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368、魔王

极昼的龙息自云海之上降临皇都，顷刻间刺耳的噪鸣夺走了所有人的听觉。

众人的意识渐渐在白光下变得恍惚，没人还记得这末世般的龙息爆发了多久。

万物都归于寂静，童年的儿歌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悠然回荡。

这里是皇都的中央街道，背景中那高耸入云的宫塔曾是九州最璀璨的地标，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四周尖顶高耸的教堂礼殿、廊柱巍峨的古典宫殿，以及镶嵌着彩色琉璃的穹顶建筑——但此刻，一切都归于空白，一切都归于虚无。

“昭卿大人！”

“将军哥哥，您还好吗…”

“将军哥哥，你醒醒啊！”

凤卿的走马灯回忆录中，忽然传来几个孩童焦急的声音。

他的一生戎马兵戈，他几乎为这个国度奉献了一生，他的走马灯实在太长太长，恐怕七天七夜也回味不到终点，而昭卿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在皇都军校中，仗着皇族身份乐于四处打架闹事，欺男霸女，最终在毕业典礼被身为将军的老父亲用极度失望的目光看待的那个懦夫混混……

如今，昭卿已经长大了。

不…

甚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家伙了……

他也许没能让战死沙场的老父亲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那个混蛋儿子的改变。

但数千年的征战与感悟，昭卿早已与心魔和解，他不再是需要借酒消愁才能入睡的懦夫，更不再是那个永远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孩子，他已经真正参悟了何为将军，何为守护，何为家国，何为荣耀……

如今的凤朝，还有更多人们等待昭卿去守护，这世间也还有更多更多永远也讨伐不到尽头的渊魔。

昭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能再将有限的余生留给走马灯，哪怕是多一分钟多一秒钟……

“啊…本将无碍。”

在孩子们的呼声中，昭卿吃力的蹙了蹙眉，然后强行从走马灯中睁开双眸。

他看见，被守护在身前的众多孩子正在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那是他三位优秀的部下，大概十分钟前才从坍塌的修院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幸存者们。

他的部下们将孩子们带出教堂，由另一名将士负责疏散，然后剩下人便头也不回的又回到废墟中抢救。

昭卿忙着讨伐深渊巨兽，原本无瑕管这些细微的琐事，可就在刚刚，他的脑海中传来少女的警告与决断声，再不过片刻，昭卿就亲眼目睹云海之上的那位白龙少女已经若隐若现的开始蓄力神威。

那是何等恐怖的威能，几乎足够将整座皇都夷为平地。

而战场的变化却不会等人，时间分秒必争，昭卿无瑕多虑，他也必须跟着做出决断，通知所有的将士们撤离中心区域。

可就在龙息降临的最后一瞬间，他一个不经意间的余光，却是与躲在街角废墟下的几个孩子对上视线。

那些孩子蜷缩在废墟下，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正在被魔物啃食的将士残躯。

昭卿已经没有时间再多思考，他从天而降，赶在那极昼龙息降临之前，以肉身挡在那废墟的入口之前张开凤羽将所有人孩子们庇护起来。

如今…

龙息的湮灭已经结束。

被昭卿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孩子们毫无疑问幸存了下来。

但当昭卿抬起头来，四目环顾，却只看见以自身为原点的三角切割面积，所有的一切皆以被龙息推平化为白茫茫一片的废墟。

没错…

那座坍塌的修院，那些还在废墟中救人的将士，乃至是还有更多更多没来及撤离的人们……

全都结束了。

全都消失了。

“快走吧…离开这里…”

昭卿深吸一口气，没有情绪上的表达，只是抿起一抹苦笑告诉孩子们。

孩子们乖乖点头，纷纷朝着后方跑去。

许久沉默，昭卿站起身来，但脊骨却使不上力，也许是刚刚临时用肉身抗下了龙息湮灭的缘故。

昭卿以为他会没事的，毕竟那核爆的正中心显然并非昭卿，而是那罪该万死的深渊巨兽。

可即便只是边缘的溅射，也足够炸穿昭卿这具近乎半神位格的躯体与铠甲。

“凤颜那个混蛋，还真是帮龙族培养出了一个足够心狠果决的徒儿……”

昭卿有些苦笑，他现在整个背部乃至是羽翼都被龙息的余波烧焦，实在是没力气在起身，于是干脆靠在刚刚孩子们躲避的废墟上歇了口气。

这并非是嘲讽或挖苦。

昭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少纯真，只要遭遇苦难便会无能狂怒的怨天尤人。

他知道，那个叫做姜念的丫头做的没错，对方作为龙朝的领袖已经仁至义尽了…

如果换做是昭卿在那个位置，他也会这么做的，只是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让人怀疑是否能扛起重任的小龙女居然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行事果断……

“不过…”

“至少一切都结束了…”

昭卿靠在废墟的石砖上，仰天长叹，似是些许释怀的摇了摇头：“输了，就是输了。”

“也许当初我就不该让何以默去刺杀凤帝，真是一步臭棋中的臭棋啊……”

“昭宜说的没错，我这个老东西，除了打仗杀敌以外，对皇宫里的计谋真是一窍不通……”

“像我这种老废物，居然还信誓旦旦的答应何以默我会拖住那个叫夜的怪物……”

“到头来，半神之躯，却连登上角斗场的机会都不配……”

