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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节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回家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87.8万 字

  王廓自幼随父在熙河路历事,章越在熙河路时则在对方幕中历练。

  章越回朝之后,便一直在熙河路。章越拜相后回朝历事过一年。

  章越一直视王廓为子侄。

  王廓对于父亲王韶与章越之间的争执一清二楚,心底也有一个公允的评论。

  在他眼底,父亲王韶是一个权威人物,说一不二,要让士卒上下衷心为他效死,遵从他的话语则得到封赏,不遵从则重罚,甚至处死。

  他曾亲眼看到王韶命十几名跟随他多年士卒因为一些小错自斩其手腕,这些年连一刻怀疑的念头都没有,二话不说当场斩下手腕。

  这十几只手被斩下一幕吓呆了王廓,其父王韶却谈笑自若。

  但章越则平易近人,常常允许下面人各展其力,给予他们发挥的空间,甚至一定程度违背他的意思也是允许的。但前提是你要把事办好。

  论及将才王韶肯定在章越之上,但论给谁办事,下面的人肯定是倾向章越这一边的。

  确实给章越办事,下面的人有更多自主权力。

  章越给王廓的令谕中有一句话,自断其事。

  所以王廓决定按着自己的主意来,下面将士归义军遭到党项屠杀的消息,都有些打退堂鼓,甚至都觉得已是完成了上面的交待,现在可以交差了。

  不过王廓却未如此,他亲自率军北上搜寻。

  这时候水师却告诉王廓一个好消息,原来他们从上游漂流至下游的尸首中发现了一个活人,对方是自称是现任归义军首领曹仲寿。

  王廓大喜立即返回水师营地中见到了这个九死一生的曹仲寿。

  其实曹仲寿也是命大,在当日党项人对他和他部下乱箭射杀后,也没有检视尸首直接就抛入了一旁的河中。

  曹仲寿因锁子甲遮挡的缘故后,虽伤不死。在身上锁子甲被党项人拔去后,丢入河中后在冰冷的河水刺激下,曹仲寿立即醒来了,所幸铠甲被拔去,否则曹仲寿就要溺死在河中。

  喝了不少河水的曹仲寿在河流漂浮着,重伤的他本也是难逃一死,不过这时却遇上停泊下游的熙河水师。他们将曹仲寿捞了上来,并禀告了王廓知晓。

  王廓见到曹仲寿后大喜,他知道此行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重伤下发着高烧的曹仲寿见到王廓后坚持从床榻上起身拜下道:“谢过将军救命之恩!”

  王廓扶起对方后道:“我是奉朝廷之命来此接应,不敢说有什么恩德。”

  曹仲寿又再度拜下道:“我此趟请求返回祖邦,永远效忠于大宋皇帝,还请将军救下我的族人。”

  王廓扶起曹仲寿道:“曹兄,朝廷命我接应归义军,既是到达此地,便不会坐视不管。”

  “即使再难也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多谢将军!”

  等王廓安抚完曹仲寿后,回到船舱里对左右埋怨道:“本以为归义军骁勇善战,但如今看来还是不敌党项军多矣。”

  众将领也已得知归义军惨败的消息,一名将领道:“本以为可以替朝廷接纳一支精兵,但如今看来归义军实力并不出众。我们救他们逃离仁多保忠的追杀的也无意义。”

  “若是强行接应至兰州,不但会触怒党项,甚至还会连累令我军也葬身此地。”

  王廓道:“不,还是立即准备北上接应归义军。”

  左右将领都是疑虑道:“末将还是顾虑,就算救出归义军以后安置,朝廷是否担心其不反复呢?又要用多少兵马来防他叛乱呢?”

  王廓对众人道:“你们错了。此事不在于救出多少人,也不在于归义军反复。而是在于朝廷要对西北的汉人有所回应,只要你们有心归汉,朝廷必不负你们。”

  “天子和章公算得是这笔帐!”

  说罢王廓让水师再北行两里扎泊,自己则率五百名水师步行到曹仲寿所言的地方,接应归义军和龙家的部族。

  王廓到了此处,果真见到败退下来两部族老弱妇孺,其中极少有精壮之士。

  而对方得知他们是宋军无不拜倒在地,嚎啕大哭。看着他们伏地求助,王廓等人五百宋军见此一幕无不恻然。

  “求将军将我们带回汉邦!”

  说实话王廓之前利益考量的成分更多一些,但是看到归义军的惨状之后,顿时将这些事情顿时都抛之脑后。

  特别王廓眼看着一名腿脚受伤的妇孺托着襁褓中的孩子,恳求王廓收下后,自己当场自尽。

  王廓作了一个决定,他当即将妇孺和受伤之人全部引至水师停驻之处,接应他们上船。

  熙河水军船虽多,但都是小船载不了太多人。

  所以只有尽可能地让老弱妇孺和受伤的人登船。

  人性到了这一刻,既有光辉,也有卑劣。

  如此一口气载了近万人之数后,宋朝水师无不满载,几乎难以行船这才罢了。

  随即熙河水师扯起船帆,划动吃水极深的船舶,开始徐徐离岸,踏上东归的路途。这些人得以坐上水师的船舶得以生归汉土,无不喜极而泣。

  还剩下上万剩下的百姓看着亲人纷纷得以上船回家,亦喜亦悲。

  两等不同命运将他们隔开,许多人知道这一面或许就是人生之中最后一面,彼此相互磕头相拜,子别父,妻别夫,弟别兄的一幕上演。

  岸边顿时哭声一片。

  王廓与五百宋军在岸边见此一幕,他也没想作什么名留青史的事,甚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可是王廓没有选择上船,他看着兜前铠甲那名襁褓中的婴孩,然后带着岸上的人开始走陆路东归。

  不算方才船上离去的万人,六万多人东归,最后只剩这不到万人了。

  剩下多是青壮,所以行路就快了许多。

  不过他们日夜兼程抵至黄河河边时,身后突然烟尘滚滚,原来党项大军赶至。

  身侧黄河水滔滔,这里有广阔的原野,而对面则是黄土高坡。

  夕阳斜照之下,王廓带着五百水师以及两部中能征赶战之士背河列阵。一旁的龙家的首领对王廓道:“我们打不赢的。”

  王廓点点头对左右道:“我们背水一战,未必没有机会。有没有勇士与我一同赴死的!”

  龙家首领拔出了刀剑愿意追随。

  看到远处的烟尘停下,王廓与三百名精兵离阵而出大声道:“可有斗将?斗军的?”

  一行十余骑从远处驰来。

  但见这十余骑远远停下,抛弃了兵刃在地后,再度向前百余步。

  在与王廓阵前百余步前停下。

  为首一骑问道:“对面可是宋将?报上名来?”

  王廓离阵而出道:“外将王廓,不知阁下何人?”

  对方非常熟悉地道:“原来是王纯阳之子,我与汝父没能交手甚是遗憾。”

  “我乃仁多保忠!”

  听得这个名字,后方之人无不耸动,正是此人屠杀了数万同族。

  所有人对仁多保忠又是痛恨又是害怕。

  王廓看着对方,这仁多保忠与其父仁多崖丁都是西夏名将。之前西夏久攻鸣沙城不下,西夏国主李秉常临阵换将让仁多父子主持战役,最后攻下了鸣沙城。

  而上一次党项兰州之败后,李秉常叹息正是没有他们父子参与,才令党项有了此败。

  梁乙埋一直视这父子二人为眼中钉,使劲地排挤对方。如今梁乙埋一死,李秉常可不糊涂,对他们父子委以重用。而王廓知道自家天子对此他们父子也极其看重,认为对方是关乎凉州之役成败的决定人物。

  仁多保忠道:“吾主与宋议和后,两家一直互不侵犯,和睦处之。你率军入我界内,还掳走我百姓是何意?”

  王廓道:“这些人都是自愿归附本朝的,故朝廷派我来接应他们回去,期中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至于事后朝廷会给予阁下一个交代!”

  仁多保忠道:“侵入我境内,何谈没有冒犯?放了这些人回去,世人会如何看我仁多保忠?”

  王廓道:“他们会赞扬你的仁德。”

  仁多保忠道:“若我不肯你带走他们呢?”

  王廓道:“唯有不惜一战了。”

  仁多保忠闻言微一沉吟道:“那好我答允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王廓一愣他没料到仁多保忠答允这么爽快。他道:“朝廷会尽快答复阁下。”

  仁多保忠点点头策马离去,随即他伸手一招,突然漫山遍野间冒出许多骑兵,身上铁甲反射着日光,不知到底有多少兵马随着对方来到此处。

  党项兵马仿佛从地底突然冒出的这一幕将王廓上下都震惊到了。

  党项的骑兵围着王廓的部队绕行了半圈后离去。

  王廓深知要是对方拿起箭矢朝他们来一轮奔射,他这三百人精兵立即就葬身此地,亏他还大言不惭要与仁多保忠决一死战。

  王廓满头是汗目送仁多保忠离去心道,之前以为取凉州易如反掌,如今看仁多父子不除,怕是十分艰难。

  就在王廓这么想之际,南方突然也是烟尘大起。

  原来是宋军出兰州渡过黄河来接应东归的兵马到了,也难怪为何仁多保忠手下留情了。他不愿在歼灭了这股宋军之后,再与兰州城里的宋军交战。

  而来此救援的正是猛将王文郁所率的五千轻骑。

  王廓亲眼看着王文郁赶到这一幕,顿时如释重负。

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东归之壮举

  劫后余生的新民们乘着木船从庄浪河东归,再从黄河抵至兰州。

  对于归义军的百姓而言,大多数是第一次坐船。

  他们满怀忐忑地打量着这片土地,尽管知道宋朝会安置自己,但如何安置,怎么安置?以后等待他们的命运是如何,谁也不知道。

  曹宗寿不愧生命力顽强,只是躺了两日,便又能起身了。除了胳膊断了外,身上的箭伤居然结痂了,全身上下并无不妥之处,堪称顽强至极。

  他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的兰州码头,以及横贯于黄河之上的浮桥及城寨。

  兰州的浮桥是用船搭成的,两岸各有四只大铁牛口衔铁环耸立在此。这每只大铁牛足有数万斤之重,它们口中所衔的两条由铁环所制的铁链横贯于黄河上。

  铁链将二十几艘船窜起横排于黄河之上,每艘船之间用长木相连,上面铺设木板,围之以栏,最后贯通两岸。

  而当这支东归的船队经过时。

  自有守河军卒走到浮桥中央用以接连船只铁环从中央被解开,六艘浮桥中央船只在船工的操持下被驶到一旁去,让出一条河道来。

  东归的船队便经过此浮桥中的间隙行至兰州的码头上。

  曹仲寿和归义军的百姓见此巧夺天工的设计不无惊叹,不仅是这可以开合的浮桥,就是岸上那四头大铁牛也是足够让他们震撼许久了。

  舟师上一名老将笑着与曹仲寿介绍道:“这兰州浮桥是春建冬收,否则黄河上的冰棱会冲毁浮桥。”

  “原来如此。”曹仲寿听着中原的汉话,别有一番异样之情。

  旋即舟师行至黄河码头时,曹仲寿远眺兰州内外别有一番景象。

  远处数艘上游牛皮筏子正与自己一并驶向黄河渡口码头,码头近处的十数里河滩上种着农田,菜地,高处还有平房和庙宇,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色。

  十几架大水车正吐着水浇灌着田地。

  而河央还有数艘大船,船上有两扇板轮正在飞旋。

  曹仲寿不免向老将请教道:“老将军,这是何物?”

  老将道:“你说这河中之物啊,这叫船磨!”

  “船磨?”曹仲寿问道。

  老将笑道:“是啊,有大户人家建的,也有官府建的,百姓若要磨面,便使人用这船磨给些工钱便是。”

  曹仲寿恍然道:“原来是水磨啊,真是巧夺天工了!”

  老将笑道:“这都是习以为常的东西。这船磨和这水车,都是当年老章经略相公时治熙河时引进的,如今不说兰州,整个熙河路皆有,官民称便啊。”

  曹仲寿由衷地感慨道:“听说老章经略相公便是章龙图吧,他的威名远播整个党项,连身在凉州的我们也是敬畏不已。”

  到了码头近处,便是兰州城这座雄关。

  兰州在汉唐时便是重镇,元丰年收复此城后,随即进行整修。

  李浩作为守将的名将,为了利用黄河天堑,又将兰州城向北面进行了扩展。

  如今展筑的兰州北城一直推进到黄河岸边,使城池更加易守难攻,这筑的兰州北城河畔有石如龟,又呈红色,且伏城垣下,所以百姓们称之为石龟城。

  当曹仲寿看着雄关,宋朝随便一座边城,其繁华便堪比西夏的兴庆府。

  凉州城虽大,但看起来缺乏生气,商旅不盛,人口也不多。

  正在曹仲寿细想的时候,船舶正要靠岸,突闻岸边数声炮响。

  这一幕弄得惊魂未定的曹仲寿等人都是惊慌不已,老将连忙劝道:“将军莫惊,是漕使和郡守到码头上迎你来了。”

  曹仲寿听了老将的解释这才定下神来,又听说一路转运使和兰州知州都到码头上迎接自己,这应该说明大宋的官员应该对他们的东归十分重视吧。

  ……

  码头上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兰州知州李浩还有廉访使孙路三人都在码头上迎接曹仲寿的到来。

  归义军东归的政治意义,对于范育和孙路这两名文臣而言,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其实章越早就在堂帖中交待二人‘优善安置’。

  官场上揣摩上意都是基本功夫,‘安置,妥善安置,优善安置’三个词,就是三个意思。

  等到曹仲寿下船后,他在老将的提点下先向范育行了拜礼。

  范育扶起对方道:“陛下金口尔归义军携全部,舍安逸,投诚向化,跋涉千里而来,是为归顺而非归降之举。“

  “尔等都是东归的英雄,既是英雄不用行此大礼。”

  曹仲寿闻言两目盈泪,其身后十几名归义军和龙家的头领也是不胜感动。

  “不知何处是汴京方向?”

  旁人立即贴心地给曹仲寿一指。

  曹仲寿等人当即拜下朝着汴京的方向跪拜然后道:“臣曹仲寿叩请陛下圣躬万福!”

  范育满意地看着对方,显然十分上道。

  说完后曹仲寿等首领纷纷从身上解下宝刀或镶嵌着宝石的刀鞘然后道:“此乃我等随身所携,恳请漕帅代为进献给陛下。”

  “此外还有归义军节度使印信一枚!”

  范育微微一笑命人收下道:“你们归顺之意诚恳,陛下早已吩咐我妥善安置,每人先备冬衣一件。此外粮食茶盐皆有,决不亏待。”

  曹仲寿感激莫名道:“多谢陛下赏赐,多谢漕帅恩德。”

  想到那么多舍命断后,为了部族延续而牺牲的大好男儿,众人不由落泪。

  范育道:“另外听说此行亡故之人甚多,为祭奠忠魂,我也命兰州城里大小寺庙作一场法事。至于安置之处其余之事,等候朝廷法令。“

  此言一出曹仲寿等人更是感动。

  安置曹仲寿等人后,范育与孙路立即将曹仲寿所献的归义军节度使印信取来看了。

  范育对孙路道:“你看此印信如何?”

  孙路道“我勘定后觉得有七成是真。”

  范育笑道:“是假的也无妨,以往朝廷无力取凉州时,此印不值一文。而如今无论是真是假,我等皆有名义和说法,献到汴京给陛下过目,必是龙颜大悦。”

  范育,孙路二人闻言笑了。

  孙路笑道:“东归之事实乃壮举,你我能尽绵薄之力也是应有之事。”

  “不过我们收容归义军归朝,终究是大功一件,正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

  “你我奏此事时,需将丞相运筹帷幄好好禀明。”

  范育笑道:“此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听说朝廷质疑归义军之人不少,甚至以为他要割据叛乱,多亏丞相力排众议。”

  “至于我们凭此大功,不过是最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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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七十章 功劳最著

  中书西厅。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归义军能乘舟抵至兰州,全赖丞相运筹帷幄!”

  蔡京一得到消息,便第一个向章越恭贺道。

  章越闻言笑道:“范育,王厚他们算是办得不错!”

  蔡京道:“之前朝堂上质疑丞相者甚多,如今当拿此事好好宣扬。”

  “同时京还有一策,献给丞相!”

  “何策?”

  蔡京道:“京中百姓有听书之习俗,可将此事改为说书宣扬出去,使朝廷排戏在道路演出,以使百姓们都知归义军东归之壮举。”

  章越感慨蔡京脑子还是很活的,什么事都想在自己前面。

  “此事你自己意思去办,但不可太过,免得百姓不喜。”

  蔡京笑道:“丞相放心,京还可以找京中善于文章者撰之,再命说书之人说之,之后再改作戏曲和皮影戏,让百姓皆可不费一文观看。”

  章越徐徐点点头,利用说书和戏剧的影响力,在民间宣传归义军东归的壮举。

  确实是一步好棋。

  蔡京如今虽说是修起居注,但同时又在章越的官制详定司里听差。

  汉朝时丞相是可以开府的,这时候相权极大,但后来就不允许了。

  官制详定司如同当初王安石当年三司条例司一般,自己想找什么人才,就选拔什么样的人才进入官制详定司。

  当初三司条例司,除了王安石还有陈升之兼任。

  而如今官制详定司,只有章越一人提举。

  后来新党大多数骨干都是出自三司条例司,而章越也是一样的打算。自己想要什么样人才都打着‘修订官制’的名义,招揽入官制详定司中安置。

  这里就成了自己培养和观察人才的地方,同时自己有什么事,也是直接吩咐官制详定司的人去办。

  而且章越元丰新政后,如太学中医学院的设立,安济坊,幼慈坊的设立和监督,也是都是由官制详定司去办,现在蔡京要颂扬归义军东归之事,也是由他通过官制详定司来办此事。

  官制详定司离自己的西厅就一墙之隔,且什么事都能参与制定,几乎与中书五房检正一样的作用,但又只听令章越一人。

  章越对蔡京道:“所有人之中,元长你办事最合乎我的心意。”

  蔡京又惊又喜地道:“元长愧不敢当。”

  ……

  蔡京走后。判国子监苏颂抵此,章越对苏颂道:“子容,元丰五年大比已是不远。”

  “若要筹谋元丰五年之大比,那么元丰四年之乡举便应给予天下读书人一个模式,既是如此元丰三年便当定下大策。”

  科举是什么?

  通过意识形态来选拔朝廷未来的官员。

  苏颂道:“如今太学之中字说已是不许再讲,同时三经新义之中的、亦不易提倡,留下以为来年程式。不知丞相还有什么示下?”

  章越道:“如今太学已讲,,在元丰四年的乡试之中,将此列入程式。以后太学考学经义便考这三经。”

  “最后就是达用之学,其内容与经学史学相当!”

  如今太学生已有二千四百人。

  大体还是沿用,王安石章越当时政策,上中下三舍的制度。上舍一百人,通过太学内部考试有等第者,第一等可以授官,第二等免省试,第三等免解试。

  中舍三百人通过考试补入上舍。

  最后是下舍二千人。

  同时教学上还是苏湖教法中分经义和治事二斋。

  这由胡瑗创立的教学之法。

  经义就是经学,也就是明体之学。

  治用就是史学,律学、武学、治水、医学、算学、治民,匠作等学科,也就是达用之学。

  此外还有医学,画学等,这些并不在太学生上中下舍之列,却也是太学学科。

  章越规定太学生要同时兼修经义和治事二斋,在太学内部考试中,经义与达用并重。

  如今太学生中‘史学斋’的读书人最多,其次则是律学、治民、武学。

  其实用经义和史学培养官员,始皇帝两千年后一贯方法。

  甚至到了今日,当你从基层岗位走上中高层管理岗位后,发觉是你恰恰以前读书时觉得没用两门学科哲学和历史,在管理中发挥巨大作用。

  经义和哲学关乎价值观和意识形态。

  历史说的就是人性和制度。历史上发生过的事到了今日仍将发生。

  所以哲学历史两门看似没用,其实有用。对于章越这个寒门出身的理科男来说,找工作肯定是要往务实地去找,但哲学和历史两门就业范围太窄,肯定不在他考虑之内。

  当然那些家里有矿的同学,就可以从容地选择这两门看似没用的科学。具体事务让手下人来办就好了,他们根本不用考虑具体工作的事,相反这两门学问正是管理者所要掌握的。

  因此大部分太学生治经义和史学,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章越一直主张将史学并入明体斋中,也就是任何学生当经史并治,然后再选一门其他达用之学,这样整个官员的教学体系才算是完整。

  为啥?

  因为功夫要在诗外。

  你不能为了做官而直奔这两科来。

  所以他更喜欢用苏颂,沈括以及明朝徐光启那样的官员。似沈括虽然情商有点低,但办事能力是真的强,却没什么坏心眼。

  而苏颂听了章越改革明年科举程式的意思,都是能一一体会。

  听了章越吩咐后,苏颂道:“丞相吩咐的事,下官这就回去办。”

  “还有一事,丞相推举来的考生黄裳,今已是中舍生了。”

  章越闻言一笑道:“确实有才华?”

  苏颂道:“确是人才。此番太学试诸科都是第一。”

  “那便好。当然我看他饥寒交迫,看着读书人份上,能帮一些就帮一些。他有这才华就最好了。”

  苏颂笑道:“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看在都是一个祖师爷的份上,理当亲近。”

  听了苏颂的话,章越笑道:“说得是。”

  ……

  正说话间,一名内侍抵至中书道:“启禀相公,两万归义军和龙家百姓已归兰州,陛下请诸位相公相商善后之事。”

  章越道:“有劳了。”

  苏颂闻消息起身向章越道贺。

  章越受了,当即举步离开西厅。

  章越走到门前下意识地朝枢密院处望了一眼,但见冯京等人也是正好出门。

  这时候深秋天冷。

  随人给冯京正披上厚衣。

  章越遥遥向冯京行礼,冯京则神色淡漠点点头,然后负手前行。

  二人各走一边,泾渭分明地同往大殿而去。

  二人相隔十几米,仍遥遥说话。冯京道:“史馆,此番又是你赢了!”

  章越道:“不敢当,多亏枢相之前提点。”

  冯京笑了笑。二人走了半道,蔡确也从中书东厅步出。

  蔡确看了一眼章越与冯京的态势。蔡确与冯京如今是儿女亲家,二人关系极好,不过他也不愿得罪章越,于是坠了二人数步,不站到各自身旁去。

  冯京对章越道:“史馆还年轻,仆也曾年轻过,不过史馆却从未老过。”

  “我见过很多年轻人,说自己绝不会后悔,却从未听见过到了我这个年纪的老人,说不后悔的。”

  “史馆,良言一句,切切记在心底,凡事三思而后行。”

  章越知道冯京仍觉得自己没有错,于是道:“冯公,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有奇句可使整篇文章生辉,从兰州之捷再到归义军东归,仆事功至今,这些还不足以点缀吗?”

  冯京点点头便不说话。

  章越知道不是自己说赢了,冯京为官没有什么架子,面上很是肃然,说话虽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当然冯京也不会服输的,章越也不认为自己靠几句话以及一次次胜利就击倒了对方。

  几人到了殿上,片刻后王珪到了,几人都是向他行礼。

  王珪看向章越,这一次归义军顺利东归,必令他在御前说话分量又重了些许。

  王珪笑着说了几句话,都是明着捧人没营养的话。

  章越既不谦虚,也不回应,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都更是返璞归真,有些地方大家就不装了。

  人生到了他这个层次,从马斯洛五种需求的角度而来,章越就只剩下自我实现了。

  至于别人尊重,安全感什么都不在此列,甚至后人评价,史书如何写自己也不在乎。

  而王安石,司马光也是一样。

  王安石常说别人都不懂自己,所以写了一首诗。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

  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所以平常人很难懂得他们的坚持。

  片刻后,官家御殿。

  此刻他神采奕奕地道:“归义军虽经屠戮,但仍有两万多人重归故土,朕实狂喜。”

  “数万百姓仍心念汉家,不惜前仆后继而返,亦令朕感动。”

  章越听了笑了笑,官家也是一位追求‘自我实现’的人。

  到了皇帝这个层面,天下事让他动心的,也只有中兴宋室,重现汉唐气象的执念了。

  官家看向章越道:“此事卿功劳最着!非卿远见卓识,千里调度,两万百姓焉能生归故土。”

  “这是何等明断!”

  章越道:“陛下,臣并无远见卓识,只知道一句话‘知不足而奋进,望远山而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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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再造中兴

  按照马斯洛的五种需求。

  章越初穿越时过着朝不保夕日子,家里遭遇赵押司威逼。章越只想着如何保住一家人的安危。

  后来还过了一段衣食无着的日子。

  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考虑。

  这就是底层的生理需求和安全感。

  日后为了家里过上好日子,又为了娶亲,为了门当户对,又为了不被章惇瞧不起。

  到了为官后一步一台阶,越大的官调动的资源越多,受人尊重越高。

  这就是中层的社交与尊重的需求。

  而今到了宰相位置上,上述对自己而言都已是满足了。

  如今到了更高的追求。其实人每个时候都有一定的追求,而不是一成不变的。章越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很长的时间都没有那等以天下为己任的念头。

  有句话是无权无钱,不谈格局,生存才是王道。

  无人无势,不谈情怀,务实才是根本。

  人都在底层混了,整天硬灌鸡汤,学什么富人思维的,肯定是行不通的。你可以有情怀格局,但一切还是要以切身利益的出发,该争的一定要争,是你绝对要当仁不让。

  而如今身为宰相,章越也曾觉得自己躺平算了,索性尸位素餐好了。

  可是事情真到了眼前,却不能不管。比如王珪儿子和一群衙内利用内幕消息做空盐钞,换了其他身份,他肯定觉得不好因这个得罪人。

  但到了宰相这位子,你真的看不下去,不得不管。

  就好比是个普通人,你打个游戏也会动了真火。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那么多的百姓被你几个人玩得团团转,白白被割韭菜,一辈子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故而老子火了,该得罪也就得罪了。

  这时候还真不是为了自己着想,而是站在天下家国的角度。

  不然这个宰相,老子还不如不干。还以后还别叫老子遇见,否则见一次管一次。

  就是很自然而然的念头。

  所以什么是自我实现?就是水到渠成觉悟。

  而这也是官家如今需求,这也是君臣之间最契合的时候。

  在灭党项之前,君臣之间也是关系最密切。这也是每个人臣所梦寐以求的得志行道。

  如今我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章越道:“陛下,熙宁之政变法革其新,而元丰之政则当通西域,灭党项,再造中兴。”

  不会写ppt的臣子不是一个好臣子。不会喊口号的宰相,不是好宰相。

  正如诸葛亮北伐的口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口号一定要提出来,一定要响亮,再造中兴!

  官家已不是熙宁时的天子了,王安石几句话就能忽悠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官家沉静地道:“本朝自朕已是第七位皇帝,百年之基业,再造中兴,朕也曾想过。”

  “但如今志向不改,却觉得当从长计议。”

  冯京松了口气,章越这句话说得极像王安石,幸亏官家不是当年的那个官家了。

  蔡确一眼看出章越的意图,同时揣摩天子意思言道:“陛下,熙宁之政已是大成若缺。不易再有更动了。”

  官家徐徐点头,他觉得熙宁变法已是够好了,章越执意的元丰新政令他有些顾虑。

  章越道:“陛下,荀子曾言,天下乱世之风气,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章越引用荀子的话,乱世是什么样的?

  穿衣服崇尚华丽和奢侈,男人打扮得像女人,社会风俗放纵无度。人人贪利,行为千奇百怪,音乐都是非主流的那种,文章空无一物词藻却很华丽。

  富人们追求长生,丧事办得很草率。不重视礼仪而重视蛮力。没钱人去做盗窃,有钱人靠老百姓的割韭菜。而治世则反之。

  章越之前也是推崇价值观多元化的,但如今为宰相发觉真不能这么搞。

  章越此言一出,不仅是冯京,王珪也听出来了,这不是王安石的‘一道德’吗?

  你当初章越不是最反对这一套吗?

  怎么如今也搞起这一套了。

  你章越看起来越来越像王安石了。

  当了宰相以后,简直是性情大变。

  官家赞许道:“先变其风俗,再易其法度,善也。”

  就好比一个班级,如果风气很败坏,同学之间相互攀比,有人持强欺凌同学,那么学习成绩一定不可能好。

  冯京问道:“那么章公以为治天下是以宽,还是以严呢?”

  章越回答道:“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故而治天下理风俗尚严。”

  火看起来很厉害,但很少有人被烧死的,水看起来很柔弱,所以被淹死的人很多。治理天下,理风俗一定是严更好过宽。

  “而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就是草一样,只要风吹过则草必倒。

  所以说要正风气,如何正?就是要树立一个榜样来。用这个榜样来压倒一切不正之风。

  官家道:“当如何为之?”

  章越道:“此番归义军东归便可!”

  听了章越的话,众人恍然,为何对方一定要冒着风险,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代价也要接归义军返回兰州。

  众人已是看到了其背后的政治意义,却没有章越看得更深。

  说到这里,章越将蔡京之前所述与自己的想法结合地讲了一番,通过民间说书和戏剧这等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渲染党项之残暴好杀,归义军之崇汉慕化,官家之仁德爱民,明确宋朝是天下汉人的祖邦,塑造一等民族的向心力。

  记起汉唐时通西域的武功,盛唐万邦来朝的气象,再造如如此的盛世。

  最后通过这些在民间树立攻伐党项的正确性,彻底压下一切反对对党项用兵的声音。

  日后即便有了元佑更化,但民心已成,你们想改也改不动了。

  章越道:“陛下,这一次党项必派人质问我们为何撕毁和议,擅自派兵进入党项境内。”

  “在这个事上,我们不仅不要解释,还要以民族大义责问党项为何杀我同胞兄弟。”

  冯京问道:“若党项再度兴兵呢?”

  “那便战之!”章越道,“原先如何,还是如何。半年之休养生息,熙河路已是固若金汤,泾原路亦更是完固,而是鄜延路亦重整旗鼓。”

  “焉知党项没有厉兵秣马?”

  章越道:“当然,不敢说必胜,但也有把握。”

  “不过党项如今的宰相李清亲善于我大宋,若是交兵他怕是第一个不肯。”

  梁乙埋被杀后,党项的国相出现的空缺。

  梁太后还想亲自主政将国主之位传给梁乙埋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梁乙逋,不过党项国主李秉常不可,以宋夏议和的功劳让自己的心腹李清出任宰相。

  又为了制衡梁家在朝中的势力,李秉常又让皇族嵬名阿吴为将,又让仁多崖丁为右厢统军,仁多保忠为卓罗监军。

  所以党项国内皇族和后族矛盾仍在,表面上看是汉化与党项化的矛盾,若与宋重启战端,那么李秉常就要借助梁氏在各部族中的威望。

  章越正是看准这一点,故而在归义军之事上主张对党项进行地强硬。

  ……

  冯京,王珪听了章越说完之后,意识到了若是对党项进行战争的政治正确一旦得到确立。

  那么章越的相权将稳如泰山,至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这就和党项的国情一样,李秉常要对宋作战,那就一定要用梁家。若是对宋议和,则可以任意用自己的心腹。

  同样宋朝以后对西夏议和,那么似冯京,司马光这样就要得到启用了。若对夏继续战争,就必须倚任章越。

  同样确立对外战争,如果能不断获得胜利,则天子的权威亦无以复加,更何况有再造中兴这个大命题在。

  殿议之上,官家毫无疑问地支持了章越的主张。

  官家道:“六万多名心归汉土的子民,居然被党项人杀了大半,此事朕岂可坐视不理,若是不对党项予以惩戒,朕何以统御万方。”

  官家立即召了归义军的曹仲寿以及十余名首领进京,并让他们携带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到时候会在金殿之上,百官群臣的面前献给天子。

  这将是一个巨大的仪式。

  势必到时候会重封曹仲寿为归义军节度使,此举再度确认曹家对河西走廊的统治地位。

  当然这不是实封,而是遥郡。

  你是名义上的节度使,但是你曹仲寿一直住在京师里。

  将河西的版图纳入大宋,再通西域,重现汉唐的盛世,这背后就是再造中兴的大命题所在。

  ……

  殿议结束后,王珪,冯京都与章越讨论着。既然这件事已得到了御前的通过,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二人都是非常成熟,已是商量归义军首领进京的具体事宜。

  商量后,章越走到吕公着则有些面色凝重,他似等了自己很久。

  吕公着向章越道:“丞相,这一次与西夏议和是我与李清二人促成的,一旦朝廷以后对夏用兵,那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还请丞相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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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整治风气

  听吕公著之言,章越也是一时无词应对。

  吕公著一贯反对宋朝对西夏开战,不仅是两路伐夏之前还是之后。

  当初自己让吕公著出使党项时,吕公著就很直白地问自己,你章越与天子并没有真正与西夏言和的打算,为什么还要派我吕公著前去议和呢?

  章越承认在与吕公著的商量中用了一些话术。

  当然说骗也不合适,只能说话术,这就和推销产品的销售员类似。

  当然吕公著也不是那么傻。他是看在二人是亲家份上,章越开口他于情面上不好推脱,而且章越也确实反对过对党项用兵。

  要换了一般人,章越早就骂过去了。你吕公著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了,通过议和之功我一手保你位列两府了,好处你没有拿到吗?

  你如今位列枢密副使,难道不香吗?

  你和我啰叽八说干吗?

  但章越这样说,甚至透露了这个意思,吕公著立即拂袖就走,以后自己再托他什么事就别想了。

  所以说君子就是磨叽,但是偏偏有能力成事的也是君子。否则章越又何必找到吕公著呢换了其他人等人想去,章越也不愿对方去。

  章越道:“吕公,政治之事不是非此即彼,此一时彼一时,朝廷与党项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吕公以天下苍生为己念,希望宋与党项之间能够罢兵,使百姓不再遭受兵灾之苦。这实令我肃然起敬。”

  “但我处置一向从务实出发,但能战方能和,能和亦能战。”

  吕公著道:“丞相,党项何尝不想和。如今其国主已是罢了后族梁氏的实力,改用汉制,并重用李清为相国。一旦重启兵事,其国主必是重用梁氏,到了那时候,两边将兵祸连连。”

  “章公可知民心一旦煽动起,日后将会如何?此举如同是在玩火啊!”

  章越闻言想反驳,不过他按捺下去。

  他仔细一想。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俾斯麦发动统一德意志的战争。

  当时议会大多反对,结果俾斯麦强行解散了议会。后来他还派人监视议员的言论。

  在普奥战争决定性的萨多瓦会战中,当时普遍认为奥地利军要强于普鲁士军队,在决战的关键时刻,普鲁士王储指挥援军赶到击败了奥地利军队。

  当时有人对俾斯麦说,若王储的军队迟一步赶到,你就是普鲁士的罪人,而现在则是一位伟大的人物。

  而在对奥地利战争胜利之后,当初那些反对的百姓,全部变得拥护俾斯麦。每天都有上千群众等候在俾斯麦的官邸前,当他出行时向他欢呼致意。

  之后进行的普鲁士进行选举,原先反对战争的议员也大多被主战的取代。但俾斯麦压制言论,废除报纸,同时将反对派一扫而空,也令后来的帝国埋下了穷兵黩武的种子。

  其实章越一直就是走俾斯麦的路子。

  可是吕公著说得对,自己树立讨伐党项政治正确,让全国从上至下地支持自己对党项的战争,就如同玩火。

  想到这里章越问道:“那我请教吕公,当如何处置呢?”

  吕公著闻言微微讶异道:“还是谨慎处理为上,党项如今确有与本朝修好罢兵之意,但是若持论退让,亦令党项以为我等好欺。”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事情到了自己这里,自己就将球踢回去。

  自己一再坚持对西夏进攻,吕公著必然反对,但让吕公著自己决断,又恢复持中之论。

  章越道:“吕公说得对,党项确实是得寸进尺之辈。”

  吕公著道:“持理而为之。我处大国,犹当持礼,主持道义。”

  章越点头道:“此乃金玉良言。”

  吕公著走后,章越目送对方的背影。

  没错,自己是要搞王安石‘一道德’的这一套,但一道德不等于说就要排斥异论。

  朝堂上必须有良行的反对意见才行。

  好像大家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地商量事情的时候,都在走上坡路。但什么时候大家不说话,懒得发表意见了。知道说了也白说,甚至会被打击报复了,那么往往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既要凝聚伐党项的政治正确,又要保持异论让人敢于说话,如何持两端而执中呢?

  ……

  章越回到中书西厅,却见蔡卞好像等候多时,见章越来了道:“丞相,秦凤路廉访使孙路密禀言秦凤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吏渎职贪墨。”

  一口气告诉我熙河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员有问题。

  章越展信一看,原来近一半官员牵涉进一个窝案。

  从秦凤路至凉州的河西走廊,便是丝绸之路。如今章越欲通西域,收复了熙河路数千里,而且宋朝还有了贝吉步这几乎等同于丝绸之物。

  现在宋朝的西北外贸可谓激增。

  现在孙路查出这个窝案便是外贸爆出的,据孙路统计熙河路收到的关税,不过是真正关税的十分之一。

  其余要么是走私,要么是正常报关之中,被官员贪墨走了。

  章越看了不由寒笑,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他看过一个段子,清末中兴三杰应该怎么排?

  一个人排名超过了曾李左三人,这人不是大清人,而是一个洋人名叫赫德。

  在赫德的打理下,清朝海关税收从一年不到五百万两,一路激增到两千万两。正是有了这笔钱才维持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清国。

  其实赫德也不是有什么过人的手段,他只是发现一个问题,清朝外贸最大的问题就是走私,而且是正常货物的走私上。

  比如说军火以及奢侈品走私是比较正常的,因为要么军火海关不许,要么是奢侈品的关税太高。

  但正常货物的通关为什么也要走私?

  因为通关环节手续太繁琐,层层吃拿卡要,所以通过走私正常货物,商人的利润反而更高。

  所以赫德改革了税制,杜绝了吃拿卡要。

  本来是挺丧权辱国的事,清朝也能搞成逆来顺受。后来英国想将关税还给清朝,清朝反而不要。而左宗棠收复新疆就是拿清朝的关税向外国银行作抵押筹来的款项。

  章越仔细看了名单,上面除了孙路的画押,还有秦凤路转运使范育的画押,显然是确认过的。

  这里面有一半的人自己都是认识的。

  甚至很大部分,都是跟随着自己曾经在熙河路流过血,负过伤,大家一起打下熙河路这份江山的。

  曾经是自己的部下,其余也是部下的部下。

  蔡卞道:“丞相,官场风气如此不是一日两日了。”

  “幸亏孙路是丞相派到熙河路去的,否则此事给外人甚至蔡确拿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范育,孙路不是出自丞相幕中,也没有跟随过丞相,他们的话也要复核。”

  章越道:“我看九成是真的。”

  “正是因为范育,孙路不是出自我的幕中,也没有跟随过我,所以他们所言的事才多半是真的。”

  蔡卞知道此事确如章越猜测,熙河路都是章越一手打下的天下,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大多与章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官场便是这般,一个人起来,便是一个提携一个,被提携的人再提携下一个。

  所以熙河路的官员不是章越亲手提携,不少也是他提携过的官员所提携的,都是徒子徒孙。

  而范育和孙路之前都得罪过章越,反而与章越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这才敢一个个地纠出来,最后爆发成了窝案。

  章越道:“这些名单上的人跟随过我,自以为我作了宰相以后,便大树底下好乘凉,行事全无顾忌可言!”

  蔡卞道:“孙路的意思这些人都是替朝廷立过功劳的,只要能将贪墨缴出便可抵罪。”

  章越道:“先罚王厚!”

  “王厚御下不严,先罢了他熙河路兵马总管之位!其余人要么编管,要么降级,甚至流放,不可让他们在原位上。”

  “元度,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熙河路。以官制详定司的名义巡查地方!主动缴脏可以抵罪,过去有功劳的也可以酌情,这些你自己处理,不要怕别人说我章三不念旧情。本相要整治天下之风气,当先从熙河路的风气而始,我会修书一封给王厚告诉他,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蔡卞称是,知道这一次章越是动了怒了。

  同时蔡卞又感到欣喜,能被章越全权委托处理这样的事,也足见章越对他的信任。

  特别是这句话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几乎是以章越代言人处理这件事情。

  当然蔡卞也知道此事确实棘手,这些官员都是章越的故旧,既要杀鸡儆猴,整肃熙河路官场的风气。同时也有旧情要考虑,这些人也是为熙河路开边立过功的。

  官场上都知道章越这人是很念旧情的。

  所以章越是相信蔡卞能替自己做出个决定吗?

  甚至章越也隐隐也吐露出,有将政柄托付给蔡卞之意在其中。王厚是章越的第二位弟子,是有师生名分的。

  此事办得好,王厚也会卖蔡卞一个人情的。不说别的,有了王厚的支持,蔡卞在章党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的。

  当然这一切只是蔡卞的猜测,章越如今还年轻,在击败党项之前,最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没有理由这么早就在考虑替手之事。

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岳父回朝

  元丰三年十一月。

  章越的老泰山吴充终于回朝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吴充是被王珪和蔡确二人联手做局气死在任上。

  不过这个时空,吴充因熙宁九年时与王安石不和,宁愿自己舍弃相位,改让身为女婿的章越回朝任参政。

  之后这数年,吴充以观文殿大学士先后判大名府,成都府。

  现在章越的相位稳如泰山,吴充身子又不好,屡屡上疏请求致仕,官家终于答允吴充为西太一宫使。

  吴充这一次荣休回朝,也算是风风光光。

  吴充看着车马驶入了汴京,汴京的景物依旧如故。他现在已是耳顺的年纪,几十年宦海生涯早已如过眼云烟,而今在身子不好的情况下,能够平安落得宫使安保晚年,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吴充抵至吴府后当即进门,吴充三个儿子以及十七娘都在府上等候着,还有一众子侄们,多是长房吴育那一支。

  吴充见了三子一女脸上也是有了笑容。

  他没与三个儿子说话,而是先对十七娘道:“你送的衣服和吃食我都收到了,甚好。”

  十七娘笑道:“爹爹喜欢便好,三郎说他退朝后便登门拜见爹爹。”

  吴充听说了脸上满是笑容,不过嘴上道:“我已是致仕,以后有得是闲散功夫,三郎如今操劳国务,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十七娘笑道:“是三郎想见爹爹,这与国事何干。”

  吴充闻言点点头当即入门,李太君已是等候着。

  因为吴充舟车劳顿吃些简单的点心,晚上等章越到了再摆宴席。

  ……

  下朝后章越便从中书直赶往吴府。

  章越与吴安诗的关系不好,故除了年节外,不喜欢往吴府走动。这次回朝任相一载多,才算第一次登门。

  章越看着吴府的门第心底也是感慨良多,当初第一次登门时的忐忑不安再到后面。之后女婿到岳家那等拘谨一直都存在着。

  说来奇怪,这一次位列宰相后再临吴府后,这等拘谨感突然一下子没有了。

  吴充的二子三子吴安持,吴安时都是远远地等候章越车马的再临。

  吴安持从市易司后改任都水监,他与章越的关系一直很好,也与连襟蔡卞很好。因王安石与吴充二人政见相左,吴安持与妻子王氏夹在中间比较难受。

  王氏又一直不受李太君的待见。

  不过十七娘在中间为二人转圜,所以王氏与十七娘关系颇佳。

  王氏给王安石的书信多次提及过十七娘。

  现在章越登门,吴安持和吴安时亲自迎接,换了官场上是理所当然的,家里出了宰相女婿,那规矩也要往官场上靠一靠的。

  吴安持满是恭敬,他身旁的吴安时对章越更是一脸拘谨。

  现在拘谨的不是自己,而是吴家的人了。

  章越登门入堂,但见吴充一脸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在旁李太君拿着拐杖,更是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这位乘龙快婿。

  十七娘搀着吴充站在一旁,享受着满堂上吴家两代的子侄媳妇三五十人注目。

  众人都是笑容,仿佛章越到来的一刻,大家都是变得拘谨起来,甚至说话间大气也不敢出。吴安持看着章越心中想起来文及甫那句话,此人是可以照拂吴家三十年的。

  场中唯独吴安诗没什么喜色,但章越来了,他也不得不在这场合上保持表面的尊重。

  之后立即排席赴宴。这宴席说是吴充的接风宴,但等到却是章越。

  宴席上吴充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一旁的李太君没少给命人给章越布菜,劝酒。

  不过章越一直还是保持着恭敬,官再大也大不过父母,大不过岳父母。

  ……

  宴席散了,吴充与章越至书房说话。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吴充都要传授章越一些政治上的心得或者点拨一下。

  章越对吴充政治智慧是很佩服的,也常常请教,翁婿二人也常是无话不谈。

  十七娘给二人沏了茶便出去了,吴充举起茶又放下笑道:“三年前我每晚都要喝一碗茶碗。”

  “但如今吃了这茶,这一宿就别想睡了。”

  章越笑道:“老泰山如今当惜福养生颐养天年。”

  吴充摆了摆手道:“所幸这一次蒙天子恩典,得了一宫观,否则还要在外奔波。朝中近来如何?”

  章越道:“正有事请教老泰山。”

  吴充听了章越所言之后,肃然道:“你为宰相一载余,为何犯此大错?”

  翁婿私下说话吴充有时候是很疾言厉色,当然有人在外时吴充一向是给足章越面子。这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章越道:“还请老泰山示下!”

  吴充道:“你之前在御前不是说得很好。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岂不知为政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既是为宰相当宁严勿宽,当初官家不信任我,固我不敢严,也不能严,而你得君行道实不必如此,这般只是软弱!”

  章越听了有些不悦,如今已是很少有人敢这么与他说话了。

  吴充放缓口气对章越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当初厌恶王安石一道德那一套,所以你想着为宰相后,可以与大家同舟共济,允许和接纳异论。似吕晦叔反对,你都能许着。但这就错了。”

  “我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例,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戮甚众,而之后却用宽政,天下皆以为他是明君,这才有了贞观之治。”

  “换而言之,你为相之初却取宽治,只能让朝野那些人以为你软弱退让,最后朝内朝外矛盾不断,弄得你焦头烂额。敢问你这时候当取宽还是取严?”

  章越恍然,是啊,确实不能一上来就取宽。

  自己总想着自己为宰相后,不要压制言论,要允许良性的党争存在,要以当初的王安石为鉴。其实一旦继续放任下去,就成了优柔寡断。

  一旦下面矛盾不可调和,章越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罢相,一个是强行镇压。

  章越道:“岳父所言极是,水形懦,人多溺是这个意思。”

  “若是一开始退让不处理矛盾,放任自流,一旦矛盾加剧,唯有强行镇压,最后人都溺死其中。”

  就好比自己一开始不去处置这些矛盾,一旦后面矛盾激化,要处置时唯有强行镇压,那个时候才是真正是镇压异论。

  看起来退让妥协的举动,反而让更多人受伤害。

  吴充道:“正是如此,为政如为人一般,先严而后宽,先小人而后君子。”

  “切不可先宽而后严,先君子而后小人!”

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平章军国重事

  还是老泰山深谋远虑,先取严治再取宽治。

  要求宽治,必先严治而始。

  章越熟思吴充的话,如果你要一个人怨恨你,那你一开始对他很好,然后一步步变淡。

  军队里也是这般,一个人初犯军纪,就应该狠狠的教训他一顿,不要等到对方犯下天大的罪了,再将他处死。你一开始对他心慈手软,就是害了他。

  宽容就如水一般,大家一开始觉得亲近可爱,但溺亡在水中的人不计其数。

  很多政局到了后面无解,领导者被迫采取一刀切的办法解决,这都是一开始的宽纵所至。

  章越一身冷汗,还好吴充回朝来给他点醒了,否则他以后便要犯下大错了。

  章越道:“可是吕枢副那边怎说?”

  吴充道:“这便是你错的最大的一点,你一开始下了决心要树伐党项为天下之绳。结果因吕晦叔几句话而动摇。”

  “这时候你要再重举,便是成了反复。”

  “我知道你是顾念我吴家和你章家与吕家的姻亲之谊,但正因为如此,吕晦叔质问你时便要将话与他说清楚。现在无论说什么,吕晦叔都会怪罪你。如今只有将吕晦叔罢出京师一途了。”

  章越听了吴充之言,深明什么叫一开始退让,后面只有采取过激的手段了。

  吴充道:“我与晦叔说一说,我与他还有多年交情,但能说得如何谁也不知。”

  章越道:“一切都仰仗老泰山了。”

  吴充道:“你我之间不说客套话,我如今致仕,也没什么能为你办得事。”

  “我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唯你算是继之衣钵了。”

  章越感慨自己仕途受吴充一路提携,之前自己出兵河州剿灭鬼章时,结硬寨打呆仗,几乎将整个陕西路打得财政崩溃,是吴充力排众议始终支持自己。

  而自己回朝出任参知政事,也是吴充让出了宰相之位,才令自己跨入这重要一步。

  更不用说他在政治上的提点,吴充在政治上境界极高,看得很深远。

  任何事都是这般,有人看到一步,有人看到两部,有人看到三步,看得越远的人便能够站到最后。

  不过岳父在史书上没什么建树,事实上也是这般,人这一辈子能成事七分运气,三分实力。

  有时候真不是实力不行,而是运气不至。

  吴充笑着道:“三郎的两个儿子,亘哥儿明锐远识,日后鹏飞万里不可限量,丞哥儿虽不如亘哥儿,但能够承欢膝下,也是为人父母的福分。”

  “人这一辈子不能强求,无论如何都有好与不好。我家大哥儿不成器,我早已知道了。”

  “你当如何办就如何办,老夫百年之后,吴家就托付给你照看了。”

  听了吴充对自己处理吴安诗之事的允许,一直系在章越心头的事终于落地。

  人不可能不食五谷杂粮,人到哪处办事,都受到人情世故的牵绊。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十七娘进门对章越道:“官人,度哥儿携几位子侄想向你请教。”

  吴充闻言露出笑意。

  十七娘也是面有红晕,显然是吴家几位子侄要拜见章越。她受家里人想求,既是不好推脱,同时心底更是感到与有荣焉。

  自家官人成了大员,自己受到家里兄弟姐妹吹捧膜拜,再清高的人这一刻都不免头昏脑胀的。

  章越看了吴充一眼,以往吴充回家,吴家子侄都是争着来拜见他的,如今则是来见自己。

  吴充却十分释然道:“三郎,你去吧,不要忘了我与你说得话。”

  “是。”章越起身行礼,然后跟着十七娘走出屋外。

  十七娘低声对章越道:“这些子侄里不是纨绔子弟,便是才具平庸,唯独有一个十九郎的还可堪一见。”

  听十七娘还是颇为自己打算的,章越微微笑道:“除了这十九郎,其余人我能将他们安排至交引所找份差事。

  现在宋朝转运使路都有交引所,甚至秦凤路转运使路还一口气还设了三个交引所,分别是青唐,熙州,秦州。

  近年来交引所除了盐钞、交子、茶引等生意外,也经营质库,解库之类的营生,那是赚得盆满钵满。

  除了每年的分红之外,其余员工持股分红外,每年的薪水都是高得惊人。

  汴京交引所一名普通的员工,每年可得三百贯,这个俸禄已是一名禁军年俸的六倍。至于中层则可达至千贯。

  所以多少人想进交引所,甚至连读书人的尖端太学生也是趋之若鹜。

  交引所的工作其实含金量并不高,你就算什么都不会,都能给你安排个差事一辈子衣食无忧。出身交引监的蔡京以往经常拿来市恩。至于章越遇到熙河路阵亡将士抚恤之事,他倒常将此职位批给他们的子侄,很少用来给自己市恩。

  章越也想给老婆添些光彩,十七娘笑道:“官人那倒不必,你这个口子不好开。”

  章越闻言微微松了口气笑道:“那我一会多看看这十九郎。”

  十七娘闻言点点头,脸上笑意盈盈,轻轻地挽着章越的手臂,目光之中都是光彩。

  ……

  次日章越面圣后留身。

  官家听得章越之言,深以为然道:“为政之道根本在于如此。”

  “先严治才能求宽治。这也是卿常言之的,反者道之动啊!”

  章越无语了,现在轮到天子来教育自己了。

  官家忽道:“这话不是令岳吴卿与你说的吧!”

  章越心道官家很厉害嘛。

  章越想了想,没有直接承认而是道:“臣与家岳常促膝长谈,于国事也常有商量,但从不营私。”

  官家笑了笑心道,其实商量也没什么,他不信冯京就没有和富弼商量。

  官家对章越道:“吴卿是性子沉密,内行修饬,为相时务安静。只可惜心正而力不足。”

  章越听了心道,皇帝是个明白人,心底什么都清楚,但是知道归知道,我就是不重用你。

  官家道:“当初太皇太后言朕有太平宰相项安节之言语,后来吴卿一日脖颈上生了一瘤子,太皇太后便语朕,这便是太平宰相。”

  “朕今日想起太皇太后之言颇有悔意,如今朝廷有制度,不能翁婿并相。”

  “朕想让吴卿与王安石并为平章军国重事,卿以为如何?”

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以退为进

  平章军国重事?

  官家道:“朕考制度于唐,唐中宗神龙元年,左仆射豆卢钦望加平章军国重事。”

  “神龙二年,尚书左仆射、芮国公豆卢钦望为开府仪同三司,依旧平章军国重事。”

  “延和元年,窦怀贞为尚书右仆射,平章军国重事。此皆为宰相之职。”

  “后来裴度也为平章军国重事,文宗允其因疾可以三日或五日一入中书。”

  “这是唐文宗顾念裴度勋望特高,又疾病缠身,不忍他将去相印而又惜之之故,因此诏令裴度平章军国。从此平章军国重事则为尊崇元老重臣之名。”

  章越仔细听了后道:“陛下甚少有详叙如此,看来是考察唐制久矣。不过陛下或许忘了,平章重事本朝亦有之,当初曾授王文正和吕文靖二相,但他们辞而不受。”

  官家果真露出不知情的样子道:“还有此事?”

  看来官家还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其实宋朝早有先例了,只是当是王旦和吕夷简没有接受。看来官家也没与他人商量过,否则必有人指出错误。

  章越道:“敢问陛下这也是重新详定官制之一吗?”

  官家道:“中书平章政事乃现任宰相之职,中书平章重事乃优宠元臣,故旧宰相之位,可比之三公,这也是朕尊崇有德望老臣之故。”

  章越心道,官家啊,官家,你到底在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我君臣多年,有什么话不可以直说,不必这般兜圈子。

  章越口气平淡地道:“老臣有硕德,特命而宠之,此乃天子的恩德。”

  听着章越这样不远不近,既平又淡的口气,官家道:“卿,朕是这般想的。朕也是让王安石,吴充二卿五日一朝,非朝日不至中书,不押字,不参与平日的国家大事。”

  “唯有事关军国重事时,朕需顾问咨询时,能列一席之地。”

  章越稍稍换了一个坐的姿势,额前的肌肉一动。官家要想让王安石回朝,自己是绝不能接受的。

  无论是平章政事,还是平章军国政事都一样。

  从昨日与岳父说话中,他明白一件事,很多事既是看到了后面的结果,就要将之扼杀在萌芽之中。不是等到后面再主张。

  事情要在第一时间果断拒绝,这要比后面犹犹豫豫地反对更好。

  想到这里章越言道:“陛下,此乃天子之事,臣没有二话。臣今日至此乃与陛下商量另一事。”

  官家道:“卿家请讲。”

  章越道:“臣为太学生时曾经相过面。听相士对臣说过,臣以后不仅会中进士,还会中状元,甚至臣还有宰相之命数,只是为宰相不可任满五年。”

  “臣如今为相已是一载余,无论能不能为陛下完成灭党项之大业,五年一满臣都当辞去相位,从此绝不再过问政事!此言臣深信不疑,还请陛下明鉴。”

  官家闻言眉头紧锁,似为章越突然抛出的话所惊讶,然后似随口道:“方士之言岂可当真?”

  章越道:“臣对此一向深信不疑,否则当初那个相士则知臣能中得进士,状元?臣不过是一个寒门子弟,他又如何能知得真切,实不可不信也。”

  官家道:“卿还这般年轻,就算辅政五年,也不过不惑罢了。”

  “韩忠献历经三朝,辅国十年。卿年轻过之,又怎能说出五年之语。”

  章越正色道:“臣能得如此与陛下坐而论道之机,已是超过古今多少宰相了,此等福分岂可长享。”

  “而今臣只请陛下一事,允臣放手去为之!只要办完这五年便好。其中臣再为陛下物色良相继之,办成这件事,臣便回福建老家去!”

  官家眉头紧锁道:“卿的意思朕明白了,你也知道很多事朕也不是一言而决,而是多委之中书,此乃古代仁君治天下的办法。”

  “故朕也会尊重宰相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当务之急是以伐党项为绳。此事臣已是决心办下去,哪怕再多人的反对,臣也要继续。”

  “所以这五年之期,也是臣对自己的答案,若是办不下去,是臣无能,臣当引咎辞职。若办下去,陛下再造中兴的大业可成。”

  “到时候天下臣民皆万分仰戴陛下,臣亦可功成身退。”

  官家道:“卿宁可盛年而辞相,也要为此伐党项之举?”

  章越道:“臣用了太多功夫处置朝内之内耗,然而对国事上却用心不够,故臣要在下面三年余着意办一件事,效犬马之劳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官家道:“伐党项之事千头万绪,也是朕之夙愿,朕没有道理不支持卿的缘故。”

  章越道:“既是如此,臣多谢陛下,臣告退。”

  说完章越起身,官家挽留道:“伐党项之事,首先便是钱,朕知道这些年盐钞,交子还有贝吉布这些替朝廷赚了很多钱。”

  “但解州盐池被毁,另朝廷一年损失五百万贯以上,下一步伐凉州钱从何来?”

  章越道:“陛下,臣已命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和廉访使孙路二人绳治熙河路之贪污弊案。”

  “对于缴赃者可以免罚,并彻底整顿吏治,以添关贸之税。”

  “臣算过这几年的屯田之功加上这些,熙河路以后可彻底免去朝廷每年两百万贯的贴补。”

  “至于盐钞之事,臣算过如今市面上钞价甚高,明年朝廷增发五百万贯盐钞,可将之平抑至五贯附近。”

  “若这些钱省来作为明年凉州之用,臣以为在明年九月前可攻克凉州,再通西域!”

  官家听了道:“甚好。”

  ……

  当日君臣奏对后,让吴充,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从此便没了下文。

  之后归义军回朝,曹仲寿带着十余名归义军首领向官家进献了归义军节度使的印信。

  官家龙颜大悦,当即正式册封曹仲寿为归义军节度使,其余几个首领也封作各州观察使不等。

  归义军归朝,蔡京所使的宣传和鼓动民心手段也用上了。

  顿时在朝野民间,对于再通西域,重开汉唐故土的呼声再起,至于商人们也对于再通西域,重新打通河西走廊之事抱有期待。

  元丰四年元月。

  在梁太后以及众臣的主张下,党项国主李秉常被迫罢去了李清的相国之位,取而代之的则是梁乙埋之子梁乙逋。

明日更新

  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事发

  向七自开罪沈括,改为攀上了蔡确后,得到了一个美差,出任了审刑院详定官。

  向七,章越,蔡确三人都是太学里的同窗,论关系向七认识蔡确,还比章越认识蔡确早。

  蔡确升至中书后,在御史台,审刑院,大理寺方面仍要人打理。他借相州案办了一批人后,便趁机安插了不少亲信。

  向七便得了这条路子,入了审刑院。

  宋朝因为盗贼非常猖獗,故而治民极严极酷。

  其中于常法之外又立两法,堪称是法外之法,一法是重地重法,还有一法便是窝藏重法。

  所谓重法地,就是嘉祐中,始于开封府诸县皆列入。一旦在这里犯事,判刑要更重于数地。

  而到了元丰时,盗贼不止,如今连河北、京东、淮南、福建等路也通用重地重法。

  另一条便是窝藏重法,就是严惩窝藏贼盗的犯罪,清除贼盗的社会基础,既强调法的追溯力,又株连罪犯亲属并籍没其家产,以反逆罪惩治盗贼。

  这条法也是打击包庇窝藏之罪的。

  嘉祐时只在开封府治下,到了熙宁时,官家又将此法推广至河北等数省。但此法也是最被诟病的一法,只要官府说你窝藏便是窝藏,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除非你是柴进那等家庭,才能免于衙门之骚扰。否则只要稍有身家,衙门想安个罪名实在太容易了。

  审刑院就是复核下面送上来的刑罚,但事实上审刑院,大理寺和开封府,各路提刑都是一家。

  就复核案子这事来说,都是大理寺和开封府那边都求着你,而你却不用求着人家,故而很是权重。

  简直就是爸爸的爸爸。

  今日在汴京应仙酒楼之中。

  向七坐在主位上,下面一个官员正频频向向七敬酒。

  这是应仙楼最高最好的位子,可以看到汴河,故而二人面前这一桌酒菜就要三十贯。

  向七懒散地却没动几筷。下面的官员端着酒笑着道:“此事还请向爷稍稍遮拦,如此下官感激不尽。”

  向东摇着头道:“周兄,你也是京东路提刑司堂堂提刑官,办了三十年的案子,怎么案子办得颟顸,将一个杀人的案子如此误断。”

  对方低下头道:“是下官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怕是收了不少钱吧!”

  对方闻言满脸尴尬,向七用手中筷子点了点对方道:“我既然能出面,放着衙门的公事不理,吃了你这几顿酒,便没有袖手旁观的意思,但你不与我说实话……就很难帮你这个忙。”

  对方立即道:“不多,不多,就三百贯。”

  向七道:“不过区区三百贯?”

  对方看向一眼雅间之外,正在弹琴唱曲的数名歌姬,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沓盐钞道:“确实只有这些。这三百贯如今全在这里,孝敬给向爷!”

  向七摸了摸盐钞纳自己的靴页中,然后道:“审刑院这边我替你了了。”

  “多谢向爷,你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那名官员千恩万谢地道。

  “不过,我这边了了,大理寺那边……”

  周姓官员道:“大理寺那边下官有些门路,若是向爷能开金口便更好了。”

  向七嗤笑道:“你区区三百贯还想办挺多的事。”

  周姓官员被向七这一嘲讽当即低下头来道:“是下官贪心了。”

  向七道:“我可听说办此案的大理寺详断官,说你此事定要严办。”

  “到时候我同意了,他却反对了,那时候闹出去可不好看啊!不仅害了我,也害了你啊。”

  周姓官员哎呀一声道:“这可如何是好啊!少不了又得请向爷出头了。”

  向七闻言不说话,端起酒盏来吃酒。向七吃一杯,便用筷子从摆在盆里大鲤鱼的鱼背上划拉一大块鱼肉下来就着酒水吃了。

  周姓官员看着向七吃得汁水横流,津津有味的样子,心底却是万分焦急。

  向七连吃了三杯后,将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放,拿起巾帕来抹嘴,做出要动身的样子。

  “向爷,你还没吩咐呢?”那名官员哀求地道。

  向七道:“此案我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这样……你让你夫人明日晚上亲自带着卷宗到我府上一趟。”

  周姓官员闻言啊的一声,整个脖子都红了。

  他的夫人以美貌而闻名家乡,如今虽是三十好许,却更有风姿。周姓官员记得两年前,带着夫人入京看戏,恰好遇到当时落魄潦倒的向七。

  二人当时打了一个照面。

  向七一面用毛刷刷着靴子,一面道:“你若是为难,也就算了。”

  周姓官员想着这些日子花费,不说今日这三百贯,便是中间托人,请吃饭的花销,也用去近百贯之多。

  要是今日拒绝了向七,这些投入便不但化为乌有了,此案落在他手中,肯定落不了好话。此人便是故意让自己一步步入了他的套,想到这里一股怒意从心底而生。

  他恨不得一拳打在向七的脸上。

  最后周姓官员道:“向爷有此请,下官唯有从命。”

  向七拍了拍对方肩膀道:“明日我在府里等着。”

  ……

  向七从房中步出后,倒也没觉得自己太过分。因为他这些年在官场上所见所闻的,比自己所为更龌龊不堪的太有人在。

  真要良心,何必来当这官呢?

  向七出了应仙楼时,却正好与一人打了照面。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恩主蔡确。

  蔡确也是微服下楼,看见向七时,一双阴鸷的目光便盯了过来。

  “你在此做何事?”

  “回禀相公,与同僚在此吃喝。”

  蔡确看着向七,一股逼人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向七知道自己在蔡确面前就是一个小角色,对方一伸手就能按死自己。他当初去章越府上找他帮忙时打着同窗旧谊的身份,如此还有个他坐的地方。

  他知道章越会认这些。可换了蔡确完全不吃这一套。

  在蔡确的压迫下,向七不敢有隐瞒,当即将事一五一十说出。他知道蔡确极精明,你有一点隐瞒都骗不了对方,所以连他对周姓官员最后的要求也如实对蔡确吐露。

  向七明白蔡确此人非常多疑,你要取得对方的信任,就必须一丝一毫的保留都没有。一旦被他发觉你骗了他一次,什么都收回去。

  他向七讲得越多,哪怕再不堪,蔡确反而更信任你。

  蔡确冷笑道:“我早与你说过,管不住裤裆子,不如将那话儿割去。”

  “眼下章三他要整顿朝纲,你此事若泄漏分毫,他日休怪他手辣。”

  向七被蔡确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道:“是,是。下官被猪油蒙了心。”

  蔡确见向七在自己面前彻底服了软,也是不再追究。

  从当年的同窗同年到如今的手下,不少人在心态上都转不过这个弯来,纵使心底知道,但多少有些别扭。

  从这点上看向七是个明白人。

  向七道:“相公前几日,皇城司的人找他打听章丞相一件私事。”

  蔡确问道:“什么事?”

  “似还牵扯到章丞相与辽国宰相张孝杰的书信往来有关。此事似别有内情。”

  蔡确道:“我明白,你办得很好。”

  蔡确知道,当初章越议和收下辽国魏王耶律乙辛的钱财,此事似近来被皇城司知悉了。

  皇城司知晓,那么官家也是知晓了。

  ……

  次日殿上。

  御史中丞李定道:“吕惠卿已是丁忧,但仍是以家中无钱为理由,一个劲地向朝廷要加增俸禄。臣风闻朝内朝外多以为吕惠卿实是无耻,当予以训斥。”

  官家闻言沉默不语。

  李定退下后,枢密使冯京出班道:“近来辽人动作频频,先是上个月契丹骑兵侵瓶形寨地,如今又是其渔船侵地,与我边民冲突,至我百姓三死十伤。”

  “此间与党项罢去李清为宰相似可共看,一旦党项与契丹有联手之势,朝廷需早有准备。”

  一旁的薛向奏道:“臣不这么看,契丹与党项有过失和,如今我无讨党项之实,契丹何来有所动作。”

  “臣倒是看契丹每次国内有大事发生,都在边境上有所动作,以掩我视听。”

  冯京道:“臣不这么看,一旦党项与契丹联手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党项使者已是在进京路上,据接伴使所奏,其一入境便责问我为何擅自入境,收纳其国内叛贼之事,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而辽国使者亦是入境,此人自称是晋出帝之后,颇有侮辱本朝之意。”

  “陛下当未雨绸缪!”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怎么看?”

  章越道:“陛下,契丹与本朝虽和平日久,但动辄以用兵为恐吓或是在节礼上羞辱本朝。”

  “如冯京所言,虽未用兵,但也要作用兵来看。”

  “与辽国边防之重在于河朔三帅,在于真定,瀛关,定武,如何寻郭进,李汉超之将镇守,整饬军务,方是应对之法。”

  章越道:“臣欲举数人,重振边防……”

  官家听了不置可否,然后道:“边臣的事稍后再议,朕有一事不明,为何这些年来,党项辽国对我国内之事知之甚详。但反观我们对两国之事却一无所知。”

  “朝廷之中是不是有大臣里通外国?”

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如何处置

  众臣都老狐狸了,知道官家突然这么说,绝对是意有所指。

  众臣不免目视左右,无一人进言。

  在场两府官员中,王珪,蔡确,王安礼是没有嫌疑的,因为他没有与辽国西夏打交道的经历。

  冯京,薛向,章越,吕公着,孙固都有办外交经历。

  其余便是御史中丞李定及翰林张璪等,怀疑的可能也很小。

  王珪作为首臣道:“陛下,殿内都是忠直可信的大臣,众所周知,天下之正邦在于大宋,大臣们绝对无里通外国之意。”

  官家道:“朕也是突然这么说。朕常思国家危难之事,不愿所托非人。殿内诸卿都是朕信得过的,但是西夏辽国对本朝渗透不止,诸位守国家机密,身边人是不是也能信得过呢?”

  王珪等人都知道,官家常这般有事没事地对下面敲打一下子,是不是有的放矢,只有天晓得。

  在场官员都与天子保证一定约束家人。

  这时薛向说起了改保甲法之进度。

  “原先天下盗贼众多,后朝廷不得不行重法重地,窝藏重法,原本只是汴京治下,后河北,京东,淮南,福建各路也是推行。”

  “熙宁间推行保甲法后,这数路盗贼确实收敛不少,舒国公曾言汴京的盗贼比之昔日少了十之七八。”

  “臣这一次征求河北,京东数路意见,他们都言保甲法可废,但地方治安如何办。盗贼复起又如何?”

  官家听了薛向之言有些不满,变法之后各地盗贼激增是不争之事,故而他才行重法治盗。

  又为了捕盗和裁军,而设保甲法。

  官家没有将心底想的放在脸上,而是道:“如今辽国再度侵境,河北又要废保甲法之议,二事一起看来,朕着实忧虑。”

  薛向道:“如今看来确实是官军捕盗不力,唯有保甲可用。”

  正规编制的不能用,只能用编制之外的。砍了编制内的数量,拿钱补贴编制外的。之后财政更难,索性连编制外的也一起砍了。

  这就是保甲法兴废的过程。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京城与河北之保甲法可以废除,可以用保甲钱从河北另募新军。”

  “其余诸路保甲法可以暂时不废,但上番之制必须罢掉。”

  “至于河北新募之兵可由帅臣操练,臣之前所举的章衡,曾布皆是精明干练,不逊于郭进和王汉超。”

  章越说完,众人看向官家的反应。

  官家道:“既是如此,中书议过便举之。”

  到这里官家又道:“说到郭进,朕不免想起他当年于城北治第造宅,宅成后,聚族人与土木之工并坐。族人大是不满,为何与工徒并坐。”

  “郭进对工徒道,此造宅者,又对族人道,此卖宅者。郭进死后,此宅果被族人卖了。”

  “天下之富贵安能长久,固道德传家,可以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再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众大臣们听皇帝说了这话,这不是都是平日读书人治家格言吗?怎么今日官家与大臣们大讲这个。

  蔡确出班道:“陛下所言即是,臣想到昔日郭子仪在长安造宅,对工匠道,好筑此墙,勿令不牢。工匠答说,几十年来京城达官家墙都是我筑的,只见到人卖宅易宅,从未见墙塌。”

  “只要大臣悉心奉于王事,安愁不能富贵传家久矣。”

  看着蔡确与官家二人一唱一和,众大臣都不知这二人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不过这一番话说得下来,可能在场两府重臣除了蔡确之外,多多少少有一些心虚。

  ……

  议事后。

  蔡确离去。

  蔡确以往都是骑马入朝,而今则都是坐马车。

  蔡确坐马车有一个习惯,就是自己上车后,车夫必须拉着马立即就行,绝不可有任何停留。

  蔡确的心腹明白。

  蔡确办了相州案,太学案后,得罪了不少人。上一次鄜延路大败,清理一百多名官员武将,也是蔡确办的。

  京内京外怨恨蔡确的人着实不少。

  所以蔡确出入都是紧着,左右元随侍从都是严加戒备。

  故蔡确一登上马车,老练的马夫就立即一提缰绳,马车便走了。多停留片刻,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刺客。

  蔡确见马车行驶在道路上,方才闭起双目,将心底这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一松。

  蔡确回到府中后,便收到不少士子的诗文。蔡确以擅诗闻名,京中不少读书人都呈诗文给他以求博得赏识。

  不过能合蔡确心意的着实太少。

  蔡确正在洗脚,听得禀告御史中丞李定拜访。蔡确便自己动手匆匆擦干脚,吩咐李定入见。

  “见过丞相!”

  蔡确道:“我素来不在私宅谈论公事,你为何不能在朝堂上禀告我?”

  李定道:“朝堂上耳目众多。下官此来是为前宰相陈执中之子陈世儒其母之死的案子。”

  蔡确道:“讲来。”

  陈世儒其母之死的案子,其实过程不复杂。

  陈世儒生母张氏性情暴戾,张氏是妾室出身却非常得到陈执中的宠爱。

  一日她的一个侍女迎儿顶撞了她几句。

  张氏便命人剥光迎儿衣服,捆绑双手,关进黑屋,断其饮食。时值寒冬腊月,没几天迎儿便因冻饿而死。

  另外两名侍女为迎儿鸣不平。张氏便令手下恶奴殴打两位侍女,极尽侮辱。两位侍女不堪其辱,先后自缢身亡。

  这便是一妾杀三婢之案,震惊了整个京师。此时令欧阳修、蔡襄、赵拚

  等有正义感的大臣看不过去一起弹劾陈执中,仁宗皇帝虽有心偏袒陈执中最后顶不住言官压力将陈执中罢相。

  张氏不仅杀婢还凌辱正妻,陈执中正妻谢氏还是大臣谢泌之女。但在陈执中纵容下,张氏屡屡凌辱谢氏。

  以妾欺妻此乃大逆不道之举,还是在宰相家出现这种事。

  张氏为何如此跋扈?

  他为陈执中生下了陈世儒。

  陈世儒娶妻李氏,李氏乃大臣李中师之女。

  李氏与这般恶毒的婆婆张氏相处本就不睦,陈世儒出外任太湖县知县后,婆媳二人的矛盾终于爆发。

  一日李氏对婢女们说,她想陈世儒能够回京守孝,只要你们能办到此事,要金银的我给金银,要出嫁的我让你们出嫁。

  这意思已是很明白了。

  张氏平日对婢女下人如何,从当年打死三婢就可见得。府里从上到下都是非常厌恶张氏。

  但一群婢女对杀人没有经验,先是下毒毒张氏不死,后来又拿了一根铁钉,钉入其后脑才将对方杀死。

  最后此案案发被人告上开封府,顿时群情哗然。

  连官家也对此案非常重视。

  张氏此人恶贯满盈,死不足惜,但此案毕是竟以孝治天下的宋朝最不能容许的‘恶逆’,而且还是前宰相的家中。

  此案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就是牵扯到吕公着。

  李氏之母吕氏是吕公着的兄长吕公绰之女。此案爆出后当夜,吕氏就拉着女儿来到吕公着家中,哭着哀求身为枢密副使的吕公着帮忙往开封府说情。

  至少让李氏不能被拿入开封府,有什么事往陈府问话就是。

  吕公着当时道:“朝廷有相州案的前车之鉴,正是有人在其中说情,被御史台拿下数百人之多。”

  “我出面救你们就是害了你们。更何况你女儿犯的不是小案,而是十恶里的‘恶逆’。”

  李氏而被拿入开封府后,矢口否认是她杀了张氏。她说她只是让婢女们好好照顾张氏,等日后陈世儒回来了必有重赏,并没有授意杀人。

  此外此案最大的疑点就是,陈世儒是否知情?

  张氏死时,陈世儒当时在外任官,应该是不知道的。

  但据李氏供认张氏死后,她剪了一个番字给陈世儒,到底传达了什么消息?现在开封府以‘恶逆’之罪将李氏和陈世儒全部收押。

  蔡确听着李定的禀告,他回忆起了很多年很多年在陈州的日子。

  他的父亲蔡黄裳为陈州录事参军,那是深秋的一日蔡黄裳回到家中面对蔡确与其弟蔡硕忽是垂泪道。

  “为父再也不能再供你们读书了。”

  蔡确当时已十八岁,对此事一清二楚。

  从此以后蔡确一家在陈州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甚至连返回泉州老家的路费也没有。

  一直到了他中进士后,家里境遇方有好转。

  此番张氏被铁钉钉死,安排其家中婢女往开封府告状,正是蔡确一手安排的。

  否则此案又岂会通天呢?

  有恩未必还,但有仇一定报!便是蔡确的性格。

  开封府就李氏和陈世儒是否授意群婢杀了张氏不能定论时,蔡确授意大理寺弹劾开封府此案久不能断,故移交大理寺。

  之后又从大理寺移交御史台。

  如今蔡确目标已不仅仅是一个陈世儒。

  李定道:“吕公着虽说没查得与此事有所牵连,但他的侄儿大理寺评事吕希亚过问过案情,同时陈世儒朋友之婿晏靖过问过此案,晏靖又与司马光之子司马康谈论过案情。”

  “此外吕公着的儿子吕希绩,吕希纯及女婿也过问过此案。”

  李定办事风格完全继承自蔡确,那就是四处攀咬。

  “还有陈世儒也无实据与指示杀人有关,下面怎么办,还请相公示下?”

  蔡确道:“今日官家不是在朝堂上说得很明白了吗?道德传家可以十代,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至于道德无方还用说吗?”

  李定心道,蔡确好狠。

  李定旋又道:“近来何正臣闻得实据,章丞相在与辽谈判之际,与辽国魏王私通,收下他所赠的一箱北珠!”

  “今日我听闻陛下所言有大臣里通外国,似意有所指,故禀于相公知道。不知此事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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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辨忠奸

  窗台上两只绿毛鹦鹉,正跳跃啄食。

  李定听说蔡确入京后,得了一名琵琶的爱妾,极为宠爱。

  这绿毛鹦鹉正是琵琶所养。

  李定对此事甚感兴趣,对于蔡确这么履兴大狱,冷酷无情的人而言,居然也有如此宠爱的女人。

  片刻后李定见蔡确的表情,有所明悟问道:“原来相公早知道此事?不知何时?”

  蔡确道:“比你想得要早。”

  “既是如此,相公何不早禀告陛下,此置国法于何地?”李定正色问道。

  蔡确道:“因为时候不到。”

  李定道:“相公,章丞相乍看圣眷正隆,但之前因免役法令陛下不喜,如今又因变更保甲法及去年盐业商营商运,罢地方之盐入而归交引所,令地方官员不满。”

  “听说章相公凡事尽打着灭党项的名义,还传闻要废市易法改青苗法,我看若不是现在阻止章三,日后尽变熙宁新法的,必是他章三。”

  蔡确道:“本朝与党项胜负未分之际,章三郎的相位便稳如泰山。”

  “事权即实权!如今议定国是他章三郎!他的相位之稳比之熙宁时王荆公有过之无不及!偏他行事还不急切躁进,至今仍是走一步停下来看三步。”

  李定闻言听得沉吟半晌,然后道:“果是如此啊!”

  顿了顿李定道:“相公,我仍想一试。”

  蔡确道:“是我话说得不明白吗?”

  “我明白。”

  “那为何还这般!”

  李定道:“为了报答荆公的栽培之恩!”

  面对李定一脸大义凛然,蔡确不由一哂道:“当年李奉世章子厚也是这么说,结果被章三郎贬去他州。”

  李定道:“但是今日不同,自古以来为人臣者最忌功最大,劳最高,兼以国是之名左右主上之意,此二者章三郎兼有之。”

  “即便今日不成,日后算起来,陛下也知我之忠也!”

  蔡确道:“你现在弹劾章三如同以卵击石,连陛下今日明知如此,尚不过是敲打几句。如之奈何?”

  李定道:“焉知不是有的放矢。”

  蔡确道:“你若坚持如此以为,我也无话可说。但章三郎确有收受耶律乙辛之钱财,但并非里通外国。”

  “你何必执意如此?”

  李定道:“荆公为了变法呕心沥血,每一条每一句得来岂是侥幸。如今荆公尚在,他章度之尚敢如此,万一他有一日归去怎办?”

  “章子厚,李奉世前车之鉴,我岂能不知。王荆公一再道要破兼并,抑豪强,今之富人兼并者更甚于王公。荆公以理财之政破兼并,方乃治天下之法。”

  “但他章度之却言提振工商,要与四民最末的商人为伍,言什么当今天下之病,既有贫富之不均,亦有纳税赋者之无力与得税赋者之有力。”

  “章丞相此话与司马光之贫富相济,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我怎能让荆公的心血毁于一旦!”

  蔡确心道李定一再如此,恐怕也是章越重用苏颂有关。

  两个月前苏颂从判国子监任上被章越推举为权知开封府,而偏偏在这时候陈世儒的铁钉案发生。李定穷追此案,要将苏颂与吕公着二人关系坐实。

  当时苏颂认为陈世儒并未参与谋杀。

  李定将此私下禀告给官家,官家听了怒斥苏颂道,你还没有将陈世儒审问便结案了吗?

  官家要不要放过有罪之人,苏颂却道,不可冤枉好人。

  蔡确党羽御史黄颜道,苏颂必受吕公着请托,企图大事化小。

  李定主张拿下苏颂,并对此案追查到底,这时章越却当场驳斥李定言,苏颂并无受请托。

  故官家放过苏颂。

  因此李定对章越极不满。

  李定与苏颂的梁子起于当初三舍人之事。王安石指定李定出任御史中丞,遭到苏颂为首的三名中书舍人的反对,封还其命。

  苏颂因此事名扬天下,当时章越就支持苏颂这一主张的。

  蔡确猜测,李定见章越维护苏颂,索性将章越一并搬掉。

  不过猜测只是猜测,蔡确起身道:“你要办我无法拦你,且由着你便是。”

  李定起身道:“我由相公提携而起,怕是到时连累相公。”

  蔡确冷笑道:“你既已自作主张,还虑我做什么,说这些话有何用?”

  李定闻言正色道:“定所为一切都是凭自公心,青史可鉴!”

  说完李定大步离去。

  ……

  “所以李定是要对我不利了吗?”

  章越看着窗外的圆月言道。

  御史知杂陈睦向章越禀告道:“李定的心腹早已为下官收买,故下官连夜得知此事,特来禀告丞相。”

  章越转过身来,一轮圆月的清光洒在身上。他对陈睦道:“甚好,李定之后,我必举你为中丞。”

  陈睦心底狂喜,定了定神道:“李定之流不过螳臂当车,焉能撼动丞相。”

  章越笑了笑示意陈睦先回去,自己则盯着桌案出了会神。

  远处的廊房中正灯火通明,官制详定司及自己的幕僚们正在廊房里编制条令,研究制度律令的更动。

  上百名青年才俊正为己办事。

  至于章越所虑者并非这些,如今在不触及天子不满和激起新党激烈反对下修订新法,是一件极难办的事。

  但在此事之前,自己需办另一件事。

  章越敲一下桌上的铃铛,片刻后彭经义推门而入。

  章越对彭经义道:“这一次官家倒是长了记性,但总有不知死活的人窜出来反对我。”

  彭经义道:“欲举大事之前先辨忠奸,不正是丞相谨慎所为之处吗?”

  章越道:“不是我谨慎,而是岳父谨慎。”

  “有了他的话,让我没有一头脑热地先办事。”

  “自从你放出我收耶律乙辛一箱北珠的消息后,众人如何态度,如何动作,我都是一一看在眼底的。信我,疑我,欲害我,不一一道来了。”

  彭经义道:“丞相,如今奸贼不就自己跳出来了。再处置了这一次,下一次就有更多人长记性了。”

  章越笑道:“这倒不一定。但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不过一次办一点,倒是如我所愿。”

  “这辨忠奸和事功一样,都是要日拱一卒的。”

  “太急了,太快了,太多了都不好。”

  “需将时间放长了,然后一件件地慢慢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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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将事闹得更大

  章府之内。

  已至三更,却依旧是亮着灯火。

  彭经义躬身立在下首向章越一一禀告。

  彭经义道:“那么丞相,下面当怎么办?”

  章越道:“李定当初亲鞫苏轼的诗案,手段不可谓不厉害,办了案后还与众人道,苏轼真乃奇才。”

  “此人不一棍子打死是不行的。我看不如再给他一些更多的实据。给得越多,他死得越快,将事闹得越大,越能震慑住别人。”

  “毕竟人要知道自己的无知,也是需要大量知识的积累的。”

  彭经义听了心道,丞相也是的,杀人还要诛心。

  他当即称是下去安排。

  对方走后,章越从桌案上拿起一枚玉佩,这是苏轼所赠,玉佩旁还有一封他写给自己的信件。

  信中苏轼对自己变法多有勉励。

  身在官场多年,苏轼深劝章越要改革变法,并非什么易事。

  章越当然明白。

  之前王安石在熙宁时变法,先提出一法,之后众人群起反对,然后王安石罢一些人,外放一些人,再坚持推行下去。

  他如今将顺序改一改,与其早知道会被人反对,倒不如提前甄别,辨别忠奸,先将会反对自己的人罢去。

  先罢人,再立法度,这样推行下去的时候阻力就会小得多。

  不过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官场上每个衙门,每个案乃至再小的一个官位,都有明与暗的两套规矩。天下官员都生活在这两套规矩里,聪明地利用和掌握规矩,你可以以小制大,似海瑞一般能够挑战整个官场。

  不懂规矩的人就被规矩吃掉了。

  所以很多官吏都在参详这两套规矩,先了解规矩,再利用规矩,概莫能外。

  可是你一个新的法令下去,无论是明的规矩,还是暗的规矩都给你坏了。

  所以阻力肯定是有的,而且很大。

  如今章越要变保甲法,之前地方盗贼确实严重,保甲法实行后地方治安确实好转。

  乍看下是见效了,但是你维持保甲法,不仅扰民而且要一大笔开支。如同崇祯末年死循环一样,增税剿匪好像一时有用,却逼得更多百姓家破投匪,最后匪越剿越多。

  北宋中后期治安堪称恶劣,天下盗贼之多是难以想象的。

  譬如重地重法,窝藏重法和保甲法能一时解决盗贼。

  但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说保甲法真没用吗?也还是有用的。北宋灭亡后,有士大夫曾经反省,如果保甲法坚持下去,金国的骑兵不会这么如入无人之境。

  可天下最难的事也是坚持。

  苏轼在信中向章越建议,要变法当行‘用力而不费’。

  好比每个人都有拖延症一般,王安石的办法就是通过下大决心大毅力,书读不下,我就用锥扎自己的腿,将头发用绳子系起来。

  有志者事竟成,你要下决心没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譬如‘用力而不费’认拖延症这东西是无解的,这时你要懂得平衡。

  你读书读不下怎么办?

  不要强迫自己,去做点喜欢的运动,转一圈再回来读书。后来你发觉不仅读书读下去,还因运动拿了冠军。

  苏轼之法和王安石之法二者之间,每个人都是见仁见智的,但没有高下之分的。

  尽管章越还是倾向苏轼的观点。

  ……

  看着苏轼的信件,章越更念起了身在黄州的苏轼。

  除了变法上的建议和主张,苏轼还说起自己的生活。

  如今他和长子苏迈生活在黄州,之后家眷和朝云才先后抵达黄州。

  黄州这地方很穷,苏轼到了黄州后,先在寺庙里住着。黄州知州徐大受并没有因皇帝讨厌苏轼而为难他,反而盛情招待。

  苏轼现在编管黄州,每日无事可做,睡得很迟才起,然后在东山山下散步,又去长江之上漫游。

  即便身在贬谪之中,苏轼的信中写来,给章越觉得好像是去黄州旅游一般。

  苏轼说他午睡醒来,一时忘了身在何处,拉开窗帘看见水上风帆上下,远处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苏轼对章越道,我在这里住得很好,江里是峨眉山上的雪水,我取来食之,又何必作归乡之念。

  你看这江水风月本无主,只有空闲的人才是他的主人啊。

  我有时候就雇一小舟,与渔樵为伍,消磨一日时光,最高兴的是这里的人都不认识我。

  我有时候渡江在好友家小住几日,这附近的村酒并不坏,鱼蟹都不要钱。

  说到这里,苏轼还不忘吹牛一句,你在京师的日子未必有我好吧。

  章越看着苏轼的书信笑着之余,又忍不住感慨。

  他这一刻方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喜欢苏轼呢?

  在体制内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排挤打压的经历吧。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便被打入冷宫。

  苏轼经历的,也正是很多人经历过的。

  同样在那段仕途暗无天日,几乎看不到光的时候,从苏轼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或者你说的是错的,或者也确实是不合时宜,可是不平则鸣,读书人始终还是要有自己的风骨。哪怕明知被打压被排挤,也要坚持原则。

  想到这里,章越心道,既是如此就收拾李定,为苏轼出一口气吧!

