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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5 节

第六百六十章 好一场大胜!

掌灯判官 · 沙拉古斯 · 9,389 字

  百福县知县陈恩泽站在神机司大营门口,等着见神机司副枢首吕作庆。

  吕作庆不愿见他,直接派一名校尉打发他离去。

  “陈知县,枢首大人正和众人集议,你改日再来吧。”

  陈恩泽即刻告退。

  没见到吕作庆,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吕作庆是从一品大员,陈恩泽只是个知县,副枢首能派人出来回个话,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别说是陈恩泽,昨日知府大人前来,也没见着吕作庆。

  其实见与不见都无妨,主要是不能差了礼数,今日没机会献礼,明日再来就是。

  吕作庆现在真没心思见客,自从来到百福县,何青叶的影子没见着,部下死了倒是死了十几个。

  “这是单枢首给我送来的书信,”吕作庆拿着书信,环顾众人,“单枢首让我多加小心,你们自己好生考量,单枢首此举是何用意?”

  众人低头不语,吕作庆问道:“贺上卿,你说单枢首此举何意?”

  上卿贺守范施礼道:“单枢首致书,是为提醒我们多加防备,那妖女狠毒奸滑,我等确实应当……”

  吕作庆一拍桌子,喝一声道:“贺守范,枉伱身负上卿之职,连这话外之音都听不出来,却不怕旁人笑你痴蠢?”

  贺守范赶紧磕头:“卑职愚钝,卑职知罪。”

  他真愚钝么?

  贺守范当然听得出话外之音,但单枢首的想法不该由他去议论。

  以当前的局面来看,吕作庆若是抓不住何青叶,凭白折了这么多人,回去肯定得领罪,跟他一并出征的所有人,都逃不开干系。

  若是再因为背后擅自议论枢首,二罪并罚,这一辈子只怕都没机会在神机司翻身。

  众人全都低头不语,急得吕作庆破口大骂:“我召尔等前来集议,却无人能献一计一策?浑浑噩噩,尸位素餐,神机司留你等何用?”

  王应和按捺不住,还是开口了。

  他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分量,可吕作庆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吕作庆也真心想给他立功的机会。

  “枢首大人,属下有一计,何青叶虽狡黠,终究势单力薄,所用战法,无非于暗中偷袭落单军士,

  今夜,我遣两名校尉做饵,故意在营外单独巡哨,引何青叶出手,

  我等则于暗中埋伏,待那妖女现身,便用神机罗网将之生擒。”

  一名校尉在身后暗自颔首,没想到这神机司里还有会打仗的人。

  这名校尉名叫裴向儒,昨夜出营解手,被杨武用阴气所杀,做成了血肉傀儡。

  杨武跟常德才学过附身之术,且附在这傀儡之上,进了中军大帐,和众人一起商议战术。

  王应和这套战术还算不错,如果不是被杨武听到了,夏琥和何青叶还真有可能上当。

  但枢尉魏宗汉对此颇为不满:“我军折损十余人,如今还要再送两名校尉作饵,王少卿,你是真把神机儿郎的性命当做儿戏么?”

  王应和不吭声了,这早就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无论他说什么,魏宗汉似乎都不满意。

  吕作庆道:“魏枢尉,你有何高见?”

  魏宗汉道:“岂敢岂敢,枢首大人,我军开局不利,急需一场大胜,重振士气。”

  “大胜?抓不到何青叶,胜从何来?”

  魏宗汉道:“妖妇何青叶,在百福县肆意出没,尤其是在泥笼村,杀了锦绣笔吏郑德良,一村之民竟无人过问,足以可见,村中定有妖妇同党。”

  吕作庆点点头;“且继续说来。”

  魏宗汉道:“而今何青叶行踪难测,我军理应任命主将,再点选军士,先去泥笼村抓其同党,严加审讯,查明贼首之下落,再将贼寇一网打尽!”

  杨武闻言,心下啐了魏宗汉一口。

  这就是他所谓的大胜,翻译过来,就是杀良冒功!

  吕作庆思量半响,转脸看向众人:“诸公以为此计如何?”

