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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2 节

第233章 自负

本王姓王 · 实验室的仓鼠 · 8,870 字

  嘉泸城以西的深山中,一座牌坊巍峨耸立。

  牌坊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其上刻有祥云花鸟纹路,整体样式为三间四柱式,每一顶为三楼,共计九楼。

  牌坊当中两柱刻有一副对子:

  “天下数名门,五派之中称独秀;机巧传太古, 墨翟居后无敌手。”

  乍看之下只觉铁画银钩,气势非凡,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细看之下却又让人不免咋舌,实在是这对子口气太大,不仅敢将自己比肩五大派,甚至自负到认为最善机关的墨门也不如自己,实在是狂妄到了一定程度。

  牌坊当中一间, 其上写有“唐门”二字, 只观字体并不如那幅对子, 但气势却是远超前者,笔走龙蛇,尽显恢弘气派。

  牌坊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高度几欲通天,其尽头便是连当地官府都要惧怕几分的唐门。

  这座以机关暗器用毒闻名天下的宗门,光看建筑规模,却也当得“高门大派”四字。

  此时已过子时,唐门内一片漆黑,仅有不多几个点点灯光。

  唐门虽是人数不下五千的大派,夜间执守却并不严格,呈现出一种极为松散的状态,这依旧源自其蔑视江湖的自负。

  唐门机关独绝天下,是独绝也是毒绝。

  除却早就隐世不出的墨门,再没哪个宗门能像他们这般,一门心思研究机巧暗器。

  这看似一片平静的山庄,不知在暗处藏了多少隐秘机关陷阱,其上涂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外人一旦踏入, 必死无疑。

  唐门对宗内弟子的活动范围有着严苛规定,对于禁止踏足的范围,连内门弟子都不知道存在着什么要命的陷阱。

  可以说除了世间为数不多的几个顶级高手,没人可以在唐门全身而退。

  ……

  山庄内的中心地带,唯有内门弟子才可居住。而在这片地带的中心,则只有少数几个宗门嫡系才可踏足。

  虽然已是后半夜,山庄正中心却仍有一间房屋亮有灯火,火光跳动间,传出一男一女的谈话声。

  “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不睡?”

  先是男人略带蕴怒的声音,显然是被灯光弄醒而心生不快。

  “唐赞他们这个时辰都还没回来,你怎么能睡得着?”

  女子声音尖锐,透着阴冷之意。

  “他是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就算死在外面又与我何干?”

  “别忘了,他是为何出去了,还不是因为你在外面留了野种?”

  “唐蓉,你自己生不了,还不许我在外面生了?”

  男子语气间充满了讥讽。

  女子冷哼一声,怨毒说到:

  “你可以生, 我也可以杀,生一個杀一个,杀绝为止!”

  男子同样冷哼一声,“你杀得绝?那姜秀成不是长到十八才被你发现?告诉你吧,我留在外面的种多着呢,现在就等你死的那天了。”

  说话的男子名叫唐枫,原本是唐门外门弟子,资质平平,却生了一副好皮囊。由于长相俊俏,并自带一股英气,因此颇得宗门女弟子垂青。

  后来又被宗主那眼高于顶的二女儿相中,入赘做了唐家女婿。

  起初唐枫和唐蓉夫妻和睦,风流倜傥的青年配上知书达理的女子,算得上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了。

  可后来唐蓉有次练毒失误,导致身染剧毒,虽然最终捡回一条命,却因此落下了残疾,整个下半身没了知觉不说,就连面部也受到影响,留下了极为骇人的伤疤。

  从那以后,也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唐蓉的性格因此变得愈发乖张起来,经常无故毒杀派内女弟子,老宗主可怜这个女儿,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一向和睦的夫妻关系也渐渐变了味,唐蓉经常对唐枫冷言相对,大骂对方是废物。唐枫则是三天两头夜不归宿,就算回来也会一阵冷嘲热讽,说她人不人鬼不鬼,甚至连女人都算不上。

  ……

  “唐枫,别忘了是谁给你的这一切,我既然能给你,也能随时拿走。”

  唐蓉面露森然,配合着她脸上那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疤,就愈发骇人了。

  唐枫早就习惯了她这番说词,针锋相对道:

  “以你现在这幅鬼样子,除了我,还会有人要伱吗?实话告诉你吧,若你不是有个当宗主的爹,就连仆役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山下男子可以以七出休妻,若我以此为鉴,足够休你七次了。”

  “你这个窝囊废,我杀你儿子你都不敢说什么,我借你个胆子你敢休我?”

