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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0 节

第469章 以儆效尤

共梦后 佛子他动凡心了 · 佚名 · 2,774 字

  府衙后堂,烛火通明。

  沈刺史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厚厚一叠文书。

  那是崔湛三日内查出来的东西。

  库房小吏的供词,孙典吏的账本,姓王的粮商的往来记录,还有......

  那位跟了他二十年的师爷,亲笔签字的收条。

  沈刺史看着那张收条,一动不动。

  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那师爷姓周,从他还是扬州通判时就跟着他。

  二十年了,办过的案子、拟过的文书、熬过的夜,数都数不清。

  他信任他,比信任自己的亲兄弟还信任。

  可那张收条上写得清清楚楚。

  “收到白米三十石,折银八十两。”

  日期是五天前。

  正是城外流民粥食被克扣最狠的那几日。

  沈刺史的手,微微发抖。

  崔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给沈刺史留足了时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烛火噼啪响了好几声,久到窗外的夜色黑得化不开。

  然后沈刺史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崔御史。”他开口,声音沙哑。

  崔湛看着他。

  沈刺史说:“本官想把人犯押到城外流民营,当着所有流民的面,正法。”

  崔湛微微一怔。

  沈刺史继续说:“让那些死了亲人的人看看,让那些饿过肚子的人看看,让那些差点病死没人管的人看看。”

  他顿了顿。

  “让他们知道,官府里还有人在替他们做主。”

  崔湛沉默片刻。

  “沈刺史,您想好了?”

  沈刺史点头。

  “想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外隐约飘来的艾草气息。

  “本官糊涂了二十年。”他低声说,“这回,不能再糊涂了。”

  次日午后。

  城外流民营。

  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但营地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暖和。

  所有人都围在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不透风。

  空地中央,跪着五个人。

  最前面那个,是周师爷。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囚服,头发散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后面四个,是孙典吏、两个库房小吏,还有那个姓王的粮商。

  周围站满了手持长枪的官兵,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空地最前面,临时搭了一个高台。

  沈刺史站在台上。

  他穿着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腰系银带。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但腰背挺得笔直。

  台下的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不是周师爷吗?跟了沈大人二十年的那个……”

  “是他!他怎么跪那儿了?”

  “听说是克扣粮食,把流民的粥给卖了……”

  “畜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冲出来,扑通跪在沈刺史面前。

  “大人!大人!”她哭喊着,“我儿子就是饿死的!饿死的啊!他本来能撑过去的,就是没吃的,没吃的……”

  沈刺史低下头,看着她。

  那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

  “大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沈刺史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亲手把那个老妇人扶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官沈攸,任扬州刺史十二载。”

  “十二年来,本官自认勤勉,不敢懈怠。”

  “可这次疫症——”

  他顿了顿。

  “本官糊涂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刺史说:“谢刺史送来防疫方略,本官犹豫,不敢推行。商人哄抬物价,本官犹豫,不敢制止。流民聚于城外,本官犹豫,不敢开门。”

  “本官的犹豫,让多少人丢了性命?”

  他说不下去了。

  台下寂静无声。

  那个被扶起来的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怔怔地看着他。

  沈刺史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今日跪在这里的五个人。”

  他指着跪在空地上的那些人。

  “有本官的师爷,跟了本官二十年。”

  “有库房的典吏,本官亲手提拔。”

  “有城里的粮商,本官见过无数次。”

  “他们做的事,本官有眼无珠,没看见。”

  他顿了顿。

  “但今日,本官看见了。”

  “今日,本官亲手把他们押到这里。”

  他抬起手,指向那块空地。

  “当着所有扬州百姓的面,”

  “正法!”

  话音刚落,刀光亮起。

  五颗人头,滚落尘埃。

  鲜血溅在干裂的土地上,渗进去,变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记。

  人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尖叫。

  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个老妇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忽然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

  她喊。

  声音沙哑,却撕心裂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刺史站在台上,看着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动。

  只是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刺眼的日光。

  同日傍晚,扬州四门贴出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府衙大印。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周某等五人,克扣赈粮,中饱私囊,依防疫特令,斩立决。首犯周某,虽为刺史幕僚二十年,罪无可恕,与民同罪。

  告示最后,是沈刺史亲笔写的一句话:

  “此后扬州,但有贪墨赈灾物资者,与此五人同罪。”

  告示前围满了人。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听完,人群里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低声说:

  “这回……沈大人是来真的了。”

  旁边的人点头。

  “来真的。”

  此后半月,扬州的防疫再无波澜。

  粮价稳了,药价稳了,人心也稳了。

  流民营里,每日两顿粥,一顿药,雷打不动。

  隔离区里的病人,有大夫轮流照看,有专人喂药送饭。

  没病的,登记造册,分批安置。

  城里的百姓,起初还躲着官兵,后来看见官兵挨家挨户送药送粮,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心。

  有个老太太,官差送药时硬要塞两个鸡蛋。

  官差不要,老太太追出去半条街,最后鸡蛋塞进怀里,官差红着脸走了。

  沈刺史每日亲自巡查。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挨个坊转。

  有时在街上碰见百姓,百姓躲闪,他就停下来,站着等。

  等一会儿,有人慢慢走过来,跪下喊“大人”。

  他就弯腰扶起来,问几句家里情况,有没有人病着,有没有粮食吃。

  问完,继续走。

  有回在城西,一个小孩跑过来,扯着他的袍角不放。

  沈刺史低头看。

  那小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

  “大人。”小孩说,“我娘说你是好人。”

  沈刺史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小孩的头。

  “你娘说得对。”他说,“我是好人。”

  城外流民营,最后一批病人康复的那天,赵绿柳把账本合上。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城门方向走去。

  李知微站在她旁边。

  “完事了?”

  赵绿柳点头。

  “完事了。”

  李知微看着那些人走远,忽然说:

  “绿柳,咱们回江都吧。”

  赵绿柳转头看她。

  “想周骁了?”

  李知微瞪她一眼:“想个屁。”

  但她嘴角弯了弯。

  赵绿柳笑了。

  “行,回去。”

  她们转身,往营外走去。

  走到营地门口,有人追上来。

  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姑娘!姑娘等等!”

  李知微回头。

  那妇人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们路上吃。”

  李知微低头一看,是几个煮鸡蛋,还热着。

  “这……”

  妇人不等她说完,抱着孩子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谢谢姑娘!”

  李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身影。

  手里的鸡蛋,烫得她手心发暖。

  赵绿柳在旁边笑。

  “收着吧。”

  李知微没说话。

  她把那几个鸡蛋小心收好,和怀里那张“恩人平安”的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们并肩往前走去。

  身后,扬州城的城门在夕阳下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