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53 节

第452章 各自为战

共梦后 佛子他动凡心了 · 佚名 · 2,601 字

  扬州,栖霞山。

  林清玄已在这片被黑雾笼罩的山林间潜伏了四日。

  山下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他知道江都疫起,知道依依去了疫区,知道二叔与陆沉正在全力稳住城中局势。

  也知道安安每日傍晚都站在院子里,望着城门的方向。

  他不让自己去想。

  想,便静不下心。

  静不下心,便藏不住气息。

  而在这座被邪术浸透的山中,气息外露,便是死。

  柳运云从他身侧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南侧崖壁发现三处隐蔽洞窟,皆有尸气渗出。规模不比老鸦山小。”

  林清玄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密林,落向半山腰那处被阵法层层遮蔽的凹陷地带。

  那里有一块石头。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真切颜色。

  但怀中那支七宝菩提杖,从昨夜开始便持续发热。

  杖头的纹路隐约指向那个方向,如同心跳。

  红色石头。

  安安说,要打碎红色的石头。

  他握紧杖身,缓缓调息。

  再等等。

  等月最暗、等风转向、等那些在山腹中游荡的尸兵换防。

  等他找到那条能直取要害的路。

  江都,城西闹市口。

  辰时三刻,日光惨白。

  那家药铺的店主被两个差役押上临时搭起的木台,膝盖一软,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台下乌压压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来看官府那纸“斩立决”令,到底是吓唬人的空文,还是真正落下的刀。

  谢刺史亲自监斩。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让人撑伞遮阳。

  六十一岁的老人立在台侧,一身寻常官服,脊背笔直,鬓边几缕白发被晨风吹动。

  师爷展开罪状,高声诵读。

  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哄抬药价,十倍于常,致贫者无药可医,老妪王氏之子延误病情,今晨殁于城西隔离所.....”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低抽泣。

  有人攥紧了拳。

  店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昨夜还抱着侥幸,以为最多是打板子、罚银钱、封铺子。

  他没想到谢刺史真的会杀人。

  更没想到会杀得这样快。

  “……罪无可恕,依防疫特令,斩立决!”

  师爷话音落下的刹那,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嚎。

  是店主的妻子。

  她披头散发想要冲上木台,被差役拦住,跌坐在地,捶地哭喊:“老爷!老爷饶命啊!我们知错了,钱都退回去,铺子也不要了,求老爷开恩.....”

  谢刺史没有看她。

  他只是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

  刽子手的长刀映着日光,划过一道雪亮的弧。

  血溅三尺。

  台下上千人,鸦雀无声。

  谢刺史转过身,面向那一片沉默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生了根,一字一字钉进石板缝里: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我狠。”

  “也有人在等,等我这道令撑不过三日。”

  他顿了顿。

  “那本官今日便告诉你们....”

  “疫症一日不退,此令一日不废。谁敢在这时候发国难财,赚人命钱,这就是下场。”

  他慢慢扫视全场。

  “都记住了?”

  没有人回答。

  但那双双望向他的眼睛,从惊惧、怀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乱世里百姓最吝啬给予的东西。

  信。

  城西那家药铺当日下午便被官府查封。

  库房里囤积的三十余担药材——板蓝根、银翘、柴胡、苍术——尽数清点造册,充公调配至各施药点。

  消息传开,此后两日,全城药价粮价纹丝不动。

  甚至有商户主动找到坊里正,表示愿将库存平价让给官府统一调配,

  “不敢赚这昧心钱”。

  谢刺史听闻,沉默良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叠商户自愿让利的单子一张张看过去,然后收进袖中。

  城西,井台边。

  拾荒的老妪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努力辨认着眼前这名女将的面容。

  “后生……”她习惯性地唤。

  林玉婉蹲下身,让自己与她平视。

  “老人家,您说三日前夜里,看见一个灰袍人在这井边停留?”

  老妪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竹杖。

  “是,那晚老身起夜,从棚子里望出去……月亮底下,井台边站着个人。”

  “您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背对着老身。”老妪顿了顿,“但他走路的样子……老身活了七十八年,从没见过人那样走路。”

  林玉婉心头一凛:“怎样?”

  老妪眯起眼,似乎也在努力回忆。

  “膝盖……像是不会弯。腿直挺挺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硬戳进地里。”

  她打了个寒噤。

  “老身当时想,莫不是梦游?还是喝多了酒?可那身影……太直了,直得像块门板。”

  林玉婉没有追问下去。

  她已隐约猜到那是什么。

  不是梦游的人。

  也不是喝醉的酒鬼。

  是另一种东西。

  那日夜间,她在城外斩杀的那条异变野狗,四肢也是这样僵直地往前挪。

  像膝盖不会弯。

  像被人牵了线的木偶。

  她送走老妪,站在原地望着那口已被封禁的井。

  良久,对身旁家丁道:

  “把城中所有水井的分布图拿来。再派人去城外义庄、废弃寺庙、无人老宅——凡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

  “投毒者。”她顿了顿,“未必还活着。”

  城北谢氏祠堂,夜。

  邱茹滢伏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长案上,左手边叠着厚厚一沓纸。

  那是这三日来所有登记在册的疫病患者信息:

  姓名、住址、发病时间、初现症状、活动轨迹、近三日饮水来源……

  她的烧还没完全退,指尖微凉,执笔时偶尔会轻轻发抖。

  但她没有停。

  “城西——李王氏,发病于初九酉时,住甜水巷,日常取水来自巷口公井。此井林姑娘已封。”

  她划去一行。

  “城南——张小六,发病于初十寅时,住柳叶街,家中有自备井,未使用公井。但初八日曾去城隍庙上香……”

  她顿了顿,在这行字旁画了一个问号。

  “城隍庙后院那口井。”

  她抬起头,看向烛火另一侧的蒋依依。

  “依依,林姑娘封的那几口井,有没有城隍庙那口?”

  蒋依依放下手中的药碗:“有。”

  邱茹滢沉默片刻。

  她的目光落回纸上,落在那条尚未闭合的轨迹线上。

  “发病时间最早的,不是城西。”她说。

  “是城隍庙周边三条巷子。”

  她将那几张纸并排铺开,手指沿着时间轴缓缓移动。

  “初七,城隍庙后街首现病例。”

  “初八,蔓延至庙前街、豆腐巷。”

  “初九,扩散至城西甜水巷、城南柳叶街局部。”

  她停下。

  “初十,全城多点同时爆发。”

  蒋依依看着她在纸上画出的那条传播链——起初只是一点,然后两点、四点,然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像一棵倒长的树,根在城隍庙。

  “投毒时间。”邱茹滢轻声说,“应该是初六夜间至初七凌晨。”

  她放下笔,疲惫地靠向椅背。

  “那个灰袍人。初六夜。”

  蒋依依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一盏温热的姜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邱茹滢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依依。”她说。

  “嗯。”

  “我做这些……有没有用?”

  蒋依依看着她。

  这个从前只会在课堂上安静抄写笔记、偶尔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轻轻叹息的女子。

  此刻眼底布满血丝,十指沾满墨渍,高烧未退。

  却问:有没有用。

  “有用。”蒋依依说。

  她没有说“谢谢你”。

  也没有说“你做得很好”。

  她只是说:

  “那些孩子的家人以后会知道,有个姓邱的女先生,为了找出害死他们孩子的源头,病着还在查。”

  “他们不会知道你的名字。”

  “但他们会知道,曾有人替他们讨过公道。”

  邱茹滢垂下眼帘。

  一滴泪落在桌案上,洇开了纸上未干的墨迹。

  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