  “惹急了我大不了一拍两散,谁怕谁?”

  正当这把夫妻做成了仇人的二人争吵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二位既然都看对方不顺眼,何不打一架,生死有命,总好过天天如仇敌一般拌嘴。”

  “是谁?!”唐枫惊惧道。

  这里可是整个唐门的中心,也是机关陷阱最密集的地方,平日就算是他,也是连一块地砖都不敢走错,生怕一不小心死在自家地头上。

  而屋外人的声音他并不熟悉,显然不是山庄中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还礼而来,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斩草除根。”

  屋外男子语气平静,话语间却是杀气凌然。

  “好大的口气!”

  唐枫目光闪动,他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躲过这一路上无数机关的,但想在山庄内杀了自己,怕也有些难度。

  “呵!之前有四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都死了。”

  随着话音刚落,屋门轰然而开,小臂粗的门栓直接从中断裂,足见力道之大。

  烟尘散去,只见两男一女立于门口。

  两男自然是王柄权和朴问,一女则是阿茶。

  王柄权原本只打算和朴问两人夜闯唐门,可回去拿家伙时恰好被阿茶撞见,对方在听说两人要来唐门后,说什么都要跟来,王柄权拗不过她,就给带上了。

  一开始也没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可到了后来就又庆幸多亏带了这个帮手。

  ……

  三人刚踏入山门时,阿茶便嘱咐他们跟着自己走,起初王柄权并不理解,但当他看到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就悬在脖颈前时,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之后一路,他和朴问是一步也不敢错,就连阿茶随手抓痒,他们也会有样学样,生怕做错一步小命不保。

  就这样,三人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唐门的最中心,不成想刚来就听到这二人“不打自招”,倒也省去了不少时间。

  唐枫夫妻俩对三人的到来虽然感到惊讶,却并不慌乱。刚才房门被踹开的动静不小,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要两人拖上一会,庄内其他人必定会前来增援。

  “你们究竟是何人?”唐枫拖延起时间来。

  岂料对方根本不搭茬,直接说到:“刚才的声响势必会引来其他人,速战速决。”

  其余两人闻言点头,随即冲上前去。

  唐枫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面露惊恐,其中一名男子这时已然冲到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唐枫脸上的惊恐立马被冷笑取代,只见他双臂一张,立即无数飞针从胸口激射而出。

  朴问并不吃惊,迅速止住脚步,身体直直向后仰去,一个铁板桥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暗器。随后不给对面人反映机会,一脚踢出,直踹对方膝盖。

  随着“咔吧”一声传出,唐枫直接跪倒在地,之后才后知后觉哀嚎起来。

  这一切看似缓慢,实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唐枫没想到眼前男子反应如此之快,不但躲过了飞针,更是直接踢中自己的膝盖而非胸口。

  要知道,他的胸口还藏有几枚被剧毒浸染过的尖钉。

  只要踏中尖钉,除非穿了铁靴,否则必死无疑,已经有好几位江湖人死于他这一招了。

  要说这事也纯属巧合,朴问之前都是习惯踹人胸口的,但自从看到严荣荣踢王柄权小腿的“血腥”场景后,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专门研究起攻人下三路的招式,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施展,自然不会错过。

  见对方跪倒在地,朴问暗赞这招高明之余,重新抬起右腿朝对方脑袋踢去。

  跪倒在地的唐枫目中露出果决,一口咬碎牙齿后的毒囊,并抬起右手。

  在他右手小臂上,还绑有一副袖箭。

  可还没等他完全举起手臂,守候在一旁的阿茶就一刀落下,唐枫的手臂立时应声而断,鲜血四溅。

  王柄权和朴问两个大男人见状都不由心头一颤。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阿茶出手,平时对方话不多,所以两人一直把她当闲适安静的女子看待,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狠辣果决。

  唐枫紧紧握住断臂,发出哀嚎,脸上因为服毒涌上的红意也在这时退去,变作了惨白。

  朴问干净利落一脚,直接将对方脖子踢断,一旁的阿茶仍是不紧不慢地操起刀子,切割下唐枫的头颅。

  金属与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刀下传出,听得王柄权和朴问一阵冒冷汗,心中同时涌出一个念头:这姑娘了不得。

  唐蓉此时瘫倒在椅子上,眼神怨毒地看向三人,她声音沙哑道:

  “敢杀我夫君,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柄权面色冷峻,开口道:

  “你们不是感情不和吗,你得感谢我们杀了他才对,而且不单是他,连你我们也不会放过。”

  王柄权不是嗜杀之人,哪怕来山庄的路上他也没动必杀的念头,可当听到二人谈话时,还是给两人判了死罪。

  ……

  “阿茶,动手!”