  众人依旧不作声,杀良冒功这种事,虽然在千乘国并不罕见,但说起来,也实在不光彩。

  吕作庆看向了王应和。

  王应和低着头道;“属下听从枢首大人吩咐。”

  杀良冒功,王应和也曾做过,这办法能向上头交差,但不解决问题。

  可解不解决问题又能如何?人微言轻,只管听命行事就是了。

  上卿贺守范又开口了:“此计虽好,只怕会打草惊蛇,何青叶得知党羽被抓,日后行事却更加小心,再想寻其踪迹,只怕难上加难。”

  杨武闻言险些笑出来。

  你等做了这么大阵仗,在树林里扎了这么大一座营盘,却还说什么打草惊蛇?

  莫说是蛇,就算是龙也让你惊动了。

  这人看来是真的痴蠢。

  魏宗汉叹道:“战局如是,却不能顾及许多,纵使贼首逃脱,能将其余贼众尽数捕获,十余名同僚之血,也不曾白流。”

  这话听着悲壮,翻译过来却更加无耻,意思就是,纵使抓不住何青叶,多杀几个平民,也能把损兵折将的罪过抵消过去。

  贺守范道:“属下以为,此事最好和本地州县先行商议,再做处置。”

  魏宗汉冷笑道:“和他们有什么可商议?泥笼村勾结妖邪,残害忠良,州府、县衙都有失察之罪,甚至有同谋之嫌!”

  这帽子扣的好!先封口,再封喉,完全不给对方申辩的机会。

  贺守范摇头道:“枢尉大人,都是同僚,这梁子可不能结死。”

  杨武心下嘀咕,这蠢人怎么还想着和稀泥?

  思索片刻,杨武发现这人不蠢,他也不是在和泥。

  贺守范不想杀良冒功,可碍于身份,只能用这蹩脚的手段劝说吕作庆。

  吕作庆和众人商议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终于定下主意。

  且按魏宗汉所说,先任命主将,再点选军士,把声势做起来,待三日后,去泥笼村,抓捕妖妇同党。

  抓何青叶,魏宗汉不敢出面,抓泥笼村的百姓,魏宗汉当仁不让,他请求担任主将,亲自率领五十人,前去缉拿贼众。

  杨武暗自攥了攥拳头。

  老东西,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贺守范想尽办法劝说吕作庆,可终究无果。

  这是个有良知的人。

  役人是判官的部下,行事得按判官的规矩。

  且看贺守范今日所为,这条性命,暂且给他留下了。

  ……

  徐志穹带着部下进了神眼阁,叫来沈书良,问道:“今日却没有何青叶的消息?”

  沈书良恭敬回答:“属下今日没有收到神眼的感应。”

  这话说得好没底气。

  他不敢说神眼收没收消息,只敢说自己没有感应。

  烛台被人动过,一想起这事,沈书良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烛台还中用么?神眼阁还中用么?神机眼还……

  沈书良的思绪突然中断,他发现枢首大人一直盯着那烛台。

  难道枢首大人也看出来了……

  徐志穹默默看着烛台,看了许久,伸手轻轻擦拭了一下。

  沈书良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枢首大人若是看出来了,该如何解释?

  且说我一概不知?

  若是这般回答,官职铁定是丢了!

  其实徐志穹是在烛台周围布置法阵,神机眼过于强大,就算失去了部分功能,徐志穹也不想让别人随意召唤神机眼,尤其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布置好法阵,徐志穹离开了神眼阁。

  石室里屋只剩下沈书良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汗水已然湿透了衣衫。

  ……

  深夜,沈书良离开了小舍,进了神眼阁。

  外屋的校尉没有阻拦,守护神机眼是神眼匠人的职责,沈书良平时可以自由进出。

  站在烛台旁边,沈书良深吸一口气,祷祝许久,注入些许气机,按顺序逐一点亮蜡烛,唤出了神机眼。

  他注入的气机比往常要多,至少要多了一倍。

  点亮神机眼后,沈书良看着神机眼的瞳孔,又注入了一段气机。

  瞳孔之中出现了画面。

  不是何青叶的身影,也不是百福县的画面。

  是神眼阁的画面,就是这间里屋的画面。

  沈书良不时的向神机眼中补充气机,神机眼中的画面越发清晰。

  过了差不多一顿饭的时间,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当中。

  看到这一幕,沈书良吓得浑身颤抖。

  出事了,果真出了大事。

  有贼人潜入过神眼阁!