  ……

  李定坐在御史台中。

  黄颜,何正臣二人都是站在他身旁禀事。

  “据实查,除了收下耶律乙辛的珠宝外,耶律乙辛还派了一子与章丞相联络,之前此人行踪成疑。”

  “如今查得实据,就住在汴京郊外的一处庄子里。”

  “据说此人名叫耶律宏,是耶律乙辛庶子。”

  李定闻言震怒道:“好个章相公,居然还敢收留耶律乙辛的儿子,如此更坐实了他卖国的罪名。”

  何正臣问道:“如今是否将这耶律宏拿下,否则万一走漏了风声,仅凭着一盒北珠怕是扳不倒章相。”

  李定点头道:“必须拿下,仅靠北珠扳不倒章相,还是要有人证才可。”

  “这耶律宏必须生擒。”

  “不过要拿人就必须通过开封府,我们御史台可不能做主的!”黄颜言道。

  “如今开封府知府苏颂可与章相穿一条裤子。”

  李定道:“走开封府必然走漏风声,咱们从暗地来。如果能生擒耶律宏到金殿上与章相对质便可。”

  “人证在场,便不怕扳不倒章相。”

  李定此刻心底既觉得有几分紧张,又觉得有几分刺激,如果能扳倒章越,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李定冷笑道:“什么寒门宰相,什么清廉自持,都是屁话。”

  “与私节上堪称完人的荆公比起来,他章相差得远了。”

  黄颜犹豫道:“可是动手从一名宰相手底下拿人,一旦抓错了,我们三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中丞,我还是不敢相信,章三郎会做出这等事来,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何至于如此呢?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他妻家不是家财丰厚吗?又怎么会因一盒北珠而坏了名节。”

  何正臣道:“拿这盒北珠时,章相还是枢副吧,或许是朝中哪位大臣或后宫哪位嫔妃喜欢也说不准。”

  “其实我自入御史台便一直盯着章相了,摸着他的底细,其实也没什么看不透的,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想给章相送礼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一时糊涂或被那一盒北珠晃了眼睛,都是令人意料不到,又意料之中的事。我不也曾见过几个官员,平日都是以道德自持,哪知被人送了一个女子,却是什么也不顾了。”

  “或许这盒北珠特合章相的心意吧。”

  李定道:“话是这么说,但章相平日确实是清廉自持,若不是出这事,我也想不到。恰如守寡十年一朝失节。”

  “说来于心不忍,但我们御史便是有风闻言事之职,是陛下的耳目,哪里有知道了不上报的道理。”

  “何况眼下不止一盒北珠,还有一个耶律宏,此人在大宋多年,不知刺探了咱们多少机密。若不将他拿下,辽国上下便将我们看的清清楚楚了。”

  听李定这么说,黄颜点点头。

  李定道:“如此我便做主拿人了。若是怕的话,你们可以退出。”

  何正臣犹豫了一下道:“这耶律宏定是耶律乙辛之子,我愿追随中丞。”

  黄颜则道:“我退出,但我绝对守口如瓶。”

  李定脸色怒色一抹而过,旋即道:“人各有志。我李定从来不强求人。”

  ……

  汴京郊外的一家农庄内。

  耶律宏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几个孩儿。

  这几个孩儿虽是契丹血统,但没有留秃发,而是如汉人孩童般绑着发髻。

  耶律宏知道自己的身份必须保密,所以也就让孩童入乡随俗。

  从耶律乙辛让自己追随章越后。章越先是将他安排在熙河路住了三年,在那她结识了现在的妻子。

  这二年他则回到了汴京。

  只是他没有自由,一直有人监视着。

  他记得章越曾许诺过他,要么会给他自由,要么会让他返回辽国或去其他的地方。

  他不知道章越的话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别无选择。

  现在他用契丹弓的方式给孩子做好一张小弓箭,孩子看了高兴得不得了。

  耶律宏看着孩子笑容,心底则充满了喜悦。

  而就在这时候农庄之外,有大股人马已是包围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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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更新

  卡文了,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八十章 弹劾宰相

  人这一辈子交什么朋友,与什么人往来,都是有定数的。

  所谓性情相投,不是说说而已。

  李定欣赏的是王安石、章惇、蔡确这样的官员。他们有气魄有手段,敢为天下先。

  官场上两等人,一等是墨守成规,老实听话,一切和上面靠拢,最后等人家赏一口饭吃。

  还有一等便是刺头。

  官场就是压抑个性的地方。

  但刺头就是不服从规矩,甚至敢于挑战既有规则,而且能当刺头一般都很有能力。只是搞得领导很头疼,很多同僚很讨厌他。

  尽管刺头被官场规矩一直打压的,但老百姓们都对刺头有好感。

  而且刺头不是没有青云之机,刺头具备能扛事耐打压的心理素质,这是混官场一大特质。所以刺头一旦被人赏识或被收服,往往会成为一员开疆拓土的大将。

  走刺头路线而被赏识提拔的官员不在少数,譬如王安石,章惇,李定这种,甚至有人故意顺其道而行之,才有了‘沽名卖直’之说。

  李定因三舍人之事遭到天下士大夫的鄙夷和看不起,甚至还爆出了匿丧不报的丑闻,换了一般人心理素质差点的早就不行。

  但李定却‘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地一路升迁,居然出任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甚至还办了乌台诗案。

  作为王安石学生的李定当年在江宁时,虽比不上蔡卞,陆佃,章直这样的学生有名,但政治上也完全继承了王安石。

  同时也继承了王安石对章越不满,认为就是婆婆妈妈,不敢为天下先。

  好行小惠而不知大义所在。

  如今耶律宏已是掌握手中,已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李定也已写好了章越的劾疏并纳之在袖中。

  今日他会在金殿之上面劾章越。

  李定深知章越这样的大臣,必须一击即中,故而他不能给对方有任何准备和反应的地方。他要在金殿之上看到对方那惊慌错愕的表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官家的面前。

  今日两府执政议事,蔡确,王珪等人都是一脸轻松,说说笑笑,仿佛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

  李定看了一眼正在缓步前行的章越。

  章越与三司使黄履正在说话。

  李定看来黄履是那等云淡风轻的性子,李定认为对方就是躺平不作为的官员,与章越倒是相得益彰。

  这时章越看到了李定道:“中丞也在此啊!”

  李定见章越问询不由心底一凛,难道被他看穿了。

  不过李定自觉得于大局无碍,也抱着无所谓的笑容道:“见过丞相。”

  章越温和地道:“新的保甲法已是拟得差不多,一会请中丞看过。”

  李定自谦道:“定身为御史,此事不在职责之内,丞相自拟便是。”

  章越道:“且不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所善每法务要尽善尽美才是。资深是荆公的高足,你的建言我怎可不听。”

  李定笑了笑,他不觉得章越今日可以反败为胜。难道是章越自知今日无力挽回,故而放低身段来与我示好?

  不过不到最后一刻,一切都不能下定论。

  李定虽有自信,可也做好了这一次弹劾章越失败的准备,但是他还是与章越周旋道:“丞相之言,实令定深思。”

  章越看着李定点点头。李定感觉对方目光有些深远,此刻广场上还有些官员在来来往往。他不由得想岔开话题。

  但章越却继续道:“资深,我问一句若要变法革新,有什么是要紧的?”

  李定一愣,旋即道:“定以为非有大决心,大毅力不可。”

  章越点点头道:“还有呢?”

  李定道了一句:“要成大事需有手腕,并善于权谋。”

  章越继续道:“还有呢?”

  李定道:“下面非定所知了。请教丞相高见?”

  章越与李定一并迈步拾台阶而起,缓缓走向大殿。

  章越道:“资深说得不错,但仅仅于此还是不够的。”

  李定道:“丞相赐教。”

  章越道:“首先需天时,人心思变,朝堂上下才有这个动力。凭你一人是不够的。若无天时人心,不顺势而为,什么事都办不成。”

  李定心道这话倒是至理名言,于是心悦诚服地道:“丞相所言极是。”

  “其次需能够制定变法‘国是’之人,树立一条明确的意识形态,用之来指导变法。否则就会视短利而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全无纲领可言。最后发觉走了一圈却全然没动。”

  “如此圣贤不多,几千年以降,荆公算是其一吧。”

  李定心道斥道你章越要自定国是,不是隐隐以圣贤自居吗?不过意识形态是章越创造并多次提到的词,如今朝堂上都熟知。

  包括以意识形态来指导国是。

  李定道:“此纲目并举是也。”

  章越欣然道:“资深果真是可以共语的人。太多的人没有目的,最后只是乱干一气。”

  “其三便是新的既得利益者,没有新旧交替,变法便继续不下去,”

  “不然仅靠陛下,你我几个人是不成的。其四……”

  李定听了章越之言已是深以为然,没料到还有其四。

  章越道:“其四便是朝廷上下有这样一般似你我这般的人愿意为之,这些人是用利益好处招不来的,唯有真正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方可的。”

  “其实我说的这些才是变法革新最要紧的,你说的大决心大毅力固然是要的,但又没有那么重要。至于权谋手段,那是最下乘之物,只有上不了台面的人才日益沉迷于此道,拿来当圭玉般供着,最后坏了人心世风。”

  李定闻言心底大怒,你章三是在讽刺我弹劾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我李定不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人吗?

  你章三是君子,不耍阴谋手段给我坐稳这个位子试试看。老实人能登宰相位?糊弄谁呢。

  心底虽是这么想,但李定面上却不好发作,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了气。

  李定问道:“难道丞相不抑兼并吗?”

  章越道:“当然要抑,但亦不碍管仲的雕柴画卵之法。”

  “那丞相所言新的利益集团在哪?”

  “在于寒门!”

  章越吐出了这二字时,大殿殿门便在章越与李定的面前。在左右手持金骨朵的御龙直注目下,章越迈开步子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率先入殿。

  这也就是他们这一行的终点,殿内尽是等候的诸公。

  李定看着章越背影,低首道:“丞相之言,定受教了。”

  殿内诸公看着李定,章越二人入内的一幕,好似两个读书人在探讨着经义,切磋着学问。

  李定到殿中站定。

  寒门?

  他李定才是真寒门,他父亲李问是教授,而他李定是妾生子。

  李定的母亲仇氏一生三嫁,分别生了二子一女。李定是仇氏嫁给李问作妾所生,之后仇氏又再度改嫁。

  李定后来才知仇氏是他生母,旧党攻讦时顺便替他查明的身世,公之天下。

  事后李定才知道仇氏与第一任丈夫生下一子,后来出家为僧,法号佛印。李定得知对方居然是苏轼的好朋友心道,真是离了大谱了。

  谁代表真正的寒门是王安石,章惇,李定,还是章越?

  李定立在殿中视诸公威仪。

  御史中丞又称为御史中执法,在秦汉时是御史大夫的副官。而宋几乎不设御史大夫,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台之长。

  身为御史中丞,上纠天下,下纠百官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当年包拯为御史中丞时,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

  李定自认不才,亦有此念,不过他的目的是扫清一切新法的障碍。在他看来任何反对新法的,便是权贵或权贵走狗一流。

  随着净鞭响起,在仪卫簇拥下官家来到殿中入座。

  “圣躬万福!”

  在诸公叩拜,便要开始今日议事日程。

  就在这时李定心底似有大浪在涌动,还有几分紧张和忐忑之下。方才章越的话对他确有所触动,但他还来不及细细思考。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外头还有何正臣要接应他。

  所以此时此刻的李定当义无反顾。

  李定跃班而出,数位大臣都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却见李定立在班首再度叩拜道。

  “陛下,臣李定弹劾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兼修史馆章越私通辽国宰相耶律乙辛之罪!”

  说完李定捧出奏疏奉上。

  弹劾宰相!

  诸公一片哗然。

  上一次公然在君前弹劾宰相,还是唐埛弹劾王安石,那是早朝时的当众打脸。

  而如今是在两府合议之时。

  身为御史中丞的李定居然当众弹劾章越。

  而李定一脸神情平静,奉上奏疏的一刻,他心底也是巨石落地,这一刻已是没有回头路了。

  事都办了,不能反悔。

  上首的天子看了看章越,又看向李定道:“李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定道:“知道,臣弹劾宰相。臣请读完劾疏后,便请与章越御前对质!”

  此刻官家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的样子,他似早已知道李定要弹劾什么,但是他不愿闹得这么僵。

  今日事一起,章越与李定只有一走一留。

  章越是肯定不能走的,但李定如今也很有用处。他肯定是不愿看到这局面的,至于李定弹劾章越的事他略微猜到了。

  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ps本章部分观点参考自知乎用户万乃石。

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我便是大局

  金殿之上,李定朗声地念着章越罪状。

  诸公们听得都是眉头紧锁,蔡确算是事先得知李定要攻讦章越的事,但听得居然还有一个耶律宏时,也是有些震惊。

  章越竟然连耶律乙辛的私生子也养在身边,这莫非是在图谋什么?

  官家从皇城司中听闻章越收受贿赂之事,尚觉得可以容人之过。毕竟到了章越这个位置,你要罢免一个宰相,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

  这里有一个流程,一般是要先清除党羽,换人逐步接替要害岗位后,最后再一举扳倒章越。

  李定这攻讦太冒失了,官家根本没有追究章越的意思。

  但现在听说章越将耶律乙辛之子都养在身边,这就不同了。李定弹劾章越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此事必须有个说法。

  官家缓缓压下怒气,继续听着李定在殿上弹劾章越。

  李定念毕之后看向官家问道:“章越收受耶律乙辛一箱北珠,值数万贯。”

  “陛下宣谕章越,臣所言虚耶?实耶?”

  官家闻言眉头皱起。只见章越道:“陛下,此事实耶,这一箱北珠仍在臣家里,可臣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分毫。”

  没错,这钱我拿了,但我没花一文。

  章越此言一出,众臣都露出惊讶之色。

  章越道:“陛下,如今李定身为御史中丞弹劾于臣,若此事确有道理,那么臣自当罢黜相位,一切听凭国法处置,若此事没有道理,那么李定便是妄奏,污蔑宰相,此罪亦是不小。”

  “但无论如何,御史中丞弹劾于臣,臣当先避位以待处置。请容臣至偏殿等候,陛下与诸公商议后再定夺。”

  “如此诸公也不用顾及往日同僚的情面,能够畅所欲言。这般臣绝无二话。”

  章越宰相在被弹劾时,当避位以待处分。否则你站在天子面前,哪个大臣敢当面讲你坏话。

  “准奏!石得一你陪同章卿往偏殿歇息。”

  石得一的陪同,章越从正殿退至偏殿之中歇息。

  石得一一脸忧郁地看着章越,他对章越是很有几分好感的。

  石得一从内侍手中端来了茶汤亲自给章越奉上,章越向石得一点了点头,接过茶汤徐徐喝下。

  犹豫片刻,石得一道:“章相公放心,必定是以大局为重的。”

  “大局为重?”章越听了笑了笑心道,没错,大局为重,我便是大局!

  ……

  大殿之内。

  此刻谁也不敢出声。

  这时候唯独王安礼出班道:“陛下,宋辽两国使者交往时私下收下一些珠宝,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其实两国使者出使对方,随从常私携贵物,往两边贩卖,这些也是心知口不言的事。”

  李定道:“可是章越是负责宋辽谈判时所收,当时章越是否损公肥私之举?”

  “更何况收容耶律宏,藏在汴京心腹之地,又是何为?”

  王安礼闻言语塞,被迫退下。

  蔡确道:“此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臣相信章越之忠贞,但是否有损公肥私难以断言。”

  官家听蔡确之言道:“此中正之言。”

  薛向道:“陛下,臣猜测章越并非贪图钱财,而是收取北珠以博取耶律乙辛之信。”

  官家道:“朕听闻耶律乙辛在辽国位高权重,有‘无违魏王白帖子’之语。”

  “或者此事别有隐情。”

  王安礼道:“陛下,臣再保章越忠直可信!”

  薛向亦道:“臣附议!”

  接着其余众臣纷纷发言,包括王珪在内,大家说得都很谨慎,都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连逼章越退位的意思也没有。

  官家当然也没有。

  正在言语之际,内侍入殿道:“陛下,御史何正臣求见!”

  ……

  阳光下,何正臣是带着满额头的汗抵至殿上的。

  他匆匆忙忙地迈步入殿,不顾左右官员和御龙直惊讶的目光。

  李定看着何正臣入殿内心有几分笃定。

  而此刻知通进银台司韩忠彦亦是登殿。

  对方似乎比自己早了一步。

  韩忠彦当仁不让地比何正臣先一步入殿,奉上奏疏道:“陛下,登州马递急奏!”

  天子分别看了韩忠彦和一旁大汗淋漓的何正臣一眼。

  “登州?”

  官家想不到登州有什么事值得用马递急奏的。

  何正臣欲言又止,只好立在一旁,频向李定打眼色。

  官家看了登州发来的急奏后,忍不住身子一动,不由看了一眼殿下的李定。

  李定从官家的目光中竟看到了一抹嘲讽之色。

  章卿啊,章卿,真有你的……官家心道,连朕你也算计在内了。

  “给李卿看过。”官家将奏疏命内侍递给李定。

  李定满是怀疑地接过奏疏看过,看后突然情绪失控满脸颓然之色,奏疏也从手中掉在地上。

  据自己弹劾章越不过半个时辰,这登州的奏疏便到了。

  殿内众人都在揣测,到底是什么奏疏令众人这般失态。

  蔡确弯腰从地上拾起这令李定失控的奏疏大略看了一眼然后道:“登州知州禀告,一艘海船从辽国浮海而至,一自称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乙辛之人请朝廷收容。”

  蔡确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比。

  官家这时候道:“朕记得用章越为相之时,朝廷内忧外患不断。”

  官家默默叹了口气道:“朕当时病重,确实感到力不从心,无力执掌大局,故将国事托付给他。这一年半以来,朝堂上下如何,国事如何,众卿都是看得清楚。”

  “朕总是想章卿性子确有些执拗,屡违朕意。但他出自寒门,平素又清廉自守,在太皇太后力荐下,朕用他来挽狂澜于既倒也是合适,至于是否长久为相,朕也没深想。”

  “外人说章卿这个年纪,能够乌发执政,任上十年二十年太平宰相也是寻常。但数月之前,他与朕道,他为宰相不超过五年,任满即自罢。但这五年内他想为朝廷尽些力做些事,不怕人骂,不怕人怨。”

  “这话朕也没多想,其实章卿才干如何,这些年诸位爱卿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以后朝廷涉及变法之事,章卿之意便是朕的意思!天下勿违之!”

  官家说到这里拂袖而去,往侧殿而去。

  满殿之中,大臣都是无语片刻,过了一阵默默离去,这时候才有了一些话语。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入李定的耳李,他合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殿中。

  ps辽史耶律乙辛传‘后谋奔宋及私藏兵甲事觉,缢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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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辽国的转变

  “陛下……”章越起身。

  官家急匆匆入殿连忙对章越道:“李定之言甚至是过分,是卿受委屈了。”

  章越道:“陛下明辨忠奸,臣无愧。”

  官家道:“朕以为李定确实轻妄了一些。”

  官家这话还有维护李定之意。

  章越道:“陛下,李定确非奸臣。但古往今来政治之争只有二者,一是路线之争,一者是权力之争。每一次路线斗争都伴随着权力斗争,而每一次权力斗争中都有路线斗争。”

  章越这话何意,没错,李定攻击自己,你官家要解释称政见不合的路线斗争也可以。

  但是政治斗争中没有单纯路线之争,每次路线斗争中都包含权力斗争。

  同样就算是权力斗争,但也有路线斗争的大背景下。

  在章越这番言语下,官家最后还是承认道:“确实李定有罪。”

  章越道:“陛下,政治斗争中少不了寒门与权贵的站队。寒门胜了,变法便成了,否则便是败了。”

  “当年曹操唯才是举,欲一举改革东汉末年的选举制之弊,但之后曹丕即位为陈群的九品中正制所坏,又把寒门上进的道给堵死了。”

  这句话是对政治斗争的总结,而更进一步说,路线斗争背后有阶级斗争在。

  回到章越之前与李定说的那句话,唯有新的阶层胜利了,取代旧的阶层形成新的利益集团,才算变法或革命成功。

  官家知道章越接下来要说什么,执章越之手道:“朕想起昨日在经筵上听及蔡卞所言,从桑弘羊之三问有感而发!”

  “朝廷日费千金,只用农税根本无力支撑,若不官山海,行专营之政,朝廷财用从何而来?”

  “一旦遭遇天灾或征战,国库空空如也,如之奈何?”

  “若不将财政集于中枢,一旦地方割据,又如之奈何?”

  “而汉儒对桑弘羊此三问,顾左右而言他,大言仁义道德,朕觉得乃腐儒之论。”

  章越道:“陛下,臣亦是如此以为之。”

  “臣将天下臣民分三等,第一等是富贵望族,第二等是士民寒门,第三等则是庶民百姓。”

  “但若真如商鞅驭民五术所言,穷民弱民疲民,那天下则无富人只有贫民。则不仅民穷国亦不富。若从上到下排之,就好似一个倒过来的钉子。”

  “反之天下最好的,莫过于第一等人钱少,第二等人钱多,第三等人钱少。这就好似一个纺锤般。”

  “而从古至今,民生疾苦,即离不开兼并,贫富不均。那就是第一等人钱多,第二等钱少,第三等人无钱。此等就如同一个倒过来的三角。”

  “每每国家之困,都是第二等人滑落为第三等人。譬如耕农被迫卖田,小商贩破产,工匠失业,士人心怀怨怼。”

  “熙宁新政欲破兼并,然地方官吏害此四民,使工商不振。臣不忍于此。”

  官家闻言叹息道:“此根本到底在哪?”

  章越道:“陛下,归根到底是生产力不足。”

  封建社会的经济问题,可以粗鲁地归结于生产力不足,封建社会以后的经济问题,则归结于生产力过剩。

  一个生产力不足时,中产阶级不愿意生产,不愿意生产就是要解放生产力;一个生产力过剩,则是中产阶级无钱消费。无钱消费就要政府介入实行财富再分配。

  北宋面临就是生产力不足的问题。

  如何解放生产力?

  一个奴隶没有人身自由,农民只有人身依附,这样生产力就不能解决。

  只有生产者生产出的钱,能多数属于自己的时候,才能积极地调动他们生产的积极性。

  章越道:“寒门四民生产好容易出头了,官吏剥削一层,豪族则剥削一层,这便是病。”

  “家里稍有些钱财,便被人盯上,当作肥羊来宰了。这不是人心败坏,而是世情如此。一个地方,别说县令等正官,一名胥吏随手便可使一户百姓家破人亡。”

  “所以稍有家资,唯有依附豪族或胥吏。”

  官家道:“如何解之?”

  章越道:“此病乃沉疴,唯有细细解之。若陛下要责效,唯有先伐党项,辽国,再回过头来革除积弊。”

  官家道:“耶律乙辛奔宋也是卿所谋之一。”

  章越道:“陛下恕罪,此事并臣不禀陛下,而是耶律乙辛奔宋之事,臣也不敢说是十拿九稳,臣一直以为只有三成可能,故而抱着一试之态度。但臣又担心陛下失望,故没有直禀。”

  “一直到这一次耶律乙辛书信要南归我大宋,臣亦觉得难以当真,故迟迟不敢禀告。”

  官家恍然道:“原来如此,若非真有此事,朕也不敢相信在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耶律乙辛,竟会叛归本朝。卿之谨慎确有道理。”

  “可如今本朝收容耶律乙辛这等人物,日后辽国察知,向本朝索人如何是好?”

  章越道:“陛下可以当真没有此事,遮掩着不报,两三年辽国不会因此问罪我们。”

  “更何况耶律乙辛在书信中言辽主耶律洪基有南下介入宋与党项之争的意思。”

  官家闻言失声道:“此话当真?”

  章越道:“臣不敢确认,目前只是耶律乙辛的片面之词。”

  官家神色有些难看。

  章越记得有一句话,不要为了改变历史而改变历史。

  如今他所在的时空与之前的历史有很大不同,大宋在熙河路取得了全面的大捷。

  比如原先的历史上湟州,会州,西安州是元符二年时攻下。

  积石军是大观二年时攻取。

  廓州是崇宁三年攻取。

  最迟的洮州也是元佑和绍圣年徐徐并入。

  如今章越进度超前,在元丰二年时就将这数州全部并入大宋的版图之中。

  在兰州大捷中击杀了西夏国相梁乙埋,取得了大捷。

  同时对韩缜的阻止,也避免了在横山一线的失败,而全力巩固熙河路,为下一步打凉州做好了铺垫。

  比起历史上,宋与党项之间的国力差距更加巨大,优势更加明显。章越说十年之内灭掉党项,这话不是吹牛批,而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

  为了实现宋灭党项这一目的,章越改变历史。

  但为了改变历史而改变历史,真的就能改变历史吗?如果耶律乙辛带来的消息是真,辽国因唇亡齿寒之目的,全力支援党项,不许宋灭党项。

  那么宋朝能抵御党项与辽国的两面夹攻吗?

  真正历史会告诉章越,你所筹谋的一切都是在白忙吗?

  当然耶律乙辛的话,还是要打一个问号。耶律乙辛也可能欺骗他与官家,担心他们将自己交还给辽国,所以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多年处置政务的直觉告诉章越,这是真的。

  大宋对党项的优势扩大了,党项上下必然为了国家存亡奔走,而辽国上下也还是有有识之士的。

  或许辽国高层不愿意宋辽开战,但他们明白党项灭了,下一个宋朝就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了。

  章越感慨,为什么说道家和佛家,都反对你太努力,就是这个道理。好比你官越大,同僚固然是更怕你,但皇帝也对你更忌惮了。

  官家闻言自不免是忧心忡忡,章越道:“陛下,本朝对辽国知之甚少,正需要耶律乙辛这等人物来出谋划策。”

  “臣以为耶律乙辛奔宋,利大于弊。”

  官家闻言不语,他还是不愿与辽国开战的,两线作战谁也不愿意。

  章越道:“陛下,任何事有好必有坏。”

  “这个时候你一直要知道自己最高的目的是什么,看看到底是近了还是远了。”

  “臣敢问一句,比之当年澶渊之盟,本朝的实力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辽国的实力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

  官家熟思片刻道:“朕虽不如真庙,但国力却未必逊之,反观辽国应是不如前了。”

  章越道:“陛下,臣亦如此认为,当今辽主耶律洪基初政似有可观,但这些年谗巧幸进,残害骨肉,诸部反侧,甲兵之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辽主耶律洪基想重用耶律乙辛,张孝杰等寒门出身,以此维护皇权,用中央集权之法削弱契丹贵族势力。如今耶律乙辛出奔,也是立朝后所任用的寒门之流尽数被一网打尽,契丹贵族再度得势,由此可知,不足为惧也。”

  耶律乙辛出奔对辽国意味着什么,就相当于宋朝王安石,章越这等有心改革,维护皇权权威的官员全部走人,对内改革告一段落,尽换为文彦博,司马光这等保守派官员上台。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用担心辽国会对宋朝大举用兵。

  尽管辽国上下的有识之士在唇亡齿寒的担忧下,会继续支援党项,但此事一定会遭到保守派的反对和阻挠。

  辽国现在连年用兵,他也有西北的边患存在。

  而最有意愿改革辽国现状的,也是耶律乙辛为代表的契丹贵族寒门及张孝杰等新契丹汉人世家代表。

  而保守派不愿意折腾,比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辽国北枢密使萧奉先执政时,女真已是叛乱,屡屡攻城略地。此人却整天隐瞒败报,报喜不报忧。

  天祚帝在鱼头宴上要杀完颜阿骨打时,对方也是做和事佬,因此救下阿骨打一命。为辽国铸成大患。

  听了章越这么说,官家这才心底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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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奔宋的魏王

  汴京南薰门。

  耶律乙辛的马车正缓缓驶入,他的车驾与正在出城被贬永州的李定正打了一个照面。

  李定因弹劾宰相失实,同时不经过开封府动用私人武装搜捕宰相的庄园,更是罪加三等,结果沦落至被贬岭南。

  堂堂御史中丞得到了流放岭南的下场。

  李定立朝没什么交好的大臣,其人一贯以是无党自命,再因依附王安石得美官,又诬陷苏轼于罪,公论不太好。所以没什么人求情。

  章越见没人求情,也是有些诧异。

  最后还是蔡确出言,他对章越说李定毕竟是重臣,将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流放岭南似不太好,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

  再说之前上疏言事的郑侠,唐垧已是被贬岭南了,李定毕竟是重臣还是要留些颜面的。章越虽怀疑此事背后有蔡确的影子,但最后还是念及对方的情面,在李定出发前一日,改外放至荆湖南路的永州。

  这就是让李定上山捕蛇,搞不好和柳宗元一样也留下些什么传世文章来。

  此刻李定在南薰门前捧疏,也是百感交集。他对跟从他同去的数子道:“我从父读书家贫难以为继,多亏宗族支持,这些年来为官,总算用官俸都偿清了旧债,也算报答了宗族的大恩。”

  “现在我等去永州,自谋生路,自食其力,也不枉了我李家耕读传家的门风。”

  李定数子听了躬身称是。

  李定虽官至御史中丞,但为官清贫,家里数子不仅没有衙内的纨绔之风,各个都保持着寒门学子的朴素。

  说完之后,数子先上了驴车。

  李定与前来相送的官员道:“我不认为是败在了道义上,而是败在了诡计上。”

  “可笑有的人口口声声说阴谋诡计是最下乘的,然自己却在用这一套。”

  李定自今想来仍是不忿。章越此人喜欢杀人诛心,一点宰相风度都没有。

  官员们都不敢答,这时候有耳目将他们的话传到章越的耳里就坏了。他们能来送李定便已是不易了。

  有一人道:“成王败寇,李公再计较于此,倒是气量不足了。”

  李定闻言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但也有来相送的官员看着李定柴车而行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这些年荆国公提拔的官员,在操守上都是称得上廉洁。”

  众人都是称是。

  李定登上驴车凝望宫阙片刻,最后扬鞭而行。

  在李定被贬时,另一位御史何正臣也已是被贬。

  何正臣与章直为同年进士,二人交往颇佳,何正臣为官也是颇为清正,为王安石赏识,后从于李定乌台诗案中对苏轼下手。

  ……

  此刻何正臣正往去见了章直一面。

  原来在李定弹劾章越之前,他便与章直多有联络,甚至通风报信。

  现在章直没有住在章府里。章府之中人来人往,仅章越的幕下便有一百多人,不利于他病情的调养。于是章直便在汴京宜秋门买了一座宅子搬了出去,与苏辙作了邻居。

  而章实和于氏也搬了过来。

  如此章家大房和三房也是正式分了家。

  现在章直半卧在床榻上,经过近两年的修养,他也不过勉强下床而已。

  “此事终是了了,你这一次被贬出京,料想后面会起复之时。”章直脸色有些苍白,有气无力地与何正臣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在丞相那边,还请子正替我多多美言。说实话我的心还没有底。”

  章直沉默片刻道:“你两头下注,虽有通风报信之功,但丞相未必能记在心底。我如今已如半个废人,久已不过问朝政了。便是丞相这边也很少走动。”

  何正臣默然片刻,最后还是起身告辞。

  吕氏从屏风后步出,方才何正臣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何正臣如此低声下气,你何不问一问三叔,落个顺水人情。”

  章直道:“我如今已是远离朝政,不宜再过问这些。再说三叔他必有自己的安排。”

  吕氏道:“你三叔如今当了宰相,你也为他鞍前马后过。”

  听得吕氏的意思,章直微微一笑道:“过去曾想马革裹尸,如今则是大隐隐于市。”

  吕氏听了章直这么说,满肚子的怨气被压了回去。吕氏道:“如今我爹爹与章公在党项征伐事上意见相左,官人是不愿在其中左右为难吗?”

  章直笑着道:“我是这身子不成。你看咱们如此这日子也挺好。”

  吕氏还是怨气满满地道:“只可惜是坐冷板凳。”

  章直闻言大笑搂住吕氏道:“我能生还回来见你此生已是足矣,至于其他又何必多求。”

  吕氏闻言一脸幸福心道,是啊,官人说得不错。

  她抬起头却见章直说完后脸色非常难看,知他旧伤复发,连忙扶着他重新躺在床上。

  ……

  李定,何正臣罢后。章越追贬数名李定余党,当初提供武力给李定拿去耶律宏的人,不得章越动手,开封府知府苏颂便已是将对方连根拔起,全部荡平。

  得罪了当朝权相,不说是言出法随了,甚至不用章越使眼色,下面的人都懂得抢着办事。

  官家暂不设御史中丞,陈睦改为权直学士院,以舒亶为侍御史知杂事,成了御史台的首脑。

  而耶律乙辛入城时哪知道对面出城的正是因他而罢官的李定。

  耶律乙辛秘密抵至汴京后,便择秘密之地安置。

  其中官家不断派心腹大臣和内侍来问耶律乙辛的态度,不过耶律乙辛无论如何都是不答。

  最后李宪亲自下场,听闻是李宪后,耶律乙辛有所动容道:“我识得你。”

  李宪笑了笑道:“承蒙魏王看重,不知魏王到底为谁所害?”

  耶律乙辛叹道:“一言难尽。”

  李宪命人上酒,亲自给耶律乙辛斟了一杯后道:“魏王请说。”

  耶律乙辛端起酒一饮而尽后道:“我和张孝杰二人被罢后,取而代之是前枢密直学士梁颖。”

  “梁颖?”李宪出现质疑的神色,一旁的接伴使道:“此人在熙宁六年时为使节来贺同天节。”

  “之后他与萧素一并参与河东勘地谈判,据沈括言道,此人颇为强势,数与我方争执,此外再无更多记载。“

  李宪不由摇头,能够扳倒耶律乙辛的这等重要人物,大宋朝堂上对他居然知之甚少。

  耶律乙辛道:“梁颖是汉人与张孝杰是同榜进士,梁颖虽是汉人则依附知北枢密院使事萧素,此人正是本王的大敌。”

  “不过本王当时对这些汉臣并不在意,本王的大敌是依附皇太子的契丹皇族及后族势力。汉人士大夫毫无根底根本不足为惧。谁曾料到最后主张对付本王的,正是此汉臣梁颖。本王失势后,此人极力对付本王,张孝杰之余党。张孝杰是他主张流放的,本王若不奔宋,如今也只有死路一条。”

  “用你们汉人的话说,真是一辈子打了雁,却被雁啄了眼。”

  李宪闻言笑道:“魏王出身寒门,能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足见魏王的本事。”

  “从古至今寒门挑战世家失败了,取代旧的寒门的往往是新的寒门,而不是旧的世家。就算寒门挑战成功了,也会成为新的世家。”

  耶律乙辛道:“说得不错,如今辽国掌权的是北枢密使梁颖,但是他并不深得陛下……辽主信任,比本王当初可是差多了。”

  李宪道:“辽主为何喜用汉臣?”

  耶律乙辛道:“你们汉家制度确实有值得我们辽国借鉴的地方,譬如我们南北枢密院,南北中书门下,都是参照你们汉人的制度。本朝之臣娴熟于弓马,对于文物典章确实不如你们汉人明白。”

  “不过咱们辽国的中书门下,不兼枢密使就不得预闻政事,只是汉宰相,算不得真宰相。”

  听了耶律乙辛的话,一旁的接伴使连忙拿纸笔记下,宋朝对辽国国内官员制度确实一无所知。

  李宪道:“据我所知如今辽国的汉宰相一个是梁颖,一个便是杨遵勖,他也是真宰相吧!”

  耶律乙辛道:“此人与梁颖是儿女亲家,可不如对方有种,本王杀皇太子时,此人一言不发,如今已被辽主冷落。”

  李宪心底大喜,同时又故作叹息道:“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如今魏王去后,辽主手下岂非无人可用?为何不能罢休呢?”

  耶律乙辛失笑道:“当年太祖皇帝兵强马壮故有窥视中原之心,对唐使道,若与我大河之北,则吾不复南侵。”

  “如今你们汉人今日变法图强,夺取熙河路后,又迫使党项割地,几乎将李秉常与梁氏母子逼入危险之境,以后难道没有收复燕云十六州吗?”

  李宪闻言笑了笑道:“魏王,我大宋是收复熙河路而并非夺取熙河路。”

  耶律乙辛道:“你们玩这些文字游戏有意思吗?土地之物能无主,唯有强者方居之,而弱者失之或者匍匐于强者身前。”

  李宪道:“那么如今辽国主张伐宋的是哪些人呢?”

  耶律乙辛闻言笑道:“本王要见你们大宋的皇帝!”

  李宪道:“咱家会替魏王安排!”

  耶律乙辛点点头当即闭目不再言语,李宪起身告辞回到宫中禀告天子。

  Ps:辽史记载,国相梁益介杀英弼,坐死者千人,立延禧为皇太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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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制辽之策

  “陛下,耶律乙辛非常谨慎,坚持要见过陛下后再言,不过与之言语半日,我们却知悉了许多辽国的内情,这都是朝廷之前所不知的。”

  官家听了道:“甚好。以前朝廷得知辽国内情都是通过在契丹的密谍以及‘归正人’,他们对高层之事知之不甚详细,如耶律乙辛能为我所用,则辽国国情可洞悉得一清二楚。”

  “章卿以为如何?”

  章越正看着耶律乙辛与李宪二人对话的记录。

  从章越本人里通外国,到耶律乙辛里通国外,还不过短短十数日的功夫。

  他也在判断辽国的局势,事实上受限于语言文字,辽国对宋朝保密工作都非常到位。加上宋朝有等天朝上国的心态,实际上对辽国知之甚少。

  比如历史上杀耶律乙辛的辽国宰相是梁颖,但宋朝的官方记录却记成了梁益介。

  梁颖的字是秀卿,而另一个汉人宰相杨遵勖才字益诫。

  结果宋朝官方张冠李戴,将两个宰相的姓和字组合为梁益介。

  加上辽人名字本就难以翻译,譬如耶律乙辛的政敌知北枢密院事萧速撒,又被译作萧素,一个辽国官员在宋朝官方翻译中有好几个名字,或者几个人共用一个名字。

  如此澹台灭明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问题,时常令章越看了头疼。

  章越道:“陛下,辽人能识汉人文字者不少,但汉人能识契丹文字者少。”

  “譬如耶律乙辛失势之事,便一无所知。”

  官家道:“北朝谍报一直是归枢密院兵房和皇城司所掌,不过这些年确有不周密之处。”

  章越一听即知天子的意思,皇城司已有七千亲从官和亲事官,你是要把皇城司搞成明朝的锦衣卫吗?

  章越道:“陛下,改制之后可以令兵部兼顾刺探契丹,党项情报之事。”

  “臣记得唐制职方司掌地图、城隍、镇戍、烽候等。其官有职方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正可以设立。”

  官家正要恢复三省六部制,听章越这么说道:“善矣。职方司以刺探边情为要。”

  嗯,刺探国外就可以了,刺探国内就不必了……章越道:“臣遵旨。”

  设立兵部也就是设在尚书省之下,也是归日后的尚书左右仆射管辖。

  章越继续道:“辽国秉国钧,握兵权,节制诸部帐,素来非宗室外戚不可,耶律乙辛家贫,还曾牧过羊,可毕竟还是耶律氏出身,而辽主现在重用汉臣为相,可知无能为力。”

  官家听了问道:“何以论之?”

  章越也是从耶律乙辛和这些年对辽国情报的猜测中得出的论断。

  辽主耶律洪基之前,契丹皇族和外戚势力极大,但经过皇太叔耶律重元之乱后。

  耶律洪基并扶持寒门出身的耶律乙辛打压皇族外戚。耶律乙辛集团里的张孝杰,耶律燕哥,萧十三,萧得里特,耶律鲁古等人也同样都是寒门出身。

  可是耶律乙辛势大后,不仅寒门依附连之前的世家都投靠过来,威胁到皇权。而且耶律乙辛集团集体腐败,其党羽张孝杰公然叫嚣‘无百万两黄金,不足为宰相家’。

  耶律洪基觉得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才动手铲除了耶律乙辛。但对耶律乙辛的集团没有清算。

  耶律洪基仍不信任宗室外戚,于是继续扶持比皇族寒门更边缘化的燕地汉臣来制衡契丹的世家大族。

  辽国的高层出现了一定流动性。

  这个流动性对辽国并不是好事,既得利益集团没有铲除掉,新的利益集团失败了,而后扶持的汉人新利益集团更不足以对抗既得利益集团。

  耶律洪基可比之明朝的嘉靖,而耶律乙辛可比严嵩。

  耶律洪基亲政之初,曾经励精图治过。此人权力欲很强,譬如一开始皇太叔重元造反,便是他从后族和皇族收回权力而导致的,最后他成功了。

  他与嘉靖一般都用严嵩和耶律乙辛来平衡朝堂局势,在发现尾大甩不掉后,都进行了切割。

  耶律洪基的手段非常高明。

  他与嘉靖都利用寒门和世族间来平衡朝堂上的局势。

  章越记得大明王朝的电视剧里,嘉靖的长江黄河之说,什么叫不可使之泛滥淹没山头。这话简直是诡辩。

  不利用寒门与世家的矛盾用来推动改革,改善民生,使政治清明。反而只知道利用两边的矛盾,不断巩固自己的权威,然后操弄权术,进一步攫取权力。

  难怪后世道一句,明实亡于嘉靖。

  辽实亡于道宗。

  从这点上而论咱们的官家虽也有昏聩不明的地方,但比这两个皇帝强一百倍。

  章越从耶律洪基推断出辽国根本不可能大规模介入宋与党项之争中,当然猜测只是猜测。

  章越道:“陛下,臣既是耶律乙辛禀辽主有心打算介入本朝与党项之事。咱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臣以为当后发制人,观衅而动。”

  官家道:“何为观衅而动?”

  章越道:““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力胜为下,威胜为中,道胜为上。”

  “臣之前与辽议和,便是以道义胜之。故只要道义在我,持之守之,不惧辽国来犯。”

  章越的策略就是‘决不打响第一枪’,但后面的事就不是你辽国说了算了。

  对于任何冒犯必须敢于回击。

  国家与做人也是一个道理,在小事上果断出击,敢于翻脸,显得你极不好惹。

  而在大事上则不能冲动,要深思熟虑,谋定后动。

  “其二设兵部职方司,全面刺探策反收买辽夏两国大臣。不过臣之前还道耶律乙辛有些用处,但见他如此轻易为梁颖扳倒,可知早丧失了人心。”

  “但日后利用其离间策反也是派得上用场的。同时也要此人告知辽国内情。”

  如今耶律乙辛已是丧家之犬了。他本就是寒门出身,就别指望他在辽国还有多少号召力。说白了他的权力是皇帝给的,收回去也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官家听了点点头,章越道:“其三使人联络阻卜,并支持女直和高丽与辽国为敌。”

  阻卜是契丹人对鞑靼的称呼,唐时称室韦分布于漠南和漠北,

  现在辽国对阻卜年年用兵,消耗了大量的国力。章越推断辽国无力大举介入宋与党项之争,也有这个原因在内。

  同时辽国还有高丽和女直两个心腹之患。

  官家听了章越所言道:“如卿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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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凉州攻略

  震武军城。

  处于河湟以北至河西走廊的要害之处。

  宋朝先夺取的湟州,后取得兰州。之前宋朝在湟州的布局只是屯田而已。之后夺取兰州后,兵源劳役得到了源源不断的输入。

  当年章楶为熙河经略使时,曾亲率十数骑亲自视察了整个湟州,勘探了全部地形。

  他回朝后上疏认为湟州最要害的地方有三。

  其一曰癿当,在州之南。其二曰省章,在州之西,为往青唐要地。其三曰南宗寨,在州之北,距夏国卓罗古厢监军司百里。夏人交构诸羌,易生边患,今若城之,可以控制。

  况此三城正据鄯、湟腰背、控制之利,可断其首尾之患。

  章越得到章楶的禀告后,做出了结硬寨打呆战的指示。熙河路宋军在湟州数年内一口气连筑十五堡寨,并行编户齐民之策。

  劝诱生番下山接受编户,给之良田器具,种田种棉,并大量收编为弓手。

  元丰四年三月末,宋军以苗授为大将,蔡卞为监军,王赡,刘仲武为副将率军出湟州,城震武军城,北瞰凉州,威压朔方。

  何灌为湟州知州在后方调度兵马钱粮。

  震武军城又称作古骨龙城,乃是上文所言南宗寨的外延。

  随着熙河路调令一起,无数兵械和军粮从洮水经水路至兰州,再从黄河转输至湟水,最后至湟州首城邈川城汇集。

  等战事一起,物资从邈川城起运至南宗寨,再从南宗寨至古骨龙城。宋军正兵,弓手及征发的民役,一路之上源源不断。

  如此千里转运对任何国家而言都是巨大的负担及财政上的严重挑战。但是大宋却是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在连绵起伏的照壁山下,大通河河谷中,数万番汉民役和近万宋军将士在此筑城。

  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这也是北宋这个王朝在灭亡前,在西北的最远距离。

  再往前一步就是凉州。

  当时宋朝君臣将相都是踌躇满志,认为只差一步便可收复汉唐故土,再通西域。

  但是往往如此,人在最高光的时候都常误以为自己正站在一个新的起点。

  自己下面将迎来的则是更高峰。殊不知后面的都是下坡路了。

  帝国也是如此。

  读史令人兴叹。宋朝再攻下震武军城后,再无寸进。

  而这一刻时空,宋朝的触角提前了几十年抵至了此地,怀着收复汉唐故地,再造中兴之志,在汴京的君臣将相们正踌躇满志,以万里江山为图,亲自挥笔书写史册。

  数万民役夯土,运输大木筑城,宋朝筑城延续唐朝筑城之法,在墙壁中加入穿木,这样可以使得城墙更加坚固。

  蔡卞与苗授,王赡等人站在一处土坡高处看着地图,面对着整个河谷,在何处何处修筑,在地图上面一一规划,并作出修正。

  此地原是西夏堡地,但遭到阿里骨侵攻后,西夏右监擅自收缩防线,放弃了此要害之地

  宋军闻讯而动,根本不给党项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蔡卞数人皱着着眉头,初春的日头照在身上。他们全身贯注在筑城之中,以至于过于紧张汗水一颗一颗地从额头上淌落。

  蔡卞对众人道:“诸位再看一下,从此筑城再过浩门河河谷,再延水磨沟路,便可至凉州或庄浪河谷。”

  “到底是东移三里凭河而立,还是西移两里凭险而守,而是往南一里扼守道路,诸位要下最后的决定了。”

  众将犹豫了一下,苗授道:“既要从湟州出攻取凉州。便不怕在此经营,誓要修得如铁桶一般。”

  “我看在震武军城外,这,这,这,再修三个堡寨,将形势全部完固,既扼守住要道,也不碍凭河,还能相互支撑,相互支援。”

  蔡卞听了心道你苗授还是真会拿主张,一点也不为朝廷花钱心疼。不过他心底也是倾向于此。

  一旁的王赡道:“我看可以,今年何灌在湟州屯田大获成功,得善田五万余倾,收番众一万五千人。”

  “既是有钱有粮,且兵强马壮,咱们便不怕孤悬于湟州之外,同时也可以阻党项沿此道再度侵攻青唐。”

  “最重要是党项现在于战和犹豫不定,咱们正可以乘机在此扎下钉子,否则一旦党项大军来争,一座孤堡怕是抵挡不了数日。”

  苗授道:“我正是此意。党项人一旦醒悟后,必全力来与我争此地,到时候必有一场决战!”

  “既知如此,我等当先下手为强。”

  蔡卞道:“刘将军何意?”

  苗,王二人看向正在监督筑城的刘仲武,苗授笑道:“此人是厮杀汉,不必问他便是。”

  王赡也是认同这一说话,不过又言道:“不过此人几个儿子倒是各个不凡。”

  蔡卞最后道:“我也是如此主张,本待是九月时出兵凉州,但朝廷突然要我们进筑此城,必然是情况有了变化。”

  “我揣测可能是契丹那边要介入此事,故而朝廷是想在契丹没有动作前,先其一步攻取凉州取得先手。”

  苗,王不知道朝廷高层的动向,对蔡卞所言都是深信不疑。

  蔡卞目光一锐道:“诸位便在此图上画押吧!”

  苗授与王赡二话不说在图上押字。

  最后蔡卞在上面一一标准后,卷起了地图放入竹筒中,再盖上火漆音信然后对一旁的军士道:“以金牌疾递送至汴京!”

  “诺。”军士闻言立即背起这份绘着筑城细节和位置的城图,手持金牌立即上京,将图纸上呈官家御览。

  蔡卞等人目送军士而去都不免感慨,帝国兴废便在此图上之感。

  这历史大事参与感,其实对在场之人而言,也是更胜过加官晋爵所带来的奖励。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此刻到底是已经站在了最高峰,或者是下一个高峰的起点。

  蔡卞目望着这一切缓缓走下土坡,在成功地处置了熙河路上百名官员贪污之案后。蔡卞在熙河路获得上上下下的敬畏,同时获得了很高的威信。而且蔡卞还改革制定了熙河路的财政政策。

  下大功的蔡卞,章越并没有立即调他回汴京,而是让他继续留在了熙河路。

  如今大战将起,他却作为监军监督军城的修建。

  这或许是章越对他进一步的历练。

  不过这只是蔡卞的猜测,事实到底如何,谁又知道呢?

明日更新

  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黄雀在后

  前线金牌疾递不过十日,蔡卞的城图已送至京师官家手中。

  审阅城图后,天子与两府重臣都是惊喜连连。

  宋军出其不意进筑震武军城,党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居然坐视宋军在两国交兵的要害之处轻易筑城成功。

  难道党项君臣集体失智了吗?

  这等于是宋军平白打了一个大胜战,夺取了党项近百里地。令宋军至凉州的直线距离大大缩短。

  这等意外的惊喜,令自天子以下都是喜出望外,如此距离攻下凉州只有一步。

  收复汉唐故土,再通西域似乎只在眼前。

  只要往前走完这最后一步便可以。

  凉州凉州,大宋中兴便在于此了吗?

  不过与官家的喜上眉梢,踌躇满志不同。

  章越看着城图,脸上却是几不可见一阵阵地抽搐。

  本来自己只要蔡卞建一座堡寨的,他居然给自己建了三座。

  如此费钱竟达五十万贯之巨。

  章越是一阵阵地头晕目眩,自己刀刃向内让蔡卞,孙路,范育整治熙河路贪腐问题,也不过凑了不到百万贯。

  蔡卞居然一口气给自己花了一半。

  如此花钱,章越这宰相如何干下去。他又要从哪里找钱来补你这个窟窿。

  反正花得不是你的钱,对吧。

  如今各路保甲法除了河北,陕西二路外,废了上番之制,将保甲制改为弓手之制,由地方自召义勇为弓手操练,这其中并没有省下多少钱来。

  这个蔡卞简直一点财政纪律都没有。

  章越正色道:“陛下所言极是,蔡卞此事确实办得漂亮,从城图来看,此乃完备之阵,形势尽占于此。”

  “哪怕党项几十万大军来攻,也可守得。”

  只是这个打法太寄吧花钱了,章越实忍不住在心底爆了一句粗口。

  官家道:“浅攻进筑乃卿之高策,蔡卞也是在卿的运筹帷幄下,方才立此功劳。”

  章越闻言苦笑,算了算了,来都来了。事关夺取凉州的关键一战,再大的投入都是值得的,绝不能功亏一篑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

  已是结束丁忧回朝重任枢密副使的曾孝宽窥测天子之意道:“陛下,如今震武军城已筑,正当顺势而为攻取凉州!”

  “陛下,此暂不可行!”章越道。

  冯京在一旁洞若观火问道:“兵速贵进,既是党项已经洞察我军攻凉州之意,不可久持。”

  “陛下,朝廷一而再再而三言要攻凉州,最后却迟迟不至,岂不知时不我待乎!”

  章越知道冯京来话来挤兑自己。

  凉州之役自己停顿再三,令人觉得迟缓。比起谋略,更要紧是决断。

  章越指图道:“陛下,党项迟迟不动,令臣实在觉得诧异。在不清楚党项意图下,决不可全师而攻凉州。必须先弄清党项意图,方可攻凉州!”

  官家问道:“计将安出?”

  章越手指从地图向上一滑,正指向地图中一处‘仁多泉城’的地方。

  ……

  数年内阿里骨纵横沙,瓜,甘三州,连破党项甘州甘肃军监司和瓜洲西平军监司。

  现在阿里骨在大帐之中,接见了宋使童贯。

  阿里骨当即摆了一桌宴席,烤了一腔大羊,还叫了十几名胡姬在帐下歌舞,童贯左右随从也是好酒好肉地伺候着。

  阿里骨看着童贯大笑道:“童走马在此多年,脸也是变得赤红赤红的,更似我们青唐人了。”

  童贯笑了笑:“童某入乡随俗,今奉天子之命拜见节度使!有厚礼奉上。”

  说完童贯命人奉上礼单,阿里骨看了礼单心底大喜,面上却没有多少表情而是道:“如此厚礼,怕不是阿舅天子,又要我阿里骨作什么?”

  “好教节度使知晓,无甚麻烦之意。只是听闻节度使似有取仁多泉城之意,故来相问?”

  阿里骨问道:“怎地?阿舅天子也有取此之意?”

  童贯道:“正是,若节度使不取,我们便取来就是。”

  阿里骨道:“当初说好的,我既席卷瓜,沙二州,你们汉人自从正路取凉州便是。”

  童贯道:“仁多泉城是仁多一族起家之地,恐怕不易取也。咱们经略使担心节度使攻不下,便想自取之。”

  阿里骨闻言大笑道:“此事不劳你们担忧。”

  童贯起身告退后,阿里骨召手下酋渠商量。

  听说要取仁多泉城,一名酋渠反对道:“仁多泉城都是仁多家心腹老兵守着,咱们不要去冲撞他们。”

  阿里骨叱道:“如今宋人筑城古骨龙城,分明有北取凉州之意。”

  “现在宋强党项弱,咱们要顺势取了仁多泉城,再取了沙,瓜,甘,伊数州,这样也有自立的根本。”

  “我等大丈夫当怀凌云之志,岂可矮身立于他人屋檐之下。”

  阿里骨立身而起,左右酋渠都畏服于其气势。其实当初从汴京追随着阿里骨来此的青唐部首领们,自有了立足之地后,他们中不少已是丧失了进取之心。

  唯独阿里骨仍是孜孜不倦,从始自终都要做一番大事业。

  说完阿里骨率军点集兵马北进。

  阿里骨颇为踌躇满志,自起兵以来他战无不胜。现在他将鞑靼和回鹘的兵马分作五军,于青海以北驻扎。

  攻略沙州,瓜洲,甘州之际,又收容了西州回鹘,甘州回鹘的一部分投靠,又分作三军在瓜,沙二州驻扎,如今他可谓是兵强马壮。

  阿里骨率领八军快抵至仁多泉城城下时,看北面群峰耸立,山头上终年积雪不化,近处山峦起伏,山下雪水融化汇入浩门河中。

  这仁多泉城便在这河谷之中。

  阿里骨看着山岭纵横,手持马鞭对左右酋渠道:“如此的山河,也只有咱们会担心汉人会与我们抢此地?他们平日只知在山下平原耕作,若想安枕还要讨好我们呢。”

  众酋渠都是称是。

  阿里骨在汴京多年,他颇为努力学习汉制汉学。如今他身边也有数名汉人谋士,汉人谋士与他说过,以汉人的国力,往西往北最多维持在凉州一线,再往西往北就很艰难了。

  歇息一日,次日大军出发,这日天降大雾。

  阿里骨骑在马上突觉大雾中有箭矢破空声响起。

  阿里骨有从军多年的经验立即翻身下马,片刻后其马连中数箭倒毙。

  旋即喊杀声四起,数百骑马从大雾中蹿出,手举弓矢边跑边射,抵进后再换了刀枪。

  阿里骨两万多兵马在山川中前行,但分作了八军,他们没料到居然仁多族敢出城袭击,更没有料到他们绕过前锋,也没打后军,而是直奔阿里骨所在的中军而来。

  仁多族只有数百人,但奇袭之下勇不可挡。

  大雾之中,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还有各自番语互骂。

  阿里骨左右兵马乱作一团,被精锐袭击之下,全然乱了方寸。袭击的仁多部全部都是披甲,但阿里骨的手下只是穿着皮裘,就算有铠甲也来不及穿上。

  这简直是一面倒的屠杀。

  不过阿里骨临危不惧在左右服侍下披了甲胄。他一面穿铠甲,还一面用一柄重斧敲碎一名仁多族勇士的脑袋。

  阿里骨穿好铠甲,换了马后手持一柄错金藏矛杀出。

  浓雾中阿里骨长矛连刺,挑翻了数名仁多部勇士,最后在他带领下杀退了仁多族的伏击。

  但阿里骨见自己伤重不小,也是暴怒不已。

  次日阿里骨率大军抵至仁多泉城城下,将城池团团包围。

  ……

  凉州城。

  党项名将,右厢统军仁多崖丁听得阿里骨率大军将仁多泉城团团包围之际,面色凝重。

  梁乙逋拜相,虽意味着梁氏一族重新掌握了军权,但国主李秉常对其防范忌惮极深。

  他仍重用仁多崖丁父子以平衡梁氏军权,他还拜仁多崖丁之弟仁多楚清为御史中丞,让仁多家在朝中多了一个根本。

  当得知在宋朝在古骨龙城筑城的消息时,仁多崖丁是嗤之以鼻的。

  他知道这里形势,古骨龙城距兰州,邈川城都是极远,以宋朝熙河路之力非常难以补济。

  他是故意放弃这里。

  后来宋军从邈川,南宗寨出兵进筑古骨龙城时,左右惊报仁多崖丁。仁多崖丁胸有成竹地对左右道:“我故意留此病块于汉人。”

  仁多崖丁对左右解释道:“汉人在此兵马驻守多了,则虚耗钱粮,驻守少了,我们就吃掉他。”

  宋军筑城十余日时,仁多崖丁率轻骑探查宋军筑城进度,却见宋军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一口气连筑三城,不由大吃一惊。

  看到宋军兵马严阵以待,并且还动员了数万民役后,仁多崖丁方知他错了,错得太厉害了,他大大低估了宋军现在的后勤补给能力。

  他对左右道:“汉人据湟州不过数年,竟能轻易驱动数万当地番人为之役力。”

  “汉人确有手段,有如此笼络人心之法,看来青唐已难再为大白高国所有。”

  从探查古骨龙城而归后,仁多崖丁连夜给国主李秉常写了一封书信言,汉人在青唐已站稳脚根,极得人心,青唐番部已是彻底融入了宋人。如此不出一年怕是连凉州也保不住了,如今唯有联辽抗宋是党项唯一的出路。

  写完书信后,仁多崖丁看着墙上挂着大弓感慨道:“我征战多年,素以为兵马强壮者为王,今方知民心之向背是矣。”

  他与宋人厮杀了一辈子,他从不怕宋人在沙场上如何,而是怕那些在沙场之外的手段。

  尽管李秉常答应向辽国乞援,但仁多崖丁仍是大病了一场。

  凉州城里都不知何故,唯独其子仁多保忠知道父亲为何重病,不免担心。

  仁多崖丁大病了一个月才稍稍好了一些,但这时候得知阿里骨已是包围了仁多泉城。

  这仁多泉城距古骨龙城不过十余里,这里不仅是仁多一族的起家之地,也是党项在凉州一处极要害之地。

  如今古骨龙城已是丢了,一旦仁多泉城再失,那么凉州的形势就更加危及了。

  阿里骨有八军,而仁多泉城里只有三千人。

  仁多崖丁沉默不语。

  其子仁多保忠和仁多洗忠都是请战。

  “仁多泉城不救,人心尽失。何况城中还多是我仁多家族民。”仁多洗忠如此言语。

  仁多崖丁闭目半响道:“有阿里骨在此,救与不救都是一般。”

  仁多保忠道:“如今凉州城下人心思动,东朝今已在古骨龙筑城,若再坐视仁多泉城失陷,凉州城恐怕不守。请父亲早拿对策。”

  仁多崖丁道:“我命人在凉州城中深挖窖藏,以为长久坚守之计,同时在凉州附近行坚壁清野之策,并写信给国主请求他再派使者乞求辽国出兵救援。”

  “除此之外,别无他计。如今唯有以拖待变了。”

  看着仁多崖丁对局势的预判如此失望,二子都是惊讶,从军几十年来何尝见得父亲这个样子。

  宋军对党项军如今虽占有优势,但苦于补给线太长,后勤不济,党项一方还是有地利上的优势的。

  但仁多崖丁这般不言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令兄弟二人非常担心。

  仁多洗忠道:“父亲,仁多泉城不可不救,我独自领一军救援!”

  仁多崖丁知道不救,确实于理不合,当即对仁多洗忠道:“且去!”

  仁多洗忠得令后,当即点拨兵马出发。

  仁多保忠闻言长叹道:“父亲,何不让我去?”

  仁多崖丁道:“凉州离不了你。”

  ……

  战马打着响鼻,显得焦躁不安,阿里骨军的骑兵们用枪挑着人头左右驰骋。

  仁多洗忠看着这一幕,颇为着恼。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岗,阿里骨正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狰狞的冷笑看着自己。

  他重新上马带着五百名骑兵向对方杀出,阿里骨这边亦排出千名骑兵冲锋。

  双方骑兵摆开骑矛和长槊,大刀等各式武器,双方冲锋后交错而过,马背上骑卒纷纷坠下战马,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以骑战而论,仁多洗忠的麾下定是要胜过数筹,不过对方人多马多。

  上面空了的战马舔舐以前的主人,折损了兵马后,山岗上的阿里骨神情并没有波动,而是命自己的亲卒补充了上去。

  仁多洗忠咬着牙见此一幕知道救不了仁多泉城了。

  连日苦战,仁多洗忠已是尽了力他当即拨马对左右从骑道:“走!”

  山岗上的阿里骨道:“此时要走,没那么容易!”

  阿里骨伸手一招,左右将柴火燃起,远处山岗上眺望的部下闻讯后,当即率骑往仁多洗忠归路截去。

  五月十日,仁多崖丁之子仁多洗忠救援仁多泉城未果,反战死阵中,部下拼命抢尸而归。

  之后阿里骨回师围攻仁多泉城。

  大军如潮水般一浪又一浪地攻城,血战十日今日终于冲开一个口子。

  阿里骨兵卒如潮水般涌去,城墙上的仁多部知道城破后必然无幸,一并用箭攒射。

  阿里骨麾下最勇猛的两名渠帅,一人手持铁矛,一人手持刀盾率领兵马强攻,杀得豁口上的仁多军节节后退。眼见就要破城时,身后突然敲锣退兵。

  两名渠帅不知何故正要询问阿里骨时,却见远处山间旌旗如林,不知多少兵马正朝此进发。

  但见阿里骨咬牙切齿地道:“我阿里骨与宋人的恩情,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说完阿里骨上马而退。

  其兵马亦是仓皇从仁多泉城下撤离。城中守军不知何故,等到看见无数头戴范阳笠的宋军出现在山坡和峡谷中时方才恍然大悟。

  熙河路路王赡与监军蔡卞率近万兵马出南宗寨抵此。

  王赡见阿里骨退兵笑着对左右道:“阿里骨恁地客气,就要攻下了城,便大方送给我们。”

  蔡卞道:“兵不厌诈么。此城怎办?

  王赡道:“劝降便是,咱们可以留他们一条生路。”

  半个时辰后,仁多泉城兵马尽数降宋。

  王赡本欲翻脸杀俘,却被蔡卞制止。

  最后这些人被送往秦州安置。

  ……

  而闻知仁多泉城,古骨龙城先后失陷后,李秉常非常震怒,改命皇族嵬名阿埋取代仁多崖丁为右厢统军。

  西夏御史中丞仁多楚清,仁多崖丁之弟,见李秉常猜疑,又因曾向西夏国主请求统兵之职不许,于是心怀怨怼,主动联络泾原路经略使沈括请求内投。

  最后仁多楚清率家人部族近千人离夏奔宋。

  同时仁多楚清还献上了黄金三百两,及西夏国主所赐的冠服,宝玩,鞍鞯,绣龙帐等物。

  官家大喜立即下旨封仁多楚清甘州团练使,右厢卓罗都巡检使。

  党项凉州钤辖吴名革与其弟吴名山见宋军连克二城,兵锋已逼近凉州,惧仁多氏点集,在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的策反下,率兵马数百人投宋,并以牌印入献。

  次月又有数部党项首领内附,带来降部数百,上千不等。

  同时还携来了不少骆驼,牛羊,马匹等。

  王厚看投人越来越多,索性将熙河路拿党项降军都编作一班直。

  名为党项直。

  党项直里有党项人,也有汉人,青唐番部,还有少量的回鹘,鞑靼,都是从党项归顺来的。

  这也是宋朝向党项人学习的,党项人攻宋都以降人为先锋,如今宋朝攻党项也以降人为前锋。

  五六月之间,凉州左近蕃部争相投宋,仁多崖丁虽竭力遏制,却无济于事。

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统安城

  自得知攻下仁多泉城的消息后,章越紧皱的眉头却一点也没有松开。

  倒不是阿里骨之故,此人与党项暗自沟通,左右渔利。他目前尚不敢对宋朝翻脸,却对大宋盟友青唐主董毡下手屡屡劝诱其部属,并侵犯青海以南之地。

  这一次正好得到机会,顺手一顿收拾。

  丞相府的幕房内。

  苏辙道:“在攻取仁多泉城之际,熙河路经略使王厚从兰州出兵,收复了金城关,使我军在黄河以北有了立足点。”

  陈灌道:“丞相,目前看来仁多崖丁并非有远图,之所以至今按兵不动,显然是无能为力。”

  章越微微点头,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陈灌。

  苏辙道:“丞相,何时将兵发凉州,我看陛下和众臣们都等得有些不耐了。”

  章越看着面前的西北地图,陷入了沉思。

  章越想起之前与天子讲述贝叶斯公式时,举了一个例子。

  就是桶中二十个球,谁不知道里面颜色是什么,所以一次性四个四个地拿出,然后根据已拿出球的颜色,最后一步步接近正确的结论。

  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就是你要干多久。

  如果时间是无限的,你肯定是能够达成目的的,但问题是这里涉及一个效率问题。

  比如说以攻凉州为目的,先后攻下古骨龙城和仁多泉城,都是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的,就如同从桶里取球的动作一样。

  最后一步就是下结论,也就是攻凉州的一步了。

  现在攻凉州胜算几成?

  陈灌看章越脸色,试探着问道:“丞相是否再攻下一二城,再试探试探党项虚实。”

  其实陈灌说得正合章越之意。

  但好比作者写到一个大剧情,却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读者们都失去耐性了。朝堂里也是这般,你章越喊打凉州从去年喊到现在,一直不给兑现,你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章越道:“满朝之中,天子而下诸公视我攻凉州都是翘首以待。再拖延下去,怕是他们耐心有限。”

  “再说辽国迟早是要介入,听叛来的仁多楚清所言,党项国主李秉常已是派了两次使者前往辽国请援兵了。看来无法再等了。”

  章越顿了顿继续道:“为了党项用兵之事,朝堂中一切之事为之让步。我将盐钞之利全部收为中枢后,与商民而言是便利了,可是朝廷和地方对盐利如何分账。各个地方都在向朝廷要钱,仿佛缺了这钱,地方收入就难以为继了。当初我也是想将盐利往地方多分一些,但每个地方报上来后,我才发觉远远不够。”

  陈灌道:“地方都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有些是真要,有的是假要,总之都是生怕自己吃亏。”

  “之前把盐利下分时,大家便人人都有饭吃,如今向中枢要钱,各个都成了叫花子,只知道哭穷。”

  苏辙道:“这也是积弊所至。下面都是为官一任,短则数月,长则二三年,都没有久任之意。反正钱花了多少,都没有给后面人想余地。”

  “干了一任便是一任。我为官这么多年,只看到下面短于预算,就没见过长于预算的,都是将钱花得山穷水尽为止。”

  “就是怕多省一些钱来,朝廷知道你这里有盈余,明年便少拨一些。想起王介甫当年所言,为官当久任之言,可谓有先见之明。”

  章越听了苏辙这话心道,他对王安石有这个转变倒是很难得。

  确实,改革之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眼下真是到了积弊重重的境地,才不得不而为之。

  在盐利之事上,中央和地方如何分账?

  另一个时空的蔡京便是强行赖着不给,最后遭到了骂名。

  蔡京不是傻,他将收上来的钱全部给了宋徽宗了,用自己担负百官骂名,来换取皇帝的欢喜。明目张胆地拿钱贿赂皇帝,不过这买卖仔细一想其实还是合算。

  章越想起宋徽宗收钱后沾沾自喜地对蔡京道,此乃太师送朕之添支。

  但章越打算将盐利所得钱全部用在攻凉州上。

  不过若攻取凉州失败,自己就算再收拾三个李定,但这愤怒也是镇压不下去。所以只有攻下凉州,将这真金白银都落到了实处,方真正树立自己的权威。

  如今这攻凉州的钱,自己已是攒够了。打三个凉州都有富余的。

  章越道:“到了这一步,我与你们说一句实话,其实我最要紧的不是攻下凉州灭除党项。对我而言打通了河西走廊,重开丝绸之路才是最要紧的。”

  “走通了这一步,我们的商贸之利方才源源不绝。”

  听了章越这话,苏辙和陈灌都是默契不语。这话要是传出去,章越必将官家气死。

  “没错,重现汉唐盛世是很要紧,但比起汉武帝后期的民不聊生,唐玄宗后的安史之乱,其实代价是很大的,我更愿意的让每个大宋子民都过上好日子。”

  “不过事还是要办下去,今年怕是没有多少余钱,今年朝廷盐利都归攻取凉州之用。给予地方的分账怕是没有多少,需是欠一欠了。”

  苏辙和陈灌对望一眼,章越果真是打好懒账不给的念头。

  各路,各军州的官长知道后恐怕是要破口大骂的。

  正言语之际,彭经义入内道:“丞相中枢急报,党项出兵五十万攻鄜延路!”

  苏辙,陈灌都是吃了一惊。

  陈灌道:“丞相,党项终于出兵,竟是鄜延路!而不是熙河路,这实令人意想不到。”

  陈灌说完却见章越紧锁的眉头,终于解开了,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灌恍然,章越之所以迟迟不动,正是担心党项没有回应,现在有了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仔细一想也有道理,现在宋军的重兵集团都在熙河路,党项不打熙河路也是情理之中。

  苏辙道:“不在凉州回应我们,而是出兵鄜延路,这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章越起身回卧房,对二人丢下一句道:“无论鄜延路打得如何,我只要凉州!”

  陈灌,苏辙目送章越背影,陈灌对苏辙道:“丞相高见啊,若这时候抽调攻凉州的兵马支援实属不智。“

  “但是我以为鄜延路也容有失啊,可是两国相争,又不在于一城一地得失,着实为难了。”

  苏辙道:“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

  随着党项对宋出兵,两国不到一年的和平彻底破灭。

  李秉常,梁乙逋,嵬名阿埋亲自带兵,从西至东点集五十万兵直趋鄜延路而来。

  如今鄜延路经略使已是种师道。这与章越多年的提拔和任人唯亲分不开。

  种师道闻知敌军赶来,在得到环庆路兵马两万人的增援下,将兵马编作二十二军。他将一半兵马留作延州城内,而另一半兵马则是环留延州城外。

  党项兵马沿乌延口翻越横山后,兵分三路。

  党项虽有五十万兵马,但精锐不过十多万。

  东路监视威胁青涧城,中路乃嵬名阿埋率领包围塞门寨、龙安寨和金明寨。

  而西路则是党项兵马的主力,由李秉常亲自领军一日之间,由顺宁寨通过安远寨,直抵延州城外五十里之处。

  党项的意图很明显意欲一举荡平鄜延路,消灭宋军有生力量。

  不过得知宋军并没有将兵马留作坚守城池,为了应对城外十一军的宋军,李秉常命人围绕着延洲筑起十一座堡寨对付十一路宋军。

  之后党项包围并围攻延州城。

  种师道在延州城中亲自坐镇,率军击退了党项军五日内的数度攻城。

  这时候从永兴军路,泾原路出发的宋军援军已是赶至,李秉常被迫撤围,之后转而围攻金明寨。

  在两日的攻城后,金明寨失陷。李秉常率军撤退,种师道率军衔尾追击,斩敌上千。

  党项出兵五十万,不过攻取一个金明寨,丝毫没有逼迫宋军从西线调兵回援的意图,此战虽胜亦败。

  ……

  正当鄜延路打得如火如荼时,熙河路方向,苗授之子苗履与王赡二人出仁多泉城攻统安城。

  统安城在仁多泉城之西,与仁多泉城和古骨龙城一样都是环凉州而立。

  三城都属于凉州城之外围,拱卫着凉州南面的防线。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强迫宋军名将刘法出战,进攻统安城。刘法被逼不过只好强行率兵马出击,但在统安城下大败。

  此战宋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加上辅兵一共战死近十万之多,而刘法本人也是被党项的一名杂兵杀死,人头被割去。

  此战之后,刘法一世名将英明尽毁,童贯讳败为胜掩盖军情。

  而统万城之战也是宋与党项的最后一战,北宋永远地停留在这里,停留在收复凉州城的最后一步。

  而刘法本人之子与苗履之子都参与南宋的苗刘兵变,后世史书也讳为二人的父亲正名,他们的事迹也就此埋没。

  如今苗履和王赡两个将门虎子亦率军抵达此处。

  这统安城又称割牛城,党项也是经营许久。

  二人抵达后也不着急,一面在城下屯军邀战斗,一面派出兵马清扫城池外围的蕃部。

  反正党项兵马主力都被李秉常带走了,仁多崖丁又是新败,对于统安城这座孤城,眼下党项根本无力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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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统安城。

  位于癿六岭之上。

  这里是凉州与他州的分界。

  此乃应对宋军之前在兰州的进筑之策,党项以城对城的办法,在此筑城防止宋朝北侵。

  此城名为割牛城,这是党项的命名,而统安城是宋朝的命名。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命刘法攻统安城是在宣和元年,之后宣和二年宋江和方腊起兵,童贯调西军在宣和三年平叛,到了宣和四年童贯北上与金国一起灭辽。

  统安城之战是宋朝对党项的最后一战,也永远错过了平定党项的机会。

  后世书家怪罪蔡京,童贯擅兵,开边生事,空耗国力,将党项入侵不书‘入寇’,也是自认为曲在中国,不得专罪对方。

  成功失败往往就差这么一步。

  历史上统安城是超过九百步,按宋朝标准超过九百步可以作城。但现在周长不过五百步,只能称作寨子。

  肉眼可见党项的国力的衰退。

  王赡看着统安城略有所思,统安城如此之小,大军不过数日可下,但他反而并不着急着攻城。

  他当然也知道后方熙河路经略使王厚与宰相章越的压力。

  朝廷在熙河路多年的经营,兵马钱粮都在熙河路。

  又用次节进筑之法,两年之内沿边筑堡五十余座,虽渐渐蚕食了党项国土,但财力也是消耗无数。幸得章越会当家,这才没闹出如蔡京,童贯主兵时的民间激变。

  不过王赡不能胜,王厚和章越的历史地位不会比童贯和蔡京好多少,

  王赡对一旁苗履道:“咱们先不着急打城,先将城围起来。”

  苗履乃西军名将苗授之子,苗授是唐朝宰相苗晋卿之后。

  苗授当年入过国子监,师从于胡瑗,所以与章越,黄履,韩忠彦有同窗之谊。苗授与章越交情一般,当年章越被围香子城时,苗授迟疑不前差一点被章越给斩了。

  不过苗授与黄履极佳,凭此在日后熙河路众将中也有他一席之地。

  现在苗授已官拜观察使,知会州。虽不如种师道,但比放任军队经商而被章越罢去官职最后郁郁而终的王君万好太多了。

  十年前王君万与苗授二人随着章越,王韶平熙河,十年后他们的儿子王赡,苗履奉命打凉州,西北将门的第二代算是立起来了。

  不过王赡性子似王君万,骄傲自负不喜与人交往。

  苗履与王赡说了几句话,二人话不投机,并没有多言语。

  苗履心道,我看你如何布置。

  王赡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命军士早早驻扎下来,造饭安歇。

  夜里王赡命探子伏地,多派人手守夜。

  到了三更,统安城中派军摸营,被探子探知后报给王赡。

  当党项兵抵至营寨前时,守营军卒当即击锣预警,营内宋军当即披甲,手持牛皮所蒙的盾蹲在营垒之后,其余各营宋军皆如平常一般处置。

  历史上的湘军每次扎营都选地形,修墙挖壕。墙多厚多高,壕多深多宽,都有具体严格的规定。而且挖出的来土还要马上运走。士兵被搞得苦不堪言。

  熙河路的宋军也是如此。

  攻不一定擅攻,守一定擅守。未战先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党项兵袭营时,宋军严阵以待。党项兵射了一轮箭后即是疾冲,还未抵进时便遭到壕沟的阻碍,抵进时又遭到箭矢攒射,当即伤亡了近百人。

  党项军见宋军十分有章法,持了一波亏后不敢造次,发了一声喊后以箭矢袭击宋军营盘。

  宋军弓弩手亦见墙外影子晃动,便以箭矢射之。

  党项军蹲伏出击失败后,见宋军营盘巍然不动只敢虚张声势。一夜‘激战’宋军只被箭矢伤数人,但党项留下两百具尸体,其余各营的宋军亦得歇息,没有丝毫慌张。

  苗履则担心了一夜,次日晨起时看到的是宋军提刀至沟壕边给党项兵无论死活都补上一刀的场景。

  苗履看党项军偷营留下痕迹,其兵马原来早早绕到宋军营后想要内外夹击。

  但王赡布置从容得当令对方无功而返,苗履方知对方本事,心底佩服不已,在态度有所谦卑。

  王赡不假于人情,淡漠地对苗履道:“派兵马扫荡城周部族,劫其牛羊补充军资。”

  此乃取食于敌……苗履抱拳道:“末将遵命!”

  “将党项直带上让他们沾些血。”王赡吩咐道。

  党项直就投降众,带路党。

  此乃投名状……苗履会意道:“末将晓得。

  凉州自唐朝失去后,本就是蕃族杂居之所,后党项与青唐为了争凉州连番大战,番部众多。

  对于投靠凉州部族王赡是区别对待。

  如今熙河路在不断编户齐民,对于素操持农耕人口而言,他们日后都是有用。但对于游牧部族,王赡则是没有那么好态度了,能抢则抢,能杀则杀。

  劫掠来的牛马民财妇人,他会分给部下。

  没有蔡卞的约束,王赡也是手段粗暴。他治军极严,士卒稍不如意便有重罚,重罚之后再重赏。

  所以他纵容兵马劫掠,再将劫掠之物全部赏赐给部下。如此恩威二柄,不怕士卒不听命,敢死敢打硬战。

  历史上左宗棠曾问位列封疆的曾国藩之弟曾国荃,老九,你一生最得力之处是什么?

  曾国荃得意洋洋地道,杀人如麻,挥金如土。曾国荃对此丝毫不以为耻,屠南京,屠安庆都是此人手笔,还劫掠了无数钱财,湘军从上到下都发了横财。

  王赡用兵也颇似如此。

  他一面围着统安城,一面让苗履率骑兵出击,不到十日击破凉州以南番部十余个。苗履甚至一度逼近凉州城下,看到了凉州大云寺的感应塔,但最后被仁多保忠出城击退。

  最后苗履南归俘了人口数千,牛羊马匹骆驼数万,至于杀了多少人则只字不提,守口如瓶。

  只知道统安城以北几十里的番部为之一空。

  苗履回营后,王赡对众将道:“既是攻取凉州,就要立威,似蔡卞这等文官的妇人之仁便不可取之。”

  “若当初听我的话屠了仁多泉城,这小小的统安城也不敢如此放肆了,敢抵抗大军了。”

  帐内自苗履众将则各个眉开眼笑。

  “明日攻统安城!”

  王赡突然言道,众将神情都是一肃,轰然领命。

  但宋军次日还未攻城,统安城守军便不战而降。

  城中不到千名穿着破旧不堪的皮裘,左衽赤面的党项兵双手抱着头,鱼贯从统安城城门而出。

  这些党项兵远远地便闻到一股骚气,令宋军上下都是鄙夷。

  王赡带兵入城搜检,看到地窖与武库中寥寥无几的存粮和兵械后,自言自语道:“党项已是人困力竭。”

  统安城攻克后,凉州南面已是扫荡一空,门户全开。

  ……

  汴京。

  汴河的一艘小船上,章越微服闲适而坐,颇为悠然自得。

  章越一面品酒,一面游河。

  两年太平宰相的日子,就如这般吹着夜风,欣然游汴河之景十分惬意。在章越两年的治理下,近来边疆无事,汴京可谓百业繁华。

  汴京城里一名寻常百姓,也可早起品茗,晚上沽酒,吃得上肉,锅里有米。

  在船上放目望去汴河两岸从早到晚皆有营生,夜市到三更,五更又有早市了。汴京城里的百姓平日都不做饭,一日三餐都在市井中,哪怕是寒冬腊月,大风大雪也是一日不歇。

  因为商人坐市朝廷可以收税,章越甚至将皇城的四周都拿出来作市,供给商人买卖们。这毕竟是皇家居所,官员上朝停顿之处,尽管百官认为此举有碍观瞻,损于皇室威严,但官家听说市易司一年可从中收得三万贯钱后,于是双眼一闭放任商人坐市。

  有时候商人和百姓的吵闹声半夜中都直入宫阙,官家竟也忍了下来还对众臣道:“朕岂能因一己之欲,而断百姓生计乎?”

  官家有时候也微服出行到夜市之中看看物价如何,百姓生活如何,是否有官吏欺压。遇到童叟无欺的商家,官家还会命人以天子的名义进行赏赐。

  甚至有时候官家还会宣索市场上的吃食入宫品尝。

  当然皇帝叫外卖每次都是以重金赏赐。故皇城外的商家都不敢怠慢,无论是器具和食味都精益求精。

  经过宣索的商家都在幌子外再挂一块‘曾经宣索’的招牌,以此招揽食客。

  章越喝了一口酒,随从将舟已是泛至州桥,但见曹家从食店前,百姓们正排着长队争买吃食。

  此店名声远播,连官员也闻风而来。他们买吃食也要排队,一次一名官员自持身份想要插队与百姓争执起来,事后对方遭到御史的弹劾而被贬官。

  这等繁华热闹,平易亲民的汴京,自是章越所喜爱的。

  好的风气的培养不是一日两日的。

  想到后世元金入主中原那等之荒蛮无理,再想想如今大宋的风华,这等惆怅在心底真是久久不化。

  难怪大宋是后世小资们喜欢穿越打卡的胜地。

  章越到了州桥下船,仿佛从片刻的出世之中又回到了入世之中。

  早有黄好义带着随从等候在此,帮着章越宽衣备好马车,同时送上这半日功夫便积压下的公文供章越批阅。

  章越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的食肆旁,点了一碗羊杂碎。

  汴京的百姓格外喜欢下水之物,州桥附近的吃食大多于下水有关。章越也是如此,如果能够夜行船后再吃一碗羊杂碎,这等日子给个宰相都不换。

  又喝了一碗羊汤后,章越方才坐着马车回府。

  府中章越看着王赡写下攻下统安城的经过不由心底有数,再想到州桥桥头这片盛景不由心道,这太平日子可否长久呢?

  ……

  次日上朝。

  两府执政商议攻凉州之事。

  冯京道:“陛下,党项国主李秉常上派使者进贡御马,奉上誓表附辽国国书请和,言若党项有人叛入中国,即为汉人绝不追究。其余愿如庆历五年正月二十二日誓诏而行,并纳款谢罪,永不叛宋!”

  听说党项国主李秉常献上誓表,官员们都有所意动。

  党项已是很明显地让步,之前曹仲寿率归义军旧部东归,内附宋朝之时,党项一直是要宋朝交还曹仲寿及部众,并放话要出兵追究。但如今已是松口不仅不追究,此后有党项国内叛入宋朝的就是你们汉人,我们再也不管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让步。

  薛向道:“陛下,自熙河三年以来,党项与中国兵兴年年,中国尚且不支,何况小邦。彼国主李秉常率五十万大军攻鄜延路无功而返,凉州方向被连夺震武军城,仁多泉城,统安城三城。今惧我再举凉州,故款附以图自保尔。”

  冯京道:“陛下,还有辽国国主派遣签署枢密院事萧德让入献玉带,并持国书一封为中国与党项解和。”

  “念!”官家道了一句。

  冯京当即道:“粤维夏台,实为藩属。累承尚主,迭受封王。”

  “近岁以来,连表驰奏,称南兵之大举,入西界以深图,恳求救援之师,用济攻伐之难。理当依允,事贵解和。盖辽之于宋,情如兄弟;夏之于辽,义隆甥舅,必欲两全于保合,岂知一失于绥诚?”

  众臣听着辽国国书也是神色颇为精彩。

  “而况于彼庆历,元丰初曾有披闻,皆为止退。宁谓辄违先旨,仍事远征。倘蔽议以无从,虑造端而有自;则于信誓,谅系谋维?与其小不忍而穷兵,民罹困敝,曷若大为防而善计,世享太平。特戒使轺,敢达诚素。”

  冯京道:“辽国只字不提耶律乙辛之事,倒是解和,颇为奇怪。”

  王安礼再道:“陛下,既是攻取凉州关辽国何事?”

  “这凉州本是青唐故地,自李继迁以后,李德明,李元昊三代国主都曾进攻凉州,最后克而有之。”

  “本朝攻凉州,可以说是乃受青唐之托,收复盟友故地。”

  官家听了王安礼之言不由点头,他心底还是怕极了辽国道:“王卿此言有理。”

  薛向闻言道:“凉州本是汉唐故土,几时成了青唐之地,为何说替青唐收之。此理不合!”

  旋即薛向道:“陛下,自古以来丝绸之路有五条,分别夏州道,灵州道,泾原道,熙兰道,青唐道。而灵州道,泾原路,熙兰道都要穿过凉州。而另外两条的夏州道要穿过沙漠,青唐道要穿过祁连雪山,都是艰难难走。

  “所以真正的丝绸之路只有灵州道,熙兰道,泾原道这三条,被党项攻陷凉州后,只剩下青唐道一条。本朝收复凉州不仅是收复汉唐故土,也是再统西域,此名正言顺,何必借青唐之名。”

  “岂不闻名不正而言不顺。”

  所谓一人搭台,两人唱戏,如今已是轮不到章越本人亲自出面了,都是薛向和王安礼二人在替章越主张。

  当然冯京的反对也是必要的。

  别看在庙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但私下章越与冯京,还是有说有笑的。

  这往好了说是,公事不害私谊,乃古之人臣之风,往坏了说,大家都是演戏给官家看的,异论相搅是政治正确,大家公事是公事,生活是生活。

  冯京这人是反对归反对,但不坚决。

  之前与章越闹得僵的时候,冯京打算辞相了之,但官家说要用吕公著上位取代冯京,再召司马光替补吕公著时。章越又立即上门,放下身段将冯京请了回来。

  此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吕公著支持冯京道:“陛下,既是党项又知罪议和之意,辽国又出面调停,若继续穷追猛打,于道义则是不合。”

  “再说辽国与党项也非一体,当年辽兴宗致书仁祖,曾有对党项协力荡平之意,深同谋外御之情。”

  “若极力图谋攻党项,则同时坏了辽与党项之情。再说汉唐故土之名,这幽燕也曾是。”

  官家想了想看向章越道:“章卿之见呢?”

  章越道:“陛下,党项如今自知困蹙,哀怜求和,故上屡次请和上誓书。”

  “难道这么多年了,众臣们仍是不能察觉其情伪之状吗?”

  党项这么多年来都是一面出兵攻宋,一面求和。好像一个人打了你一个耳光,又立即给你赔礼道歉,道歉完又是一个耳光。

  你是觉得人家道歉是真诚的,还是耳光是真诚的?

  章越道:“若党项可信,誓书言出至诚,深悔前罪,绝不仅仅说此好话了事。”

  “臣以为党项这么多年来都是诈作空语,徒为虚言,阴蓄奸谋,暂示柔伏之形,终怀窥伺之志。”

  “此贼不灭,伏于卧榻之侧,则一日都难以安寝!”

  章越直接道出了太祖皇帝的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官家闻言道:“章卿所言极是,朕已决意讨伐党项,出兵凉州!”

  “对秦凤转运使路,永兴军转运使路进行大赦,无重罪者皆赦免,对于熙河路经略使路免其税赋一年!”

  众臣闻言皆道:“陛下圣明!”