  王柄权不去看椅子上那面容丑陋,内心更丑陋的女子,直接朝阿茶吩咐道。

  后者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来到杀了无数可怜人的女子面前,举起了利刃。

  唐柔看着高高举起的弯刀,突然低下头颅,这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低头认错的一幕,却让举刀的阿茶目光一闪,只见一根箭矢自唐蓉背后骤射而出。

  朴问见状便要拔刀阻挡,可箭矢太快,快到根本来不及。

  成为目标的阿茶却并没躲闪的意思,只见她迅速伸出左手,骤然抓住箭身,此时箭尖距她面部不足一拳的间距,纵使箭羽嗡鸣,却是难进分毫。

  “怎么可能?”

  唐蓉面露惊容,但紧接着,一道近乎完美的银色圆弧落下,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头颅。

  ……

  顾不得询问太多,王柄权吩咐道:“事不宜迟,赶紧走!”

  三人收拾好两颗头颅,正欲离开,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在唐门杀了人,还想走?”

  三人闻声望去,见一美妇正面色冰冷地看着他们,其身后还有几十个持弩的唐门弟子。

  “就凭你们?”朴问走出门外,不屑道。

  “此弩名连珠弩,可瞬息连续发射十数枚弩箭,三位若是自信可以全身而退,自可试试。”美妇傲然开口。

  王柄权刚想让朴问别轻举妄动,岂料对方直接上前一步,将从始至终未曾出鞘的长刀“嘭”地插入地砖中,以狂傲的口气说到:

  “且放马过来。”

  王柄权心中直骂娘,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逼,他连忙拉起阿茶躲到屋内,留下朴问一人面对数十架劲弩。

  “上弦!”

  美妇一声令下,数十位唐门弟子一齐拉动机柄,现场立时传出整齐的“咔咔”声。

  若是寻常江湖人遇到这场景,定然会被吓得跪地求饶,但作为北突第一勇士的朴问,却是丝毫不惧。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机流转,很快,一股无形旋风自他扩散开来,其衣服无风自动,就连头发也跟随飘舞起来,颇有怒发冲冠之意。

  躲在房间的王柄权看到这一幕不由瞪大双眼,面色怪异嘟囔着:“奶奶的,啥时候把我大招给学去了?”

  “放!”

  美妇已经没心情再看他表演了,就算有护体罡气又如何,唐门的劲弩可是连铁布衫都能破去。

  顿时数十只箭矢齐齐向着站立不动的朴问飞去,紧接着又是数十只,连射速度之快,让观战的王柄权不由一阵心惊。

  面对射向自己的近百只箭矢,朴问依旧面色如常,他双手虚按刀柄,嘴中轻吐二字:“草芥!”

  随即以他为中心的风暴骤然变大,一股凌乱的无形刀气蔓延开来,飞行中的箭矢在撞到刀气上后立即被搅得粉碎,难进分毫,朴问面前已然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若不是此刻头顶箭矢乱飞,王柄权必定会跳脚骂娘,你丫偷师完连个名字都不改,是否太过目中无人了些?

  几十名唐门弟子的弓弩很快发射完毕,朴问身前的地面上也堆起了老高的碎屑。

  一阵微风吹过,空中再无箭矢,男子依旧拄刀而立,目中无人。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无人再敢怀疑眼前男子的话语。

  好一会后,王柄权才从门后探出头,先是看了眼朴问,然后又看了眼对面的美妇,这才缓步走出房间。

  他朝对面美妇洒然一笑,随即拱手弯身作了一揖。

  “侄儿见过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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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 火中取栗