  沈书良魂不守舍,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有一只老鼠,正在石室的角落默默注视着他。

  老鼠为了观察气机走向,开启了罪业之瞳,却看到沈书良的头上多了一根犄角,一寸五分长。

  沈书良全神贯注看着神机眼瞳孔中的画面。

  画面之中,那两人走到了烛台旁边。

  沈书良心惊胆战的看着两个人接下来的举动。

  一个人好像拿出了几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

  老鼠突然窜到烛台之上,打翻了几根蜡烛。

  石室之内气机翻滚,神机眼随即熄灭,沈书良一惊,赶紧捡起蜡烛,祷祝谢罪。

  祷祝许久,石室之内的气机渐渐平复,沈书良重新插好蜡烛,正要再次点亮神机眼,忽听门外有人喊道:“书良,在里边么?枢首大人叫你过去!”

  (本章完)

第六百六是章 梦云,再添一杯

  徐志穹备好了一桌酒菜,在枢首楼正厅,等着沈书良。

  就在刚才,他看见沈书良操控神机眼,复现了两天前的场景。

  画面上出现的,正是徐志穹和牛玉贤,当时他们正要割下烛台。

  多亏两人穿着夜行衣,蒙面遮脸,没让沈书良看见长相,否则徐志穹不会让沈书良活到现在。

  神机眼的功能让徐志穹越发感到震惊,它能找到判官,能找到魅妖,能远距离传送,还能复现某个区域的场景。

  小黑屋里的孽镜台,复现能力也不过如此,孽镜台还没有主动感应和远距离传输的能力。

  更让徐志穹费解的是,他刚才通过罪业之瞳,看到了沈书良的罪业。

  这是他第二次在千乘国看到活人的罪业,两次都和神机眼有关。

  神机眼到底有多高的位格?到底还有多少功能?

  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把这实情套出来。

  不多时,沈书良来了。

  徐志穹亲自给他倒了杯酒,和往常一样,沈书良不敢喝,捧在手里,惴惴不安。

  徐志穹笑道:“书良,这几日你辛苦了,且看你废寝忘食,日夜坚守在神眼阁,便知我没有看错人。”

  在进入枢首楼的前一刻,沈书良一直在想一件事,枢首大人为什么这个时候叫他枢首楼。

  他一直抱有幻想,或许这只是巧合。

  现在幻想破灭了,枢首大人肯定是知道了烛台的事情。

  沈书良有一种冲动,他真想把事情全都说出来。

  可当了十二年的神眼匠人,他看过太多的例子,凡是生死关头说实话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不能说,能拖延一阵是一阵。

  徐志穹拿出一份文书,交给了沈书良。

  沈书良眼前一黑,以为枢首大人要革去他的官职,却听徐志穹笑道:“这是我此前答应你的事情,明日便让你长子,来神机司赴任吧。”

  赴任?

  沈书良一怔,打开文书看了一遍。

  这是他长子沈维义的任命文书,枢首大人正式任命其长子为神眼匠人。

  徐志穹又拿出另一份任命文书交给了沈书良:“自今日起,你就是神机司的神机将军了。”

  沈书良愣了半响,赶紧跪地磕头。

  “谢枢首大人厚恩,小人何德何能,焉能担此重任,犬子何德何能,却受枢首大人这般器重……”

  沈书良嘴笨,颠来倒去就这两句话,徐志穹扶起沈书良道;“书良,快些起来,我曾说过,我有爱才之心,以你才学,早就该委以重任,书良,莫再端着酒杯,赶紧把酒喝了。”

  沈书良举起酒杯,小心喝下,徐志穹又给他添了一杯:“我是欣赏你才学,今后做了将军,可得拿出些真本事。”

  “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眼下正有一件事情,须你出些力气。”

  “大人只管吩咐。”

  徐志穹道:“吕枢首出师不利,阵前折了不少军士,我想知道百福县的状况,还须你用神机眼,帮我探查一番。”

  沈书良闻言,低下头道:“只要判官邪道在百福县现身,神机眼定会有所感应。”

  “莫非判官不现身,神机眼就看不到百福县?”