  元丰四年六月末。

  宋军分兵三路攻凉州。

  一路自兰州出,由王厚领兵十五万,往西北而行经乌鞘岭至凉州。

  一路自会州出,由苗授领兵五万,沿古长城西进凉州。

  一路自青唐出,由青唐部大将温溪心和宋将王赡,监军童贯率七万青唐与宋联军,翻越癿六岭北攻凉州。

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执迷

  中书西厅,章越签发着诏令。

  官家此人喜欢一头脑热,很多时候没与章越商量便下达诏令。

  譬如之前说免去熙河路一年税赋,章越与他说得是免去农税,商税不免。

  官家就直接理解成了全部税赋。

  章越只能立即改正。

  而秦凤转运使路和永兴转运使路赦免罪犯,只是重刑犯一律改为徒流。

  熙河路现在已取代沙门岛和国际旅游岛成为大宋流放圣地。

  大战之前先减免税赋,赦免罪犯。

  无论如何,官家在章越反复指导下,已是深入体会了什么叫“以民为本”的精神。

  历史上的官家就是陷入了无穷折磨。这边有汉武帝唐太宗之志,那边又要承受朝野上下穷兵黩武的指责,体恤陕西路上下民不聊生的百姓。

  尽管到了晚年他提出让孟子陪祀,承认了‘民本’思想,也主张缓和和旧党的关系。但一直在雄心壮志和体恤百姓的左右折磨中,最后英年早逝。

  章越不赞成要实现什么伟大的目标,要通过反复折磨自己来才能达到目的。

  而攻凉州灭党项,实现大宋中兴,也不一定非要苦一苦百姓来完成。

  ……

  处置完公务后,此刻中书西厅中,一副巨大的沙盘呈现于一旁的值房内。

  陈灌、苏辙、黄裳等十余名幕僚在图上用红与白二色的小旗帜,来表示宋军与党项目前的态势。

  大宋崇火德,自是用红色小旗。党项自称大白高国,则用小白旗表示。

  章越看到白色,便想起当初翻越马衔山时看到那皑皑白雪的景色。青唐和党项都尚白,据说白色是象征着那终年不化的雪山顶峰。

  其中凉州以南便是癿六岭,这里山峰多是白雪皑皑。

  这也是日后祁连山脉的冷龙岭,冷龙岭一直延伸至东南便是乌鞘山。

  用沙盘看来则是形象得多,在乌鞘山下则是庄浪河谷。

  庄浪河谷便是上一次归义军东归的道路,此地乃青唐,北宋,西夏三方进出的主要通道。

  对宋朝而言,得此庄浪河河谷北上光复甘凉;对西夏而言,可以南下渡过黄河攻击熙河二州以及青唐;对青唐而言,可以北进经略河西走廊。

  此乃兵家必争之地。

  另一个时空的哲宗时期,章惇为宰相时,提出从兰州出兵收复凉州的打算。

  章惇认为兰州出兵,取庄浪河谷以通甘、凉,隔绝西蕃、夏贼往来便道。从而达到隔绝党项与青唐、连接陇右与河西的目的。

  此事被枢密院事曾布等大臣反对。

  曾布认为宋军尚未控制湟水谷地,仅仅以兰州为前沿渡河攻取凉州的想法绝不可取。

  其实章惇和曾布两种方案,章越当初都考虑过。

  一开始章越也打算从兰州通过庄浪河谷直接出兵攻取凉州,以达到速战速决取胜党项的目的。但后来章越倾向曾布的方案。

  因为中央突破的战术,反而过来说就是被两面夹击,左右受敌。

  从兰州攻取凉州,庄浪河谷就处于青唐与党项同时攻击中,只要断其一点,凉州与兰州的联系就断绝了。

  所以不仅是章越决定稳字当头,历史上的宋朝最后也选择了曾布的方案。

  不过宋朝不是没有从兰州出兵走庄浪河谷的记录。

  在宣和元年,为了解震武军城之围,宋军从湟州和兰州向北钳形进攻。兰州军渡过黄河后,沿庄浪河谷逆流而上,一路上斩将攻关,夺取了包括盖朱城在内的西夏喀啰川的三座城池。

  这一次王厚所率的十五万宋军主力便沿庄浪河谷进兵,从兰州出至玉京关后,再从喀罗川口搭浮桥渡河。

  自喀罗川口北四十里至盖珠城,再向北而行三百里间,有古城十余所,每城相去不过三四十里,最后抵至河西走廊的最东端济桑,这段路途还算平坦。

  兰州至凉州一共五百里地,相当于二百六七十公里。

  换了高速也就是三个小时车程。

  十五万大军一日行三十里而计,莫约不到二十日便可抵达,若命人前锋轻装而行也就是十日功夫。

  不过算上党项沿途阻截,大军前进的速度没有这么快。

  庄浪河谷除了盖朱城外,还有古浪峡的天险外,以及党项十二军监司之一的卓啰和南监军司,其就设在卓啰川后的卓啰城中。

  而在卓啰和南军监司后方还有啰庞岭监军司。

  这是党项在十二军监司后,又新设的六个监军司其中包括天都山监军司。这条道可以从灵州,经会州直抵凉州。

  当年仆固怀恩引回鹘,吐蕃十余万大军,便走这条道从凉州出发至会州,再至原州,最后抵达灵州,直捣叛军巢穴。所以党项设此啰庞岭监军司作为兴州至灵州入援凉州的通道。

  因此这一次王厚率兰州军走庄浪河谷,而苗授出兵攻啰庞岭监军司,断绝党项从兴灵二府来的援兵。

  至于温溪心,王赡的青唐与大宋联军直接中出,翻越癿六岭面对是驻扎在凉州的党项右厢朝顺监军司。

  王厚这一路的十五万大军当然是主力,但西路的温溪心和东路的苗授也不弱。

  比起之前的两路伐夏,以及历史上的五路伐夏,中路军的五百里补济线是有史以来最短的,而且是在东西两路大军的侧翼下。

  多年以来,节级进筑之法缩短补给线,被朝野上下指责为劳民伤财。

  但面对党项只有这个打法。

  现在一个熙河路出动二十七万大军,面对党项三个军监司不到六万的兵马,若党项没有援军的前提下,绝对是一个富裕战,章越的目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

  积蓄了这么久的钱粮,训练了这么久的兵马,加上数载心血和谋划都在这里。

  自己能否比历史上的蔡京和童贯走得更远呢?

  现在沙盘上无数个小旗帜,代表着宋与党项的据点和兵力分布。

  从前线金牌传递送来的消息将抵达至此。

  看着幕僚团队的忙碌,章越此刻则显得很木然。其实他已将前线的临机专断之权下放了,从青唐至汴京即便有六百里金牌传递,消息一来一回也要二十日以上了。

  所以中书西厅这个样子,说是最高参谋部,但是对前线无法约束。

  不过从轨迹上可以事后对将领们进行奖惩。

  章越坐了一会便回宰相值房了。

  自己现在已是将牌都打出去,至于以后如何就听天由命了。

  虽说自己自信此战胜算有八成,但自信归于自信,到底有多少变数还是谁也不知道的。只要是战争都会有变数的存在。

  只要赢了,自己便是收复凉州,再通西域的功臣;若是这一战败了,辽国再趁势入侵,自己下场比历史上的蔡京也好不了太多。

  说起来这就是一个赌博,但是赌博只要有七成以上的胜算就要押上。

  俾斯麦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普奥会战胜负也不过是五五之数,压赢了就是民族英雄,压输了……颇有大丈夫五鼎食五鼎烹的味道了。

  此刻章越仰起头凝望着宰相值房的房梁,缓缓合上眼睛。

  马上要见分晓了。

  …………

  “统军大人,兰州来的宋军已从卓啰川渡河了,盖朱城只抵抗了一日。!”

  仁多崖丁听此奏报时,也是吃惊。

  他知道宋军这一次声势很大,但没料到盖朱城连一日都没有支撑到。

  仁多崖丁看着地图,从兰州至凉州走庄浪河谷,自己若诱敌深入,是否有故技重施袭击宋军补济线的机会。

  “没用的,”仁多保忠道,“宋军舟师直接从湟水载粮载械而济,宋军蓄谋已久,不给我们袭取粮道之机。”

  仁多崖丁道:“若宋军三路大军都会师凉州城下,谁也无可奈何。”

  “需庄浪河谷阻截兰州宋军,我们先击败温溪心他们。”

  仁多保忠苦笑道:“阿爷,温溪心与我们打了几十年交道。他对我们是非常熟悉的。”

  仁多崖丁看向仁多保忠问道:“温溪心又派人来与你说项了。”

  仁多保忠点了点头,然后道:“阿爷,温溪心说了,大宋天子对你非常看重,只要你肯率凉州归附,便拜你为凉州节度使!只是要迁回秦州安置。”

  仁多崖丁听了沉吟道:“节度使罢了,还不是凉州王。”

  仁多保忠道:“温溪心说了,宋朝于王爵是不肯给的。”

  过了片刻仁多崖丁道:“王爵不王爵我不放在心上,但我离了凉州,便似鱼离了水。”

  “没有了兵权,谁还会将我们仁多氏放在心上。”

  仁多保忠道:“可是阿爷,现在凉州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而附近的部族也是摇摆不定,凉州怕是守不得了。”

  仁多崖丁道:“凉州是我们根本之地,我不会走的。没有了兵权就如同一条狗般。我要死也要死在此地,你方才说城中人心惶惶。”

  “你一会去准备祭天之事,再多准备些人牲,让苍天多庇佑咱们仁多氏,如此城内便会安定下来。”

  仁多保忠忙道:“爹爹,天下事已是显然了。”

  仁多崖丁退了一步看着仁多保忠一眼道:“你既已决定降宋,我也不能安排你带兵了,我且将你看押起来,等此战过后再说。”

明日更新

  如题ï¼

一千一百九十章 山坡羊

  “吕端明罢相了!”

  王厚拿着邸报对副将游师雄,监军蔡卞言道。

  游师雄沉默半响。

  吕公著数度反对章越从熙河路出兵凉州的主张,力求避免宋与辽国直接交恶,最后被章越罢相后改判河阳府。

  吕公著可是章直的岳父,章相的姻亲。

  自当初与章直一起死守鸣沙城后,游师雄是在城破前离开,只有王赡与章直一起留在最后。

  游师雄事后也编了很多理由来想向章直和章越解释,但一纸诏令抵至……平调游师雄为他路同官。

  游师雄认为自己在鸣沙城坚守至最后一刻之功,不该因最后的犹疑而覆前功,故心底有些怨怼。

  之后章楶写信来宽解自己,表示对自己信任如故。游师雄很是感激。

  现在章直岳父吕公著也被罢相了,章直也是被闲置至今。他不知章越为何会如此处置,以现在他的级别不能问,也不敢问,只好以丞相此举必有深意来宽解自己。

  当初救下章直的彭孙,王赡一路升迁。彭孙以诏安将今官拜泾原路经略副使,而王赡也是一路升迁,现在已是熙河路路钤辖。

  游师雄心底不平衡,最不能理解的是,统帅熙河路攻凉州主力的大将,既不是深得军心的章直,也不是天生将才的章楶,甚至不是宦官中知兵第一人的李宪,而是才干及各方面都显得平庸的王厚。

  游师雄想到这里,抱着宁可前途不要的想法,写了一封长信给章越质疑此安排。

  信中指责朝廷选人选将有问题,要么让章家两位经略相公或是李宪将兵,如果没有人选,请章越本人以宰相之尊亲自到兰州将兵,主持攻伐凉州之战。

  游师雄一番长篇大论,最后附上斗胆直谏数字。

  游师雄写完这封给章越的书信忐忑不已,他认为自己也曾是章越幕府里出来的有说这个话的权利,他同时也抱好丢官的打算……结果游师雄等来的又是一封诏令。

  加游师雄为秦凤路兵马府副总管,作为这一次出兵熙河路的副将。

  这是什么?自己的直谏不仅没有被批评,反是升官……而且还是战前升官。

  官场上战后升官的意思不用多说,但战前升官则显得非常意味深长,甚至有一些奖惩并用的意思。

  这与游师雄当初坚守至最后一刻前离开鸣沙城,有些异曲同工。游师雄现在与被看不起过的王厚共事,不过王厚似对此并不知情,反而是欣然接纳了自己。

  王厚名如其人——厚道。

  现在吕公著因直谏被罢,自己因直谏反升官,想起章越的手段令游师雄不由心中戚戚。

  游师雄对王厚道:“节帅,熙河路八将。如今西路的王赡率第五将;东路苗授率第二将,第七将。”

  “本路则为第一将及第三,四,五,六,八将,其中第八将乃新设,不仅兵马不足,也缺乏操练。而本路军中最善战,兵力最雄厚的第一将则为中军不可轻易。如此前锋之事便落在第三将上。”

  “某愿率第三将为前锋!”

  王厚,蔡卞二人听了略有所思。

  将兵法后熙河路最早设三将,第一将正将是景思立,第二将是苗授,第三将是王君万。

  景思立战死,王君万被贬,王厚补为第一将,种师道补为第三将。

  这是熙河路起家的兵马,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三将,之后章楶为经略使后扩充为五将,攻取湟州后又扩为七将八将。

  但前三将是老底子的部队,战斗力最强,兵马也最多。其余各将都是五千至一万上下兵力,唯独前三将是一万人满编。

  需知这一万人是完全脱产的正兵,而不是辅兵及地方弓手。

  三将兵马放在整个西军中,整个天下里也是王牌序列。

  从兰州出的中路军,便有第一将和第三将。

  游师雄主动请缨,以副将身份带第三将为前锋,王厚与蔡卞都是欣然答允。

  ……

  炎日高悬,炙烤着庄浪河谷。

  宋军骑兵如旋风一般掠过,上千名宋军骑兵追着数千名党项骑兵。

  宋军骑兵中汉军已普遍不用马槊了,马槊较贵,而军器监有制式武器下发。

  宋军骑兵多使用譬如长柄斧和钝物,番军出身的骑兵善用藏矛。

  汉唐皆以骑兵平胡虏。章越虽用浅攻进筑之法,但也注重骑兵培养,只可惜对宋朝而言,缺乏牧马地导致骑兵太贵,后期马政又是败坏。

  所以章越初期只好以堡寨为主,骑兵辅之。

  但在青唐部完全投靠宋朝后,宋军骑兵终于可以成建制配置。宋军有了大规模骑兵后,反而是宋朝步军不再畏骑如虎。

  方才党项骑兵攻宋军步阵失败后,在气势受挫之际,游师雄命骑兵反击。

  过去宋军只有二姚一种的骑兵令党项畏惧,但现在熙河军骑兵同样如此。

  “副帅,之前破盖朱城已出乎意料,未料到连党项的啰卓监军司,也一战就败下阵来!”熙河第三将高永能如此言道。

  高永能在两路伐夏追随种谔左右。在惨败之后,高永能虽未处罚,但兵马尽失。他被李舜举举荐给李宪,在李宪麾下屡立战功,提拔为熙河路兵马都监,第三将主将。

  游师雄见此一幕感慨道:“不是党项弱了,而是……高将军治军有方!”

  高永能身为七旬老将,历史上他与徐禧一起战死在永乐城城下。

  城破之时旁人劝高永能逃出,高永能道:“吾结发从事西羌,未尝一败。我今年已七十岁,受国大恩,无无以报,此永乐城乃吾死所也。”

  这个时空高永能乃烈士暮年,壮志不已。

  此番攻凉州临行前,老将对子孙道,若平凉州,死亦足矣。

  眼下他见到矫健的党项骑兵被宋军所破的一幕。高永能道:“种大帅没于大漠时,某也曾以为此生无望与党项再争高下。但没料到章相主政不过两年,今攻守之势易也。章相真天人也!”

  游师雄失笑道:“取凉州后,以章相之能,这党项五年内可灭。”

  高永能闻言啧啧有声似不敢置信,但又道:“可是章相三年后便要退了。”

  游师雄道:“宰相焉有长久,如此也挡了后人上进的路。老将军,这话不是你我可以言语的。”

  “正是。”高永能心道,妄议宰相更替,这不是他们该说得话。

  游师雄道:“击败卓啰军监司不难,难得是如何过古浪峡。”

  高永能道:“副帅,末将有一策可以驱役附近番部堆城!”

  游师雄目光一凛心道,为将者果真没有几个良善之辈。

  不过以往党项攻宋也常用这一招。

  “老将军尽管去办,便当我不知道此事。”

  击败了啰卓军监司后,宋军攻古浪峡隘口,老将高永能驱役了谷里党项番部上万人强攻隘口。

  在宋军强弓硬弩的压阵下,被驱役党项的番部百姓只好赤手空拳地冲击隘口。

  隘口里有不少本地番部的兵卒,眼见自己族人被宋军逼迫攻打隘口,当下不顾统军大将的严令争相弃械而走。

  宋军前锋在游师雄和高永能指挥下,轻而易举地就突破了堪称天险的古浪峡隘口,之后又破数城,北上攻打凉州最后一道入口济桑。

  而从湟水而下和从兰州出发的宋军水师,利用黄河和庄浪河水运不断将粮草运抵至河谷深处。

  ……

  近十万名从熙河路征发来民役,从沿河停靠的粮船上扛起粮袋装入鸡公车或骡车,驴车中。

  杨大头也是其中一员。

  他当年是秦州一名百姓,那时候熙河路正开边,他听说熙河路募民安置还给安家费。

  他拿着安家费买了一双鞋后其余都给家中,便孤身一人到了熙河路。一开始朝廷答允他的是,给吃给喝给穿地垦荒,两年期满后再授田十亩或拿钱走人。

  杨大头两年后拿了十亩授田便在熙河路长住下来,陆陆续续几年内,他在熙州不断购置田地。

  熙河路土贱,牛马也贱。

  不少当初随杨大头至熙河路的募民都买了田和牛马。杨大头担心被官府升自己的户等故不敢买田连屋子也不敢修,只是买了一头骡子,除了自己十亩地其余租人田地来耕日子倒也过得。后来他还与一名哑女成了家,生了几个孩子。

  成家对于杨大头而言,曾是一辈子也不曾奢望的事。

  不过后来熙河路年年兴兵,杨大头数度被征发劳役。

  他记得自家祖上在秦州也算是殷实,但最后因朝廷年年征发徭役而成了破落户。家里田少丁口多,他才不得不来到了熙河路。

  熙河路也是年年征发徭役,在熙河路大举修堡筑城,又是运粮运物的,他日子也经常不好过。这两年仅是湟水河谷,他就赶着自家的骡车走了不下三趟。

  但每当自己觉得日子要艰难起来时,朝廷就会下一道减役免赋的命令,这让他又可以喘几口气。

  他在服徭役时朝廷不给钱,牛马坏了也就坏了,不听话还有性命危险,路上还要忍受胥吏的压榨。

  后来听说朝廷有个王相公实行了募役法,说是可以用上户役钱贴补五等户。

  自从杨大头日子好过了,每次徭役都可以领些许钱财贴补。

  更没料到的是数年后朝廷将募役法改为免役法,索性连五等户的助役钱也免去了,而且役钱是越补贴越多。

  三次去河湟筑城,杨大头第一次拿了两贯钱,第二次拿了三贯钱,最后一次是去筑什么震武军城,他呆了整整三十日,最后竟拿了十吊钱。

  这还不算骡车的口料钱。

  杨大头问乡人这一次去湟州为何拿得如此多钱?乡人告诉他朝廷派了个‘范青天’,‘孙青天’来治熙河路,熙河路官吏以后再也不敢贪墨给百姓的役钱了。

  如此杨大头安下心来,不再像以往因为徭役担惊受怕。

  这一次出征凉州?凉州在哪里,他这个老白姓完全不知道,只是听保长说,这一次朝廷免去熙河路一年的税赋,同时给纳役的每个百姓十吊钱,出骡车的给二十吊,口料钱给双倍。

  若是骡马病死了,车坏了,朝廷给你赔一个新的。

  杨大头突然问了一句道:“若人死了呢?”

  人死了总不能赔个新的吧。

  保长道:“棺材后事朝廷都给你办了,再另给八十吊抚恤。”

  杨大头听了有些意动,其实他上一次刚去了震武军城,这次可以不去,甚至下一次抽役也可不去。有乡人偷偷与他说这次朝廷给得如此多钱,此趟凉州之行必是凶险。

  之后保长又讲了一番大道理,什么国家中兴,皇恩浩荡这样的话。这话杨大头完全听不懂,他肚子只在盘算着其他事。

  杨大头回了家后对着大着肚子的浑家看了半天。

  浑家见他张口闭口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只是笑着点头。

  杨大头看了一眼破屋顶上那几片烂茅草,想着等孩子出生了葺一个不会漏雨的瓦屋。

  所以次日杨大头到保长那报了名,保长一拍杨大头的肩膀笑道:“属实有你的,平日放屁都不响,这一趟倒也敢豁出去!”

  “要不是少你那大青骡,这一趟本轮不到你的。”

  说完保长先给了他三分之一役钱道:“先安顿好家里。”

  杨大头回了家中,喂好了他这口大青骡。他这头大青骡通人性,气力大,陪他走了三趟河湟河谷,每次都稳稳当当地完成了朝廷的差役。

  到了家里,浑家不会说话也仿佛知道他会走了一般,给他递来一双鞋子。

  杨大头才想起为何浑家这些日子白日都要偷偷摸摸的干活,原来是为他打一双鞋子。

  杨大头将鞋子穿上格外合脚。

  ……

  半个月后杨大头穿着新鞋,怀揣旧鞋赶着骡车走在庄浪河谷上。

  左右都是同保的乡人,那个劝他不要去凉州的乡人也赶了辆骡车在他一旁。

  除了乡人外前后都是浩浩荡荡的大军,漫长的河谷里行进的军马,一眼望不到头。

  赤色的旗帜如海一般!

  到处都是沙沙沙的声音,分不清是庄浪河流水声还是无数人的踏地脚步声。

  大军除了车马外,甚至连守城用的重弩床,石砲也搬到了车上,连驮载的几头健牛也是吭叽吭叽地喘着粗气不堪重负地走在河谷中。

  杨大头心想,这运载一架床弩怕是就要动用一百个青壮吧。

  但这样的弩床和石砲在队伍的前前后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每隔一段就要见到一具。

  杨大头赶着空骡车走在路上也觉得格外有劲。

  到了夜里宿营,杨大头喂好了牲口就睡在骡车边,这时官兵派人来给饼子,每名民役都给三个饼子和一碗米汤。

  以往朝廷是不给民役在路上的吃食的,后来去湟水河谷才给每人每天两个饼子,而这一趟居然给了三个饼子和一碗米汤。

  不过就算不给饼子,杨大头衣裳里还缝着浑家给塞好的炒米。

  不过这是最危急时才能动用的。他听说过以往官兵有缺粮的时候,还杀他们这些民役来当粮吃。

  杨大头大口大口地啃着饼子,这饼子不仅厚实上面居然还撒了少许芝麻,这令他舍不得吃,于是又揣在怀里。他想这一次回去后给自己浑家和孩子们尝一尝这芝麻胡饼的味道,自己饿一日还撑得住。

  他这个作父亲的没有出息,唯有做这些小事。

  杨大头看左右乡人都是大口大口吃着胡饼,至于一旁看押得辅兵弓手则吃着香喷喷地米饭。

  夜里天一下子就凉了,半月高挂天边,山里还不时传来狼嚎。

  士卒和民役们天南地北地闲聊着,杨大头静静听着他们言语。

  负责押解粮草穿着棉衫的辅兵队头,原来是沧州人看押军资时不小心走了水,就被发配到熙河路来,后立了一些功劳便作了队头。他说妻子已是带着孩子改嫁,但他想在熙河路立了些许功劳再回沧州看看他们。

  还有一人则是在渭州犯了罪,便被徒留到此充军。此人倒是毫无牵挂,不过听说很多人在熙河路一刀一枪地搏出功名来,也好回去光宗耀祖。但他也自嘲自己不擅长武艺胆子又小,此机会实在渺茫。

  还有三名番兵弓手说着半通半不通的汉话,他们都是已经授田的熟番,他们还有一些族人不肯下山。不肯下山的族人仍过着半饥不饱的日子,但他们已是吃上了干饭和米酒。

  一人甚至直白地说想娶一位美貌的汉家女子,此话遭到了众人的取笑。

  数日后杨大头至庄浪河边码头上领到了军粮装满了骡车。

  领粮时一旁的文书仔细记录着杨大头的名字,运了多少粮,最后给了他一个写满字的竹筹让他回去乡里后拿这去保长那兑赏。

  杨大头小心翼翼地将竹筹揣入怀中与昨日的胡饼,新鞋一起放好,然后赶着大青骡子穿着旧鞋汇入人潮。

  大军中无数人也是与他一般,怀着各种各样的念想,在朝廷一声号令下,他们就要背井离乡埋头地离去。

  这日夜里,杨大头躺在车边听着一位老卒唱起了山坡羊的词。

  这首词听闻是朝堂上某位大官所作,但没有得到承认,但在百姓间却流传得很广。

  杨大头虽听不懂词里的意思,但也懂得跟着唱几句。

  但听老卒凄凉地唱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就算有章相这等念着百姓的贤相又如何?百姓仍是苦!

明日更新

  身子不适,明日更新,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以势压人

  被秦凤路百姓们称之为’孙青天‘和’范青天‘的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和廉访使孙路正立在离京玉关不远的山头上。

  远处的黄河波浪翻滚,怒涛正拍打沿河而建的金城关。从洮水等兰州码头出发的粮船正百舸争渡。吃水极深的粮船行至京玉关码头时卸粮,再换小船载粮沿庄浪河溯流而上。

  近处的河谷里无数民役推动和拖动着八牛弩和炮车,艰难地跋涉在道上。

  登高望远,无论是民役与舸都如蚁虫一般渺小,但万千汇聚在一起,仿佛如强劲搏动的血脉般涌动着。

  以天地为棋盘,以生黎作棋子,乃帝王将相之所愿。

  不过看着这一幕,立在山头上遥看的范育露出焦急之色。

  身为一路转运使,输送军械和军粮抵至凉州前线是他的职责。

  “没料到这批军器监新制的八牛弩,行炮车和霹雳炮运输如此费力,这些匠人们事先都料到如此吗?这一辆车就要动员我多少民力。”范育非常不满。

  孙路道:“本来这一次调配的民役是够用,如此看来还要再调五万民役才行。”

  范育焦急得嘴上都长出了火泡道:“本官去哪里找这么多民役,熙河路和秦凤路能动用的民役都在这里了。再下去百姓们就要闹事了。”

  “此番为了运粮入陕,蜀中米价腾贵,成都士人们集体上诉官府不可以中兴而害民生,请朝廷要以细民为念。”

  “国重乎?民重乎?不仅我们秦凤路为官难,天下为官皆难。”

  孙路道:“朝廷给了那么多钱粮和补贴,百姓们犹自不知足,我看就是不能对民太善,如此易生懒逸畏避之心。”

  “汉朝时一个百姓一年要为朝廷服徭役三月,还要自带干粮。汉武帝平匈奴前在籍丁口三千万,之后在籍为一千五百万,亦不害其功业之雄伟壮阔。”

  范育抚须道:“如今不同,章丞相三令五申,要为官者当‘以民为本’。”

  孙路笑了笑道:“漕帅,丞相虽有此言,但天下为官者真正有几个将百姓装在心底。”

  “为官素来是为好官方难,为坏官则易。”

  “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老百姓……老百姓算个屁!”

  范育怒道:“此话与一钱汉何异?”

  孙路笑道:“漕帅非高熬曹,我也非刘贵,何来一钱汉之词。只是你我身等受章公推举来此任官。”

  “唯有攻下了凉州方才报答了章公的恩德,存有妇人之仁办不了大事。”

  “扶稳了章公相位,助他成就大功方是正事,否则你我就算念着百姓,又往何处哭去。当今之计,唯有征发更多的民力,范公也看到了,凉州之战胜负正面交锋不过两三成,但七八成都在你我后方之事。”

  范育道:“话是如此,但朝廷与百姓并非一锤子买卖。以利民而利国方是长久之道,要以仁义道德治理天下,才是长治久安之法。”

  二人正言语之际,这时候一人禀道:“启禀漕帅,廉使,济桑已于昨日攻克!”

  闻言孙路,范育都是大喜。

  孙路道:“不料这般的摧枯拉朽,济桑一克,凉州东面门户洞开,再也无险可守了。”

  范育大笑道:“不错,济桑这等重地竟也破了。经略相公果真是用兵了得。”

  “来人,赏此人五吊钱加一顿酒饭。”

  对方道:“多谢漕帅,经略相公还命小人到漕帅此处催粮!”

  闻言范育皱起了眉头,孙路这时道:“漕帅,济桑便是深入党项生界,需多运粮草兵械。”

  “别忘了两年前在灵州城下,本朝大军无攻城器械攻灵州城二十日不下,粮尽退兵之事。”

  “切莫重蹈覆辙。朝廷备了那么多钱粮等得便是今日。”

  ……

  济桑便是汉朝的苍松县,唐之昌松县。至于济桑只是党项话,对苍松的音译。

  当王厚率宋军主力抵达此,他与游师雄,张塞、包顺、包约、赵思忠、瞎吴叱,姚麟等数百宋军战将看着这片汉唐故土,而远处身后是源源不断赶来的十五万大军。

  以及被征发的三十余万的民役。

  王厚对众将道:“诸位,我等面前的地方,便是凉州。”

  “从汉朝设凉州刺史部,此地被称为武威郡。至今沦陷已三百载。”

  凉州的地形,北面东面乃被茫茫腾格里沙漠包围,南面西面则是高耸的祁连山脉,唯有一条河西走廊贯穿其中。

  其腹心之处堪称沃野绿洲,唐将郭元振屯田凉州五年,数年丰收便可支军粮几十年。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牧场区,民谚‘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唐朝在此养官马三十万匹。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打通河西走廊,获得商贸源源不绝之利。

  蔡卞记起这些话是在幕府时章越对己言语的。

  从章越驻熙河路起,便用力于此,试想有一日能够攻陷凉州。

  若能攻取凉州,章越之相业可称远迈大宋历代之宰相,也超过自己岳父王安石在位时收取熙河七军州。

  现在宋军形势大好,王赡温溪心已出统安城,于凉州城下与仁多崖丁数度交战,打破对方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幻想,而老将苗授已攻取了啰庞岭,断绝了党项从兴灵方向来的援兵。

  眼下只看他们能否在党项瓜沙方向,兴灵方向的援军赶来前攻下凉州城。

  王厚说完后,朝凉州方向一指道:“诸位,我大宋中兴与否,便在此处!”

  黄沙漫卷中,众将与三军对着凉州城皆是举起兵刃,齐声长啸。

  元丰四年七月,宋军中路主力与西路军会师于凉州城下。

  仁多崖丁被迫笼城坚守。

  二十余万宋军重重围困凉州城!

  ……

  此刻仁多崖丁立在凉州东北的大云寺佛塔上眺望城外宋军。

  这大云寺乃前凉国主张天锡所建,原来是宫殿后改作寺庙。

  凉州之地佛教昌盛,大云寺此塔也有很多传说,听说此塔每次倾斜后,当夜都会听到捶打斧凿之声,次日塔身就扶正了。

  此刻众将见宋军规模庞大都是心惊,一将道:“当初在灵州城下宋人也没有这么多兵马吧!”

  仁多崖丁守过灵州城,当时他击败了城下名将云集的熙河路泾原路十万宋军。

  他知众将情绪镇定地言道:“兵越多,越自乱,不足为惧。”

  “可是统军,我看城下宋军极有章法!”

  仁多崖丁听了没有言语而是道:“城中五个头项,我自领一支,其余分守各门。城北的宋军弱一些但也不要轻敌。”

  “支持个数日,沙洲和瓜州的援军便要到了。”

  “我与阿里骨也去了信,让他不要阻截。他答允了。”

  众将纷纷点头。

  仁多崖丁看着众将一脸茫然的样子,也知道他们心底在想什么。

  正说话间,突听城南突然一声巨响,城上城下的士卒发了一声齐呼。

  仁多崖丁当即下了塔,骑上马在城中疾驰而去。

  他到了城南后,面对守将问道:“何事?”

  守将有几分惊慌地道:“宋军试炮。”

  “胡说!”仁多崖丁抽了对方一马鞭,“宋军昨日刚到城下,哪有这般快架好炮石!”

  守将道:“是炮车!”

  仁多崖丁变色,当即骑马顺着道登上城墙。

  仁多崖丁下马一看,但见城垛上已被砸出一个口子。

  他看向城下宋军到底是何物造此杰作?

  原来是一辆架在车上的炮石。

  其实党项也有泼喜军的旋风炮,这是安在骆驼上的移动炮石机,发射的石弹差不多拳头大小。

  现在宋军居然想出来了以车代替骆驼发射炮石。

  一旁的守将道:“还是双梢炮!宋人也不知怎么制出的,竟还能安在这般大车之上。”

  宋朝炮石由轻到重有单梢,双梢,五梢,七梢炮之分。

  如最重型的七梢炮要二百五十人操作,发射九十斤的石弹。

  至于最小型的单梢炮要四十人操作,发射五斤的石弹。而方才宋军打上城头的炮石,足足有二十多斤重的。

  仁多崖丁不知道其实宋朝很早就有炮车了。不过从未在对党项的战场上实际使用过。

  因为这炮车太费人力物力,而且运输非常不方便,至于一般守城战都是固定炮,也用不上这行炮车。

  但这一次在宋军从后方将炮车运上来了,并投入在对凉州城的攻城战上。

  从兰州经过五百里运至凉州城下,这等充沛的后勤力,是以往宋军从来不曾有过的。

  除了炮车外,仁多崖丁还看到远处的宋军将巨大的弩床从牛车上卸下。这弩床仁多崖丁太熟悉了,正是宋军的守城利器八牛弩。

  再厉害的党项勇士当听到八牛弩扳机的叩动声后,也会吓得脸色苍白。

  这八牛弩上激发铁枪,能将全副武装的步跋子射成几块碎肉。

  这幕场景在以往攻打宋军的城池中屡见不鲜,所幸这八牛弩实在太笨重了,攻城战中从未见宋军用过。

  但是现在这样的利器,也出现在凉州城下。这简直是不给人活路。

  为了打一个凉州城,宋军几乎将家底都搬出来了吧!

  仁多崖丁如此想着,当回过神时看向左右,但见左右将领和士卒们盯着宋军的八牛弩和行炮车,一片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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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战凉州

  一个时代变了。

  仁多崖丁清楚地记得两年前,他指挥灵州之战时,城下乃堪称精锐的泾原路兵和熙河路兵,其先锋正兵各个披甲冠盔,但是缺粮少械。

  面对灵州城坚固的城墙,这些宋军被迫攀墙蚁附而上死伤狼藉,最后盘桓城下二十日粮尽退兵,遭到党项骑兵追杀。

  仁多崖丁下城时检食宋军的尸体,战死士卒都是饿得整个人都脱型,沿途倒毙战马和驮车的牲畜也是一副瘦骨如柴之状。

  仁多崖丁感叹,宋朝败亡此非战之罪,全是将领急躁冒进之故。

  事后党项国主李秉常见了仁多崖丁,言他在危难之时守住灵州城,赞誉他是党项的不世名将。

  仁多崖丁很谦虚而是道,此乃坚壁清野之功,非臣之善战。

  确是如此,当初宋军讨伐时,党项连连野战失败,正是一名平素名不见经传的老将向国主和梁太后建议,采取坚壁清野,集劲兵于兴灵,诱宋军深入的办法,这才大破之。

  当然仁多崖丁完全没有功劳吗?也是有的,宋军初抵灵州城下时,城内人心惶惶,城将欲弃城而走。

  是仁多崖丁稳定了军心,并从容指挥打退宋军第一轮进攻。但这也是很多将领能办到的事。

  之前宋军入界时,他还与熙河路泾略章直一战,肩膀还被对方射中了一箭,比起章直来说自己又算什么名将。最后鸣沙城久攻不下,又是仁多崖丁临危受命主持攻城,一举消灭了近万宋军。

  若说大白高国内之前还有少许人对仁多崖丁不服,此刻已全部服气。

  因此仁多崖丁也确定,一旦凉州城破,宋军定不会生饶于他。

  担心宋军继续用炮试射,仁多崖丁用众将在城楼上用饭,饭食不过是一碗糙米饭,加一些葱韭而已。

  不过党项这时贫富贵贱差别不大,似仁多崖丁堂堂统军只食糙米饭,士卒们也用此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仁多崖丁与众将食具用得是瓷碗,士卒们用木碗,仅有这些奢侈的。

  仁多崖丁至今还坚持着青唐人的传统,辫发而左衽。他有时候看不惯儿子仁多保忠学着汉人那边戴头巾和穿右衽的汉服。

  他认为汉化会丢了党项人勇猛尚武的风气。

  但他也明白推行汉制有助国主实行中央集权,譬如梁氏原先的部落制,虽有一盘散沙的忧虑,但也保持了党项人骁勇善战的风俗。仁多崖丁虽有意见,可似他这样出身青唐的党项将领与李清那般汉人降臣都属于‘寒门’范畴,只能靠依附国主而得势。

  所以他最后也没有反对。

  后来他发觉推行汉制是无可奈何的事,譬如汉人的米饭确是要比干酪好吃。

  不过现在仁多崖丁察觉怕是连糙米饭也要吃不起了。

  因为预见到凉州要被宋军攻打,所以仁多崖丁已提前准备这一战,并在凉州城内深挖窖藏储备军粮,以防止宋军困城。

  但没料到之前宋军南路温溪心和王赡部抵达时。因宋军之前的劣迹,导致凉州附近的部族担心遭到宋军的屠戮,从四面八方地涌入凉州城中。

  甚至宋军也是有意为之,专门从四面驱赶老弱妇孺的部民进入凉州城,至于青壮则拘住,逼迫附近的部民全部逃入凉州城。

  这些部民都是人心惶惶,进城之后衣食无着,纪律又差,令仁多崖丁不得不派兵镇压。这十几万新添的老弱妇孺消耗着城内的存粮,但在守城战中派上用途却非常有限。

  眼下凉州粮食不够,而如此手段,令仁多崖丁隐隐心惊。

  宋军何时为达目的,竟也如此不折手段了。

  ……

  西路和中路两路宋军会师凉州城下后。

  众将云集。

  李浩,王文郁二位熙河路中最负盛名的大将,虽不在此处,却另有重用。

  王文郁坐镇卓啰城和盖朱城一线,随时支援凉州或东路军。

  而李浩本是坐镇兰州,策应两路。

  但二十几万大军会师后,又粮草不继,范育调令李浩率一万人,三万刚返回的民役,押运粮草正赶往凉州城下。

  两路大军会师,本是件可喜之事,不过帐内气氛有些凝重。

  帐内大将即有分属东西两路大军阵营,又有番汉两路派系,还有文臣武将之别。

  其实军队中比文官之中派系更复杂,山头主义盛行。番将与汉将间言语不通,利益之争的隔阂存在。

  因此从一开始会师的愉快后,立即就进入了暗流涌动的阶段。

  起身议论事的是赵济。

  赵济出身官宦世家,他祖父赵贺,父亲赵宗道都是一时名臣。赵宗道与韩琦还都是崔立的女婿。

  赵济作为衙内三代,却是新党大将。当年他在巡查时发现富弼推行青苗法不利,当时上疏弹劾,导致对方最后致仕。赵济现任秦凤路转运公事,专门负责王赡西路军的粮草转运之事。

  新党的官员一般能力格外出众,赵济也不例外。

  这一次西路军北进,于粮草安排上,他计算得恰到好处,既最大的节约了民役,同时也保障了大军的供给。

  现在两军聚议。

  赵济道:“如今大军已是齐聚,当尽快将随军民役放归,否则在此消耗粮草,不出十日即将粮草耗尽。”

  没错,运输粮草的民役自己也要吃粮。

  赵济继续道:“泾原路经略使沈存中曾算过一笔账,大军征伐,因粮于敌,最为急务。”

  “他算过一笔账。譬如,一名民役负米六斗,兵卒携五日干粮,一名民役饷一卒,一去可十八日。”

  “米六斗,人食日二升。二人食之,十八日尽。若算上返程,只可进九日。”

  “若二名民役饷一卒,一去可二十六日。如米一石二斗,三人食,每日六升。八日时一民役所负已尽,给此人六日粮遣回。后十八日,二人食,日四升并粮。若计回程,止可进十三日。前八日,日食六升。后五日并回程,日食四升并粮。”

  “三人饷一卒,一去可三十一日止,可进十六日。”

  “依此而算兴师十万。辎重三之一,止得驻战之卒七万人,已用三十万人运粮,此外难复加。放回民役,还须有援卒。再算上运行死亡疾病,人数稍减,且以所减之食,援卒之费。”

  赵济之言在场武将有些打起了呵欠,觉得非常无聊。

  但蔡卞却知是真知灼见,对很多人来说,上一次两路伐党项,败了也就败了。譬如旧党认为就不该发动战争,新党总结经验认为明明正面战场都打赢了,只是最后后勤乏力才输了,此非战之罪。

  而沈括也一直在检讨,并更深入总结经验。

  为什么后勤不足?大军的补给线应该在几日之内。

  沈括计算出,若按照极限三人负粮支援一名士卒而计算,补给线要在十六日以内。

  按照大军行进一日三十里计算,四百五十里为宋军出击的极限。

  若算上打城五日而计,最多只有三百里。

  沈括最后总结出十万大军出征,其中三万人是辎重部队,真正战兵只有六七万,就要三十万民役保证后勤,正常情况下朝廷是无力承担的。

  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必须因粮于敌。

  当然沈括这份上疏建议,蔡卞也在章越那边看到了。不过沈括的‘因粮于敌’的解决办法,被章越改作了‘浅攻进筑’。

  既是浅攻进筑,似种谔,徐禧那般主张一口气突进上百里筑城不可取,但几里一城十几里一城又太浪费人力物力了。

  同时章越非常赞赏沈括这份刨根问底的精神,赞许为‘实事求是’,‘惟精’之法。

  赵济道:“兰州至凉州五百里。这一次兰州出动大军十五万,民役三十万,因采用了黄河和庄浪河水运之法,大大省却了民役之力。”

  “兼之大量从民间征发骡马车辆,驼能负三石,马骡一石五斗,驴一石。故以两名民役负当一名士卒不仅绰绰有余,还运来了八牛弩和行炮车。”

  “但民役滞留在此,所耗军粮无数,下官已是早已遣了湟州民役返回去,却不见兰州,熙州,河州民役遣归。”

  沈括的办法,就是三个人上路,吃了一个人背负的粮草,就立即让那个人回去,但民役在生界返回是很危险的,必须用援军护卫。

  兰州方面欠缺这些考量,赵济见除了大军外,大量民役都囤积在兰州城下,这无疑会加重粮草负担,故提出了建议。

  这确实是中路军的失误,蔡卞解释道,这是要在城北修建炮位,同时修建工事,完工之后自会放民役回去。

  但这边赵济还未完,继续道:“下官弹劾熙河路都钤辖王赡,纵兵在凉州城下滥杀无辜,屠戮百姓之罪!”

  赵济说完,王赡便冷笑起来,他左右的将领也是对赵济怒目而视。

  上首的王厚也是头疼,还未攻城便这么多狗屁倒灶之事。

  蔡卞心知肚明,赵济作为新党官员,之前一直受李宪重用,但对作为王安石女婿,又深受章越重用的自己,未必是那么服气。需知对方可是是连富弼都敢弹劾的人。

  ……

  在凉州大营内上演党争一幕时。

  这边仁多崖丁翘首以盼的兴灵二州援兵,却迟迟不至。

  党项国主李秉常当然深知凉州重要性。

  得知宋军进攻凉州时,党项群臣聚集于宫殿求见国主与梁太后。二人出面接见了群臣,当初那位建议坚壁清野对付宋军的老臣对李秉常道:“陛下,我大白高国以绥州夏州为首,灵州为腹,凉州为尾。”

  “得灵州,绥州夏州得以势张,得凉州,方为我大白高国之根本。”

  连几名汉臣也是道:“当年汉武帝得凉州,号称断匈奴右臂。若失去凉州,迟早酒泉,敦煌等郡也必然不保。”

  看到李秉常脸色有些难看,几名汉臣连忙请罪,李秉常却非常大度道:“几位爱卿此番谋国,何罪之有!”

  面对群臣集体进言,李秉常其实还是感动地道:“党项到此存亡之际,诸位都是国之忠臣。众卿的话朕都知道了,必如卿等所愿。”

  群臣走后,李秉常回到宫室拿起一面铜镜反复地看着心道,朕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亡国之主。

  群臣上下振作,皆以国事为谋,是忠心耿耿。此番大宋出兵威逼凉州之时,群臣终于放下成见聚拢在朕的身边。

  “宣相国进宫!”

  梁乙逋入宫后,李秉常再三催促如今手握军权的梁乙逋出兵。不过李秉常的意见,却遭到相国梁乙逋拒绝。

  梁乙逋道:“陛下,六七月时天气炎热,不适合骑兵千里转进。”

  “必须等到七月末及八月,入秋之后方可与宋军一战。”

  李秉常作色,他用梁乙逋为相,就是让他继续梁乙埋强势地对宋攻略路线。没料到对方却一口拒绝了他。

  “梁氏为何有今日之荣,卿难道忘之?”

  梁乙逋道:“陛下,当年晚唐宰相段文昌年轻时乞讨为生,为宰相后,改用金盆洗脚以作富贵之意。”

  “臣从未用金盆洗脚,亦不忘我梁家虽身为汉臣,却为两朝天子重用之事。”

  李秉常问道:“奈何卿为何不敢战?”

  梁乙逋道:“臣说实话,去年兰州惨败军心沮丧至极,至今未复。臣与各部首领聊过,与汉军野外相打,两年前便打不过,眼下更打不过。”

  “此番攻凉州,又是汉相章越多年筹谋所至,其早已派会州军截断庞啰岭断我援凉州之路。眼下可行之策,唯有宋军打凉州迟迟不下,我再往解围,如两年前灵州城下那般。”

  “或请辽国救援,此外别无他法!若强行出战,野战再败,连灵州也要丢。”

  李秉常闻言脸色大变,他没料到梁乙逋悲观至此。他何尝没有尝试过往辽国求援,但辽国开出的条件令他难以接受。

  同时他也更生气,梁乙逋居然私下与部族首领们商议,却不事先知会过自己。

  此人没有其父梁乙埋的勇识,但跋扈,目无君上却与其父如出一辙。

  但李秉常无奈,军权都在梁氏之手。自己的心腹仁多崖丁被困在凉州城,自己能谋划的嵬名阿吴等皇族却指不动那些部族首领。

  梁乙逋告退后,有人飞报有仁多崖丁书信。

  李秉常展书一看上书,原来宋军包围凉州城前,仁多崖丁派人送出投书李秉常。

  “汉军已重围凉州,臣固有死守之志,奈何不能久持。凉州一失,宣肃,瓜沙亦不能保!”

  “三代先帝百战得之凉州,万不可弃!”

  “纵使千难万难,事在人为。”

  李秉常读信最后看到‘事在人为’数字,不由潸然泪下道:“是朕无能矣。累忠臣坐守凉州,却不能派一兵一卒救援。”

  内侍知道李秉常不喜梁乙逋,趁机进言道:“陛下,梁乙逋这几日在府内,日日叫歌姬乐妓,饮酒至通宵达旦,哪有半点为国事担心的样子,他心底怕是恨不得仁多老将军早些死在凉州呢。”

  李秉常闻言大恨,梁乙逋必然故意不救,非要令自己的忠臣大将亡于凉州不可。

  李秉常这么想,倒是错怪梁乙逋。

  其实他心底对梁乙逋荒诞如此,也是将信将疑,但这个时候情绪有些上头。

  李秉常给仁多崖丁回复书信,他言早已命令凉州以西得瓜州,沙洲,肃州兵马集结于宣化府。

  宣化府即是甘州,从李元昊起党项在此常设三万兵马,以备青唐和回鹘。现在宋军打到凉州,也顾不得青唐,回鹘了,李秉常从西北面调兵来援凉州。

  李秉常让他好好守住凉州,等兴灵和瓜沙援军一到就可解凉州之围。

  李秉常写完信就派人送了出去,也不顾身在宋军重围之中仁多崖丁能不能收到信,心底只怕辜负了这位忠臣。

  之于宣化府的兵马能不能救凉州城,他也不知道。

  李秉常起身走到党项皇宫的花圃边对于落日眺望了许久。

  ……

  而宣化府的党项统军这边本来接到的梁乙逋不许擅自救援凉州的命令,等他的号令,待与兴州灵州的党项主力到达后再一起东西夹攻凉州城下的宋军。

  但统军这边又接到李秉常三道诏书,让他立即救援凉州,其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

  统军知凉州宋军势大,兵马极多,都是久经战阵之师。他这三万余兵怕是救不了凉州城,但是迫于李秉常的严旨之下,亦不得不提兵救援。

  统军担心宋军包围,当即选了精锐骑兵为前锋驱策。

  不过这路骑兵却遭遇到,宋军王赡部麾下的‘党项直’。

  党项直以党项降军组成,宋人称之为归正人。

  能以归正人为军,也唯有王赡这位心大之人为之。

  因王赡连战连胜党项直也一路扩编,从一千骑增至一千五百骑,最后至三千骑。这些党项直知道他们背叛了党项,所以一旦与党项军交锋失败,对方必不能容他。

  所以作战格外卖力。

  两军甫一交手,格外激烈。

  最后党项直还是胜之,将其前锋精兵歼灭大半。

  宣化府统军得知前锋精锐兵败的消息,立即带大军连退三十里,再也不敢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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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无更,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光复

  凉州城天空中乌云密布,天色昏暗至极。

  仁多崖丁正在他的统军府内沾着笔墨在一张羊皮纸上书写。

  西夏文字非常难以书写。仁多崖丁以往都让党项人文书来专门书写,但这一次事情紧急,他用汉文文字来书写。

  仁多崖丁边写边听着宋军的砲石声又恢复了,不由的眉头一蹙。

  他拿起金樽,往里面倒了一杯酒。此酒乃鲜红似血的葡萄酒,仿若城外那尸山血海所酿。他痛饮了一杯。

  仁多崖丁看着窗外,重云低斜,压着城楼,仿佛预示着什么一般。

  “老夫也在这凉州城中虚掷了不少光阴。”

  仁多崖丁抚着花白的长须,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些许沧桑之色。

  旋即轰地一声巨响,将仁多崖丁的回忆打断,一下子回到了眼前。一名士卒匆匆忙忙入内:“统军大人,城南!城南!”

  仁多崖丁道:“慌什么,宋军砲城时又不会登城!”

  士卒行礼后,仓皇行出。

  旋即统军府外的街道上传来仓促的马蹄声。

  仁多崖丁定了定神,继续给党项国主李秉常写信,这也是绝笔信了。

  迄今为止凉州宋军围城五日,宋军攻城二十五日,到了这一日,城破已就在眼前了。

  但党项援军迟迟不至!

  简直可以用渺无音讯来形容。

  本来城破就是昨日,但昨日正好作了一场瓢泼大雨落下,令宋军攻城器械无法推上。

  仁多崖丁继续写党项国主李秉常的书信。

  “宣化,瓜沙之援兵渺无音讯,此十余日内汉军催城甚急。”

  仁多崖丁记得宋军先用了五日,在城内城外都挖了一条内外壕沟。宋军一点也不焦急,显然粮草十分充足。

  之后在五天内,宋军在城西南,城东南二处各建了一百余砲位轰墙,待到攻城之日砲声如雷。

  要知道城池是正方形或长方形的,所以在城池的四角,往往是砲座可以部署在两边以攻城。为了应对宋军砲石攻城,任多崖丁在四角都修建了城橹和敌棚,仍是禁受不住宋军砲石的轰击。

  但宋军砲石一落仿佛是铺天盖地一般。

  两座三层的城橹是仁多崖丁精心修建的,他本预料到城角作为薄弱处会遭到宋军的攻击,对城橹都进行了加固。

  但是在十余日的轰击中,两座城橹都先后都被宋军巨砲击毁。城橹倒塌时木屑飞溅,烟尘滚滚,城头党项军惊慌,作鸟兽散。

  砲位也就算了,数百具八牛弩床和行砲车则分布在三面城墙上进行轰击,宋军的行砲车给守军带来极大麻烦,所幸的是射程很短只有五十步。唯独留下北面出口,放给守军逃生。

  甚至宋军有时候允许百姓出城,让他们采樵打水,甚至那些被驱赶进去的妇孺,又放他们出城。

  这令仁多崖丁疑惑,宋军此番的自相矛盾之举。

  不过这无碍仁多崖丁对凉州城经营。

  亏得凉州城是从汉唐起便经营的重镇,在熙宁七年章越攻取河州,杀鬼章时,党项国上下就提前预见到了宋人要攻取凉州的意图,所以当时就开始加固凉州城防。

  到了宋军收取湟州后,党项开始知道凉州一战不可避免。

  于是着力经营凉州周围的防线,一直到了宋军连续攻破震武军城,仁多泉城和统安城后,将凉州外围扫得一空。

  数个月前仁多崖丁又对凉州城进行了一番布置。

  在城上添置强弩和砲石,深挖窖藏,并添兵添将。后者都是历史上不曾有过之举。历史上的宋朝从未兵临凉州城下,倒是青唐攻了一次。

  现在凉州城中有五个头项,近两万的兵马。

  仁多崖丁为将战战兢兢,颇为得力。当宋军攀城时,他便用沸汤,滚木,擂石回击,令攀城的宋军死伤惨重。

  除了行砲车和床弩,冲车进行对城门进行轰击锤击,仁多崖丁又准备大量引火之物投掷城下令宋军又被火烧死无数。

  尽管宋军屡次攻城都被仁多崖丁挫败,不过他写信时并没有多少喜色。

  七日前,守军每日被砲石打死打伤无数。数名凉州党项兵害怕宋军手段,怕破城遭到屠戮,偷偷坠城向宋军投诚。

  结果这些守兵泄露了凉州城东面一处城墙曾在筑城时崩塌的事故。

  结果次日宋军察知后,便调来所有行砲车来打此处城墙。当城墙出现崩塌的迹象时,守军翻过羊马墙,想要出城破坏行砲车,结果遭到宋军的八牛弩和强弩的射击,死伤无数。

  在宋军万砲齐发之下,不过半日,这处东面的城墙轰然倒塌了,崩出一个五六十步的豁口。

  不过仁多崖丁早有准备,在内墙内又以木垒修了一道临时城墙,并挖了陷坑,数百名趁机突然城墙的宋军被杀了一半后赶了出来。

  尽管守住了这一次,但凉州城内早已是人心惶惶。

  仁多崖丁每日都统军府的墙壁上,直接划出四城形势图,布置着如何如何守城。

  真可谓是殚精竭虑。

  现在仁多崖丁也清楚知道凉州守不住几日,宋军的砲石异常凶猛了城头伤亡很大,而且攻打的又急,这几日的攻城中城池已是数度差点陷落,城中人力物力都已是到了极限。

  到了夜晚城外宋军的归正人,不断用党项话或是吹奏党项的乐曲诱降城内守军。甚至宋军的士卒还故意在城墙下面大吃大喝,将宴席摆在党项军士卒划拳吃肉,以表示粮草之充足。

  党项士卒以往都是等宋军粮尽退兵,可是闻着城下的酒肉香味,还有划拳之声,心底希望一点点破灭。

  包围的宋军有二十余万之众,而城中只有两万兵卒。

  一个月攻城战已死亡上万,其中一半以上是被砲石砸死。仁多崖丁甚至让自己妻儿和城中女子出来搬运石料做饭。

  但城下宋军不仅衣食充足,装备精良,而且兵马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顶不住宋军没日没夜地用砲石砸城,一开始数人,十数人,如今是几十人,甚至上百人逃亡下城归降宋军。

  城墙上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

  仁多崖丁终于信写到最后,他写了一些让国主亲贤臣远小人的话。他想将自己耿耿忠心都写在书信上,可惜文墨不通词不能达意。

  不过仁多崖丁最后还是懂得写的。

  信末落款臣仁多崖丁绝笔。

  仁多崖丁写完之后站起身来,他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城下战死的仁多洗忠。

  仁多崖丁起身走到监军处。

  党项每一个军监司都设有一名统军,一名监军。

  要么统军是外戚要么监军是党项皇族。朝顺军监司的监军乃皇族嵬名阿理。

  仁多崖丁走到嵬名阿理府中时,看见对方正在命人焚烧书信及一些重要文书。

  嵬名阿埋看了仁多崖丁一眼,继续命人焚烧文书。仁多崖丁本欲找他商量大计的,但也是罢了。

  在宋军的砲声和喊杀声,嵬名阿埋镇定自如地命人端来酒水,二人边饮边谈论骑马射猎之事。

  聊了半响,听得外头砲声忽停了。

  二人谈笑声也停了,嵬名阿理正色道:“事已至此,唯有一死报答先帝了。”

  嵬名阿理是李元昊的侄儿,二人不免想起李元昊当年纵横天下,打得宋辽狼狈之状。

  仁多崖丁见了点点头,当即二人又对饮一杯。

  嵬名阿理道:“统军先走,我迟一步便来了。”

  仁多崖丁点点头走出府去,却听突然府门传来女子的嚎哭声,片刻后有人来报道:“嵬名阿理伏刃自尽了。”

  仁多崖丁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然后将怀中刚写好的书信放在亲信部下手中道:“尔等拼死放出保忠后,拿着这份信拼死杀出城去,到了兴庆府见陛下。”

  ……

  而城外宋军砲石方停下,三军士卒当即推着冲车,云梯直冲城门。

  王厚,蔡卞等众将看着似摇摇欲坠的凉州城。

  一个月的围城之战,终于到了最后的总攻之时了。

  王厚已是开出赏格,先登者赏万贯!

  故而宋军上下都拼了命一般登城,其实此城再攻个一二日也是就破了不用如此。但王厚的性子完全继承了他老师章越的谨慎小心。

  城头的党项军有气无力地用弩箭反击,但是在宋军的人潮面前,甚至激不起一点浪花。

  凉州城三面都被宋军攻打,哪一面都似乎摇摇欲坠。

  特别是被抛石打开的豁口方向,就在这时三军一声发喊。

  城南的一处城墙上插了宋军的炎炎旗帜,宋军上下齐声欢呼。

  王厚等将激动不能自已。

  但见王厚登高后道:

  “传令下去城破之后掠民一钱者!杀!毁民一木者!杀!”

  “另将佛寺保起来,对于僧众必须礼敬有加!”

  “入城之后直取官府,其他不要,只要将文书都搜出!”

  众军轰然领命。

  当即宋军从三面攻入了凉州城,仁多崖丁率心腹巷战不敌,最后被箭矢所伤。

  最后身负重伤的仁多崖丁走到北门上朝着兴庆府的方向,从凉州城高高的城头跳下,坠城而死。

  其心腹部下及妻妾两百余人一并坠城徇死。

  其子仁多保忠与数骑在凉州城破前逃出。

  元丰四年八月,宋军光复凉州!

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直追杜预

  金陵半山之下。

  王安石虽老,但日子也过得很充实。

  每日访禅问道,着书解经。

  王安石于经义上的学问,当世无双,同时样样具是全才,被赞为‘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

  不过王安石上了年纪,这些年弟弟王安国及诸多老友又纷纷亡故,令他唏嘘不已,看透尘世后心境也是变化。

  很多强势领导任上退休后,都是更宽容于事,宽容于人,宽容于物。

  元丰三年九月,就在官家问章越,是否要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之前。王安石从舒国公改封荆国公,加食户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

  但王安石对利禄也没多余之心,只是与弟弟王安礼,王安上,岳家吴充,女婿蔡卞,两个女儿有所书信往来。

  其实章越也是时常主动给王安石来信,后来王安石得知章越拿他的信断章取义当堂训斥章惇后,一气之下则从此再也不给章越回信了。

  王安上卷入苏轼的乌台诗案,是蔡卞央章越出手保下。

  不过王安石与当初因新政失和的曾巩和苏轼都已是投书修好。吕惠卿这一次丁忧期满起复后,也投书给王安石想要修好。但王安石看了吕惠卿书信后情绪触动,先是对门客道:“此亦不必还答。”

  后又对门客道:“终究还是会给个回复。”

  最后王安石给吕惠卿回了封信‘与公同心,以至异意,皆缘国事,岂有它哉?……王安石最后写道‘趣舍异路,则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

  省流……过去事大家算了,但还是互相拉黑吧。

  这日王安石在家,学生龚原来拜访王安石。

  此龚原在治平时就与蔡卞,陆佃等人受业于王安石门下,之后一路官至太学直讲。

  一年前因太学生虞蕃弊案时收受贿赂而被逐。此事与章越和蔡确二人有关。

  天子和章越都有心驱逐王安石太学中的影响,故操作和默认这一事件。

  最后龚原被罢官成了一介草民,现在路过江宁过府拜见王安石。

  龚原不免向王安石诉苦,说起来了太学案。

  龚原的意思。

  章越一直有心在太学的教程之中罢三经新义和字说。最后利用太学虞番案,罢了支持荆公新学的直讲,并换上了苏颂,程颐等人。

  如今已是被移出科举考纲,虽没有罢三经新义,给王安石留下了些许颜面,但比重大大下降,改之孟子和中庸。

  说到孟子中庸,王安石并不意外,自己罢相时,章越曾要以二书为经。

  但无论是中庸还是孟子,章越与王安石二人的阐述都是不同。

  中庸就是中用,这就是儒家最为推崇‘允执其中’。但王安石曾批评中庸,此乃天下之大谬。不过在‘诚’字阐述上他倒是与章越相同。

  在孟子上,王安石将孟子提为‘兼经’,也就是和论语一般地位。章越则直接作为等同于经。

  章越着重阐述孟子的‘民本’思想。他写给各地方郡守的信或公文中,常以‘民为国本,民为邦本’反复提及,甚至还拿柳宗元的‘民佣’二字来告诫天下官员。你们是老百姓所雇佣的佣人,而不是让你们颐指气使地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王安石认为此法无用,事实上官员该怎么还是怎么地,但对章越此举还是赞许的。

  对龚原提及章越以中庸为经,执政风格偏于温和时。

  王安石已不是当初看法道:“章丞相用法,不可以一时之意,一时之理言之。”

  “正如要用中用之道,若你以中用而行,则始终不得中用。恰似一个人的性子,若他偏急莽撞,你要告诉他凡事需三思而行。若一人行事迟缓谋事思之再三,你要告诉他思之而行便可。故思之而行和三思后行,并不是自相矛盾。”

  “这就是不可以中用教之的道理。章相治国,治经便是如此。”

  龚原道:“学生明白了,这是孔子教冉有和公西华的道理。一人言进之,一人言退之,便是如此。”

  王安石道:“治国安邦也是如此,其中并无高深的学问。政严则当以宽相济,政宽则以严相除。往中用处去行,却不能言之中用。”

  龚原心悦诚服道:“学生受教了。”

  王安石道:“其实三经新义谬误颇多,我这些年已是细细挑出,上疏天子修之。”

  龚原明白王安石已是不愿与章越继续‘大儒辩经’。身为致仕宰相与在任宰相也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或许也是年纪老迈的缘故。

  龚原说完后,下面话题已是轻松多了,王安石的几个门客也在。

  众人不免谈论如今进行的凉州之役。

  这些事在江宁,别说官员士大夫,连庶民们也在议论。

  王安石虽与章越有所分歧,但门客们在王安石面前谈论此事却不避讳。

  “此去大军伐凉已是月余,若是有什么消息,不过数日也该送到京师。”

  “从凉州到京师,就算金牌疾递也要九日。”

  “章公既谈再造中兴,若不收凉州,恢复汉唐故土。则无以谈中兴二字!”

  龚原谈论了几句向王安石问道:“敢问荆国公何以看凉州之役?”

  众人都是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道:“老夫外尸荣禄,今已是投老残年,不好再议论国事。”

  龚原道:“我等都跟随国公多年,这些话必不外传。”

  王安石道:“那我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若是攻下凉州,章公虽断党项右臂,但徒留瓜沙甘肃伊数州,岂非拱手送给阿里骨乎?”

  王安石如是感叹道,虽说章越若能够攻下凉州,自是成就大功。但他王安石眼光见识绝高,认为章越所办之事总有不美之处,令他觉得稍显几分遗憾。

  众门客们听到王安石之言也是陆续建言道。

  “是啊,我听说阿里骨虽在汴京尚有妻妾子女数十人,但他在甘州时所纳的妃妾又给他诞下两个儿子。”

  “有了继承人,那么部下也有了效忠之人,如此说来就算平了凉州,但阿里骨此后岂非成为心腹之患。”

  “但朝廷能削之党项六州,也为喜事,灭其国之事也在眼前了。”

  众人议论了一阵,有人说好,也有在其中挑毛病的。

  忽有一名门客问王安石道:“若章相公收复凉州之功业,敢问古人之中谁人可比拟?”

  一名门客脱口而出道:“比之马援马伏波如何?”

  众人看向王安石,王安石微微摇头道:“不可如此草草。”

  一名门客道:“马援之比不恰当。但比之卫霍又更不恰当。”

  这时候一名门客笑道:“我有一人,只是非出自汉朝,但比之西晋之杜预如何?”

  听到此言,龚原和众门客们都是满脸欣然,看来大家都觉得这个答案好。

  王安石也感叹道:“杜预是同时列入文庙,武庙之人啊。”

  王安石心道,别人称赞自己‘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不过虚言,唯独章越今日功业,直追杜预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安石有些闷闷不乐。

  龚原众门客们都是不说话了,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察觉众人之意,看向众人笑道:“老夫突然想到一首去岁所作的诗。”

  “青青石上岁寒枝,一寸严前手自移。闻道近来高数尺,此身蒲柳故应衰。”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

  没错,当看到别人建功立业之时,方知道自己是真正的老了。

  ……

  一辆马车行驶入汴京城。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丁忧了两年多的吕惠卿。

  丁忧令吕惠卿远离中枢,此番再度入京,他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爱反思。

  吕惠卿也是这般,这些年他不断反问自己的功业在哪里?

  章越已是调集了几十万重兵将凉州团团包围。

  若是此番攻陷凉州,再顺势一举灭夏,他吕惠卿真担心自己将毫无作为。从此以后不仅没有重获圣眷之日,也没有他吕惠卿立足之地了。

  所以思前想后,吕惠卿这一次回京路过江宁时,他本是要上门拜见王安石的。

  不过他也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当年与王安石闹得扯破脸了,如今自己再上门去?

  所以吕惠卿思来想去还是给王安石去了一封信。信写得还是相当恳切的。

  最后吕惠卿收到王安石的回信,看着那句‘趣舍异路,则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不由心底凉凉。

  趣舍异路,出自报任安书。

  说你我的志向和道路各不相同,也就是说,你我已经分道扬镳了。与其大家在那边哭,不如彼此远离,用岁月来让自己慢慢消化这一切吧。

  这算什么?颜回被孔子开除出门墙吗?

  吕惠卿气归气,但他明白动不动就绝交,那是小朋友的行径,身在官场哪有互相拉黑这么简单的事。

  如今他的弟弟王安礼官至枢密副使,女婿蔡卞作为监军主持攻凉州之事,一旦成功回朝后,必是出为将入为相。

  王安石本人对天子还有莫大的影响力,王安石避居山林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吕惠卿还要继续在这浊世为官。

  吕惠卿虽自尊心强,但还是知道其中利害的。

  你王安石不是说,大家互相拉黑吗?那我就再给你去信。

  吕惠卿知道王安石是君子,这一套对他有用。

  君子就是吃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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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更新

  卡文,如题,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国事定矣

  虽说王安石关系极要紧,但吕惠卿明白,现在当朝最要紧的人物是谁。吕惠卿没有急躁,先是去他以往微服常去的茶馆里喝茶。

  吕惠卿走下马车看着这里似曾相识的景象不由感慨。

  这南薰门一带因太学生扩招的缘故变得热闹非常。出入茶楼的不少都是太学生。

  茶博士一眼认出吕惠卿来,满脸的惊喜地道:“员外久违了。”

  吕惠卿点头道:“生意比以往更好了。”

  茶博士连忙服侍道:“托你的福。”

  后吕惠卿入座,听着周围士子们慷慨激昂谈论的都是攻伐凉州之事。颇有书生意气指点江山的意思,大多数人都是谈及攻伐凉州以及再造中兴之事。

  吕惠卿听着听着,细细品了茶汤。茶博士上前笑着道:“还是建州最上等的小团茶,还合乎员外口味吗?”

  吕惠卿淡淡地道:“尚可,只是这些太学生们在说什么?”

  茶博士笑道:“员外有所不知,是朝廷攻伐凉州事,如今各茶肆酒楼都在热议。”

  “哦?还请教博士高见。”

  茶博士双手连摆道:“我哪有什么高见,这里太学生们知道都比我多多了。”

  这时候隔壁桌一个太学生问道:“此番打凉州胜算到底大不大?”

  另一人道:“都说几十万大军包围了凉州城,捷报一个又一个传来,但是庙堂诸相公都是忧心忡忡。”

  “是没有捷报传来,不过照理说应是攻下了,但好消息迟迟没有令人心焦。”

  一名太学生正色道:“若章丞相真攻下凉州,我愿到他府上给他驱马执鞭。”

  吕惠卿听了不由哂笑,但听邻桌一位太学生言道:“自唐代宗广德二年起,凉州被吐蕃占据,三百载间蛮夷窃据。”

  “然若是章相公此番若能够收复凉州,使汉家三百一十七年载后,再通西域,再现汉唐之世……此功业。”

  吕惠卿听了一会便起身,丢下茶钱离去。茶博士大惊以为哪里没伺候好对方。

  吕惠卿走到茶肆的玄关后,去而复返对这几名太学生道:“你这话说得不对,凉州三百载也并非沦陷于虏手,期间归义军也有收复过。”

  众太学生们见对方气度不凡,竟不敢在此人面前言语什么。

  说完吕惠卿再度离去,留下了一脸错愕的太学生们。

  一名太学生道:“我们自相言语,此人兀来插话。”

  “此人这般形似马骝,气势倒也迫人。方才骇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咱们不去理会他。”

  重新倒上茶,一名太学生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实来,听家父说,有了攻伐凉州之事,以至于连御史台风向都变了。那蔡确何等厉害人物,在朝堂上都不敢违背章丞相一句。”

  太学生笑道:“我听说过,昔仁宗时御史专与执政为难,如今的御史专与为难执政者为难。”

  几名太学生都是笑了。

  走出了茶楼后,吕惠卿上了马车直往章府而去

  到了章府,吕惠卿命下人将在福建老家备好盒仗取出,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之物。

  递上帖子和盒仗后,门子通报一声,一名黄姓的干办出门回覆吕惠卿。章越陪同天子,正在斋宫中陪同天子戒斋,只有等傍晚回府后才能接见。不过今日已是有了贵客,排期需到五日后方能见吕惠卿。

  吕惠卿闻言心道,章越现在也不是自己想见就能见的呢?以往自己登门,章越哪一次不是亲自出门相迎了。

  这当了宰相后,真好大的架子啊!

  我见他居然还需排期?

  一旁吕惠卿的随从道:“黄干办,你可看清楚这位是吕相公。”

  黄干办立即告罪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此事小人不能做主,容我禀告彭都管。”

  吕惠卿知道彭都管是章越心腹,当即在相府客厅中等待。章府招待也很周到,有茶水干果奉上,而彭都管来得也是很及时。

  对方见了吕惠卿先行礼道:“吕相公。”

  吕惠卿托着对方双手,非常亲近地道:“彭都管依旧是如此精明干练。”

  二人坐下后,彭都管向吕惠卿告罪道:“下面人不懂规矩,冒犯了吕相公。但实情确是如此。朝廷攻伐凉州,丞相日理万机,可谓分身乏术……若吕公不忙,丞相后日日入之后可以见吕公一面。但今晚明晚着实不行。”

  吕公不忙……吕惠卿心道,我一个等候差遣,无事可做之人还有什么忙不忙的。不忙,不忙,我吕惠卿三百六十五天都不忙。章越要见自己,大半夜自己都能出门。

  想到以往自己为执政时,他章三一口一个吕相公,叫得可亲热了,如今……

  天子排期见自己是三日后,章越倒给了自己两日,好么,宰相之尊。

  吕惠卿虽有些不满,但知是事实,此刻唯有失落。他知章越今乃宰相尊体。当朝宰相,确是不是自己这个闲散官员想见就见的。

  排到后晚,表面上看还是人家‘照顾’自己的缘故呢。

  但是吕惠卿只有接受,在面圣之前,自己一定要先见章越一面。尽管有些坏了规矩,但现在能决定他吕惠卿命运的,不是天子而是他章越。自己再不敢上趟,功业都叫他章三一人得去了。

  说完吕惠卿起身一脸笑容地道:“实在多谢彭都管了。”

  彭都管陪笑脸道:“劳累相公空跑一趟了。”

  “不敢当!”吕惠卿抽身离开后,收起了笑容。

  吕惠卿走出门后,看着官厅那坐着满满当当上门来求见排期,投书,送帖子的官员,当年这场景他也受过。

  可惜只有不到一年。

  ……

  章越坐在马车里正回府路上。

  他手中还是前日收到的凉州围城之状。

  王厚一直都向天子禀告,前日说是本都要破凉州城了,可惜一场豪雨落下,使攻城器械近不了城,以至于攻打凉州之役功亏一篑。

  章越忍不住掩信,你王厚他娘的遛狗呢。

  每次都是快快快……要攻破凉州城,结果又因为何故没成。

  将自己和官家都遛得是团团转。

  但自己和官家又不好催促他们,只好坐着那干等着。毕竟这在之前是有教训的。

  可几十万大军在前线空耗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更不用说还有几十万民役脱产,将这粮草和武器运上去。

  王厚再拖下去,凉州打不下来,川陕两路财政就是先崩了,然后要闹民变了。

  尽管说凉州之战胜算很大,但久攻不下,也令自己有所焦急。很多事情之前千算万算,觉得万无一失,但到了前面方知不是如此。

  章越还有些耐心,但是官家这几天有些着急了。

  对于官家的焦急和不满,章越当然是明白的。

  人焦虑到至极时,确是是这样状态,官家这人本就是心浮气躁,恨不得事事亲自插手的性子。看到凉州战情焦灼,要不是自己拦着,官家好几次便绕过自己对前线将领发号施令了。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于戎事,陛下不如臣,但臣又不如前线之将领。”

  “若凉州不胜,臣治将领之罪,然后陛下再治臣之罪。陛下眼下最要紧是祈告庇佑。”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作为皇帝你只要带领全体大臣向天祝求,这才是比你亲自插手更要紧的大事。

  乾隆皇帝也是几千里外操作战局,但史书上说他虽没亲到现场,什么事仿佛都亲眼所见。甚至对于前线将领间的勾心斗角,隐瞒事实都一清二楚。

  你又没有人家这本事。

  官家被章越一番力劝最后只能道:“那一切事都托付于卿了!”

  最后官家这罢手,改去祝求了。

  章越想到官家如今总算听劝也是欣然,可也觉得很疲惫。

  想到这里,他挑开马车的车帘看着车窗外道路上车水马龙的景象,这汴京城里大好花花的世界。这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章越心道,说到底这天下毕竟是姓赵,我如今虽拜为宰相,也不过是替你赵家管上这天下几年罢了。

  虽说明知如此,自己这也是这般宽慰自己,但为何……为何自己却这般尽力呢?

  这是章越自己也不懂的事。

  章越回了府邸,彭经义向章越禀告。

  听说吕惠卿丁忧期已满回京来在面圣前见自己,章越也是心底有数。

  “丞相安排吕公在明日日入之后过府一趟。”

  章越闻言点点头,其实今晚明晚自己都有空非常有空,可就是不能见吕惠卿。

  这倒也不是故意怠慢他。

  水浒传里,戴宗假冒拿着蔡京的回信给蔡知府被识破。

  为什么呢?因为戴宗说自己当天给了信后,次日一早五更便回信了。

  戴宗作为节级往来官府书信是这样,但蔡京是当朝宰相规矩不同。任何书信到了蔡府,回书都要‘伺候三日’再回。哪怕是蔡京的亲儿子,也要伺候三日。

  所以别说是见蔡京一面,连回个微信也要伺候三日再说。

  对于吕惠卿这人,你与他太近了不行,太远了也不行。彭经义此事办得还是合乎自己心意的。

  当晚章越没见什么官员,只是回了几封信。书信也从不用自己动手,下面人写完自己看一遍就行。

  章越陪着家人吃了一顿斋菜后,问了章丞的课业,与十七娘说了会话便上床歇息了。

  睡到半夜,忽听到外面有人拍门道:“丞相!凉州光复了!”

  章越睡得不是很熟,闻言起身定了定神。

  “国事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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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大丈夫当如是

  凉州光复之军情,乃是露布报捷!

  虽说是露布半夜驰入汴京城,但沿途之状,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都知道了。

  拍门之后,尽管是三更半夜,章越已是在十七娘的服侍下开始穿衣了。

  十七娘虽也睡得朦朦胧胧,但听到消息后却不喜反忧地道。

  “切记贺凉州大捷下要推恩,功要皆推于主上和首臣!”

  “陛下问你要封赏何人是,不可自专,全部由陛下圣裁!”

  “若陛下封你什么,你便大大方方地受了。”

  章越听着十七娘没完没了地唠叨,已是笑道:“晓得了。妻贤如此,夫何以求。”

  十七娘笑道:“好了,那妾身便要第一个恭贺相公了。”

  章越失笑道:“谢过娘子了。”

  说完外头敲门声传来,有人道:“丞相,车马已是备好了。”

  章越道:“晓得了。“

  “慢着。”

  十七娘拿出腰带道:“切记将这御赐的‘玉抱肚’悬在腰间。”

  章越走出了房门,正是一副清风在旁,明月在天的景色。他也不知如何说现在的感觉,正如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一样。

  攻克了凉州,到底是让大宋登上了巅峰呢?还是迈进了深渊?俾斯麦统一德意志时,他也没料想到后一步吧。

  同样自己身在此位,以后的千秋功过,也任由后人评说。

  夜晚凉风吹过,吹动着章越官服,十七娘给章越披上披风在房门前目送。

  章越走到中庭,彭经义已在一旁候着了。作为贴身都管你要随时随地都在宰相的身旁。

  彭经义正要恭贺章越。

  章越却先对彭经义道:“立即命人接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至东华门等候。”

  庆贺是别人的事,章越是当事人,脑子中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对彭经义如是吩咐了好几件事。

  章越吩咐完后,再想着是否有无遗漏,确认无误后方才走到节堂处。

  但见肃然无声下,苏辙、陈灌、秦观等近几十名相府幕僚和书吏都立在此。苏辙数人都是噙着泪水道:“贺丞相光复凉州,立此不世之功!“

  章越一愕,但闻此时汴京城内已有人高放起了爆竹声,还有烟花绽放。

  章越抬起头看向夜空的绚丽多彩。

  此刻露布告捷之后,整个汴京城百姓都已是得知了凉州光复之事。

  从熙宁二年自己被贬为秦州通判……不,是从最早结识王韶起吧……终于到了这一步。

  十几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多谢。”

  章越来到府门欲上马车,但已是有不少人堵到此处。

  “章公!”

  “丞相!”

  其中既有百姓,也有不少仰慕而来的太学生,竟有数百人闻得消息半夜赶来。

  章越拱了拱手即刻上了马车,准备由数十骑扈从直往皇城而去。

  章越走得匆忙,但热情的太学生们哪里肯这般,他们一拥而入上追上他的车驾,不断拍着他的车壁高呼道:“丞相!”

  “丞相留步!”

  “恳丞相赐见一面!”

  听着车壁被拍得直响,章越也是笑着摇头。

  不过他们终还是追不上,随即章越马车飞驰而去,马车后是不断赶来的太学生和百姓们。

  沿途上章越看到不少百姓得到消息后走到大街上庆祝,汴京本就是不夜城,虽是三更半夜,但也有很多行人在街头,还有社火队的尚未散去。

  不说那些青楼妓馆,不少酒肆茶坊也是开至半夜三更,闻之凉州光复后,不少百姓们都走上街头。

  本有些渐渐沉寂下去的汴京城,又再度热闹了起来。

  沿途街上,章越看到不少百姓甚至将婚丧嫁娶用的爆竹烟花都拿来放之。

  砰!砰!

  不知多少东京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

  烟花绚烂将路边驻足的百姓的脸庞照亮,旋即又暗了下去。

  至于酒肆茶楼上的灯火本就辉煌,被这烟火一照,更是明亮。至坐着楼上喝茶吃酒仍未散去的百姓们也是探出头来,观看往来的车马路人。

  灯火之上的烟火,百姓相看,车马如龙。

  相熟的百姓们见面都是彼此拱手庆贺。

  有太学生上了街头高声道:“天子万年!”

  “章相公千岁!”

  章越听此摇头心道,这可不兴说。

  马车到了快靠近皇城时,百姓行人越多,行得渐渐慢起来。

  不知谁道了一句,这是章相公的车驾。

  听此一声本要赶往皇城朝贺围观天子的百姓闻言皆是停下,围堵在马车前面,将道路遮断。

  章越左右从骑如何驱也驱不散人群。

  瞬间上千百姓将道路前后全部堵住,有人上前还挽住马车的牵绳。

  章越见此实是动弹不得,只好挑开车帘,将身子探出马车外。

  众百姓们看到一位身着紫袍玉带,乌发的年轻官员,这不是章越又还能是谁?

  不少百姓们已是掩口失声道:“真是章公!”

  “是章相公!”

  “丞相!”不少士子官吏匆忙对马车行礼。

  还有上了年纪的妇人笑意盈盈道:“真是章郎啊!”

  这口吻仿佛在说自家的子侄一般。对汴京上了年纪的百姓而言,当初那位翩翩少年状元郎,今已位列宰相。

  但语气间仍是那么的宠溺。

  “真是章郎,好个章郎,真可谓雄姿英发,笼袖垂拱,不动声色之间,助圣天子,平青唐,收凉州,定下我大宋中兴基业!”

  酒肆上数人言谈间已是评论道。

  章越看见众人目光,作揖道:“劳驾诸位,让个路吧!”

  方才还不肯放马车离去的百姓们,这下都集体让开道路。

  马车穿过百姓们缓缓地行驶,百姓们齐是静默。

  一名读书人忍不住道:“章相公立此不世之功,必公侯万代!”

  闻此百姓们皆纷纷道:“章相公,公侯万代!”

  章越扶着车轼,然后道:“多谢了!”

  车马所至,百姓们满是公侯万代之声,章越在马车上徐徐答谢,此情此景令酒肆上的士人目睹后也是叹道:“大丈夫当如是啊!”

  “你我书生,当以章公为榜样吧!”

  “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

  酒肆上的士人们纷纷如此言道。

  “章公马车过来了。”

  酒肆上的人都拥到窗前,士人们百姓们皆是欢声笑语。

  章越马车直往前行里许,方到了东华门。

  这里已是来了不少官员们等候在此,准备宫门一开便入朝向天子朝贺。

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功业

  章越马车行至东华门外,不少闻讯而来的官员已到此处。

  因中夜宫门落锁不可轻启,甚至连露布告捷的使者也被挡在宫门之外。

  官员聚集在此,见章越到了一并行礼。

  几十名官员行礼,章越一摆手即问道:“露布何在?信使何在?”

  当即一名疲惫至脱形的使者被领到章越面前,并双手奉上了露布和信涵,章越让旁人检查信使令牌。

  一张交椅放下后,章越坐下将露布拿来过目,接着看过信涵火漆,印章等物。

  宋朝假冒信件的事可谓层出不穷,虽说是露布告捷,但万一是假的消息呢?把整个开封府百姓耍得团团转,宰相带着假消息向天子朝贺,这无疑成为了天大的笑话。

  自己脸都被人打肿了。

  百姓们可以高兴,章越则需先确认此事再说。

  章越脸色平静,仿佛古井一般不起丝毫波澜。

  众朱紫大员们皆垂手默立章越椅背之后。

  彼此印信令牌确认无误后,章越对地上的校尉道:“是,经略使孙路命你来的。”

  “回相公的话,是范经略使差小人持露布。”

  “凉州城破时,范经略在哪?”

  “回相公的话,范经略人身在玉京关,他派探马探知故飞奏回来。凉州已是三面……城破!”

  章越闻言问道:“三面城破,就是凉州城还未拿下!”

  章越话音一顿,使者顿时满头大汗,周围官员也是屏息静气。

  “回禀相公的话,是这般。”

  令使不敢一言不发,章越将信涵露布放在一旁。一旁黄履对一旁跪伏的使者道:“虽是三面城破,但也不可急以露布报捷,孙经略此事草率了些许。”

  “此不干你事,先好生歇着吧!”

  章越将信放在一旁道:“还是等王厚,蔡卞的金牌到了再说吧!”

  章越闭目坐在宫外,这时候宰执们也纷纷到了,王珪毕竟是上了年纪故迟迟未至。

  这时候已是快到了四更天,汴京城中百姓依旧在欢庆。

  但东华门这边却是寂静非常,陆续赶到的官员们,看着百官皆是站在章越身后肃立,甚至连枢密副使曾孝宽也是如此。

  没有人有异议,宰相者礼绝百僚。

  一官员低声道:“明明是三面城破了,可以告捷了,为何不允!”

  另一官员道:“章丞相借此立威!”

  一人道:“我看不是。范经略非丞相心腹,故而丞相不信他之说,非要等到蔡卞,王厚二人之词方可。”

  “我看是前线将领为了争功,无所不用其极。各个都抢着报捷,这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丞相之前以大局为重,故不计较,但在攻取凉州这么大的事上还是慎重再三的好。”

  章越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群人从远处急奔而来。

  这一次是开封府知府苏颂亲自护送,并带着上百名开封府的差役来。

  他们簇拥着一名金牌使者,马前的鸣铃声大作,

  书写的是‘御前文字,不得入铺’数个金字即便是在夜色之中,也是光彩炫目,仿佛如疾光一般迤逦而至。

  此等声势颇为迫人。

  金牌使者抵至东华门前时,人已几乎眩晕差不多是一头栽落马下。

  一旁府吏将对方搀扶住。

  苏颂亲手从金牌使者身上捧过金牌漆筒奉至章越面前,章越则动手则亲自剖开火漆。

  展信读了起来。

  皇城高耸的宫墙边上,官吏仆从们举着无数支火燎在夜风下猎猎而动。

  章越取信而视,百官都是默然。

  却见章越最后将信一掩,微微一笑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一首凉州词算是实至名归了。”

  此言一出,悬在百官心底的重石终于放下,所有官员都是彼此拱手相庆。

  章越继续浏览着信函中的一切。

  章越从信中得知此凉州的具体情报,奏报虽是王厚,蔡卞联合所发,但上面是蔡卞的字迹。对于蔡卞的办事,章越还是信得过的。

  这封报捷书信,写得也是内容详尽。

  凉州监军嵬名阿理自杀,党项第一大将仁多崖丁与数百部下一并坠城而死。

  数千名党项兵马待城破后,宁死不降甚至俱与宋军巷战而亡。

  而在凉州城城破的两日之前,梁乙逋率兴灵十五军大军来援凉州,与负责打援的会州知州苗授,在庞啰岭附近血战一场。

  结果三日大战宋军小负,虽是以逸待劳,但三处营垒被攻破,最精锐的熙河路第二军伤亡近半。

  幸亏梁乙逋得知凉州陷落后立即退兵。

  章越闻之心道,党项此国犹有忠臣义士,不仅大将如此,底层士卒犹具血性,而正规军实力未丧。

  看来气数未尽。

  自己又不是贪图一时功业之人,需待个三年五载瓜熟蒂落从容取之不好么。

  若依向天子所奏要即刻灭夏,章越觉得是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更何况还有辽国这个变数存在。

  宋朝辽国党项就是一个古代版的三国。

  而在党项宋朝青唐又是一个迷你版的三国。

  到了现在又多了阿里骨这个变数,局面就更复杂。

  章越觉得在大势还没有明朗之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的。

  他有耐心,因为这世上最有力量的是光阴,但最大的敌人也是光阴。

  再强大的帝国,再厉害的铁骑,都抵不过光阴的消融。

  而再卑微的人给之岁月,终有一鸣惊人之日。

  “丞相,丞相?”黄履见章越失神不由出声道,还有王安礼和刚刚赶到的薛向。

  他们三人与苏颂都是章越在高堂之上的心腹。

  章越回过神来众人道:“我方才在想天下事以智力蛮霸取之,再以忠厚仁义守之。此乃我读汉书见张奂得之‘智取仁守’有所感。”

  “国家从古至今持强而亡的例子,着实不少。”

  “战和并用,方是手段。”

  数人都是称是。

  章越站起身来,手抚椅背道:“荆国公变法以固执为美德,以决心为成功之条件。”

  “我则不同,顺势而为。”

  众人都是称是道:“当是如此。”

  正当这时候宫门也是开启了。

  虽比五更还早了一些,不过石得一,宋用臣,李宪等官家的心腹内侍带着上百名身穿锦袄,挑着灯笼的宦官急匆匆地步出门来。

  石得一,宋用臣,李宪众人向章越行礼后问道:“丞相,可是有好消息了吗?”

  章越点点头道:“凉州已下!”

  数名内侍闻言几乎都是大喜,石得一道:“官家这些日子都在等凉州消息,吩咐我们若有消息,半夜也要叫醒他。”

  “但官家自己十几夜都没有睡好,但凡是宫里有人走边便问是不是凉州军情,如此几十次。”

  “偏偏是今夜,官家不知为何睡得熟了,所以外面消息,我们也不敢打搅。此刻官家方醒便提前开了宫门来问宰相。”

  章越不由心道,官家还是老样子啊。

  “不过幸好官家他,官家他……终于如愿以偿了。”石得一泫然欲泣,百官们闻言不少都是红了眼眶,默默拭泪。

  章越道:“陛下如天之脊,圣明英断,运筹帷幄。“

  “此番攻下凉州,全仗陛下,文韬武略。”

  百官齐是称是。

  石得一欣然笑了笑道:“丞相率百官入宫吧!”

  章越矜持地道:“需等昭文相公!”

  石得一明白了笑了笑。

  不久后王珪的步辇姗姗来迟,章越带着百官上前行礼。

  王珪抚着白须问道:“是小儿辈们胜了吧!”

  章越奉上露布和捷报,信函对王珪道:“回昭文相公的话,之前是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在三面城破下,先以露布报捷。”

  “后得王厚,蔡卞金牌,言城破无误。”

  王珪匆匆一扫,其实他老眼昏花,火把又暗他看得不真切,只是作个样子罢了。

  王珪笑道:“好,好,好!”