  唐门宗主唐致,一生育有两儿四女。

  大儿子二十年前在青楼和人争风吃醋,被一名江湖莽夫砍去了头颅,凶手杀人后便没了踪影,故有人猜测是仇家寻仇。

  所幸唐致老来得子,年近六十又生了个小儿子,取名唐心。

  唐心是小妾所生, 传闻那小妾刚过门不到八个月就产下子嗣,故而宗门内一直有传言说他不是掌门的血脉。

  不过唐致并不在乎这些流言,对于这个小儿子极为宠溺,甚至在其十岁生日那天送上了镇派之宝做礼物,那是一件据说可瞬杀甲士三千的暗器。

  王柄权三人眼前这名美妇名为唐月,是唐致的第五女, 乳名五儿。

  唐月那位大哥喜好眠花宿柳,对于相濡以沫的发妻极其冷落,故而仅育有一子。

  但这位名叫唐坚的侄儿资质平平,远不及年纪几乎小他二十的唐心,而且唐月每次想起他,都会打心底生出一股厌恶。

  这个明面上称呼自己为姑姑的男子,虽然见面都是谦逊有礼,背地里却藏有自己的一幅画像。

  至于他拿那画像做了什么,唐月甚至都不愿意去深思。

  唐家的另一位嫡系男子唐心,与其说是男子,倒不如说是孩子,前几天刚过完十四岁的生日,毛都没长齐,更别提子嗣了。

  所以唐月眼前的这位以侄儿自称的年轻人,绝不可能和唐家有血脉关系,除非……看向对面朝自己作揖的年轻人,唐月似笑非笑道:

  “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侄子。”

  后者直起身来,面带微笑道:

  “之前时常听父亲提起,说姑姑最是古灵精怪, 经常作弄他。

  刚才见姑姑第一面,只觉得姑姑生的端庄漂亮,绝非父亲口中所言的轻佻女子,现在看来,是小侄眼拙了。”

  这话要是搁在山庄任何一個人口中说出,势必会惹怒这位平日以沉稳著称的五姑娘,但此刻她听到对面年轻人的言辞,反而娇笑起来,也不否认,直接问到:

  “你爹真的时常提起我?”

  “那是自然,像姑姑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侄儿只恨自己晚生了二十年,同时也恨自家老爹不争气,怎就没讨回家给我做姨娘。”

  “呵呵呵……”

  美妇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惹得周围唐门弟子一阵侧目,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山庄中地位仅次庄主的女子有如此反应。

  “你们先退下吧。”

  笑了好一阵后,美妇拭去眼角的泪水,吩咐下去,几十名唐门后辈闻言不敢犹豫,纷纷退下。

  待四周弟子退下后,美妇这才柔声道:

  “伶牙俐齿的小鬼, 那人若是当初能如你这般机灵, 也不会……”

  说到此处,美妇噤声,那双随着年龄增长而显得愈发妩媚的眸子,也流露出淡淡哀伤之意。

  “他过得还好吗?”

  “回姑姑,父亲他去年就仙逝了。”

  “……”

  唐月闻言眼眸低垂,看向年轻人腰间悬着的雪白长剑。

  那时那人年少正当时,手持纯洁到无暇的霜寒将她拍落马下。

  那时的她挥舞起马鞭,就要教训下这个有眼无珠的男子,不成想反而被对方一把抓住鞭子将自己拉入怀中。

  她又羞又愤,恨不得刮了这个可恶的男人,只是后来不知怎地,竟又时常想起对方,想起当时他嘴角扯出的笑意。

  “唉……”

  唐月发出一声长叹,蓦然发现对面年轻人正奇怪地打量着自己,嘴角带有笑意。

  这场景,恍如隔世。

  ……

  许久过后,敛去哀伤的唐月重新开口道:

  “你们杀了我二姐,终究是说不过去,即使我有心帮你,你们仍是逃不出巴蜀。”

  王柄权闻言略一微笑,似是成竹在胸。

  “自然不会让姑姑为难,那唐枫夫妇恶贯满盈,固然该死,可说到底终究是唐门中人,侄儿贸然出手,不占理在先。

  若是唐门可以既往不咎,我愿意欠下唐门一个人情,有朝一日若是唐门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侄儿定当竭尽全力,保住唐门香火不断。”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帮到唐门?”唐月面色平静。

  “姑姑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再明知故问?当年您那一巴掌,不仅是扇在了那位五品千户脸上,也扇去了唐门与我爹多年的香火情分。

  虽然朝廷最终没在这件事上追究下去,但从那以后唐门也失去了倚仗,做事不得不束手束脚起来,甚至对于江湖上刚兴起二流魔派,也是能忍就忍。”

  王柄权说到此处,止住了话头,唐月既然能做唐门当家人,这些事就不需要说太透。

  自从失去修为后,王柄权已经不再是做事单凭一腔热血的少年,做出任何决定前,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之所以敢闯入与龙潭虎穴无异的唐门,是因为他早就权衡好了利弊。