  “这……”沈书良嗫嚅半响道,“神机眼只能感应判官邪道,却不能随时呈现某地之情境。”

  看沈书良面红耳赤,徐志穹就知道他撒谎了。

  “书良,我在神机司也待了不少年月,神机眼有什么手段,我也听说过。”

  沈书良不知如何解释,思索许久,回答道:“神机眼或许神通广大,可属下技艺不精,除判官邪道外,其他感应当真不知。”

  不是神机眼不灵,是我能力不济,这个回答,还真称得上圆满。

  徐志穹皱眉道:“书良,我自对你一片厚望,你若藏拙,却是辜负了我的好意。”

  沈书良扑通一声跪地,不停磕头道:“属下不敢,属下但有一分本事,恨不得用出八分,除了探查判官邪道,属下当真不知神机眼还有别的用途。”

  “罢了,”徐志穹叹一声道,“起来说话,踏实吃酒吧。”

  这厮不肯说,徐志穹也没有强逼。

  你不说,有人会替你说。

  这桌酒吃了一个时辰,沈书良千恩万谢告退。

  本以为枢首大人也该歇着了,没想到徐志穹兴致大好,非要连夜审讯魅妖。

  李杰问道:“大人,您要审问哪只魅妖?”

  “叫姜梦云来!”

  罗辉和李杰去了大牢,路上,罗辉苦水不断:“兄弟,咱们今晚别想睡了,那姜梦云可不是一般人。”

  李杰叹道:“咱们大人今天怎么好的精神?白日里看他愁容满面,到了晚上又是喝酒,又是魅妖,也不知哪来这么多气力!”

  不多时,两人把姜梦云带了过来。

  姜梦云原是大家闺秀,伯爵姜继学之女,因其性情豪放,与多位名门公子来往甚密,在神临城中颇有名声。

  两年前,姜继学触怒了录王洪振康,被贬为庶人,姜梦云遭人告发,成了魅妖,被抓进了神机司。

  这一关就是两年,姜梦云容貌娇美,又懂讨巧,深得单忠明欢心,这些年并未受苦。

  进了枢首楼,她可不像刘香萍那样跪在地上,举着鞭子,等着挨打,她先给徐志穹添了一炉熏香,又沏了一壶茶,随即拿起酒具,在一旁静静的煮酒。

  煮酒时,不时看徐志穹一眼,明澈的双眸含情脉脉道:“天渐暖和了,这酒的火候不应太大。”

  看过这一个眼神,徐志穹点头笑道:“这件事,非你莫属。”

  ……

  翌日,沈书良的长子沈维义来神机司上任,一夜之间,沈书良千叮咛,万嘱咐,把神机司里的规矩说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规矩是真有,有些规矩是这些年沈书良自己悟出来的。

  “无论对下边的寻常军士,还是上边的诸位大人,说话都要客气些,咱们不出去打仗,也不和他们争功,犯不上因为只言片语得罪了人。”

  “大人们问话的时候,你只管老实回答,知道的事情便是知道,不知道便是不知道,我在神机司十二年,因为多嘴多舌丢官甚至丢命的,我见过太多了。”

  “我教给你的那些秘法,那关系咱们的性命,你可千万记住,除了我说的那两个人,你谁也不能告诉。”

  ……

  沈维义第一天上任,很是勤奋,先把神眼阁上上下下打扫一遍,然后来到烛台前,想把各色技法练习一番。

  沈书良赶紧将他拦住:“没有枢首大人的命令,却不能随意动神机眼!”