  王珪高兴是真的,他不想在人生暮年之际,仕途尾声之时,居然能得捞到平凉之功。这等功绩足以载入史册。临到暮年,也唯有这些事让他值得高兴了。

  他也将作为贤相载入史册。

  王珪看着章越顿时无限的好感,虽说对方把揽了事权,半架空了他这个首臣,但确实把事给办到了。这个下属兼学生,真太好了。真不枉了当年的栽培。

  薛向在一旁斜瞅着王珪,啥事没干,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到首臣风光。真是平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王珪道:“范经略也是报功心切,不要责怪嘛。”

  “依昭文相公钧旨,”章越向王珪恭敬地道:“还请昭文相公率我等入宫朝贺陛下。”

  王珪闻言更喜道:“甚是。”

  当即王珪,章越押班引百官走入宫中御道。

  王珪因年纪老迈,近年得到天子体恤得赐步辇入宫。

  所以八人扛着步辇载着王珪在前,其他内侍们慌忙替章越与百官打着灯笼照路,从东华门直入紫宸殿,再登至文德殿上。

  走着走着渐渐的天边也有了晨曦。

  东面的天空开始发亮。

  云雾雾霭缭绕在宫阙重楼之间。

  王珪率领大臣们至文德殿严肃地垂立在高耸的宫殿之前,远处大殿的长廊围绕,宫墙之上都涂满着椒粉。

  章越抚着腰间的‘玉抱肚’,望着琉璃瓦堆砌的宫殿,心底略有所思。

  若是自己此时急流勇退,或许可以成就一段佳话。不过这念头只是一转而过。

  ……

  而在另一边的都亭驿。

  这里一贯是是辽国使臣团的住址。

  这一次出使宋朝辽国使者萧德让正下榻于此都亭驿之中。

  对于辽国而言,刚刚国内发生了动荡。

  自皇后,皇太子被耶律乙辛害死后,辽主耶律洪基又反手要赐死魏王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是逐渐失势,然后被耶律洪基置之死地的。

  但哪知道一向对耶律洪基忠心耿耿的耶律乙辛,居然还藏着后手,竟然私自出逃。

  耶律乙辛是坐着海船而逃的,他能去的就两个地方,一个是高丽,还有一个是大宋,当然还有扶桑,不过这个可能性极低。

  后来辽主耶律洪基差人至高丽讨要耶律乙辛,但高丽大臣上下都说没有此人,并赌咒发誓说若抓到耶律乙辛一定交还给辽国。

  所以萧德让谅高丽也没有胆子敢窝藏辽国叛臣,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逃到了宋朝。而且萧德让从盘问魏王府的下人口中得知,耶律乙辛在暗中与大宋宰相章越有书信往来。

  并相互馈赠礼品。

  萧德让闻此大吃一惊,耶律乙辛不仅叛逃,而且居然之前还敢通宋。

  他知道宋朝有个罪名是通辽,辽国也有罪名是通宋。

  耶律乙辛十有八九是逃亡宋朝了,宋朝也只有宰相章越敢做主收留此人。

  所以萧德让奉旨出使宋朝,同时这个时候党项两度相求辽国出兵援助。

  这令辽主耶律洪基也震惊,当初党项也是强国,李元昊在位时,甚至还击败了辽国。如今竟被宋朝逼得如此狼狈,甚至连西北重镇凉州也要丢失。

  辽国上下还是不愿与宋朝开战,毕竟两家承平已久,同时辽国也需要宋朝每年的岁贡,而且自身内忧外患也不少。

  不过有大臣出言,辽国与党项是唇齿相依的局面,一旦宋朝灭掉党项,那么势必与辽国开战。

  故而萧德让奉耶律洪基之命持国书至宋朝,调停宋夏之争。

  萧德让将耶律乙辛之事先押后,到宋朝只是秘密打探,之后再以言诈之,但他如今最要紧的是了解宋朝的朝廷究竟的意图是什么。

  不过萧德让这月余从宋朝这边得知的消息,宋朝并无灭亡党项之意,只是苦于归义军的汉人被党项迫害,故而解救罢了。

  萧德让对此当然是将信将疑,但是宋朝将他放在都亭驿里严密监视,不许他出驿馆一步,也是令他无计可施。

  就在这一夜,外头声浪如潮,无数烟火和爆竹之声震耳欲聋。萧德让从睡梦中惊醒,却看见看守他的宋军士卒这一夜似有些懈怠。

  于是萧德让二话不说,当即换了一身宋人的衣裳,从墙边溜了出去来到街道。

  萧德让在汴京街道漫无目的地逛着,却听到有几个书生喝得酩酊大醉。

  一名书生一手拿着酒壶,一面笑道:“男儿自当配吴钩,我今当往西北取功名去,岂能不胜埋首故纸堆中十倍!”

  萧德让大吃一惊,抓着这名书生问道:“什么凉州被攻下了?”

  这名书生看了对方一眼道:“那是当然了,天子以再造中兴为己任,收服凉州,自是收复汉唐故土,再现当初盛世。”

  “这等雄心壮志,不愧是一代雄主。”

  萧德让在旁听得清楚什么中兴,收复汉唐故土。他知道凉州是汉唐故土无疑,而辽国所据的燕云十六州也是汉唐故土啊!

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喜极而泣

  天空已是露出了鱼肚白。

  御龙直们从台阶两侧而上肃穆而立,长戟列队左右相碰。

  晨风吹来,令官员们袍服微微摆动。

  王珪,章越率百官拾台阶而上,持笏入殿参拜。

  天空亮得飞快,外间日头缓缓升起,此刻百官沐浴着金光。一路行来可以闻到花草清香以及香料之气。

  到了殿前,但见大殿左右两廊则点满了数列长明的烛火,当步辇抵至金殿上时,仪卫以羽扇遮蔽,天子高坐金殿之上。

  入朝参拜行礼之后,百官各自列开,金殿上两个檀香熏炉升腾着紫烟,缭绕在九五之尊的天子面前。

  白发苍苍,已是老态龙钟的王珪缓缓地走出班列。

  王珪用最大的声音,努力地奏道:“终不负陛下所托,王师所向披靡,已于八月十一日克复凉州,臣等率百官向陛下贺!”

  王珪说话断断续续,但不妨碍他说完后群臣宏声齐道:“臣等向陛下贺!”

  御座上的官家神色飞扬,高声道了一句:“拿来!”

  此刻枢密副使曾孝宽手捧告捷文书和露布递至同为枢密副使的王安礼手中,再由王安礼手中递至枢密使冯京的手中。

  冯京走至台阶前沿递给了石得一。

  最后石得一递给御座之上的官家。

  官家将信函放在一旁浏览了露布后呆立片刻,最后道:“朕承天命,登基十余载,即位之初,国事艰难,几乎可以用举步维艰而论。”

  “然朕欲求国家之振兴,百姓之安泰,社稷之安危,一路行来,可谓是战战兢兢,生怕基业不稳,过错全在于朕。今日全赖苍天庇佑,众臣工们上下用命,百万将士为国奔命……”

  官家说到这里看向了章越一眼,然后道:“先复了熙河,终得之凉州。再造中兴之业,洗刷庆历之辱,朕总算可以告慰列祖列宗之灵……”

  说到这里,官家有些情绪波动,一时哽咽,竟然说不下去了。

  满朝大臣们对着失态的天子,也是静静而立。不少上了年纪的大臣,也是默默地陪着官家掉眼泪。

  “朕……朕……”官家数次努力要重新言之,但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群臣们眼眶微红,这一刻触动人心。

  章越想起官家本就是容易动情绪的人,之前因郑侠上流民图,在大臣面前失声大哭。

  还有一次就是历史上的永乐城之役,当战报传至朝廷时。官家当着群臣的面痛哭失声,大臣们都不敢仰视。之后官家退入后朝,也是不饮不食,涕泪不止。

  一个永乐城将天子的雄心壮志全部浇灭。

  而今官家也是哭了。

  也是当着群臣们的面前哭了。

  但不是永乐城之败而哭,而是喜极而泣之哭。

  特别是当正意识到光复凉州之后,官家终于忍不住了,当着百官们的面落泪。

  章越记得历史上是怎么评价永乐城失败之役的。他也明白上一世之惨败不再重演,一个新的历史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

  官家之前也想压抑住自己情绪,但临到最后,终于是控制不住。百官皆热泪盈眶,陪着官家垂泪,这也并非是表演什么,确实是实情所在。

  不经历此时此景的人是不会明白,正如官家所言,从庆历时遭到李元昊鞭挞,三江口,好水川等一个又一个的战役,令宋朝上下颜面尽失。

  而今至光复凉州,当初受过李元昊之辱的大臣们怎不感同身受。

  这一刻口气大宋已是憋得太久太久了。

  章越倒是心底平静,他早已是过了一头脑热,似学生党时情绪容易波动了。伐凉州之役,他布局多年,从结硬寨打呆战,再到扫清外围,毕其功于一役。自己对此战场上的得得失失,早已不是那么介怀。

  没有一个超然的心态主持此役,也容易陷入官家那般患得患失的情绪。

  毕竟天下是官家的,只要你患得患失,就是有为,达不到无为的境界。所以章越打发官家去祭祀,在某种反作用力下也是救了大宋一把。

  官家好容易止了泪,最后分三段才才将话念毕。

  最后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上前。

  曹仲寿向官家深深一拜道:“臣曹仲寿贺陛下!”

  “也为凉州之汉民贺陛下,收服汉邦。”

  “令我汉民重归中国!”

  “好!”官家拭去眼角之泪水,此刻万分欣然。

  说完曹仲寿奉上凉州郡县之地图,官家受之之后,仿佛看到那万里山河就在眼前。他朗声道:“这般大好河山,怎可沦于胡人之手?”

  曹仲寿道:“回禀陛下,明珠虽有蒙尘之时,但终有再放光芒之日。”

  “凉州陷落百年,一日兴复,再喻意中兴之业可成。”

  官家听了顿时龙颜大悦。

  百官亦道:“中兴之业可成。”

  官家于殿上朗声大笑,众臣们也从方才哭戚之神情,化作了人人喜色。

  官家道:“诸位大臣居功甚伟,朕对几位爱卿之功皆是了然于胸,封赏不过数日便可赐下。朕不会忘了卿等收复凉州之功。”

  官家再度看向台阶下首的章越。

  官家从御座上起身,徐徐降阶走到章越面前,又走到王珪面前,同时握住他们二人之手道:“非两位卿家之劳,朕焉能有今日。”

  章越和王珪都欠身行礼:“为国尽力,百死不辞。”

  ……

  退朝之后,官家一人走到便殿之中。

  但见殿上墙壁绘着巨大的熙河路详图,其余都是大宋的炎炎朱色,唯独西北角的凉州一块则作白色。

  官家不假手内侍,而是亲自搬来扶梯,用毛笔点满了朱砂后一步一步地登上扶梯的高处。

  最后官家持笔在标着凉州之处的地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以朱砂涂抹于图上。一片凉州的区域,不过片刻就成了大宋的疆土,涂抹作了炎炎朱色。

  官家看着此图满是欣然,搬走扶梯后他退后三步,看着这新的熙河路详图。将此当作艺术品一般来欣赏。

  官家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方才露出心满意足之色。

  最后官家喃喃自语道:“先下凉州,再灭党项,最后便是马踏幽燕,驱逐契丹!朕要办列祖列宗都办不到的事,中兴之盛世只在眼前。”

  顿了顿官家道:“朕可以为之!”

  最后那句话官家道出了自己的野心勃勃。

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回堵

  官家正细细思索之际,却听闻背后有声响。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六岁多的孩童走入了殿内。

  正是皇六子赵佣。

  “儿臣恭贺父皇收复凉州!”

  官家闻言大喜笑着道:“是何人告诉你的?”

  “是娘说的。”

  “也是她让你贺朕的?”

  赵佣听了点点头。

  官家笑了,他喜欢赵佣这实诚劲。

  赵佣方才看着官家在墙壁涂抹了朱色道:“父皇,你又在涂抹此画了。”

  官家笑道:“是啊,今日论语都背诵好了吗?”

  赵佣道:“都背诵好了,请父皇试之。”

  官家笑道:“你既背了论语,那么其中有一句话你可知道,子曰‘吾不试,故艺’。”

  赵佣道:“儿臣背过,但不知何意?”

  官家道:“天下的学问都是可以用来做官和出仕的,但咱们生在皇家的人是不需要出来做官的。故而你求学问,不要为了需人考校而学,而是从心而学,懂吗?”

  赵佣道:“若从心而学,是儿臣不喜欢读书,儿臣喜欢戎马,学爹爹这般。”

  “但皇太后不喜欢儿臣看这些兵书战阵之书。他只要教我抄写佛经,娘对她怕得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官家听闻高太后如此作为,也是有些生气。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情绪,笑着对赵佣道:“好啊,你竟在朕面前说太后的不是。”

  “那你可知太后知朕涂抹至此,是为你以后扫清后患,不再似朕忧虑国事,从此过上太平日子。故而他要你只学佛经和论语就好了。

  赵佣听了似懂非懂。

  官家还听说雍王赵颢、曹王赵頵二人时常进宫。在兄弟数人中,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受母亲疼爱的,之所以能即位为天子是嫡长子制罢了。

  这时候听说高太后已是到了殿前,官家吃了一惊立即去见。

  “太后要见朕,派人传召便是,何必亲自到此来。”官家恭敬地道。

  高太后听出官家口吻里隐隐的不悦,笑着道:“听闻官家打下了凉州,我听着也替你高兴,故来贺陛下。”

  官家终于有了笑容道:“朕不过是垂拱而听罢了,都是章越运筹帷幄的。”

  高太后道:“官家过谦了,有良相必有明君。”

  “章越确实是能臣名相,可是我听说他只能再为相三年,章相公之后,何相可以继之?”

  官家道:“这……朕还没想好,朕本是要让他多任几年的。”

  高太后道:“章相公不仅善于谋国,亦善于谋身,这等臣子难得。但此番朝廷改制亦由他主持的,我希望官家能如当初那般承诺的新人和旧人并用,将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再召回来。”

  官家道:“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都反对攻党项。朕召回他们二人作何?”

  高太后道:“官家还要再打下去?取了一个凉州,党项已是胆寒,更何况还有辽国在侧,我们再打下去,辽国若出兵怎好?”

  官家道:“辽国不会出兵。就算出兵,朕相信以今日之国力亦可拒之。”

  高太后道:“章相公必不同意此言。”

  ……

  章越从金殿上步下,蔡确对章越道:“此番夺取凉州,可谓功莫大于此。”

  “蔡某愿与史馆相公到时候一并劝陛下封禅泰山!”

  “不知如何?”

  章越心道,当下凉州便封禅泰山了,照道理说也是可以了。

  论功业官家至少比真宗皇帝强十倍。

  可是你蔡确真会找机会,这个念头或从攻下凉州时,你便在心底酝酿许久了吧。

  章越道:“此事需百官商议后再论。”

  蔡确道:“史馆相公,如今改制之事千头万绪,虽说恢复三省六部之制。”

  “但各部裁撤或合并自有不满,之后的冗官冗员如何处置?”

  章越明白蔡确的意思,虽说是谄媚天子,但通过攻下凉州借着封禅泰山,提高天子的威望,对内进行大举改制。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选项。

  章越对蔡确点了点头,虽是有些媚君的成分,但也为自己考量。对章越而言,收服凉州的意义,更重要是为了改制。这是从内循环至外,再从外循环至内。

  章越心道,蔡确真是好算计。

  章越道:“不过这冗员不可轻易裁撤!”

  蔡确道:“当年范文正公言三冗,冗官便是其一,当年王相公多裁冗兵冗官,为何章相公不裁。”

  章越道:“裁撤冗员到底如何裁?”

  “参政对衙内各司也是明白,若让主官定夺,所裁的冗员都是寒门子弟罢了,反是权贵子弟裁不了。”

  “最后如何为之?还要慎重。”

  ……

  正言语之际,忽内侍禀告天子在宫里设宴款待只请自己一人。

  章越听了返身回到殿中。

  但见官家设下私宴款待。

  “卿且坐!”官家说完后亲自把盏给章越斟酒。

  章越连忙道:“臣不敢当。”

  官家伸手一止道:“此番攻凉卿功第一,朕是心知肚明。朕今日设宴特意款待卿家,以谢卿成朕夙愿。”

  章越推辞道:“臣尽力国事,报答陛下知遇之恩,此乃情理之中,何敢当陛下言谢。臣不敢”

  官家听了大笑道:“朕既以家国托付于卿治理,那朕便算是为了大宋万民敬卿一杯酒吧。”

  章越接受天子斟酒后,也是感到一时恩遇之盛,但福兮祸兮的道理他是明白的。越是此时,他越是谨慎。

  官家坐下后,二人略吃小菜,由石得一亲自为章越斟酒。

  官家随口问道:“改制之后,新的官制将要实行,既是新制也要有新人,也要有旧人,新旧参用。同时让司马光回朝出任御史大夫。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章越一听心道,司马光回朝,那朝堂不被他搞得全面停摆了。

  自己任相还有三年,官家为何突然提这幺蛾子。

  章越道:“司马光回朝必然是大举反对用兵灵武,如此北事就难以为继了。”

  官家道:“朕也是如此想的,何时可以收服灵武?”

  章越心道,这凉州才刚打下,陛下你就图谋灵武之事。

  又是这般急切。

  章越道:“陛下,臣想起另一事,吕惠卿回朝陛下打算如何安置呢?”

  “是放在富裕军州为一郡守,还是让他为国守疆?经营西北之事。”

  官家一愣心道,自己确实一心要重用吕惠卿。这一次他在西北为经略使,还是颇为满意的。

  但司马光与吕惠卿水火不相容。

  自己本要提司马光之事,催促章越攻灵武的,没料到他章越反用吕惠卿来堵自己。

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恩赐

  赐宴时章越一直在沉思。

  历史上的元丰中后期后,官家确实有政治调和之念头。

  官家打算新旧并用,召回旧党与新党并立。

  但是在这个时候,王珪和蔡确确实体会到天子的意思,一面主动与司马光等人修好,废除新法一些不善之处,同时重用在新党和旧党间都能说得上话的邢恕修复关系。

  而在另一面蔡确显示了他的手段。

  他对王珪说:“陛下久欲收服灵武,相公能任责,则相位可保也。”

  你既担心司马光回朝,只有主动替天子担当下收服灵武之事,如此相位可保。

  蔡确还说只要用兵深入,天子必不召回司马光光,就算召回,司马光也必然不至。

  王珪大喜,然后荐俞充为环庆路经略使,命他上平西夏之策。

  最后司马光果真不赴召。

  之后两次对党项战争失利,令蔡确和王珪遭骂。

  若天子多活几年,能否调和成功两党分歧,避免北宋末年剧烈的党争,这下来谁也不知。

  到底怪罪新党,还是旧党致北宋亡国,反正这架吵了一千年。

  期间对对错错,也唯有归之后世评论了。

  酒宴之后,官家亲自送章越出殿。这又是一等人臣轻易不与的恩遇了。

  不过看着官家此举,章越又立即产生了一等功成身退的冲动。

  若说兰州之战后自攻下凉州之前,是君臣二人关系的蜜月期。但攻下凉州之后,官家又必然觉得‘朕又行’了。

  就如同历史上所叙的那样,王珪要保住相位,只有依着天子的意思,攻灵武方可。

  若不愿,则召回司马光。

  章越也是这般,要依着官家的意思,攻下凉州后,马不停蹄对灵武用兵。

  但章越不愿如此,与其日后与官家拉拉扯扯的,倒不如趁着现在直说。

  他道:“陛下臣实言,攻下凉州后,当暂缓用兵,甚至党项议和!”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不由一惊,甚至脸色有些惊慌。

  以他自己对章越的了解,居然不如高太后对章越了解之深。

  官家承认道:“卿所言即是,朕又太急切了。”

  章越本欲与官家解释,但官家这一句‘朕反思’的太快,显不是出自真心实意,只是这些日子摄于自己的淫威之下。章越心道,蒙古历史上灭党项,整整打了七次。

  他攻金也不是一口气打的,也是分成好多次。

  蒙古打法也很有意思,不一口吃成大胖子,对金朝,对党项,第一次攻击都是浅尝即止,然后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战果更大。

  就算取得了决定性战役的胜利,只要金和党项愿意议和,蒙古都给他们机会,然后不断索要财物土地。

  第二年又找个借口撕毁议和继续攻打,直到完全灭掉两国。女真灭北宋也是这般,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议和佐攻战’。将川陕两路资源和民力全部榨干,没有休养生息一段日子,是决不可出兵的。

  但官家没给他叙述的机会,而是用承认来否认了解释。

  官家亲自将章越送至殿门口,章越对官家行礼道:“陛下,此等恩遇非人臣所受。”

  官家对章越道:“卿助朕攻下凉州不仅告慰列祖列宗,更复我汉唐之雄风,朕这点礼遇,何以酬谢卿之大功呢。”

  章越道:“臣能有今日之功,实全赖熙河路百万军民之舍生忘死。”

  “倘若真的有收复了幽燕那一日,还请陛下莫念臣好,而莫忘了咱们大宋有这么好的百姓。”

  官家被章越这么一说,愣了半响。所谓忠言逆耳,官家颇有几分感动地道:“卿之忠言,朕知道了。”

  见到官家最后还是听劝,章越满是欣然。

  ……

  章越回西厅时细思,无论是司马光,吕惠卿,他都不愿意二人回朝与他一起共事。

  但奈何这二人都是天子钦点回朝的。

  如今章越能上位,既是天子知遇之恩,也是因他的政治主张。章越既不完全偏向新党,同时在旧党中也有好的评价。

  更主要是你要提出一个新的意识形态,一手‘以民为本’,再一手‘再造中兴’,要同时弥补两党政治主张上的南辕北辙。当然有这个意识形态还是不够的,最重要最要紧的是要竖立威望。

  先是竖立天子的权威,就是头上按头之法,从上尊号,再到下一步封禅泰山。

  当然似真宗皇帝那般‘强行’封禅泰山不可取,

  譬如之前的收服湟州,之后的兰州大捷,现在则是收复凉州。

  有了这等功绩在,现在封禅泰山,无论新党旧党都只能心服口服。

  封禅就是一个形式,就如同过去宰相都要先加个九锡试探一下。

  封禅就是顺理成章的改制之事,只有改制成了之后,再向党项用兵。

  章越回到西厅后,薛向率众属吏向章越道贺。章越笑了笑正欲言语,却听门外闻内侍道:“陛下有旨,赐王相公,章相公七驺之仪!”

  众官员们闻之再度向章越恭贺。

  “七驺之仪可谓是天子仪仗。以往高中状元方才授之,出入一月,以为宠之。”

  “如今给与丞相实是恩典。”

  “丞相当年为状元时便有七驺之仪,今日为宰相再得可谓恩宠至极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

  这一次章越退朝后,以天子御赐的金吾七驺之仪返回家中。

  凉州大捷之事,已是传开满城皆然知。

  眼见章越以金吾七驺车马开道出行在汴京的街头,路人无不驻马旁观,此行头实令人醒目。

  此刻御街之上百姓们皆朝着章越的车驾夹道欢呼相送。

  ……

  章越府上不远之处,但见一身素衣的章楶坐在府中,听着门口热闹经过不由露出百感交集之色。这等取凉州之大功落在章越身上,实在令他浑身如针刺一般。

  他恨为何不是自己收复了凉州,只好怀抱长剑,借酒消愁。

  与此同时在吕惠卿坐在宅中,听着门外百姓庆祝光复凉州之事,心底虽有准备但也是颇为难受。

  不过吕惠卿性子是勇猛精进,越挫越勇,越是这般他越是不放弃。

  他此刻在书写平党项策,等到见到章越时奉上,以求获得他的赏识。只要党项一日不灭,吕惠卿相信天子是用得着他的。

  只恨外头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传来,吵得吕惠卿不悦。

  他不由搁笔对下人斥道:“将门关得严实些!”

一千两百章 故人之子

  章越返府邸从御街经过,天子以金吾七驺开道。

  开封府知府苏颂沿途以兵丁护卫,此外街道司的兵丁也出来维持秩序。

  一路之上浩浩荡荡,威风无比。

  但见穿红衫的兵丁和着青衫的街道司兵丁混在一处维持着街道秩序,而左右道路上都是欢呼或焚香参拜的百姓们。

  士人们皆遥遥长揖,以表达心底对章越收复汉唐故土的敬佩之情。

  酒客都是金樽倒满,豪饮一杯。

  不少初到京师的年轻人,见到汴京之广大,繁华,奢侈都是目不暇接。

  无论是溶溶之汴水,还是樊楼上的美酒佳人,青楼楚馆里的笙歌曼舞。御街之上的名臣将相,天街下的王侯公卿。

  这软红十里令人目不暇接。

  初入汴京的人很少有不为此景所震撼,所留恋,恨不得一辈子都留在此处。

  在章越座驾经过天街时,一旁有两个年轻士子正看着这一幕。

  “子宣,你看那是章相公的座驾!封侯拜相,乃我读书人之所愿吧。这一次章相公辅圣天子收复凉州,怕是要进位国公了吧。不到四十岁便有这等功业,古今有几人可以企及。”

  另一旁一名消瘦的士子点点头,望着章越的座驾行过。

  前面的士子转过头来道:“子宣,你说你爹爹识得章丞相那是真的吗?”

  “还是他年少时在浦城的同窗。”

  那士子道:“你错了,我爹爹从未与我说过,是我有一次听旁人聊天时得知的。”

  对方难以思议地言道:“奇怪啊,你爹爹有章相公这般的同窗好友,却从未想到要他帮过什么。你这一次至汴京来读太学,断然也没有带家信给章相公吧。”

  “这实在令人想不到。你爹爹素来以清正闻名,真是人品端方。不过话说回来,也正因为如此,方得司马学士的赏识了。”

  这士子自是郭林的长子郭宣。

  ……

  经过百姓夹道欢呼,章越返回府邸后,却是一脸疲惫地闭上眼睛。旋即彭经义与道:“丞相,客人来了。”

  “好。”

  章越起身走到外间的会客之处,但见一名商人打扮的人坐下首。

  此人并不是普通的商人,普通商人也见不到章越。之前章越将当年与王韶一起打熙河路的买下的土地全部出清。

  这名商人一口气全部买下了,而且是以最高的价格,一分钱不还价地以现钱结清。

  “小人从辽国而来拜见章相公。”

  见他一口道出了来意,章越道:“你果真是辽国那边来的人。”

  对方道:“小人并非辽国奸细,而是说客。”

  章越失笑道:“好,说说你的来意!”

  “小人这才闻知,章相公已是收复凉州,故先与相公道贺。”

  “辽国贺我收复凉州?”章越反问道。

  “不错,相公还记得耶律颇的?”

  章越笑道:“老相识了,听说他已在辽国拜为吴国公。”

  对方道:“小人来时,他已是北院枢密使了。”

  章越道:“那要恭贺吴国公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非贵使也是耶律颇的派来的。”

  对方摇头道:“耶律颇的是我大辽第一能臣,可惜之前一直被奸相耶律乙辛所押的。”

  “小人并非耶律颇的派来的,但是也代表了与他一并的我大辽有识之士。”

  章越点点头。

  “辽国内部有不少人一心要修睦与宋朝的关系,但是宋朝若继续对党项用兵,如此两家关系将难以维持。”

  章越道:“继续说下去。”

  对方道:“吴国公等大臣们的意思,是希望章相公能维持两国之和平。”

  “对此我们辽国可以摆出大兵压境的态势,迫使宋朝不再轻易攻伐党项,而章相公也可以劝说宋朝天子罢兵。”

  章越言道:“可是你们辽国不知,正是我主张出兵凉州的吗?”

  对方道:“章相公主张收复凉州,是为了再造中兴,却并非一定要灭了党项。”

  “敢问章相公一句,若真灭了党项,陛下还会如以往那般器重你吗?”

  “当然对我们辽国而言,也需要一个既能干的宋朝宰相,这般才能推动我们从上到下改变以往的旧习,使大辽再度兴盛。”

  章越道:“说得好。”

  “最要紧的是我辽国去年遭了天灾,亦闹了饥荒。所以举国上下不愿意再战,但若宋朝出兵党项,辽国皇帝必会一意孤行。但是苍生黎民何其无辜!”

  章越道:“辽国有你这般的忠臣义士,也是难得。”

  对方道:“在下是衷心希望能宋辽和平共处。若是宋朝能停止对党项的停止攻略,则宋辽则可各自长治久安。”

  章越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但若党项执意不可言和呢?”

  对方笑道:“对付党项,我们自有办法,丞相放心,三个月之内,党项必将议和的国书奉上。”

  章越道:“你有如此把握?”

  对方道:“小人虽一文不名,但既为说客千里来见能一言九鼎的章相公,就是能在辽国庙堂上一言九鼎的人物所派。故小人的意思,也就是他的意思。”

  章越心道,这一幕似曾相识,上次也是自己与耶律乙辛绕过两国皇帝,各自私下谈条件。

  章越道:“好,此事我答允你。”

  对方大喜道:“宋辽两家本是兄弟之国,而为了百年和平能够延续,并继续延续下去,小人真是要谢过章相公了。”

  “这些年咱们不也是允许岁币中有一半使用盐钞吗?我们辽国是很愿意一直与章相公这位通经济的能臣打交道的。”

  对方起身告辞后,章越吩咐道:“好生看护此人出境。”

  ……

  等对方离开后,章越方稍稍歇息,说实话收复凉州对他而言是夙愿以偿,但身在官场多年,对大起大落已是有些麻木,身心实是疲惫。

  其实攻下凉州对他而言,功业是一个高峰,但接踵而来的却是更多的事物。

  所以府里什么备宴庆贺,他早就免了。晚饭一碗寡淡的小粥足矣。

  百官和万民恭贺他收复凉州之事,他心中已毫无波澜。

  “相公,郭宣到了汴京了。”彭经义向他禀告道。

  章越一听笑道:“甚好,他到汴京来,怎也不知见我这叔父。”

  彭经义道:“郭师兄的性子我清楚,若是相公你落魄了,他对你会不离不弃,若相公你显达了,他则会站在远远地默默看护于你。”

  章越笑着道:“我阅人无数,而当今世上似师兄这般的又有几人。”

  “不过不能让师兄的儿子也如此食古不化,你让郭宣来此一趟,多晚都行。我等着。”

  “是了,不要惊吓到他。”

  彭经义笑道:“好的,我这就用车马接他来。”

  章越点点头心道,到他这个年纪,缺的不是功业,而是少年时珍贵的感情。

  如今也只有见见这位故人之子,能令他生出期盼来。

一千两百零一章 一家人

  章越在书房里细思,除了攻凉州外,他眼下最极力之事便是改制之事。

  从元丰三年起,官家有意恢复唐制后,章越任相后已是一直在推进。这件事对章越而言,其难度比攻下凉州,灭亡党项难度更大。

  章越设官制详定所,负责元丰改制的具体事宜。

  如今官制详定所已是成了天下青年才俊趋之若鹜的地方,可谓网罗了一时之人才。

  范仲淹,王安石都对官制进行了改革,不过并不彻底。不过这一次改制,避开了改革之名,一样是打着托古改制的旗号。

  首先如唐六典般恢复一些官位的职事,同时裁撤无职事的官职,一改名实不符的情况。

  从官制上进行变动。

  比如之前宋朝是本官,职和差遣三者并行。如今则将三者合一。

  但无论如何改制。

  就是避免宋朝屋上叠屋,职权交叉,政出多门的情况。避免‘一官数人居之,一事数人治之’之局面。

  简而言之,就是尽量不减人情况下进行减岗。

  说白了还是为了减员,避免机构臃肿。

  章越闭目沉思。

  ……

  就在这时郭宣被唤至相府,好友无不羡慕地对他道:“我们读书人以‘登科为入等,甚拙为蓝缕’,你如今不用登科,就已是入等了。”

  “以后可千万别忘了关照我。”

  同窗羡慕的目光中,郭宣一脸茫然及忐忑地抵达了相府。

  郭宣看见一名五十有许的男子寻出,慌忙道:“学生拜见相公!”

  对方哈哈大笑道:“我非相公,我乃相公的兄长。我与你爹爹也是相识多年……你不要拘束,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便好了。”

  说完对方一脸热情地托着郭宣的手,搀着他坐下。

  郭宣一脸茫然。对方惊讶地道:“难道你爹爹从没有提及过我。”

  郭宣摇头道:“爹爹,甚至从未说我他曾与丞相是同窗。”

  对方闻言失望道:“怎是这般呢?郭师兄不该如此啊。”

  郭宣连忙道:“误会了,爹爹从小教我,做人不该有非分之想,不该望非分之福,凭自己本事得来的才是自己的。”

  对方一拍大腿道:“你爹爹还是这般迂腐,丞相与你爹爹又非一般朋友可言。”

  “说实话这些年凡沾亲带故的,便找丞相帮忙的人确实太多。但郭师兄他身居洛阳,却从未提及一字。他不为自己打算也就罢了,连他的孩子也不告诉,这里有个捷径不去寻。”

  郭宣道:“爹爹常说人多走弯路,才是最直的路。”

  对方摇头道:“你别爹爹说,爹爹说地挂在嘴上了。我姓章名实,章三相公便是我家三哥,你叫我一声伯父便是。”

  “我章家与你郭家是一家人,你可不许我与见外。”

  “是伯父。”

  章实笑笑道:“这才是了。我引你去见正哥儿,他与你爹爹交情很好。”

  郭宣问道:“敢问伯父,正哥儿便是名声赫赫的小章经略相公吗?”

  章实笑道:“没错,正是犬子,你见了他就称正哥儿就好了。他虚长你几岁,你称他一声正哥儿不吃亏。”

  郭宣被章实的热情深深打动了,他心道,都说堂堂宰相府那是神仙地,那么的高高在上。

  但在他眼前却那么有人情味,那么有烟火气。

  章实正要引郭宣去见章直时,彭经义一脸歉然地对章实道:“对不住了,要扫了大爷的雅兴。相爷正好这时候有空要见见子宣。”

  章实这才罢了道:“你今晚住在此处,与你正哥儿好好亲近。”

  彭经义引着郭宣去见章越。

  彭经义看着郭宣忐忑之状笑道:“一会相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过于拘束了。”

  “人这一辈子不能一直埋着头走路,也要懂得抬起头来看路。瞧你腼腆得如大姑娘般。”

  郭宣闻言自嘲地笑了。

  ……

  片刻后,郭宣被带至一处花木掩映的花厅处,匾额上书二字‘昼锦’。

  昼锦二字的典故郭宣知道,有衣锦还乡之意。韩琦在他老家相州建了一座昼锦堂。

  可是此地并非是章相公的老家,为何在此匾额上书昼锦。换了别人肯定是不明白的,但郭宣知道他的父亲郭林曾在建州老家的章氏族学‘昼锦堂’里替人佣书。

  而章相公有一篇《辞三传出身》的文字,也正好记录了他年少家贫佣书的故事。

  章相公显贵之后,仍是在此书《昼锦》二字……这一幕令郭宣不由有些感动。

  郭宣入内后,但见一名好似三十有许的男子,穿着一身便服站在自己面前,乍看去好似那等平日养尊处优,保养得体的衙内公子,谁看得出对方竟是自寒门出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

  对方打量了自己片刻笑道:“你更似你娘一些。”

  郭宣慌忙行礼,对方笑着道:“你是郭师兄之子,我便算得你叔父,便受得你这一拜。”

  “不必拘束了,坐下说话吧!”

  郭宣此刻有些不真切,就在两个时辰前,自己看着对方的车驾从面前在万千兵卒簇拥中,百姓夹道欢呼间经过。

  因光复凉州立下不世之功的堂堂宰相,竟在私宅与己相见。

  郭宣更不知章越的心情。

  从郭林舍了苗七娘后奉了父母之命仓促成亲,再到后来二人上京赶考,再到如今二人一个在东京,一个在西京。

  这二十年的人事沧桑在看到这位故人之子后,在自己心底就那么转了转,其中滋味岂能用言语道清的。

  “你到汴京来读书,也不来找我这个叔父。也是旁人凑巧从新入太学生名单看到你的名字,我方才得知。”

  “你还住在客栈,未曾去太学报道吧!这样,这些天先住在我的这里。”

  “经义!”

  片刻后彭经义已在门边,章越吩咐道:“派人去客栈取他的行李取来,将帐都结清了,再安排一桌宴席,先在府里安顿下来。”

  章越以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吩咐着,也不管郭宣答允不答允。

  彭经义道:“是。”

  郭宣有些焦急正要言语,自己还有位同窗在客栈里等着他。

  章越却似知道郭宣心底想什么道:“是了,你还有一位同窗同住在客栈,你放心,我也会好生安排。”

  “你且把这当做自己家来住。师兄那边我会去一封信,让他好生安心。”

  说到这里,章越自顾笑了笑道:“他不给我来信,我反给他去信,要换了以往读书时,我是定要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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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不要等,早点睡

一千两百零二章 道德高于功业

  夜里。

  洛阳独乐园的地窝之中。

  一盏蜡烛点着照亮这方寸之地,司马光伏案笔耕不辍,一旁司马康正在给司马光整理卷宗,而郭林给司马光校对文章。

  司马光头伏得极低,发簪簪起他花白头发,他双目视物已非常艰难,牙齿几乎都已是掉光,但仍是埋首修书如此。

  他抬起头向一旁郭林问道:“今日还有几卷还没刊校对。”

  郭林抬起头道:“回学士的话,还有两卷。”

  郭林虽不到四十岁,但与司马光一般几乎也是满头白发,外貌看去仿佛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他整理着如小山般的卷宗。

  司马光搁笔道:“最后就剩唐与五代,八十余卷及目录。不知再过两年可否修好。”

  司马康道:“父亲放心,修书之事便是成亦喜之,不成亦留付后人。”

  司马光悠然道:“是啊,这等事就是留给后人评说!”

  “你说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他们所求一辈子的功业,任你在世时如何不许人言。却逃不过后人的一支笔,你说我们所为之事是不是实为可畏。”

  司马康笑道:“爹爹,我听因修资治通鉴之书的名声实在太大,很多洛阳的达官贵人都征求目睹。”

  司马光道:“我修书的初衷是让陛下能从书中看出我耿耿忠言,不过也要后世之人引以为鉴。”

  顿了顿司马光道:“想来我不免早生付梓之意,从治平三年起写资治通鉴已有一十七载,还未完工。”

  “惜哉,人生又能有几个十七年?”

  司马康道:“爹爹,修著史书是有大功大德于后世的,哪怕是三十年也是值得。”

  一旁的郭林和司马康看着司马光,司马光有首倡劝进之功,可以说没有他,便没有赵曙父子两代皇帝的基业。或者说皇位不一定轮到他们家。

  但是司马光便这么‘不识抬举’,为了坚持自己的政治观点,甚至放弃了枢密副使之职。好好的宰执不为之,却跑去写书。

  连一向与司马光不和的韩琦也称赞他说,我从没有见过人能辞去枢密副使之职,也只有司马光一人办到了。

  在仕途和政见之间,司马光坚定选择了自己的政见。

  天下旧党都视司马光为‘中流砥柱’,司马光的作为确实也当得起这几个字。

  无论是郭林,还是司马康对司马光,都打心底地由衷的佩服。

  不过司马光所为乃名留后世,传之千古的事,但他的脸上的落寂却是掩也掩不住的。之前乌台诗案,他因与苏轼有信件往来,被罚二十斤铜。

  这属于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强的事。

  之前他还回老家夏县讲学,甚至连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也是亲自教授《孝经》。妻子张氏病逝时,司马光尚不至于悲痛于此。

  司马光因罚铜之事,辞去了一切官职,也取消了一切活动。

  这是天子往司马光心头扎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司马光对司马康和郭林叹道:“当年汉武帝听信方士之言,又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匈奴,致丧师辱国。但之后汉武帝自悔,取消轮台屯垦,又否决了桑弘羊之意。故最后汉武帝虽有亡秦之失,并无亡秦之祸。”

  “这些话我都书于书中了。”

  司马光这话也是阴阳王安石。他将天子之好大喜功与汉武帝所比,而王安石自是桑弘羊之士了,他心底希望天子能够如汉武帝那般,最后幡然醒悟。

  司马康道:“爹爹,汉武帝除了肯下罪己诏,反省前过,最要紧的还是选择了似霍光这般的良臣,以托付后事。”

  “但纵观当今朝堂上之臣,欲为霍光者都不成。”

  一旁的郭林却始终一言不发,其实刘恕死去后,郭林就成为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最要紧的帮手。

  勘对校验都是郭林一手负责的,这些多修书人中,司马光最喜欢郭林。但这些多书局里的人中,郭林也是官位最低的。

  比如书局其他人都是京官,唯独郭林只是白马县县丞,还属于选人范畴。但郭林出力却是最多,他几乎将大半生都奉献给司马光,忠诚于其事。

  章越曾书信与郭林打趣道,郭林年少时敬仰范仲淹,如今则找到了不亚于范仲淹的司马光。

  不似他年少时敬仰王安石,现在给王安石拆台的也是他。

  几人说说聊聊几句,便继续修书。在整日埋首修书的过程中,或许聊天便是数人修书中唯一的娱乐。正在这时有人禀至范祖禹到了。

  范祖禹也是忠诚追随于司马光之人。

  官员本官三年一迁,但范祖禹为追随司马光修书,并不考核,故而官位一直还在原地踏步,但他仍是无怨无悔地跟随司马光修书。

  范祖禹入内道:“学士,朝廷攻下凉州了!”

  司马康,郭林闻言顿笔。郭林脸上有惊喜交加,司马康则看向司马光的神色。

  但司马光一动不动地继续修书。

  范祖禹默默地走到一旁,看着烛火下埋首继续修书的司马光。

  司马光听力不好,难道方才的话,他没有听见吗?

  不,司马光听见了。

  等司马光写完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字后,他缓缓抬起头来道:“好,论治国安邦,章度之确胜过王介甫!”

  司马光此言一出,几人都是笑了。

  顿时地窝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好了。

  范祖禹道:“当年收熙河路时,我确实反对过章丞相,但这一次收凉州,我数位好友亲自去了熙河路一趟。”

  “百姓们虽是疲惫,但并无太多征役之苦,甚至有欣然奔役之状。看来章丞相确是政如其言,办到了‘民本’二字。”

  司马光点点头道:“虽是巧智,但亦有仁德在其中,固能胜之,民亦歇之。”

  听到司马光这么评价,众人都是大喜。

  郭林见司马光认同了章越,更是打心眼里高兴。郭林大着胆子道:“老师,汉书有云,汤武逆而以取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

  “这就是巧智取之,仁德守之的道理吧!”

  司马光闻言欣然地点点头道:“帝王基业多是逆取而顺守。”

  司马光不是迂腐的人,他在资治通鉴中对唐太宗的评价也是有说他好,也有说他不好,不像很多史家治史立场大于事实。

  司马光道:“当初章相公与先帝不和,罢职归乡,我曾亲自上门邀他与我同修资治通鉴。”

  “治史者有才,学,识三者,其中以史识最难。譬如我在资治通鉴中的‘臣光曰’,史记中的‘太史公曰’,都是史家之见识也。”

  “而论见识,章相公在我司马光之上。”

  司马光幽幽一叹,似因章越当年不肯随他修书而可惜。

  司马光起身道:“章相公以功业而竖威望,再以威望变更革新之业!”

  “以缓而济急,改急变为缓变,实为多智多谋,其中又能以民生为念,兼顾于二者!”

  “治天下之本,还是道德二字,不仅仅在于功业。这便是章相公有欠考量的地方。”

  这就司马光对章越有褒有贬的地方。

  司马康道:“爹爹一生以立风俗,崇厚德为己任,这才是天下之大本。”

  司马光道:“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王介甫为异端邪说,令人心思乱,朝廷上下逐利而为。但章相公亦未必能够中和,正如他认为是孟子继承孔子道统,孔子之道,天下继之者乃扬雄而非孟子。这是我与章丞相始终意见相左之处。”

  “我相信只要弘扬道德,令文不贪财,武不怕死,商有义,师有品,轻罚民,重罚官的一日。天下的百姓的日子才能好起来,国家才能大治。”

  司马光除了治史,也讲方法论,譬如他模仿扬雄《太玄》而写的《潜虚》。

  司马光虽是道德楷模,但他的方法论确实是一般般,韩维,二程都对他的中和论提出了批评。

  范祖禹道:“学士所言即可,但收复凉州也算是可喜可贺,至少没有丧师辱国。”

  司马光道:“胜之固喜,奈何辽国不会坐视不管,穷兵黩武之事,古往今来还少了吗?”

  “立即替我起草一封奏疏,我要进谏陛下!”

  众人都是大惊,司马康急谏道:“爹爹你忘了你说的再也不朝政之事吗?”

  司马光长叹一声,他想起自己被罚铜后一段日子以屈原自比,甚至还破天荒地饮了酒。须知司马光素来洁身自好,是滴酒不沾的人。

  也唯有天子能这般伤他的心。

  司马光定了定神,这才罢了手。

  郭林也是暗暗地为司马光难过。

  ……

  而此刻郭林之子郭宣正与章丞二人一起在书阁里看书。

  章丞对郭宣道:“你喜好什么书与我说一声,尽管拿去看。”

  郭宣看着那一本本几乎绝版的书籍称赞羡慕不已。

  郭宣道:“我听说韩忠献公(韩琦)和蔡忠惠公(蔡襄)家中藏书都有万卷,但是到底如何我都没有见过。”

  “还有司马学士的藏书也很多,但也不过千卷而已,我平日都是从他那借来的读的,但看相府中的藏书有数千卷吧。”

  章丞道:“差不多三千余卷。”

  “不过我外祖父家的藏书才多,相府里有一部分都是作为嫁妆带到章府的。你若喜欢书,我便带你去我外祖父家看好了。”

  郭宣听了点点头,随即又道:“那是吴相公府邸吗?不知要备何礼,我不好空手上门的。”

  章丞笑道:“不用不用,我外祖父也喜欢读书人,他见了你必会欢喜的。”

  郭宣听了心底忐忑不安,才结识了章越,这又见得吴充。

  郭宣还是推辞道:“我觉得这相府的书已是足够了,贪多必失。”

  章丞道:“你说得令我想起爹爹年少时曾与你爹爹一起佣书时的事。他想看书却没有钱,所以他都是把书背熟了再还回去,他时常拿此与我说读书的不易。”

  “不过他平日却很少买书,怕是舍不得这钱。倒是娘故常往大相国寺附近的书肆买书。所以这相府的书中大多是我娘买来的。”

  郭宣道:“我听说过,丞相夫人不仅知书达理,而且巾帼不让须眉,这么多年替丞相将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章丞笑道:“你这话当与我娘说去,她平日对我可严厉了。如今兄长去了陕西督军,她便将我大事小事都管上一管。”

  “这可愁死我了,若非你来了,我还不知要做多少功课。”

  “故而我央你多陪我几日,便是去了太学,你也常来找我。只有这般我才有清闲。”

  郭宣心道,我一个寒门子弟如何能与宰相衙内常往来呢?但见章丞如此热情,自己也不知说什么才是。

  郭宣道:“丞哥儿,你真好。我一直以为身为宰相府的公子,必是高高在上。”

  “你却丝毫不与我见外,将我当作一家人来看。”

  章丞笑道:“诶,宰相府的衙内又如何了?我读书不成,又不肯痛下苦功,常令娘不高兴。”

  “爹爹常说我性子好,虽读书不成,但也可长伴膝下。可我娘却道我似兄长那般不说中了榜眼,至少考个进士。哎,白费了陛下赐我进士出身。”

  “但我知道自己本事,若不通关节怕是进士是考不取的。不过考不取就考不取,爹爹说得对,家里总要有人给爹娘尽孝了。我早就想开了。不过你相府算遇对人了,幸亏你遇到了我。若似我兄长那般目中无人。倒不一定那么好说话,他才是真正的衙内呢。”

  听了章丞这么说,郭宣不由大笑。

  郭宣低声道:“丞哥儿,你我一见如故,不过我有句话要与你说,你可不要见怪。”

  “你我毕竟是初见,虽是一见如故,但你也别把这么多心底话与我说,特别关于家事。”

  章丞听了丝毫不着恼反是道:“听你这么说,我更愿与你交朋友了。”

  “你知道吗?爹爹与我道,郭师兄他也就是你爹爹,论及人品可以说是少有的。”

  “他的子孙必是严教,一定是君子。爹爹可比我会看人,所以他要我跟着你多学着必然没错,否则他也不会允许我放下课业。你放心,我分人的。”

  二人正在说话间,忽闻外头有客。

  原来是吕惠卿到了。

一千两百零三章 代价

  吕惠卿?

  郭宣知道此人是司马学士最厌恶的人。

  司马光认为王安石之变法最多有些执拗,不合于时宜,但之所以让王安石身天下之谤,都是吕惠卿所为。

  因为崇敬司马光的关系,郭宣对吕惠卿也是印象差到了极点。

  见郭宣低下头,章丞会意地道:“朝政之事,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爹爹在府里从不许我们谈论,不然会生气的。”

  郭宣道:“我晓得了。”

  他也不愿卷入新旧两党之争中。

  章丞道:“我带你去见我直哥儿吧,我们章家大房和二房虽分了家,但相府里依旧给他们留了屋子。我大伯他们一家倒也常回来住。”

  “你别说,以往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的。如今分了家反而感情倒是好了。”

  “不过朝堂上有些人嚼舌说什么长兄如父,爹爹又是伯父一手抚养的,这般不好。”

  郭宣道:“这我倒是觉得不必拘束,但有些事情不必强为了守义礼制,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方是最好的。”

  章丞闻言笑道:“真的吗?说到我的心里去了。看来郭师伯真是大有见识的人。”

  郭宣压低声音道:“是我自己想的,若这话传到爹爹耳里,说不定是要被说一顿的。”

  二人闻言同声大笑。

  章丞当即引郭宣去见章直。

  郭宣点点头心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不分门第。自己入京前,郭林与自己交代汴京之中是门对门,户对户,谈笑有鸿胪,往来无白丁。

  自己等闲寒门书生,切勿高攀,也勿自低。

  但是……但是郭宣此刻有些不真切了。自己初入汴京,便被当今宰相叫到府邸,对他而言不知是富是祸。

  他听说一个故事,有一只青蛙这一辈子坐在井底,看到的天就是如同井口那么大。

  等到有一天,这只青蛙爬到井沿上,看了这个世界一眼,结果回到井底以后便发疯了。

  他也怕自己就如同那只青蛙一般。

  就和人吃惯清水白菜,再吃大鱼大肉,就再也吃不进清水白菜了。正如范仲淹读书拒绝同窗送来的美食,宁可自己吃粥一般。

  郭宣见了章直后受到了章实一家的款待,章实对这位故人之子格外好,而章直当年曾受过郭林教导,有这番情谊对郭宣格外亲切。郭宣住在章越家里,顿时感到宾至如归。

  更令郭宣意外的是,章府饮食各种享用也很简单朴素,绝无奢侈浪费。

  不仅章家三房如此,大房也是这般,章直之妻吕氏出自二韩一吕的名门东莱吕氏,竟也亲手端菜上桌。

  ……

  而与此同时,吕惠卿登门拜访章越。

  二人一别再度相逢,章越对吕惠卿也是心底百感交集。

  二人的关系也有一段蜜月期。二人好的时候,那真的为社稷担心。吕惠卿此人极聪慧,情商又高,章越与他处来确实是很舒服。

  否则章越也不会举荐吕惠卿为崇政殿说书。

  但二人是从什么时候暗生嫌隙呢?

  是自从官家有意将他们皆列为后备宰相考虑时,章越感到吕惠卿对己有隐隐妒忌之意。从那时候起,吕惠卿言语间便有些锋芒了,或者说是挖苦也对,也有意无意在王安石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虽说不过分,但吕惠卿隐隐表现出你章三休要与我争,否则必有你好看。

  即便吕惠卿后来有了更大的竞争对手曾布,他对自己的忌惮之意也是从未消除过。

  哪怕曾布被他整走了,吕惠卿登上参知政事,之后便有了火烧三司之事。

  说来还是吕惠卿好妒好强好胜性格之故,他对于依附自己的人,可以百般纵容,甚至同衣同食,对于不依附自己的人,哪怕对方是公认的君子,也要除之后快。

  想到这些年自己与吕惠卿的恩恩怨怨,章越也不免好一阵心潮起伏,这才缓解了自己的情绪。

  片刻之后,彭经义引吕惠卿入内。

  吕惠卿头发已见斑白,这一番回乡更见苍老,之前一别他还有不少乌发呢。

  与得志之时的神采飞扬确实相差悬殊。、

  “吕惠卿拜见丞相!贺丞相收服凉州,功盖千秋。”

  章越忙起身相扶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大家不必拘礼,还是如往常般说话。吉甫几年不见,你白发多了。”

  吕惠卿言道:“吕某不祥之人,此番又回乡生了一场大病,几乎不能再见丞相。”

  二人默默相叹,章越听说吕惠卿生了一场病,但病得如何,却不得而知了。但这番低姿态倒是吕惠卿能屈能伸的地方了。

  二人重新入座。

  之前二人还是朋友时,也曾相互欣赏,惺惺相惜。后有隔阂,又是这么年没见,一时二人竟不知彼此说些什么。

  章越道:“下面人不知规矩,怠慢了你,你可别往心底去。知吉甫登门,我是一夜没睡好。”

  吕惠卿闻言感动不已,但见章越继续说下去。

  “也不知为何,令我想起三司失火的那晚,我也是这般辗转反侧。”

  吕惠卿闻言满具是尴尬,不过章越倒似乎不愿多提,转而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改革变法此乃必为之之事,迟早是要有人为之。”

  “荆公走出了第一步,实是有大胸襟大魄力的人。”

  吕惠卿端坐称是。

  章越道:“我继之变法衣钵,不过在变法之激变和缓变上意见与荆公有所不同。我窃以为天下任何事,都是过犹不及的。”

  “一个是富国,一个是富民,如何取舍?桑弘羊和荆公都说过要‘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但事实上变法至今,最后税赋还是加到了百姓头上。”

  “明明是‘惟一’偏偏要说成是‘惟精’。若既要富国又要富民,想要两全齐美,便不能责效。以缓变取代急变,从量变到质变,以积小胜为大胜!”

  章越笑道:“吉甫以前也是参知政事,你有什么对当今朝堂政事有异议,大可与我说道说道。”

  “我也不一定是对。譬如吉甫你之前所主张的给田幕役法确实是良法,我便主张补之免役法。”

  熙宁变法中,王安石吕惠卿组合中,王安石提供了理论上指导,但实际办事上却是吕惠卿。以才干而论,吕惠卿毋庸置疑。

  吕惠卿听自己的给田幕役法被章越采纳心底大喜,这是他政治家的理想,不过他面上却装作毫无主的样子连连称是,似不敢发表意见,担心引起章越对自己忌惮。

  吕惠卿苦笑道:“我闲居在家已是久不问政事,当年过往吕某在朝中名声狼藉,如今只求在地方办一些实实在在的事,不再问中枢之事了。”

  章越心道吕惠卿还蛮有自知之明的,历史上的吕惠卿人嫌狗厌,哪个当朝宰相都不待见他,甚至连最亲密无间的同党章惇为宰相后,也不肯与吕惠卿在中枢共事。

  实在是人缘极差。

  章越道:“吉甫啊你放心,世上所谓忠奸正邪,善恶对错,你我说得都不算数。”

  “后人说得才算。史书说得才算。”

  吕惠卿道:“吕某与丞相相识几十年,生平唯一知己唯有丞相一人矣。”

  章越笑道:“你既然要办实事,还是要带兵打仗,那么还是要回西北为一经略如何?”

  见吕惠卿露出迟疑之色,章越道:“行枢密使韩玉汝刚愎自用,你担心与他不能相和?”

  吕惠卿道:“回禀丞相,吕某正有此担忧。”

  章越想了想道:“那你还是去知太原吧,太原与环庆路离得远,韩缜不一定能节制到你。”

  吕惠卿闻言大喜。

  太原府是重镇,比普通一路经略使地位更高,唯有大学士一级的官员才能坐镇,如此他与韩缜就几乎平级了。

  章越此举如同是恢复他参政的地位了。

  其实自上一次进筑横山的计划被天子章越否决,韩缜多次对章越的意思阳奉阴违。章越也安插一个吕惠卿恶心恶心韩缜,让他们二人斗一斗法。

  二人结束了谈话,章越还在府里设下便宴招待吕惠卿。

  宴席上二人谈笑连连,仿佛多年的芥蒂已是烟消云散了。

  宴后章越亲自送吕惠卿出门。

  章越对吕惠卿道:“眼下攻取凉州后,辽国蠢蠢欲动,若辽国有异举,太原之处则是要害之地。只有吉甫你坐镇在此,我才能放心。”

  “太原那边必须有重臣坐镇!”

  吕惠卿并不意外,章越安排吕惠卿也是看重了对方能力。

  吕惠卿道:“丞相主持攻取凉州之事,本朝开国以来,除了灭了北汉,功莫大于此。吕某心悦诚服!”

  以章越对吕惠卿的了解,他能当面与自己说出这几个字已是相当的不易。

  章越摆了摆手道:“吉甫与王相公有去信吗?”

  吕惠卿道:“去了,但是……”

  章越见吕惠卿神色知道他与王安石没修好。

  他道:“既是但是就不提了。吉甫,还有一事,当初我在修史时严斥章子厚之事,吉甫可听说了?”

  吕惠卿道:“此事略有耳闻。”

  吕惠卿闻言心底苦笑,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章越是要自己与章惇划清界限啊!

  吕惠卿闻言额上冷汗滴落。

  他知道章越与章惇虽为亲兄弟,但二人感情极不好,政见上分歧也极大。

  吕惠卿心底想为章惇求情于是道:“子厚他……”

  章越听吕惠卿一开口便目光一冷道:“吕公,我便送到这里了。”

  吕惠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不成最后是要功亏一篑吗?

明日再更新

  大家不要等,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零四章 秋意

  送走了吕惠卿后,章越回到屋中,自己擦了把脸。

  十七娘走到章越身旁给他端了一碗茯苓汤,章越端过喝了。

  十七娘道:“吕吉甫如此心高气傲之人,竟也有登门相求的时候,真是好生快意。”

  章越道:“他是想着他的前程。不过陛下始终要抬举他,我若一味拦着,陛下认为我有私心。”

  十七娘道:“私心就私心,你与吕吉甫不和,满朝皆知。你再推举他,于理不和。”

  章越道:“那就要看是否偏颇了,都知我与吕吉甫不和,若我还一味打压他,以后那些与己不和的官员,岂不是不肯实心为朝廷办事。”

  “那些失去了上进之路的官员,也反而会更恨我。”

  十七娘欲再言,章越对十七娘道:“你可知张元为何投党项吗?”

  “听说张元当初乡试省试一路传捷,但殿时因要找大臣保荐,有人劝张元送礼给主考官,但张元寒门出身不肯送之。”

  “最后殿试上被罢落。甚至主考官恨张元不肯送礼,当张元回乡时还命县令寻事打了他一顿板子。”

  “当然这也是市井巷语,不一定能当真。但后来好水川,定川寨之后,人人固然大骂张元是汉奸,但我看来当初向张元索贿的主考官,方是最可恨之人。”

  “这世上最大的恨,便是挡住了寒门子弟上进之路。”

  十七娘方才不说话。

  章越想到,政治高层斗争之中多是利益之争,很少会参杂着个人情绪。

  章越与吕惠卿也是这般。

  个人情绪与利益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换章越在吕惠卿的立场上,可能也会如此为之,只是不会那么露骨罢了。

  章越能理解吕惠卿的行为动机。

  但还是那句话理解归于理解。要理解对方的立场,然而理解的目的,就是不让情绪影响了你的政治判断。

  十七娘给章越脱着衣裳,章越对她道了一句:“要治天下者,怒不过夺,喜不过予!”

  ……

  不过章越晋位国公的事,已是从不同渠道流出,这世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拿好消息私下给你通风报信。

  这数日来,已有数名内侍譬如石得一,宋用臣都通过各自的渠道,向章越透露风声,此外侍君前左右,同时一贯消息灵通的蔡京也将此事禀告给了章越。

  一直以来要封国公,有一条硬性的门槛,就是食邑要万户以上。

  除此之外,如果是现任宰相和使相,食邑和实封加一起超过万户,也可为国公。

  章越为史馆相时,食邑从四千户加到五千户,食实封从一千四百户加到一千八百户。如此算来加在一起是六千八百户,尚达不到万户的标准。

  不过这一硬性标准,在真宗和仁宗皇帝时候免除了。

  譬如王钦若和吕夷简等不少仁宗真宗时宰相,都是未达万户时,便拜为国公了。

  国公便是官员生前最高爵位,至于生封异姓王的,只有武将王景一例。此人是前朝功臣,故得茅土之封。

  当然若加上徽宗时的童贯,则还有一列。

  但一般而言国公之封,便是仕途顶点了。

  不少人甚至都主动操心替章越想起封号,比如建国公或凉国公。凉国公是指凉州功业之地,建国公则是章越的老家。

  还有一名宗室欲得宰相赏识,当着章越面称颂道。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不过这马屁拍到马腿上,诗写得是唐朝名将哥舒翰,不过哥舒翰虽是建功立业,但晚景却不太好。

  也不知此人是个憨憨,还是故意讽刺。

  无论是旁人揣测,报信,献媚,还是市井民间的议论,章越对此一切经耳却不驻于心。

  汴京的秋色越来越浓,汴河的河风吹拂在车帘上,章越看着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色依如往昔。他的目光宁静深邃,只是在几处名臣将相留下的宅邸上停留片刻。

  金吾七驺在前,亲随兵卒喝道,宰相威仪令路人都不敢抬头而视。

  车驾抵至皇城,直入宣德门。

  章越在左右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身在重重城墙包围的禁宫中,章越看了一眼仿佛在云端九霄之中金銮殿,当即迈步登阶。

  “陛下,臣以为只要党项肯定自削伪号,本朝可以仍赐往昔李德明,李元昊的世袭封号西平王两家议和。此外只要党项自削伪号后,每年可以从岁贡之外,依西平王爵例,另赐钱赐茶。”

  官家明白,章越常道不可一下子搞死对方。

  “至于曹仲寿,则依旧例赐谯郡公,再过数年再赐谯郡郡王号,使之与西平王平起平坐。”

  官家听了章越不仅将与党项议和条件想好了,甚至连日后翻脸的借口也想好了不由大喜,他对章越道:“卿能断大事,尽忠国家,真社稷之臣。”

  “卿谋朕大事,朕欲赐卿国公,不知卿于名号有何考量?”

  章越道:“人主之赐,臣不敢论。”

  官家笑道:“卿不同于其他之臣,朕待卿推心置腹,有何不可言之。”

  当即官家命内侍取出御案上面有三个字条分别是建,凉,申。

  官家道:“朕想来想去,有凉国、建国、申国等号,卿以为如何?”

  章越看了看吕夷简曾封过申国公,历史上的章惇也是,自己选此有夺吕家爵位的嫌疑。

  建国公是自己故地,自己重归本贯之事,也可以被理解为列土封疆。

  凉国公是自己功业立业之地,选此有自伐其功之意。

  所以怎么选都是错的。

  章越最后道:“臣不敢拿主意。”

  官家道:“那便建国公吧!”

  章越心道,是让我三年之后衣锦还乡么?若申国公倒有让自己留京之意。王安石从熙宁二年至熙宁九年,罢相一年,前后七年。而自己执政,但真正宰国从元丰二年始。

  而自己执政七栽,也罢相了一年,当天下两年。

  章越从椅上站起身道:“臣谢过陛下。从古至今君臣际遇从未有臣者。没有陛下的知遇之恩,哪有臣今日之名爵。”

  官家触景生情地道:“你我君臣际遇实属难得。”

  官家搀着章越的臂膀,好一番君臣相得之景。

  ……

  辞别官家后,章越回府。

  路上章越忽对彭经义道:“去定力院一趟。”

  彭经义称是,当即马车载着章越至定力院中。

  比起汴京诸多大大小小的寺庙。定力院占地颇小,只有几间房舍这般。但定力院在寺庙中颇为特殊,除了少数几日接受百姓香火外,其余时日并不对百姓开放。

  当得知宰相车驾到时,寺内只有两名僧人。

  他们惊慌半响,然后仓促出迎。

  章越对迎接的僧人道:“本相只是随意看看,你们不必打搅。”

  说完章越将上百随从和僧众都在寺外,自己只身一人推门而入。

  这定力院颇为传奇,当年陈桥兵变时,当时杜太后及其夫人王氏等赵匡胤的家眷设斋于定力寺。

  事发后官兵四处搜索赵匡胤的家眷到达定力院时,主僧命赵匡胤一家藏在院中藏经楼中,而对官兵道,都走了,不知所踪。

  官兵不信入寺搜捕,到了藏经阁时看见上面布满蛛丝尘埃,心觉得这里怎么有人,所以离开了。

  否则赵匡胤就要步郭威和柴荣的后尘了。

  章越于定力寺后院看到两幅画像一副是太祖赵匡胤画像,而另一幅则是梁太祖朱温的画像,这两幅画像都是出自画师王霭的手笔。

  章越看了一会两位太祖的御容后,在寺内四处散步,正好在一面白墙上看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这是两首诗。

  第一首是名为出定力院作。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第二首是题定力院壁

  溪北溪南水暗通,隔溪遥见夕阳舂。

  思量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这两首诗的作者都是王安石。

  以往王安石每次辞相都住在定力院中,这两首诗都是他困居定力院时所提。

  表面看来第一首诗乃王安石为相时,困而不自由之心情,第二首诗歌似嘲诸葛亮,其实是自嘲。

  章越见此苦笑,这两首诗,初时不解其意,今日时方知各中体会。

  人到了他这个年纪,越来越难被取悦,什么事都不是事,再也没有年轻时患得患失心思,有种恨不得卸下枷锁归隐离去的冲动,但也知道离去后定然后悔又有些舍不得。

  所以好似捆在牢笼之中。

  章越目睹着墙壁自言自语地道:“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

  “荆公啊,荆公,你当初拜参知政事口吟此诗,便如我这般心境吗?”

  章越年轻时最喜王安石的‘白头想见江南’,而今这几句正合自己心境。

  章越漫步寺院间,偶一抬头见汴京已入深秋。

  秋风吹来,大树随之摇晃,落下无数树叶来。

  章越想到这里,想起方才僧房里正好有半干的笔墨。

  于是他取来添水化开后,在墙壁上提诗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章越看着这首诗长长一叹,旋即转身离去。

一千两百零五章 晋封国公

  在金殿内,官家对丁忧回乡的吕惠卿正在谈话。

  吕惠卿向天子进献平党项方略,这些方略在他胸中酝酿了三年,他知道此策一出,必会讨得官家的欢喜。

  果真官家听吕惠卿所论龙颜大悦,几乎差一点拍腿叫好。

  吕惠卿道:“陛下,宋既有张元之流,焉知没有管仲,魏征之士,只要多以劝诱,必可成事。”

  官家欣然道:“朕打算命你知太原府,到此要地,将担子挑起来,既俯瞰党项之横山,亦监视辽国之动静。”

  吕惠卿感激地道:“陛下如此用臣,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到这里,吕惠卿道:“陛下,臣在建州丁忧数年,有冷水而不敢饮,生怕身有疾病,则使好事之人说臣戚戚而亡。使陛下再无用臣之日。”

  “但请陛下收回知太原府的成命,容臣留在陛下左右,日日仰慕天颜,只为一宫观足矣。”

  官家听吕惠卿这么说,也是感动。二人君臣一番,官家有时候也觉得吕惠卿此人好胜好妒,但对他的忠心耿耿还是非常喜欢的。

  他对吕惠卿道:“朕也一直盼着卿回朝来助朕。当初两路出兵,卿劝朕不可轻易讨伐党项,朕不听忠言,最后遭致大败。这都是朕不肯听言的过失。”

  吕惠卿道:“陛下臣岂敢伤陛下圣明。伐党项之战陛下英武神断,怎会有错,只是下面的官员和将领错会了陛下的意思,以至于圣心微妙不能转达至军中,以至于有大败之事。”

  “若下面的人肯全用陛下主张,怎会有此失。如今朝廷攻克凉州,推其功正是陛下两路伐党项而始。”

  官家听了吕惠卿之言微微笑着,无论什么时候吕惠卿都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粉饰一番,这便是章越不如他的地方。

  官家道:“卿要留京伴朕,朕也是很感动,朕不用你为宫观,而要你为边臣,兼之太原亦是重地。”

  “朕拜卿为观文殿学士,河东欲有所作为,非卿不可。卿到了太原后,用心于此。若能达朕之夙愿,三年以后中枢便再由卿来主张。”

  吕惠卿闻言意动,官家还是从来没有忘了自己,三年之后正是章越辞相之时,那么下一任宰相是何人?官家这是在暗示自己吗?

  吕惠卿闻言感动地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向吕惠卿问道:“章惇出外,卿以为如何?”

  旋即吕惠卿想起章越的话,反是道:“陛下,章惇既有才干,兼有治国之才。”

  官家明白吕惠卿的意思道:“朕知道卿的意思了。”

  吕惠卿说完心道,我吕惠卿岂是受你章越左右摆布之人。

  ……

  看着吕惠卿从金殿上意气飞扬地离开。

  王安礼坐在章越中书西厅道:“吕惠卿若去太原,又要边关多事了。”

  “此人不识紧慢,不肯安静为事,功名心极重,定是要变更为事。”

  章越听王安礼对吕惠卿的吐槽和抱怨微微一笑,那日他送吕惠卿出府提出了他要与章惇划清界限之事。

  当时吕惠卿最后答允了下来,但章越哪里听不出对方并非真心,此人并非是真要答允,多半以后还要变更。

  章越笑道:“若和甫不愿吕惠卿去太原,便让他在朝好了。”

  王安礼道:“更不可,吕惠卿在朝善人君子如何自立?

  章越大笑:“进又不可,退又不可,如何?”

  王安礼顿了顿道:“当年我兄长变法背负天下之骂名,多是吕吉甫所至,此人虽极有才干,但都是歪门邪道上的,心事不纯。”

  章越心道,无可否认吕惠卿确实有才干,若天子不会在自己面前一再提及此人。

  话说回来,章越本人对吕惠卿的才干也是佩服的。一旦辽与党项联合,那么太原这个地方将极为重要。除了吕惠卿,章越还真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坐镇在此。

  另一个时空绍圣时,吕惠卿第四次复出,在太原任上干得极为出色,无论从指挥和作战,还是修堡,表现甚至不逊色于另一条战线的章楶。但是宋哲宗不喜欢吕惠卿,故一直被压着。

  现在大宋夺取凉州后,党项断绝了西域贡道后,国力会趋于下滑,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只要等个数年,党项国内必有矛盾爆发。但在数年之内,章越要吕惠卿替自己稳住辽国。

  章越对王安礼道:“和甫放心,我请一人回朝,必可制吕惠卿。”

  王安礼问道:“何人?”

  “曾子宣(曾布)!”

  章越心道你吕惠卿既敢不听我的话,那就别怪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了。

  话音刚落,一旁堂丞带着数名随从入内道:“恭贺,贺喜,陛下有旨晋封昭文相公为郇国公,史馆相公为建国公,旨意马上就到了,小人先给丞相贺喜了。”

  说完堂丞和数名随从下拜。

  王安礼闻言立即起身笑道:“恭贺丞相了!”

  章越点点头。

  片刻后堂外闹哄哄地声音,原来是堂吏们得知章越晋封国公,都是一并抢着来拜贺。

  章越闻言笑着坐在交椅上接受众人拜贺。

  不久李宪来宣旨,而另一边东厅那边也是热闹非常,石得一至东厅那边宣旨。

  可想而知,王珪一路躺着,全被章越抬着官拜国公,是何等的高兴。官员们则是抢着先去东厅拜贺后,再往西厅来拜。

  一日两宰相晋封国公,也算是一段佳话。

  宣旨之后,李宪向章越恭贺,章越笑着微微点头,倒是显得很含蓄。

  面对众人的恭贺,章越与王安礼道:“和甫,我与你说几句亲近的话。”

  “我如今最羡慕的便是张良。”

  王安礼道:“此话怎讲?”

  章越对王安礼道:“张良助刘邦得天下后,刘邦论功行赏,张良选了又穷又小的留县。”

  “因他知道太过肥美的地方,留给子孙怕是守不住,倒不如选个贫瘠之所。”

  “人身到高位,要想从容而退,着实难矣。故成就一番功业后,能如张良般功成而退,便是我的奢望了。”

  王安礼问道:“丞相到了这一步,不该进一步思灭党项之事吗?何思功成身退之事?”

  章越心道,我如今已是国公,若灭党项则当拜王爵了,那就功高震主了。换了谁当皇帝那滋味都不好受。

  为官思退,古今亦然。

  强抓着权力不放手,未必是好事。为官之人必须时时摆正自己的位置。

明日更新

  明日两更,在此祝兄弟姐妹们中秋节快乐!

一千两百零六章 章惇的后悔

  王安礼颇为吃惊,章越为何在此功业未竞时萌生退意,下一步不是应该收取党项,成不世之功吗?

  当然他也隐隐料到章越是谋身的考量,不过他觉得大丈夫不可干大事而惜身。

  “凉州已克,党项不过年许可灭,这时丞相为何言此?”

  党项年许可灭?你王安礼也是枢密副使,便如此乐观吗?

  这是一个颇为危险的信号。章越如此想到。

  这时一名官员上前道:“先下凉州,再后克灵武,丞相建此不拔之功!后来人都望尘莫及。”

  各种颂赞之词而来,官员们这时既是乐观,也是奉承。

  不过看到众官员们谈及夺取凉州后灭党项持乐观态度,并以此向章越贺喜。章越却神情很是凝重,众官员不知他所思,见章越不言语也是不知为何。

  一名官员问道:“章相公是否因韩枢密之事不快。”

  一名官员言语道:“韩缜身为枢密使,手握六路大军,在外举足轻重。”

  “灭党项之事怕是轮不到章公。”

  一名官员道:“岂有中枢不能调动帅臣的道理,即便是行枢密使也当听命。”

  “你不知道吗?上一次朝廷有意命韩缜从环庆路侧击党项,以策应熙河路攻凉州之事,但韩缜却以党项扰边之名,拒不从命。”

  “竟有此事,这岂不是……韩公竟如此妄为,此不是拥兵自重。韩公素来如此。此番熙河路得了大功,他虽身为六部行枢密使,却没有多少功劳分润,自是不满。”

  “朝廷除非让冯京督师,否则无人可易韩公。”

  众官员们争相揣测,不知章越意思,但各个都是拜贺之情却是愈发的恭敬。

  章越不好明说,现在灭党项不好,这如同泼灭了所有人的热情。好容易才通过‘再造中兴’而凝聚的朝廷主战意志。

  章越没有正面回应灭党项之事,而是对来祝贺的官员们笑道:“诸位,要治大者不可以烦,烦则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

  众官员们听章越所言,知这两句出自盐铁论。

  在小事上你要必须勤奋,不勤奋一事无成,但在大事上不可以烦躁,一烦躁就没有了头绪。

  为术要勤奋,为道要淡泊。

  勤奋并非欲速不达,也不可将躺平和无为划等号。

  众官员们都是恍然,不少人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要灭党项此乃大事不可烦也。

  不少明白章越意思的官员,露出了敬佩之色,一名官员道:“丞相早有珠机在握,我等何必烦言,一切听凭丞相意思。”

  章越笑道:“话不可这么说,有问政才有善政!”

  很多为官之人一听别人问政就烦,一副你也配我与我言语的样子,这其实是不对的。哪怕你信息掌握比下属全面,也要有个良性的互动。

  为官者既要从善如流,遇大事也要有主见。

  来贺的官员纷纷离开,路间言语皆叹服章越有主见明断之智,其余在东厅拜贺完王珪的官员闻此亦是叹服。

  台阶上着着朱紫绿各色官袍的官员络绎不绝来道贺。

  离开的官员们脸上都带着喜色,甚至官员们见面也是相互拱手相庆。

  “你也贺章建公啊!”

  “是啊,百官谁能不来。”

  官员们步履匆匆地走过,脚步带风带起了地上的秋叶。

  黄履与韩忠彦二人走在路上。

  黄履对韩忠彦道:“度之初拜相时乃临危受命,人心动摇之时,朝堂的喜庆之色尚未如此之厚,方才听一名老吏道,仿佛是当年韩富两位相公拜相时,百官相庆的场面。”

  韩忠彦道:“是啊,虽说不怎么佩服,但不过两年光景,丞相已是全面制住了党项,灭国似也只在旦夕之间。”

  黄履笑道:“这般功业,如此多人相贺。你我也不必去凑热闹了,去贺他章三相公。咱们寻个地方坐下吃了两盏酒好了。”

  “正合我意。”韩忠彦朗声一笑。

  二人当即扭头就走。

  紫禁城里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色,连宫女和内侍得知章越得拜国公的消息,也是彼此庆贺。

  晚风袭来,落叶满卷。

  不知不觉又过一秋。

  ……

  陈州。

  一间茅庐之内,章惇披着氅衣腰悬一酒壶与两名随从一起寻名山访大川,寻僧问道,坐禅打坐。

  倒也丝毫没有贬谪的意思。

  事实上陈州离东京仅百里,朝夕可至,也是随时听候使用的意思。

  官场上明白,章惇虽与王珪,章越不和而出外,但仍旧是简在帝心。

  章惇虽处仕途上不得意处,倒也没有颓然之意,

  为救苏轼得罪了王珪还是坚持新法不变而得罪了章越,他都觉得从本心而为,只要坚持了自己认为是对的那就去办,至于结果就去他的。

  章惇容貌俊朗,眉宇坚毅,目光之中更有等英气,沿途与人交谈,无不被他之魅力所折服。

  章惇正坐在茅庐中歇息,待明日沿着小溪溯流而上时,茅庐远处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章惇看去正是两名陈州当地的士子。章惇生平最喜欢与读书人交朋友,若遇到有才华的不吝于提拔,而不在乎关系远近,似张商英便是他推荐为御史。

  一名士子边走边道:“此番章丞相收复凉州,真是令我书生辈沸腾啊!”

  “这一次熙河路多少要有书生因军功封侯了,想到这番功名,我也不再等了往汴京考太学去试一试。”

  另一人道:“诶,不可轻忽,太学不易。这一次书生封侯,武学必是更难了。我看还是慎重一些吧。”

  “我们到这间草庐先歇息一番,好好考量。”

  二人见草庐有人不由相视一笑,他们最喜欢访友眼见有人再好不过了。

  “请问可以坐在此处歇息一番吗?”

  一名士子颇有礼貌地向章惇发问。

  章惇脸色凝重伸手点了点,让二人坐下。

  虽早有预料,但章越收复凉州的事让他心情一时不能平静。

  一旁随从正烤着兔肉吱吱的声响,此景看得两名士子都是食指大动。其实二人看章惇衣着不凡,早动了要交往的意思。

  章惇拿出小刀切下一块兔腿抬起头看到两名士子的神色,当即随从将剩下兔肉分给对方。

  “仁兄,这怎么好意思呢?”

  章惇道:“一块兔肉罢了。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两位仁兄,方才听两位仁兄说朝廷得了凉州。”

  二人笑着道:“正是,我们也是方得了消息,准备往城中找几位县学中的同窗庆贺一番。”

  这二人不经意间秀了秀自己是县学学生,颇觉得满意,料想能得到对方的重视。

  章惇笑道:“原来是秀才,失敬失敬,我这里还有一壶蛇酒,正好可以祛风补血。”

  当即章惇取了酒壶与二人一并分享。

  几人聊了一会,章惇发问道:“敢问朝廷为何能取凉州呢?”

  一人将手中的兔肉放下笑道:“吃了仁兄的兔肉,那就知无不言了,正好在下要考太学中的武学,于此道正有研究。”

  “要从章丞相从元丰二年拜集贤相说起,当时真可谓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为何为相不足两年便形势逆转,攻守易势呢?”

  “在下以为章相之兵法就在于‘浅攻进筑’,精髓便是他常言的‘结硬寨,打呆仗’之论上。”

  章惇不知为何想起了天子对章越的评价‘可以知其深,不可知其浅’的一番言语上。

  章惇没有反驳,二人奇怪别人提及章越收凉州之事,都是神采飞扬,认为是再造中兴之盛举,为何此人倒是闷闷。

  难道是此人性格如此?

  这名士子继续道:“本朝兵马善守不善攻,而党项兵马善攻不善守,故以攻对攻正中对方下怀。”

  “故章丞相用兵先立足于不败之地,先守于党项人必攻之处,以守为攻故获胜。”

  章惇摇了摇头。

  另一名士子道:“章相用兵,向来不用一奇谋,施一方略于意料之外,如此也能胜了,着实意外。”

  章惇一哂道:“此法只能胜弱敌,不可胜强敌。”

  对方道:“可是仁兄可想过吗?党项便是比我们弱吗?”

  章惇与两名士子讨论,三人聊了半响,另两名士子对章惇的学识都佩服不已,都表示以对方意见马首是瞻之意。

  章惇心道,自己不过是言胜,但不是道胜。

  他自言自语道:“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句话是他一直推崇备至的,官场和社会便是如此,好比一级一级的台阶,你每登高一级,别人便是会高看你一眼,而身处低处,别人就会矮看你一眼。

  天下没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这是他从小就明白,如果一个人要出头,就要善假于物,也就是借势。否则人不登上一个更高的台阶,他也不足以称之为君子了,只能称是善良而无用的人。

  所以他不认为自己投奔章俞有什么不对的,这是一等手段。

  否则埋没在浦城,一个小小的赵押司便能按死自己。

  可是章越是借得谁的势?

  为何一个那么蠢笨的弟弟,居然一下子开窍起来,他在平党项之中所用谋略,乍看平平无奇,但说到底他也没什么办法。

  好像就是派兵在党项一定会来攻的地方挖堡垒驻守,然后等着党项来进攻,最后就是这般打赢了党项?

  一直到了最后攻克凉州,也仅仅是以势压人而已。

  从古到今又哪里有这样的兵法?

  这是章惇如何想也不能明白的道理。难道真如那名士子所言,章越用兵不用一奇谋,施一方略在意料之外就打赢了?

  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的?

  自己年少时看不起觉得没出息,认为这辈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再到用了如今自己看不起甚至无用的办法,居然立下了不世之功。

  那是凉州啊!

  无数有志之士魂牵梦绕的汉唐故土啊。

  章惇觉得心底有一点刺痛,甚至有一些后悔,这种情绪一时也难以说清。

  两名士子见章惇满是郁结之色,也不知说什么,对方的眼光见识都远在自己之上,这样的奇男子怕是自己二人难以高攀的。

  当夜众人在草庐睡了一夜,次日天明后启程。

  几人分别时,章惇取了一封书信给他们道:“国子监太学试早就过了,你们拿着这封信去太学,他们会看在我的面子,给你一个补录的机会。”

  “到时候成与不成便看你们了。”

  二人大喜。

  章惇摆摆手,对于有才华的年轻人他总是不吝于赏识和提拔的。

  说完章惇与随从远去,二人打开信件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竟是他!”

  二人抬起头,却见章惇与他随从身影已消失在树林深处。

  ……

  党项国都。

  兴庆府,也是宋人口中的兴州。

  几十名宿老重臣于殿下商议,国主李秉常和垂帘后坐着的梁太后听着这一切。

  “陛下,宋人之堡垒战法,其实有对付的办法。”

  “他们每修一座堡寨,浪费得人力物力皆是不小,他们国力撑得住的吗?若可以为何不早用此法?”一名老臣振振有词地言道。

  不少大臣们都是点头附和。

  “我看这些年自宋主登基后,在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秦凤路以及熙河路一共修建了二百余座堡垒,其中近一半都在熙河路和秦凤路。宋人的意图很显然就是先取凉州,以夺上游之势,最后合并攻取灵州,兴州。”

  “下一步宋人必然出葫芦川,沿着经原路再北上筑城,一直修到鸣沙为止,最后熙河路乘舟东下,两路一并合攻灵州。”

  这员老臣言语出来,众人目光凝重。

  若章越在此肯定要佩服对方的远见卓识,居然将自己数年前君前奏对的平党项方略说得一清二楚,说实话草原民族中从来不缺乏目光长远的战略大师。

  “那我们当如何?”李秉常追问道。

  老臣道:“宋人财力物力是有限,他们这么修堡垒下去,国内也是支撑不住。我们可以用土地来换时间。”

  “让城而走!”

  “向北的定州迁都,甚至是迁至克夷门去,与辽国亲近。宋人腿短不可能长途奔袭至此!”

  听说要迁都的意见,满朝一片哗然。

  宋人的堡寨战法无解如此了吗?居然要逼着他们迁都?

  可谁也是不愿意迁都的。

  兴庆府作为党项国都是已经经营了几十年的,这里土地肥沃富饶,而且有黄河之险。

  他们都这里都住惯了。

  但定州是什么地方,这里乃贺兰山东面山脚下,这里城池矮小,岂能容纳这么多人。

  更不用说更北面的克夷门了,这里荒凉之极,几乎快到了党项与辽国接壤之处。

  迁都至此更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国相梁乙逋则是道:“别忘了,以往宋军不能深入,是因他们没有骑兵,如今得了凉州,宋军还缺马吗?”

一千两百零七章 党项之事

  党项商议迁都以避宋军锋芒之事,遭到不少权贵的反对。

  李秉常觉得这位老臣说得是有道理的,宋军浅攻进筑之法是以围绕兴灵二府为中心推进的。先是从熙河路而始进筑推进至凉州,再从泾原路推进至灵州,最后再从横山进筑,收取定难五州。

  但只要党项重心北移迁至定州,如此宋军通过进筑破党项一国的计划,就要多费个数年之功。

  如果移至克夷门,宋军更是鞭长莫及。

  不过定州实在太荒凉了,远不如兴州。

  更不用说克夷门了。

  为了对付未来的危险而放弃现在安逸的生活,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这是办不到。

  因为迁都的计划,遭到了梁乙逋等群臣的反对。

  老臣依旧振振有词道:“太宗(李德明)得定州后,作省嵬城,以我族名名此城,当初便是打算了万一兴灵不守,以此归北。”

  “至于克夷门驻有右厢朝顺军监司七万大军!”

  众人皆不愿意。

  李秉常有所意动,其实迁都未尝不可。他可以留下一部分朝臣在兴州,

  一名将领道:“难道除了迁都,真无破宋人这进筑之法吗?”

  “无法,我们明明知道,宋人下一步要筑城至鸣沙,却无可奈何。”嵬名阿埋也算是党项皇族中的名将,但也是无计可施。

  “连仁多老将军身在凉州都无法应对。宋人便是这般,每隔几十里向前修寨,节次推进!凉州城也是这么丢的。”

  众将叹息宋军从不主动进攻,就是一路将堡寨修到你眼皮子底下,倒逼着你来攻我,宋军明明是进攻却从防御战中取得胜利。

  最要紧是每一次防御战胜利,宋军大量新军都得到了锻炼,积攒了经验。

  与两路伐夏那般大败,几乎是全建制的被歼灭,大量老兵精兵阵亡,不可同日而语。

  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战法,党项上下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凉州如此推完后,再从泾原路推到鸣沙最后攻下灵州,泾原路推完了再从横山一推,党项就真的灭国了。

  党项君臣从上到下明知道宋军接下来要这么搞,但对这样战法,只能用束手无策可言。

  这时下首翰林学士李清道:“还有一法,与宋议和!”

  众臣闻此突然静声,梁乙逋直斥李清道:“你还有脸再提议和之事?”

  李清反问道:“除了此路还有别途吗?”

  二人当着群臣们的面唇枪舌剑起来。

  下面不少群臣看得出来,李清和梁乙逋在凉州城破后,并未因国家危亡之际,两边化解恩怨,而是争执更加剧烈。

  如此宋朝还没打过来,党项就要内部分裂。

  党项的整体存在部落制与中央集权的冲突,走上坡路时可以取长补短,可一旦走下坡路时便引起党争内讧。

  随着凉州的丢失,连各部首领渐渐人心思动。

  李清言语与宋朝和谈,竟有不少首领暗暗附和。

  梁太后始终一言不发,众人议论了一阵也没有结果方才散去。

  李秉常召李清入内问道:“卿突在庭议上言语与宋议和之事可有眉目。”

  李清道:“陛下,臣一直有与宋朝使者暗中往来。”

  李秉常道:“此事是朕许你,朕当然知道。”

  李清道:“陛下,据臣所知,这一次宋朝开出的条件,只要陛下去除尊号,便可两家相安无事,另外还有赏赐,每年给足金银绸缎以为王爵之赐。这些都是在岁贡之外。”

  削去尊号?这对于党项而言确实是耻辱,但可以对外向宋朝表示削去,可对内依旧是保持着天子仪仗。

  只是碰到宋朝使者和朝见宋朝皇帝时必须保持臣子而已。

  当初李德明时便是这么办。

  李秉常觉得这个条件是可以接受,但国内压力一定很大,这如同真正对宋朝低头了。对于以后对宋朝抱有怀恨之心的党项上下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李秉常反问道:“你觉得可信吗?”

  李清道:“陛下,依臣看来,宋朝取凉州是为了通西域,而今西域贡道已是打通,料不会与我们再为难。再说一个尊号,臣以为此事不应该再追究这些繁文缛节了,总比割让土地和免去岁贡好了。”

  李秉常知道此话不可信,但也觉得可以和谈试一试,先拖延个三年五载的,国内先求一个振作或者等宋朝国内发生什么变故。

  于是他言道:“朕也想和谈,但又担心宋人反悔。”

  李清道:“臣可以让大辽出面作个居间,若以后两家谁来反悔辽国出面共灭之!”