  失去一个没有天赋根骨,只会给唐门招致麻烦的唐枫,以及一个虽是宗门嫡系,却已是半个废人的唐蓉,换来一座还算坚实的靠山,这买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果然,年逾四十却依旧风韵不减的唐月在听过王柄权的提议后,不禁眯起了双眼。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冷静睿智,如同一条伺机而噬的毒蛇。

  ……

  说实话,到现在她都不清楚当年那男子的真实身份。

  后来被嘉泸府的那位千户轻薄,她一气之下赏了对方一记毒砂掌,不成想竟为唐门招致了天大的祸患。

  当时作为唐门当家人的大哥昏招频出,先是千户一家几十口,之后是来此侦办的朝廷大员,整个唐门已是骑虎难下。

  老宗主唐致常年闭关不出,在得到消息后也不得不提前出关,此事起因是唐月,闹到不可挽回却全因嫡长子唐宁。

  纵使狠狠训斥过二人,却依旧回天乏术。

  朝廷不需再调查些什么,接连死了多位官员,朝中已然群情激奋,兵部的三万甲士正在赶来的路上。

  就在这时,一封书信被送到了唐月手上,信上仅仅只有一句话:

  “放弃唐宁,此危可解。”

  唐月大惊失色,将信件交予唐致。信中字体唐致再熟悉不过,是出自那名北方剑神之手。

  过了没几天,唐宁果真死于青楼,朝廷那边也莫名其妙撤了军,这灭门之危也算是解了。

  自那以后,唐月就对那位自己曾爱恋过的男子有了大概猜测,如今再看眼前年轻人的话语,这骇人的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

  良久过后,美妇脸色终归平静,再次开口: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不过需要将我二姐的头颅留下,至于唐枫,你若想要尽管带走。”

  王柄权紧绷的表情闻言立马放松下来,嬉笑道:

  “还是姑姑识大体,唐枫的人头我也不要了,看他们那么爱吵,就让他们在下面也吵个够吧。”

  说完王柄权就朝阿茶做了个手势,后者面无表情地将双手提着的两颗头颅放在了地上。

  “姑姑,那侄儿告辞?”

  王柄权拱手一礼。

  “慢着!”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来到唐月身侧,略一施礼道:“心儿见过阿姐。”

  唐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年纪约莫十三四的少年转头看向对面的王柄权,少年生得秀气,明眸皓齿,笑意盈盈,但一开口,就差点让对方吐出一口老血:

  “按辈分,你得管我叫叔叔。”

  王柄权哭笑不得,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说唐月是唐门目前的当家,那眼下这个小屁孩,就是日后的掌门,从某些程度上说,他比唐月说话还要来得好使。

  “侄儿见过叔叔。”

  纠结了一会,王柄权还是开口认了怂,不过这次没有施礼。

  对面少年满意地点点头,“乖。”

  王柄权依旧面带笑意,额头的青筋却高高鼓起,这死孩子!

  “侄儿莫要担心,叔叔我并不是找茬的。”

  这他娘还不是找茬?王柄权满心腹诽。

  只见对面少年依旧不紧不慢道:

  “之所以叫住三位,是因为那位持刀小哥已然身中剧毒,若是出了山门,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中毒?”

  朴问闻言一愣,随即运转内力,果然发现有些许迟滞之感。

  “究竟是什么时候?”朴问面露惊讶。

  青山少年随手丢去一个瓷瓶,说到:

  “本门研究毒药,却更擅长下毒,刚才的毒箭看似尽数弹开,实则毒气在碰撞时就挥发开来,伱身处中心地带,即便屏住呼应,毒气也会顺着皮肤钻入体内。”

  听完对方的解释,朴问后怕道:“好歹毒的手段。”

  对面少年并不气恼,反而颇有些以此为荣:“那是自然。”

  朴问毫不客气地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液一口吞下,若是对方想要害自己,犯不着说这么多废话。

  “所以说,瓷瓶内是解药?”这时,王柄权多却余问了一嘴。

  不成想少年却摇摇头,“是巴豆,解药在这呢。”

  说着少年又掏出一个瓷瓶。

  “……”

  朴问见状脸都绿了。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你们可以走了,若这位少侠出了问题,王爷自可随时带兵来铲平我们唐门。”

  少年直言不讳。

  王柄权也不在乎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份的,直接说到:“那侄儿先行告辞了。”

  说完,还不忘略有深意地看上唐月一眼。

  “不送。”

  ……

  待两男一女消失在姐弟俩的视线中时,唐月这才幽幽开口:

  “为何要告诉他?”