  沈维义道:“爹,我不用气机,就是用烛台练练手法。”

  沈书良摇头道:“那也不行,这是神眼阁,是神机司最紧要的地方,咱们在这做事,一是要守规矩,二是要知晓敬畏……”

  沈书良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为了提醒沈维义,不要轻易碰这烛台。

  他怀疑这烛台被贼人调换过,可又不敢和儿子明说。

  沈维义且耐着性子,勉强听着。

  沈书良一直说到了正午,吃过午饭,沈书良自己也该上任去了,沈维义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还别说,上任第一天,沈书良就有差事,城外又出了魅妖,徐志穹让沈书良三天之内,将魅妖缉拿归案。

  沈书良第一次做神机将军,他没办过案子,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

  枢首大人对沈书良很是照顾,且让姜胜群随他同去。

  李杰很是不解:“大人,您要姜胜群去抓魅妖?”

  徐志穹诧道:“让他去又怎地?”

  李杰咂咂嘴唇道:“这姜胜群,他,他抓不住魅妖。”

  “连魅妖都抓不住,还做什么神机将军,改日且给他换个差事。”

  因为抓魅妖失手,折了三十多人,这件事确实让姜胜群抬不起头来。

  但李杰所指的,不是这一件事,姜胜群抓魅妖,失手过很多次,在真魅妖身上失手过,在假魅妖身上也失手过。

  对真魅妖他是打不过,对假魅妖他是不想抓。

  虽是儒家修者,但姜胜群对于欺侮女子这种事情,甚是不齿。

  出发之时,沈书良小心问道:“姜将军,我是第一次办差,这抓魅妖的时候,都有哪些规矩?”

  姜胜群笑道:“规矩不多,事情也好办,你去过瓦窑么?”

  沈书良道:“我学过工法,烧瓦的手艺也会一些。”

  姜胜群摇头道:“我说的不是青瓦也不是红瓦,是白瓦,雪白雪白的瓦。”

  “雪白的瓦……”

  这是什么工法?

  “去过便知晓了,枢首大人给了咱们三天时间,咱们能见到不少好瓦。”

  沈书良跟着姜胜群办差去了。

  到了晚上,徐志穹摆了一桌酒,把新上任的神眼匠人沈维义叫了过来。

  上任第一天,就见到了枢首大人,还吃了枢首大人的酒。

  沈维义受宠若惊,却不像他父亲那样惶惶惴惴,在徐志穹面前表现的十分恭敬,但并没有胆怯,两杯酒下肚,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健谈。

  徐志穹就喜欢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固执,比真正的老实人好对付。

  “梦云,给维义倒酒。”

  姜梦云给沈维义倒了被热酒,沈维义一饮而尽,不时偷看姜梦云一眼。

  姜梦云低头不语,脸颊微红。

  徐志穹见状一笑:“梦云,再给维义添一杯。”

第六白六十一章 洪家的江山,与你何干?

  深夜,沉维义摇摇晃晃带着徐志穹到了神眼阁。

  从姜梦云开始倒酒,倒一杯,沉维义干一杯,酒杯就没放下过。

  徐志穹又说几句爱才、惜才的话,沉维义当场飘到云彩里头去了。

  守在外屋的校尉,见枢首大人和新来的神眼匠人来了,赶紧跪地施礼。

  徐志穹进了里屋,用法阵把石室封住,对沉维义道:“此间但无六耳,维义,且让我看看你真本事。”

  沉维义跪地磕头道:“蒙枢首大人器重,属下把这一身的手段都献给大人!”

  说完,沉维义向烛台注入气机,把蜡烛逐一点亮。

  神机眼呈现在烛台之上,沉维义回头看了看枢首大人。

  徐志穹点点头道:“好,技法纯熟,不比你爹逊色,可惜,而今却看不到吕副枢首的状况。”

  沉维义打个酒嗝道:“枢首大人,这事情,换个人来问,属下肯定不能说,但既是枢首大人问起,属下却不敢隐瞒,属下能看到吕副枢首状况。”

  徐志穹笑道:“那却要等判官邪道现身。”

  沉维义摇头道:“无论判官邪道是否现身,属下都能看到吕副枢首的境况!”

  徐志穹一怔:“你为何有这本事?”

  沉维义道:“属下见过吕副枢首,便能看到吕副枢首。”

  徐志穹费解:“你见过吕副枢首,就能看到吕副枢首?这是什么道理?”