  李秉常道:“这倒是一个办法。”

  李清道:“本朝表面与宋议和,但实际上全面倒向大辽,同时方才所提的迁至定州之事,臣以为也确实有他的道理。”

  李秉常道:“可是相国反对,朕也无可奈何。”

  李清道:“后族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扰陛下……”

  李秉常道:“朕也是气力不够,否则当……”

  君臣二人长叹一番。

  李清道:“陛下如此你的敌人在朝内而不是朝外,现在可以先未雨绸缪,先将定州升格为府,在那建出新京的样子,若宋军真出葫芦川收取了灵州,我们再迁都至定州不迟。”

  李秉常听了道:“你果然深谋远虑。”

  二人正在言语之后,李秉常容色稍定,这时候有人禀来阿里骨率军攻瓜洲,沙州二州。

  两州党项守将向李秉常请援兵,李秉常对信看了半天不由长叹。

  将士上下固然有死守待援的决心,但凉州一失,他着实派不出一兵一卒。

  李秉常以手锤柱叹道:“是朕令忠义之士灰心丧气,河西之地土崩瓦解!”

  李秉常想起祖先李元昊,李德明何等英勇盖世,难道党项传国到他的手中便要灭亡了吗?

  李秉常痛定思痛,凉州一失,党项在整个河西的统治土崩瓦解。

  他只能命人只能作一些表面文章,持各种加官晋爵的诏书飞驰至瓜沙宣等地,告诉守将让他们好好忠于王事。朝廷必待他们不薄。但他想到与此同时阿里骨挥军北上,却是踌躇满志,意在收取整个河西走廊,他不由心如刀绞。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通报辽国使节已是抵达党项境内,正在离兴庆府只有不到三十里处。

  李秉常不知道的是辽国使节正带着辽国国主耶律洪基亲赐的鸩酒,正往兴庆府送来。

一千两百零八章 鸩酒

  李秉常虽不知辽国使者所带的鸩酒,但他对于辽国开出的条件是知道的。

  李秉常走回后宫,看到其子李乾顺非常高兴。

  李乾顺正由梁太后和梁皇后二人看护。李秉常闻知后立在殿外,却没有进入。

  他一直等到梁太后走后,方才进入宫中。这些年梁太后一直多病,每日都服许多药,唯独看到李乾顺气色方才好一些。梁太后每日都要看望孙儿。不过李秉常绝不与梁太后见面,即便二人的亲母子。

  等梁太后走后,李秉常看向梁皇后和长子李乾顺。

  梁皇后是前国相梁乙埋之女,当今相国梁乙逋之妹,也是梁太后的侄女。

  生子李乾顺后,梁太后非常喜欢此孙子,这算是梁氏与皇权弥补裂痕的一等方式。不过国内嫌隙已深,李秉常也不能调和。譬如东厢兵马由梁乙逋掌握,西厢兵马统军是仁多崖丁。

  现在仁多崖丁战死凉州城后,人选要重新定下,留下空缺他想推举皇族出身的嵬名阿吴,不过遭到梁乙逋的反对。

  他执意推举从凉州城逃出的仁多保忠为统军。

  谁都知道仁多家已是没有势力了,若是仁多保忠出任西厢统军,那么国内兵权还是要落入梁氏之手。嵬名阿吴出身皇族,至少可以与梁氏维持一个平衡。

  不过梁乙逋态度非常坚决,李秉常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答允了梁乙逋的意见。

  梁皇后虽是女子,但是如她的姑姑一般非常有主见,李秉常对她也很欣赏。但欣赏归于欣赏,要想用血缘亲情,来缝合巨大的利益上的分歧是不现实的。

  李秉常默默坐了一会,他不言语一句。他担心眼前的皇后也不可信任,会将他的任何言语透露给梁太后和梁乙逋。

  所以李秉常就是沉默。

  梁皇后突对他道:“陛下,臣妾近来看春秋一书,里面有齐桓公杀哀姜之事。这哀姜虽是天怒人怨,但杀之于礼数不和,为君子所不耻。”

  李秉常听梁皇后这么说,唯有苦笑道。

  梁皇后道:“陛下,臣妾听说辽国使者要来了吗?”

  梁皇后目光定定地看着李秉常。

  李秉常觉得身子有些颤抖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陛下数日前与李清言语时,臣妾不小心听了一句。”梁皇后目光定定地看着李秉常。

  ……

  辽国使者耶律挞不也目望着兴庆府。

  耶律挞不也是耶律仁先之子,耶律仁先在辽国的地位与耶律休哥齐名,身为他的儿子耶律挞不也也是辽国重臣,而且能文能武。

  这一次他奉辽国国主之命突然来到党项国,身怀着一项秘密的任务。

  他熟悉兴庆府的由来。

  李继迁夺取灵州后,定为西平府,作为党项的政治中心。

  但李德明继位后,认为灵州处于居四塞之地,不利于防守,于是命大臣贺承珍督率役夫,北渡黄河建了这座城池,当时名为兴州。

  后来李元昊即位后广造宫殿,效仿宋朝辽国设立文武班,将兴州改为兴庆府。

  兴庆府见证着党项帝国的崛起。

  耶律挞不也看着雄伟的兴庆府,仅是护城河便阔十丈。

  他从东门入城见道路成方格形,街道非常宽敞,街坊里多是低矮的土屋或土板屋,但比辽国燕京要规整多了。耶律挞不也心底暗暗掂量着。

  耶律挞不也快抵达党项皇宫时,一旁匠作乒乒乓乓之声不绝。党项极重视兵甲的制作,所以匠作坊就设在宫城一旁,便于国主随时检视。

  这令耶律挞不也对党项更高看一眼。

  他知道其实辽国目前也有困境。

  辽国西北路招讨司,专门应对阻卜。

  对于阻卜辽国一直实行的是羁縻之制,表面是辽国是宗主国,其实由阻卜各部自治。之前阻卜虽有几次叛乱,但还算恭顺,当年辽兴宗讨伐党项时,阻卜各部还纷纷派兵支援。

  不过阻卜这些年天灾不断,辽国也是主动安抚赈济,对部族赏赐钱粮,接济他们过冬。

  但之前耶律乙辛在朝时,辽国吏治败坏,赈济的钱粮经官吏们的层层克扣,很难抵达底层百姓的手上。

  现在如阻卜的拔思母部,达里底部已是蠢蠢欲动,颇有反叛之意。

  之前宋朝攻凉州时,辽主耶律洪基虽有介入之意,但也是底气不足。他一直通过赏赐来赈济阻卜各部,换取太平同时严惩叛逆,另一面东北鹰路上各部也是不安定。

  辽国这边按住阻卜,那边按住女真,实已是消耗了不少国力。

  这次耶律洪基看到宋朝对党项之争中取得了优势,在是否介入上,召开了廷议。

  满朝文武也是分作两派好一番争论商议。

  这边是与宋朝几十年交好,另一边是与党项唇齿相依的关系。

  宋辽夏三国,任何一国覆灭,都会导致目前权力制衡破裂,辽国对宋朝和党项的心理优势将不复存在。

  所以深思熟虑再三,才有了耶律挞不也这一次兴庆府之行。

  耶律挞不也进入皇宫后,党项国主李秉常等文武大臣接待了辽国使者。

  对党项而言自宋军进攻凉州后,党项数度求援于辽国,辽国态度暧昧,并提出多款条件。

  梁乙逋立在此,辽国使者曾来兴庆府时,面对辽国暧昧不清,索要田间。他也曾出言不逊过,当面斥责辽国狮子大开口。

  皇叔嵬名阿吴对李秉常低声道:“陛下,依辽和宋乃我党项之国策,过去太宗皇帝在时,同时向两国称臣,接受封号。”

  “如今形势不如从前,即便辽使没提出削去尊号,若遇到折辱也要万般忍耐。”

  李秉常对嵬名阿吴道:“朕懂得,用汉话来说就是相忍为国。朕知道的。”

  嵬名阿吴道:“委屈陛下了。”

  不久后耶律挞不也抵达,李秉常立即降阶相迎。耶律挞不也扫了对方一眼,神色不善至极。

  耶律挞不也一抵达先是一副兴师问罪地样子对李秉常质问:“去岁贵国为何不擅加约束部民,令颇多百姓入我大辽境内滋扰生事。”

  李秉常道:“贵使,去岁国中大饥,百姓鬻子女于辽国和宋朝,以乞食物。实不得已为之。”

  片刻后梁乙逋道:“本国与南朝有修交和之意,但今年忽遣兵入河西,大行杀戮,还夺了凉州。”

  “还请大辽能主持公道,逼迫宋朝还复所夺疆土城寨,尽毁所修城壁。”

  耶律挞不也道:“说到宋朝侵凉州,我正要说一事拔思母部不恭于吾陛下,久已不来朝贡。为何党项坐看不理,任其袭扰我大辽兵马。此事难道受你们指示?”

  李秉常道:“绝无此事,若是可以我愿率军征讨拔思母部,以示清白。”

  耶律挞不也摆手道:“不必了,吾主已是点集七十万兵马于境上,克日就可以讨平拔思母部。”

  听耶律挞不也之言,李秉常与党项大臣们都是静若寒蝉。

  阻卜的拔思母部与党项西北正好接壤,辽主耶律洪基点集七十万兵马若只为讨平拔思母部简直是小题大做。

  那么下一步就是……

  李秉常连忙道:“我不知何罪至此,大辽要如此降罪于我。”

  耶律挞不也道:“尔与宋交战多年,不能保境安民,犹自点集不止,早已是天怒人怨。”

  “吾主与宋已盟好多年,自是不愿见你们两家如此兵戎相见下去。如此令吾主在两家之间难作。”

  梁乙逋道:“大辽与南朝虽是盟好,但我大白高国一贯视辽为君父之邦,多年来一直恭顺有加,朝贡不绝。今年还送宋朝俘虏千余人至辽国以示恭顺。”

  耶律挞不也斥道:“送宋朝俘虏至我大辽,此乃祸水东引,吾主一向希望尔等两家能够盟好,少给他添事。你送宋朝俘虏至南京,岂非是言我大辽指示你们攻宋吗?”

  梁乙逋大怒,他向辽国献宋朝俘虏,一来有表示恭顺之意,二来也有炫耀兵威的意思。

  梁乙逋恨恨不再言语,耶律挞不也道:“国主没说话,尔身为国相便先说话,跋扈如此。难怪这些年尔与宋攻伐不止,便是你们梁氏一族所至蒙蔽国主。”

  “以至于三家失和!”

  梁乙逋怒道:“此番话,恁地要如何?”

  耶律挞不也哼了一声道:“要三家盟好,只有铲除你们从中作梗的梁氏一族,我此来吾主赐我美酒一瓶,特给贵国皇后饮之!”

  “若贵国皇后肯饮此酒,吾主愿下嫁公主于尔国主,那么两家盟好如故。若南朝有事,我大辽也可因姻盟协助你们抵抗南朝。”

  “若不肯,则视你们党项欲与我大辽兵戎相见!”

  闻言不少大臣们都是大惊,梁乙逋欲寒笑一声,则侧头看见李秉常的神色平静非常,丝毫也没有出乎意料之色,但眼底却透着一股伤心之色。

  梁乙逋顷刻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双目圆睁。

  梁乙逋突然想起为何今日宫禁的守卫为何突然换做了嵬名阿埋。

  这一切李秉常早就有所预料了。

  “容我商量一番,还请贵使歇息!”

  李秉常沉静地言道,他的言语中透着些许哀伤。

  李秉常没料到梁皇后并没有将辽使秘密抵达的消息透露给梁太后和梁乙逋。

  对于辽主的条件他一开始是有些不愿接受的,但形势迫人,他也同样没料到辽主要鸩杀梁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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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零九章 顿悟

  环州。

  行枢密院行营。

  韩缜见公文对众幕僚道:“章丞相惧我得大功,回朝后跃居之他之上,故方与党项罢兵议和。”

  幕僚们闻此都是不敢答话,各个都是坐如针毡的样子。

  韩缜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太宗时伪主李继迁便袭取灵州。”

  “当年仁宗皇帝最是仁厚,但党项欺辱最重。”

  “我韩家世受大恩,怎能不为君王分忧。”

  韩缜便是那等狷狭少容的性子,他身为主帅,幕僚的意见不仅等闲听不进,若说不合意反要遭殃。

  所以幕僚们都会斟酌再三着说话。

  “尔等怎不言语?”韩缜问道。

  说不行,不说不行,众幕僚们也是很难。

  这时候一名幕僚想出了一条两不得罪的话道:“吕吉甫为观文殿学士之位,知太原府,出任河东经略使,似冲着节帅来着。”

  “吕吉甫……”韩缜念及这个名字,他对吕惠卿还是有些忌惮的。当年兄长韩绛差点被吕惠卿逐出京师,如今吕惠卿丁忧之后,居然得到信任。

  吕惠卿如今拜观文殿学士之位,此职是以宰相罢免或执政外任所授予之职。

  譬如章越宰相离任,一般是带观文殿大学士。若章越被罢相,则是带观文殿学士。

  所以天子恢复了吕惠卿参知政事的身份,以执政的身份出外。

  如此吕惠卿从官位上与他韩缜几乎可以称得上平起平坐。当然韩缜名义上节制六路,但熙河路设置制使后,加上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知太原后。

  现在韩缜真正能调动的只有四路。

  韩缜按拳心道,从自己出京时,章越对自己的信任有加,但到了如今怎到了这个地步。

  事实上自兰州大捷后,韩缜便有自大之心,甚至还说出章越本我韩家门下客这等话来。

  章越否决了韩缜他横山方向的攻略后,将财力物力多放在熙河路上,如此对于环庆路、鄜延路等各路就难免少了一些。陕西边军本就寅支卯粮,常因粮饷不足而困。

  这下没有横山攻略的支持后,朝廷的方向和资源都向熙河路倾斜,韩缜于是屡屡带头向朝廷请饷,请求朝廷拨下钱粮。韩缜的打算就是朝廷若给下面的将士人人都是感于他的恩德,若是不给则怨皆归于朝廷。

  天子还是卖着韩缜的面子,从内库里拨了几次给陕西。章越也是国库里给韩缜补了一些钱粮,只是不如熙河路给得多。

  可是韩缜犹自不满足,三番五次地上疏还在疏中言。

  ‘士卒无食问臣如何杀贼,臣不能对,唯相对而泪流。’

  ‘将士上下有杀敌之志,奈何马无过夜之粮。’

  ‘如此待兵何以进取?’

  ‘朝廷于陕西募几十万之兵,若不能养之,不如散去一半。’

  ‘将士西望粮饷日日泣血也!’

  这些奏疏一上,不明就里的官员还以为章越克扣陕西前线将士的粮饷,只是一意偏袒熙河路。韩家在朝廷中门生故吏很多,故不少官员还是帮韩缜说话的。当然若不是章越收复了凉州,这样的言语还有不少。

  事实上朝廷拨给陕西其余各路的钱粮,只比以往多而不比以往少。

  但韩缜毕竟是要来钱了。

  韩缜有术无道,虽御下极严,却刚愎自用,选用将帅都以附己者用之,不附己则远之,甚至罢之。

  韩缜屡屡为陕西各路官员向朝廷请饷请粮,对于朝廷拨付下的粮饷也是偏袒分之。

  下面的官员将领为此也是贿赂韩缜。

  韩缜本人生活奢侈,他庆州环州两处行营,都是大兴土木,置办甲第庭院不说,还派人在西京求田问舍,一口气买了二十多处大宅,还买房不还价,顿时震惊了西京的父老百姓们。

  司马光听说后对文彦博等人问道,民脂民膏都用在这等人头上吗?天子征党项之名目竟成人肥己之生意。

  韩缜如此作为,自是令章越不满,故派出吕惠卿制衡韩缜,分其权势。

  听说吕惠卿出任河东府知府后,韩缜道:“吕吉甫未丁忧前,我尚且不怕,丁忧之后,我又何必惧之?”

  “如今凉州已克,朝廷竟欲与党项议和,实是短视。”

  “而我们眼前韦州唾手可得,正可借攻下凉州之机,趁势而下震撼敌胆,岂不比一意修垒稳重持进更好乎?”

  幕僚等人闻韩缜之言都是大惊,韩缜居然置朝廷节制诏令不理,竟欲独立出兵韦州,抢先一步将宋与党项间议和破坏。

  一名幕僚道:“如今朝廷与党项秘密议和之事,虽说谁也不知,但一旦破坏了两家和议。万一朝廷事后怪罪下来……后果难当。”

  韩缜道:“难当便难当,章三丞相乃吾亡兄一手提拔至今,安能奈何我!”

  “若是我成功,知党项今已成腐朽之事,一战即克,又何必与之议和,实诚为可笑。”

  众幕僚们都是心道,话不可以这么说,韩绛当年对章越有提拔之恩,但之后章越推举韩绛为首相已算是报答过一二了。

  “擅权出兵,怕是没讨好。”

  韩缜闻言更是跋扈地道:“陕西众将皆仰我鼻息。我没这个权,但我有这个势。”

  众幕僚知道韩缜打算,便是打着出兵韦州的主意,实则争权嫉妒章越夺取凉州之功。同时他也为日后回京拜相作准备。

  众幕僚劝到此处已是自大不敢再言,听由自便。

  ……

  韩缜欲率环庆路兵袭击韦州之事,次日一宣布,果真众将和官员们无敢违之。

  章亘也在帐下。

  这两年来,他也经历了许多事,从眼高过顶到轻率从事。

  之前他与赵隆,姚古练兵,打算练一支劲兵。

  不过事实与理想总是相违背的,他与赵隆,姚古所苦练的兵马在与党项兵马交锋中败下阵来。

  这令章亘大受挫折。

  不过对于此事韩缜没有责怪他,这些年一直对章亘不薄,表功奏功的文字中少不了都带上他。

  同时对章亘有求必定,衣食住行都是往最好的供给,甚至连赵隆,姚古都跟着升了官,其部兵马遭了败战后,也是全给补充,好生养之。

  章亘当然知道韩缜如此看重自己,不是因看好他,全是为了章越的缘故。

  章亘初时有些不忿想要推却,甚至写信给章越要返回京师。不过章亘来信却遭到章越的批评,大意是当初主张去西北的是你,如今要回京师的也是你。

  你当前线是什么地方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办一件事你在这里办不成,不是换了一个地方就成了。先把这里的事办好了,即便不成,也可以说是自己尽力了。

  大丈夫岂有四处奔波的道理,只有先有所适从,再谋宏图伟业。

  章亘被章越这一番训斥,也是吃不住,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从小便是天之骄子,衙内中的衙内,从未遇到过挫折,现在见章越来信一骂,倒是非常的苦闷。他本想在无助的时候得到章越的支持,没料到章越却斥责了他一番。

  章亘向韩缜告了假,游历数日。

  换了一般官员哪有如此出入幕府,但韩缜看章越面上当即同意了,以视察军务的名义给他批了假。

  章亘带着数名伴当回延州小住,知延州正是种师道,当即隆重地款待了对方。

  章亘得到种师道宽慰心情好了许多,还得到了对方一番点拨,令他有所收获。他每日盘桓在市井之间,坐在茶肆之中看着人来人往,却手里拿黄老之书读之解闷。

  看到弱者道之用,反者道之动之言时,想起章越耳提面令,这些话突然读进了他的心底。

  他年轻时既读程朱之书,认为仁义道德方是天下之本,如今将兵又学起了申商之法。

  年少时他听旁人言,此商君法尔,步过六尺与弃灰于道者皆有诛,不近人情甚矣。但领兵后,觉得不讲申商之法,则不足以治兵。

  用到实处时,觉得儒家的王道在法家的霸道前不值一提。

  难怪天下读书人口头上讲仁义,但治理时却各个心狠。特别是抛去了道义后,书生杀人更心狠。

  他想起章越时常与他说的道理,口中言语必须要讲好话,让人听了舒服;心底则要有一杠秤,肚子里则要有权谋和手段。

  章亘自视不凡,一心要做一个能够转移风俗,却不被风俗转移的圣贤。

  如今明白,先要入世然后再出世。

  他住在延州之际,正好党项大军五十万来围攻延州城。

  韩缜疾令章亘随军参赞军务,他跟随种师道与他学习守城作战。看了种师道击退了党项五十万大军,方知自己与人家差距在哪。

  章亘毕竟是少年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事,但年轻人经历的事少,往往一点小事便被看作是天大的难关。

  同时对韩缜也比以往更圆滑了。他知韩缜对自己外宽厚内忌惮,古往今来用人者都喜欢用那等传声筒,也就是百分百复制自己意思的人。

  韩缜刚愎自用尤甚。

  因此章亘一改态度,不再以以清高自傲自居,反是以通达顺情为主张,并时时反省自己。

  韩缜见章亘如此,对他也是颇有改观。

  章亘同时也是更勤于练兵。

  上一次练兵不成,这一次章亘直入军中,与兵卒们同吃同住,一并操练。

  他住军中后发现,兵卒中有两三百名兵油子,属于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这些兵油子平日时都是一副精兵敢战的样子,但上一次与党项交战,也是他们没战多久故作不支率先跑路,导致全军崩溃。

  章亘知道真相后,顿觉得可笑。

  自己练兵的心血竟被这些人所糟蹋,要不是章越让自己留在此处检讨,他可能还要一辈子嘲笑自己无能。

  当下章亘知道此事后,也没有声张。他托韩缜将这两三百人尽数打发了。

  如此章亘兵马才算真正操练起来了。

  现在听说韩缜要袭取韦州。

  他也没有过多的惊讶之意。他知道对方是自作主张。

  但换你是韩缜呢?

  人的野心和尊严,都是随着地位的抬升而膨胀的。

  譬如你一个人时被领导骂一骂无所谓,但身为小头目后,再被领导骂一骂,那就难受了。因为你下面也有其他小弟,在他们眼底你会怎么看你。

  你又拿什么来制约他们,使他们听令。

  同样朝廷在熙河路方向取得了大功,这令韩缜与一众陕西路部下坐冷板,坐看友军成就大功。韩缜所提出的横山方向攻略的计划又被朝廷否了,手下的众将如何又看待于他?

  所以韩缜这时候必须要争一争,为自己陕西路兵马的利益争一争。

  韩缜说完后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番出兵韦州,谁愿为前锋?”

  众将争往。

  韩缜治军确实有他一套,平日他恩养这些将领,今日要与他一并出兵韦州。众将们虽知道,这是未奉朝廷旨意擅自出兵,但韩缜一声令下,各个争着上前。

  其中也有赵隆,姚古。

  章亘想到这里当即出列道:“启禀枢相,赵隆,姚古部练兵精熟可为前锋。”

  韩缜闻言先疑后喜,章亘愿率兵马打前锋?

  韩缜却故意道:“上一次赵隆,姚古兵败,这一次再去再败,岂非损我军威。”

  章亘道:“属下愿为二将作保,若再败愿与之同罪!”

  韩缜不由刮目相看心道,章越倒是有个好儿子,我韩家这一辈子的子侄倒是没一个比得上他。

  韩缜道:“既是如此,便令赵,姚二将率所部为前锋!”

  赵隆,姚古二人大喜。

  ……

  赵隆,姚古从节堂离开后向章亘问道:“枢相未奉朝廷命令擅自出兵,丞相那边会如何处置?”

  章亘反问:“无论以后丞相如何处置?枢相这一次就不出兵了吗?”

  赵隆,姚古都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章亘道:“正是如此,无论如何都要出兵。既出兵便争此前锋。”

  “不怕日后丞相怪罪?”

  章亘道:“你们记住了,我们是在枢相下面办事,而不是在丞相下面办事。”

  “我等练兵数年,功名具在这里。我们是为自己功名而谋,却非替枢相和丞相而谋!”

  “任何事都要先谋自己,再虑他人!“

一千两百一十章 栽培

  韩缜见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众将官员们集体通过了擅自出兵的动议,也是非常快意。大丈夫便要手握天下权柄,否则在世上唯唯诺诺,岂不是白活了。

  韩缜回到内室,不久后一名将领被引至他面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与章亘言语的姚古。

  姚古行大礼跪拜道:“末将见过枢相!”

  韩缜只是点点头。

  姚古道:“枢相,章衙内看来是立功心切,故顾不得家中。”

  韩缜皱眉道:“此子是功名心极强,但你不要被他所欺瞒,他可有书信至家里?”

  姚古道:“有近半月未曾写信了,之前也都是问候家里平安的话语,父子似有些失和。我看衙内立功心切,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韩缜道:“话是如此说,但你还是要看着点,此人毕竟是章建公的儿子。”

  “论城府怕是不浅。你拆信可让他看出端倪?”

  姚古笑道:“衙内对末将极是信任,任何事都交给末将来办。同时末将亦办得极小心。他总不能亲自送信至汴京吧,之前有个服侍的心腹名为张恭,如今早调回京去了。他身边的体己人都有末将的军士留心盯着。”

  “现在末将一直按着枢相吩咐好生待着,只是盯梢着,上一次阵前兵败,也是办得极有分寸,衙内还以为是几个兵油子所为。”

  韩缜道:“你真是能文能武,心思细密,我不知如何赏你才是。”

  姚古道:“枢相不必赏赐末将,关西将门之中,我姚家与种家嫌隙已深。如今章丞相既重用种家,要临驾于我姚家之上。”

  “如今我们姚家唯有一切仰仗枢相了。”

  韩缜他这人只相信利益,不相信人性,若是姚古说仰慕你的为人,那么韩缜肯定嗤之以鼻。

  从古到今唯有利益这东西是永恒不变。之前章越在种家和姚家有一个平衡,但种谔战死后便全力栽培种家,在种师道出任鄜延路经略使。姚家从上到下都是感到震撼,也是不满,认为被种家压了过去。

  韩缜也是这般,自章越全力支持熙河路后,他也决定另谋出路。

  韩缜点点头道:“你还是要多小心,虽说不过是二十岁的少年,但莫要被雁啄了眼。”

  “末将明白!”姚古道。

  “这一次出征,你们便打一次胜战,也要让此子尝尝甜头,如此对他爹爹也要有个交代。”韩缜抚着下巴言道。

  韩缜显露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在我韩缜手下办事,要尔笑便笑,要尔哭便哭。

  出身世家从小对如何治人收拾人,韩缜极有心得。

  似韩缜这样出身的衙内,当然最明白衙内的心思。

  衙内不缺锦衣玉食,也不缺别人的尊重,缺的是如何超越自己的父亲,自己建功立业的野心。

  有句话是不怕衙内玩物丧志,就怕衙内雄心壮志。

  你既一心要证明自己,我便在这上面拿捏你,控制你。

  当然这一次章亘出兵打胜了,章越在朝中若敢指责自己,也要顾忌三分。

  一切尽在韩缜掌握之中。

  当然这对韩缜而言不过一事罢了,大军出兵韦州粮草如何调度,还有各种之事不一一而道之。

  ……

  此刻东京城中。

  章越在留身之中向天子面奏道。

  “陛下,趁此与党项休战,我要在陕西六路所修的驿路应全面铺开,朝廷不要介入驿路之事,全部让商办企业主张。其中盈亏全归商办,除了分红之外与朝廷无涉。”

  官家徐徐点头。

  从东京至西京,再从西京至陕西驿路,已是类似邮政一般的企业,已是办起来了。

  朝廷将这一处的脚铺全部让给民间商家所承包,不过有一条必须保证朝廷金牌传递及公文信件。

  每次朝廷会拿钱支付,购买一等叫邮票的东西。即便是金牌传递也不例外。陕西六路的邮政全部铺开后,朝廷每年可中节约钱粮,便从中获得分红,如此一年尽赚两百万贯。

  官商合办的企业,在当时是先进的,任何时候只要比时代快半步就好了。

  官家徐徐点头,每年陕西河东六个经略使路的驿站急脚铺维护需大笔钱粮,一少一多之间,为朝廷节约了不少钱。

  目前邮路只有从西京至东京是赚钱的,只是西京至陕西六路,商业上还没有收入。

  “此外今年对于党项之青盐的进贡,也可多取五十万席。弥补党项凉州之失,西域贡道断绝之危。”

  “既可免得党项狗急跳墙,缓解去年解池被淹,国内盐价高涨之忧。”

  章越如此言道。

  官家听了后道:“一切如卿所奏!”

  现在的官家对章越可是言听计从。

  章越正欲告退,官家忽道:“卿且慢走!”

  章越一愣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官家问道:“卿以为凉州丢失后,党项真还有余力一战吗?”

  章越沉吟,历史上蒙古包围党项国都兴庆府,党项国主令太子守国都,自己则逃到凉州。

  不过他要防止党项迁都北逃,似蒙古灭金,金国一连三次迁都。当然除了凉州,党项可以迁都地方太少了,这个可能性颇小。

  章越道:“陛下,凉州一下后党项是否有再战之力,此臣不好说。但臣亦担心党项迁都,如此又要多费数年。”

  官家道:“迁都,党项又能迁到哪去?”

  章越道:“臣只怕费颇多钱粮和民力了,耽误陛下全功。”

  官家点点头道:“朕明白了。司马光奏朕,党项眼下之所以有恭顺之意。一是妄图朝廷能赦免其罪恶,返其这些年攻下的疆域,二者阳为恭顺,使中国休怠,趁机再度入侵,三者担心自绝于上国,久久用兵国中贫乏,为求与朝廷互易。”

  “朕思索良久,确实如此,党项不灭确为心腹之患,朕实难安寝。”

  章越道:“陛下,最迟不过数年。”

  官家道:“朕知道了。”

  章越道:“臣告退。”

  官家目送章越背影心道,章越曾言三年后给他物色一宰相继之,不知对方到底会选择何人?

  ……

  章越步出大殿,回到中书西厅。

  看见屋外日光洒满了官衙庑屋顶,照得人心头敞亮敞亮。

  章越见此微微一笑,入秋之后倒有些花上市。

  自己一会不着急着回府,而是先去花市。

  以往牡丹上市之时,章越知道自家娘子喜欢牡丹,便买了牡丹献之。

  这也是京中显贵赏玩洛阳的牡丹的习惯,以往都命人用快马送来,如此一盆所费要十几贯。当年欧阳修还专门写了一篇洛阳牡丹记的文章。

  十七娘自小赏玩牡丹习惯的事,对章越这样寒门的子弟自是瞠目结舌。

  看着吴府一盆十几贯的牡丹,章越总觉得太奢。

  如今也是习以为常,他现在若能博得自家娘子一笑,这些钱还是要花的。毕竟十七娘平日除了买书和赏花外,生活上也并无太奢侈的地方。

  章越想到这里,忽得陈瓘禀告言吕惠卿急信。

  章越看吕惠卿来信密告自己,韩缜欲出兵袭击韦州!

  章越见了信差一点拍案,好个韩缜,竟敢擅自出兵。

  这与历史上司马光元祐主政后下令边官勿挑起边衅后,吕惠卿擅自出兵两万聚星泊袭击党项如出一辙。

  韩缜也是一个心思,边帅欲为功!

  他不愿中枢与党项议和,竟然要以一己之力,挑战朝廷的大政方针。

  没错,自己这些年是偏颇熙河路,但以后还是要从泾原路出兵攻伐党项的,韩缜连这一二年都忍耐不得。

  现在吕惠卿向自己秘密弹劾韩缜。

  吕惠卿这人有一点好,那便是拿钱办事。章越只要提拔他,他一定回报自己,至少在样子上作得很好。

  章越想到这里道:“如此留不得韩缜为行枢密使了。”

  陈瓘问道:“何人可替之?若撤换又如何安置?”

  章越道:“这已不是两年前了。当时本相手上无人可用,故只好用韩玉汝,如今无论是薛师正(薛向),王和甫(王安礼)甚至沈存中都可取而代之。”

  “如今我要撤一个枢密使不难,但如你所言安置倒是难事。”

  章越心道,其实韩缜也猜到了,没错,自己确实不愿他立下大功回京。

  比起韩缜来出任枢密使,他还是更愿意冯京在任上。从异论相搅的角度而言,冯京毕竟是口头反对,但韩缜此人刚愎自用,定是动口又动手。

  不过自己给韩缜已经安排好后路了,但韩缜这人屡屡在心腹面前吐槽自己担心他立下大功回京威胁他的位子。

  韩缜莫非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吗?

  身在官场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吐槽上级,因为这话最后一定会传到他的耳中。自己都不用在韩缜身边安插人,都会有人主动将他的一举一动秘密报给自己。

  消息层面而言,肯定是地位越高,获得的越全面越深入。

  否则自己毕竟受韩家照拂颇多,也不会动让吕惠卿制衡韩缜的心思。

  章越想到章亘还在韩缜那历练也是一清二楚。之前兵败之事多半有另外的内幕,自己猜也猜的到,不过他没有点破。

  自己安排章亘在韩缜那办事,也是一个难度中等的副本。

  到了自己如今这个地位,能够威胁他的事已经不多了,唯一害怕的还是子孙太过努力,想要更……更进一步!

  没有这个本事,你早点明白守着家业好了,不要乱折腾。

  章越其实不愿意章亘继续为官的,趟这个浑水的。

  官场内就是一个围城,有人漏夜赶考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外面的人雾里看花,觉得很羡慕官员的身份地位,但身在官场的人,却并不觉得好。

  章越可以在家族里选一二子侄来栽培,让他们来照拂家族。

  章家这么大的一个大族,因为自己继章得象拜相后,已是从二流世家,成为一流世家算是足够了。

  修身是对自己尽责任,齐家是为家族尽责任,治国平天下是为国家苍生尽责任,如何物色好家族和事业上的托付之人,是章越优先考虑的事。

  章丞没有仕途上的野心,自己很满意,只是十七娘有些不太高兴,但在这点自己自是不必考虑娘子的情绪。

  现在章亘有这个心,路是他自己选,自己也不会阻止,但考验和门槛必须设置,自己甚至不会提供任何帮助,早早让他知难而退是最好的。

  章越想到这里心底确实有几分不忍。

  韩缜给章亘的安排,定是外甘内苦,绝对让自己挑不出理来。不过玉不琢不成器,这等考验都过不了,还谈何成器。

  与其如此不如断了章亘的心思后,再回来和黄履的女儿成亲,都拖了两年了。人不在社会上折腾几年不知自己的本事,撞了南墙就安分守己了。

  ……

  想到这里,章越对陈瓘道:“韩缜绝不可回朝,只可外任,但当初兰州大捷他有不世之功,需挑一个好理罢他的行枢密使之职。”

  如何让韩缜顺理成章的外任呢?

  办得不好,自己有排挤贤才,自己欲在中书大权独揽的嫌疑。

  虽说这是事实,但面上还是不要授人话柄才是。

  想到这里,章越写了一封信给吕惠卿。

  天下能体会自己心思的人不多,但吕惠卿算一个。

  章越写到一半搁笔心道,看来韩绛的恩德以后只能着落到韩维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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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一十一章 表演

  马车行驶到大相国寺附近停下。

  章越去大相国寺附近采买花木作为十七娘观赏之用。这大相国寺就是汴京的CBD中心,为何呢?

  因为从东南而来运到汴京的漕船的终点便是大相国寺,许多从千里而来汴京的商人的第一站便是在此落脚。故相国寺大街,寺东门大街、后门大街都是格外繁华的去处。

  至于初一十五,以及逢三逢八的日子,大相国寺的庙会,更是此生来汴京一定要去一次的打卡点。仅仅寺庙的中庭两庑便能容纳上万人。

  记得第一次来此,章越不是直奔大相国寺庙会,而寻遍僧人去了菜园子一趟,看看垂杨柳有多高。

  章越在寺中一面寻觅花木,一面想起了当年在此大相国寺刻章卖钱度日的时候,不由一笑。

  章越还起意到原先蒐古斋的地方看看,不由想起当时贫贱为求生计的事。

  当年太宰当着子贡面称赞孔子是位圣人啊,如此多才多艺。子贡说这是天生让孔子生作圣人,故多才多艺。

  孔子听了道,太宰你知道我吗?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哪来的多才多艺,这都是被迫的。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佩服圣人的胸襟。

  至于章越年轻时也曾当过小贩,这并非我多才多艺,全乃生活所迫啊。

  幸亏刻章还算一件雅事。但只要靠自己努力赚钱,如何都不丢人。

  章越到了资圣门的蒐古斋附近,但见原先的地方就换了成了典卖书籍的地方,不少读书人宁卖了衣裳,也要买书回去。

  那等热诚求学的目光,令章越想到当年的自己。

  章越想起当年在此结识司马光,还有富家的娘子,但觉得心头千百事随之而过,好似浮光掠影,最后渐渐模糊。

  章越亲手挑选买了上百盆花木回到府上,果真博得十七娘一笑。

  十七娘故意指着花道:“官人你看哪一簇花最美?”

  夫妻二十年章越当然知道十七娘心意。

  他从花丛中折下一朵,看着十七娘略带皱纹的眉鬓心底微感叹息,亲自替她簪在发上。

  十七娘笑盈盈地点点头,亦折下一支帮章越簪上。

  章越与章丞及郭宣一起吃了便饭,看着郭宣和章丞无话不谈,他想起了和郭林少年同学的日子,甚是欣慰。

  章越正问郭宣一些课业时,忽闻一旁有人禀,薛向在家突然晕厥摔倒,命在旦夕。

  章越闻之大惊,立即决定亲自前往薛向府上看望。

  薛向身子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让钱乙去给薛向诊治过。

  不过钱乙虽是神医,也不能逆转寿数。

  章越感叹于此连夜赶往探望。

  到了薛家后,薛向长子薛绍彭正随侍身边。

  薛绍彭见章越连夜赶来也是非常感动,并不是哪个大臣有这番交情可以来探望的。

  章越道:“别的话不说了,薛公可否言语?”

  薛绍彭道:“方交待了后事,国家者尚未言矣。”

  章越点点头不再说话,薛绍彭紧紧跟在章越身后。薛绍彭没有出仕为官,却是当世著名的书家,当年因交引监的事,他代表时出任陕西转运使的薛向与初出茅庐的章越因盐钞之事曾谈判过。

  当时二人还是谈判对手。

  谁知道十几年后,连自己父亲薛向也要仰仗章越了。去年薛向建议改保甲法,这在朝政这才有稍有声张但……

  薛绍彭定了定神,在旁引路。

  章越来到薛向的病榻前,薛向面色铅灰,双颊凹陷,如此面容章越在不少濒死之人脸上见过。

  章越知道薛向一两天的事情了。

  薛向睁开眼睛对章越勉强道:“昔向为枢密副使,御史刘述、钱恺、刘琦,谏官范纯仁等,皆言我薛向不可为大吏。是章公在天子面前美言,向方得登位。”

  章越道:“薛公干局绝人,如今……我真是为国所惜。”

  薛向对章越道:“人固有一死,但此刻我忽思虑清明。”

  “想到一事当年真宗皇帝言:“祖宗创业艰难,朕今获睹太平,与卿等同庆。”

  “宰执称贺,唯独李文靖(李沆)停杯不饮。次日王文正(王旦)问其所以。

  “文靖公道,太平二字,尝恐谀佞之臣以此为借口干进,今人主自用此夸耀臣下,如此忠鲠之臣何由以进?”

  “既谓太平,则求祥瑞而封禅。若为之,必耗帑藏而轻民力,万而有一患生于意外,则何以支吾。”

  章越闻言叹息道:“你是劝陛下不可封禅之事。”

  薛向道:“此事一直我心中,但那日蔡持正与丞相商议,故不好反对。今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国家虽取凉州,但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还未至九十,切不可功亏一篑。”

  章越道:“薛公远谋,吾所不及,我当谏之陛下。”

  说到这里薛向长叹,不胜唏嘘地道:“可惜薛某不能见章公得成大功的一日了!”

  “不见国家再度中兴之日,实在痛哉,惜哉!”

  章越眼眶一红,挽着薛向的手点了点头。

  ……

  章越离开薛府后心道,薛向一去,参政空缺,何人可以补上。

  王珪心底当然有人选,那便是张璪。不过张璪与章越不合,肯定不能让王珪推人补上。

  官家心底期许的人选肯定是吕惠卿。

  抛开人品不提,吕惠卿确实有才干。连程颐也赞不绝口。

  吕惠卿知太原时,程颐正好回乡省亲。程颐知道兄长程颢非常讨厌吕惠卿,故对左右弟子言道,我听闻吕惠卿这厮已久,他明日必定从这路过,我且一观。

  哪知程颐等了一晚,也没等到吕惠卿。程颐询问旁人得知吕惠卿已过了,道旁左右人家也没有听闻。

  程颐闻此感叹:“不用见了,我已是知道了。”

  “吕惠卿此去一行数百人,马数十匹,但行于道中竟能悄然无声。驭众如此,可谓整肃。”

  “无论天下人如何评价他,不掩其才。”

  程颐回京特意与章越告诉此事称赞道:“吕惠卿真乃天下奇才,而丞相与吕有隙,仍能用之,颐更佩服之。”

  章越闻言不由心底觉得好笑,只好道:“正叔,真可称君子矣。”

  薛向去后,官家或钦点吕惠卿亦或章惇入京,出任参知政事。

  这二人哪一个,自己都不能让他们入京。

  自己人选也有那就是许将,许将因太学虞番案被贬出京,但官家对许将观感依旧很好。

  章越要将许将调回京来补偿他。任何为我办事一时吃了亏的人,日后我一定会补偿他,这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

  所以可以看到很多官场上背锅的官员一时被贬了,事后又被提拔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薛向一走,自己在中书少了一个,唯有提拔沈括以替代韩缜了。沈括这人是有才干,但处理人际关系颇为颟顸,要他处置西北错综复杂的关系,怕是会出事。

  现在民心士气已是鼓舞起来,在‘再造中兴’的名义下,任何对党项用兵的决策都会获得百姓的支持,所以章越不能在擅权出兵这个由头上罢韩缜。

  特别是百姓们还不知朝廷与党项秘密议和的前提下。但是要让官场上大多数官员都知道韩缜是因违反朝廷大政而被罢职的。

  只是因此自己奸佞之名,怕是逃不过。

  章越心道,奸佞也便奸佞,成大事的人哪个不被人说,但我任相不过最后三年,也不知还能办成几件大事。

  旋又想到薛向章越不由心中一痛,大业未竞,便先断去一臂

  ……

  党项已不堪一击!

  韩缜立在韦州城头上,目望北方雄心壮志浮在心头上。

  韩缜此生最仰慕的人物便是曹操,每当咏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曹操这首观沧海,他韩缜便会心潮澎湃。

  现在韦州已一战而下,再往前就是上一次宋军折戟之处鸣沙城!

  再再往前就是灵州!

  再再再往前便是兴州!

  韩缜按剑暗道:“章建公鼠胆,虽有取凉州之谋,却不见党项已是败落,待我取之!”

  “大丈夫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岂可郁郁于人后。”

  说到这里,韩缜拔剑手指北方道:“我当收此故土,以壮我上朝声势!”

  众将看着韩缜雄姿英发,皆是拜服。

  韩缜话音刚落,忽一骑抵达道:“枢相,朝廷有使者抵达!”

  韩缜神色微变,手中紧紧攥住剑柄,神色激怒片刻后,最后只好命众将听旨。

  不久后使者抵至。

  韩缜率众将拜在道旁黄土,金牌使者手捧圣旨:“陛下有旨,韩缜即刻率军从韦州退兵!”

  韩缜手捧圣旨一脸惊怒之色,虽说是表演成分很大,但也有真情实感在其中。

  “陛下不知臣已在韦州城下大败党项兵,歼贼三千之众!正欲直破灵州,为何突召我退兵?”

  “岂不见众将之志乎?”

  众将闻韩缜发言纷纷大声道:“我等欲打破灵州,为何陛下要我退兵。”

  使者见这么多大将大声囔囔也是吃了一惊。

  韩缜仰天道:“陛下,岂能为此令贼子快,国人悲之事!”

  “定是朝中有奸臣作梗,不欲令我辈成就大功!”

  使者为韩缜所慑,众将也为韩缜齐声叫屈。

一千两百一十二章 密信

  韩缜得诏令心底含愤,郁郁不平。

  大胜之际班师回朝,将士们也不甘心。

  他将这一切都推到章越不愿他得大功回朝拜相,故遏他北伐之意。

  韩缜所料了一部分,却没有料中全部的事实。韩缜猜到章越不愿让他立功回朝取代自己是对的,但没料到章越给他安排好了一条后路。

  同样章越对韩缜料中一部分,也没料中全部的事实。章越认为韩缜擅权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没料对方亦有打算。

  韩缜毕竟没有抗诏的勇气,最后在天子的诏令下,被迫班师放弃了已经攻取的韦州。

  西军将士一片哗然。

  虽说退兵,但韩缜为了夸耀武力,又在韦州逗留两日,毁去城垣,烧去民宅,强行将附近党项部民全部迁至宋境。

  章亘也作为监军从韦州返回了环洲,对于军中士卒不明白缘由,但韩缜那句‘朝廷有奸臣’倒是听了。

  韩缜在陕西的跋扈有目共睹,对朝廷抗命不遵也是真的,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是得军心。

  一名将领向章亘似有意无意地问道:“敢问监军,朝廷中哪有奸臣?”

  姚古侧耳听了过来,章亘道:“哪有奸臣。只是用兵之道持满不发罢了。”

  章亘道了一句便不说了。

  “所幸这一次得胜,不知朝廷会不会有封赏?”赵隆笑问。

  姚古道:“没看见是急令退兵吗?怕是没有封赏。”

  此话一说,左右将士都是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章亘都知道这怨气是朝何而发。

  正在言语之际,忽数骑从旁疾驰而过,满脸都是仓促,章亘赵隆姚古见此都是面色一凛。

  “全军戒备!”

  正待这时赵隆失声道:“党项大军来了!”

  赵隆北指远处正黄沙曼起……

  章亘定定看向远方,号角声一阵紧似一阵。

  ……

  两日后环州城下,上百名骑兵疾驰至城下,马都是上等好马。

  月下在已是天寒地冻的环庆路大道上,马蹄疾驰而过,惊起附近坞堡里的狗叫声,保甲们提着灯持械上楼张望着。

  章亘在马上喘着粗气,韩缜这一次出兵韦州本是极顺,哪知党项反应那么快,竟调了大军掩袭。宋军正值退兵之际,大军已随韩缜返回环州。后军不过万余驻在韦州打扫战场,之前以为党项已不堪一击,又是仓促没有防备遭了袭击,后军一路败退至环州。

  章亘本不在后军中,所以没有遭到第一波袭击,不过被党项骑兵追上。他一路且行且退,路上遇到党项追骑并成功击退,返回了环州城下。

  眼下快到了环州城,一路上都是败退的宋军,他们丢了辎重,满脸惊慌地奔走在大路上,听到后面传来马蹄声便如惊弓之鸟般。

  章亘欲返环州城,但在半道上却被拦住不许他们入城,只叫他们往别处安置。

  将士们闻此哗然,党项追兵可能已入宋境,竟然不许他们入城,只要他们往其他安置。不说别的,就是这天寒地冻下,人马驻在野地里也要冻伤。

  不过将士们无论如何分说,就是不肯他们入环州城,还言再说叛乱之罪论处。

  章亘随即猜测到,必是城内韩缜生怕朝廷使者得知后军败报后,以此禀复朝廷,故韩缜封锁消息,不让他们进入城中。

  章亘这时候本可以命赵隆,姚古率军马留在城外,自己通禀姓名后进入环州城中。

  不过章亘却没有这么办,而是与众将士留宿在荒野之外,次日天明章亘这才带了数骑通报入城。

  章亘入环州城后但见城中到处已是严加审查,不少地方都被兵马占住,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章亘心道,这才两年多。

  之前两路伐夏兵败时,从灵州城下败退至环州城中的士卒都是仓皇之状,犹如丧家之犬。

  这两年后以为凉州一胜,党项兵马就崩了?

  结果一战之下,先胜后败,又将宋军不善于外线作战的毛病暴露出来。

  这些年宋与党项之战,宋军屡屡在意料之外获胜,又在十拿九稳下失败。

  章亘没回行辕,而是言口渴在茶肆歇息了片刻,跟随他数名骑兵楼在茶肆楼下歇息。此刻兵荒马乱,这数人也是只顾着聊天。章亘借着出恭之机拿了暗藏的笔墨写了一封信,然后将信递给茶楼上一名闲坐之人。

  对方得信后又喝了会茶方才离开,直往城中一名官员家中。

  然后章亘才带着数骑回到行辕,但见行辕所在之处,将士们都是刀出鞘,箭上弦之状。

  章亘回到自己房中歇息片刻,韩缜便差人来唤。

  章亘见过韩缜,对方似有些焦躁不安,不过面上道:“贤侄平安归来,我正要着人带兵出城去寻你。”

  章亘道:“小侄无事,方才去城中巡了巡,见士心民心都还算是安定。这才回来复命!”

  韩缜赞道:“还是你想得仔细。我听说朝廷暗中已与党项议和吗?”

  章亘道:“小侄不知,家父在家书里也没告诉我。”

  韩缜道:“家书抵万金,哪里能说这些事。无妨,无妨,此番赵隆,姚古得了首功,你练兵有功,我也要一并报上去。”

  “多谢枢相栽培!”章亘显得既不热切,也不冷淡,倒是符合他堂堂衙内荣辱不惊的样子。

  韩缜又道:“只是此番韦州之捷朝廷怕是有些人不愿看到,甚至呱噪。”

  章亘道:“枢相何必言此,朝廷士心都是支持你打这一战的。天下舆论都在你这一边。”

  韩缜道:“你家中有大树,平日这些东西自烦不到你。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兵马不争气。”

  章亘道:“要灭党项不能只靠哪一路哪一边的兵马,这些年枢相治陕之得,上下都是看在眼底的。至于爹爹也是常道,章韩两家几十年交情,为官要懂得知恩图报,他也会支持枢相你的。”

  韩缜叹道:“是啊,人生短短几十秋,有时候一念之差,走了另一条路,便是千古之恨。”

  韩缜旋即道:“你先下去歇息,我这里有封信要与你爹爹,到时候还请你帮我解释一番。”

  见韩缜态度一下子转变,章亘道了一句:“是。”

  章亘这才回到房中,然后过了片刻正要寻个借口出门,却被人拦住,得知原来城中有党项奸细出入,故没有韩缜的意思,行辕内任何人都不许出门。

  章亘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于是回到屋中默默看书。

一千两百一十三章 辽国与党项

  韩缜的随从向韩缜禀告道:“章大衙内没有直回行辕,而是去了茶肆吃了茶!”

  韩缜睁目道:“没有直回行辕?而是去了茶肆?为何没有盯梢?”

  对方道:“当时城中兵荒马乱,兼之在下问了掌柜伙计,章大郎君一切无异常。”

  韩缜疑心稍去道:“不可掉以轻心。千百年来岂有长盛不衰之世家,我韩家走到这一步,需得小心。”

  说到这里,韩缜想到韦州之败,不由气结。

  本以为凉州之战后,党项上下震动,士气沮丧,没料到韦州一战先胜后败,损兵折将。

  自己刚和使者言,党项不堪一击,朝廷里有奸臣,不欲他成就大功。结果刚说完便被党项偷袭后路,在韦州败了一阵。

  为何为何章三打党项便能胜,自己便败了。

  这是韩缜如何想也不能明白。

  时运不济,英雄气短。

  ……

  党项主持此战的正是党项新任统军嵬名阿埋,监军昧勒都逋。

  辽国国主耶律洪基逼迫,或者说是党项国主李秉常借助辽国之力,鸩杀了梁皇后,并将梁乙逋全家上下全部囚禁并流放至黑水镇。

  尽管众大臣一直言要杀梁氏一族,以免除后患。

  李秉常想到梁皇后捧起鸩酒一饮而尽的样子,最后还是没有下这狠手。

  铲除梁氏后,李秉常答允娶契丹公主,党项与契丹盟约正式达成。

  扫清心腹之患后的党项国主李秉常,立即命皇族嵬名阿埋取代梁乙逋的位置,出任国相兼左厢统军。

  得知宋军进攻韦州的消息,党项国内也很是混乱,宋军突然出兵韦州是否举行灭国之战呢?这个时候贸然去救,是否会撞上宋军大军?

  宋军攻取凉州后,随时可向东威胁党项腹地,或从泾原路打灵州。甚至不少老臣又将之前迁都之议拿出,劝李秉常迁都定州,甚至先到克夷门避避风头。

  这里离辽国比较近,万一前方不支,也可以逃到辽国去。

  听到这个论调,李秉常都要气炸了,宋朝要打的是韦州,又不是灵州。党项还没衰败到这个地步。

  幸亏新任统军嵬名阿埋却认为宋朝攻韦州是试探党项自凉州之败后,是否有一战之力?以宋朝的国力是不可能从消耗那么大的凉州之战后,再度对党项行灭国之战的。

  不管宋朝的意图如何,能战方能和。从古至今没有不能战能和的道理。

  当即李秉常命嵬名阿埋统军六路出兵救韦州。

  嵬名阿埋走后,为了安定兴庆府中人心,李秉常带领党项武士在城外贺兰山下举动射猎,其实也做好嵬名阿埋兵败后北狩定州的准备。

  望着巍巍贺兰山,李秉常也是常访此处,山壁的岩画上那一幅幅驰骋的奔马,不知是数百数千年前谁人所绘,却像极了党项人自由不羁的性子。

  一个民族要想在契丹和汉人这样的强邻下生存,所付出的代价,所付出的努力又是何等巨大。

  想到这里李秉常闭上眼睛,不由又念起饮下鸩酒后的梁皇后。

  ……

  辽主耶律洪基坐镇云中,十万皮室军驻扎在此。

  萧德让行来一路见得无数甲骑穿行,兵刃摩擦铁器,战马嘶鸣跺地。萧德让一阵阵心安,天下没有什么比自家的铁骑更令人放心了。

  他听说此番西北诏讨使,方讨平阻卜几个叛乱不臣的部落,还与党项达成了盟约一切顺利。

  而这时之前出使宋朝的萧德让也从汴京返回。

  此刻耶律洪基坐在大帐,一面手持金杯饮酒,一面听着萧德让禀告。

  萧德让对耶律洪基道:“陛下,虽是南朝再三否认,但叛臣耶律乙辛十有八九在宋境。”

  萧德让之辞令耶律洪基眉头一皱道:“果真不出朕所料。”

  “一定要将耶律乙辛遣返归国,治罪伏法!”

  萧德让道:“宋人刚得了凉州,颇为兵强马壮,其宰相章度之臣见过,是不亚于耶律休哥,耶律仁先的人物。”

  耶律洪基道:“中原确不可轻忽,特别是这些年宋朝出了一个雄主,他先后任用的王安石,章越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萧德让道:“臣这一次去南朝观其民风,百姓上下以中兴为志,以收服汉唐故土为业,依臣看来不出数年,宋辽必有一战!”

  耶律洪基道:“你没有被汴京繁华迷了眼很好。朕也看出来故有意南下先发制人,但耶律颇的等大臣反对,言我辽国也有隐忧,朕也不好违众意。”

  萧德让也不愿宋辽开战这风险太大道:“其实这百年我大辽虽是崛起,兵马强壮胜过南朝,但底子毕竟不如南朝厚实。否则祖宗也不有命,不论我大辽到了什么地步,可敦城的两万骑兵不许南下。”

  可敦城是西北路招讨司的驻地所在,这里有两万骑兵,几十万匹马。

  耶律洪基道:“这是祖宗留给大辽的一条退路。”

  萧德让道:“何况这些年来高丽和女直也不如以往恭顺。”

  “若征宋有什么闪失,必是群叛纷起。”

  萧德让心道辽国镇压四方就是一个‘势’字,用兵强马壮的势压着,一旦这个势破了就坏了。

  这不像宋朝,所以耶律洪基一直有心模仿汉制,这也是如此。

  耶律洪基道:“我们大辽有的是精兵猛将,但缺的是能够治国的能臣。”

  耶律洪基寻思道,大臣们不愿与宋开战,朕也不好逼迫他们。只是耶律乙辛一定要要回,春秋时卫嗣君宁用一座城,去换回逃亡的囚人胥靡,又何况我大辽的魏王。

  “此事以后再说,但无论如何一定要索回魏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再派使去南朝。”

  “萧德让,你这一次办事办得很好,刺探了南朝的虚实,也印证了朕的猜疑,南朝却有北进之意。甚好,没料到朕已至暮年,还能遇此劲敌,但我辽国的天下本是剿灭四方强敌打出来的!”

  左右侍臣纷纷道。

  “是啊,陛下,汉人既生不服之心,陛下就率咱们大辽的铁骑打下南朝三百军州,夺了宋朝皇帝的江山。”

  “让宋朝皇帝给朕端酒,至于那章越若愿归降,可以封一个给饮酒作诗助兴的官!”

  萧德让听着侍臣的话心道,这么多年耶律洪基还是如此喜佞听颂。

一千两百一十四章 针锋相对

  “丞相,近来朝堂上都说两条消息,一条是韩行枢出兵韦州之际,辽主耶律洪基率十万皮室军坐镇云中。”

  “还有一条则是泾原路经略使沈括,禀告党项国主李秉常杀皇后梁氏,改娶契丹公主,正式与契丹结盟。”

  说话的是蔡卞,对方坐镇熙河路后被章越召回朝。

  寒冬之际,中书西厅里已是燃起了火盆。

  一旁还新建了一处暖房,暖房里栽着不少花木,章越如今也如老干部般摆弄几处盆栽。

  现在章越和蔡卞正在暖房旁下棋。

  外头天寒地冻,在宰相办事之处却是温暖如春。

  章越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此二事都是沈括据边报再三审核禀告至汴京。”

  “虽暂没有其他佐证,但看得出这两条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

  蔡卞道:“若能再确切一些就好了。”

  章越道:“之前知制诰王存言,辽国一直窥探朝中大事小事甚详细,但我们窥探契丹和党项朝中局势却稀疏,我虽建兵部职方司,但也是草设,之前以雄州知州刘舜卿为判司,不过此人善辽事,对党项却不熟稔。”

  蔡卞道:“听闻北界又添铺置寨了,转运判官吴居厚打算招募善于航海之人,渡海与女真人贸易往来,也可探听辽国的虚实。”

  “其实我看何必舍近求远,寻高丽不好吗?”

  正言语间,权直学士院,判司农寺陈睦前来。

  章越笑道:“你要问高丽,他来得正好。”

  陈睦属于有事没事便往章越走走,主动和上级靠近。陈睦见蔡卞正与章越下棋,心底妒嫉之意一闪而过。

  他与章越,王安礼都是同年,关系理应比蔡卞更近一些才是。章越三年之后,谁继之为相,陈睦觉得自己可以胜任。

  陈睦坐下后和章越,蔡卞说话。

  陈睦如今兼着司农寺,负责推行新法之事。

  自免役法的推行后,民间疾苦缓解,对于改版后的免役法是从上到下交口称赞,所以得到了大力推行。

  至于对于青苗法,市贸法,章越虽没有废除,但通过判司农寺,对各地提举司放松了管辖,同时放弃了对州县官吏们的考核,减少了抑配和官方强买强卖后。

  民间的商业活力大大恢复,用陈睦的话来说就是工商大兴,只是朝廷进项少了一些。

  在农田水利法上,章越依旧大力推行,

  对于保甲法,则由薛向修改,免去了上番,除非河北,陕西外,各地则裁减了规模。

  这就是章越主政两年对新法的态度,新党的势力毕竟很强,章越不好更改太大,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正好趁着凉州大捷,章越对民间继续推行减税轻役,同时振兴工商。对于一个大的国家,一个大的组织,灭亡之因往往在于内,而不是在于外。

  对章越而言解决内部的问题,远比解决外部的问题更重要。

  陈睦道:“丞相,与免役法相较,这市易法和青苗法简直是恶法。既不能绝兼并之家,反多出不少邀功之吏,害百姓家破人亡。”

  章越听了陈睦的禀告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荆公变法革新的初衷是好的,苏子由说荆公是专与富人为难,当时荆公听了付之一笑。”

  “国家没钱了,穷人身上不好拿,故从富人身上拿,这是民不加赋国用足的道理。我觉得此事可以不必讳言。”

  “荆公之误在于过于持于一端,治国和做人的道理是一样,事先可以定一个原则,但为人处事的时候一定随时随刻地随机应变,切不可持于一端。”

  “为要何持于一端?那就是天下聪明人和才高八斗之士都会犯的一个毛病‘傲’。”

  “以为天下事都是只要有决心和毅力便可以成就的。譬如市易法,青苗法反对之议民间已是如沸了,似韩公,欧阳公,富公,文公等等都是多年的宰相,他们都认为不可。就算你是极高明的道理,也是一时不能合用于世的。”

  陈睦,蔡卞都是齐声称是。

  章越对陈睦道:“我打算联高丽以拒辽,你看如何?”

  既是党项与辽国正式结盟,那么章越也要有所动作。

  陈睦出使过高丽。到了熙宁八年,宋与辽因划界争论,章越让安焘和陈睦二人出使高丽探听虚实,正式恢复了与高丽的邦交。

  为何高丽与宋朝邦交会中断?

  这要从辽与高丽的战争而言。

  辽统和四年起,高丽与辽战争一共打了三场,辽国虽国力碾压高丽,但打得并不轻松。前两次都是惨胜,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索性被高丽给打败了。

  这一战辽国诸多大将阵亡,十万精锐辽军(天云军,皮室军)只剩数千人逃得性命。

  之后辽与高丽议和,但辽国仍在鸭绿江以东建保州城威胁高丽,高丽建千里长城防备契丹。

  在辽与高丽三次征战之前,高丽为了对抗契丹一直奉行越海事宋的政策。

  但宋辽缔结澶渊之盟后,辽国开始第二次攻打高丽前,宋朝这时候已是转向中立。

  此后辽国还欲借宋军征讨高丽,当时是皇太后刘娥当政,她还打算同意,结果遭到宰相吕夷简的反对才作罢。

  第三次战争后,高丽停用宋朝年号,接受了辽国年号。因换了宗主国,高丽与宋邦交几乎断绝。

  此后高丽几乎不再朝贡宋朝,一直到了到了熙宁四年高丽国主派民官侍郎金悌入贡宋朝,之后连续四度来宋朝朝贡。

  陈睦道:“这高丽自称承高句丽之名。”

  “我听说高丽与辽使有一段往来,辽使语高丽使,汝乃新罗地,高句丽之地,我所有也。”

  高丽使反驳道,非也,我国即高丽之旧也,故号高丽,都平壤。若论地界,上国之东京,皆在我境,何得谓之侵蚀乎?且鸭绿江内外,也我境内。”

  “其实高句丽早已为唐所灭,国人大多俘至中国,现在不过是新罗种,亦自称高丽。”

  “不过富郑公言,高丽自谓夷、齐之后,三韩旧邦,诗书礼义之风,不减中国。契丹用兵,力制高丽;高丽亦力战,后不得已而臣之。”

  蔡卞问道:“为何几十年高丽主动与中国往来呢?”

  陈睦道:“高丽国主王徽对中国亲善。据说王徽时常诵令《华严经》,祈愿来世生在中国。有一次王徽做梦到汴京看灯,还写下一首诗,上元夜梦至汴京观灯,还遍问使者自己梦中的情景是否与汴京相同。”

  “甚至高丽朝廷还有不少本朝官员出仕,譬如皇佑四年六月,宋进士张廷投高丽。高丽国主很欣赏他将对方与乐毅、陆机及二谢三张相比,随即授其为秘书郎。”

  “我使高丽时,听说本朝先后十五名官员在其国主下面出仕。”

  蔡卞道:“既有如此仰慕中华的国主,果真诗书礼仪不减中国。”

  陈睦道:“之前国主重病,还请使者到本朝来求医官。”

  “不过其国主因未受本朝册封,只受辽国册封,故本朝称为权高丽国王。”

  “仔细说来高丽确实不可以外夷视之,高丽文字尽用汉文,我出使高丽,可谓宾至如归,人人仰慕我汉邦使者的身份。”

  “我视察其国,其国子监也是全然效仿宋朝,效仿熙宁改革太学后的胡瑗教学法。”

  “其国内侍中崔冲也兴办私学九斋学堂,此人号称东海孔子,我听说他学徒众多,以至填溢街巷。除崔冲外,还有不少儒士,他们能讲汉话,对我也是格外恭敬,讨教经学,各个恭敬如学生一般。”

  “其实在我看来他们经学功底也不差,只是诗文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陈睦不由以天朝上国自居,一等优越感油然而生。

  章越听了不由感慨这就是意识形态的影响力,这都不要建什么文化交流的场所,人家高丽全国上下都是自带干粮地崇拜你宋朝的典章制度。

  国君本人更是宋粉,宁可冒着得罪辽国的风险,也要派遣使者来中国朝贡来取经问道。

  不过国与国之间关系,不是仅靠一个意识形态。

  章越道:“高丽之国,狼子野心。其国内有一句名言,先操鸡,后搏鸭。就是先得鸡林,后收鸭绿之意。”

  “其对内要继承新罗(鸡林)自居,对外则以高句丽自居。”

  章越几句话将陈睦从对高丽的良好观感中打了回来。事实上高丽能击败辽国,保持自立确实是件了不起的事。

  历史上高丽君臣的水平也不低,在朝鲜半岛,契丹,高丽,女真也是一个三国。高丽一直有并吞女真与辽国抗衡之意。

  高丽通过辽国获得一部分女真土地(江东六城),既帮助辽国削弱了女真的实力,也扩充自己的力量。

  后来宋徽宗一直有联络女真对抗辽国之意,高丽使者通过医官秘密警告宋朝,女真人狼子野心,千万不可与之结盟,要与辽国一起对抗女真才是正确选择。

  可惜宋徽宗没听。

  章越道:“高丽国主既是求医问药,本朝当再派使者和医官探望。”

  “听说其国主仰慕苏轼,既是如此便派苏轼抵高丽,并赐其一千匹贝吉布!”

  章越心想,既然辽国铁了心要保党项用这等方式结盟,那也别怪我大宋与高丽结盟。

  苏轼的人格魅力不止在中国啊,高丽和日本的粉丝也是大把啊,由他当使者出使再好不过了。

  当然意识形态不能当饭吃,国与国往来还要有利益。

  而如此大量生产的棉布,正好作为手段叩开高丽的国门。

一千两百一十五章 多方博弈

  不久天子召见章越。

  官家问道:“沈括奏道辽主再度屯兵云中,并迫党项国主杀梁氏,娶契丹公主结盟,此事可是真的?”

  章越道:“陛下,臣揣测此事十有七八是真的。”

  官家道:“朕要数年之内平党项何其难也,没料到党项竟然如此而事辽国。”

  “难道就算朕取了凉州,也只是镜花水月不成,兵马屯驻凉州,以后所消耗人力物力亦是不小.”

  “若是以辽国的性子,要朕放弃凉州并偿还党项旧地,朕如之奈何?”

  章越听着官家这么说也是好笑。

  官家对事物的认知分三个步骤。

  第一个步骤就是心底有一个目标,但怎么也够不到。一个寒门子弟望着有钱人家里车水马龙,挥金如土,产生了徘徊心底不去的羡慕,渴望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第二个步骤后就是费尽心力得到了,但发觉付出太多代价,最后不是自己想要的。

  这个步骤常见于电视剧里的反派,自己费尽心机得到了荣华富贵,结果爱情没了,亲情没了,自己落了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个。

  努力了半天,落了一个白忙的结果。

  这是官家终于认识到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任何好处背后都有一个坏处。

  当然这也是躺平哲学的道理,告诉你一切都是空。

  第三个步骤,经过一二两个步骤啥也不干,行将就木的时候,开始悔恨为何自己当初没按照自己心意去过活。

  章越道:“陛下,天下事莫不过于一正一反也。当初陛下,以为取凉州看起来有利,但如今辽国介入后,则变成有害。”

  “陛下,担心辽国以此威胁本朝放弃凉州,否则攻伐本国,此事也是有道理的。”

  官家道:“朕确实有此顾虑,故有此问,若辽要朕放弃凉州,是否为之?”

  章越道:“陛下谋虑深远。臣以为如今国家对党项,对契丹都有一个手段,既有征有和,要既征又和。”

  “天下事最忌讳的,就是持于一端,只有征没有和,或只有和没有征。朝廷对党项要有征,也要有和。而对契丹也是一般,该打的时候一定要敢打,打之后也要有妥协。”

  “对辽打是为了妥协,对党项妥协是为了以后再打!目的和手段不能弄错了。”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容色稍定道:“卿才是谋略深远啊。”

  章越道:“臣不敢当。契丹之国策便是一直通过给盟国和属国提要求,来测试对方的忠诚度。”

  “譬如之前澶渊之盟,再到庆历增贡,还有熙宁间的两国划界,而对党项的逼李秉常杀梁皇后,娶辽国公主,对真和五国部贡其鹰路。”

  “辽国的外交,臣言之是极限施压。时刻保持与你的接触,并一步一步打压你的底线。你一旦反悔,前面的付出就成了泡影,同时激化矛盾,就可以处理矛盾,将一切隐患都铲除于初萌之中。”

  “但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只要有一个挑战者出现,那么辽国为了使其他属国不敢有怨言,必全力镇压。一旦镇压不下,则其他各国亦会跟着反叛。”

  “而辽国周边诸国之中,唯独本朝兵马最强。辽国之上策便是不与大宋为敌,一旦为敌不能胜,则其他部族便压不住了。”

  这就和清末的道理一样,朝廷权威维护不住了,东南互保的局面就出现了。

  官家听章越之言,神色再安,从一旁红泥火炉上里取了茶汤呷了一口。

  “卿的意思,朕明白了,辽国不会对我大宋大举用兵。”

  章越道:“陛下错了,辽国会用兵的,一旦他觉得本朝真有反复之意,便会联合党项来攻。切不可寄托于辽国不会对本国用兵之上。”

  辽国这一套逻辑的核心就是忠诚度测试,这个是不变的。所以当年富弼增岁币二十万是正确,否则辽国就打过来了。正是收了钱,辽国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对党项用兵。

  对辽国而言,国与国之间唯一区别就是,谈判空间不同。辽国对周围头号强国宋朝一般是先狮子大开口,基本不还价,甚至还给你一种占便宜的感觉。

  其次是高丽,党项,也是有商有量的。只要你服我下面可以慢慢商量。不服我就打到你服。

  对于女真,阻卜,五国部那等就是往梁山上去逼,服我就要给我跪着,敢不服我就干死你。天祚帝在头鱼宴上最后没有杀不肯跳舞的完颜阿骨打时,就知道辽国已是外强中干了。

  官家忍不住将到要唇边的茶汤放下言道:“如此不是一般吗?”

  章越道:“陛下,这不一般,辽宋之争,不可以看作两国之博弈。辽主不愿与大宋翻脸,而是介入党项,就是将两国博弈,变成三方博弈。这是辽主英明远断的地方。”

  “三方博弈之中,哪一方为仲裁者,就可以拉拢一派打一派。如今本朝与党项之争,辽国便要为仲裁者。但我们也要打破思维,不捆在党项辽国与宋之间,譬如大宋高丽和辽,或大宋女真和辽何尝又不是一个三国呢?”

  “要使两方博弈变为三方四方博弈,甚至多方博弈,如此可转嫁和分摊风险,也可将水搅浑!”

  官家听章越之言暗暗有等过瘾之感,好似高手下棋,你下一步妙棋,我亦还之一招妙棋般。既是辽与党项达成了盟约,如此大宋便在三方博弈中处于下风,那我们不能顶着硬来,咱们开辟新的战场。总之不能让你辽国集中全力来对付我,我要分散你的精力。

  官家问道:“卿是劝朕与高丽联盟?”

  章越正色道:“陛下,其实联合高丽以制辽,并非臣的主张。”

  “早在仁宗时富弼提出河北十二策之中,就主张重新恢复与高丽关系以遏制辽国。”

  “到了熙宁元年,商人黄慎秘奉陛下之意渡海拜见了高丽国主,转达了与高丽修好之意。”

  “当时高丽回复是在奉辽国为正朔,并继续对辽称臣纳贡下与宋交往,陛下圣明,当时同意了此议,所以本朝也不赐予高丽国主封号。可是高丽给宋朝的国书中也善意地隐去辽国的年号。”

  “到了熙宁九年,因辽国大军压境商谈划境之事,官家派安焘和陈睦出海使高丽,以为迂回之意。”

  官家听了心底隐隐高兴,没错,这正是朕本来的国策。

  “但是安焘告诉朕高丽毕竟疏远本朝已久,而且国君上下也很谨慎,事大而为,恐怕不肯与辽翻脸。”

  章越道:“陛下,天下事就是远香近臭的。据臣所知高丽虽事辽国恭敬,四时朝贡问候不断。”

  “但辽朝一直试图在鸭绿江设置辽丽两国互易的榷场,但高丽国主表明只要辽朝不退出保州,定州二地,就不开设榷场。”

  “高丽此国国虽不大,但野心不小,其先操鸡后缚鸭之野心昭然若揭,若不得保州定州,则鸭绿江之险则为虚设。同时高丽视女真之地为当年高句丽所有,也有吞并之心。但辽国视女真为其属国,必然不肯。据臣所知,在辽与高丽之间的曷懒甸之地,这里有大量未编入辽籍的生女真,可结好高丽,以通女真。”

  官家听了章越主张徐徐点点头,联络高丽,女真对付辽国,正合他的意思。

  章越道:“臣请陛下以为高丽国主治病的名义出海,并让苏轼为使臣。”

  官家听了苏轼名字眉头一皱问道:“使臣非苏轼不可吗?”

  章越道:“苏轼文名远播,高丽又最崇中国文化,若苏轼到了高丽,其国主看在中国诚意上,或会让我们联络女真。”

  官家沉默片刻,看得出他对苏轼内心仍有余怒未息,甚至从内心里还不愿原谅苏轼。

  但作为皇帝政治上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最后官家道:“恐怕苏轼即便官复原职,心底仍有怨言。”

  章越道:“陛下,臣担保苏轼定会改过,以后断然不会再有轻狂之言了。”

  官家听了章越这么说才道:“看在卿的面上,朕就再用苏轼一次,让他官复原职出使高丽!”

  章越道:“臣谢过陛下!也替苏轼谢过!”

  官家道:“不要谢朕,非卿之深谋远虑,朕不会轻易赦免苏轼。”

  “朕担心我们与高丽,女真如此联络,不会触怒辽国吗?”

  章越道:“会的,所以还要做好一战的准备,之后再与契丹议和。”

  官家闻言心上悬了问道:“依卿之见,此战胜算如何?”

  章越道:“陛下,既是要打,肯定是要赢的,否则战之何用?不能战又如何能和?”

  见官家听与辽国开战的踌躇之色,最后下决心道:“此事可以为之,就算败了,再与契丹议和不迟。若不走这一步,朕一辈子不会心甘。”

  章越反驳道:“陛下此言差矣,兵争之事没什么道理可讲,有句话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

  “打得赢能成就自己,赢的那个自己,一定要胜过之前的自己。而输的那个自己,一定不如之前那个自己。”

  “不怕失败那是强者之事,我们要以弱者自居。弱者办事就是要积小胜为大胜,用一个赢的自己来取代之前的自己,来变得更强。而那个失败的自己则会摧毁自己。”

  “如果国内一谈与辽国军争,即畏敌如虎,想到太宗时两次北伐的失利,这是永远不成。”

  “所以臣以为先打一战,敢打这一战,克服此难!”

  官家听此言断然道:“卿所言乃至理,朕都准了!”

  PS:本章部分观点来自头条作者虎妞儿读书。

一千两百一十六章 东坡

  北风劲吹,白雪落地。

  苏轼被贬至黄州已是一年多光景了。

  他现在已是在此安居乐业。

  当时苏轼贬官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宋朝对犯错的官员一般四种惩罚羁管,编管,安置,居住。

  羁管,编管是要除名勒停,安置比羁管和编管好一些,团练副使为从八品散官,朝廷会给一定俸给,因不得签书公事所以没有全俸。

  不过苏轼还有些积蓄,此番出京章越给了他一点钱,苏辙也从自己俸禄中接济苏轼一些。不过苏轼日子还是过得很艰苦,毕竟跟随他到黄州的是一大家子人。他每个月拿四千五百钱(四贯半)分作三十份,悬在房梁上,每天取一份来用。

  每天用不完的钱,苏轼就拿来全部款待宾客。

  不过仅仅靠接济和微薄俸禄是过不了日子,苏轼还问太守讨了一个生计,那就是种田。

  宋朝官员贬谪生活是这般,你就住在黄州哪都不能去,但在本地活动也不限制你的自由。一般官场对于苏轼这样官员,都是好生供着,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东山再起之日。

  再说苏轼是当朝宰相章越的好友,这谁人不知道。所以对苏轼,本地官员的态度既不能得罪,又要好生看管着。

  因此黄州知州对苏轼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定。

  苏轼先问太守要了一处闲地,供自己居住和耕种,作为长久之计。

  太守说黄州行将兵法后,城东一营兵调走,于是营盘还空着,这里有四五十亩地就拨给苏轼。因此苏轼在此住下,他将此地称为‘东坡’,是出自他偶像白居易的一首诗。

  ‘东坡’本是茨棘瓦砾之所,但在苏轼亲手改造下,不仅开辟了十几亩农田,还亲手建了居住的房舍。

  此房舍墙是苏轼自己动手油漆,四壁上画得是雪景。恰好当时建好时忽然又天降大雪,于是苏轼将此名为雪堂。于是苏轼便在雪堂待客宴饮,没有客人时,苏轼便收拾居处。

  雪堂外有小桥,附近有苏轼移栽来的柳树和茶树,还有一口水井也是苏轼亲手所挖,不远还有稻田麦田和桑林菜圃。

  再走远一点是邻里竹林园,对苏轼而言宁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所以夏天时他在这里避暑。

  后来蔡承禧特地来看望苏轼,见他居处狭隘,于是又为他造了三间新屋。

  就在东坡的山顶上命名南堂。这三间屋子,面对大江,最宜消夏。

  南堂是五月时建好,苏轼有此自嘲说自己是穷人暴富如曰:“故作明窗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

  苏轼拿着这南堂作了书斋、丹室、客室和卧房,而将山下雪堂作为待客之所,两堂间隔一里多地,苏轼每天往返于两堂之间,中间是他耕田的东坡,可谓不亦忙碌。

  这一年多以来,苏轼不仅自己动手修屋,种田,挖井,甚至还煮饭煮菜。

  虽过着清贫至极的生活,但苏轼却让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这日雪堂又逢大雪,墙内雪景,墙外亦是雪景,苏轼呼朋引伴在雪堂之中酣然饮酒,座下有他的邻居,也有追随他二十多年的好友马梦得,还有一位从江宁来看望苏轼的小友,此人名叫米芾。

  此人书法极为了得,对苏轼的书法非常崇拜,同时与王安石交情也很好,

  雪堂里有苏轼写的一副字。

  出舆入辇,蹶痿之机;

  洞房清官,寒热之媒;

  皓齿蛾眉,伐性之斧;

  甘脆肥脓,腐肠之药。

  米芾笑着对苏轼道:“渔樵耕读乃读书人四大乐事,如今学士皆占。不知学士要为散人呢?还是要作拘人呢?为散人不免天机浅,为拘人则不免嗜欲深。如今学士似系而止,有所得还是有所失呢?”

  苏轼仔细想了想,好似米芾这话正好戳中了他心底,但一时又难以言语。

  苏轼停筷道:“人世最痛苦的,莫过于徘徊在入世和出世之间。”

  “我也是如此,欲为散人但是又达不到散人的境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散人之道,这就好比是大禹行水,庖丁操刀,都是避众碍而散其智也。”

  “这正如庖丁看不见完整的牛一般,若我有散人心境,天下没有任何束缚我,正是没有,固然在心底久久不能释怀。”

  说到这里,苏轼道:“前不久我写一首诗句尾有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因为雪堂不远正好有长江,本地官员看了诗以为我苏轼连夜跑路了,遁入江海了,故而连忙带人来追苏轼。结果看见我在家里呼呼大睡。”

  听到苏轼之言,众人都是大笑。

  苏轼道:“我欲避世而居,但求不得。这黄州,这天下何尝不似一个藩篱。不过天下最大的藩篱不是别处,而正是我们智慧。”

  “我欲散智而为,但智便是你的利欲,老子劝我绝圣弃智,倒不如适意而为,顺其自然便是了。”

  米芾等人笑道:“学士躬耕东坡,却作得好一番道理,活成了陶渊明。”

  苏轼自嘲地笑道:“我或许上一世便是陶渊明,过去为官不过是为五斗米折腰,而耕于东坡如此方知五谷之香,如今什么志向抱负都不提了。”

  米芾正色道:“学士这般才学,朝廷是不会忘记你的。我此来听王荆公说朝廷里已有人为你在陛下面前说话了。”

  苏轼道:“陛下。”

  苏轼心道,天子讨厌自己至极,又怎么会启用自己呢?都是无用功了。

  苏轼道:“我哪舍得此处好地方呢?再说我现在已是惊弓之鸟,生怕又说什么错话,令人捉住错处。”

  这时候听得屋外踏雪声传来。

  苏轼从窗中看见十余人穿着蓑衣,正踏雪而来。

  苏轼吃了一惊道:“原来是本地郡守冒雪而来!”

  众人一惊连忙一起出迎,但见对方已是赶来。

  黄州知州是徐大受,他对苏轼颇为照拂,历史上他的子孙的徐霞客,徐悲鸿。

  “不知郡守驾到,有失远迎!进来喝一杯暖酒。”

  徐大受满脸喜色道:“喝什么酒,子瞻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陛下允你官复原职了,此后不必在黄州编管了。”

  苏轼闻言一时茫然,几位朋友都为苏轼欢喜,徐大受看着苏轼道:“我听说此番是章丞相在陛下面前再三美言,才保你重新出山的!”

一千两百一十七章 数百年一出的人物

  从黄州启程再度进京,对苏轼而言,这一路也是忐忑不安。

  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苏轼有些不愿赴京,不是说他矫情而是被整怕了。上一次乌台诗案,牵连那么多人,他苏轼在御史台关了小半年。而今主持此案的李定虽不在朝中,但蔡确,舒亶等人还官居要职。

  苏轼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些人,而且他知道官家心底也不喜欢自己,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苏轼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如果拒绝不是得罪了天子,也辜负了章越的一番美意吗?

  因此苏轼还是接受了圣旨,想要入京去先看一看。

  苏轼离开黄州时看了看自己费了近两年功夫,方才整治下的这东坡,还有这山上的南堂和山下的雪堂颇为不舍。他以为会在黄州长久居住下去,没料到这么快便有新的任命了。

  苏轼换下短衫粗袍,穿戴起了官服方巾。

  临别时苏轼对前来相送的友人和黄州太守徐大受道,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

  黄州百姓都是夹道来送苏轼。

  说完之后,苏轼辞别众人,踏上了进京的旅途。

  苏轼进京之前,顺道去江宁见了王安石。在乌台诗案之中,王安石主动给天子写信为苏轼求情言,盛世不可杀贤才。

  苏轼是一个念恩德的人,所以他进京前特意去见了王安石一面。

  这一次再度见面,二人之间的龉龊早已消解。

  从当年王安石拒给苏辙起草诏命,再到苏洵写《辨奸论》暗讽王安石。

  再到变法时,王安石与二苏间的政治分歧。苏轼苏辙公然反对王安石新政,后先后遭到政治磨难。

  苏轼父子三人的政治思想,说到底是源自欧阳修一脉,以基于人情和顺达为主。而最早苏洵和王安石都是受到欧阳修的赏识和举荐。

  好似原先相交的两条线,中间分开了好一段,最后又合在一起。

  苏轼也想借着这一次见面消弭与王安石间的误会。而王安石面对吕惠卿的来信选择了拉黑的方式,但对苏轼来访却二话不说立即骑着自己那头瘦毛驴相迎。

  二人在半山见面相对而揖,然后入宅谈论诗论禅。

  王安石读到苏轼一首黄州所写的诗后道。

  “冻合玉楼寒起粟,

  光摇银海眩生花。”

  王安石对苏轼道:“道家以玉楼指人的肩膀,银海指人的眼睛。可是如此?”

  苏轼听了感慨,天下能如王安石这般博学的能有几人?

  二人相谈极欢,王安石门下心道,这些年对于政见相异之人,除了章越外,也只有苏轼令他如此欣赏了。

  苏轼与王安石一聚便分别,二人却恍如老友一般。

  苏轼对王安石道:“今日能从于大丞相门下闻以往未闻之闻,欣慰之极。轼曾想数年后买田金陵,终老于钟山。如今打算致仕之后往仪真居住,若是如此,以后扁舟来见大丞相应是不难。”

  王安石与苏轼这一次见面虽释去前嫌,但也没有好到要作邻居的地步。

  不过成年人之间有等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场面话。

  王安石听了苏轼之言笑道:“话虽如此,子瞻还是留在金陵吧!”

  苏轼笑了笑当即赋诗一首道:“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这一句话苏轼说自己早知道十年前就投奔你王安石了。

  王安石闻之欣然道:“公居东坡,我居半山。”

  “从古至今政见不同,却能为朋友的实是不少,我愿与你效仿如此。”

  苏轼听闻王安石此言,不由一时失神心道,都说此公执拗,不料胸怀宽广至如此。此生为国而谋心底没有半点自己,这点我怕是难望项背。

  苏轼道:“汉唐之党祸,都是国家灭亡之因,故而祖宗才一直以仁厚治天下。但这些年大狱连连,虽压得一时舆论,却又如何化解这些人的报复之心,此实是国家灭亡之兆。”

  “眼下依轼看来,官家和章丞相虽都有意调和当今之局,使新旧两党并用于朝廷,但以后如何谁也不知?大丞相虽已归隐,难道没有一言匡正陛下相救天下吗?”

  王安石闻言色动,沉默半响后道:“我已在外,不能言朝事。”

  苏轼闻言难免兴叹,难道汉唐党祸亡国之事,又要重演吗?

  然而王安石顿了顿又道:“但能使国家不分崩离析之事,或章建公能为之吧!”

  苏轼闻言喜出望外,几乎噙着泪道:“此番进京我当见和甫(王安礼)和章丞相!”

  说完苏轼向王安石行礼作别。

  王安石骑在瘦毛驴上目送苏轼远去叹道:“不知再过几百年,天下方有如此人物!”

  ……

  另一个时空里上,苏轼获释后去江宁见了王安石。

  当时说了什么话,有众多版本,苏轼自己没提及。

  不过后来苏轼在元祐时给司马光书信有一句话。天下病矣,荆公之前去而复用时,欲稍自改也。但吕惠卿之流恐怕法变而危身,坚持新法不肯更改。

  但也有人认为苏轼说谎,王安石这么执拗,不可能承认新法有问题或者是苏轼理解错了。

  ……

  见过王安石后,苏轼可谓不虚此行,当即启程坐船入京。

  到了京师时已是元丰四年岁末,马上到元丰五年,汴京下了一场大雪,苏轼此前来心情有些阴霾,但见了王安石后好转许多。他在船上这汴河雪景,忍不住又赋诗数首。

  诗写完后,苏轼旋即又后怕,拿起诗反复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违禁之处。

  之后苏轼入宫面见天子。

  官家见到苏轼的一刻,也是心情复杂。

  想起第一次见面,苏轼就批评自己,进人太速,求治太急,求言太广。

  现在官家只想实行新法而已,也不愿对旧党穷追猛打,这几次兴办大狱,又兼朝廷先取得兰州,凉州大捷后,议论已是平息了很多。一些旧党也改变了观瞻。

  所以他不愿继续为难旧党,只要他们不反对新法不反对攻伐党项。他是愿意消弭这场党争,避免引起历史上的党祸。他之所以启用章越为相,也是看在他宽仁上。

  现在苏轼面圣,官家看着对方的样子,虽有些余怒仍在,但觉得之前自己太过了。

  特别是听苏轼言自己现在惊魂未定,仍梦游身陷牢狱之事,当下宽慰了对方几句。

  君臣之间在面上将这一茬子事过掉。

  然后官家对苏轼道:“卿可知女真?”

  苏轼道:“臣知道的。”

  “女真分为分熟女真,生女真。熟女真属于辽国编户,而生女真则是名义上各受辽国,高句丽管辖,但对辽和高丽两国都是乍叛乍臣的。”

  “生女真原来也是本朝的朝贡国,但被辽国和高丽瓜分了鸭绿江后,从此生女真便被此二者断绝了贡道,五十年不朝。”

  官家闻言大喜,苏轼果真极有才华,自己略一问甚合心意。

  官家道:“然这些年朕对女真也是一直念念不忘。”

  “之前制定番邦礼仪时,朕将辽国列在第一,高丽列在第二,而女真列在第三。”

  “女真虽五十年没来朝贡过朕,但朕对女真一直是虚位以待的。之前京东转运判官吴居厚提议以买马的名义渡海寻找女真。”

  顿了顿官家问道:“朕打算让卿出使高丽,再联络女真,卿看如何?”

  苏轼闻言又惊又喜。

  其实苏轼曾有机会出使高丽,但又取消了。

  苏轼得知后吐糟道:“忽见报当使高丽,方喜得人,又见辞免,何也?”

  后来苏轼得知林希要出使高丽,非常高兴祝贺他道‘浮沧海、观日出,使绝域知有林夫子,亦人生一大美事也’。

  没错,出使高丽,我就是去显摆的!

  见苏轼喜动于色,官家不免欣慰,既觉得章越所荐得人,又觉得苏轼实诚。

  官家笑道:“朕之前听说卿作了一首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地方官吏都以为卿逃走了是吗?”

  苏轼愕然半响,摇头道:“臣平生所得毁誉,皆是此类。”

  苏轼说完便觉得后悔,但官家却是不怒,反而大笑道:“朕终于总算知道卿是何等人。”

  苏轼不知天子何意,心底惶恐。

  苏轼离殿后,官家叹道:“当世再难有此番人才了!”