  小了唐月整整三十岁,却以姐弟想称的少年用手指卷起鬓角一缕秀发,若有所思道:

  “大哥已经死了二十年了,阿姐切勿因一时意气而交恶于这位王爷。

  那挎刀男子看似只是随从,实则不然,若今日你真为了一时之快毒死了他,我敢保明日便会如二十年前那般,有三万甲士挎刀持枪立于山门外。”

  唐月闻言默不作声,二十年前那男子不顾旧情,命刺客斩去了唐门嫡长子的人头,如今他的儿子光明正大地现身唐门,再次摘去两颗头颅。

  赵之逸,莫非你是唐门的克星不成?

  见自家阿姐不再说话,年仅十四的少年似乎又有些遗憾,喃喃道:

  “那样倒也不错,正好试一试我的孔雀翎,是否真的可以瞬杀三千甲士。”

  说完又立马摇了摇头,喃喃道:“还是活着比较好。”

  一旁的唐月也不知他脑袋了究竟装了些什么,只当他是孩子心性,教导道:

  “小小年纪,反倒教训起我了。

  别怪当姐的啰嗦,那阴阳令从老祖传到现在已有三百年,也不知爹犯了什么糊涂,居然交给了你。

  但既然给你了,你就好好收着,别每次遇到屁大点事就想拿出来试试威力。”

  孔雀翎,原名阴阳令,少年嫌这名字不够文雅,便改名为孔雀翎。

  少年吊儿郎当,并没有把唐月的话放在心上,结果挨了一板栗,这才老老实实应了句:“知道了。”

  正在二人谈话之际,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约莫也被打斗声吸引,来到了此处。

  男子朝二人分别一揖,“见过姑姑,见过叔叔。”

  “嗯。”

  唐月冷着脸回了一声,随即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

  少年则是脸上挂笑点了点头,问到:

  “大侄子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厨房搞点吃的?”

  男子笑容温和,摇了摇头。

  “那我自己去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少年故作老成,说完便将双手交叉叠于脑后,朝厨房方向走去,边走还边念叨自己编的顺口溜:

  “孔雀翎,阴阳令,孔雀一开屏,黄泉路上人满行。”

  ……

  回去的路上,王柄权三人沉默不语,走到山脚的牌坊时,王柄权突然提问道:

  “阿茶姑娘,依照刚才的形式,你说咱三个若是硬跑,有几分把握能跑的了?”

  阿茶闻言认真思考起来,之后认真说到:

  “七成。”

  王柄权继续问到:

  “你既然那么了解机关,那是不是也可以解毒?”

  阿茶点点头。

  “什么毒都能解?”

  阿茶继续认真思索,随即说到:

  “唐门的毒,都可以。”

  “乖乖。”王柄权一拍脑袋,“刚才那笔买卖亏了,本来可以装完逼就走的,现在欠下个不小的人情。”

  不过紧接着他又回头看了眼牌坊,喃喃道: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说不准这对子还真就能一语成谶。”

  ……

  回到姜家小屋,王柄权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当然,他刻意隐瞒了自己那骇人的身份。

  即便如此,等他讲完,姜老头祖孙俩还是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姜秀成,更是沉默了许久。

  唐枫是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他恨之入骨的人,但乍听到他被杀,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异样。

  老姜头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不至于痛饮三百杯庆祝,内心却也顺畅了许多。

  “老姜头,我们大闹了唐门,虽然他们不敢找我们的麻烦,但保不齐就迁怒于你们,怎么样,跟我们一起走?”

  王柄权说话间,眼神不忘瞥向一旁姜秀成。

  老儒生闻言也看向一旁的外孙,沉吟过后,点点头道:

  “老头子我曾发过誓,谁若是帮秀儿报了仇,我愿意将满腹韬略赋予那人。主公在上,受姜修业一拜。”

  原名姜修业的老者说完就要跪拜,王柄权赶紧拦着。

  “犯不上犯不上,还主公呢,你这都哪淘来的酸词。你要是在过意不去,咱就拜个兄弟,我不怕折寿。”

  还在发呆的姜秀成闻言立马回过神来,眼睛一瞪,说到:

  “占便宜没够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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