  沉维义神情有些激动,这却到了展示才学的大好良机:“大人有所不知,想要召来神机眼,先得注入一段气机,注入气机之时,只要想着吕副枢首的模样,就能看见吕副枢首的状况。”

  徐志穹的脑袋嗡嗡作响,这过程听起来,有那么点耳熟。

  “你且做来我看。”徐志穹开启了罪业之童。

  “属下遵命!”沉维义再次来到烛台旁边,小声祷祝了几句。

  徐志穹仔细聆听,沉维义许是喝醉了酒,又或是经验不足,掩饰做的不够,徐志穹基本听清了他含混的话语。

  他的模样很是虔诚,动作也像是祷祝,可嘴里念的并不是祷词,而是一番描述:“五短身材,六尺一二(一米四上下),头大,没脖子,须发连鬓……”

  他说的是一个人的身体特征,头大,个子矮,脖子短,这人正是吕作庆。

  “祷祝”过后,沉维义又“冥想”了片刻,他正在想象吕作庆的模样。

  他把手放在烛台一端,注入了些许气机。

  除了那混乱的气机,徐志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

  神机眼的童孔向下摆动,盯着沉维义看了片刻,童孔之中,呈现出了吕作庆当前的状况。

  吕作庆正在和众人集议,此刻正对着众人指指点点,说的唾沫星子横飞。

  深夜还在开会,这在徐志穹的意料之中,虽然不知道吕作庆说了些什么,但当做废话处理肯定没错。

  出乎徐志穹意料的是,整个房间里,除了那诡异的气机,另外有一股熟悉的力量正在翻滚。

  徐志穹盯着沉维义看了许久,看到了他的罪业,一寸七上下。

  他也看到了沉维义的修为,只有八品。

  他的修为比他父亲差了太多,正是因为修为不济,他没办法掩饰那股特殊的力量。

  那是意象之力!

  他动用了意象之力!

  他想象着吕作庆的模样,凭着意象之力,让神机眼找到了吕作庆!

  这不可能……

  徐志穹的思维出现了阵阵混乱。

  神机眼明明是混沌无常道的法器,怎么会和意象之力有关?

  和意象之力有关,就意味着和判官道有关!

  沉维义收回了气机,不多时,童孔中的画面消失了。

  他赶紧熄灭了蜡烛,神机眼随即在烛台上消失。

  “大人,这手段,不能用太久。”

  徐志穹极力控制住情绪,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用久了又会怎样?”

  沉维义挠挠头皮道:“属下也不知会怎样,只是我爹跟我说过,神机眼一次只能做一件事,若是做了别的事情,就不能尽本分了。”

  “尽什么本分?”

  沉维义一怔,这事情,枢首大人不该不知道:“神机眼的本分,就是搜寻判官邪道,只要咱们千乘国之中出了判官邪道,神机眼肯定能看见,

  可若是让神机眼做了别的事情,这判官邪道就看不见了。”

  徐志穹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算上今晚这次,他曾三次在千乘国看到了活人的罪业。

  第一次是吕作庆等人,被神机眼传送到了百福县。

  第二次是沉书良,用神机眼观看徐志穹和牛玉贤闯入神眼阁的过程。

  第三次,就是刚才,沉维义用神机眼查询吕作庆的状况。

  这三次,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神机眼都在发挥别的功能,失去了对判官的监视。

  夏琥也曾看到了一名校尉的罪业,这不是因为她的技法精进了,而是因为当时有人在使用神机眼。

  当时是谁在使用神机眼?

  徐志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袁成锋!

  袁成锋当晚发现了洪华霄的踪迹,而且第一时间出现在了洪华霄附近!

  他用神机眼找到了洪华霄,还用了神机眼的传送功能。

  而当时的神机眼因为发挥了别的功能,暂时失去了对判官道的监视和压制。

  原来是神机眼还一直压制着判官的罪业之童!

  神机眼的控制力,覆盖了整个千乘国!

  这可超出了法器的概念!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历?

  徐志穹问道:“只要你见过的人,都能找到?”