  寻官家又问左右道:“苏轼可为相乎?”

  石得一等左右错愕得一时难以回答,唯有心底吐糟,官家实在太善变了。

  ……

  苏轼离殿后,又是一场大雪落下。

  这时行来数名官吏行礼道:“苏学士有礼了,章丞相请阁下至中书西厅一叙!”

  苏轼微微一笑。

  当即数名官吏给苏轼掌灯的掌灯,打伞的打伞,服侍得非常周到。

  苏轼一路行来身上没有沾多少雪。

  到了中书西厅时,苏轼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滴水檐下的章越。

  堂堂宰相竟亲自出门相迎,换了以往肯定是笑着说几句。现在苏轼则道:“苏某获罪方释之人,岂敢劳丞相亲迎?”

  章越道:“区区俗礼岂是为你我之辈而设。”

  说完章越对苏轼道:“天下可以无我章越,却不可无子瞻兄!”

  PS:兄弟姐妹们国庆快乐哈!

今日无更

  大家早点睡,且让我过个国庆。

一千两百一十八章 有用的办法

  大雪簌簌地落下,皇城内外一片茫茫之色。

  苏轼本向章越道谢,感激他数次回护之情,没料到章越却一句提前道了一句,天下可无我章越,却不可无苏子瞻。

  章越将苏轼道谢的话堵了回去。

  我救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我是朋友,是同年,而是为了天下,为了国家留一个大才。

  王安石说盛世不杀贤才,话就是字面意思,但同样的话,章越说来就是另一个意思。

  虽是大雪天里,苏轼心底却温暖如春。

  苏轼想起当年进京时相士之言,章越真是他们苏家的贵人之语,真是一点不错。

  “苏某惜此身,本想为国家再做点事,但此番启程踌躇再三,心底还是忍不住后怕。”

  章越道:“子瞻,岂可轻移此志?”

  苏轼摇了摇头:“我想起一个笑话,两个措大言志,一人道,我平生不足唯独吃和睡。他日得志,我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另一人则道我则有一点不同,我当吃了又吃,何必要睡呢?”

  “所谓人生抱负之志不过如此。”

  章越笑着摇头,苏轼都到这时还不忘吐糟。

  不过章越心想历史上苏轼一直在黄州待罪,一直到了元丰七年时,天子才让他改知汝州。

  章越还不到元丰五年便让苏轼官复原职,岂不是如赤壁赋,承天寺游记等名篇恐怕就要……恐怕就要由我替他写了。

  章越如是想到。

  章越对苏轼道:“先谈公事。”

  ……

  二人在中书厅里入坐后,苏轼坐在下首,章越坐在案上。

  官员入中书奏事都是北向而坐,宰相据案面南而坐。只有两府入中书时,方才撤去桌案,宰相与之分东西宾主对坐,这叫掇案。

  苏轼至中书必然遵守以此规矩。

  苏轼看着章越今时今日,自知不可以以往口吻与章越轻谈了。

  章越道:“由子瞻出使高丽再联络女真之事,是非你不可,权高丽国主崇仰本朝文化,你的文名早已在高丽远播,所以你前往此地再好不过。我听说之前高丽文臣金觐随同柳洪、朴寅亮出使宋朝。归国后,为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富轼”与“富辙”,倒是有意思。”

  章越说笑,苏轼肃容道:“下官有一事不明,高丽必听命于契丹,终必为北虏用。契丹大军足以致其死命,而本朝则不能故也,为何高丽要听命于我,而不听命于契丹?”

  “若是真的通好高丽,契丹触怒,岂非兵祸又起?”

  苏轼说得很有道理,契丹与高丽大部分领土就隔着鸭绿江,而且辽国还在鸭绿江以东的保州,定州驻军,随时可以攻打高丽的西京(平壤)。而宋朝与高丽距离那么远,几乎没有什么制着高丽的手段,高丽凭着听你的。

  章越道:“问得好,此事要从熙宁七年说起,当时本朝与辽国因划界之事,我身为枢密副使率军在前线与辽国对峙。”

  “为了打破僵局,当时朝廷让安焘和陈睦出海使高丽,以为联络。”

  “之前本朝至高丽海路,一直是由登州至高丽西海岸的翁津,但这一次,本朝则由明州(浙江宁波)至高丽礼成江的碧澜亭登陆。”

  “为何改变驿路?”

  “因为登州海禁,本朝禁止商人私下与辽国市易,所以这条路断了,而且从明州走而不从登州走,就是为了不触怒契丹人。”

  “这条路说远也不远,依靠季风之便,五六日即可抵达,但是风险不小。之前本来要林希出使,但他听说风险较大,最后就不去了,结果吃了挂落。”

  “不过明州虽远,却禁不住商人赚钱暴利之心。这些年富贵险中求的闽商从泉州港出海,照样能行往高丽。”

  “故而我打算打击民间私易,允许持朝廷招牌的皇商直接从登州出海与高丽贸易。这一次我准备将贝吉布装在使船上运至高丽,以后有了商贸之巨利,何愁高丽不从。”

  历史上从明州及泉州到高丽的海贸非常发达,其中利润可观,特别是南宋时,高丽为了接待南宋商人在高丽多建馆舍专门招待。如沈万三也是通过这条线路而暴富。

  同高丽做生意,既可以作为财源,同时也是将对方捆绑在一起的方式。其实章越有个念头,无论攻下凉州打通西域丝绸之路,还是这条海上丝绸之路,才是要紧的。对辽,对党项都只是顺带的,只有贸易和商业才是重中之重。

  章越顿了顿道:“当然最要紧的据职方司如今高丽与辽国关系并不和睦。”

  “辽国一直试图在鸭绿江设置辽丽两国相互交易的榷场,但权高丽国主的意思是只要辽朝不退出保州等城,就不同意开设榷场。两家边境都有些摩擦,否则高丽也不会主动示好。”

  “此外高丽一直还有吞并部分女真之心,但苦于辽国阻碍,尚不敢轻举妄动。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通过高丽,联络上女真人。”

  苏轼听说后道:“下官明白了。”

  章越又与苏轼说了一些细节方才了了。

  之后苏轼便起身告辞了,章越起身相送,苏轼道:“丞相,这一次我至江宁拜见王荆公,他与我说了一些话。”

  当下苏轼将王安石的话与章越说了,并言期望章越能够化解以后的党祸。

  “王荆公当时的言语就是这般的。对丞相可谓是期许深重啊!”苏轼说完看着章越的表情。

  章越望着窗外大雪出神了,苏轼和王安石都看到了,北宋有亡于党祸之忧。

  北宋与明的历史上有些相似,都经过小宗入大宗,然后有大礼议和濮议,这种朝臣的大站队。最后在末年都爆发了严重的党争,最后党祸成了亡国的诱因。

  片刻章越道:“荆公言重了。此党争党祸怕是我止不住的。”

  苏轼道:“丞相,下官以为除了免役法外,其余新法可以尽废。此外似吕惠卿这等小人,当永不录用。”

  章越道:“若悉数罢免其余新法,朝廷财入必是匮乏。”

  苏轼道:“当量入为出,削去冗官冗兵,减少任子。同时治理好黄河,解民生之疾苦。”

  章越道:“我在位能收拾凉州灵州,成就半功便不错了。何谈收复兴州,遏制党祸这等全功呢?”

  苏轼一愣,寻机苦笑问道:“丞相,收复兴州灵州,比党祸亡国还要紧?当初苏某说得头上安头,并非是此意啊!攻下凉州,再给陛下上尊号,最后还要封禅泰山,这些都只是饮鸩止渴之道,不能最后消弭党祸啊!”

  章越看向苏轼苦涩地笑道:“子瞻兄,我问你在当今新党和旧党之中,似你与荆国公这般能够先不问立场,而先言对错的能有几人?”

  “又更有几人希望大家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消弭争论,最后求同存异的?”

  “谁能看到党祸亡国之危?就算有有识之士,也只知道借助党争之事争权夺利,私心自用!”

  苏轼被章越几句话说得一愣。

  章越看了苏轼一眼道:“子瞻兄,通往正确的目的,不一定要有正确的手段。韩非子有言,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

  “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为不知权者也。”

  韩非子说,治国就像是洗头发,就算掉了一些头发,也要将头发洗干净。你要是爱惜头发,却忘了头发还会生长出来,这就是不知道权变的人。”

  章越说到这里,想到电视剧里,孙提出要上下服从党魁一人,但黄兴反对认为这事不对的。孙也是无奈,当时从上到下一盘散沙,必须通过这个方式来加强凝聚力。

  苏轼当然坚决反对章越通过给天子攻伐党项,上尊号,封禅泰山等方式来作为以后消弭党祸的办法。

  可是苏轼也不仔细想想,为何这一次王安石对章越他有所改观?口风上出现松动。

  还不是因为朝廷这一次攻下了凉州,打通了河西走廊。

  事实摆在眼前,比说道理强一百倍。现在除了部分犹自嘴硬,新党之中大多也服之。

  这是让所有人都服你的办法。你要我‘以德服人’,用其他的办法让新旧两党心服口服,抱歉,这个我真不会。

  苏轼犹自道:“此番争凉州,川蜀米价腾贵,丞相虽再三免除百姓税役,但仍有士人上疏。若收复兴灵,则花费更倍于兴州灵州!”

  “这些年我在书信中见家乡父老如此,实是心痛如绞。此官为之,不能匡扶天下,解民倒悬,这官着实没甚意思。”

  章越道:“子瞻兄,你这么说,实太对不起我等一番辛苦了。”

  “你不愿意支配别人,也不愿意被人支配。眼中所见众生平等,这便是读书人的风骨。与‘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也是我保你之故。”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苏轼品着章越这话,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可以卑微下来,但对高于自己的人,则丝毫不假以辞色。

  苏轼道:“丞相,这话极好,但苏某愧不敢受。”

  章越笑道:“什么受不受的,等你从高丽回来,其他话你我再慢慢说了!”

一千两百一十九章 易帅

  “陛下,判登闻鼓院吕升卿,奏韩缜攻韦州掩败为胜,退兵不及。使韦州城下环庆路第二将,兵马都监种诊近万兵马被党项兵马所袭。”

  “事后韩缜担心为朝廷所察知,不许败军入环洲城,致兵马遭到党项兵马尾随袭杀,又折损千人之众!环庆路第三将汉番将领战殁二十三员,兵马折损过半。”

  “另再举韩缜数年任行枢密使不法之事十七件!”

  官家闻得韦州败报,又惊又怒。

  之前韩缜在没圣旨下擅自出兵,他倒不十分计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章越当年也有为节帅时,盖不奉诏之举。

  前线大将本就有自主权,更何况是韩缜这般节制六路的行枢密使。

  在他心底韩缜攻伐韦州其实也是暗暗支持,这也是一等试探之举,看看党项在丢失凉州是否一蹶不振了。如果党项真坐视宋朝轻易占据韦州,他可能考虑不顾章越等众大臣们的反对,也要在一两年内大起六路兵马一举灭了党项。

  哪知党项居然还有这等势力,丢失韦州之后,反击之迅速,兵马之凌厉。

  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冯京道:“陛下,环庆路诸军中属种诊所部第二将,兵马在环庆路最劲,在元丰三年灵州之败后,也是最先补充兵马辎重,但面对党项精兵仍是难以一战。”

  “陛下,尚不可轻此敌。”

  章越听冯京之言想到,历史上五路伐党项时,宋军野战已胜过党项军,只是战役组织力,后勤薄弱。但他们忽略了党项也在进步,到了永乐城之战,徐禧自信满满地令高永能,曲珍率西军精锐想在野战中击败永乐城外的铁鹞子,但一战之下居然冲不动反被打得大败。这时候西军上下方才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历史上平夏城之后,章楶事后奏道也是险胜,差点又成了永乐城第二。

  冯京说得是事实,但听冯京之言,官家气不打一处来。

  他听闻大败的消息心情本就不好,他直接对冯京道:“卿说得这般容易,且去环州,易韩缜为帅如何?”

  官家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你冯京给朕滚。

  章越听了官家此言也觉得过分,他平日主张虽经常遭到冯京反对,但心知肚明此乃‘异论相搅’的祖宗制度之故,二人私下关系还算不错。连蔡确也与冯京成了亲家。

  冯京这人只是口头反对,比起司马光等其他旧党,这已经很好。

  官家正在气头上,这一句话足以令冯京心寒。

  冯京当即二话不说道:“陛下,臣已老迈,不足以为三军之任,愿至地方为一小吏。”

  其实冯京年老多病,也早就不想干,三番五次请求离任。可新党如王珪,蔡确心想,旧党之中无人物如冯京者,换了其他人来大家一样要吵,真的还不如冯京。

  官家已经厌倦极了冯京道:“卿既要出外,朕也不便挽留,且知河阳,以备契丹南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珪,章越,蔡确等人都知道冯京是走人走定了。

  冯京道:“臣遵旨。”

  冯京走人,枢密使之位空缺,谁来取代?到哪里再找如同冯京这般的旧党?

  还有不久之前薛向病逝于任上。

  这一下子空缺了两个位置,王珪,章越私下早就博弈多次,官家心目之中也有期待的人选。

  不过眼下这不是关键的问题。

  “韩缜如何处置?除了他还有谁可拒党项?吕惠卿如何?”

  官家打算撤换韩缜,不过除了韩缜还有谁能胜任?

  章越心道,他让吕惠卿来当打手对付韩缜,不是让吕惠卿取代韩缜。

  章越出班道:“陛下,若党项与契丹合盟共同对付本朝,那太原之地极要紧,非吕惠卿坐镇在此不可。”

  官家点点头,他与章越都有一个共识,吕惠卿这人虽人品不行,但能力真的当世无匹。一旦契丹和党项联合,那么太原这一位置将至关重要。

  数来数去也唯有吕惠卿坐镇在此。

  章越心底早有打算,就是重设熙河路制置使,让这一次攻克凉州的王厚升官,取代已回京师的李宪出任制置使,节制熙河,秦凤二路。

  再让泾原路经略使沈括为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三路经略使,只是沈括不似韩缜之前那般枢密使身份坐镇六路,只是以枢密院承旨的身份。

  最后是知太原府的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独领河东路一路。

  熙河路夺取凉州后,将转攻为守,以后朝廷的重心将转至泾原路来。王厚只要站稳凉州扼住河西走廊,失去商贸之利的党项的国力将一点一点地被消磨,同时大宋可以通过再度打通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地获得商贸之利的补给。

  至于沈括坐镇在泾原路,以三路兵马之力以浅攻进筑之法,从以平夏城为核心的怀德军,一路从党项人眼皮子底下将堡寨修至鸣沙城。

  只要宋军攻陷鸣沙城,熙河路兵马粮草可乘船沿黄河东进,最后与泾原路合兵一处,中出攻取灵州城!

  攻下灵州城后,党项就凉凉了!

  这不是章越创见,从庆历至今至少有几十位西军帅臣或边将向朝廷提议了。章越也无所谓党项知道不知道,我就是明牌也与你打。

  历史上李宪在五路伐党项失败后,就认为要出泾原路,在鸣沙城屯兵,如此灵州城将不破自破。

  当然这也是章越与韩缜决裂的原因。

  当初韩缜坐镇环庆路,是因环庆路坐镇六路之中,他可以居中调配。

  但韩缜坐镇环庆路后,受西军将门影响太深,只要在此就不能避免,走向对横山攻略的路线。历史上主张横山攻略的种谔,只是一个代表。种谔死后,还让其子种朴上其遗疏,让其子继其事业。

  当然西军将门此军事集团,是从范仲淹,韩琦那时候就培养起来,后来由韩绛,韩缜继之。相对而言,章越则信任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熙河路军事集团。

  熙河路军事集团是章越与王韶亲手培养起来的,虽然也有一些西军班底,但基本独立。他的计划里横山攻略是次要地位,甚至压根没有横山攻略的打算。这令西军将领期望无疑就落空了。

  所以章越与韩缜的矛盾,也是两个军事集团矛盾之处。

  总之就算攻下凉州,章越也没有攻略横山的打算,而是出泾原路直取灵州。

  章越道:“似韩缜这般自持智算,觊觎封赏,左右中枢之决断。臣以为必问其由,将之召回京师询问,至于行枢密院由泾原路经略使沈括暂为接管。”

  对于韩缜这样大将还是必须谨慎处理的。

  之前列举韩缜十七项不法根本奈何不了对方,只有左右中枢决意这条罪名配合上韦州之败,对方还掩过为功才可以拿下对方。

  平心而论,章越若不是在宰相位置,是不愿处置韩缜。

  但与吕公著一样,无可奈何。你身在这个位置,就是要得罪人的。

  官家听章越当即道:“准奏!”

  正在言语之时,银台司仓促入奏,雄州知州上奏,契丹国使携国书再度入境,据接伴所言,大辽已与党项成姻亲之国,要本朝对党项抽退兵马,退还所攻取的凉州之地,并处死叛徒耶律乙辛。

  此言一出,官家神色大变。

  ……

  泾原路。

  平夏城。

  葫芦川从城池不远处经过,昔日的广川平野之地,如今已是遍植城牒,屹然并立,以往视此为坦途的党项探骑远眺一眼,即行绕道远去。

  自沈括为泾原路经略使以来,置壁垒于要地,这党项骑兵奔驰纵横的极边地,渐渐已成为了泾原路边地重镇。

  寒冬腊月里,沈括头戴黑帽,身披紫袍骑着一匹瘦马,间杂在一群侍卫和将领,亲随之间突然视察平夏城。

  沈括在城下驻马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天都山脉,这里也是党项昔日的巢穴所在,在没有修筑平夏城时,党项骑兵从天都山出,一日之间便可直驱泾原路的腹里渭州城。

  沈括命人不要声张入城后先视察城中的都仓和草场,待平夏城知城郭成得知沈括亲临后吃了一惊,当即率城内都监,监押,巡检迎接。

  这时沈括已是问过酒税,城中钱谷了。沈括对城内兵卒士气颇为满意,甲士各个都是铠甲鲜亮,把守各处时肃立,不苟言笑。

  郭成来到沈括一旁看见将校兵卒站了数百人,仅大将便有折可适、王舜臣等等,还有各级官员不论。

  郭成带着城中大小使臣以及亲兵上前参拜,沈括点点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众所周知沈括是官员中少有不端着架子,不讲排场的。身为一路节帅常带着少量的随从,视察路内各处要害之地。

  有时候沈括就穿着一身破袄,任谁也看不出,此人居然就是堂堂经略使。

  沈括这人有优点能够识才,他挑选的人未必忠心可靠,但各个都有过人之长,譬如郭成就是原先刘昌祚的部将。

  沈括看他有带兵之才,当即将他提拔委以平夏城知城的重任。

  此外沈括这些年也很重视消息来源,培养了很多谍报,他通过僧人不断潜入党项境内收集消息。这一次党项与辽国结盟,也是沈括最早探知的消息报给朝廷。

  所以为经略使数年后,泾原路众将一开始对沈括为人处事颇为颟顸还有些不以为然。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渐渐佩服起来,特别是他向朝廷推举的人才,最后都被任用和提拔。官员将领恍然,原来沈经略在朝中的背景这么硬啊!

  现在泾原路上下对这位沈经略也是由衷佩服。

  沈括拜完了城隍后,当即入了城衙,稍稍休息片刻后,便接见当地蕃部首领。

  明珠,灭藏,康奴等番部都是生活在平夏城附近,以往李元昊入寇时都随他们南下,熙宁年时神宗也想招揽他们,并赐下财物,可是这些部族转手就将宋朝赐予的财物献给了党项。

  自宋朝修筑平夏城后,现在他们都顺应大势,已成为了大宋的编户。

  沈括向这些首领询问了几句党项的消息,部民的收成和过冬的准备,片刻后泾原路副总管刘昌祚率着几十员大将便赶到了此处。

  至于泾原路相对于环庆路,鄜延路则相对独立,似泾原路兵马副总管刘昌祚一直被西军将门排挤之外,之前王中正节制泾原路时,刘昌祚就不断被人上了眼药,导致王中正对他观感极差。

  但沈括却对刘昌祚很爱才,二人甚至还私下约为了师生。

  刘昌祚虽比沈括年长,但官场上不讲这个。

  沈括对刘昌祚道:“本朝在平夏城还未修筑时,前线是镇戎军的熙宁寨。李宪向天子献策熙宁寨此去鸣沙城一共四百里,从此修十余城至灵州反手可得。但天子觉得此太艰难,耗费钱粮太多。”

  “但自我修了平夏城后,不仅遮蔽了身后的渭州,也将边镇镇戎军亦掩护在内,为了拱卫平夏城,我又在平夏城附近增筑了镇羌,九羊,通峡,荡羌四寨,并修复了萧关。”

  “现在我已将堡寨一路修至赏移口附近,党项多次出击想阻止我军抵近筑城,都被子京兄你指挥兵马击退。这一次朝廷能攻下凉州,也是因你在赏移口牵制了党项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断绝了天都山,葫芦川这片党项人募兵地和囤粮地。”

  刘昌祚道:“末将愧不敢当,纵有有功劳,也都是老师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指挥得当。”

  刘昌祚上次差点被王中正坑死之后,现在也学会官场规矩,见面就给人戴高帽拍马屁了。

  不过话是如此说,但面上仍有大将的骄傲悍勇之气。

  沈括道:“当年灵州城下功败垂成,你我都被削官,如今朝廷看到了你的功劳,经我奏明已于近日将官复原职。”

  刘昌祚闻言大喜道:“学生多谢老师栽培。”

  沈括笑道:“这几年来我奉章丞相之意在天都山,葫芦川附近大兴版筑,每攻取一点便修筑堡寨,同时为了掩护侧翼和粮道再修建堡垒,一步步地推进。只要再过两年,我军就可以全面控制天都山,葫芦川河谷,利用这里的兵源和粮草。”

  “李宪所言从熙宁寨至鸣沙城的四百里路,我一人便修了两百余里。”

  “但我担心党项与辽国不给我们这机会,故亲自来此未雨绸缪,也是与你面授机宜。”

  刘昌祚道:“辽国大军压境了?”

  沈括点点头道:“谍报上言,辽国已是故技重施,屯兵云州,代州,逼本朝交还凉州。”

  沈括道:“这陕西河谷纵横,故之前党项自一路来,我分四路各自为战,易被各个击破。若我们取天都山,葫芦川则不同,熙河路,秦凤路,泾原路三者皆联成一片,故此乃丞相对密授的以点带面之略。”

  “所以这平夏城此后也是党项必攻之地!也是我军必救之地。”

  刘昌祚道:“老师未卜先知,可谓天人,学生请老师尽为安排。”

  沈括道:“我不是不放心你,也信得过你推举的郭成,但是此地万分重要。”

  ……

  次日,沈括在平夏城升帐,刘昌祚等泾原路附近大小将领官员皆至城中。

  沈括此人办事简单易行,对于任何事的细节能够极尽吹毛求疵,但在日常接待中却免去了一切繁文缛节,上下排场之事,只是穿着一身紫袍端坐在临时节堂上。

  尽管沈括能省则省,但下面官员将领不敢轻忽,各个恭敬拜见。

  除了刘昌祚有座外,其余人都是站立着。

  沈括道:“我此番来泾原路时,曾询问过大章经略相公如何守住平夏城之事。”

  “大章经略相公告诉我一句话,战兵在外,守军方敢坚壁。我对此话深以为然。”

  “敌众我寡之时,战兵不必强为之援,就算一时打胜了,围未必能解。援军一定要记得持重缓进,”

  “只要强兵在外,即便我辈不战,亦非怯矣。”

  “当年大章经略相公将熙河路时在洮水大败党项兵马七万时,他曾言道党项兵马倾国远寇,难以争锋,但其彼野满携而归,携而遇伏,则必败。”

  沈括在未雨绸缪,虽不知道什么时候党项会打过来,但现在他都是提前准备。

  他做事都是有备无患。

  正在言语之际,突然一人小校入内道:“请经略速速接旨!”

  沈括吃了一惊道:“有圣旨?”

  “已到了城门处。”

  沈括二话不说当即离了椅子,刘昌祚等官员跟在沈括身后,在行辕门口处迎接圣旨。

  不久使者抵达行辕问道:“你便是沈括?”

  “我正是沈括。”

  “沈括听旨!”

  沈括下拜但听对方道:“韩缜暂罢去行枢密使之职,行枢密院由沈括暂知院事,暂以泾原路为镇,节制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兵马!”

  听了这话,刘昌祚等众将都是大喜。

  沈括这是升官了,虽说是临时知院事,但韩缜在环庆路肯定是出事了。

  如此这样的任命不用多久,沈括的暂字就会拿掉,成为正儿八经的行枢密使。

  沈括则有些茫然,还未从这一任命中清醒过来。

  使者扶起沈括道,经略你在泾原路殚精竭虑操持一切,陛下和丞相都看在眼底。

明日更新

  如题,大家早点睡吧

一千两百二十章 我自踏雪至山巅

  沈括手捧圣旨一时难以自抑。

  从熙宁九年站队错误,自己从三司使任上被贬为起居舍人后,沈括仕途急转直下。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沈括出任鄜延路经略使,先后攻下了党项浮图、吴堡、义合,葭芦,可谓能力卓著。

  但在修筑永乐城时,沈括与种谔,徐禧的意见发生了分歧。在永乐城筑城的位置选择上,沈括的意见本来是对的,但为了迎合徐禧,又违心地同意了对方意见。

  沈括人生中几个重大决定的错误,都是源自于一味地迎合上级。

  而这一次沈括同样败在了此事,支援永乐城不力,应对失当的罪名被贬为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最后沦为与苏轼一般的待遇。

  反观之前反对修筑永乐城的种谔,虽然也支援不力,却没有遭到任何处罚。

  之后沈括虽处境有所好转,但从此远离了政治中心,他在在润州购置的梦溪园,在此隐居,最后创作不世名篇《梦溪笔谈》,到了绍圣年间时沈括病逝。

  沈括一生著作良多,除了梦溪笔谈外,他还涉猎颇广著有科学,音乐,医术等书。

  也算是意外之得。

  但沈括的下半生一直处于郁郁不得志之状,才情和抱负都不得施展。

  他本想在鄜延路经略使任上立下功劳再回中枢,但因永乐城之败反而遭到编管。

  但这个时空沈括手捧任命的敕书,从一路经略使至节制三路。

  沈括心道:“沈某先后跟从王介甫,吕吉甫,韩子华三位相公称得上三易其上,如今终可以称得上不易了,可以用心办点心里想办的事了。

  想到这里,沈括接了圣旨,也接受了众将的道贺。

  使者压低声音对沈括道:“韩枢密卸任后,咱家还要往环洲宣旨,还请沈知院领一路兵马同往环洲,接管局势!”

  沈括听了心底一凛,当场领命。

  随即沈括命刘昌祚镇守平夏城,自己则率大将折可适点三千精兵与使者,片刻后即是动身一并前往环洲。

  沈括随军而前行,不久已是日暮,兵马仍是兼道而行。折家作为西军将门,折可适本是党项人出身。

  而这队精骑中有近半都是归正的党项兵,沈括对折可适也是如学生一般。

  他常唱白居易的缚戎人,以此来教谕手下番将。

  此刻月明星稀下,沈括吟道,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沈括看待蕃将蕃兵便是这般,从党项归化的蕃将蕃兵本来中就有不少汉人,但朝廷边军不识大义,将他们粗鲁的归为了番人,使他们蒙受了不白之冤。

  汉夷之间本就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几千年来汉入夷,夷入汉的也不在少数。

  这首缚戎人在泾原路军中传唱甚多,也是无形地化解了汉军与蕃军中的隔阂。

  听着沈括高唱,士卒们齐声从唱着不少,而使者随军之中也听得出是白居易的缚戎人,说得是一名冒死冒死从吐蕃强占的陇右地区逃回唐朝、却被当做吐蕃人而含冤流放的汉民。

  使者闻言心道,这沈括真是善于治军,章丞相真是慧眼识人。

  ……

  消息抵至韩缜府上时。

  韩缜也不过早了半个时辰。就在那一刻时,他曾有反复之意,拥兵自重,不接圣旨,甚至举兵造反之事都在他脑海里过了过。

  不过也仅仅是过了过,在气头上的念头而已。

  韩缜明白,现在已不是五代时了,那时候军头,节度使杀朝廷派来的敕使,造反也是一句话的事,杀了也就杀了,甚至杀了后朝廷还不敢怎么样。

  而现在自己将兵多年,韩家在西北军界又多有脉络,又是名义上的节制六路枢密使,可是要他造反不仅一点胜算也没有,也没有这个胆量。

  韩缜本就是赌,若韦州胜了,天子必会否定章越而转而支持自己,要灭党项,从横山进攻才是大局所在。

  但韦州败了,只能说成王败寇,自己无话可说。

  韩缜想起年少时与几个兄长在庭院中赏雪玩耍,几位父兄商量从政之事,他羡慕不已。

  但他的父亲韩亿却忧心忡忡地道:“我不愿尔等做官,但尔等既欲为之,一路要想清楚了。做官危险,易害自身。若尔等不过是中人之智,又无人提点教导,又无雄厚之家世,一朝便会被人斗垮的。”

  “无论你之前再如何了得,都挨不过两三下。一封信,甚至一句话,几十年基业便被人拔起了。”

  那日也是这般大雪,这样的景致,韩缜将父兄这番话听进去后。

  他觉得有韩家这般背景,又有父兄教导,定是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成就不世功业。

  这时候外人禀告,泾原路经略使沈括已是率精兵抵至城外。韩缜听了心底暗怒,好个章三,我便无此志,但也防备到此意了。

  韩缜骂道:“沈括是何人?壬人也!连妻室都不知约束,岂为大丈夫?”

  “竟也配为节帅!”

  韩缜当即道:“我不与这等人为伍!”

  说完韩缜点了心腹将校数十人,以庆州有警的为由,从环州直趋庆州去了,也不与使者和沈括照面。

  当使者抵达环州城,知道韩缜擅离庆州不由又惊又怒。

  ……

  汴京中某处。

  “什么尔大宋要联女真对付我大辽,可笑!”

  耶律乙辛闻言露出不屑之色。

  李宪正色道:“本朝对女真所知也不多,只知乃古之肃慎,元魏时称勿吉隋唐时称呼靺鞨,而现在生女真是自黑水靺鞨出,到底如何也不清楚。”

  耶律乙辛道:“我们契丹人没那么麻烦,以辫发和不辫发区分,你们汉人是既不髡发也不辫发,咱们契丹人只髡发不辫发,粟末靺鞨是只辫发不髡发,女真人是既髡发又变辫发。”

  李宪恍然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顿了顿李宪问道:“那为何魏王说,本朝不可联合女真呢?”

  耶律乙辛不答反问:“是不是辽国要威胁攻宋了?其条件是不是要押我耶律乙辛回去?”

  李宪闻言一愣,旋即点点头道:“魏王明断,但吾主不会将魏王交还回去的。”

  耶律乙辛沉默片刻,冷笑道:“谢陛下好意了。大辽将女真分作生,熟二部……”

  李宪从耶律乙辛那边打听消息后步出,然后向正在议事中的官家和章越禀告。

  如今生女真中以完颜部居首。

  完颜部已联合了白山部,耶悔部,统门部,耶赖部,土骨论部形成一个部落联盟。完颜部事辽谨慎,当时生女真部和五国部不少叛乱的,或熟女真受不了辽国压迫逃到生女真地带。

  完颜部都替辽国铲平叛乱或是将逃人抓住押送回辽国,以表对辽国的忠顺。当时辽国鹰使到生女真各部,各部都要送女人给辽国鹰使暖床,甚至指名要有夫之妇或各部贵人的妻妾。

  这也是辽国服从性测试的一部分。

  但完颜部都忍了下来,而且完颜部还继续以辽国代理人身份自居,攻灭任何敢反抗辽国的女真部落,并通过不断攻袭周围的生女真部落,以壮大自己的实力。这时候女真完颜部首领为完颜劾里钵,现在完颜部部落联盟,已达到三十部之数。

  章越听完对女真完颜部的隐忍和老辣着实佩服,这个政治谋略,战略定力简直在大气层。

  因此耶律乙辛得出的结论,无论是高丽和女真现在都不可能答允自己的要求附宋叛辽,除非宋朝先站出来与辽国硬刚。

  听了李宪的禀告,章越自是有些颜面无光,联络女真和高丽,一共对付辽国的计划,犹如镜花水月。

  果真还是应了那句话‘别人答允你的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才能算数’。

  官家听到这里看向章越道:“卿以为如何?”

  章越有些尴尬,自己一贯在天子和众臣面前都是以‘算无遗策’的表现自居的,但在对女真和高丽之事上判断出现了错误。

  这也是穿越者的路径依赖。

  章越知道历史上女真会背叛辽国,但没料到这个进度还是遥遥无期。现在的完颜部非但不是辽国的心腹之患,反是忠实打手。难怪耶律乙辛听说章越打算策动女真完颜部反叛辽国时,嗤之以鼻。

  章越道:“耶律乙辛说这些年鹰路上女真部落多叛,都是被完颜部剿灭,臣记得历史上周事商也是如此。”

  周朝也是西边羌人部落之中,但也是不断捕捉同为羌族出身的羌人进贡给商朝作为祭祀用的人牲,取得了商朝的信任,最后被商朝封为了方伯。

  不过周朝以后都没有谈论此事,此正是周朝所掩盖的。就像很多大佬发家,都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所以避而不谈,后世人也为尊者讳。

  后来周朝将商朝人殉的事也删去了,并大力废除此制度,这就是难能可贵之处。

  作为商人后裔的孔子是一百个支持这一做法。所以后来孔子知道有人恢复用俑来陪葬时,这不好的记忆又浮现在心头,留下了那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顿了顿章越道:“陛下,咱们先联络上女真高丽便是,不一定要有什么准备,大家先贸易往来加深关系。”

  “臣以为大事还是自举,不可依赖他人。”

  官家深以为然道:“朕亦如此。”

  “不过天下事都是一阴一阳,即使辽国内部存在对大宋用兵的主战派,但一定也有持重缓进的主和派,譬如辽大臣耶律颇的便反对用兵。”

  章越道:“臣以为还是要先打这一战的,然后再与辽和谈。”

  官家举棋难定地道:“若是不让凉州谈判不成,党项与辽国同时来攻如何?”

  章越正色道:“陛下,事都已到了这一步,实在是寸步也退不得了,否则心血毁于一旦。”

  “臣出身贫寒,每遇踌躇之事,总喜吟李白的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注雪满山。以叹时运之难!”

  “但如今臣有另一首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

一千两百二十一章 萧何追韩信

  虽说有些打油诗,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大为欣慰。在这件事他与章越一直可谓同心同德。

  不过官家又问道:“那辽使若来如何答复,朕可以答允将耶律乙辛交还给契丹,但在凉州之事上怎不可商量。”

  章越道:“陛下,天下之事分为敢不敢和行不行。此事便是敢不敢,而不是行不行。”

  “退出凉州,是本朝的底线。辽国想凭着一张嘴,放弃苦战而得来的凉州,是断然不可。”

  “但交还耶律乙辛亦不可轻易答允。”

  章越与官家谈了一阵,看得出对方疑虑未消。

  澶渊之盟过去八十年了,宋朝上下还是畏辽如虎,面对辽国两次庆历增币和熙宁划界武力恐吓都保持了退让态度。

  当然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的熙宁划界,宋朝被迫割让了五六百里之地。

  到了章越与辽谈判,也是稍有退让。

  这件事上连官家都这般,下面的大臣怕是反对者不少。

  ……

  庆州城城外。

  韩缜穿着一身素袍在三百军士随从下,准备往汴京而行。

  昔日威风八面的六路节帅,今日出行却有些冷清。庆州城里相送者唯独幕下徐禧一人。

  徐禧挽着韩缜之马,默默泪流道:“陛下不知公之忠心,将公调至京师?吾实遗憾。”

  韩缜道:“无妨,你我有报答国家之志便好,韦州之败虽是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韩缜叹道:“说来我也是不通为官之故,但你们二人更是不通为官,你身在行枢密院,以后还在沈存中麾下听宣,怎还来送我?这不是触他之怒吗?”

  徐禧道:“下官不怕。”

  韩缜闻言大笑道:“韩某没有看错人,你倒真是个汉子。也难道陛下和章相对你这般赏识。”

  说话间,数骑疾驰而来,为首来者正是章亘。

  见了章亘,韩缜有些意外,见对方下马朝自己行礼后沉着脸问道:“你来作何?”

  章亘道:“章某在韩公幕下两年,多蒙韩公照拂,故亲自前来相送!”

  韩缜冷笑问道:“我韦州之败的消息,可是你命人暗送京师。”

  章亘道:“是。”

  韩缜冷笑道:“我便知道,否则我作了遮掩,朝廷怎会二十日不到便令沈括代我军权!实令我猝不及防。”

  “好个章二衙内,这半年你在我面前的恭顺装得甚好。”

  确实是章亘将韩缜韦州兵败之事及时送上京师,否则再迟上半个月,让韩缜安排好说辞,疏通了朝中有力人物,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章亘闻言黯然道:“亘两年来多承枢相教诲,实学到良多。今日相送,略表心中谢意。”

  韩缜摆了摆手道:“这算什么,我也没有真心教你。”

  说完韩缜便带着骑兵往汴京方向去了。

  章亘,徐禧都是目送着韩缜远去。徐禧对章亘道:“章二郎君果真了得,这半年来我见你办事愈发果断明锐,这一次又替你爹爹除掉了韩枢相。”

  “你这般年纪有这般隐忍和果决,实在难得。韩枢相何等精细人,你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传递出消息。”

  章亘道:“徐叔谬赞了。”

  “这两年在幕下我也时常想要不要回汴京去,幸亏受徐叔照拂指点,否则我早就挨不过去了。”

  章亘说到这里时带着感慨之意,徐禧对自己确实很好。

  徐禧淡淡地道:“你爹爹是我的恩主,我照拂你是理所当然的,这不必谢我。”

  章亘苦笑道:“所以我劾了韩枢相,令他罢官,至徐叔你也怨我,也怨了爹爹是吗?”

  徐禧道:“你爹爹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如何也不敢怨的。至于韩公韦州之败,也是不听我言一意孤行之故。”

  “自横山出扫灭党项是我多年的夙愿,但你爹爹一直不许,故我只好求之韩相公。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我便与沈相公辞幕,回中枢去。”

  章亘道:“徐叔何必走呢?我看此番韦州之败后,辽国又蠢蠢欲动,颇有大举复来之势。沈相公身旁正要你这样熟知兵事的人坐镇不可。”

  徐禧闻言微微踌躇,然后道:“我与沈存中不和。”

  徐禧确实颇看不起沈括,觉得此人有些窝囊,同时也没什么立场。

  “徐叔……我有事请教?”章亘道,“若党项复来,要攻何处?”

  徐禧闻言道:“党项若复来,我料定必攻平夏,而后兰州,再而后方乃凉州!”

  章亘道:“徐叔既有此见,何不与我往环州与沈相公言之?”

  “这……”

  章亘看徐禧的意动,立即对左右吩咐道:“备马!咱们立即去环州!”

  转过章亘道:“徐叔,一切以国事为重。”

  二人一并行了一日一夜抵至环州。

  而沈括正在着恼,他接管行枢密院后,其余官员都在唯独不见了徐禧。

  打听得知徐禧竟然亲自去庆州送韩缜了。

  沈括听了大怒,韩缜不与他交接直接上京,已令他很恼火了。徐禧竟然还不打招呼去庆州送韩缜,实是没有将他这个新任知行枢密事放在眼底。

  沈括虽办事上是工科大佬的风格,但与人相处上也有文人极小心眼的一面。

  闻之属下禀告徐禧返回时,沈括正准备治他一个不经通报,擅自行动的罪名后。

  属下低声道:“是章二衙内陪同徐禧回来的。”

  沈括听了一愣心道,这是演得哪一出?难道是萧何月下追韩信?

  这时章亘已是先一步抵至节堂,沈括见了章亘满脸堆笑,一脸温和慈爱的长辈样子。

  只听章亘入内后与沈括说了几句话后,沈括大喜。他当即召见徐禧,相待十分热情。

  ……

  元丰五年新年。

  照例辽国和党项要派贺正旦使至宋朝,向天子朝贺。

  不过这一次辽国和党项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派遣贺正旦使。党项因与宋朝战和不定,多次没有派贺正旦使,这不意外,但辽国没有派遣贺正旦使还是这么年多来的第一次。

  令人没有意料到的是,阿里骨却派使来到宋朝朝贺,要求宋朝封他作凉州王。

  相反十余之日之后,带着辽国国书的萧德让再度抵至汴京。

  当朝提出要宋朝让出凉州,兰州等侵攻党项之地,并交还耶律乙辛,否则两国盟破。

  正在这时候新任行枢密使沈括和徐禧联合上疏言。

  党项近传闻,汉人自据天都山葫芦川一线,唱歌作乐田地,都被汉家占去,又云夺我饭碗,观此权势必全力来争。

  臣观凉州之后,西贼虽凋敝如此,但韦州一战其精兵仍有十余万之众,分头暴至,铠杖精明,纪律严整。决不可以困弊无能视之。

  臣恐怕有所疏失,先具奏知。若待二年之后,边塞谷物岁熟,边城修筑完善,则不惧党项来争。请熙河路随时派兵策应我泾原路,同时河东,河北也要有辽国来攻的防备。

  听闻辽国,党项两国欲并用兵中国,朝中众大臣们闻辽国欲开启战端,不由惊惧。朝臣们大多持议和之论,打算向党项退还凉州,向辽国押还耶律乙辛。

明日更新

  冷沐瑶放在研钵上的手停顿了下,魏贵妃和她的关系,因为燕煜修的缘故不算太好。

  “没想到让李红玉捡了个便宜。”对于这个结果,胡贵妃十分不爽。

  她该不该誓死抵抗。可如果她的抵抗让燕煜修不高兴了,她该怎么办?

  “这样一来,这事的性质就变了。”虎平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像被开启了什么开关,院子里的人声被重启了,大家又热闹起来,还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李一牧穿行在各位街头艺人当中,听他们的表演,本以为街头艺人唱歌的大多会唱民谣歌曲,一些旋律优美的歌,没想到这街头艺人种类还挺多。

  等仆役们明白了任务,周晴扔出两百多套唐军装备,并让被俘的唐军脱下衣服给他们换上。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依靠姐姐的庇佑才在这个城市里安然生活下去的普通人,如果真的惹毛了那些家伙,一个普通人的处境有多艰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哪怕是高层都要倒霉。

  她心里很焦急,今天的事情,所有重点,怎么就都往魏贵妃身上偏斜了过去?

  继续开分馆,并不是他心血来潮的想法,这是他早就打算好了的。

  这个可能一直都存在,而芳芳自从怀孕后就消失在了社会舞台上,连平权会都是交给针九等人来运营,一方面是养胎、作妖的需要,还有一方面就是她们已经预料到了对手可能有的动作,并且早早就隐藏了起来。

  原来是南方人。南方人刚搬进京来的,大概不会烧火炕,还要烧火盆取暖,难怪要买冬灰。

  米香儿自觉的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宽大的背影,心里觉得格外的踏实。

  他身子都有些颤抖,敲了敲门,敲了好几次后,叶妙的声音终于传来。

  管家愣在原地,刚刚少爷连鞋都没换,就冲出去了,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他不敢哭出声音, 怕奶奶会听见。可是他又真的忍不住,姐姐不要他和她一起睡觉, 姐姐不要他了。

  米香儿只能把碗递到他床前,心里还多少有点儿别扭,身子不敢往前靠。

  胡姻丹喜欢这样羞辱男人,让男人像狗一样拜服自己,侍奉自己。

  当初设计汽油桶时, 宋时根本不用查资料就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油筒的宽度、高度,桶身上每一道环状突起的位置。这都不靠他的科学素养,而是靠的年轻时无数次在马路边买烤红薯、烤玉米的深刻记忆。

  陆时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叶妙赶紧把自己的脑袋缩回来。心怦怦直跳但他好像没发现她,篮球场上又传来了熟悉的打篮球声。

  直到李维斯五岁生日那一天,一桩令他心惊肉跳的意外突然发生,最终让他痛下决心离开了自己的妻儿,独自走上了可能要耗费一生的复仇之路。

  “命运说,如果你想彻底跳出棋盘,你可以走另外一条路,只不过那条路有很大的风险,就算是他,也不能看出那条路上有什么。”暝主很是凝重的开口。

  其实在这个酒店里几乎都是泳装,毕竟是海上主题,所以无论玩啥也得先换衣服。

  别说尤利安了,就算对方真的是真情实感的为了体贴自己,苏舟自己也觉得恼火的不行。

  安德烈彭德拉离开了那片让他报以热忱的绿茵场,来到了乒乓球的世界中。

  自己现在不过才活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有人在百年前就开始等我,这让我很懵逼。

  说到底他不过就是一个县局的公安局长而已,跟市一级的根本就不能比了,更别说省一级的大人物了。

  李维斯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让自己绝望。

  两人相视而笑,眼看时钟指针步步向前,最后一刻不约而同地凑近对方,浅浅地吻了一下。

  不过秦峰也没有让他们跟过来,这种事情他自己也没啥经验,他们这帮家伙跟过来到时候恐怕也只能够帮倒忙了。

  这半年来,他虽然在人皇秘境中收获不多,但终归活着出来了,这已经比许多死在秘境的武道天骄幸运太多了。

  此时,婚礼进行曲响起,秦连缓慢而坚定地走了红毯。夏如雪的手勾在他的胳膊,也被他带的往前走去。

  但是如果让他们自己出去的话,出去的可能性又有些渺茫,如果可以依靠武神的力量,那么成功出去的可能性就会增大许多。那么要不要相信她呢?

  要知道,害羞,和不好意思这两个词,放在刘勇哥的身上,那基本上算得上是违和二字,而且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在刘勇的身上出现过了,要想让刘勇都感觉害羞,和无所适从,那可还真是不容易。

一千两百二十二章 战守之策

  元丰五年。

  汴京依旧还是老样子,闹到半夜直到快天亮时,方歇了一会。

  今岁的年节,虽说少了党项,契丹两方使团前来朝贺,但汴京百姓依旧是过得热热闹闹的。

  如今市井百姓们谈论最多的便是收复凉州后,涨上了天的熙河交易所的股票,打通了河西走廊后,大宋的贝吉布便可直销西域。熙河路交引所也直接开在了凉州。

  盐钞和盐和贝吉布两样绑定后币值一路上涨。

  因盐钞,交子和股票的上涨,令汴京百姓们都是过了一个好年。

  过年时无论是秦州,熙州,永兴府的纺织厂都没有停工,都在赶着织造贝吉布。汴京孩童大人过年时换上的新裳,也开始陆续用上了贝吉布的料子。

  贝吉布的流行,又进一步稳定住了盐钞和交子的币值,现在京中百姓交易现钱居半,盐钞和交子亦居半。而在缺乏现钱的陕西,熙河等处,盐炒和交子使用得更多。

  章越起了个早,摆放早饭的桌案上,早摆好了邸报及各色小报。

  邸报是朝廷出的,而各式小报是民间所出。

  原先小报所载都是宫内八卦,官员见闻,为了博人眼球,小报内容都是以第一人称来表达,甚至还有当事者神情和心里活动等等。

  作为史馆相公,又在民间极得人心,章越常常从民间小报上读到自己。每当看到那些民间自媒体,模仿自己与天子,太后及官员们说话的口吻,章越都是看得津津有味。

  别看自己在朝中办事,事事受约束,但在小报写手口中简直是孔明般的存在。譬如之前官家请自己出山任相,章越从小报上读来就有七八个版本。

  虽说内容都是瞎几把乱写,但那等丞相这么办,定有深意的内容读得真是令人有等爽感。

  汴京民间社戏发达,各种民间故事的演绎,戏本等等,譬如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其实都不是明朝完成的,他们很多故事的桥段都是采之宋元时候的话本,最后到了明朝时才由作者合在一起编撰而成的。

  章越心想,自己的故事一定会根据小报的改编,出现在后世的戏剧上。

  当然这些年随着汴京经济之事发达,小报更是多了不少盐钞交子和股票,贝吉布的内容,成了财经读物,这也是章越了解汴京民情的一个方式。

  不过小报不少内容都是荒诞不经的,甚至有人借小报来诬陷政敌或凭一己偏好爱憎来写的。

  有不少官员劝章越禁之,但他倒没有这么办。只要不批评朝政,或者指责自己的施政,章越对此一贯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家中的女使端来各色蜜饯,水果盘,酸咸小吃和肉铺等,章越端了一碗熬得浓稠正好的粥细嚼慢咽。吃着稀饭看着邸报和小报,令章越想起清水衙门里小吏的生活。这也是穿越前体制外的自己很羡慕的一等生活。

  汴京百姓也是这般,三餐四季温饱,有笔余钱备不时之需,上知有官家和宰相,明日醒来,朝政继续沿着原先的方向,没有五代时军阀动乱,外夷入侵,太平日子可期。

  每年都能从股票中获得分红,无论是勤劳可俭的百姓,还是野心勃勃的投机商人,都能在汴京这座城看到希望获得未来。

  出行时有车马可乘,勾栏听曲,大相国寺赏灯,瓦舍看百艺,御街逛吃食

  百姓们人人追求生活,并热爱生活,若没有可能与党项和契丹的战事,这般就更好了。

  不久章丞和郭宣也读完早课来吃早饭了,他们都要参加今年的进士科考试。

  章丞虽说官家赐予进士出身,但章越给他定的规矩与他兄长章亘一般,没有考个进士出身便不许出来做官。至于郭宣眼下在太学中舍,太学只有上舍才有免解免省试的资格。

  不过郭宣却争气地通过了开封府解试与章三衙内一起参加今年的进士科考试。

  章丞没有兄长的上进心,属于被人催一下方才努力一下的那等,从小到大功课一贯马虎,这令续望夫成龙之后,又望子成龙的十七娘很是焦急。

  后来十七娘见郭宣身上好学不倦的美德,于是心生一计,便让郭宣给章丞陪读。章丞本也不想努力,可见到郭宣那么努力,顿时自惭形秽只好去用功。

  章越看了十七娘这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了郭宣伴读下,二人不免你追我赶,实在是令章越想起了自己当年与师兄一起在山间读书的日子,也是争着岁月只怕书读得太少。

  当年兄弟二人就是这么你追我我追你的。

  章丞虽学习时常摸鱼,也不够努力上进,但对于郭宣和章丞二人的品性,章越自觉得十分满意。再看二人文章,比之前确实进步了不少,章越喜道:“家勤则兴,人勤则健。既勤且健,家族便可兴旺。你们文章确有长进,我既欣喜也替师兄欣喜。”

  “你们二人切记,无论是学问,还是以后办事都一样,以勤勉之。”

  郭宣知道章越是将他当作自家子侄一般教养,当即起身称谢。

  对于章越,郭宣心底自是有天大的光环存在,心中仰慕非常,句句字字都记在心底。

  章越说得也是实话,似郭林,郭宣这般勤奋好学,又节俭朴厚的读书人,迟早是会出头兴旺家族。看到郭师兄有这样的好儿子,章越也是替他感到高兴。

  ……

  都亭驿。

  辽国使馆。

  此刻辽国林牙萧德让与辽国使臣团队正驻在此处。

  宋辽对待彼此使团都是一个模式,除了官方接见,不允许彼此使节私下外出,以防止你秘密探听消息。

  萧德让上一次便是在凉州大捷时,私下外出探听得几个书生言‘中兴之志’,才知道了宋朝有收服汉唐故土的野心。

  这都亭驿也有历史,当初朱温欲杀李克用,就在对方下榻的都亭驿(当时称上源驿)放了一把火。李克用死里逃生,最后两边结下了梁子,彼此攻杀几十年。

  除了都亭驿外,这一次党项也迟于辽国一步派出国使前来大宋。

  虽说是两边不是一同来的,做得好像是各有目的,其实大宋也心知肚明,就是两国同时施压的意思。除了辽国和党项使者,此刻同文馆里有青唐部的使节,怀远驿里也有阿里骨的使节。

  章越留他们在此也别有用意。

  在所有驿馆之中,招待辽国的都亭驿馆规格最高。辽国来得也频繁,每年祝贺两国国主正旦,生辰,冬至这都是常例。

  如今蔡京和陈瓘分别作为接伴使,分别前来都亭驿和都亭西驿与这一次前来的辽国和党项使者面议,然后向刚刚抵至中书西厅的章越禀告。

  蔡京对章越道:“丞相辽使言,党项自丧地之后,颇自不安,多番求助于大辽。而辽国国主耶律洪基也怀疑大宋亦有收复幽燕之志。’”

  “下官当时答之,‘辽国此乃因故生事,凉州之地乃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求助于我故才取之,此事其实根本无需深较,两国自相安无事。’”

  “辽使又言,‘今日辽国与党项已有婚姻之亲,两家如同一家,如此为夏国告会,务要讨回凉州,还去所夺疆土。’”

  “下官答之,党项与辽国虽有婚姻之亲,但于本朝则有臣子之分。自李继迁以后,建国赐姓,都是恩出本朝。党项之疆土,也是本朝郡县之地。退还城寨?本是吾土,又何来退还之说。”

  章越对蔡京的答复很满意道:“你这么说,甚合国体。”

  章越对蔡京问道:“若不答允辽使,你看如何?”

  蔡京道:“辽人此番来是与预先作条款,若真的要打起来,需等到入秋之后。”

  接着陈瓘禀道:“党项使者则道,东朝侵夺土地,夺之凉州,并于要害侧近之处修筑城寨,此有害于两家和好。请求追还兵马,毁弃城寨,尽还所侵领土,否则当兴兵讨回。”

  “下官再问其他,党项使者便不答之,不议款项,不知是否以辽使态度马首是瞻?”

  章越道:“党项使者态度如何?是否真有坚决之意?”

  陈瓘道:“下官以为党项此等言语,从熙宁年起早已三番五次言之,但此次契丹与党项共派泛使,则不可轻视。如方才蔡学士言,春夏之际料不会兴兵,但确有防秋之任。”

  蔡京在王珪,章越之间左右逢源,如今已官至直学士院。

  章越道:“此番契丹党项两国齐来,契丹之态度,确与当年萧禧来争地界不同。”

  “你们二人先不要声张,我禀过天子再议。”

  蔡京和陈瓘二人走后,章越起身去见天子。

  此刻王珪与蔡确,李清臣和知谏院范纯仁等数名官员正在中书东厅议事。李清臣这一次出任开春省试的知贡举。

  范纯仁道:“丞相,我所以当初反对变法,唯恐陛下与王安石如一人;如今反对与辽国,党项交兵,亦如是也。”

  “这些年史馆相公进筑城寨,虽为困敌之计,然搬运财植、刍粮,不免差保甲,雇脚乘,那一项不要花钱。朝廷财力因此多费,眼下当休息百姓、爱养公私事力,方为上策。”

  “本朝与辽国交好八十年,两家百姓不闻兵事久矣,为了一座凉州城,一个耶律乙辛,失此盟好值得吗?”

  王珪听范纯仁之言,只是笑而不语。范纯仁见王珪不说话焦急地道:“此非我一人言语,而是诸多大臣之见。”

  “我听说昭文相公乃君子也,虽列朝多不言语,但亦不腹诽。只是不知冯相公见贬后,当朝还有何人?”

  蔡确听了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范纯仁看了一眼蔡确,非常耿直地道:“下官是说,自冯相公去后,如今两府之中,无一人敢与章相公异论者。”

  此话一出,蔡确顿时脸色沉了下来,连王珪也是不悦。

  不过众人都知道范纯仁是忠直之士,作为范仲淹次子,他一贯是有什么说什么,这些年王安石,富弼,欧阳修,薛向,王珪等哪个当朝大臣没有被他批评过。甚至连两任皇帝英宗和当今天子,也被他骂过。

  官家受不了他,让他知地方。

  范纯仁每任地方都是以民为本,为庆州知州时,看见百姓饥荒,就开了常平仓赈济。旁人劝他不可,他说天子怪罪下来我担着。

  官家知道了派人来查他,当地百姓怕他被抓,昼夜不停地将粮食送还回去,将账目给平了。

  任齐州又是宽刑律,爱民惜民,地方大治。最后范纯仁政绩太好又被朝廷召了回去。

  王珪有手段拿捏天下的官员,但对于这样廉直的官员却无从拿捏,只好陪着笑脸道:“范公所言极是,你先回去吧!”

  范纯仁起身告辞,王珪亦起身将范纯仁送了出去,中书官吏对范纯仁也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一点也不敢怠慢。

  王珪身为宰相送官员出门还是太过尊重,不过他自寻台阶对左右道:“吾此乃尊文正公是也。”

  众人重新入座,李清臣道:“近来大臣们确实议论纷纷,史馆相公多年以来张皇边事,是为自固之计。之前与青唐,党项尚可为之,若辽国党项齐来如何是好?”

  “自固之计?”王珪摇头道,“咱们为官之人,没有陛下的信任,哪个能办成事的。自固又如何了?”

  “只要能胜了便是对的。”

  李清臣道:“可是契丹兵强马壮,当年太宗,真宗皇帝都胜不得,如今又如何胜得?何况又添一党项,我是怕史馆相公一意孤行。”

  蔡确道:“取得凉州确是史馆相公极得意政柄,今要退出凉州以夺换疆界,他也断然不肯。陛下也不愿意。”

  李清臣道:“陛下虽不愿意,我等又何尝愿意,但形势逼人。若辽与党项联兵而来,又岂能拒之?如何能拿着整个天下和社稷安危,陪着冒险。”

  “我看陛下心底必有另一番顾虑。”

  ……

  集英殿内,官家左右踱步听人禀告章越来了这才容色稍缓。

  “党项契丹是何意思?”官家问道。

  章越道:“如之前所言一般,便是退还其地,从言语紧慢而言,料想若不答允,会兴兵南下。”

  官家道:“朕看党项去凉州后,不如原先多矣。”

  章越道:“如今朝中见边报,多云西人已困弱,其云兵马退去,则必曰此报事实。若云西人点集兵马,则朝中多云此是乱报。”

  “臣以为西人虽不如从前,但也不至于此。”

  章越之言戳中了官家心思,现在边界局势不好,下面的官员和内侍为了讨好官家,多极力说一些贬低党项的话。

  章越见官家神色道:“若臣所料不错,辽国与党项定在深秋联兵南下。”

  “如之奈何?”

  章越道:“陛下,当先下手为强,党项之前愿议和,现在又不愿议和,咱们便先打他。臣建议可以从河东、鄜延、泾原三面进筑。”

  “三路之中最要紧是泾原路,陛下可以沈括会熙,秦,泾三路兵马,再往北前筑三寨,惹党项来攻!”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没有答允,显得为难。

  官家道:“大臣们都说辽国之议不可不从,以眼下国力要力胜契丹党项实在艰难。朕虽不惧契丹,但不愿在灭了党项前添此麻烦,两面受敌。”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辽国早已知悉,其使者已问宋既已取凉州,是否又有收复幽燕之意,此二者皆汉唐故土。既是早晚是要与辽人相争,那么陛下就不能在意眼前一时的得失输赢,而放眼更长远的胜负。纵使眼下不敌辽人也无妨,只要两边相互有胜有负,本朝上下能够因此而振作。”

  “依着上下一心,忍辱发奋,必能自强。最怕的是打还没打,咱们便认输了。”

  官家点点头道:“御辽御夏之事全在于卿了。”

  章越道:“陛下,臣早有安排,苏轼已是出发往高丽,只要能联络上契丹女真便可,其余如何不问。”

  “凉州,兰州新建番汉马军十指挥,一指挥以五百人为额。”

  “另在河北河东陕西各经略使必择精明强干之帅臣……”

  官家突然问道:“卿以为章惇如何?”

  章越一愣官家此言并非无的放矢,这一次冯京去位,薛向过世,中书和枢密都是缺人。

  官家让章惇回朝来出任参政的心意,他早已猜到,这一次是在试探自己的意思。

  官家道:“当初当初主张新法的朝臣中似王安石、章惇、曾布等人确为一片公心,而似吕惠卿,邓绾之流则为了私心,此乃朝野共论。”

  章越道:“章惇办事确实出自公心,不过朝臣多言语他接人少礼,与同僚相处喜以言语伤人。”

  官家听了微微一笑,章惇的性格他当然清楚。正是因为章惇耿直,他才喜欢或觉得这样臣子才好拿捏。

  他喜欢通过大臣们相互评价来了解大臣们的为人。

  章越想了想道:“章惇,若论其资性,则所得者在于果敢,所失者在于专恣。臣以为章惇之才可以济险,不可使之履平;可使自用,不可使之用众。”

  “为何不可使之用众?”官家问道。

  章越道:“可使自用者,若使惇自任一职,则一职必举,如使之知军器监,则军器监大治,若陛下使之到地方为帅,则亦足胜任方面之任。”

  “但不可使用众者之意,二府宰执当用君子,章惇不能收人之长,而专己自任,赞同者用之,不赞同者去之。如此所用都是苟合之人,则小人进,君子远矣。”

  官家微微点头。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两百二十三章 强势宰相

  集英殿里,章越与官家相互拉扯了一番。

  上位者都有自己的识人之术,其中有一条就是问对方对别人的评价。

  这世上自己评价自己,一般不是你自己,因为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少;别人评价的你自己,也不是你自己,因为识人也不容易;但自己对别人评价,往往就是你自己。

  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别人往往是看你怎么评价的他人,特别是与你有矛盾的人。

  章惇此人性子高傲,为宰相后更是目中无人,在私宅会见官员们都是穿着道服,官员们对他意见颇大。对待官员也是这般,一句话说得不合他的意,便大声呵斥从不给留人情面。

  为官当然无碍,办事效率颇高,但为宰相便不好了,性格容易得罪人,也不能够团结官场上的大多数人。

  章惇爱憎分明,自是魅力点满满,乃网文男主的标配。可历史上他对元祐之臣的镇压,确实过分了。

  作为一个领导,很要紧就是一个团结人的能力。上面的人也不喜欢看到你肆意打压别人,破坏了朝中的团结。

  官家心想,章越这话说得倒是没毛病。

  章越与冯京在庙堂上争个面红耳赤,但私下里章越见到冯京却恭敬有加,有时候二人朝堂上了吵得都’红温‘了,下朝后章越都会主动找冯京主动道歉,冯公今日实在是多有得罪,言语实是冲动了。

  冯京也会道,你我纯为国事嘛。

  这事官家知道,朝中的人也知道。

  当年冯京与王安石也是如此。只是主动放下身段是冯京。以往王安石告疾时,冯京数度探望。

  对于不合于己的官员章越也能起用,譬如吕惠卿,孙路,范育等。这些官家都是知道的。

  官家道:“就让章惇知定州兼定州路安抚使!”

  定州路是河北四安抚使路之一,也是面对辽国的前线,按照章越所言,章惇可以胜任方面之任,却不可为宰相的言语,倒也是听进去了。

  君臣之间可谓有商有量。

  历史上的官家到了元丰中后期日益刚愎自用,甚至连王珪,蔡确二位宰相因为小错对他们罚铜。每次受罚就去宫门谢罪。

  宰相受罚金并去宫门谢罪,是极丢人的。

  王安石当年为小臣时都不肯,王珪蔡确倒是肯了。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元丰五年王珪蔡确为了固位,不许司马光等人回朝,最后发动了永乐城之战。天子因此记恨他们也是有道理的。

  相反章越先后有兰州,凉州之捷。

  且不说相位稳不稳如泰山吧,人一般在顺境时,都容易变得宽容,允许别人对自己一点小冒犯。

  逆境时,就变得多疑敏感,一点小事就炸毛。

  不说人是这般,任何组织和国家也是如此。

  但章越还是不高兴,明知我不喜欢章惇,你还敢给老子提,必须给官家点颜色看看。

  对皇帝发火也是有技巧的和分寸的。

  章越道:“陛下,这些年臣尸位素餐于此,每皆思引去以避贤路……”

  官家闻言有些尴尬,啥叫尸位素餐。

  章越这叫尸位素餐,且不说军事上的胜利,疆土的扩张。

  从盐钞、贝吉布,交引所等哪个不是章越大力提倡,并在大宋境内推广的。只是大家习惯于他在商业上的便利,比起军事上那显而易见的成就相比,不那么明显而已。

  免役法的更改后,从上到下都是称便,也令不少旧党官员改观,谈及新法不再抱有一片批评声。

  官家道:“后人议论孔明有‘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之后,不见其比’。”

  “卿劳苦功高,不亚于孔明匡扶汉室,何出此言?”

  章越心道,官家你知道就好。章越继续道:“陛下,臣有二事不得不说。市易法朝廷千五百万本钱得息钱九百万,但失陷者乃七百八十万,令市井商贩破家者数万户,此乃熙宁之一大弊政,至今不废。”

  “另外臣要弹劾吴居厚。”

  “吴居厚行铁治之法于京东,此人实乃掊克之臣,横行至今与陛下放纵求财不无关系。”

  官家心觉为难,这吴居厚是他的宠臣。

  吴居厚在章惇开梅山时表现出色,将闲田分给新附之梅山山民,而被章惇保举。开梅山乃章惇仕途中的亮点,也是熙宁新政的政绩,虽不如章越开熙河,但也是可圈可点。

  吴居厚因此升为殿中丞。

  后吴居厚为地方知县时又对役法细节进行修改升级,升司农寺主簿,

  官家亲自对吴居厚召对,并赐予朱衣,银鱼。

  吴居厚每一次升官都是在对新法推动有所建树上。

  元丰三年,吴居厚任京东转运判官,在官家授意下进行变法试点。

  首先是盐法,官府直接从灶户手中直接买盐,再卖给商家从中取利,说白了官府压低灶户的进价,再拉高卖给商户的出价,从中赚取差价,称之盐息钱。

  吴居厚一年赚取盐息钱二十四万之数。

  官家本不相信吴居厚能赚这些多,后来一看是真方才相信,甚至还打算在河北也实行榷盐,后因章越反对不了了之。

  吴居厚从榷盐看到暴利,然后又命官府垄断铁制贸易,垄断百姓的农具。

  打出的农具,仿佛并强令农户四口买一,五口买二。

  吴居厚还通过免除税役的方式,推广保马法,也是极为扰民。

  吴居厚在京东所作所为,以至于民怨极大,连同为新党的章惇,蔡蹈,沈括都批评吴居厚之所为,言京东百姓恨不得食其肉。

  其中作为吴居厚的举主,章惇也看不下去了明言‘京东铁马,福建茶盐,一日不改便有一日之害’。

  因民愤极大,历史上的吴居厚也是喜提新党被贬官第一地方大员的荣誉。

  吴居厚一直被弹劾却官位却平步青云,就是因为官家保着。其保着缘故就是吴居厚能搞钱。

  历史上的官家为了雪永乐城之战之耻,后期启用了更多似吴居厚,王子京这样的掊克之臣。

  所谓的掊克之臣,他们的思路都是如熙宁变法一致,继承了朝廷财政扩大的趋势,对盐,铁,茶等进行国家垄断,增加财税收入。

  而垄断的过程之中,地方官府又出现了层层加码,甚至从盐,铁,茶等原先官榷范围不断扩大。如市易法一般,市井商贩不向市易司借钱,你就无法在京师里摆摊,不然就被扫地出局。

  官榷的行为又扩大到各行各业。尽管这一事实是市易司极力否认的。但市易司是以收息多少作为赏罚和政绩高下等级的标准考核官吏和牙人。你说市易司没有这做法,你信吗?

  曾布就是因此事在三司使任上被吕惠卿贬出京,从此无人敢再提此事。

  所以你现在要废除市易法,那么就证明王安石,吕惠卿是错的,曾布是对的。也就说明官家是错的。

  苏轼从江宁回京见章越时说,王安石二次任相,尽管有修改新法之心,但吕惠卿为了固位,这才使他不能主张。

  但吕惠卿后面是谁?

  那是官家啊!

  所以现在吴居厚敢这么大胆子,在朝廷眼皮子如此作为,也是官家默许纵,甚至暗中授意之故。章越现在不仅反对市易法,同时也弹劾吴居厚来批评官家在那边乱搞一气。

  官家心道,这吴居厚是章惇一手保举上来的,你章越弹劾他,也就是弹劾后面的章惇,此莫非出自私心?

  官家道:“章卿在熙河路不也是官府从民间收购棉花,让再纺织户去交引所用盐钞购买吗?如此说来卿也是掊克之臣。”

  章越道:“当年先主收川蜀后,诸葛孔明将蜀锦官营,从民间买蜀锦,再卖给商户,再发直百钱与蜀锦挂钩,臣此法乃效仿孔明。”

  “今日无论是天下的食盐,还是贝吉布皆要通过盐钞而买,此二者为异曲同工。”

  “臣以为无论是官营还是商营,其实并无对错上下之分,但官营必须去除求利掊克之心,关乎民生大计的,要以百姓福祉为绳。”

  “同时商营有优劣之分,官营也有上下之别。”

  “商营办得不好的,朝廷一句话即是罚了。但官营官办为何不罚?若不一视同仁,弊则无穷。吴居厚此人办得民怨沸腾,京东治下盐价爱加则加,铁具民不买则强卖,陛下对于他一再纵容,此等官员若不理会,以后天下官员人人都效法如此了。”

  官家被章越一通数落,最后只好道:“既是如此,免去吴居厚京东转运使之职,改任他职。”

  章越道:“陛下此太轻了,当追贬三官!”

  官家闻章越之言眉头一皱,吴居厚是他授意如此作为的,现在章越贬了吴居厚不是打了他的脸吗?

  官家道:“朝廷现在四处用钱,富国方能强兵,兵马的见管钱粮马料,若不积蓄数年之支,如何筹谋大事?边防大计,仓廪充实,哪一样不要钱财。”

  “卿所言吴居厚掊克,朕也知道。但朝廷不倾天下之力,竭四方财用,并此一役,除去心腹之患,否则祖宗之耻,无日可雪。四方百姓税赋,无日可宽。似吕惠卿,吴居厚这等大臣,何尝不是背负着天下骂名,替朕在办事呢?”

  章越心底冷笑,果真皇帝什么都一清二楚,为了钱财故意放纵是吧。

  章越道:“陛下,辽夏之患非数年内可除,一旦强行压抑,天下人心思变,此祸岂能消乎?”

  “之前的努力,也功亏一篑了。”

  “吴居厚不除,百姓不安,社稷不宁,臣请陛下痛下决心,便是马谡也要斩了,又何况不是马谡!”

  官家问道:“既是如此,卿可否只贬吴居厚,市易法暂不变?”

  章越道:“陛下,市易法可不变,不过判市易司之人,臣举吴安持出任。另臣请陛下再用曾布!”

  官家皱眉章越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章越道:“曾布可不回京,但应升任高阳关路安抚使与章惇一左一右,同镇河北!”

  官家最后向章越让步道:“既卿三番五次地推举曾布,便如卿所议。”

  但见君臣二人自顾自地就将军国大事及官员人选任命定下,全然没有想到另一位宰相王珪。

一千两百二十四章 一言堂

  不让章惇回朝,曾布重新起用,重贬吴居厚,让吴安持重回市易司,章越的强势逼得官家亦不得不让步妥协。

  随着这些人事调度从邸报上得知,官员们皆是为之醒目。章越这一强势举动,令他们有不好的预感,朝廷似乎真要铁了心与契丹,党项两面交兵。

  在王珪,蔡确那得不到回应后,范纯仁等反对交兵的官员们又集中到了枢密副使孙固的宅邸中。

  孙固是天子潜邸时的讲官,在王安石拜相前,官家曾问孙固的意思。孙固回答道,王安石这个人文才很好,但出任宰相则气度不足。

  不过在青苗法上,孙固又支持王安石。

  后来在对党项交兵上,又持反对态度。特别是两路伐夏上,他与吕公著一起反对交兵,曾到同样反对对党项作战的章越府上游说。

  现在王珪,蔡确的回应,依旧是不进行回应,范纯仁等反对开战的官员们只好找上枢密副使孙固。

  孙固在立场上曾左右摇摆不定,一方面他是官家潜邸的老师,另一方面他又有自己的理念和坚持。

  眼下看着范纯仁等十几名大臣的众议纷纷,孙固也是意动。

  天下之事莫不过是一阴一阳,当你提出一个主张时,并强行推动和托举时,必定有另一个力反方向地拉扯他。

  官家要变法,但必然有另一个力量反对变法。

  新党一开始是一个整体,但随着变法的进行,不断地剥落形成了新的派系,而旧党呢,是原先朝廷内的各个派系,因反对新法的推进,反而共同地走在了一起。

  现在旧党最大的势力不在朝堂上,而是在朝堂下。

  政治这个事到了高阶,已经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和驱使了,而是价值观的同频。其实人越活到后面,越来越回归心灵的本处,你交什么样的朋友,树什么样的敌人,其实命运早就给你筛选好了。

  与其说一开始志同道合,后面分道扬镳,还不如说大家从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

  对此王安石应该深有感触。

  现在满朝之中原先持异论的冯京走了,现在两府之中需要一个新的人选。

  众所周知王珪那三旨相公靠不住,蔡确是官家的人,曾孝宽作为二代骤然上位没有根基。

  章越,王安礼是同声一气。

  现在能真正反对宋辽开战的,也唯有孙固了。众人现在求到了孙固,尽管他与范纯仁等数名大臣也并无什么交情。

  “相公!如今朝堂之中也唯有你能说得上话了。”

  “相公!”

  “相公!”

  孙固现在成了旧党在朝中的第一人,孙固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旧党,他也支持过青苗法,还是官家的潜邸时的讲师,论背景他没有冯京那般显赫的岳父。

  他抚须短叹,他一贯秉持公心办事,但此刻他犹如一面旗帜般便出现在那,实在是身不由己。

  孙固徐徐道:“史馆相当初也是持重之见,那时陛下要征党项,他宁可闲居家中。这些年他主持陆续攻下了兰州和凉州,故觉得可以再进一步,居然惹出此等滔天之祸,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我也是实是痛心。”

  范纯仁道:“朝廷取兰州后便当适可而止,如今要这再进一步,辽国一旦出兵,如今不仅史馆相相业功亏一篑,兵祸连绵之局也是难消啊。”

  “若不阻止章相公,我等便是天下的罪人啊!”

  不少大臣们附和范纯仁,也是句句泣血。

  孙固面对回过头面对范纯仁等众大臣们的请求,但见大臣们言语纷纷,仿佛天下除了孙固他没有人可以反对章越了。

  孙固道:“凉州之事我会与陛下,史馆相分说!”

  众大臣们大喜道:“如此太好,这般家国和社稷便有救了。”

  ……

  数日后两府政事堂会议。

  会议目的便是商量河北四路部署。

  身为枢密副使的孙固闻此眉头紧锁,这是与辽要全面开战,否则商议河北四路部署作何?

  如今各转运使路设转运使,提点刑狱使,提举常平。

  而转运使路下又有各个安抚使路。

  河北四个安抚使路,就如同四大军区,是太宗高梁河惨败后逐步设立的,原先位于大宋对辽第一线,因澶渊之盟后宋辽八十年的和平,河北地位逐年下降。取而代之是宋夏前线的五大经略安抚使路。

  其实经略安抚使路,有点类似唐朝行军道大总管之职。

  当然河东路是宋辽,宋夏之争中,战略地位从未下降过。不过上一次宋辽争论划界之事,章越对宣抚河东,河北诸路对四个安抚安抚使进行了兵马整肃。

  期间王安石又实行保甲法,淘汰了河北诸路的兵马,改以地方保甲取代,此举为朝廷省却了不少费用。

  现在河北诸路兵马是淘汰不少,不过使用保甲来对抗辽国的铁骑南下,无疑难度极高。

  今日两府集议,中书这边是王珪,章越,蔡确,枢密府那边则是孙固,王安礼,与会的还有新调回京师知枢密院韩缜与从陈州赶至的章惇,至于人在桂州的曾布还在路上,没有赶上这一次会议。

  两府政事堂会议自是东西对坐,而章惇虽是经略使只能坐在下首列席旁听。

  章越道:“河北四路皆以两制以上官员任经略使,择武臣一为副总管。至于以后战守之策,当好好议一议!”

  重文轻武确实是大怂的毛病,但文官任经略使的好处,就是他不敢造反。换了武将就不好说了。

  章越说了一半,孙固反对道:“丞相,自古以来,论边事者莫不以和戎为利,征戍为害。河北四路武备废弛久矣,此非选帅任将能够盖面局面的。”

  “河朔地方数千里,连城三十六,民物繁庶,川原坦平。自景德以前,契丹数次入寇,官军虽众,罕有御敌成功。”

  “真庙时便是这般,今日武备久驰,还能胜过当初?当初设河北四路是安抚使路,前面却不加经略二字,意思是只守不攻,免得触怒了契丹。”

  陕西的经略安抚使,就是既守又攻。安抚使路是只守不攻。

  章越斥道:“自澶渊之盟后,武备废驰。边臣稍有用心者,便被斥责为引惹生事。”

  “满朝文臣等自以为只要契丹不背盟,边则不必支防。如此可谓世道永安,则兵祸永息。”

  “然庆历增币,熙宁化界之事后,还有人言此?当年李元昊叛乱,庆历增币之后,富郑公愿仁庙益修武备,无忘国耻。难道孙公因河北承平已久便忘了吗?韩魏公所言河北当‘以和好为权宜,以战守为实事’,孙公亦忘了吗?”

  孙固为之语塞,他本是年老体弱,这些说辞本是他想了一夜今日在两府集议时说出。

  不过今日被章越一番反驳,便哑口无言了。

  一来说不过,二来摄于章越宰相的积威。

  孙固重新坐下,举起茶汤喝了一口,但见手一颤,汤水都晃至衣襟上。虽说对此番结果有所预料,但还是被章越几句话驳斥下有些举止失措。

  一旁韩缜,章惇见章越积威如此,都是有些意外。

  孙固虽不如冯京,但也好歹当今天子的老师,章越今把揽着权势压下他的异议。再看王珪,蔡确,王安礼三人都是神色平常置身事外一般。

  韩缜从章越拜相后,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韩缜心道,时隔三年再见,丞相现在羽翼丰满,言语间已是带着一等决断,令人丝毫不敢质疑。

  若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再如何也不敢……

  韩缜心底暗暗后悔。

  章越道:“诸位本朝与辽国已有八十年未交兵了,但辽人战法一如从前,辽军若动必是从居庸关等处入塞,之后从幽州,平洲迅速南下。他们不会在幽州,平洲停驻太久,以免战马啃食庄稼。”

  “辽主素来有御驾亲征之习惯,必先扫荡广信军,雄州,霸州等处。若遇当道大城,一时难以奈何,契丹兵马便聚在城外鼓噪围射,邀守军出击或是绕道南下。”

  “大军南下沿途所遇民居,田亩,桑柘一律焚荡,此称为打草谷。瀛、镇、定三路当辽国南下要路,诸军最后会会师在大名府城下,再决定是否渡河直击汴京或往他处去。”

  听着章越之言,众人面色严峻,河北承平八十年,老百姓早已不闻兵事,一旦契丹大军南下,那么除了大的州县,一般的小城或田野庐屋都会遭到契丹兵马的荼毒。

  最后章越道:“以往契丹每一次南下都是这般!”

  “虽说我们不愿打这一战,但是辽国每次都借此举兴兵来恐吓我等,着实可恶可恨!”

  “先是庆历增币,又是熙宁划界,每年数十万岁币养之犹嫌不足,今日已是一而再,明日岂有再而三乎?”

  众臣们一声不吭,孙固似欲反驳,但最后还是没说一句话。

  章越敲着桌案道:“庆历之后,韩公富公每每喊之不忘国耻,以议和为暂且,以战守为实事,这样话的众人听之则任之。”

  “道则道矣,最后无人往心底去了。话照样说,日子依旧过得是歌舞升平,欣然而忘记了祖宗之耻辱!”

  “难道诸公一点实事都不能为之吗?”

  章越一言之下,满堂为之噤声,颇有一言堂之象。

  ……

  两府议事之后,韩缜至中书西厅拜见章越。

  韩缜在西北可谓跋扈非常,就算是一路大将,不管你路钤辖,路都监,甚至兵马副总管。

  到了韩缜面前若稍露不敬,便给他训斥一番,哪怕是众多人面前也是这般丝毫不留情面。

  不过韩缜今日到了章越面前,却是恭敬至极。

明日再更

  大家早点睡。会有两更。

  顺便说说更新错字和错句的问题,是因为我每次写完就头昏脑胀的,无力再下笔。

  所以贤达们发现了在本章说里提醒一次,我第二天会改的。

一千两百二十五章 价码

  韩缜从政事堂至中书西厅外候立。

  此刻随着随从一声赞喝,厅外院门处十余名门吏手持棍杖‘咚咚咚’地敲地。

  在官场上在官员所经由的地方,门吏用棍杖敲地以警示世人,此称作“打杖子”。

  在禁中不是谁都有打杖子的权力,唯有三官得告。

  分别是宰相告于中书,翰林学士告于学士院,御史告于朝堂。

  韩缜远远看去但见朱衣门吏前导,门吏一路从章越踏步时便打杖子,韩缜自是没有这个资格,甚至他身为知枢密院,为枢密院之长也不可。

  韩缜见此一幕,叉手侯立在一旁,仿佛如门吏无二。

  但是章越就这么从韩缜面前视若不见地径直走了过去。

  韩缜面有愠色,但仍是纹丝不动站在原地。

  之后章越升厅打杖子的声音方停了。

  不久后朱衣吏方抵至院外将韩缜请入了厅中。

  韩缜面北坐在章越下首,按道理说韩缜也是知枢密院,作为两府执政有资格让章越掇案,但章越显然没有给对方这个待遇。

  官场上就是这么恶心人,有时候比打你骂你还难受。

  但更难受的是,明明知道对方这般对你,你还得笑脸相迎!但没办法,身在官场一日,就似笼中之鸟不得自由。

  韩缜心底如是感叹,面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半点不满之色。

  韩缜道:“今日缜在政事堂上听丞相之教诲,方知横山攻略实错得厉害。”

  “一旦我军从横山出,若辽国出兵救援党项,岂不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内。”

  “韩某识浅未能料到这一点。”

  章越差点笑了言道:“韩公过谦了。”

  韩缜见章越当即道:“丞相有所不知,韩某是懂恩义,知恩义的人。但鄜延路,环庆路诸将怂恿不知朝廷方略,一心邀功,揽边役为事业。若非韩某再三弹压,早已是惹成祸事,此事千真万确,今日韩某见丞相分说此事,还韩某一个清白。”

  章越听了心道,哎呀妈,你韩缜竟还成了功臣。

  这莫非是挑动群众斗灵岛,然后自己第一个冲过去保卫灵岛吗?

  你韩家还真是家学渊源,招数简直是博大精深啊!

  章越徐徐道:“当今天下,论世家要属东莱吕氏、真定韩氏、三槐王氏,真定曹氏。公有家世之资,便是没有我举荐也不会差。再说当初兰州之功乃公自立,要不是公,本相也不会坐稳了相位。”

  “当年本相承尊兄照拂,一路仕途发轫。要说知恩义,本相才要知恩义才是。”

  韩缜听章越之言,剖析得清清楚楚心道,都说章公仁厚,这话果真不错。

  章越道:“可是天下之事就是这般,往往事与愿违。”

  “你要往横山出,本相却要往熙河路走,犹如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时。”

  “这句话出自韩非子,当初司马学士弹劾王荆公时亦言,臣之于王安石,犹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时也。”

  “王,司马二公私交无碍,却如冰炭寒暑般不能相容。”

  “不是因你我之私交恩义,乃所在之处不同罢了。”

  韩缜闻言额上渗出汗来,章越道:“昔日丁谓任宰相,凡朝士与寇准亲善者必被排斥。”

  “我不学丁谓,但公所为与朝廷大政方针相左,又兼韦州之败,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少不了要委屈公先在地方数年了。”

  “择地任一知州。我应承你待我除相位之前,保你落去罪籍,加观文殿学士之位!”

  韩缜心底一凛,当年自己的兄长韩绛因罗兀城之无功,差点被免去观文殿学士,多亏章越在熙河路有所突破这才保住。而吕惠卿当初除参政之位,至地方也是罪籍,没有加观文殿学士。

  这一次因章越用他知太原,这才加为观文殿学士。

  换句话说,韩缜这一次知地方连执政之位,都被削去了。

  从知枢密院一下被削去执政,章三实在是太蛮横霸道了,比丁谓也好不了多少。

  韩缜只好道:“韩某谢过丞相!”

  韩缜这一次回京,托张茂则给章越说情,没料到仍得了这个结果。此也令他见识到了章越处置上的无情。

  也罢,谁叫他章三如今圣眷正隆呢?

  人要走时,狗要逢主,谁叫我我韩缜眼下没走上好时运,且由他章三再得意两年许。

  韩缜辞别章越时神色不太好看,从呼风唤雨,掌握生杀大权的方面之任,再到今日看权相脸色,仰人鼻息的滋味,实在太不好受了。

  但韩缜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切先忍过这两年再说。

  韩缜一再忍让,但出门之际还是忍不住一拳砸在院墙上,这一幕立即被门吏看见禀告回去。

  韩缜离开后,尽管心底对此不甘心,他命人准备了价值连城的盒杖礼品,准备往王珪府上去一趟。这两年他韩缜在行枢密使的任上可谓赚得是盆满钵满,这些礼物对他韩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韩缜离了宫城半路上走到潘楼街和南通界。

  在一旁一间大屋之中,官办的金银交引铺里数名匠人正打造银锭金锭,而官方的牙人拿出盐钞交子向商人兑换,左侧还坐着一名头载官帽的官监税官,百姓可以拿着钱财兑换后交引,向朝廷缴纳税赋。

  税官和牙人所坐之处,背面墙壁上有颁布税物行文和交引所里最新银钱兑换盐钞交子的汇率。

  韩缜再往前走,却见一处屋宇雄壮,门面广阔之处。门面墙上皆是销金饰玉,说不尽的奢靡。

  这里可是天下第一繁华地,汴京的交引所和股票交易所。远远望去无数人头攒动,多少锦衣花帽人物,纷纷济济,相对拱手作揖,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处所见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场面。

  百姓们大声谈论的都是近来涨上了天的熙河路交引所和新上市的秦州三家纺织行会的股票,不少百姓从中取利。

  界身附近的潘楼酒楼,不时留下豪客夜掷万贯的故事。茶肆之中,尽数讲经论财的四方商贾。

  韩缜记得当初熙河路交引所股票上市时,他也买了一些,但买得不多,可是据他所知章家买得不少,还有如几个世家,似章越之前提及的东莱吕氏、三槐王氏,真定曹氏。

  甚至还有远在洛阳的文,富二家及章越姻亲吴家。

  文家在熙河路从番人手中买了不少田地,再雇佣当地番人租种棉田粮田。

  现在打下凉州,重开西域后,长此以后丝绸之路的利润源源不断地输入。贝吉布与丝绸一并销至西域,而以盐和贝吉布为锚定的盐钞和交子也更加稳固。

  除了老的世家,还有攀附章越而上的新贵,譬如之前办交引所的沈家及经营陕西邮路的陈家,秦州新兴三家纺织商都从中分得了好处。

  他知道自己哪里是斗一个章越,熙河路背后是新旧世家利益交错的地方。就算章越不经营熙河路,攻下凉州,打通西域,这背后利益团体也会逼着章越走这条路。

  想到这里韩缜容色缓缓地变化,却觉得心境也有些平和,自己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厉害。

  早知道这背后利益集团势力那么大,自己若强行从横山攻略,就算章越不出手,其他人也要对付自己。

  其子韩宗恕与韩缜的马并骑道:“什么寒门宰相,说到底也只是新旧世家的佣人罢了!所谓的再造中兴,收服汉唐故地,都是骗骗百姓的而已。”

  韩宗恕心底有些怨气,韩绛当初因是当朝宰相不好操弄这些,而韩缜因一股的自负傲慢,也看不上这些。

  不过韩维和侄儿韩宗师这些年都操持不上,算是在朝廷打下凉州前上了车。

  韩缜看了韩宗恕一眼,对方连忙道:“爹爹,孩儿一时不忿。”

  韩缜道:“章丞相乃当世显赫人物,轮不到你来评议。”

  “是。”

  “算了,王府上不去也罢!你代我去一趟吧!送了便走不要停留!我可不愿咱们父子一日丢两次脸。”

  “是。”

  韩缜拨转了马头,放弃了往王珪府上的打算,只是派韩宗恕将礼物送到王珪府上。

  韩缜回头看了一眼喧闹繁华的界身,数年前不起眼之处,而今不知不觉已成为了大宋之命脉所在。

  ……

  章府中那名充当大辽使者的商人再次抵达了章越的府中。

  章越看向对方问道:“你是吴国公的(耶律颇的)的人吧!”

  对方犹豫了一下承认道:“正是,请丞相恕小人之前隐瞒之罪。”

  章越看着对方笑了笑道:“无妨,熙宁七年时,我与吴国公各自代表宋辽两国谈判。”

  “而如今时过境迁,不意竟成了两国皆手掌国柄的人物。”

  耶律颇的除了拜吴国公,眼下还是北院枢密使。

  在辽国枢密使地位要高于中书门下平章事,而同等级北院又要高于南院。

  对方道:“大王说了,当年与丞相乃各为其主,但丞相之风姿及能言令他佩服,正是他回朝后力劝国主言,南朝有丞相这等人物,不可轻动刀兵。”

  章越笑道:“真是承蒙吴国公看得起。你也是北地汉人了,不知幽燕汉家是否仍心慕中华?”