昭卿淡淡感叹着，脑海中还在复盘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想不通，他谁也没法怪罪，因为每个人都好像做的没错，每个人都只是按照自身的处境做出了最优的抉择，所以最终他只能将一切的罪责归因于自身的愚蠢无知。

有的时候，昭卿看到昭离那么天真烂漫，他还真挺怀念小时候当孩子的美好时光…

遇到挫折，只要发火将责任推给别人就好了，不用像昭卿现在这样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是难以将问题想的那么简单，于是最终也就越是压力山大……

“累了…”

“等到凤颜来接管凤朝，我这种不愿臣服的旧朝老将大概也会被她视为眼中钉一点一点的拔除吧……”

“也挺好的，退休了也该清闲清闲了…”

“就这样吧，至少不用再死去更多人了……””

昭卿苦笑着闭上眼睛，只想让大脑短暂的放空些许。

但也就在这时，昭卿一片平静的意识深处，却是隐隐约约的从地底下方传来一声细微的震动——

“？”

昭卿的老眉微挑，随着那细微的震动不断扩散，昭卿还是不可避免的再一次睁开眼睛。

他目视前方，那是已经被龙息夷为平地的皇都中心广场，也是方才白龙少女蓄力绝招以真神之威所摧毁的深渊巨兽所在地正中心。

“开什么玩笑…”

震动声愈发明显，昭卿的脸色也渐渐映出几分难以置信。

他艰难的撑着剑站起身，可也就在这时，视线尽头的地底却也异变突生——

轰隆隆隆！！！！

本就被爆炸湮灭的龟裂地表再次破碎炸开。

但这一次，没有深渊巨兽的怒吼，而是一道身缠深渊黑焰的娇小身影。

“……！”

昭卿远远的望去，却一眼就认出这位少女的来历。

夜，吞噬凤帝残躯变成深渊巨兽的元凶，也是祝玄引以为傲的终极试验品，更令昭卿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肉身硬抗一发真神龙息还是没有死……

【夜，该回家了！】

不知何时，皇都上空传来一道空耳的魔音。

昭卿闻声抬眸，却见天空之上正在被撕裂开来一道深渊的暗黑裂缝——

【回家吧，回到母亲的怀抱…】

深渊裂缝之外的魔音还在低语。

昭卿定睛望去，却见其中竟然走出一位与夜容貌相近的深渊少女。

她同样是黑色的长发，头戴着荆棘王冠，周身环绕着无尽的黑焰化作一袭衣裙，而那眉心之处映着的第三只魔眼就像是在向世人宣告她的真身。

她就像是来自深渊的魔王，从天而降，无比高傲的坐落于广场的中央，也是那个刚从地底爬出来，被祝玄称之为夜的少女身前。

【夜，过来，来妈妈这里…】

魔王淡淡的劝道。

昭卿艰难的起身，侧目望去，本想传达什么，可他看见方才催动真神龙息的白龙少女此刻也单膝跪地，面色难堪，显然是已经被透支了全部的体力。

至少，昭卿还是想要拔剑阻止什么。

可这一意念仅是存在于脑海中尚未付诸行动，那从天而降的深渊魔王便已经上扬唇角，随手打了个响指——

轰隆隆隆！！！

深渊的煞气以魔王为中心瞬间如同乌云压境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只是瞬间，整片天空都被渲染黑色，所有人都被压制在原地无法动弹，哪怕是昭卿已经拔出到一半的剑也被迫定格。

【夜，快过来…】

【快来妈妈这里……】

眼看众人均被深渊震慑，魔王没再过多理会，目光始终无比迫切的停留在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黑裙少女。

她们的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她们无疑有种某种程度上的联系。

但是不知为何，夜望着眼前自称妈妈的魔王，原本麻木而无感情的目光却是不可避免的映着些许异样的情愫。

无论魔王如何呼唤，夜都始终寸步未行。

【你看…我们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我，也是真正的你……】

【这是早就你诞生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策划好的不是吗……】

【你不饿吗…】

【回到妈妈的怀抱，建立我们之间的连接，这样我们才能填饱肚子，不是吗……】

魔王的声音愈发急促，可夜的表情也愈发迷茫。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关键时刻，那深渊魔王终是没了耐心。

她化作一道黑焰残影冲了上去，探出魔掌一把掐住了夜的脖颈，将之提了起来——

【连你…连你也要背叛我，背叛自己母体的意志吗！】

【不过是在生灵的世界生活了一百年，你就真的以为自己也是生灵的一员了吗！】

她厉声质问，那被掐着脖颈的少女则眼底更为流露些许痛苦。

【也罢…也罢……】

深渊魔王摇了摇头，上扬唇角，张开非人类的深渊巨口——

【我早就料到你也许会被祝玄，或是被凤颜那些聪明的家伙洗脑控制，我也早就不是向当年那么愚蠢了，我已经受够了背叛与阴谋……】

【既然你将自身视为生灵，那便也让你领会何为万物生灵必将归于深渊的宿命。】

祂冷冷说着，便要一口将夜吞入腹中。

可也就在这时，脚下的地表突然飞速结冰蔓延，不等那深渊魔王回过神来，就连时间与空间也在一瞬间被冰封凝滞，无数道银丝般的剑斩踏破虚空侵袭而来——

锋！

“可算让我在现实中逮到你的真身了！”

【是你！】

魔王惊诧回眸，瞪大漆黑的魔瞳：【异域来的怪胎——！】

“称我为异域而非勇者，也就代表你是【宴】没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