  沉维义笑道:“不只是我见过的人,我听我爹说过,只要是我见过的道门,都能用神机眼找到。”

  “你见过的道门?”徐志穹越发惊骇。

  沉维义点点头道:“我爹是这般说的,只要想着杀道的模样,咱们千乘国的杀道修者都能找到,想着儒道的模样,儒道修者也都能找到,只要这人是咱们千乘国的种血,肯定逃不过神机眼!”

  徐志穹脸颊有些抽动,若不是沉维义喝醉了,肯定能看出枢首大人此刻的异常。

  “你且把刚才说的,做给我看,你且把千乘国的杀道修者都找出来让我看看。”

  沉维义低下头,稍微有些惭愧:“大人,这手段,不能说我不会,只是还没学透,

  我跟着爹爹学了好几年,可我始终想不明白,杀道到底是什么模样,入道又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枢首大人放心,我爹有这个本事,他的本事,就是我的本事,我跟着他学,不出一年半载,我这本事肯定不比他差。”

  徐志穹面带赞赏道:“好后生,我信得过你!”

  沉维义摇摇晃晃跪在地上,给徐志穹磕了头:“大人,属下对您忠心耿耿,适才给您看的这些手段,您千万不能告诉旁人,

  爹爹嘱咐过我,这些手段,整个千乘国,只有两个人知晓,除了这两个人,谁都不能告诉,这是我们沉家的家规。”

  徐志穹问道:“哪两个人?”

  “一个是神君,另一个是录王!”

  ……

  录王洪振康,此刻正在王府东院的书房沏茶,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

  那老者拿着茶盏道:“为了等这一个时机,咱们花了多少心血?如今功成在即,洪俊诚就剩了一口气,你怎又反悔了?”

  洪振康叹道:“梁兄,息怒,近日来,宣国使臣甚是猖狂,宣国来的判官更是猖狂,这判官背后另有狠人,若不将之铲除,只怕后患无穷。”

  老者轻笑一声道:“你所说的判官就是徐志穹,我和这人打过交道,你怎就不信我?”

  洪振康给老者添了杯茶:“我信得过梁兄,可他终究是宣国的运侯,我若对他下手,只怕惹出是非,还是要靠一国之君亲手将其铲除。”

  】

  老者沉下脸道:“所以你又想把洪俊诚救回来?”

  洪振康点点头道:“由皇兄处置徐志穹,或逐之,或杀之,都显得名正言顺。”

  老者冷笑一声:“他处置,算名正言顺,我代他处置,又有何不妥?”

  洪振康叹道:“皇兄当了几十年的神君,对千乘国的境况更熟悉些,由他处置,不会出了纰漏,也不会触怒了宣国。”

  老者放下茶盏道:“宣国是我梁家的江山,事情终究由我梁家做主,你还怕两国开兵见仗不成?这事情不用你来操心。”

  洪振康皱了皱眉头,也把茶盏放下了:“宣国是你梁家的江山,可千乘是我洪家的江山,有些事情,我不操心不行!”

  老者闻言,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笑容道:“你既是把话挑明,我也无须客气,

  出于公事,我来你千乘国做皇帝,是圣祖的命令,你既是圣祖部下,若是抗命,便是另有异心,

  出于私交,我今日也不妨对你说句实话,千乘国是洪家的江山,这话不假,可洪家的江山,和你有什么干系?你姓洪么?”

  洪振康眼角一颤,屋子里弥漫着混乱的气机。

  老者眉毛一挑,一阵霸气袭来,迫使洪振康低下了头。

  两股气机交错半响,渐渐平复。

  老者先笑了一声:“话说重了,咱们都是为公事,绝非出于私怨。”

  洪振康也笑了:“梁兄说我有异心,这却曲煞了我,我全心全意为圣祖尽忠,从没有过别的心思。”

  老者点点头道:“洪俊诚就剩了那一口气,这口气就别给他留着了,以我之修为,看不上什么神君之位,等替圣祖办完大事,我另有去处,千乘国的江山,终究还在你指掌之间。”

  洪振康点头道:“那就依梁兄之意。”

  老者起身离去,洪振康将他送到门外,看着他身形在夜色之中消失。

  回到书房之中,洪振康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老贼,若不是我中了那魅妖的咒术,焉能容你如此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