  对方正色道:“丞相何等高明人物,但此事怕是一厢情愿了。”

  “请恕我直言南朝懦弱,武风不振,但我辽国这些年南征北讨,无论是疆域之广还是兵马之强皆胜过大宋,故辽国如何看待南朝自不用多说。”

  “不仅如此历代辽主对北地汉人都是信之任之,出将入相者不在少数。对北地汉民,亦是以汉俗治之!”

  章越听了不怒反笑道:“你倒也说得是实话,那等王师北伐,吊民伐罪,燕地汉民箪食壶浆以迎,怕是我等一厢情愿!”

  对方道:“丞相实是明断,可据我所知大宋之中,似抱有这等幻想之人不在少数。而今又取了凉州,胆气更壮,怕是宋辽终于一战!”

  章越闻言大笑道:“说得好,燕地汉人人物如何?”

  对方道:“人物鼎盛之极,文有萧何之才,张良之谋,武有霸王之勇,李靖之将。”

  章越道:“似公者几人?”

  对方昂然道:“车载斗量,不可胜计。”

  对方虽言语上不卑不亢,但却暗暗心惊。

  章越微微点头道:“能道出这番话,我倒真是小看了。本相眼下暂且并无取幽燕之意。”

  “对于本相最要紧的是眼下商贸之利。”

  “正是如此,耶律颇的大人也希望两家能够长久盟好,避免交兵之祸。”

  章越道:“这般,你们辽国不是一直要在保州开设榷场与高丽市易吗?”

  “若我能督促高丽达成此事,可否表达宋辽和平之间的诚意?”

  宋朝与高丽暗中往来之事,对辽国不是秘密,他们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过对于保州开设榷场与高丽市易,正好是耶律颇的正在努力争取之事。

  对方想了想道:“这倒是不错的提议,但怕是还是不够,若要我们大辽坐视你们大宋吞并凉州,除非高丽能拿出北江东六州归还我大辽方可。”

  章越嗤之以鼻地道:“归还江东六州?这是你们辽国与高丽第三次战争时的借口。当时辽国折损十万兵马都办不到的事,想要我们大宋替你办到?”

  “你还不劝我大宋与你们大辽联兵,共灭高丽,平分其地呢。”

  使者听了也是道:“如今大辽强于大宋,你们大宋还面临党项这等生死之敌。故我们有条件开价码。”

  章越道:“那便真只有一战了。”

  使者见章越这般,口气软化下来“此事我会回去禀告吴王,至于能不能答允,且两说了。”

  “其实你们大宋也看到了,河北之地几十年没有遭到兵祸,都是因为辽国之中有似耶律颇的大人这般人物维持着。小人告退!”

  辽使走后,章越心道,人生在世大家都想成为最强的人。

  但这个是不可能人人如愿的,所以如何与比你强的人博弈,这是一定要懂的事情。

  国家与国家也是一样,似乎辽国这般一恐吓,大宋就什么条件也不敢提,直接摊软在地任之宰割,肯定也是不行的。

明日更新

  还是两更,尽量多写一些。养身一下,零点更新好累。

  大家也早点睡!

一千两百二十六章 章惇之策

  耶律颇的的使者走后,章越坐在交椅上独自沉思。

  辽国内部确实有以北院枢密使耶律颇的为首的主和派,但也有主战派。

  然后他提笔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若宋不归还凉州给党项,契丹会不会冒险发动这一战?

  抑或大宋不归还凉州的前提下,到底要付出什么其他代价?

  辽国的谈判底线到底在哪里?

  这是谁都不知道的。

  最高层面的战略决策,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非常迷的事情。

  往往都是参与决策的这个群体都作了逻辑自洽的选择,但最后却导致了一个糟糕的结果。

  其实大多数人在作决策时与国家一样,就是厌恶风险的损失,要大于利益的获得,显得过于理性。

  好比一个经典段子,你在路上捡到一百块正高兴了,结果失主来你将钱还回了,结果心情郁闷了一天。

  但其实你没有损失。

  所以人和国家在作选择都会趋于保守,厌恶风险远大于收益。这点上大宋是这样,而反观辽国也是一样。

  宋辽百年和平之局,谁不敢作越雷池那一步之人。

  辽国不是女真。女真那等组织在初起时,在勇于掘进的精神还没打断时,是完全没道理可言的。

  不过就算如此,完颜阿骨打在世时还打算维持住与宋朝海上之盟的协议,但下面人却不肯。他也只好道‘我与大宋海上信誓已定,不可失也。待我死后,悉由汝辈。’

  宋朝确实拿辽国铁骑饮马黄河没什么办法。

  但辽国也对定,镇,瀛,魏各路的大州坚城没什么办法,打到最后还不得退回去。最后回家一合计发觉累死累活抢了半天收益还不如让宋朝乖乖把钱送上门来。

  抢劫哪有收租合算。

  所以这是章越再三坚持之处。

  能战才能和,没有筹码拿什么博弈。政治就是有斗争有妥协的。

  ……

  宫里没有秘密可言,孙固在政事堂上反对章越之事以及晾韩缜在院外之事被官家察知。

  官家旋又单独召对刚回京的章惇。

  官家对章惇期望深重,从熙宁之初王安石,再到熙宁之中吕惠卿,再到元丰之政的章越都是他心仪之选,并亲手挑中的宰辅。

  现在章越自言还有两年多一些便辞相,他自内心里期望章惇日后可继章越相位。

  官家也不是讨厌章越,巴不得他辞相。

  官家心底清楚地知道从古至今相权与君权之间的矛盾是无可避免。

  从兰州和凉州大捷之后,章越越来越强势,无论从人事任命至朝政大政方针,自己大多要听他的。连自己宠信的吴居厚都不能保住,天子颜面可谓荡然无存。虽说他有暂且忍过这两年念头的打算,但也要开始为章越找好替手。

  章惇经国之才不亚于章越,只是性高傲慢谋国而不谋身,在朝中树敌颇多。

  若没有身为天子的官家本人的照拂,肯定几下子就被政敌搞倒了。

  因此章惇这一次单独召见,官家又是赐座又是赐茶。

  章惇也知这是君恩深重,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换了一般大臣定是感动的不惜此身报答天子。但章惇没有受宠若惊,因为他已心存此念,不因人主之恩宠,个人之荣辱有所改变。

  他本就是国士,故天子理当以国士待之。

  官家见此心安,他见章惇如同看见王安石,章越的感觉一般,这样的人关键时候是可以靠得住的。

  不过官家知章惇此人性子,故有心当面杀杀他的傲气。

  官家微微笑道:“朕记得卿当初入京时直斥朝廷浅攻进筑之策,如今还是持此论吗?”

  章惇道:“陛下,此臣当初所误也。本朝伐党项大国侵小国,用实力为久计,以困贼尔。”

  “正所谓用实力者,当钱粮足备,民力有余,兵马众多是也。如此伐党项,则以大国之实,磨以岁月,以久持之。贼固小国,安得不困?此间非有诡谋秘计,以取奇功也。”

  “朝廷先取兰州,后得凉州,乃度吾力有余则进,不足则止。可急则急,可缓则缓,不必彊其所不足,当缓而急也。”

  官家闻言大喜,在朝廷攻下凉州的战果之下,当初反对的章惇也是承认了错误。

  大国打小国,就是凭实力强磨,以岁月待之,持之以久。党项每天被打,人困马乏,哪有什么胜机?

  最重要的是战略主动权在我手中,我要什么打就什么打,快慢随心。

  官家道:“如此矣,难怪章卿告朕,今所谓边事者,可彫印板千百本以遗贼,亦不畏彼知。”

  章越当初对官家所言,这战法哪怕我抄写一千份给党项,都不怕他知道。

  就问你能拿我怎么样?

  既是章惇态度已有转圜,承认了之前对夏战略路线的错判,官家就将话题拉回来笑着道。

  “去年盐钞之利,朝廷从中枢截留地方用于攻伐凉州之役所用,虽只用去三分之一。”

  “但说到底还是问地方借用,去年的盐钞之利,凉州之役后至今未还给地方。”

  “今年盐钞之利如何处置,谁也不知。朕一切悉数交给章卿及三司为之。但现在各军州财政已出现疲弊之状。如此用兵,实是财用匮乏。若宋辽再失和,如之奈何?”

  章惇闻弦歌知雅意。

  “陛下,对党项进筑之事,确实耗费财力太多。再说此等枯等坐守对党项则有用,对契丹则无用。”

  官家道:“正是如此。”

  章惇继续道:“对辽不可似对党项,耗费那么多钱财修一堆土垒,使钱粮蠹耗。当练就一支强兵,否则如何在无险可守的河北与辽国抗衡。”

  “此外夺取凉州,虽是进取之计,可也是章建公守位固宠之策,令边将生妄邀厚赏之心,之前韩缜冒击韦州便是如此。”

  官家道:“不错,古者无三年之蓄,则国非其国。朕也苦于财入匮乏,虽说盐钞和交引所之利甚厚,但御边还是不足。卿有何财策?”

  重开西域之后,如今丝绸之路都快要改称棉布之路。不过官家仍嫌钱来得太慢。

  章惇道:“陛下,可在河北暂行榷盐三年。”

  官家听了不由失望,论理财章惇还是欠缺,远不如章越。河北榷盐的办法这是仁宗和周世宗都不所为之事(历史上章惇为宰相就是这么干的)。

  官家道:“朕以为对辽应予以包容,如今党项之事未了,实不应对辽开启边衅。”

  “朝中反对的大臣如许,但章卿却不闻不顾,万一辽军兵出河北,河北数百万百姓朕将如何待之?”

  章惇道:“臣看章建公如今不肯与辽国议和,此举只是虚张声势。万一辽国倾国一击,到时候再狼狈求和,如此前倨后恭,实令天下嘲笑。”

  章惇这话说到天子心底去了,他也生怕章越在虚张声势,万一辽国真的出兵,却发现大宋乃纸老虎一只。

  官家道:“万一辽国只是在虚声吓我耳,朕却弃了凉州之地怎办。卿有何高见?”

  章惇道:“眼下河北必须先议战守之策,治兵积粟向辽国以示有备!”

  “在河北诸路大府宜择帅、边州宜择守、骄兵宜更戍。”

  官家闻之欣然,章惇果真还是有见识的。

  “卿细言!”

  章惇道:“先是战策!不等辽先侵河北,而我先复中国往昔之疆,以顺讨逆,王师北伐,幽燕汉民必箪食壶浆来迎。”

  官家听说北伐幽燕心觉得此太大胆了,不过章惇此言说到他心坎了。

  归义军曹仲寿归汉之事,经过蔡京一改编,在汴京编作了戏剧,街头巷尾都能看到。

  现在百姓们对收服幽燕,解救沦陷辽国的汉人,也是抱着期待。

  章惇道:“陛下,本朝对继周统,李唐之法统有所争议。但无论是周唐,都将燕云视为己土,大宋继此法统,自也是如此。”

  “天下汉人无不思归宋,故燕人思汉,此万万臣民不容质疑之处。”

  什么心腹之臣,君臣同心一致,这就是了。

  章惇继续道:“自陛下熙宁变法以来,便以鞭答夷狄,尽复汉唐之故疆为己任。这一次陛下收复凉州,为何天下万民敬仰?王师所经之处,百姓景从?”

  “为何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来投?此乃河西汉民思宋所至。此所谓天下正统所在。”

  “以天下之正伐天下之不正,天下之大一统为统。此为正统!”

  官家胸中热血澎湃心道,不错,我炎炎大宋乃华夏正统,朕为天下共主,继五朝之志为此。

  虽说曹仲寿的身份无从考证,但政治正确性的意义无以复加。章惇此人不拍马屁,却在无形之中拍了最高级的马屁。

  换了司马光只会说,老百姓都吃饱了吗?自家百姓日子过得是有上顿没下顿,你却关心幽燕西北汉民?

  官家问道:“卿之守策如何?”

  章惇道:“河北所患在于无险可守,一旦辽军南下可直抵黄河,窥视京师。”

  “臣以为可效仿汉之三辅,在汴京左右设辅郡以拱京畿,每辅集重兵二三万,一旦辽军南下饮马黄河可以当面迎击,再配合镇,定,瀛,魏四镇,则使辽军腹背受敌。不令其生还辽东!”

  官家闻言目光一亮问道:“此乃卿之所谋吗?”

  章惇道:“不敢隐瞒陛下,此策乃臣之族弟枢密副使章楶之论。”

  官家听章惇之言,才想被自己冷落多年的章楶。

一千两百二十七章 唯我了得

  辽国使者萧德让犹在京师,逗留许久,仍迟迟得不到宋朝的答复。

  官家急于让章越拿出最后答案。

  列席的有王珪,章越,以及新任御前处分军事的李宪。

  李宪权位提升,令王珪章越有所警觉。这代表官家又要利用李宪来干涉军事了。

  官家对王珪,章越道:“朕打算先出三百万贯内帑整饬河北军务。”

  章越和王珪都齐呼官家圣明。

  官家开始真正重视河北军务了。此刻官家对一旁修起居注的陆佃道:“卿也写得辛苦了,赏碗茶汤下去歇息。”

  陆佃闻言一愣。

  陆佃是王安石得意门生,当年云‘以日就师十年,不如从安石一日’。不过新法实行后,他与王安石意见出现分歧,王安石认为对方不是站在新党一边的,所以有所冷落。

  后来蔡卞出任起居注后,先后数次向章越推荐陆佃这位同门师兄弟。

  章越觉得陆佃是位可造之才,于是便推举对方为崇政殿说书,如今修起居注。

  陆佃听说官家要他离开后,当即道:“陛下,此不合乎规矩!”

  李宪道:“陛下,赐你茶汤你便吃去!”

  “君臣奏对时必有起居官在旁,此乃祖宗规矩。”陆佃当场顶了回去。

  李宪闻言大怒,他在西北时也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领军大将,眼下陆佃竟丝毫不买他的帐。

  章越见此向陆佃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离开。

  陆佃这才施礼离开。

  片刻后官家向章越道:“这里没有多余之人,今时今日,卿给朕交个底,一旦宋辽开战,卿到底有无胜算?”

  章越看向官家心底想到历史上宋辽党项三国。

  历史上宣和北伐并非仓促之举,而是宋徽宗早有成算。

  如果仔细研究宋徽宗一系列决策,在宣和北伐之前也不能完全说没有道理,甚至他本人帝王治术,还是可以的。

  宋徽宗政和年间就决议联金北伐,在政和七年时就是打算出兵了,但宋徽宗在听从使辽官员的情报后,他们回复说辽国当时虽然被女真打得很惨,但国内上下依旧还是团结,人心稳固,若是北伐恐怕会遭到失败。

  尽管宋徽宗谋划多年,还是中止了战役。

  之后一直到了宣和四年,已经过了六七年了,当时辽国已到灭国边缘,五京已经丢了四京了,仅剩一个南京了。

  天祚帝溜到西京,女真追到了西京,天祚帝只好又跑路。当时南京留守耶律淳,被迫在当地官员拥戴下自立为皇帝,是为北辽。

  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宋朝还是对北伐举棋不定。

  朝中也是意见纷纷。当时宋朝有三个选择,一个是联金灭辽,一个是存辽图金,还有一个是静观其变?

  反复犹豫不决。

  存辽图金的观点认为,与强女真为邻,孰若与弱契丹乎?

  辽国使者也警告宋朝,好邻舍朝廷蹙踏了,不知彼恶邻舍也,必悔之。

  高丽也警告宋朝,不要与女真一起攻打辽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认为与女真一起灭契丹就是与虎谋皮,应该联合契丹对抗女真。

  还有一派静观其变。

  但两条都已经行不通。

  首先‘静观其变’不现实,辽国发生那么大变故,宋朝作为地区大国,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甚至一点介入措施都没有,坐看事态发生完全置身事外。

  其次‘存辽图金’也不现实,辽国是一直看不起宋朝,认为文人治国,武力太弱。

  甚至到了辽国五京丢了四京,只剩下南京这亡国局面,仍然对宋朝极傲慢。存辽图金肯定是要辽国肯向宋朝低头的情况下,双方明确宗藩之分,宋朝才肯出兵。

  所以历史上宣和北伐,宋徽宗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在大军出征前,宋徽宗给童贯面授机宜称为‘御笔三策’。

  上策是辽国如肯归降大宋,咱们尽还旧邦,这是最好的结果。

  中策就是预料辽国不愿意的情况下,若耶律淳肯称臣纳款称藩也是可以。

  下策就是辽国不降,按兵巡边,全师而还。

  宣和北伐就是武力恐吓,要兵不血刃地接收燕云十六州。如果不行,辽国肯称臣也行,咱们就保你国家。再不行咱们也不攻辽,二十万大军逛一圈就回来。

  换句话说,上策是‘联金灭辽’,中策是‘存辽图金’,下策是‘静观其变’。

  这个决策肯定是有问题的,也是朝中君臣们意见不一的结果所致。

  最后的结果是宋朝顷举国之力,让刚刚用三个月平定方腊之乱的童贯,率领最精锐西军,也就是陕西六路的番汉精兵为主力北伐,也有一部分河北兵。

  前线领兵大将是西军第一名将种师道。

  当时童贯等宋军将领普遍认为,辽国都这样了,王师北伐肯定是当地百姓箪食壶浆来迎了。

  结果招降策略不顺,刚开始派出使节都被辽国杀了。

  后面交涉了一半,宋朝在前线大败,辽国高层本来还考虑要不要降,结果看宋军这么菜,索性不降了。

  最后宋军以西军精锐之师,童贯和种师道名将率领的二十万大军,仍败给穷途末路的辽国。连女真人对宋军这一操作也是直接看呆了。

  宋军失败原因内部倾轧,意见不统一,在招降辽军和歼灭辽军间意见摇摆。宋徽宗下达的御笔,童贯完全是照上策去执行,但又下令大军不许主动攻击辽军。

  回到天子问章越的问题,宋辽之间军事实力对比?

  以宣和北伐的结果来看,宋军最精锐的西军与穷途末路的辽军,最多也只是平手而已,至于河北诸路兵马就不要看了。

  在宣和北伐中击败宋军的辽军名将耶律大石,后来是以两万残兵在中亚开创西辽。西辽在卡特万战役中击败了如日中天的塞尔柱帝国,使其由盛转衰。西辽也因此名震欧亚。

  而宋朝的西军弱吗?

  也不弱啊,虽说在之前统安城之战败给党项,但是当时宋朝对党项已形成了全面压制。

  所以不是宋辽弱了,而是女真太强了。

  东亚,东北亚不愧是有怪物房之称。

  当时的女真骑兵完全是冷兵器时代的巅峰。

  不仅是宋辽,宜水之战党项大将李良辅所率三万骑兵,被女真完颜娄室所部千余骑兵击败,三万大军死伤万余。

  党项见此立即抛弃与辽国联盟,向女真俯首称臣。

  那时女真骑兵,真是谁来都一样。好比国足被人踢了五比零,大家都很生气。后来听说对手是巴西,大家也就都理解了。

  当官家问章越交个底时?

  王珪,李宪都注视着章越,章越道了一句:“陛下,辽军若来,西军可敌之,河北军则不敌之。”

  “天下最精锐的兵马在西军此不用质疑,兵马毕竟是打出来,而陕西之军费占今天下军费之半;而河北军说实话,闲散已久。虽说臣之前有整饬武备,前又择将帅御之,今陛下又拨三百万贯,仍不足以据辽军。”

  官家闻言是有些许不满意的。

  王珪道:“陛下,河北保甲法已行数年,百姓堪用。再说河朔之地,本就是民风彪悍,燕赵之士骁勇善战,只要加以整肃是可以临敌的。”

  李宪道:“可是保甲守城都未必靠得住,又如何迎敌?”

  官家道:“不错,朕怕是临阵磨枪。辽国兵马纵不如真宗时候,但河北兵马亦更不如前。党项未灭,又不可调西军来防守河北。”

  顿了顿官家对章越道:“卿有何策?如何答复辽主国书?”

  章越道:“陛下,答复之事不必操切,可命一能言善辩的之臣陪同辽国使者一同前往辽国亲自向辽主陈词,顺便窥探辽国之虚实。”

  大家知道章越用的是拖字诀。

  从汴京到辽国一往一返又要几个月功夫,如此就可以避免立即作出答复。

  大国相争,这种小套路不能对最后结果起多少作用。

  李宪问道:“陛下,臣以为河北军备确当重新整肃,只是河北地平无险,只好以兵为城。”

  “臣以为可效仿汉三辅,在京畿重地建数辅州拱卫。每辅州各屯劲兵数万,以近臣领之!”

  王珪闻言看向李宪,李宪作为内臣居然在御前大胆起建议,不用多说这十有八九是皇帝的意思。

  李宪确实奉命而为,这建立三辅是章惇的意思。若章越一旦知道此事是章惇所提必然反对,所以官家借己口而道之。

  李宪毕竟与章越有交情,而且又在西北战功卓著,换了一般宦官如此直言,不说章越王珪也要骂得他狗血淋头。

  这是对宰相权柄的一等干涉。

  王珪照旧不说话,章越也是沉默片刻后道:“此等大事需两府商议再定夺。”

  官家见章越没有立即反对,徐徐点头。

  ……

  从大殿步出。

  章越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

  这在京畿建立辅州正是出自章越之意,他则问过章楶,得到了对方明确的支持。

  然后章楶果真透露给了章惇。

  为何不自己说?因为在京畿附近建立辅州,屯驻重兵,若自己提出容易遭天子之忌。

  辅州编练新军等等大事,都是邀买人心之举。在京畿这样心腹重地设立兵马,又是宰相亲自插手兵权,容易被官家和朝野上下以为是拥兵自重。

  所以自己必须要兜这么一个大圈子。

  至于章楶日后必有回报。

  想到这里,章越回头看向寒风之中的资政殿,自言自语地道:“北事西事唯我了得,他人做着必不行。”

明日更新

  如题,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二十八章 要办难事

  宋朝官场常以兄弟叔侄同在官场而闻名,譬如蔡卞,蔡京兄弟,还有苏轼,苏辙。

  他们都是章相府上的红人。

  但还有一个隐形的关系,譬如李清臣和韩忠彦。

  乍看二人不亲密,但李清臣是韩琦的侄女婿,故二人关系其实甚近。。

  李清臣与韩忠彦交情很好,但不是章越这一派系。尽管章越拜相后曾经出面招揽过李清臣,但被他拒绝了。

  李清臣有自己的想法,章越手下不缺能人,似蔡卞,黄履,许将,苏颂等等,可王珪却不同。

  他在章越那边或不得重用,但在王珪这却能有自己的分寸,同时对方还要依仗他平衡章越的权势。

  所以李清臣立朝,无论是王珪和章越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一次李清臣得了省试主考官的差事,这对于一名读书人而言,几乎可谓是最高的荣誉,也是一生向往之事。

  李清臣这些日子都在揣摩考题之事。

  考题就是朝廷的风向标,以往常有人借助经义隐晦表达政思,传达出高层或者是自己的想法或念头。

  所以提出一个恰当不会引起争议的考题,也是李清臣所费的心思。

  李清臣出身清白,虽说仕途上借助了韩琦,韩绛,王珪之力,但他乃正儿八经的科举和制举双出身,没必要通过这样的政治投机来获得什么。

  李清臣在家里参详文章经义,揣摩几个好的考题,打算为国家选出真正的人材,同时命家人收拾衣褥准备锁院后的事。

  但就在这夜韩忠彦突然来访。

  李清臣听说韩忠彦前来有些惊讶和不悦。

  自己身为省试主考官之事虽未公布,但已是中书内定之事。王珪虽不理会朝廷大政之事,但对科举和选官这般收恩延誉之事与章越可谓是寸土必争。

  他担心韩忠彦找自己为章越一系通个关节什么,据他所知章越的儿子章丞有参加这一次省试,尽管锁厅试的主考官不是他,但最后名额定夺和分配上他是可以拿主意的。

  但李清臣转念一想,章公何等人物,岂会为此事?

  但万一韩忠彦真的提出了,他也不能拒绝就是。宰相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李清臣心怀忐忑地见了韩忠彦,韩忠彦倒是一脸凝重,他坐下后看了一李清臣的宅子道:“你还住此地,虽说上朝近些,但也太简陋了,怕是连紧一阵的西风都挡不住。”

  “可怜我妹妹随你受苦了。”

  李清臣寒门出身,为官三十年今官拜翰林学士,依然衣食简朴如故。

  李清臣笑了笑道:“不是不愿换个宅子,只是习惯了此处,甚是方便。”

  韩忠彦肃然道:“我得了差事,往契丹递国书,告诉你一声。”

  “什么?”

  李清臣吃了一惊道:“宋辽有交战之势,你这时去送国书怕是……”

  李清臣实在不懂,朝廷怎么让韩忠彦这纨绔子弟去办这差事。

  韩忠彦自嘲地道:“估摸着是我爹爹在辽国有莫大的名声,料辽主不敢杀我吧!”

  李清臣闻之色变,说得也是,听说契丹使者每次来朝都要存问韩琦近况如何?身子怎样?那是格外的敬重。神宗时韩琦曾坐镇北京(大名府),也是想借对方的威名,让辽国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让韩琦的儿子韩忠彦出使辽国。

  李清臣疑惑心想,据他所知这次出使辽国,不是应该找一个能言善辩,能够灵活应变的大臣吗?至少将辽国要宋朝退还凉州的蛮横要求给拖延住。

  这样的差事,显然韩忠彦并不胜任啊。

  李清臣道:“当初韩公镇大名府时,曾缓和四夷之事,将太宗仁宗田猎之诗句藏在班瑞殿内之衬壁内。”

  “辽国知道此事故而敬重韩公吧。”

  韩忠彦顿时衙内脾气发作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丞相并非你说的这个意思啊!他……他亲口与我交待的。”

  李清臣惊得手中茶汤都要撒了,惊道:“丞相真的要置两家八十年太平于不顾吗?”

  韩忠彦道:“你不知道吗?朝廷已是仿汉三辅,在京畿设辅州,各屯数万兵马,要以兵为城与辽国决战畿内!”

  “若不交兵,为此何用?”

  李清臣气息不定,他虽反对章越与辽国开衅,但觉得章越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多争取一些谈判筹码。

  再怎么样,大宋也不会罔顾党项于一边,和辽国交兵。

  这可是两面受敌,兵家大忌啊!

  李清臣道:“师朴,这可使不得啊,你我都是河北人士,身有切肤之痛啊!宋辽太平八十年,一旦兵火蔓延,你我家乡父老都要遭殃……直如当年的安史之乱一幕重演啊……”

  “你我于心何忍啊!”

  说到这里,李清臣内心如焚,言语都哽咽了。

  韩忠彦道:“是啊,我何尝不知。”

  李清臣问道:“你说是不是章相不愿两年后除相位?”

  韩忠彦道:“章公一心为了天下,誓要将辽宋大事定下,好功成身退,立万世不朽之名!”

  “我是担心兵祸一起,便是几年十几年之事,哪有功成身退的道理。”

  李清臣道:“那也不能拿着大宋万万百姓与他章三成就一己功业之私来冒险。师朴你可要三思啊!”

  韩忠彦骂骂咧咧地道:“我还能不知吗?三郎为相后,我越来越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了。元长元度野心勃勃,子瞻子由散漫无方,我和安中真替他担心。”

  “但三郎与我几十年朋友,这事我唯有帮衬他到底,今日与你说话也是有个交待。此事你万万勿透露出去。两日后我便去辽国了!”

  “若我出使有什么不测,以后我韩家就托你照看了,走了!”

  说完韩忠彦立身而起,李清臣一咬牙也追了出去道:“师朴,你我多年交情。我也不是不仗义的人,此事上我是定支持你。”

  韩忠彦闻言点点头,然后出了大门。此刻天寒地冻,外头的驾马正喷吐着白气,路上的行人们都笼着袖子。

  “师朴保重!”

  李清臣追到门前向韩忠彦长长一揖,然后目送韩忠彦远去消失在汴京的夜幕。

  ……

  汴京的春寒仍未散去。

  章越穿着厚衣在庭院里观鱼。

  东亚国际政治与欧州不同。欧洲国际政治奉行是均势理论,东亚政治则是朝贡体系。

  不过辽国崛起,取代了原先华夏的生态位。

  原先朝贡体系,这位于四方之中的角色是中国的,但辽国取而代之。不过宋朝虽不称臣,但要向辽国纳币,之前高丽,女真,党项也从事宋改为事辽。

  所以现在的格局是介于朝贡和均势之间。

  不过均势不是刻意主导的,往往是被动出现的。

  一国的势力增强了,就打破了原有的均势。

  这时陈瓘入内向章越禀道:“丞相,边关收到党项牒文,除了要讨回凉州,又要我等退出兰州等地。”

  章越道:“情理之中,辽国介入凉州之势已是明朗,党项亦是愈发强硬。”

  陈瓘道:“之前辽国没有表态时,党项还打算自去国号,接受朝廷西平王的封号。而今倒是全部反悔,实为可恶。”

  章越道:“明日告诉都亭西驿的党项使者,他既加一条我们也加一条,要他国主在国书以赵姓自称,不再用李姓。”

  “而且大宋都已开国两百年,仍用李姓,此意何在?”

  陈瓘沉默片刻后道:“丞相,此话一出连与党项也没有转圜了。”

  章越看向陈瓘问道:“你也这般认为?”

  陈瓘道:“学生以为老师布局一贯稳当,用谋极是谨慎,为何这一次要冒此天大之险呢?”

  “一旦与辽国交兵,不论胜负如何?朝野上下必责怪老师。”

  章越拿了一把饵食喂鱼对陈瓘道:“莹中,天下事哪有都那么顺风顺水的。”

  “对于党项契丹之事,我们要走远路,进窄门,耕瘦田。而不是非近路不走,非大门不入,非肥田不耕!”

  “我既要作容易的事,也要作难的事,作容易的事去改变事,作难的事来改变自己。”

  陈瓘恍然道:“学生似明白了。”

  章越道:“我们常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便是此理。就拿眼前两件事而言,在京畿附近设立辅州,还有辅州部队里,每一指挥都要以太学生为督军与武将一起双指挥使之事。”

  “你说没有辽国重压之下,这些事若没有十年功夫哪能办得成的。”

  陈瓘心道确实,朝廷打算在京畿设三辅州已是在两府通过了,朝廷升开封府襄邑县为辅州名为东辅,以郑州为西辅,以澶州为北辅,每辅州屯兵两万。这都是从天下各州各路及禁军中抽调来的精兵。

  其中熙河路抽了一万人,其余陕西各经略使路也抽了一万人。

  每个部队指挥五百人,设指挥使一人,督指挥使一人。指挥使从武将中选拔,督指挥使从太学生或武学生中选拔。

  指挥使和督指挥使平级,指挥使主作战,有最后军事决定权;督指挥使则监督。督指挥使虽是太学生出任,却走武臣资序,若立下战功则可武资换文资。

  换了以往需再三商议,但现在都是‘仓促’而决,大臣们议定极速。

  章越道:“日后无论灭党项,还是北伐幽燕都要有一支强军,怎能全赖西军为之?”

  “这三辅兵马便是以后西征北伐的主力。”

  说到这里章越拍了拍陈瓘肩膀道:“我铺好路,以后便看汝等为之了!”

  寒风之中,陈瓘满脸惭愧红着脸道:“学生错会老师的意思了。”

一千两百二十九章 巡视太学

  太学旁的汤饼铺子。

  幌子上‘冷槐汤饼’数字赫然醒目。

  这时放了课的太学生们纷纷出了大门,然后往这老店来。

  徐三掌柜仍在门前候着,招呼着太学生们。不久一楼大堂上便坐满了人。

  饿了半日,太学生们都急不可待地用筷子挑起汤饼。太学里的食堂虽说不错,但扩招之后实在太拥挤了,另外也禁不住有些太学生们想打打牙祭。

  现在太学里已有两千四百名太学生,这样一个聚落,让围绕着太学四周百业发达。

  至于徐家汤饼铺子生意更是红火。

  在店中一张方桌上,数名太学生一面咀嚼着炊饼汤面,一面议论。

  “契丹的铁林,党项铁鹞子,那都是具装甲骑。”

  “还有党项步跋子,便是北魏排城一般的重卒。”

  “朝廷要在三辅编练新军,按照邸报上所言,就每辅州两万兵,除去余兵,也不过三万正兵,这里一共是一百二十个指挥。”

  “若咱们太学生为之,也就是一百二十个督指挥!一百二十个人,咱们有些僧多粥少不够分。”

  “难也,难也。听说朝廷新军要效仿契丹和党项打造重步,重骑兵马。咱们大宋兵马想来五代遗风,重野战少后勤,故这次安排了三万余兵配三万正兵。可我听说党项一个正兵都是配两个负担。”

  “说要具装铁骑重兵,但兵械从何而来,再说了入秋后契丹骑兵就要南下,朝廷要咱们以兵为城,那到时候咱们这三辅的兵马要真刀真枪地上阵与契丹交兵。刀枪无眼,没在阵前可是不好说。”

  “但是你也听说正兵皆如禁军般给五十贯一年。至于将校皆不止如此。虽说一进去是武资,但立了功受了赏便可换文资,到时候至地方一任仍是文臣。”

  “可是咱们宋军一个指挥是五百人,若是骑兵指挥只有四百人,而听说契丹一个队骑兵是五百人至七百人。咱们朝廷这些年行将兵法后与党项人还能打一打,若对上契丹怕是没戏。”

  “诶,说不定不会真打呢?至少也是一个捞资历的地方,你看这些年那些往熙河路博军功的师兄们,不少都升了官,甚至已经入了横班。朝廷这些年重军功,只要今年契丹不南下,咱们至少有了个官身。”

  “我等都是下舍生,不说进上舍了,入中舍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解试省试了。眼前这倒是一条不错的路子。万一不打仗呢?就算打仗,到时候也未必轮到咱们上。”

  “我看到时候请托,要通融的同窗们不知多少,咱们若是晚了怕是没机会。不说了,不说了,一会还有经义课。”

  “程直讲那可是杀人不眨眼,一点关节都不肯通融的,咱们速速去了,免得被他收拾。”

  这数人说说聊聊便吃了汤饼会了钞纷纷离去。

  倒是坐在一旁的两名太学生在旁吃面,听到这数人言语,有些觉得好笑,有些觉得不屑。

  等这几人都走后,一人方道:“你也听到了,若是三辅新军里都是这般人物,朝廷这兵也就白练了。”

  另一人则显得英气勃勃,一双长眉锐利如刀道:“还能怎办?辽国就要南下,京中禁军不堪用,河北兵马又八十年没战。”

  对方大笑道:“我看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盘根错节不除,人情世故不除。新军也要走上新军和河北兵马的老路。”

  长眉男子道:“不错,朝廷就是白费功夫罢了,什么契丹铁林,党项步跋子,哪一支兵马不是打出来的。我看若契丹打到了这汴京城下,除了调西军回援,没别的法子。”

  “那你去不去?”

  对方道:“不去,我宁可去西北。”

  另一人道:“你我都是中舍生,以后可以走正式官途,实不必走从武的路子。”

  二人说了几句,也是会钞走人。

  ……

  两日后天子巡视太学。

  天子观风视学,自是一件大事。

  太学上下皆是严阵以待。

  作为曾经的太学生,后来的太学祭酒,章越陪同天子巡视太学也是故地重游,触景生情。

  太学是他的根据,韩忠彦和黄履,蔡确都是他太学的同窗,当初他的左右也都是从太学中出来的。

  眼下编练三辅新军,他自也想到了太学。

  为何要编练新军?

  因为旧制部队不能用。

  现在无论是大宋号称八十万的禁军,还是明朝的三大营,在王朝末路时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清朝到了后期太平天国时,已经拉跨了。那八旗绿营战斗力也是一目了然,其组成江南,江北大营,那是一个什么水平?

  那简直彻底烂透了,没救了。从将领到士兵公然在大营里招嫖抽大烟。

  最后还是靠新募湘军才打赢的太平天国。

  另起炉灶一定比改革效率要高,成果要强。

  这些年朝廷待士之恩可谓不薄,他有什么好处第一个便是想到太学。如今天下有事,自也要由太学担起来。”

  太学也是作为新法变法的一块重要阵地,这里是士风代表及舆论阵地。

  宋徽宗时官场上政治败坏,士风也是堕落,士人奔竞之风不止。旁人言‘天下百物皆贵,唯独士大夫一物最贱。’

  这一次视学仍是以往的流程。

  不过到了后面,官家特意接见太学中的武学生。

  眼下天下到了危亡之时,官家接见武学生也是表示朝廷的崇武之意,日后也指望这些太学生们在三辅新军之中能成为中流砥柱,承担起抵抗契丹骑兵或日后北伐幽燕之用。

  ‘重文轻武’是后世清朝人的说法,在大宋当时从没有这么说。宋朝只有有‘右文’之说。

  三百余名武学齐聚至善堂,官家又是赏钱又是赐物,士子自是山呼天子圣明。

  官家面对太学生们很高兴,他们脸上都有等勃勃生气,不似官场中人一个个谨言慎行的样子。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突然道:“尔等有什么肺腑之言,不妨与朕说一说。”

  官家兴之所至,这时候一旁陪同的太学直讲们和随臣们可是脸色不佳,生怕太学生们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太学直讲程颐倒是开明言道:“陛下有问,尔等大可知无不言!”

  果真下面就有几名太学生跃跃欲试。

  官家点点头已是一副虚心纳谏的样子。

一千两百三十章 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重回太学之感,令章越非常亲切。

  虽早已过了锦衣还乡之时,但再见学生时之感触还是颇深的。

  一开始入太学时,章越还觉得学生有些拘谨,完全不似当年。

  他担心王安石的上中下三舍之制,是否令太学生们之间竞争压力过大?之前的太学虞蕃案,一贯清高的太学生们居然也出现了奔竞成风,贿赂和讨好直讲和助教,以谋在试中脱颖而出。

  毕竟上舍生是可以直接作官或免会试直接参加省试,最少也是有免除解试的待遇。

  他有宁可太学生们问一些错误百出的问题,也不是在下面唯唯诺诺。

  但幸好章越过虑,这些太学生们还是敢言的。

  至善堂上,天子垂拱而坐,章越坐在侧座,判监和直讲侧坐在章越身旁。

  左右随侍的还有直学士院蔡京,中书舍人蔡卞等大臣,下面则是身着襕衫的太学生们。

  现在是蔡京,蔡卞兄弟大热,得到天子的信任,今日巡视太学之事多由他们兄弟二人张罗,至于章越现在除了君臣奏对之外,大多是一副渊默之状。

  他早已过了处置具体事务的范畴,而将更多精力都放在中枢决策上。

  现在章越坐在天子之侧,不与众臣同列,看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但越到这时越要惜字如金。至少在群臣面前,一定要保持与天子的一致。

  皇权之下,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或者说是树大招风。

  皇权就是伐木,大树参天了就要伐去,若没有参天的,那就伐去所有树木中最高的,依次一棵一棵地伐下去。最后树木伐完了,连高一些的草也当作树木被伐去。

  仁宗皇帝是古往今来帝王后少有的仁厚皇帝,范仲淹变法威胁到皇权了,照样中止。

  这就是权力对人性的异化。

  章越知道其中真味,所以即便身为宰相,有时候不要太认真。

  要为官久了,越是明白要随时在入世和出世之间切换,官家急着来太学一趟作何?

  还不是权力不可轻放,必有人进言章越以太学生为督指挥使,是否有染指操纵三辅兵马之心?章越猜也猜得到。

  官家到此自是要对太学生们效忠得用,施以恩德。

  天子亲手赐钱赐物赐衣,每名太学生赐钱五贯,赐棉布一匹,赐笔墨纸张一副。

  就是要尔等好好效忠于天子。现在又做出亲民的样子,倾听太学生的诉求也是这般。

  一名太学生道:“陛下,朝廷诚以三辅设军,募兵制之弊向来为人所诟病,大量市井游手以为军卒,以至于军纪骄堕,以草民看来似不如唐时的募兵制及晋汉时的曲部制。”

  这个问题也是朝野关心,王安石和章惇先后支持的保甲制,就是有恢复良家子从军的意思。

  官家笑着点头,颇有鼓励太学生们进言之意。

  下面太学生们见天子如此亲民,广开言路,也是跃跃欲试。章越暗笑,官家即位之初确实有广开言路,但在位越久越懒得听言,现在能与他说进去话的人少之又少。

  当即直学士蔡京出班道:“陛下,此事容臣答之。”

  官家颔首允之。

  蔡京在官员一贯以能言善辩著称,但见他道:“五代之前将兵有寓兵于农之意,而今朝廷税赋充盈,自不必如过去以将驭兵而募之。”

  “朝廷募兵效忠的是陛下,是朝廷,而不是过去将领的私兵曲部。”

  蔡京的答话堪称官场上的教科书回答,正好切合天子的心思。

  这时一名太学生起身道:“陛下容禀,方才蔡学士所言募兵募来的是朝廷的兵,而不是将领的兵。不过据草民所知,如今将领驱役士卒为奴经商的不在少数,这又何解呢?”

  说到这里,众臣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而上首直讲程颐一脸淡然,没觉得学生此问有什么冒犯之处。

  蔡京淡淡地道:“你说的只是个别将领所为,若有此等驱兵为奴之举,朝廷必会深究。”

  这事也该到此为止了,一旁蔡卞道:“陛下,可启程回宫了。”

  官家却摆了摆手道:“朕还要继续听。”

  章越见官家这般,继续默坐君侧。

  “诸卿有何言论,不妨讲一讲!”官家今日兴致还没够。

  听天子这么说,众太学生们都是精神一震。

  一名太学生起身道:“陛下,昔太祖时命郭进在邢州,李汉超在关南,何继筠在镇定,贺惟忠在易州,李谦溥在隰州,姚内斌在庆州,董遵诲在通远军,王彦升在原州,只授以缘边巡检之名,不加行营都部署之号,大抵都十余年不换任。”

  “立下边功者多加赏赐,其官都不超过观察使,北疆、西蕃皆不敢侵犯边塞,以致多次派使求和。如果陛下能遵照太祖旧例,慎重选择名臣,分别管理边郡;罢去部署的称号,使他们互不统辖;设立巡检的职名,使他们互相救应。如此野战则胜,城则固守,不要几年,契丹党项皆可安定。”

  官家闻言徐徐点头,对章越道:“此是高论。”

  章越心道,高论个叽叽。

  章越道:“陛下,此论当年钱宣靖(钱若水)曾劝谏过仁庙。”

  官家道:“原来早有人议过,若此法真可以御辽,朕不怕放权!”

  这时一名英气勃勃之太学生起身道:“谬论也,眼下如郭进,李汉超之将又往何处寻呢?”

  “众所周知,太祖治边只作州一级,而不做经略使路。”

  没错,对于州一级用郭进,李汉超这样的心腹兼名将率领。宋太祖给与这些将领一切权力,治内钱谷人事一切听他主张,甚至听调不听宣。当时依托这些边将挡了契丹十几年侵边。

  对方继续道:“不过此论有一个前提,就是太祖之十万禁军,乃天下最精锐的兵马。”

  章越点点头,此论才是正理,只有十万禁军的威慑之下,前线的将领才不敢有二心。这是赵匡胤这样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才有的自信。

  否则关系再铁都信不过。不信,你看看历史上的郭药师。还有南明的江北四镇,左良玉就知道了。

  郭进在西山二十年,李汉超在齐州十七年,看看现在一任经略使都不超过三年。

  现在宋军禁军精锐早在太宗皇帝两次北伐中都送完了,如果禁军能用,又设三辅州作何?

  官家闻言大是沮丧。

  他看向场中这群英气勃勃的太学生忽有等心力憔悴之感,章越也察觉到天子的情绪,天子一心恢复汉唐之盛业,奈何条件便是这般。

  章越道:“陛下,先起驾回宫吧。”

  官家有些萧瑟地道:“朕正有此意。”

  天子起驾,官家步出至善堂看着目送的太学生们。

  官家忽停下脚步道:“朕不明白,太祖皇帝时不过十九万兵马,天下畏服,而朕有百万之师,为何天下仍是不安?先是党项欺辱世庙,而今辽人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于朕!”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动容。

  众臣皆是垂首道:“陛下,臣惭愧!”

  太学生们亦是伏地道:“陛下。”

  场中唯独章越没说话。

  官家心中积蓄了许久的压抑和郁闷,他此刻看向章越问道:“卿为何不言语?”

  章越匀了匀呼吸道:“陛下,设三辅军之事,臣在朝诸公商议多次。朝廷的兵马确实疲敝,大家都心里明白,在场列位臣工,甚至太学生也是明白。”

  “眼下辽国几十万兵马驻于云中幽燕,河东河北陕西之边军亦是严阵以待。臣想的是眼下朝廷唯一的指望,便是练一支强兵出来,或许可以冲折一二,至少也可以让辽人知道我有所准备,甚至有所忌惮。”

  “若是真到契丹几十万铁骑入寇之时,饮马黄河之际那一日……臣自是责无旁贷!”

  众大臣们和太学生们一片肃静。

  这一幕也是这些日子众臣们最担心,也是章越为相后这些日子最被人诟病的地方。

  你章越真是要拉着整个国家陪着你去豪赌吗?

  天子有些不理解,大臣之中也有不理解。

  章越清楚这样的感觉,高处不胜寒,在作决定的那一刻,你会发觉自己有多么的孤独。

  章越看着天子道:“陛下,若真有这么一日,臣是说如果……”

  “臣身受三朝皇恩,太学又乃朝廷养士之地,而三辅军又是朝廷中流砥柱。臣想如果真是有那一日,自是臣带着他们站出来死在君前,以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

  官家闻言默然,他有些后悔方才的言语。章越为相何等殚精竭虑,也是为了这个天下家国啊。

  而章越看向堂上太学生们道:“在此我也告诉诸位一句,有人试图博个侥幸,以为是个飞黄腾达的地方,这心思我一清二楚。但今日我将话放在这里,这是一条死路,但那又如何?既是心怀了报效国家之志,那么便是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若无此志,请诸君行往别处,我亦羞于与各位为伍!”

  章越目光所过,在场太学生们都是为之一凛。

  数名太学生们听到‘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升官发财请往他处’时,心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不正在于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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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三十一章 番狗

  韩忠彦作为奉辽使陪同萧德让前往辽国上京城。

  辽使萧德让所经之处,地方州府长官都有迎送,按照澶渊之盟后的规矩若地方官员迎送不合辽使心意,必遭弹劾问责。

  从澶渊之盟起,两国正旦皇帝生辰太后生辰,皇帝即位或皇帝皇太后逝世都要相互派遣使节往来,这被称为常使。

  宋辽双方这般打交道八十年,都已是奠定了良好的互动基础。

  而似萧德让这般的泛使,则是突发处理事件,这时候沿途宋朝州县官员更得加倍用心,否则耽误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辽国接待宋使这边也是对等规格,但因岁币和失地之故,出使辽国的宋朝使臣都有一等忍辱负重之感。

  韩忠彦想起出使前章越的再三交代。章越告诉他认为有时候要离敌人距离,要比离朋友更近,要通过不断地打交道观察了解对方的想法。

  犹自下棋般,你一步我一步,必须又打又拉。只要利益恩怨纠葛着越深,双方越不容易彻底翻脸。

  除非两方有一方实力悬殊。

  所以韩忠彦出使也是身负摸清契丹上下意图的任务。

  而使辽出行的副使则是在熙河路屡立战功的童贯,这一次回朝述职正好被官家调来,陪同韩忠彦出行。

  而历代奉辽使都背负相似的使命,他们一路观辽国山川大漠,风土人情,还有其君臣性情,回朝之后都一一密奏给朝廷。一代又一代的奉辽使积攒下大量的手札和记录,帮助大宋现在的君臣了解辽国这个劲敌。

  韩忠彦,萧德让抵达雄州后,经过白沟驿抵新城县,再至涿州,良乡抵至幽州也是辽国的南京,伪号燕京城。

  燕京乃汉唐失地,早有无数使节记载了,这一次辽国对使者们防备森严,竟不许他们入城。

  韩忠彦远远望了一眼,却见燕京城楼城墙都有匠人在修葺,莫非辽国也担心宋军北上收复幽燕故提前防备。

  不过据韩忠彦所知,朝廷高层还真有这么一等论调。

  ……

  之后再从幽州北行过高粱河,长城顺州,最后抵至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分野古北口。

  以往汉唐都在此设重镇以防止游牧民族南下,此又古称奚关。现在韩忠彦行了这么大一段路,方才抵达此处,有等坐井观天之感,这才感到汉唐疆域之广,顿有些子孙守业无能之叹。

  韩忠彦看古北口两崖壁立,中间仅有一条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道路,道路下方是深涧。

  一共四十里都是这等险绝之道。

  这样的天险沦丧至胡虏之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若河北平原上有这样的天险,哪要日夜思得以兵为城,决战畿内。

  过了古北口就完全是草原景色,一路又经过多个驿馆,最后至抵至辽国中京大定府。

  韩忠彦抵达后四处观望,所谓的中京城确实城垒低矮狭小,城中居住的人也不多,道路两旁都建着城垣,以坊门约束着百姓出入。坊门附近站着凶狠的契丹官吏持廷杖殴打驱赶平民百姓。

  虽说人丁稀少,在过市坊之处骆驼车马商队却是无数。

  坊市四面都建有高大市楼,契丹士卒在市楼持弓巡弋。乍见市坊制随行使团的汉人还有些新鲜,却不知是汉唐旧制。

  ……

  不过此行不是韩忠彦此行终点,辽国五京上京是临潢府是辽国最早建都之处,后迁至中京大定府。

  从这里又是一路跋涉,经过饶州,也是当初唐朝置契丹之地。一行人途径大黑馆,突遭大风,又行了数日,又是尘土飞扬沙暴降落,驿路上都是黄沙遮道,几乎看不清道路的痕迹。

  听精通契丹语的官员,听辽国随人言这样大风大沙的天气,在辽国一年至少有百余日。

  韩忠彦自思以往使辽官员记载辽国沿途风景甚好,即便有风沙天也不过数日,岂有这般频繁。

  韩忠彦不懂原因,只待回京后再禀告章越。

  途中还有一件趣事。快抵达上京时,途中突遇到一只猛虎,伏于山上。

  韩忠彦视之吃了一惊,怎辽地的老虎也比汉地大了如许。

  猛虎远去后,韩忠彦身旁正好有一画师当场将猛虎神态画出,左右辽人对汉人的画技无不佩服的五体投地。

  行至中京韩忠彦用了二十日,到了上京又用近二十余日,最后才到了上京神恩泊的辽主帐前。

  这里已是辽主夏捺钵之处。辽主耶律洪基刚在鸭子河凿冰钓鱼,放飞海东青捕杀禽鸟,吃过头鱼宴见过了女真五国部等领袖后才移帐至此。

  上京地界气候已是好了许多,

  韩忠彦见原野上有不少营帐毡包,再远处既有砂砾,也有野泽。不少辽人在泽边射猎野鸭野鹅。

  这时数百骑野打扮的契丹骑兵在近处出没,从山后出现并围住近处一片树林。

  辽国骑兵一圈一圈地包围着林子,然后将猎物驱赶而出放箭射之,最后勇士下马上前手持长矛搏杀。其中除了麋鹿,亦不乏熊虎这样的猛兽。

  但契丹骑兵弓马娴熟,即便打猎布阵也是极有章法。

  韩忠彦看向一旁的童贯问道:“熙河路的精兵可否胜之!”

  童贯立即道:“当然!”

  旋即又摸着下巴几根短须道了句:“或许吧!”

  契丹人最早居住并不是草原大漠,而是辽泽之中。这辽泽曾给隋唐征讨高句丽的大军都制造了很大的麻烦。现在辽国皇帝捺钵也喜安在沼泽附近,逐水草而居。

  与一般毡营不同,这里无数旌旗旄节之物高耸竖立,一看就知是单于庭所在。

  韩忠彦言道沿途不少车马抵此,既有南北两院的官员,也有各个附庸国之国主或羁縻下的首领。

  车马往来不断,除了各色土贡还有美貌女子,以及虎豹猛犬等物。

  整个上京府临潢府却没见到燕京和中京那般的城池,放眼全是营帐,确实是辽主的捺钵地。

  抵达此处宋使就地安置,而辽使萧德让去见驻跸此处的辽主耶律洪基及北院枢密使耶律颇的。

  韩忠彦获准走出帐外,远处便是辽主所在的王庭。

  韩忠彦回到帐中,数名穿着紫衣的辽人端着大锅入内,里面都是炮制好的羊肉。

  辽人从鼎中取肉切好了置于银盘中奉上。

  韩忠彦,童贯都是入乡随俗,取刀割肉来食。二人吃了半斤肉。

  不久辽人又端来一盆稻米饭,一碗伴着蜂蜜的蔬果入内,二人就酒来吃。韩忠彦心底有事只吃了一杯便欲起身,一旁辽人以为待客不周着急着又是抓耳又是抓头,连忙又是劝饮。

  韩忠彦见此大笑,倒也觉得契丹人性子朴直好客。

  不久辽国官员入内告诉韩忠彦辽主明日会亲自接见。

  韩忠彦这夜早早睡了。

  他在躺在毡帐里记起这次出使前章越的吩咐。

  这是他出使任命还未下达前,章越对他道:“辽国已是半游牧半农耕,又有大宋岁贡,边地的榷场,足以自给自足维持王朝的稳定。辽国对宋朝八十年没有交兵,保持相对稳定的边界和太平。同时宋朝对辽国虽有文化上的落差,但差别不大,双方还有良好的沟通。故宋辽之战,要么缓战小战,要么急战大战!”

  “对宋辽而言不到你死我活,不会有那等大战。”

  “若是小战都是政治的延伸,就是谈判上陷入僵局了,要通过其他法子拿来。”

  章越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当然宋辽不能大战,是我说的,奈何满朝上下都不信。陛下也是不信!”

  “我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你此去就要试探出辽主的意图,辽国君臣上下的底线。”

  “如何试探?”韩忠彦问道。

  章越轻描淡写道:“激怒辽主,甚至不惜一死!”

  韩忠彦一愣。

  章越问道:“你敢不敢?”

  韩忠彦怫然道:“三郎,你莫用激将法!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若重于泰山……无妨,但我这一死引起宋辽交兵,岂不是轻于鸿毛?”

  章越失笑道:“不会的,你若死了,便是朝廷功臣。你韩家也会万世不易,得到天下百姓的敬仰。”

  “不过你有什么好怕的。乾坤从不陷吉人,虎豹丛也可立身!”

  “我教你一个字诀,保你可全身而退!”

  “何字诀?”韩忠彦问道。

  “浑字诀!”

  章越道:“你出使辽国据理力争便是,但说话要浑,小处上不要耍小聪明,占人便宜;与人争执,不要只看到自己道理,将话说绝;无论辽人如何诈巧刻薄蛮横而来,你只管以诚愚,浑含应之!“

  “没听说过世上浑直之人遭遇不测,反是那些玩弄心机的聪明人弄巧成拙。”

  ……

  歇息一夜,韩忠彦拜见辽主耶律洪基。

  辽主耶律洪基的王庭不过是没有台阶的毡屋,地上铺好了毡毯,韩忠彦入内后引至西南角,在使者的带领下向辽主耶律洪基献上国书。

  韩忠彦看向耶律洪基,但见对方身穿紫色皂衣外罩一件窄紫袍,身材高大,左右候着几十名番汉官员。

  耶律洪基将国书放在一旁,打量韩忠彦了一番,然后韩忠彦在使者引礼下向耶律洪基敬了一盏酒。

  之后韩忠彦入座,片刻后一名身穿紫黑色貂裘的男子入内,帐内辽人除了耶律洪基外皆向对方行拜礼。

  韩忠彦识得对方,正是辽国北院枢密使耶律颇的,乃辽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韩忠彦从未见过耶律颇的的面,不过对方有参加当年的宋辽划界谈判,宋朝有专门画师将辽国重要人物的肖像都暗中绘下秘密存档。

  耶律颇的入座后向韩忠彦道:“南人之中似你这般身材高大者不多。“

  韩忠彦道:“吾乡之中,比比皆是。”

  耶律颇的问道:“贵使哪里人?”

  韩忠彦闻言暗怒,奉辽使一进入辽国境内,便要书写自己姓名籍贯给辽国国主知道。

  耶律颇的此举乃明知故问,显然没将你韩忠彦放在眼底。

  韩忠彦想起章越的话按捺下向辽主道:“外臣乃相州人士。”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

  耶律颇的笑道:“相州!嗯,这地方我知道。”

  帐内众大臣们都是点头会意。

  澶渊之役时,辽军曾打到相州城下,那地方自是熟悉。

  言语之间先杀一杀宋使的威风!

  韩忠彦故作不知。

  耶律洪基将国书递给耶律颇的,耶律颇的看过后道:“国书所言不过草草,听闻贵国丞相章度之乃当世名臣,不知比吕夷简如何?”

  韩忠彦未答,耶律颇的又道:“吕夷简虽了得,但庆历中亦求和于本朝。”

  韩忠彦道:“启禀国主,吕文靖乃外臣之妻的祖父。但外臣不讳言,吕文靖乃宰相之有才者,然趣操不正,不如章丞相多矣。”

  耶律颇的道:“古之难事在于好谋而能听者,好谋不难,难在能听言。能听言不难,难在自己全无谋断。”

  “章丞相既好谋能断,有良平之谋,却为何不能听吾主一国之言,使日后两家免遭生灵涂炭呢?”

  韩忠彦正色道:“党项羌屡次寇边,罪在不赦。贵国却屡遣使劝和,当待其降伏,方可副贵国劝和之意。”

  “此事非章丞相一人决之。而是朝野上下之公论!”

  耶律颇得道:“待南朝退还凉州城,吾主自可劝党项降伏!”

  韩忠彦道:“贵国要本朝退还凉州,却可忘了昔日贵国与党项羌不睦,亦尝取其唐隆镇,今还之乎?””

  韩忠彦此言一出,帐内辽臣无不大怒。

  唐隆镇本来是党项之地,后来辽兴宗伐党项时被辽国攻占。之后党项数次讨要,但辽国吃进肚子里,压根就没想过还给党项,装作不知道就是不还。

  你辽国说我大宋占了党项凉州城,我还替党项主持公道,说你辽国占了党项的唐隆镇。

  你们自己都不还,凭什么要我们还?

  连耶律洪基也觉得对方言语无礼,命人将韩忠彦逐出帐去。

  韩忠彦被几名侍从推出帐外后,片刻一名内侍出帐道:“宋使跪受国书!”

  韩忠彦道:“外臣并非大辽臣子,引故事不跪!”

  几名内侍上前斥道:“大胆宋臣不怕死乎!竟敢无礼!”

  韩忠彦坚决不从,啐道:“番狗!”

  韩忠彦这一句‘番狗’,令帐外内侍无不色变,只好回帐禀告耶律洪基。

  其实辽主耶律洪基虽在帐内但对这一句‘番狗’也听得清楚,韩忠彦哪里是骂对方,简直是骂这帐内帐外之人,也包括他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勃然而起道:“大宋,吾兄弟之邦也;臣,吾臣;今辱我左右,如同辱我!”

  “当杀之!”

  耶律颇的闻此大惊与汉相梁颖一并拜在耶律洪基面前道:“陛下不可啊!”

  “为何?”

  梁颖道:“两国往来不斩来使!还请陛下念在宋辽两国百年之盟好啊!”

  “此使者一杀,两国定然断交,刀兵往来,不如逐回宋廷。让南朝官家处置!”

  耶律洪基怒气未息,左右侍臣闻之亦一同拜倒劝谏,有人甚至痛哭流涕一并苦谏。

  耶律颇的道:“陛下,若是杀了宋使便是中了章三郎之计了!”

  “此话怎讲?”

  耶律颇的道:“宋使不过是颟顸罢了。若是陛下大怒之下,杀了此人,宋辽交兵必成定局。敢问如此对宋朝何人最有利呢?”

  梁颖道:“不错,南朝本就惧我大辽,不肯河北沦遇兵灾。杀了宋使,河北上下必是同仇敌忾。此人是韩琦之子,父子皆是河北人士,在当地有着莫大威望。若杀了他,激起河北士民拼死之意。”

  耶律洪基会意过来道:“不错,杀了此糊涂宋使,还遂了其意,成了他的名声!”

  耶律洪基知道章越的了得,他还有对方一副手迹。这些年自己常看这幅字,一是他喜爱书法,二是想从这幅字看出对方性格来。

  这些年大宋无论攻兰州,还是取凉州都如摧枯拉朽一般。一向骁勇善战的党项竟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实令他暗暗震惊。

  听得耶律洪基此语,耶律颇的与梁颖都浑身大汗,终于把台阶递了过去,将话给圆回来了。

  耶律颇的趁机道:“陛下,如今宋朝有章三为相君明相贤,又整兵经武,还在京畿辅地新设三军,其志不小,或有远图,实不可轻取之!”

  “但章三有取凉州之功,既有震主之权,又有震主之威,还有震主之功,相位岂能久乎?”

  “不如好辞答之,再借此事兴师问罪,若南朝还敢有狂妄之意,再出兵讨伐不迟。”

  梁颖道:“陛下,凉州倒在其次,但耶律乙辛必须擒拿回国。”

  “若让此人生根大宋,其知我虚实,实为心腹之患。”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

  以为必死的韩忠彦住在营帐之内,结果也不见辽国处置。

  不过三日之内,辽国没给他一顿饭食,饮水里面也是混了泥土。

  韩忠彦见此自知自己性命无碍。此刻他虽说有些后怕,但想起在辽主帐外那一句‘番狗’仍觉得痛快,心道契丹每年拿着我五十万岁币,还不容许我骂一句番狗了。

  三日之后韩忠彦携国书南归,辽国取消了对宋使一切馈赠燕行之礼。

  不过随从无一人不高兴,大家都以为小命不保了,哪知竟逃得了性命。

  韩忠彦一路南归回到宋境后,立即书报章越。

  章越接到韩忠彦书报后,弹纸笑道:“此子真是命大!”

  章越看着书报心道,尔契丹从今往后与我大宋打交道,当好生掂量掂量了。

  想到这里章越拿起桌案上的笔墨亲自起草熟状。

  章越已是很少动笔写字,日常都是由左右代劳,而这一次却不同。

  但见熟状上书一行。

  擢韩忠彦为翰林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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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三十二章 同学年少都不贱

  汴京刹时寒冷,就在韩忠彦出使辽国之际。

  三年一度的省试,亦是开张。

  那日在太学,章越言语‘贪生怕死莫入此门,升官发财请往别处’后,读书人言政议政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了。

  特别是在这一年一度的省试之中,天下读书人皆聚集于汴京。

  读书人问政之风自古由来,围绕着要不要为了凉州,不惜与契丹一战的议论,已是争论了好几日。

  不过就算是读书人,也是乌合之众,只要这样的议论一起,有正面便有反面。

  尽管不少人支持与契丹一战,但反对者亦是甚众,其中河北士子利益相关,多有反对之论。

  还有一些人既不愿弃凉州,又不愿与契丹开战,在中间出谋划策,可惜都是笑话。

  ……

  而今章越正在府中踏步,他无暇思索其他,而是等候一位贵客登门。

  不久中庭传来车马声,章越闻声立即推门而出,却见一名满头白发的男子正在黄好义和彭经义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章越亦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着对方的面容道了一句:“师兄!”

  “拜……拜见丞相!”

  见对方拘谨,章越摇头苦笑道:“师兄。”

  郭林道:“丞相,以往的称谓请恕我不敢再称。”

  章越点点头道:“我省得。”

  章越看着郭林满头白发及干瘦的面颊不由摇头,师兄容貌好似六旬老者,看来修书著书之事实在太费人之心血了。

  不过眼神依旧温润如故。

  “师兄外头天寒,咱们里面说话。”

  章越扶着郭林二人入内对坐,郭林道:“我此来是看一看郭宣,看了就走,不敢多打扰丞相。”

  章越道:“师兄你这是哪话,你既到了我这,少说住上一段日子再走。我多次写信,让你将家小从西京都接到东京来住,你都推却了。”

  郭林听了章越的话道:“丞相,这也是我作师兄最后一点的坚持吧。”

  “现在你我尊卑之别如同云泥,若我再受了的好处,恐怕就再也不能这般坐着与你说说心底话了。”

  “其实世人知道我郭林有一位师弟作了宰相足矣了。”

  章越闻言唏嘘,摆了摆手示意郭林休要再提。

  郭林继续道:“还记得当年你我说过话的吗?”

  “这天到底有多高?丞相你已是替我看过了,那么我也算是看过了。”

  章越闻言道:“当年之事了。其实看不看过,无妨的。”

  郭林正色道:“丞相,我们读书人若处世当经纬天地,燮理阴阳,为天下之师!”

  “若是出世则当著书修史,垂范后世,为万世之师!”

  “人时运有济或不济,就如庄子所言的木雁之间,龙蛇之变,出则一鸣惊人,震惊百里;伏则深藏九渊,蓄志明己。但是能够出入九天,还是去一趟的好。”

  章越道:“师兄,我记得当年你我读书,你说最喜欢范文正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而我则喜欢‘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这一句。”

  郭林笑着道:“下一句是‘当今之士,或醇醇而古,或郁郁于时。或峻于层云,或深于重渊’。”

  说到这里,章越和郭林都笑了。

  这说的正是二人现在的志向。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年少时的事,坐在那叙旧。

  换了旁人肯定不明白。

  若你有一位知己发小已是当朝宰相,你是如何能二十年不求他办一件事,二十年不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的?

  试问几人可以办到?

  章越穿越前倒是有位亲戚,官虽不高却是权重。在位时对你都是公事公办,若有事托他照拂,九成九被拒绝。找他聊天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退休之后一夜之间变成热情和平易近人。倒与你知无不言,闲话家长里短。

  当初章越还挺讨厌他的,如今自己也几乎变成这位亲戚的模样。

  倒不是擀面杖变警棍,土狗吃皇粮的事,只是大多数人叙旧完,都会绕到主题上,只是有人手段高明些,有人手段粗浅些。

  前面话里设计个扣子,最后不知不觉又绕回来了。

  但也不否认,单纯来找你叙旧的也是大有人在。

  郭林问道:“丞相,朝廷真要与辽国交兵吗?”

  章越道:“师兄,实不相瞒,这话我最难与你言语。”

  郭林道:“丞相不说也是应当的。只是如今坊巷都在言语此事,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眼下百姓都在议论此事,想必颇为艰难。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说到此处已是过分,丞相好生定夺。“

  章越笑着道:“我省得。你是代司马学士问的吧!他身子可好?”

  郭林摇头道:“不好。司马学士是范文正公后,我此生最敬仰的人。”

  章越问道:“师兄听说你有一女,去年方及笄?”

  “是,去年秋时及笄。这几年我身子不好,全靠她在家服侍汤药。”郭林谈到女儿一脸笑意。

  是个孝顺女子……章越问道:“可曾许了人家?”

  郭林摇头道:“寒家小户比不上大家闺秀,没人看得上,性情粗直,只会一些粗浅女工。”

  章越闻言微微笑道:“我倒不是这么听说,师兄你诗书持家,虽家境清寒,但培养出的子女定是克勤克俭。郭宣我很欣赏,而你郭家女子思之亦然。”

  郭林讶道:“丞相,这是何意?”

  章越道:“既是好容易请了师兄来了汴京城,自不能白走一趟。我家三郎也还未婚配。一会你见一面,若是承蒙你看得上,咱们就将两个孩子的八字合一合。”

  郭林听得瞠目结舌。

  章越连忙道:“师兄你放心。这虽是相府但规矩胜在不是很多。”

  “至于我家三郎也不是那等纨绔子弟,绝不会耽误了你闺女了。”

  章越心道,当年曾巩看上自己,要将妹妹许给他。如今想来还有些遗憾。不是十七娘不好,只是兜里软钉子实在太多。

  这事自己还没与十七娘商量,算是自作主张。

  这时候外面通禀,郭宣和章丞都是返回府中。

  章越当即拉着郭林走入大堂,看着郭宣和章丞一并入内。

  郭宣见了父亲很是欢喜,章丞倒有些拘谨。郭林仔细打量章丞然后问道:“贤侄近来读了什么书?”

  章丞道:“回禀郭伯父……”

  章丞一一答之。

  郭林听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章丞再读书显然是有下过功夫的,只是颇似年轻时的自己,很努力却受限于天资窥不见路径在哪。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非常艰辛,全靠自己摸索,好似盲人摸象。

  郭林对章丞道:“读书之道在于下学上达,但上达的那一步在哪,个人有个人体会,可以心知却不可言传。”

  旁人听了郭林的话,定以为郭林没看上章丞觉得对方学习不窥门径。不过章越却知道郭林是在传授自己的心得体会。

  章丞听得似懂非懂,郭林看向章越点点头,显然是看上了章丞。

  章越抚须笑了,心中万分欣慰。

  到了晚间自是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黄履,黄好义,彭经义等人与章越,郭林坐在一张圆桌上举杯痛饮。

  “同学年少都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三杯酒下肚,郭林也是由衷地感叹。

  章越笑了笑在场数人都曾是他的同窗,如今走在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他道:“当年科场之后,我道结童入学,白首空归的话犹在眼前,一晃已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黄好义酒量最差,每醉后又喜大放阙词。

  今日酒过三巡黄好义明显喝高,满脸都是苦涩地道:“当年丞相言语我还记得,我们寒门子弟之中,要么道德如郭师兄这般,虽是清贫,但走到哪里都是人人敬重。谁不高看你一眼。”

  “要么似何七向七那般一开始便用心钻营,可能最后未必落得了好或运道不错,但无论如何当年也曾风风光光过。”

  “似丞相,计相着般,又受人敬佩又能风风光光,那得有真本事才行。”

  “最忌讳的便是我这般,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学哪个都学不像,一开始想走正路,但道德道德学不成,钻营钻营又不成七上八下的,着实难受。”

  章越道:“我这话也是从别人那借来的。正好说给你听。”

  黄好义道:“我没听进丞相的话,人嘛,要么惟精要么惟一,我啥都没惟到,好像也费了不少功夫,想清高别人说你痴,想钻营别人又看不上,最后一样没落着。”

  黄履道:“四郎你醉了,伏久者必飞高,开先者谢必早,这世上谁也说不准的。”

  黄好义睁着醉眼道:“这么多同窗还属你心态从始至终最好,读书时这般,为官后也这般。”

  黄履道:“什么好不好的,人不求人一般高。什么高低贵贱,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许多人平平淡淡一生,也未尝不好,这等日子乃如今我与三郎梦寐以求的。”

  黄履说得不错,以为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万事顺遂的人不在少数。

  “你这话怕是无人相信?”黄好义言道。

  黄履道:“两年后三郎若致仕,无论我官居何位都立即辞位相陪!”

  众人吃了一惊,没料到黄履与章越情义这么深,这是同进同退啊!

  章越知黄履志向。

  或他出任三司使,也只是出于自己相招,真正的视功名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

  章越当即与黄履对饮一杯心底却叫苦不迭,这准备举黄履为枢密副使,没料到他却似知道自己心意般,提前堵住了自己的嘴。

  叙旧终归是叙旧,到了这一步酒味已是寡淡。众人又喝了几杯,章越见黄好义已是醉得不成样子当即散了酒局。

一千两百三十三章 再现

  喝了一夜的酒,章越回到卧房。

  却见十七娘正在秉烛看书,看向章越回来,嘴角微微勾了勾,当即命女使将小炉上煨着一碗醒酒汤给章越端上。

  吩咐之后,十七娘继续看书。

  章越喝得不多,本不用喝此醒酒汤,但转念一想还是端起来喝了笑道:“娘子真是体贴入微!”

  十七娘闻言秀眉一挑,也不将书放下,看似随意地问道:“黄四郎又求着你什么事么?”

  章越道:“黄四每一吃酒就没个数,才吃了数盏便醉了。我看他这般便散了,也没说什么事。”

  十七娘边看书边道:“酒品如人品,这倒与酒量多少无关。”

  章越闻言感慨道:“与娘子说话,好似整日都在打玄机。”

  十七娘道:“所以官人倦了,想纳个小妾,这倒无不可。”

  章越闻言呵呵一笑,啥叫试试就逝世,他是明白的。自打二人成婚起,章越就知道啥叫经济决定上层建筑物,除非自己有本事软饭硬吃。

  但凭心而论,自己当初与十七娘成婚难道就没有功利的成分吗?

  否则真娶了寒家女子,初为官时的柴米油盐如何渡过不说,仕途上又要多少年才能达到今日。

  五十岁?还是六十岁?

  从古至今官场上,似这样想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王魁不也是其一吗?后世还有‘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说法。

  不过话说回来这般的婚姻能幸福吗?

  很多人看不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一头脑热地或一厢情愿地撞了进去,最后不幸福的例子可是十之七八。

  吴家几个女婿都是宰相子弟,你是个太学生,自己与妻子不比较,别人也会比较。

  章越在当初也曾深深地纠结过这个问题,举棋不定,不过他后来想起穿越前看过一个问答。

  嫁给有钱人到底能不能幸福?

  回答是能,不过你要明白,自己到底喜欢的是有钱人的人,还是有钱人的钱。

  章越恍然大悟,所以他才选择了生得好看的……

  现在夫妻二十年,可谓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当然能够这般,也是因自己后程发力,一路青云直上。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心念一动,看向灯火下斜倚着软塌看书的十七娘,一副慵懒之状,她依旧是花容月貌,风姿不减。

  十七娘看书看得倦了,用余光瞄了章越一眼,却见他盯着自己看。

  十七娘眯起细长的眼睛道:“官人醉了?”

  章越笑道:“灯下看美人自是看醉了。”

  “那你看够了没有?”十七娘转过身来,似有些任君采撷的样子。

  说完这里章越坐在了十七娘一旁,正要伸手却被十七娘曲去书卷打下。章越捏额叹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古人诚不欺我。”

  十七娘笑道:“什么杂赁院子里的下流话,还说是古人之言。”

  章越当即挥手屏退左右服侍的女使,将十七娘揽着怀里,一双手不安分来。

  ……

  “哼,一身酒气!”

  十七娘用床单掩着白花花的身子对章越嗔道。

  章越躺在床上心道,体力确实不如当年了,‘当年顶风尿三丈,如今顺风尿湿鞋’算是体会到了。

  多年养尊处优之下,体力着实消退了。如今只能坚持半个……半个时辰了,实是惭愧至极。

  章越对十七娘道:“今日师兄来此,令我想到了很多当年的事。”

  十七娘发鬓都被打湿,她在枕边看着章越却也想到许多。

  似吴家这等官宦之家,挑选女婿甚至比挑选媳妇还更严格,从官宦世家选婿和从寒门俊才中选婿,各有优劣。

  十七娘知道自己心气高眼光高,绝不容自己日后丈夫是平庸之辈。所以从选才和选家世之间,父母便从寒门俊杰中给他选婿。

  男子以科举做官为终南捷径,女子也有一条,那就是嫁人!要嫁人就要懂得相人。

  一开始选中章越时,家中亲戚难免会对章越出身背景进行挑剔,一番指指点点的少不了的。

  有人说章越便是自卑,还有人说既是五年之约,说明章越有自知之明。

  但十七娘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眼光,反而怕自己性子中有些任性会冒犯了对方,更怕闲言碎语入章越之耳。

  幸好吴充偷偷给十七娘宽心,五年之内章越若没考中进士便先成亲,进士可以慢慢再考。

  十七娘这才知道吴充早就将章越在太学时的文章课业都看了一遍。这等官宦人家择婿,早就做过无比详尽的背调。

  当然此话要先瞒着章越。

  这不一瞒就瞒了二十年。

  二十年间,她从家中的庶女至宰相夫人。当初讥讽嘲笑的那些亲戚而今,只好叹服吴充之眼光,如今是争着托自己引荐给章越。亲戚势利?十七娘不觉得,到这一步还不势利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

  章越道:“娘子,听说郭师兄有个女儿!”

  十七娘听了明白章越的意思了,好啊,难怪……难怪今日如此殷勤。

  换了以往十七娘定是着恼,但她知道郭林在章越心底的分量。生在富贵之家,她对人情看得颇淡,因为太多人情都参杂着利益。但章越不同,他与自己说过他出身寒微,人在贫贱时受人一点点好,一点点恩惠都是可以记在心底一辈子的。

  特别是章越还是个特别念旧情的人。所以十七娘一贯轻慢人的性子,居然对章越亲戚朋友十分周到热情,也是难能可贵。

  因为她知道章越心底最在意的便是这个。

  十七娘心道,郭林是司马光的得意弟子,不是进士出身现在也只是卑官而已,但资治通鉴修成后,官家照例会晋升他。

  新党不可能一直占上风,若司马光有东山再起时,以他的声望说不准有启用之机。官人此举是否欲笼络旧党?

  再说了这郭宣她看得出来,无论人品和学问都是出众,若善加培养日后不是池中之物。所以郭家眼下看得是‘寒’了些,但以后决不是。

  一时间十七娘就想到了这么多,或许还有些自己没想到的。十七娘道:“郭师兄的人品不用多言,比得上颜回了。不过二郎的婚事还没办,你倒是着意起三郎来了。”

  章越道:“我是想到富郑公,他的女婿除了冯京,另外二人都是处士,都是他当年清寒时所交往的朋友。”

  “郭家的女子我早派人打探过了,知书达理,不骄纵,能持家。”

  十七娘微微笑道:“富郑公是选女婿,又不是媳妇,不过官人都拿定主意了,还来问我作何?你都不问问我,是否也相中其他家么?”

  章越道:“一般门第,你看不上。门第相当,我怕你镇不住!所以就替你拿主意了。”

  十七娘知道章越是提醒,自己与章直之妻吕氏不对付的事。

  而妯娌之间关系最是复杂,强弱悬殊不好,旗鼓相当更不好。十七娘就没见过几户住在一起的妯娌间能处得好的。但是遇到能明白事理的,至少面上能过得去。

  黄履的女儿,她看过是极满意的。若依章越说来,如此以后家中会和睦。

  十七娘道:“什么镇住不镇住,这要看她稀罕不稀罕咱们家三郎,与我何关?”

  章越这时道:“官场上那些在位左右逢缘,一心钻营的,尽管在位时身居高位,但子孙常常不成器或走了歪路。”

  “但因清正耿介而遭到排挤打击的,虽仕途不太如意,但子孙往往是出众的,最少人品也不错。这样的事我看得太多了。”

  “娘子,我这辈子敬佩的人不多,师兄算一个。”

  十七娘见章越松口道:“先合了八字再说。”

  章越闻言大喜。

  十七娘道:“口风要紧,在省试前,绝不可让三郎知情。是了,三郎课业如何?”

  章越闻言道:“近来与郭宣一并学文确实长进,文章还是欠缺火候。”

  十七娘不悦道:“你怎可如此贬低三郎。”

  章越闻言苦笑。

  ……

  元丰五年的春试。

  章丞,郭宣都参加了。

  省试后放榜,章府包了离放榜之处最近一处酒肆。十七娘与郭林一家都在此等候。

  至于章越则是忙于朝政,分身乏术。

  最后到了放榜一刻,榜前士子们争着看榜,一旁还有抢着榜下捉婿的商人。

  章丞尚好,十七娘却有些焦急,章府的十来个下人早就挤进去看榜了。

  不久章府下人来禀告道:“恭喜郭大爷高中了!”

  此言一出,郭林当场是喜极而泣,他虽一直不得意,但儿子却帮了圆了这个梦。而郭宣则从容地应对店家和旁人的道贺。

  十七娘问道:“我家三郎可在榜上?”

  下人道:“回禀夫人,还未看完。”

  另一人道:“一时还未瞅见!”

  眼见几名下人都这么说,十七娘忍不住了道:“我自己去看。”

  当即十几名女使簇拥着十七娘往榜下而去,而章丞先是没心没肺地恭贺了郭宣后,见十七娘这般,尴尬地抓了抓头。

  章丞看了榜前狂喜的新科贵人,还有落魄失意的士子,最后便是一脸失望地娘亲。

  一等难过之情顿时涌上心头,然后很不争气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痛哭流涕。

  这也是年少不知愁的他第一次觉得无比难过。

  想起父亲和兄长,他章丞觉得自己怕是章家最无用,最不成器的人吧。

  章丞一脸难过地回到府中,也不吃饭倒头便睡。

  在睡梦之中。

  他仿佛置身于天地之中,飘飘然如临仙境,他突然看到一支五色彩笔在自己眼前转啊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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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三十四章 局势

  元丰五年的局势,大宋在河北沿线可谓是全线备战。

  宋初赵匡胤那等命李汉超等将分别驻守各州的局势已是一去不复返。

  太宗皇帝后两次北伐失败,加之防范武将之心日益,文臣领兵局势已成。

  因为失去幽燕天险,导致河北防线一马平川的局面。

  太宗末期真宗初期,宋军对辽野战屡屡失利,导致宋朝只能坐守河北几座坚城,放任辽国骑兵在河北境内随意劫掠。

  最后才有澶渊之盟的屈辱和议。

  此后辽国对宋一贯奉行威慑外交。

  另一个时空位面上从庆历增币,再到熙宁划界,都让辽国屡屡得逞。

  在逼迫宋朝将岁币改称为贡币时,辽国使者甚至当面胁迫宋使说,咱们大辽兵强马壮,人人都有南下之心。你们为了小小面子上的问题,而遭致灭国之患,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宋辽关系中,宋朝一直处于极屈辱的状态。

  熙宁时官家与王安石这一对君臣,也对此引以为耻,但最后也无可奈何。王安石劝官家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咱们现在只能接受现实。

  ……

  所以章越决定重整河北武备,全面准备与契丹作战。

  道理是这个道理,事情往往是两个样子。

  就好比人总有一段打鸡血的日子。我下定决心要努力发奋读书,但没过几天各种困难就来了。

  今天天气太冷等会起床。

  某大V说过不要过度努力。

  适当玩一会没关系的。

  学习要懂劳逸结合。

  明天一定好好读书。

  好困!

  国家与人不同,国家会更理性一些,但找借口都是一个意思。

  从辽国泛使萧德让再度来到宋朝时,不少官员就开始劝说皇帝顺从。

  但这些身为人精的官僚们劝说时,也是很有策略。

  有些官员心底认为大宋打不过辽国,但是你不能在书面上这么写,所以满篇都是说以道德感化外夷冠冕堂皇的话。不少大臣劝说天子,汉武帝躬秉武节,遂登单于之台,唐太宗手结雨衣,往伐辽东之国,都是得不偿失之举。

  后人还以为这些官员迂腐,以为他们真的认为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可以用道德感化外夷。

  其实内在是官员保守和惰性所致。

  官员们知道战事一起,人人都有责任。

  辽军铁骑南下,你身为守城官员怎么办。城外是数万契丹铁骑。

  你回头城里看了一圈,城池年久失修,府库里空无一物,全城上下只有数百名老弱病残的弓手。

  看到这里,你心底就凉了,所以想到日后的处境,立即上书反对。

  而另一些官员知道朝廷一定会大举更张,整军修武。

  城池年久失修就去修,府库里空无一物就去民间收税,兵马都是老弱病残就去募兵去训练。

  但办这些事哪里不需要大量精力物力民力财力。老子只是小小一名卑官,哪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朝廷上面决策的人都是吃屎的吗?

  就好比真是因为天太冷,不愿起床读书的道理是一样的。

  ……

  当然有反对的,也有积极备战的。

  章惇到了定州为边帅后,立即就提出极限一换一的策略。其实这个主张真宗时边将王超就曾提议过类似的。

  章惇的意思,辽军绕过坚城南下饮马黄河时,咱们后方边军不是回援汴京,而是反向深入辽国境内,攻取幽燕造成辽国后方不稳的迹象。

  同时章惇还向朝廷大胆要求,将定镇二路合为一路,都交给自己指挥。由他来组织对辽野战兵团。

  对章惇的想法,官家表示了欣赏,朝臣们则认为。

  此举会重蹈澶渊之盟时,王超手握十万大军在后按兵不动的结局。所以此议作罢,但官家还是拨钱让章惇在定州招募跳荡和轻骑,以作野战之用。

  ……

  曾布到瀛洲后,就提议重整河北塘泊防线。

  河北地势西高东低,本有九十九淀,雍奴薮等古池泊。

  从太宗时,便决定了以河流胡泊抵御辽国骑兵南下的策略。

  再经过仁宗,真宗时。

  到了熙宁中,最后沈括说河北塘泊防线。

  以徐、鲍、沙、唐等河,叫猴、鸡距、五眼等泉为之源,东合滹沱、漳、淇、易、白等水并大河,于是自保州西北沈远泺、东尽沧州泥沽海口,几八百里,悉为潴潦,阔者有及六十里者,至今倚为藩篱。

  不少人称河北塘泊防线至少可以抵上百万大军。

  此话虽然夸张,但辽国骑兵南下抄掠时,塘泊可以起到阻碍作用,同时给予百姓一个躲避的地方。

  塘泊防线废弛后演变为白洋淀和文安洼。

  不过塘泊这样人工设施不进行维护是不行的,宋徽宗时因塘泊干涸,不愿不复开浚。官司百姓为了利于稻田,往往泄去积水,加上黄河泛滥,从此塘泊防线在金兵南下时形同虚实。

  宋徽宗时看起来丰亨豫大,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无论是塘泊还是保甲,都是需要花钱维护的,徽宗时根本没有采取这个打算。

  此外曾布还主张继续维护榆塞。

  在没有塘泊的地方,宋军就是种植榆木为塞,阻碍辽军骑兵南下。历史上童贯为了出兵辽国,嫌弃榆塞太麻烦了,就命人砍掉了。

  不过这些年禁止不严,时常有百姓偷偷砍伐的现象。

  章越虽认为榆塞没什么大用,但汴京风沙天太恐怖。

  植树造林护风沙也是有用的。

  所以为相后就下令严禁百姓砍伐,并继续扩建榆塞的范围。

  ……

  大名府知府陈襄病逝任上后,章越改任章衡知大名府。

  章衡曾出使过辽国一手箭术技惊四座,又主张北伐收取山后八州。这次章衡知大名府,作为河北四路中枢坐镇。

  章衡到任后提议于河北重地修建壅城,也就是于城门外再建一小城,用以遮蔽城门之用。

  同时章衡提议在密州增设水军,可以渡海袭击。

  最后章衡还上疏要‘以兵为城,以心为兵’。

  河北素来兵精而将勇,昔上谷的静塞军,雄州的骁犍军,常山的厅子军都是精锐,足以与辽军铁骑野战。同时动员乡兵,发动民心,让河北百姓以守土有责的态度。

  王安石保甲法下,河北乡兵确有训练。

  章越虽改保甲法,废保马法,但对陕西,河北两地仍是沿用王安石重视保甲的策略。

  虽不采用上番的策略,但一直有派熟悉兵事的官员至河北隔三差五地检阅河北乡兵的训练。

  ……

  对于章惇,曾布,章衡的意见,各有不同。这与一路主帅的性格也是密切相关。

  章惇主张有限度的野战,也就是弹性防御,这与他性格一般都是颇为进取。

  曾布亦主张修建防御,虽看似保守,但也是不与契丹妥协的态度。

  章衡兼有二人之论,同时主张动员百姓,他是主张大纵深防御,利用定镇瀛三路拖住契丹兵马南下,再以大名府为防御中枢,这其实与历史上宋真宗时防御策略差不多,就是著名的唐河大阵。

  三者观点章越其实还是颇为期许章惇,似曾布那样死守是没有成功的,如果是防御战,只有弹性防御才是正确的。

  这个熙河路与党项作战中,章楶的洮水之战就是弹性防御的典范。利用坚城固守,在组织战兵在外。

  这里不得不提五代时那些军阀,无论是后唐,后晋,后汉,疆土兵马人力物力都远不如大宋,但人家都是通过与契丹的野战获胜。辽国的骑兵并不强,但这是与女真比较而言。

  若碰到后世以十七骑击败宋军两千人或者一千余骑击败西夏三万骑兵的女真骑兵,章越肯定是暂时不作野战打算。

  辽国骑兵虽不强,但胜在数量多。所以章惇弹性防御建议现在还不成熟。

  所以对党项有用的弹性防御对契丹则不成,对辽国的大战略执行不可套用西军的办法。

  章越不设河北方面最高军事长官,是打算一旦辽军突入大名府这样的重地,章衡坚守待援。自己则从京师率三辅军北上,定镇瀛三路从后方包抄。这样辽军将陷入前中后都有宋军的局面。

  所以章越倾向于章惇的弹性防御意见,最后还是选择了章衡的大纵深防御的策略。至于曾布在前线修建塘泊榆塞的策略也是正确的,这可以阻碍迟滞契丹骑兵的南下,但章越是不可能集中兵力在进行外线防御的。

  外线防御可以御敌于国内外,使河北损失最小,反之纵深防御,会使河北遭到契丹铁骑蹂躏,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至于调水师至密州也是一步棋,日后可以作为反攻之用。

  必须要借重古人的智慧,我们从后世史书上读到只是一个片段像一张照片,但他们的生活都是录像式的。后世读史人不明白前因后果,就贸然下论断,觉得哪里哪里不好。

  其实基本上古人处置手段,尽管不是最优解,但差不了多少。

  而章越对辽的总方针也是延续富弼提出‘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为了避免宋辽交兵,才要将与日后宋辽大战的应对方略都准备。千万不要心存侥幸,觉得辽国不会南下就放松武备。

  以斗争而求团结,以打促谈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就在章越一力主张下,整个河北四路正全线备战,一时之间战云四聚。

  ……

  不过随着韩忠彦仕途返回宋朝的第二天,边报传来辽军入寇袭沧州小南河寨,杀伤百姓,攻破堡寨,袭杀宋军,并将阵亡的宋军兵甲全部剥走。

  辽军不但攻破城寨,杀戮百姓宋军。

  临走之时,辽国骑兵齐齐朝城寨上放箭,当宋军援军赶来看到城寨外壁之上插满箭镞,城楼上几无片瓦完整。

  此举不仅是赤裸裸地挑衅。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震惊,与契丹战和之论再度如脉冲波段一般浮起。

  ……

  但朝廷高层们则知道,这是辽国的警告。

  这边韩忠彦骂一句番狗,而辽国的报复就来了,而且来得极快。

  深宫之内,高太后闻知此事当即劝说官家。

  高太后对官家道:“陛下,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以文德致治。”

  “党项欺辱仁宗皇帝之仇,已是给予教训了,如今当以民生为本。”

  官家道:“太后,自古伐木,当先去其枝叶,后伐其根本。凉州等如枝叶,朕已尽数伐去,今只剩兴灵二州了。”

  高太后道:“党项有契丹之援,要攻下非一朝一夕之事,但不如注重民生。官家既以植树喻之,我看治天下如植树般先固其根本,则枝叶不足为患。只要朝廷能得治,何愁边患不能治?”

  官家闻言不由犹豫。

  高太后语重心长地道:“官家,宋辽本无事,都是边臣们自扰之。似吕惠卿,韩缜,沈括这等都是奸佞,看似为了朝廷所计,其实都是为了一己之私。将私欲放在朝廷之利上。”

  “你虽重用章越,但也不可过于放纵。真要与辽国一战,祖宗手中的百年太平便毁之一旦了。”

  虽不同意高太后的主张,官家确有疑虑。

  高太后道:“韩忠彦乃韩琦之子,也是知国体之人,此番使辽,以言语激之辽主,此莫非是有人授意?”

  官家心道,什么叫有道理,韩忠彦还未回朝章越便草拟了升为翰林学士的熟状,分明是章越授意所为。

  下面当如何,韩忠彦骂了一句番狗,辽国这边杀了宋军一个城寨的兵马,还以箭矢立威?

  下一步要不要回应?

一千两百三十五章 彗星

  集英殿内,王珪单独留身奏对。

  以往留身奏对都是官家留给章越的,不知如今官家是否觉得太偏颇独宠章越一人了,近来也数度召王珪留身。

  王珪面见天子后道:“言臣刘伯均弹劾韩忠彦无礼于番邦,不仅不可升授翰林学士,反当予以处罚?”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官家闻王珪之言反问道:“此事卿如何论断?”

  王珪一时手忙脚乱,他本意是试探天子心底态度看看是否对章越信任如故,没料到官家来一句反问道:“臣以为罚与赏都有弊有利。”

  官家问道:“如何弊利?”

  王珪道:“此系缘边之事,若朝廷仍主张推张之势,则当赏矣。若打算暂时稍缓以求稳妥,则当罚也!”

  官家继续渊默问道:“枢密使空缺,朕打算命孙固为之,卿等可有异议?”

  王珪一愣立即道:“此为陛下所任,臣无异议。”

  官家点点头道:“朕命下白麻!既升韩忠彦为翰林学士,亦拜孙固为枢密使。”

  王珪称是,心底揣测和研究着官家这一番权术的应用。

  官家道:“王卿,当年与卿同名的唐朝宰相,以‘为善最乐’四字教导皇子,卿亦当如此替朕分忧啊!”

  王珪顷刻间明白了官家的意思,当即道:“臣晓得。”

  王珪离开大殿。

  孙固当初在政事堂里当着两府大臣的面,最积极最坚决地反对章越对辽国挑衅态势,虽当场被章越驳得体无完肤,但此事知道的人不少。如今官家将冯京走后空缺的枢密使之位授之。

  至于对王珪这一番交代‘为善最乐’,这句话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为’字。

  王珪回到中书东厅后,将此事告诉了参知政事蔡确。

  论天下谁最能观风,体察天子心意,除了蔡确不作第二人之想。

  之前章越与天子在伐党项之事上有所分歧,蔡确与章越关系一下子掉入冰点,之后天子委章越下凉州,伐党项,蔡确又恢复了对章越马首是瞻的态度。

  这一出一入深得为官的精髓之道。

  现在听王珪这么说后,蔡确略有所思。

  这一举动,可能是天子对章越权势挟制,也可能是圣心失去的前兆。

  蔡确道:“官家之意,是在辽国不介入之下,全取党项,如今众所周知,这是不可能的。”

  “章相在赌辽国因凉州之事与大宋翻脸,但官家则以为不可冒此风险,使天下陷入危及之中,此乃二人分歧之所在。”

  王珪点点头道:“正是此也。”

  蔡确道:“官家如今暧昧不明,但朝臣们也如墙头草一般观风,哪边强势便往哪边倒。”

  “章相态度如此坚决,但陛下与朝臣畏辽也是不争之事。”

  王珪道:“可是难办,一旦契丹骑兵南下,与本朝的胜负如何到时候且不说。”

  “河北尽遭荼毒,倒是百姓士民尽是怨怼,我等岂非在责难逃。”

  “元丰新政以来的成果,亦荡然无存。”

  蔡确道:“此事不可独议,需付之公论。吕嘉问,邓绾,李承之等人先后因章相被贬出京,不如丞相可以召回他们。即便不允,也是落得一桩人情。”

  王珪闻言心道此举好是好,但得罪章越岂是了得。蔡确要借刀杀人,我岂会上你的当。

  王珪笑着点点头道:“我理会得。”

  蔡确看王珪的样子,便知他不会答允。

  ……

  王珪回到府中看到其子王仲修,王仲嶷迎上。二人脸上都是一脸喜气。

  王珪道:“早告诫你们了,少再办以往的事。”

  王仲修,王仲嶷二人道:“爹爹,如今这钱都是咱们光明正大赚来的。朝廷取了凉州后,那钱财便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二人同声大笑。

  王珪问道:“赚了多少?”

  王仲修目视左右压低声音对王珪道了一句,王珪吃惊道:“这么多?”

  王仲修,王仲嶷二人点点头。

  王珪闻此甚是欣然,旋即叹道:“早是这般就好了,不过你们把柄还在章三的手中。”

  王仲修,王仲嶷道:“爹爹,此事咱们不会去理会,若辽国出兵河北,章相的相位自是不保!”

  “就算不出兵河北,章相在位也不过两年,两年又是你的天下了。”

  王珪道:“且不说两年后,眼下怕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顿了顿王珪道:“不过多赚些钱财傍身,倒是无妨,到时候索性回川蜀老家。”

  “我也当物色人选,你们看蔡持正如何?”

  二人都摇头道:“蔡持正此人这些年得罪人太多,日后自身安保,不是托付之人。”

  王仲修低声道:“倒似蔡京此人日后前程远大,不可限量。一日儿在朝会时儿臣看烈日临空,众臣立班等候,唯不敢直视,唯独蔡京一人直面观之,目一眨不眨,此真贵人之相。”

  王仲嶷道:“孩儿也是如此,那日孩子宴请宾客。我特找相士一一看过。相士看蔡元长后言此人面如美玉琢成,百体完就,无一不是宰相气度,不过其后未可知也。”

  王珪欣然笑道:“你们二人倒有见识。蔡元长确实是有高官儒臣之相。”

  “只可惜此人心术不正,否则章相走了后他来执政,可令天下心安。”

  ……

  蔡京正坐着车马行进在马行街上。

  但见他的车马外看普通,但内里确实奢华至极。

  所用一器一物不仅名贵且都有来历。

  蔡京知道章越不喜下面官员奢靡,所以也是在清操上也办得煞有介事,但他毕竟是爱享受,讲排场的人,坚持了一段日子,后面就难以为继了。

  蔡京又给章越办了几件得力事后,便更放得开了。

  尽管章越再度告诫蔡京,廉为德之本,但蔡京却没听进去。

  蔡京性子就是好交朋友的人,没有酒乐宴席日子便过不下去,吃饭没有人陪就觉得寂寞。蔡京为人也非常大方,一定要宴请来的宾客吃得满意尽兴为止,每次宴会在食具安排上各等巧思不断,令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久而久之京城里以赴蔡京宴会为荣。

  在京师这等声色犬马之地,蔡京可谓是如鱼得水。

  蔡京下了马车,抵至一处茶肆里。

  蔡京知道章越常喜欢一个人微服至此茶肆中品茶,随便听一听民情。蔡京知道后也常常到此茶肆坐坐,看看能不能巧遇对方。

  今日蔡京正好遇到章越在此。

  章越正坐着一个人喝茶,见到蔡京向他召了召手。

  蔡京恭敬站在章越身旁也不说话,与章越一起听曲。

  等到曲毕后,蔡京才向章越行礼坐在了一旁。

  “丞相,陈留太守有祥瑞奉上,掘此一古剑,似为当年汉高祖与项羽在交兵时所佩,上有‘破辽’二字。今已是将此破辽剑送至京师。”

  章越听了嘴边绽起笑意,为何叫蔡京能办事呢?

  从古至今献祥瑞,都是在特点范围内,有着独特的政治意义所在。

  章越笑道:“甚好。甚好。”

  “这位官员叫什么名字?”

  蔡京道:“名叫郑楚端!”

  章越道:“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陈留呢?应是别有调用才是。”

  “明日便放之廉州知州!”

  廉州就在岭南。

  蔡京闻言不免大吃一惊,心知马屁拍在马腿上。

  蔡京道:“丞相,如今朝廷上下畏辽如虎,不借助祥瑞之事,怕是百姓们不易说服。”

  章越道:“我何尝不知呢?”

  章越环目看着这上中下三层的茶肆,中央是一个大天井,天井之中歌女说书人。

  至于三层茶肆中,客已半满,无数官绅出入于此,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章越手点了点桌面上的茶具道:“元长这一壶双井茶和这些茶点,在茶肆中居然卖作一吊钱,但官绅们仍是趋之若鹜。”

  “可一旦辽国打进来,这等养尊处优的日子便不在了,你说怎好?”

  “天下太平久矣,人心思安,危亡便在其中了。”

  蔡京道:“丞相,一道德之举当为之。”

  章越道:“然也,汴京上下都是这等享乐之风,之前下凉州破党项时,民情沸腾,都言当取之。”

  “这回听到辽国要取河北,你看这些人便不肯了。大体还是太平日子这些话。”

  “你说这便是献上祥瑞,也未必有用。”

  说实话章越也很喜欢汴京,但这导致了官员士大夫间享乐主义盛行。要他们放弃好日子,而去艰苦奋斗,肯定是不为之的。

  大宋也是沉浸在这样花钱买平安的日子里,最后真正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章越对蔡京道:“该如何便如何?一切结果我自担着。但此等之事,我不屑为之!”

  蔡京闻言道:“是,丞相。”

  ……

  在殿试前的一日。

  天空突现彗星,其大如斗,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夜空。

  天子得知后震惊,当即披衣看着夜空上的这一幕。

  彗星之事乃不祥之事,遇到这样的天兆,一时之间都是人人惶惶。

  这时言官上疏言章越在位期间,攻伐党项,所费无数,虽有功却得不偿失。

  同时章越置宋辽百姓年太平而不顾,为一己之欲,擅开边衅,无礼于辽主,致辽国袭击宋军。

  章越又插手三辅军之事,安插党羽亲信,扶植私人,意欲控制此路兵马,意图不轨。

  朝廷当予以罢黜其宰相之位!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两百三十六章 你行你上

  彗星凌空。

  按照天人感应之说,天子是要下罪己诏的,或者朝堂上出了什么权相奸臣之类的。

  百官们见彗星凌空之状,都是不胜惶恐,认为有什么大事发生。

  所以这封弹劾章越的奏疏也算是应时而生。

  算是一声惊雷,将所有人都轰了个焦头烂额。

  至于弹劾章越的奏疏,不到一日随着小报和邸报在民间流传极广。

  这封奏疏有数千言,出自之前弹劾韩忠彦的刘伯均之手。

  刘伯均为何弹劾章越?

  谁也不知。

  不过这封奏疏可以使章越名声扫地,此乃不争之事。

  奏疏如何说的?

  除了之前之议。

  还有直指章越结党营私。

  从古至今从皇帝至百姓最恨的便是权臣结党营私。

  奏疏中言。

  如今在朝之臣,章党居三分之一,多系同年同姓同乡同学同官充斥朝野,其党盘踞中外,把持要路。

  章越之论借王荆公变法之名,除了开边之事属一脉相承,其余尽背之。后又效仿条例司故事,制中书官制详定司,作为把揽权势之事。

  章越利用官制详定司分为提举,详定,参详,检讨。

  章越以心腹蔡卞、苏辙、陈瓘三人为提举。

  又有详定十余人亦是网罗当今官员中的青年才俊为党羽充斥其中,好似晁补之、黄庭坚、林希、张康国、王汉之、李夔等等。

  至于参详检讨则是用于笼络未释褐的读书人,甚至如黄裳、秦观、范致虚等在章府上出任元随之人尽在详定司中,以为招揽人心之用。

  如果说有朝堂上章党居三分之一,那么中书官制详定司就是党中有党。

  中书官制详定司借详定官制之名,网罗党羽,除了打着详定官制的名义外,居然还越权参与制定宗室、冗官、国用、财赋、商旅、盐泽、州治、监察甚至连礼乐,学校,医药之事也插手其中。

  中书官制详定司几乎是擅权而为,无所不包。

  这一封弹劾的奏疏可谓非常详尽,朝臣们从邸报之中读此奏疏都是瞠目结舌,这将章越在朝中结党之事,竟然明目张胆地抖出,而且还直指这一次官制改革的核心‘中书官制详定司’。

  将此事彻彻底底给抖落个明白

  仅一个中书官制详定司就有这么多章党,那么朝堂上有多少章党不言而喻。

  ……

  章越府上,这一封直指章越,点名道姓的弹劾,也是引起了阵阵波澜。

  蔡京,蔡卞两兄弟这时坐在府中,既是在这风口浪尖时表明一个态度,也是等候章越的决定。

  与此同时外间的大厅之中,坐着几十名官员。有的在低声交头接耳,有的不断地喝茶,有的则负手踱步,烦躁不安的气氛充斥其间。他们都是弹劾奏疏中所言的章越。

  这些年攀着章越大树而上的人。

  他们的衣食荣辱尽挨着章越。

  其中有一对父子正是黄好谦,黄寔。他们父子是章越的姻亲兼同乡,这些年颇得美官。

  不过此刻众人虽有些吵杂,但气氛显得压抑,好似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

  此刻章党之人都在等着此刻章越下一步的表态。

  蔡卞挑开帘朝外间看了一眼,皱眉道:“这么多的官员聚集在此,不更坐实了结党之名?”

  蔡京道:“坐实便坐实,如今之局便是不结党遭弹劾,结党亦遭弹劾。还在乎什么罪名吗?”

  蔡卞回到蔡京身旁坐下道:“但是似言官这样指名弹劾,当事之人哪怕对方是宰相,也是避位辞相,等待天子处置。”

  “当年老泰山便是这般。”

  “不过以章相如今之声势,大可不必如此。”

  蔡京拿着奏疏嗤笑言道:“朋党不是一个好词,但而今为官之人哪个不为朋党?”

  “结朋党便不是好官。那么不结朋党便是好官吗?那是庸官!当年吕文靖(吕夷简)如何?不扶植心腹,能坐稳相位吗?”

  片刻后一人上前递给蔡京一封书信,蔡京扫了一眼道:“还不够,再查得仔细些。”

  蔡卞问道:“这是何物?”

  蔡京道:“没什么,未雨绸缪。刘伯均家中几口人,族中又有哪些人为官,其履历及一些交往的人脉。过些时日总用得上。”

  “既得罪了章相,以后他绝没一日好日子过。还有他的家人亲戚朋友。”

  蔡卞道:“听说这刘伯均是个愚直之人,再说了何必连累其家小呢?”

  蔡京道:“此刻不狠下心肠,以后还有人效之。”

  “在这世上既要为好官,就不要为好人;既作为人,便不要为好官。既要为好官,又要为好人,两者岂可兼得?

  “需有雷霆手段,方能施恩于人!”

  蔡卞摇头道:“这样的话放在肚子里就好了。”

  “当做的事不要说,当说的事不要做。说多了,兄长便真成了如此了。”

  蔡京看了蔡卞一眼,心道这个弟弟与自己的风格确实完全不同,他待人和蔼,都是一脸笑容,但背后的手段一点也不比蔡京少。

  上一次蔡卞受章越所托,往熙河路整治贪腐之事。

  那些熙河路的官员见蔡卞似很好说话的样子,待人都是一脸笑容,顿有了轻慢之心。甚至觉得是章越派蔡卞来捞他们的。

  毕竟蔡卞在闺房中怕老婆的名声也是众人皆知。

  众人心道一个怕老婆的男人,能厉害到哪里去。

  最后处置下来各个重罚,铁血治吏,毫不容情。正因蔡卞孙路范育的整治,令熙河路官场为之一肃,才为后来夺取凉州打下来良好的基础。

  这令所有熙河路官员见识到了蔡卞的铁腕,故有了‘笑面夜叉’的绰号。而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绍圣时,贬斥元祐旧党的事,表现上看都是章惇干的,实际上都是出自蔡卞的主意。最后骂名全部被章惇当去了。

  ……

  正在二人言语间,忽彭经义出面唤道:“丞相请你们二位进去。”

  蔡卞蔡京应承了。

  二人入内后,见章越穿着一身便服,神情闲适地闭目养神。而他身前的桌案上两叠公文,而面前则放着劾疏的抄录。

  章越睁开眼睛,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问道:“查出来了吗?刘伯均背后有人主使?”

  蔡京回禀道:“回禀丞相,目前尚未看到有人主持。刘伯均入京私下从不与人宴客,很少与人交往。当初提为言官,也是因……因述古先生的推举。”

  述古先生便是章越的老师陈襄。而陈襄已是去世了。

  章越叹道:“恩师素来慧眼识人,这些年所荐无一不是当世名臣。”

  众所周知,章越也是陈襄赏识并不断推举的。

  蔡卞蔡京都不好答,蔡卞道:“我等都在等着丞相吩咐。”

  章越笑了笑,重新拿起桌上的奏疏。

  刘伯均的履历他早就清楚,当初在地方时便以不阿权贵,不附官长的闻名。此人当初作为陈襄的治下,陈襄听闻他的清名,便与他聊了聊。之后觉得这个人可以,于是就将他荐为御史。

  陈襄当初的用意,本来是正一正朝中的风气。

  没料到,自己如今成了对方考语中‘不阿权贵,不附官长’的那个权贵和官长。

  蔡京恨恨地道:“恩师,虽查不到刘伯均之前有人往来,但有人看到他上疏后,范纯仁曾与他面谈。事后范纯仁又去他宅中拜访。”

  “此事与范纯仁必有瓜葛!”

  章越道:“要有证据了,查清楚了再说。”

  蔡京道:“下官这便继续查。”

  章越重新奏疏心道,什么朝中章党三居其一,明明四分之一都不到嘛。

  我这算哪门子的结党营私!真是一派……

  章越仔细一想,也不算胡言,这劾疏中所言当然有真的,只是略夸张的。

  蔡京道:“纵使这刘伯均不得范纯仁授意,但亦要除之,否则以后其他人必效仿。如此置丞相的威信于何地?”

  章越闻言抓起一把盘中的‘瓜子’。

  此物对于汴京百姓而言还是个新鲜事物,乃辽国幽州那边最早风靡的。

  章越作为宰相,倒也是时有时无地嗑上一把,当然味道是远不如后世了。

  章越吐了几片瓜壳,然后道:“刘伯均是言官,弹劾乃他份内之事。就算他不说,京中这么想的亦不少。”

  “还要让人说话,要广开言路。即时天变便是天变,可如今民间和士林中的怨言倒真的,最后总是要有人担当的。虽说我与陛下约定五年之期,但未必要任满五年,如今趁早走了也是一般。”

  “只是天下事就如这吃瓜子般,大多人都喜吃瓜仁,但没有这嗑的一步,哪来的瓜仁。且由着他们去弄吧,既有能者能将事办圆了,便由能者居之。”

  章越意思很明白了就是‘你行你上’。

  蔡京和蔡卞知道章越已打算上疏辞相。这也是依照惯例的事,章越没有选择强势回击这一条路。

  章越笑着道了一句道:“元长元度,我退了以后就向陛下举荐你们二人,以后这天下便看你们兄弟的了。”

  章越说完仔细看二人神情,却见蔡京眼底喜色一闪而过,而蔡卞却平静如常。

  章越见此微微笑了笑。

  章越看向蔡卞问道:“元度如何打算?”

  蔡京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一肚子主意,但面上就是不说。

  蔡卞道:“丞相,下官以为。如今既是身为宰相,这些事便是少不了。历朝历代刘伯均这等人也不少,即使遇到了,咱们平掉便是。”

  “此事既是出了,咱们遮也遮不住,解释也没人听,就索性将他闹大。”

  蔡京道:“此言高见,说到擅权结党,不说本朝,从古至今哪个宰相没有这般。陛下就是知道,但也是半信半疑,觉得其中半真半假。”

  “就算是信了一半,也是装着糊涂,否则以后谁来做这宰相。他还要不要人来治理天下。”

  “当然究竟如何,还是要丞相来定夺。”

  章越看向二人笑了笑道:“这是你们的事,我自不去主张。上疏辞相后,我会避居定力院。”

  蔡京,蔡卞二人离开去,蔡卞对蔡京道:“兄长方才丞相言语退了之后,便看我们二人时,你可露出异样?”

  蔡京沉默片刻。

  蔡卞道:“丞相素喜以退为进来制人,你在他身边多年又不是不知他的手段。方才他这话便是故意试探你我的。”

  蔡京知道方才自己的神情必被章越看到。

  蔡京道:“我凭着本事受得宰相赏识,又何必在意这些。”

  蔡卞知道蔡京不听自己的话,摇头道:“罢了,此事你我好好合计,如何主张吧!”

一千两百三十七章 万人如海一身藏

  章越写完辞疏,离开章府的这一日,汴京吹着大风。

  大风沙下,肉眼几不可视物。

  章越以往想到‘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而此刻想到是这股好风倒是将自己暂时吹下了相位。

  “官人,真不要我陪你去定力寺吗?”

  十七娘对章越言道。

  章越道:“不必了,少则三十日,多则六十日,我便回来了。”

  十七娘失笑道:“官人,还是这般有把握。”

  “至少让三哥儿陪你去吧!”

  章越道:“不必,他近来文章有长进或是开了窍,在府中好好用功吧!”

  “也好!”

  十七娘送了章越出门。

  章越走出门时,幕僚们纷纷前来相送,看他们的神情似以为章越真的决定辞去相位了一般。

  十几名幕僚纷纷道:“章公弃相位而去,若契丹大军南下,如之奈何?”

  章越温和地道:“天子自有主张!”

  但见张康国上前道:“丞相,小小刘伯均何足道哉,何必为了此人而自罢相位!将此小人流放三千里便是。”

  章越道:“刘伯均弹劾我结党营私,私植党羽,若真将他流放三千里,便坐实了我此等罪名!”

  “身居高位第一戒,便是滥用权位,成弄权之实。你说得对,我流刘伯均不难。但戒流放刘伯均之心方难。”

  “当年唐介当殿狂吠抨击王荆公,王荆公又何尝介意了。”

  听了章越如此说道,众幕僚们都是心悦诚服,当今为官之人,甚至一名小吏都是手里有点权力,便想着如何无所不用其极。

  而章越身居高位,反思的却是克制自己的权力欲望。

  章越说了这一句,不由感慨叹息,心怀天下兴亡之叹。

  他这一番当然是假退,但此时此刻自己倒有了几分弄假成真的意思。

  大多数人都是把揽权势不放手,又见过几人真将权势推让的。自己这一次若真弄巧成拙,真的将权位推让出去,绝不会成了一段佳话,反成了一段笑话。

  成王败寇,就是这么现实。

  在众幕僚的挽留下,章越走到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相府。

  然后章越坐上一辆马车从相府直往定力寺而去。

  去定力寺就是寻一个清净,否则官员们必每天堵门,要你重返朝堂,并以此制造声势。故宰相避位一般都是往寺庙中居住。官员们再大胆,也不会去供着太祖皇帝和梁太祖画像的定力寺去敲门求见。

  昔日出门前呼后拥,上百人开道扈从的宰相,而今坐上马车却显得格外冷清。

  除了一名车夫和弟子李夔外,车马上别无他人。

  章越觉得天地一下子清静下来,片刻间又恢复到那无官一身轻的少年时候。

  读书人出世和入世,木雁之间或许就是如此吧。

  满街之中,有这样上百辆往来,谁也不会注意到其中一辆是宰相所乘。

  从言盈天下的宰相,一言一句都备受人瞩目,而此刻身处万千百姓之间,谁也不会留意到你片刻。

  章越闭上双目,渐渐找到了一点大隐隐于朝的意思。

  难怪是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

  章越辞疏,官家收到了。

  这当然是走流程,官家目前根本没有罢章越的意思。

  若要真正罢一名当朝宰相,不是这个流程。一般都是先派人逐步替换或拿下,对方分布在各个中枢要害的党羽。

  等真正到了罢了他不会使朝廷停转后,最后才让他走人。

  这是一个从下到上的流程。

  更何况如今各个衙门中枢位置,经常都是走马灯般的换人,就算新替补上来的人选不用多久也能执掌权力。

  不过以上说的是天下无事的时候。

  眼下是怎么局面,辽国党项大军压境!

  不过眼下见彗星凌空,官家下诏,以星文变见,避正殿,减常膳,静居修德。

  正在避殿减膳的官家看到章越的辞疏,揣摩着章越的意思,不用多想肯定是挽留。

  这也是君臣故事。

  宰相一辞职,你皇帝就马上批,这不是赶人走吗?一般要三辞后,这会见分晓,到底是天子是真心想留,还是宰相真心想走,官员们就判断出了。

  这一系列拉扯最少都是十几日,一个月的。

  官家有一个念头,趁着章越不在朝。他将与辽国议和的大事定下,再让章越回朝。

  想到这里,官家立即召见了新任枢密使孙固。

  孙固与官家几十年君臣,从潜邸时就伴驾在旁,自是关系比较亲近的。

  官家对孙固道:“只要不让出凉州,如何能换得辽国退兵?”

  孙固言道:“辽国以如今党项国主乃辽主女婿之名索地,名分确实在其之手。实是一点也退让不得。”

  “臣一时也想不到拿什么条件来交换。”

  “不过有一条臣是知道,这些年开边虽有领土所得,但耗财赋弊民力亦是如实。只要拓边望宠之臣仍在,宋辽宋与党项一日不能平和。臣请先罢去吕惠卿、沈括、王厚三人之职,以老成持重,识得大体的臣子易之。”

  官家一听心道,这哪成。

  官家咬咬牙,当即道:“只要宋辽能够太平,朕可以委曲求全,忍一时之辱。”

  孙固拜下道:“陛下以大事小,实乃乐天保天下的英明之举。”

  “臣为天下幸之,为万民幸之。”

  孙固虽给自己戴了一顶高帽,但官家道:“朕不要听这些话,朕要卿拿出细故来!”

  孙固闻言道:“治乱者当先治心……”

  细故就是具体办法,但官家听了半天孙固没一点细故,都是一番大道理。

  官家摆了摆手道:“辽国泛使马上就要入京,朕改易卿来处分谈判事如何?”

  孙固道:“陛下,臣以为辽国所持的乃铁骑可随时饮马黄河,直逼京师之势。这汴京虽好,但不如蜀中,江南安宁,只要陛下作出迁都之势。辽国见我有这等决心,必不敢索要太多。”

  “无论如何,陛下的万金之躯才是最要紧的。”

  官家听得目瞪口呆道:“辽军还未南下,朕这就要迁都了。”

  孙固道:“朝廷精兵都集结于西边,河北兵马无力阻挡契丹铁骑南下!”

  孙固离去后,一旁御前处分军事的李宪道:“陛下,当今之时怎可弃能臣,而用庸臣呢?”

  官家道:“卿有所不知,章卿实令朕有些畏惧。朕永远料不到章卿下一步是什么!”

  “譬如这一次可密令韩忠彦挑衅辽主,差一点令两国交兵。”

  李宪道:“陛下,臣以为丞相所思有理。”

  “到了此刻,唯有表示与辽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气势,若再如以往般卑微求和,辽人反会小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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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三十八章 儒者真意

  黄履步入中书东厅时,觉得有些生疏。

  他至中书十次有九次都是往西厅而去找章越议事,至于去东厅次数实是屈指可数。

  但来都来了,何况是中书下札,宰相王珪亲自相传。

  黄履抵至中书东厅时,王珪礼遇甚厚掇案相待。

  堂吏给二人呈上饮子后,黄履刚呷了一口,便听砰地一声,王珪将碗重重地放在了案上。

  王珪道:“三司难道山穷水尽到这个地步,连拨给国信所五万贯钱都拿不出!”

  国信所是专司接待契丹使节的衙门,隶属于枢密院,全称是管勾往来国信所,乃真宗景德四年所设。

  这次为了接待前来‘问罪’的契丹使节团队,王珪命国信所好生接待,从见宴辞宴游宴皆有流程,另还有礼品馈赠鞍马回易等一一都有进行精心安排,并批下五万贯的款项令三司拨付。

  可是国信管勾到三司取钱时,却被黄履驳了回去。

  管勾回去禀告孙固,孙固又告知王珪。王珪不由大怒亲自传见黄履。

  王珪道:“陛下一再言语,辽使不可礼同诸番,故付主客掌之是非,尔何敢轻慢!”

  见王珪发了脾气,黄履不动声色。

  他早不是当年意气奋发的太学生了。在官场摔打多年,他深明一个道理,上司发了脾气责骂时,你决不能发脾气。

  否则你就被白骂了。

  黄履反而心平气和地道:“回禀昭文相公,按照故事,入境契丹使节不得多于百人,我朝派往契丹使节也不得过百人。但这一次契丹使者有两百余人,此不合于制度。”

  “这么多人无法接待,请恕我无法拨给如数款项。”

  王珪人老体衰本不想多争论,眼下只有硬着头皮道:“这也是契丹礼重于我,同时也要多派兵马保护使节的安全。”

  黄履道:“下官听说虽然正使韩师朴被放归了,但回国的馈赠全无,关押辽国三日内不予吃食,只给劣水。甚至作为副使的童贯居然在幽州时被辽国扣押。”

  “下官不知从古至今有这等礼重之法!还请昭文相公明示!”

  一旁蔡确道:“计相,雄州来报辽国在边境频频点集,大有南下之意。一旦辽国铁骑南下,如之奈何?朝廷能从熙河路,陕西五路数千里调精兵回援吗?”

  “这一次辽军袭我沧州小南河寨,杀我军兵百姓上千,已不仅仅是警告之意了。”

  黄履道:“回禀大参,如今万万不可前倨后恭。我们一旦主动示弱,便被辽使知道虚实了。”

  蔡确道:“那也总好过这般虚张声势!一旦辽国南侵,则河北无以固守。朝廷这些年在熙河路,在陕西用了太多钱了。以至于河北武备废弛,现在才整兵经武,设三辅军,不嫌太迟吗?”

  王珪道:“若辽军真的南下,我们再议和已为时太晚,倒不如趁着现在……辽国之要求不会太过分的时候。”

  “据我所知辽主耶律洪基还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黄履道:“恰恰相反,据下官所知辽主耶律洪基并非善人,连妻儿都能杀之主,焉能称之良善之辈?现在辽国已是将刀都架到我等脖子上了,朝廷不可奢望以退让求得辽国原谅。”

  王珪道:“礼仪之事中书自会议之,安中到底拨不拨钱?”

  黄履则道:“回禀昭文相公,下官当年寇忠愍如何应对契丹,也请相公今日如何契丹!切不可以为绥靖了,辽国就真的放过我们了。”

  “款项三司不是没有,但下官宁用五万贯召集来一千军兵营地,也不会拿来喂养辽国这帮豺狼。”

  “下官告退!”

  说完黄履起身拂袖而去,留下蔡确和王珪二人面面相觑。

  王珪怒道:“这黄安中分明没将本相放在眼底。”

  蔡确则好整以暇地道:“我早劝说丞相将吕嘉问,邓绾等人召回朝中,可是丞相又不听。”

  “如今朝中都是章三党羽,我等如何主张?”

  ……

  定力寺中。

  章越已是住下,每日与寺内僧人和李夔谈经论道,倒也是惬意。

  他虽人在隐居状态,但似黄履等大小官员依旧将要公门要事写在纸上禀他知道。

  章越虽以‘已读不回’的方式来处置,但身居禅房之内对朝内朝外依旧是了若指掌。

  众多弟子中李夔跟随章越最久,当初征战熙河路时,便从头到尾跟随着章越,颇立战功受封赐官。李夔后又经过锁厅试,在元丰二年考中了进士。

  李夔的能力在众弟子中并不出众,虽不如蔡卞,陈瓘,可章越却最信任他。

  章越这番远离尘嚣的半隐之举,也让他跟随在身旁。

  寺内章越所居的庭院内,丁香掩映。还有几处疏竹夹杂其中,竹叶翠绿欲滴。

  满庭都是春意。

  每日晨钟暮鼓洗涤人心。

  真是一处避世隐居的好去处。

  这数日章越也同僧人一般作息,在晨钟中起床,在晚钟中上床歇息,倒理顺了生物钟。

  一夜好眠的章越今日他与寺中的智能长老一起在庭院中对弈,李夔在旁旁观。

  听着棋子轻叩棋盘的声音,看着满庭丁香,章越抚着冰凉的棋子,不免想起王安石在此间所书‘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的诗句。

  智能是智缘大师的师弟,不知是否是师兄弟的关系,二人气质极为相似。章越不曾想到在这场景下与对方相逢。

  章越问道:“为何这数日寺内寺外极静?”

  智能长老道:“开封府苏知府派兵封锁了附近街道,每隔数处便有人守护在侧,可谓是水泄不通。”

  “如今敝寺连香客都不敢来了。”

  章越听了一脸歉然地道:“我本避居在此,寻个出世之处。不料还是打搅了贵寺的清净。”

  “我这边让苏知府将人撤走。”

  智能大师笑道:“丞相不用说了,说是众生平等,其实众生何来平等。归隐的丞相仍是丞相!”

  章越点了点头道:“大师说得是。”

  智能大师叹道:“其实天下何尝有真正出世的地方,否则我们出家人也不用信众的供奉了。”

  章越落子道:“大师,既是读书人其实读书人都在仕与隐之间挣扎……隐不是为了避世,而是为了自己的心找一个静处!”

  正如章越在穿越前也曾因宅与不宅间纠结。

  换了上一世,章越心想这拿钱还不用上班的日子,竟还有如此好事。

  而如今章越却不是这个心境了。堂堂宰相能图得是这个吗?

  逃避社交,畏惧社交这并不是出世。

  读书人追求的出世,是《瓦尔登湖》里写的那般,真正追随内心的想法。离开世人越远,离自己越近。

  能够明心见性一番,最后还是回到入世之中。

  章越凝视着棋局徐徐继续道:“我身在宰相之位三年,国家大小之事悉数决你手,好像天下须臾都离不开你。”

  “都说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多是心力极强之人,但如此心也疲倦到极致!”

  章越前半句是对的,不过后半句没有说。

  他借此离开朝堂一段时间,回头再看看。你手下追随的这班人及创立下的法度制度,是否能够运行流畅。以一个旁观者,局外人的角度看看其中有爆出什么问题。

  你选择主动离开和被动离开完全是两回事。

  章越有时想想自己也并非要把揽着权势不放手,若有人真能替他灭党项,收复幽燕,他倒也可以功成不必在我。

  不过章越仔细想想这样事假手于人还是不太放心。

  智能大师落子后道:“其实要出世也不难,入世到极致也是一等出世。”

  “出世入世就是磨心炼心的过程,所谓王图霸业也是炼心到极致的成果。”

  “丞相,古往今来论出世入世的高手,首推留侯!”

  满庭的丁香中,章越的目光缓缓浮起,看了智能大师一眼,笑了笑道:“大师有所不知,为臣子有两等。”

  “一等是留侯那般,是谋士幕僚,独相刘邦一人。随时可以抽身而退,深藏功与名。”

  “还有一等是萧何,韩信那等,那是要相天下,不独相一人的。”

  说完章越落下一字。

  智能大师细看片刻道:“丞相真是一语解我心头之惑。便如丞相落子,虽是轻轻落下,却似雷霆万钧一般。”

  “贫僧从无声中听得惊雷!贫僧输了!”

  章越起身抖落身上的花瓣言道:“我自束发读书三十年来,似留侯那般虽攻于人君南面之术,却不屑用之。如留侯出得世入得世不难,但那终究是黄老之学,不是儒者真意。”

  智能大师道:“何为儒者真意?”

  章越道:“就是方才大师所言,入世至极致而求出世之学。正如我等芸芸众生,辛苦一辈子所为何求?不是为了改天换命,而是真正风雨来的时候,那等早有准备应对的底气,那时候的从容随适。”

  智能大师道:“贫僧明白了,看来丞相并非真隐!”

  章越目中一凛,智能大师苦笑道:“丞相不必多心,贫僧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何况贫僧也不是随便乱说话的。”

  章越道:“我早知道了。”

  “看到大师,我便不免想起智缘大师,大师可知他是因我而死?”

  智能大师合什道:“丞相,贫僧只知道智缘大师为鬼章所杀,为了国家而死,他死后佛法弘扬于熙河,河西。”

  “如此虽是身死道消,但此生夙愿已成,可以含笑九泉了。”

  章越叹道:“此事一直在我心头多年,如今有大师这句话,可稍稍减轻我的罪过了。”

  ……

  下午时章越小小午憩后,章丞登门送来换洗的衣物。

  章越随手检查他的文章,他看了许久,看向章丞道:“这些日子知耻而后勇,你下了不少苦功吧!”

  章丞赧然道:“孩儿近来也不算是太用功。”

  章越摇头道:“用功没用功,我是看得出的。你这不到一月的功夫,抵得上你以往一年。”

  章丞闻言不免又惊又喜。

  章越见他如此神情沉默片刻道:“其实我不想你如此用功!”

  章丞问道:“爹爹为何?”

  章越道:“你自小一直不喜读书,只是受迫于你娘之命罢了。”

  “其实你走的这条路,再如何也不会在我之上。若我亲自教你,走这条路,最多使你成另一个我罢了。你要走你自己的路,做你自己。不要因落榜或父母之命,违背自己的心意。”

  “或许你有何隐情?”

  章丞道:“孩儿落榜后,闻得章子厚数子嘲讽心底不忿。这才发奋!”

  章越闻言心道,好啊,这算什么?

  章惇的儿子嘲讽我的儿子。章惇几个儿子,他也听说过,都是才学出众之辈。

  不得不说,章家就是基因好,出读书种子。甚至章楶几个儿子也是极出众的人物。他本期望家族子弟中能有你追我赶那等竞学之风,不过嘲讽落榜又是什么家风?

  上一代的恩怨延续到下一代。

  章越听说章丞被嘲讽已是心底暗怒,章丞连忙道:“他们也不当面嘲讽孩儿,只是几位好友将他们转述至孩儿耳里。孩儿自知丢人,辜负了爹娘的期望。”

  “故而打算痛下苦功。”

  章丞对苦功二字说得声音极低。

  章越道:“既是如此,你就凭心而断!无论你决定以后如何,为父都支持你!”

  章丞闻言大喜道:“孩儿多谢爹爹!”

  (本章完)

一千两百三十九章 吕氏立功

  权位不可有须臾离手。

  这是古今很多帝王宰相的通识。

  所以为了防住这一手,就有了很多惯例和规矩。

  比如宋朝的惯例,天子驾崩,宰相要自请山陵使出外。这是避免宰相压迫新主的惯例,也是给新君一个安插人手的机会。

  为何明朝万历时张居正夺情那么多大臣反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大臣按规矩要丁忧二十七个月,回来之后朝局又是另一个样子了。

  同样言官弹劾,宰相上表辞位,听任去留也是惯例。

  章越索性搬到庙里,明确表示自己暂且放手。对辽国的战和之事,你们能主张,就你们来主张好了。

  一言概之,你行你上!

  天子今已下旨挽留,不过章越仍是再度辞相。

  态度坚决。

  不过章越听到孙固出任枢密使,并且取代自己主持对辽议和之事时,不由还是气从心头来。

  章越在禅房内时而面壁沉思,时而徘徊踱步,最后忍不住道:“此孙允中除了操守道德文章以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禅房外的李夔听了章越怒叱声,身子动了动还是重新坐下。

  章越心道,辽国纵兵袭击沧州,朝廷居然还打算主和。

  宋朝内部有主和派,辽国内部也同样有主和派。

  章越回到桌案前坐下,一盏白瓷油灯下,他欲提笔写信给蔡卞等人,阻止孙固的议和之事。

  但章越手一触笔,旋又放下。

  他要阻止孙固很容易,甚至复相也只是一个念头罢了。

  他既已决定放手一段日子,那便真要管住手,任他外面闹得再凶,自己都应静观其变。

  既是练练兵,也免得下面的人都仰赖着自己。

  因此章越站起身来推窗,夜风带着满庭丁香吹入禅房中。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对月沉思,躬身入局是一等勇气,但抽身离局则是一等智慧。

  说出世一句容易。似汉初三杰,大家都佩服张良,能够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而萧何,韩信不知吗?

  张良是幕僚谋士只对刘邦一人负责,所以要走不难。

  但萧何,韩信是相国,大将,各自麾下都有一大帮利益集团,这又如何能功成身退?

  自己现在不也是如此吗?

  不过事到如今唯有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且看自己不在朝中,这些人能将事情办成什么样子。

  自己不急,便换做他们急了。

  想到这里,章越坐下反是提笔给天子写第二封辞疏。

  ‘王安礼,苏颂都乃忠实可靠之臣,黄履,蔡京皆精明能才之臣,臣恳请陛下旌别人才,善而用之……请陛下允臣乞身归老江湖之心,非敢矫饰。’

  想到章惇到任后,为了招兵买马又提议加河北盐榷之事,章越心头怒起,将此事写于疏中明确反对‘似章惇所倡,河北盐榷之事万不可允,一旦辽军入寇,民心谁属未可知也。不可因小失大。’

  ……

  集英殿。

  天子与孙固对坐。

  孙固禀告道:“陛下,辽国使者萧禧不肯乘驿马,坚持要带北界人马入城,如当初故事。臣已批示一切如辽使之意。”

  官家道:“萧禧熟知本国形势,既是是如此,应予以包容。”

  孙固道:“另外泛使至京,今日叩廷大有咄咄逼人之势。臣以为当禁邸报上谈论一切有关辽国泛使入京之事。以免在民间引起物议。”

  官家道:“朕允之。”

  孙固又道:“此外国信所请绢钱,三司却言不可。”

  官家道:“此事朕与黄卿言语过,他言宁罢官,钱也不可拨给。不如从别处拨用。”

  孙固道:“馆伴使奏道,听闻辽主今冬必于西京坐冬,已命人打扫西京行宫,大举聚兵屯粮,以受其礼。”

  官家眉头紧锁。孙固言语:“馆伴使还道,萧禧言语凉州瓦覆之地,还之西人如何?

  馆伴使答说,若西人悔过改罪,本朝自有恩恤,唯有凉州之地决不可还。北朝既是劝和,两家有盟好旧谊,已是倍加优容。”

  官家坐榻半响不语,孙固问道:“陛下何故忧叹?”

  官家道:“只要辽国不惊,西事三五年内可了。如今辽国一再介入,事已垂成,一朝坏了,以后如何拾起?”

  “沈括等已在天都山站稳脚跟,念朝廷百战方有今日所成,陕西各路百姓岂有歇息安乐之日?”

  孙固道:“眼下且是如此,且看辽使入京再议。”

  官家对孙固道:“章卿去意甚坚,如何?”

  孙固道:“臣揣测,是与辽议和之事违他心意了。只要陛下下旨坚留,章越必感于君恩。”

  官家道:“朕昨日遣使见他,他说他心意已决。朕不知真假。”

  孙固道:“中书宰相乃待罪之地,一举不当遭世人口诛笔伐,不仅章越,臣也常念如此。”

  官家道:“那刘伯均胡言乱语,朕自有责罚!”

  “朕不是惧了辽人,只是担心一旦开战,多少河北百姓将死于契丹的铁骑之下,

  孙固道:“此乃万民之幸。”

  官家与孙固言语后,心情极度烦闷。

  他面榻自言自语道:“祖宗在上,辽国咄咄逼人一再辱朕,朕何尝不怒。只是朕身为天下主,不敢逞匹夫之勇。”

  “今与辽夏两面交兵,于大宋极不利。”

  “故朕一时罢章越,而用孙固,亦不得已而为。”

  官家越想越气,坐在榻上闭目沉思,闻得有人唤道:“陛下!陛下!”

  官家睁开眼睛,却见是李宪一脸喜色地站在面前。

  “何事?”

  李宪道:“陛下,河东经略使吕惠卿书报,河东大捷!”

  官家精神一震道:“取来!”

  官家看去。

  原来吕惠卿命令本路统制刘安诈降党项,诱使西贼七千骑入境,斩四千余,四百余,寻又出兵直捣巢穴获其器杖羊马十余万而归。

  令吕惠卿进筑暖泉寨,乌龙寨。党项上下为之震惧。

  吕惠卿上表请假节度使之节!

  官家闻之忍不住击节叫好道:“好个吕惠卿,真不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迅即官家又笑了笑道:“吕惠卿倒也真会向朕讨赏,好一个假节度使之节!”

  李宪道:“陛下,吕惠卿确实天下少有的奇才,也是精明能干之臣,但之前举吕惠卿为河东经略使却是章相公!”

  官家寻点点头道:“正是。”

  “朕知道吕卿与章卿二人素来不和。”

  “若吕卿居章卿之位则不能荐其人,但章卿则可,这就是君子与……之别吧!”

  官家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

  此时此刻,太原新城。

  当初赵光义灭北汉后,拆除了晋阳城。

  但之后为了应对辽国入侵,又命潘美建节太原。

  潘美又重建太原城,为了破坏太原的龙脉。潘美对新城只修丁字街不修十字街。

  如今吕惠卿的经略使府,就在当初潘美的帅府之内。

  吕惠卿不知是他脚下这帅府,元为中书省,明清为巡抚抚院,民国时阎锡山之督军府,后为省政府之地。

  现在的吕惠卿身在节堂,手握十万河东军。

  他此刻心道,若宋辽议和,如此我吕惠卿又有何用武之处!

  章三章三,这一次我出手不是为了保你,而是保我自己。

请假

  如题,明日两更!

一千两百四十章 三年不鸣

  这一晚。

  陈睦、蔡京、蔡卞、黄履、苏颂等十余命章党中的高官显宦,都坐在参知政事王安礼府上。

  厅堂外夜漏正在滴水。

  王安礼府上的女使已是给众人换了好几碗茶汤饮子了。

  王安礼道:“据孙枢相所述,朝廷要弃西安州,怀德军这一军一州换取凉州,再拿一笔钱给契丹党项,以为赎卖凉州之费!”

  此言一出,陈睦、蔡京、蔡卞、黄履、苏颂等人一片哗然。

  蔡京拍桌而起道:“与其割地于人,倒不如劝陛下,毕其功于一役,发六路兵马直取兴灵,先铲除此后患,再与辽国为难!”

  蔡京这惊世骇俗之论一出,黄履先抚掌大笑道:“好!正是此理!”

  苏辙则作色道:“直取兴灵,此乃失心疯之言!”

  蔡京为苏辙一驳,眼神一厉,他与苏辙不和,此乃章越幕中公开的秘密。

  苏颂见二人要吵,当即持中之论道:“再发六路兵马取夏绝对不可,时机还不成熟。”

  “但是西安州,怀德军也是本朝不知费了多少钱粮兵马取来的疆土,如今一朝弃之,从此不敢再望边事。”

  蔡京道:“诸位不必多言,此事我们兄弟二人已有主张,不用数日可见分晓。”

  王安礼推椅道:“你们兄弟二人,又有何高见?”

  苏辙讥道:“怕又是什么鸡鸣狗盗之法吧?”

  蔡京笑道:“是不是鸡鸣狗盗之法,数日后可见分晓!”

  苏辙道:“依我看不是散布流言或弄些许谶语或说书人这些下作手段!”

  蔡京被苏辙说中了大半,笑中带着几分凉薄又有几分讥讽道:“苏子由,莫看不起这些手段,天子尚避天变,百姓岂不闻此。”

  王安礼道:“只要用得上就好,切莫待割让二州,弄得木已成舟,等满朝哗然后再作计较。”

  苏颂道:“如今丞相不在朝中,一切请大参主之!”

  王安礼听了也是底气不足。

  说到底他与章越都是嘉祐六年的进士,为官不过二十年,以往是听兄长王安石的,后是以章越马首是瞻。

  其实他对于变法不变法也介于可与不可的态度,现在被章越拉入阵营,之前为枢密副使,现在薛向去世后,递补为参知政事。

  不过无论是之前翰林学士,枢密副使还是参知政事任上,无论天子还是朝野都没有对他寄予厚望。

  只是在营救苏轼之事上,王安礼表达了坚决的态度。

  王安礼听此当即道:“西安州,怀德军绝不可弃,此事我当全力周旋。”

  众人皆喜道:“全仰赖大参主张!”

  蔡京从王安礼府上离去后对蔡卞道:“眼下丞相不在朝,我等唯有推官位最高的王大参来打头阵。”

  “不过全凭王大参一人稳住内朝是不够的,至于外朝还要安排些言官打打边鼓。”

  蔡卞听蔡京之言道:“兄长放心,此事我来安排!”

  蔡京笑道:“那我在朝外太学和民间制造舆论!”

  蔡卞看向蔡京,似章越不在朝,蔡京如鱼得水一般,表现极为活跃。

  蔡京看了一眼蔡卞,便猜到他心底在想什么。

  “阿卞,丞相常言语,何为帝王术?那就是荀子的‘汉家自有制度,以王霸道杂之’。你要行王道,就必须以霸道的手段行之。”

  “你要行霸道,就要打着王道的名义!苏子由是读书人,书读了一肚子,却没什么手段。苏子瞻也是一般。”

  “为何要制造舆论?你对聪明人可以说真话,但对普通人就一定要说假话!是是非非,黑黑白白才会害死人!”

  蔡卞斥道:“这是什么歪门邪道!丞相从未如此说过。”

  蔡京笑道:“丞相虽没如此说过,可他却在看着,心底如明镜一般!”

  蔡卞知道章越驭人都是外松内紧,看似给你一个很大的空间,但背后永远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你。

  ……

  定力寺。

  一处三开间的禅房前。

  僧人们正在打扫庭院,扫帚挥动时沙沙作响。

  明媚的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在禅房石阶的青苔上。

  李夔坐在禅房门前的小板凳上看着书,他身后的禅房窗户和门都是紧闭着。

  章越身居禅房之中,他虽足不出户但也对各个官员,以及朝政上的动态是了若指掌。

  一切消息都是通过李夔替自己传递的。

  当然在章越心底,会在自己不在朝这段日子,对下面的官员进行一个打分。

  用一个很经典的话说‘领导表面不说,但心底什么都知道’。章越也是过来人,下面官员对自己的理解和揣摩,自己当初也这样揣摩过上面。千万不要以为在领导看不到的地方办什么,领导会不知道。

  章越看看自己不在朝,下面人能将事情办成什么样子。

  黄履在三司顶了王珪,甚至天子,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与黄履,韩忠彦的交情,都是经过漫长的时间考验。

  但吕惠卿在河东的猪突猛进确实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吕惠卿对事的判断,往往处于事情未明时。在众人还在迟疑不定时,反而是身在太原的吕惠卿,对朝局之事如此上心,表现得比自己更焦急。

  这也令章越判断对了,要以静制动。只要你不着急,总有人会比你更着急。

  反对对辽议和,又不是他章越一个人的事。

  ……

  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身在定力寺的章越,远离了尘世的喧嚣,抽身日常繁重的公务。

  这也给了他一个思索未来之事,对日后进行布局的机会。

  比如章越一直用力的‘宋A’。

  宋A现在五支股票,还有盐钞交子茶引棉布等期货可炒,金融投机气氛颇浓。当然这也是朝廷如此一大项收入,还有一大项则是经章越改进后的盐钞和以及相当于后世银行官营质库。

  这些都是在王安石熙宁之政时忽视的,特别是质库。王安石被认为是末业,他曾一度庆祝说,兼并之家在市易法的压缩下,现在只能落魄地去经营质铺了。

  任何改革都要理论体系支撑。

  王安石伟大之处在于,他提供了完整的理论体系。他开变法之先河,并打破了士大夫言必称三代之制,从法先王到法今日。

  这是熙宁变法能够成功的地方,而变法的实际操盘还是吕惠卿来办,吕惠卿在理论水平上不如老王,但无论是经济还是军事上实操都堪称是屈指可数的天才。

  可是王安石在质库,盐钞,交子这几样上都看走眼了,相反章越和吕惠卿都意识这可以给朝廷带来的巨大利润。

  王安石变法说是‘民不赋而国用足’,其宗旨在于摧兼并,济贫乏。不过在实际上执行过重估计了价值中劳动价值,而忽视边际效用的价值。

  但熙宁变法打击面过大,兼并家未必破之,但大量中产为之受累。

  章越继王安石变法而为之,他采用了大卫李嘉图的地租理论为熙宁探索,元丰新政的理论指导。

  地租理论就是将物品的价值分为了工资(劳动价值),利润(工资以外的余额),地租(工资利润以外的余额)。

  工资对应是无产阶层,利润对应是资产阶级,地租对应是地主阶级(大资产阶级)。

  打个比方以眼下棉纺织业来说,雇工赚取是工资,纺织业主赚取是利润,而将土地和资本出租给纺织业主是地主阶级赚取的地租。

  所谓的地租就是纯粹用资产赚取的利润。

  章越是将民间工资利润的收入尽可能地分给民间百姓和企业主,鼓励他们的劳动积极性,促进劳动效率,而对土地和资本纳入国营或收以重税。

  所以用理论指导变法,就如同做选择题一般轻松,你很容易就可以知道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比如说质库(银行)和交引所必须坚决国营或混营,既可以增加朝廷收入,也可以阻止产生大资产阶级以动摇国本。

  从熙宁的破兼并转为抑兼并。

  逐步用国营的质库来取代司农寺设在各地的常平司来收取青苗钱,市易钱。除此之外,朝廷还是尽可能管住自己的手,不要赚取不属于自己的利润。

  恰恰对于王安石看不上盐钞交子和质库的利润,朝廷必须绝对重视,绝对不能用杀鸡取卵的思维去经营。

  比如章越任相至今主要办了两件事,一是打击民间私铸钱币,伪造盐钞交子。二是禁止官铸当二钱当三钱,甚至当五当十钱。

  众所周知如今是钱荒。

  而钱荒之下历朝历代都有私铸货币的习惯,这不仅民间豪强在私铸,不少官员富商也在私铸。私铸货币和伪造,这都是严重打击了朝廷盐钞交子的推广。

  而朝廷当五钱当十钱说白了都是从民间抢钱。历史上北宋为了支撑对西夏用兵,频频用此招数,官铸钱币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最后不仅严重打击官铸货币的信用,也使百姓怨声载道。

  作为封建社会的纸钞,都知道交子和明朝的钱钞失败了,却不知道南宋会子却成功了。

  会子也有官方滥发而疯狂贬值的日子,比如在隆兴北伐和端平入洛间朝廷滥发十几倍,导致会子一度要崩溃。

  但南宋朝廷还算是重视货币信用,拿出真金白银从民间大量回购会子,又将货币信用给挽回来了。当然到了王朝末期,经济先于政权崩溃时,就算现代国家也是难免货币成为一堆废纸。何况现代国家还未崩溃,货币成纸也不在少数,包括不仅限于津巴布韦。

  至少在南宋灭亡前,会子还是相当成功的。

  为了保障盐钞交子的流通使用,就必须严厉打击私铸和官铸当N钱。

  理论还是要先于实践的,实践又反过来更好地补充和完善了理论。

  总而言之,选择干什么永远比干什么更重要。

  章越当初在熙宁变法之初,就将自己这套理论写给了官家。

  可惜官家没有仔细看。说给老王听,老王听了也是半信半疑,不过至少没有在交引所的事上找章越麻烦。

  现在章越如今借着赋闲在寺庙里重新整理了一下,以目前交引所的火热以及青苗法,市易法的骂名,是令官家应是重新认识到自己这套理论。

  这三年来,章越一面为攻党项之事打卡,一面小心翼翼地试探变法。

  为新政找出一条路来,经过试探和完善,章越已是初步地确定了可行之处。

  如今正是到了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复相之后,以此定下元丰之政的基调。

  不过章越也明白事情并非这么轻而易举的。

  历史上为明朝续命二十年的张居正变法,最重要的成果不是一条鞭法,考成法,而是清丈田亩。

  张居正的清丈将万历初年朝廷的记载五百一十八万倾田亩一下子增至七百八十六万倾,查出了隐匿田亩两百六十八万倾。

  为了要清丈田亩呢?就是针对地租下手。

  被誉为封建改革第一改革良法的摊丁入亩,就是将丁税摊入田税。

  按人头缴纳的丁税被免去,全部摊入以地租为主的田税中。

  这项改革使清朝人口爆炸性增长,雍正年实行后,到了乾隆初年便突破一亿,乾隆后期直接突破了三亿。

  这两项成功的改革都是针对地租下手,为王朝续命甚至中兴。其本质都是尽量减少价值中地租的比例,尽量提高劳动的比例。

  但这两项变法也触动了地主官僚阶级的利益。

  雍正一直被黑但他是皇帝,清朝的皇权登峰造极,所以无甚问题。

  而张居正呢?

  没有张居正那个权力,推行不了这项改革,但有了这个权力,又触动了皇权。张居正被清算后,这项政策也逐步人亡政息。

  现在章越的权柄远远不如张居正,也不如熙宁初的王安石。

  然行大事,必须有大权!

  章越自言自语地道:“若能在我执政期间推行这项改革,无疑是比灭党项,收服幽燕还要更困难,也更有挑战的事。”

  “当年王荆公已走了第一步,熙宁变法之中方田均税法,便是此项。”

  “可惜此项政策时断时续,从景佑、庆历、皇佑、嘉佑时都曾实行过,但是都不了了之。”

  “熙宁之初何尝不大力推行,但不过反对者甚众。地主官僚地方皆是反对,如今已是基本停滞。”

  “新法之中确实良莠不齐,比如青苗法,市易法,均输法皆有问题,但是免役法,农田水利法以及方田均税法都是良法。”

  “但新旧两党,现在都把新法当作一个整体看。”

  “好的,就都说好。不好的,就全部都说不好。不能够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改之。”

  章越说到这里时,笔尖悬于纸张之上,最后微微一叹。

  片刻后,章越又将笔于砚台上点了点头,于纸上落字。

  无论如何,人还是要向前走的。

  不能停!

  ……

  自那日在王安礼府上商议后。

  京师暗流涌动。

  汴京的酒楼茶肆以及太学,便是舆论集中或散布之处,也是皇城司刺探的地方。

  至于传媒渠道,则是说书和社戏,邸报小报等等。

  但众人都没有想起,这场议论掀起之处竟是太学。

  太学!

  熙宁变法之后,太学扩招,如今为两千四百人。

  又值省试,大多数士子还逗留京师并未离去。

  太学生和士子大多数是年轻士子。这个年纪也是最有血诚的时候。

  当朝廷要弃凉州,与辽议和的言论,在京中传得有鼻子有眼时,这些人首先就坐不住了。

  吕惠卿在河东大胜的消息传来,读书人们不理解,为什么朝廷在西面屡屡胜利,却要抛地给党项人。

  为什么我们明明赢了?

  反而要向党项割地让步,甚至还要赔款!

  朝廷内部有奸臣啊!

  那奸臣到底是谁?

  那就是枢密使孙固!

  ……

  枢密使孙固坐在马车中上朝。

  孙固如今负责对辽议和之事。如今辽使就要入京,但辽使咄咄逼人之势令他头疼。

  一旦自己的条件不能满足辽国的述求,那又当如何?自己还能开出什么条件?

  细思之间,孙固马车停下了。

  “怎么回事?”

  “枢相!马车前方有士子遮道!”

  孙固皱眉道:“斥开便是!”

  “回禀枢相,人太多了,赶不了!”

  孙固闻言挑开车帘一看。

  却见前面密密麻麻地都是身穿白色襕衫,头戴黑冠的读书人,他们整齐肃穆地站在道路两旁,在外面还有不少正在围观的百姓。

  孙固心道不好,自己被拦住了。

  孙固还未说话,但见为首一名士子拨开长衫下摆,在泥泞的道路上直直拜下道:“枢相,这是草民等人联名所写的文书,还望枢相闻知!”

  孙固在车帘之后含糊道:“知道了。你们散去吧!”

  孙固心道,好啊,公然上书言事,还是当街胁迫朝廷大臣,以后你的仕途到头了。

  寻即孙固又想到,算了,一个草民懂什么,朝廷不可能同时打辽国,党项。

  否则有亡国之危。

  一个读书人懂得什么国家大事。

  一不做二不休,既是有了主张,便要坚持到底。我所为之事,千秋功过自是有人评说。

  当文书递至孙固手中时,士子们依得吩咐缓缓散开……

  孙固松了口气挑开车帘正要说几句,却见这名递血书的士子高声道:“枢相,人可以忍辱负重!难道国家亦是如此吗?”

  “常言士可杀不可辱!学生愿洒尽一腔热血报效朝廷!”

  顿了顿这名士子长吟起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孙固心道,是,横渠弟子?难道是太学生?

  但见此人目露决绝之色,忽然拔刀就颈。

  孙固大惊欲出言阻止,但为时已晚。那名士子连片刻犹疑也没有,果真用他的一腔热血洒在大道上。

  左右同窗见此慌上前伏在他尸旁大哭。

  一旁围观百姓也是摇头,皆视对方为忠良,孙固为奸臣。

  孙固见此一幕,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手拿文书手顿时抖了几抖,旋即神情又隐去,对身旁人催促道:“快走!快走!”

  马车重新上路。

  孙固面色凝重坐在马车上,听得许多人伏尸大哭之声。

  孙固沉默半响,等哭声远去后叹道:“留此有用之躯报效国家不好吗?”

  ……

  孙固回到朝中向天子言述此事,孙固道:“陛下,臣查过了此人乃太学生,确实出自于张载门下,省试第一百七十二名!”

  官家闻之命人查此人成绩,一旁石得一报道:“是二甲第五十七名!”

  官家闻言,颇为难过地道:“可惜,可惜!国家正需此忠贞之士!”

  孙固道:“如今民间舆论都在反对对辽议和之事上,臣揣测这背后似有人在煽动!在暗中煽动士心民心!”

  官家神色一凛道:“到底何人在办此事?朕定是不饶!”

  孙固道:“臣不知。陛下可命皇城司去查探!”

  官家道:“朕晓得。”

  孙固道:“臣之前早就劝说陛下罢去吕惠卿,此人乃奸佞,一味贪功,还妄图索求假节度使之节。如今吕河东获胜,反是令议和之事陷入被动。”

  “而京师里这些读书人有血勇不假,但办事不知后果轻重,不知一旦宋辽交兵之局如何收拾。”

  “一旦交兵,河北无险可守,京城也是难守。”

  官家闻言默然,这话孙固已是说了很多次。

  孙固见天子不言语,心底有数道:“陛下,臣请辞位!”

  官家问道:“这是作何?”

  孙固道:“彗星之天象,两府都有责任,臣或也是其一。”

  官家道:“此不干卿事,你若走了,朕又有谁可以托付?卿勉力为之!”

  孙固道:“今日事一出,臣要负此万世骂名,不过蒙陛下擢为枢密使,正因臣反对宋辽交兵,如今臣唯有勉力为之。”

  官家道:“卿且大胆为之!朕会为你撑腰!”

  孙固方才也是以退为进,既讨了天子这句话,他也有了底气言道:“既陛下有这句话,臣唯有万死以报答陛下!臣告退!”

  孙固走后。

  官家神情落寂道:“一个两个都是如此,章卿如此,你也如此吗?”

  “石得一,吩咐下去,皇城司全力查探这些日子散布流言之人!”

  石得一称是后退下。

  官家定了定神,拿起这名死谏的士子卷子读了起来。

明日两更

  份量如前,今日歇息

一千两百四十一章 索土

  死了个读书人!

  还是新科进士!

  章越长叹一声,死的此人他听说过,是一位太学中颇有名声的士子。

  “蔡京行事过于偏激了些,真当皇城司的耳目是白长的?”

  “蔡京未必不知,只是将注在了我身上,也是押在了朝廷对辽国强硬的国策上。”

  章越想到这里。

  其实太学本要出数百名武学出身的太学生作为三辅军的督指挥使,但因言官刘伯均的弹劾,言自己为了暗中操纵军权,故意安插亲信,所以此事被中止。此举也引起了不少太学生的不满。

  太学一贯是章越的基本盘。

  自己是太学生出身,又任过判国子监,配合王安石亲手指定了太学改革章程。

  从熙河路起一直有用武学出身太学生为将领的传统,此外交引所也是经济出身的太学生们除了做官外的第一就业热门,加之钱乙在太学中又创办了医学院。

  所以太学反对激烈不意外。

  同时在朝中王安礼在内廷反对割地退让之事。

  蔡卞也联络了了不少官员反对。

  民间议声如沸。

  事情发展到此有些出乎了他的控制,但是出乎就出乎吧。

  章越身在定力寺里枯坐不出,一切消息不往外递送,这是内部人士都知道的。

  这个动作虽不刻意,但皇城司有心一查便知。

  宫内内侍自己也有暗中结交,他们会帮自己说话了,主要是自己肯使钱,甚至连宰相俸禄都拿出来贿赂近侍。所以官家的动向他是了若指掌。

  更不说宫内石得一,李宪,甚至连太后身旁的张茂则都与自己关系良好,甚至有时候自己不惜折节下交。

  遍植党羽,伺察人主,操纵舆论,插手军权、结交宦官内戚……自己这离奸臣可是越来越近了。

  可是奸臣要揽权。

  难道忠臣就不揽权了吗?不揽权,怎么办大事。

  有时候忠臣与奸臣,真就隔了一张纸而已。

  反正再干两年自己便暂且身退,以后能不能起复再说。

  钱乙曾告诉自己官家身体底子不好撑不了多久。但谁又知道呢?历史上官家因永乐城之败成疾,而这个时空这最大的病因被自己铲除了。

  无论如何,章越就当这两年是自己政坛上最后的任期来干了。

  细想之间小沙弥端来了素斋饭。

  寺庙的饭菜自是寡淡,不过章越却十分满足。

  他为官俭朴,平素在家也是粗茶淡饭不脱寒门出身的本色。

  小沙弥从木盘里端来一大碗稻米饭,一壶茶,一碟青菜豆腐,还有些腌萝卜,还有些许口蘑。

  别看如此简单,但这点豆腐口蘑还是寺中给自己开了小灶,其余饮食皆与普通僧人无二。

  都说粗茶淡饭最养人,日子平淡才是真。办大事的人既能吃山珍海味,也可咬得菜根,习惯这般清苦的生活。

  俭能养德,亦能养福。

  万万不可身居高位,便沉溺于口腹物欲之中。

  章越夹起青菜和着稻米饭一起扒入口中,饭粒颗颗喷香,如食鲍翅。

  饮了一口茶后,他又夹了块腌萝卜,咬下半根,嚼入嘴中清脆爽口。

  章越满意地感叹,定力寺的斋饭真是格外香甜好吃。

  咬得菜根,百事可做,这方是菜根谭的真意。

  章越咀嚼着脆爽的腌萝卜心道,这时候外面的民意和士心想必都有了转化了吧!

  若自己还在相位,满天下还道对辽强硬是自己的态度。

  不争就是争,他不为勉强之事。

  更不用轻易力排众议。

  对于刘伯均的弹劾,章越丝毫不作回应。

  想到这里,章越给天子写自己的第三封辞疏。

  天子就算知道自己以退为进也无所谓。

  高人从不揣测别人情绪了,也不作任何解释,要反过来别人让来揣测自己的情绪。

  不过这一次,刘伯均弹劾后,几乎没有落井下石的官员,可见百官们经过数次教训都学乖了。

  这令章越有些失望。

  难道自己以退为进的招数如此粗浅,令人一目了然?

  以至于令百官有所误会,生怕秋后算账?

  自己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

  ……

  辽国使者萧禧抵京。

  萧禧看着这座熟悉汴京城踌躇满志。

  他认为来汴京必能收获他想要的东西,凭着北朝带甲百万,凭着南朝文恬武嬉,辽国以大军恐吓之下,南朝必然俯首听命,兵不血刃地达到他的目的。

  一路行来,看着宋朝馆伴使卑躬屈膝的样子,他已是有此预感了。

  一行的车马行至汴京街头,不过萧禧目光一缩看到与以往不同的场景。

  但见围观的百姓们神色不善,甚至有不少士子模样的人目中喷火,满是义愤。

  左右虽有宋朝官兵维持着秩序,但萧禧毫不怀疑若无人阻拦,这些人会过来撕了自己。

  以往自己来宋朝的时候,这些南人百姓不是一个个嬉笑着来旁观吗?甚至有北朝近邻的亲近感。

  他们几时有这般!

  “番狗!”

  萧禧听得百姓里一声怒骂,顿时吃了一惊。他转过头看去,一名落魄的大汉酒吃得醉醺醺的,衣襟敞着,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指着骑在马上的自己骂道。

  萧禧心底大怒,这等破落户模样的人,也敢辱骂自己?

  哪知这名大汉骂完,左右百姓纷纷叫好跟着喝彩,不少百姓也是喝骂‘番狗’!

  有百姓大声道:“这些番狗刚在沧州杀了咱们那么多百姓,如今还胆敢来这要地要钱!”

  “真当咱们大宋无人了!”

  “若真打到汴京城下,爷爷我舍了这三百斤肉,与你们拼了!”

  “且看谁作这卖国贼子!”

  “卖国贼子人人共讨!”

  萧禧大怒看向一旁的馆伴使怒道:“这是何话?南朝地界都没人管了吗?”

  馆伴使脸上神色有几分复杂,最后作无奈之色道:“这我也是不知,贵使先下榻后,再作分说。”

  说完后对方馆伴使别过脸去不作搭理。

  之前对自己几乎称得上卑躬屈膝的馆伴使态度也这般了,萧禧没有发作,只在一片刺耳的‘番狗’声中缓缓抵至驿馆。

  哪知驿馆周围此刻也是被人包围得水泄不通,不少百姓书生围着喝骂。

  馆伴使副使,德州通判急忙禀告王珪。王珪命开封府苏颂捉拿闹事百姓。苏颂推诿了一阵,不是非常尽力。

  百姓们围绕着驿馆骂了一圈后,看见衙役敲锣而来,立即一哄而散。

  次日,数百名读书人敲登闻鼓请愿,并在宣德门伏阙请求。

  王珪,孙固见此一幕,都绕宣德门而行。

  ……

  定州。

  作宋辽边境。

  这是一个出现颇为频繁的地名。

  昔米信、田重进、李继隆都作为定州都部署坐镇于此。

  知定州兼定州安抚使章惇自抵此后便积极备战,整顿边备。

  章惇也如他所言般,在定州整备了一支野战兵马,其中就有马军。

  事实上宋朝虽是缺马,但定州军一贯不缺,回纥、党项、藏买马都是优先装备定州军,如今朝廷收服了凉州,上月更调了两百匹凉州大马优先配给定州兵马。

  但章惇仍觉得给了太少了。

  章惇在定州办事甚锐,汰旧军编练新军,旁人问他为何不编练旧军,而用新军。

  章惇道:“旧军糜烂而不可用,唯有裁革以新军方可。”

  现在契丹屡屡侵界,多造事端,兵马护送着百姓过界伐木,又驱赶夫役取水。

  边界多事,章惇却能安步当车,御将有方,无不敬服。

  这日章惇与众将一并在定州城外的山间视察军情,在此处隐隐可以看见契丹军兵出没侵扰宋界。

  不过章惇不以为意带着数十骑,与州钤辖,路都监等将领一并到此视察。

  到了晌午左右从附近的村落里捉了两条黑犬,当场杀了,用一口大锅煮起了狗肉。

  章惇与众将一面从锅里夹着狗肉,一面喝着烈酒。

  北国的初春还是格外严寒,在这等天气下吃一锅烧得滚沸,香气扑鼻的狗肉,真是一等奢侈的享受。

  一名将领笑道:“狗肉上不了台面,我等以为节帅这般神仙人物不会食此。不料大帅吃得十分尽兴。”

  章惇大快朵颐之余道:“我年轻时喜求仙问道,常与几个不守清规戒律的和尚一起大吃大喝。”

  “故而不仅狗肉吃得,蛇肉,蛇肉也曾吃得。”

  “再说狗肉又如何,过去樊哙杀狗为生,照样拜得大将。”

  众将闻言大笑,纷纷赞章惇说得好。

  “这狗肉中一黑二黄三白四花!咱们今日托大帅的福,食得黑犬,真是有口福啊!”

  众将又笑。

  章惇这般不拘小节之举,也是很得人心。

  不过众将们在他面前无一人敢无礼。众将虽没读什么书,但本能地从章惇身上嗅了一股很危险的味道。

  不同于普通书生,一个带着江湖气的书生,千万不要去主动招惹。这种人是很可怕,真的敢杀人,也能够活人。

  得罪了这样的人,后患无穷。

  正说话间,幕僚送来邸报。

  章惇用布抹去手中的油腻,读了邸报后,怒不可遏道。

  “动不动便辞相避位,不知尽力而为。行大事者,若不激烈而为之,岂能有所更张?”

  在场众帅臣们都是面露为难之色,他们知道章惇又在骂中枢了。

  骂得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愚蠢且一无是处的弟弟,当朝宰相章越。章惇为方面大员后,对章越无一好词。而且还有一固定的项目,每当地方或过路有官员前来拜访。

  章惇与之聊不到几句后,便是抨击朝政,随后就批评到章越。

  不少官员听了章惇之言语很是尴尬。

  他们不少人也曾是在章越下面办过事,就算没有办过事的,你这样批评当朝宰相,他们也不敢附和啊。

  但是摄于章惇的积威,他们也不敢反驳。

  所以他们在章惇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往往到这时候就立即寻个借口离去了。

  至于帅府里的幕僚和将领却没那么好运气了。

  他们走不开啊!

  每天到了这个节日时,众将们只能垂头不语,万一章惇点名要他们附和几句,那不是玩完了。

  章惇道:“见小利而亡义,干大事而惜身,此等人岂能将天下托付于他?”

  “不敢以身当国之辈,实是懦弱,我倒一直没看错你。实是丢了章家的颜面!”

  骂了一通,章惇好似余怒未消。

  他恼怒的是章越遇事就走,而不是坐下来坚持政见,继续保持对辽国强硬态度,现在任由孙固出面与辽议和。

  章惇负手踱步片刻,对众将道:“事已至此,我等再三忍让,契丹只会蹬鼻子上脸。”

  “朝廷无人可以担当,这千斤重担唯有我等自己担当起来。”

  “从明日起,若辽人再过境取水砍柴,一律逐之!”

  章惇命下,众将心底大惊,契丹重兵集结在边境,你这般驱逐若是兵戎相见怎好?

  众将不敢违抗只好起身领命。

  众将不知吕惠卿书信给章惇,而今朝中无人制约,二人正好可以便宜行事。

  至于对辽割地议和?

  那更不用多说,无论吕惠卿还是章惇都是万万不肯的。

  ……

  辽使兴师问罪的意思很显然。

  正使萧禧,副使萧得里特抵达汴京后,先是天子见使者于紫宸殿,之后又设曲宴垂拱殿。

  萧禧面对宋朝天子还是有所分寸言,言请宋与党项两国息兵,并还党项故地也。

  然后萧禧递上国书,言北朝皇帝告南朝皇帝,西夏事早与休得,即甚好,否则伤两国邦交。

  到这一步,大家都还好,没有扯破脸皮。

  官家不答,而另点蔡确替自己出面回答道:“西人累年犯顺,理须讨伐,何烦北朝遣使?”

  萧禧对蔡确这般答了不以为然,又问道:“听闻伐党项之事全有章相公主张,为何今日不见他在此?”

  此言一出,蔡确答说章相公告疾养病。

  萧禧,萧得里特二人闻此没说什么便离开。

  直学士蔡京上奏言,辽使抵京必有诡谋,战和之事请朝廷召集百官详议而决。

  官家没有听,只是于宴后赐物给辽使,却被对方嫌少。

  之后宋辽谈判。

  孙固作为谈判正使。作为他左右手的,分别是赵挺之和李格非,这二人都是王珪所派。

  孙固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王珪授意之下。

  孙固也很憋屈,他在朝中不树党羽,一贯以清廉自守闻名。

  故他虽身为枢密使,但在朝堂上根本不足以与王珪,章越这等权相相抗衡,只好听任他们摆布。

  甚至孙固还知道,官家让他议和也只是权宜之计,只是将他当作了一枚棋子罢了。

  不过本着忠君之心,更要紧是他担心万一宋辽开战,河北百姓都要遭殃,这是不能够熟视无睹的。

  本着体民忠君之意,他颇有几分忍辱负重之感,但即便是刀刃加身,他也要完成使命。

  萧禧一上来便咄咄逼人闻道:“到底韩忠彦辱我国主,是他的意思,是你官家的意思,还是你们大宋的意思?”

  孙固也是谈判的老手,避开这话道:“本朝陛下曾言,边衅一开,兵祸不解,岂是人主爱民恤物之意?”

  “而今陛下有息兵止战之意,我等自是竭力促成此事。”

  “那么沿途之上的那些顽民,为何胆敢当街辱骂使者,这又可是南朝怂恿所知?”

  萧禧提及被当街辱骂之事还是耿耿于怀。

  孙固道:“尔国无故杀我沧州军兵,本朝百姓自是义愤填膺,欲讨回公道,前几日还敲登闻鼓和伏阙,鼓动朝廷与辽交兵。”

  “幸亏陛下念及两家百年合好下旨安抚,不令百姓造次,贵使怎好言是本朝怂恿百姓呢?”

  没错,老百姓都愿与你们辽国一战,反而是我们大宋这边爱好和平自己动手阻拦住的。

  “是吗?如此与本朝情形也是一般了。”

  然后萧禧冷笑一声道:“嘴皮子不要扯了,党项禀告于本朝,自熙宁以来被南朝侵图约近二十年,于诸要害被侵筑了城寨不少,今岁以来又多修筑。如今疆宇日更朘削,屡乞本朝起兵援助。”

  “本朝与党项累世联亲,其国主乃陛下之女婿理当救援,盖因南北两朝通好年深,固存誓约,便难允其所请。今特遣我来此计会。退还凉州及元丰二年后所有侵吞党项之土。”

  孙固闻言大惊,辽国不按常理出牌,之前还说只是推还凉州,如今突然改作元丰二年后占领党项的疆土。

  如此不仅凉州,连兰州等都要失去。

  亏孙固之前还拿西安州,德顺军作为换取凉州的谈判筹码。

  孙固沉着脸喝茶后,继续坐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

  萧禧冷笑几声,不作理睬,只让副使相谈。

  这时辽国使者中一名作道士装扮的优人道:“我本要作一泥药炉,可惜土少不能和。”

  萧禧当即起身,从地上用手藉一把土怀之。

  孙固问这是何故?

  萧禧答道:“我奉天子威命来言语,若尔等不从,当卷土收去。”

  孙固闻萧禧之言,当场大惊之色。

  片刻后孙固面见天子将谈判之事禀告。

  官家听说辽国使者出尔反尔,突然骤改谈判条件很是愤怒。

  孙固道:“陛下,辽国兴师问罪之意显然,如今之策若要有所交待。”

  “唯有将章越,韩忠彦二人严处,再将章越执政之后所得之地全部退还给党项方可言和罢兵。”

  官家闻言作色道:“这怎可?”

  “若这般割土索地,朕这皇帝都不要做了!”

  官家起身,他还是太低估了辽国的无耻和野心了。

  Ps:比上一更缺斤少两了些,下次再补上。

一千两百四十二章 臣不敢为天下先

  官家进入后宫,不免长吁短叹。

  祖宗创业看起来似何等容易,怎么到了自己手上就如此艰难。

  孙固虽是忠心办事,但谈判完全被辽使掌握。

  官家总觉得自己亲自插手什么事,什么事就一团糟的感觉。

  到底是自己能力不济,还是下面的大臣在偷偷给自己使绊子?不欲自己政令通畅,令不出这宫城。

  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有这等被害妄想症,一天到晚生怕被别人架空。总有有刁民想要害朕!

  不过这样的预感有时候还是挺准的。可是误伤时候也极恐怖的。

  就看章越离开朝堂这些日子,权力有没有收回来一些,似乎是有的。

  但事却没有办好。

  官家回宫后食不下咽,当即罢了晚膳。

  作为九五至尊,一举一动都在后宫中备受瞩目。天子罢晚膳的事,立即惊动了向皇后和朱贤妃。

  二人连忙至宫中看望。

  官家忌讳后妃干预外朝之事,二人都是很守妇德,不敢多言。

  还是朱贤妃让皇六子来陪着官家用膳,官家这才心情好了吃了一些。

  向皇后看着官家与朱贤妃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目光闪过些许妒色,但她也是随即释然。毕竟是宰相女,她读得书多,性子清高,再如何也不会做出与一个平民女子在官家面前争宠的事来。

  正当向皇后要漠然告退时,高太后已是到了。

  高太后听说官家不膳食,自是不乐。到了宫内一看就看见了向皇后落寂的神色,就心知官家又宠爱朱贤妃而冷落了皇后。

  高太后自是关心向皇后,不仅向皇后是自己亲自选的儿媳妇。

  而且曹太后,高太后及向皇后,他们的祖上曹玮、高琼、向敏中都属于寇準派系的政治集团。

  这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等。

  所以她肯定是站向皇后一边,朱贤妃是什么出身,她的父亲是平民百姓,母亲还改嫁了。

  阶级之分,就是天壤之别。高太后平时有什么活动都不要朱贤妃相陪,还处处对她挑剔。

  所以高太后心底不喜欢朱贤妃是实打实的,但对于皇六子这亲孙儿高太后却无不喜之意,但她对朱贤妃的恶劣态度,难免会使皇六子敏感地察觉到对她有一些疏远。

  这又令她对朱贤妃更加厌恶。

  官家身子不好,又是食少多思,两路伐夏病得奄奄一息。

  说实话大宋皇位继承至今,除了当今官家称得上名正言顺,其余都有一定争议的。

  最大的问题就是当年杜太后‘当立长君’的那句话。

  在嫡长子如果还年幼下,是可以兄终弟及的。

  朱贤妃见了高太后后如同老鼠见了猫,当即就要带着皇六子告退。

  但高太后沉声道:“都留在这。”

  高太后发话了,众人不敢违背她的意思。

  官家也有些不高兴,这才稍稍舒缓的情绪,又被高太后搞得不太好了。

  皇六子畏惧地躲在大气也不敢出的朱贤妃身后。

  高太后对向皇后和朱贤妃道:“外朝的事由外朝了之,你们少作掺合。”

  向皇后,朱贤妃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在高太后面前不敢分说一字,都是称是。

  高太后对官家道:“辽国的事,陛下还了得吧!”

  官家道:“朕了得。”

  高太后道:“陛下既说了得,但如今民间都在议论,辽国欺人太甚,我也听了一些到耳里。”

  “辽国既是蹬鼻子上脸,咱们也没必要惯着,我曾祖在时便没少与辽国交兵。”

  “既是百姓们都说不可听凭契丹人继续这般耀武扬威下去,官家便听百姓的话。”

  官家听了高太后的话也是心底有数,妇人家么,就是民间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之前害怕对辽交兵,让他不可听章越主张,现在听民间一起哄又改回来了。这看起来很没有立场,但也是一等政治智慧。

  “至于此事还是得力人来办。用人好不好,当陛下断之。不好则罢,好则用之。”

  “最怕的是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

  “只要陛下没有大权旁落之忧,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他放手为之就是了。”

  官家听了高太后之言,沉默了片刻后道:“朕知道。”

  官家心想,不愧是亲母子,实是了解他的心思。

  官家的权谋其实也有一半来自高太后。

  之前章越在位,处处都是他主张,甚至有些地方太过强势。都令他有些担心大权旁落。

  现在章越罢相一段日子,自己将权力收回少许,人也安插了一些。虽说确实如刘伯均所言,章越有在那结党,扶植亲信之事。

  但是自己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还不得揣着明白装着糊涂。欧阳修都说有君子党,小人党了。

  章越的度还在自己接受范围内就好。

  再说章越罢去后,中枢财政怎么办?这些年都是他一手打理的,以往能一直维持着对党项的浅攻进筑,使财政不崩,还打下了凉州。

  今年又能够在河北另开一条战线,全面备战,还在京畿设三辅军。

  章越比王安石还善于理财,而且民间没听到怨言,简直好评三连。

  而且他也看到章越虽罢相,但下面蔡京、黄履、苏颂,蔡卞、王安礼,陈睦各个能主张,也没有人有取章越而代之的想法。

  同时有这些人在朝中奔走呼喊,章越的影响力仍在。

  ……

  次日官家让王珪留身奏对。

  官家对王珪道:“熙宁之政,虽朕欲义利并举,但破兼并有余,济贫困不足,是为义不及利。”

  “元丰之后,利义相济,倒是办得不少大事。”

  王珪道:“人臣者事君以长久,方可使相业始终。元丰之后臣宁可守成,也不骤为敛聚之事。”

  官家听了诧异,这元丰之政明明是他想暗示章越相业了得,啥时居然成了你王珪的功劳。

  难道是传说中的‘章规王随’不成。

  官家轻咳了一下问道:“卿以为章卿不在朝,国事如何决断?”

  王珪恭敬地道:“陛下自断之!臣谨遵旨而为之!”

  官家闻言脸皮一跳,看向王珪不解地问道:“卿放衙之后都做些什么呢?”

  王珪道:“臣年老已无声色犬马之娱。”

  “卿殊为不易,”官家觉得自己有些懂了王珪,最后道:“既是如此将刘伯均流放岭南!”

  王珪毫不犹豫地道:“臣领旨!”

  ……

  定力寺内,宋用臣抵此。

  两个月不见,宋用臣倒觉得章越有些仙风道骨,仿佛谪仙人一般的气质。

  看来丞相在寺中修身养性,气质大改啊!

  “陛下下旨,召丞相入宫议事!”

  听着对方言语,章越不由心底吐糟,上一次自己在家‘养病’时候,官家可是上门亲自相邀,那可是三顾频频天下计啊!

  那是何等盛礼相邀啊!

  如今只是遣宋用臣召自己入宫,实在是太过于‘怠慢’了。

  这当上宰相后的待遇,简直是直线下降。

  小甜甜变成牛夫人了是吧,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了是吧!

  章越道了一句:“臣领旨!”

  宋用臣道:“丞相,官家都急出病了,辽使无理蛮横,朝堂上都乱作一团了。”

  章越心道,你皇帝是当裁判的,就不要下场踢比赛了。

  古往今来当皇帝的,善于争权夺利的比比皆是,沉迷于帝王心术之中,却看不见几个能真正将天下治理好的。

  章越道:“我这便动身。”

  章越从定力寺出,骑着一头瘦马直往宫中而去。

  身居定力寺五十余日,足不出户。

  这一朝得出,仿佛龙回大海一般。

  汴京依旧这般透着别样的生命力。

  晨风微送,路过汴河码头上时,他看到一旁码头上不少搬运的苦力坐在椅上吃着早酒。

  不少人讶异怎会有人早上喝酒。

  但章越经历过市井生活深知这般日子,人一辈子有多少日子是可以从心所欲的生活呢?

  对这些搬运的苦力来说,也只有这卸货后的不到一个时辰才是。

  一晚上干得累死累活后,来上这样一大碗酒,再来盘羊杂碎这等硬菜,慢慢地吃喝。这便是他们一天唯一的享受,也是他们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

  这也是他们挨过一天的期盼。

  这就上一世疲惫地下班后,自己来瓶啤酒吃点卤味,那时候无比快乐。再没这点享受,这班上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章越见此便对宋用臣道:“且等我一下,不必来打搅!”

  虽说天子召章越进宫,但他丝毫不急。

  什么叫‘君命召,不俟驾’,都给老子闪一边去。

  说完章越下了马,直来到摊边买了酒,羊肉,羊心,羊汤便坐在苦力之间吃吃喝喝起来。

  吃素了近两个月,今日终于可以开荤了。

  这一碗羊肉炖得烂熟后再用滚烫羊油浇在上面,好吃得连舌头都要吞下肚去。

  而白煮羊心也是劲道,沾些酱料更是美味。

  章越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店家笑了笑没回话。

  章越吃着吃着觉得久违的烟火气又回到了身上。

  宋用臣,李夔以及宫中侍从随从都是远远地站着,看着章越就这么大快朵颐起来。因为章越有吩咐,他们不敢有任何打搅,更不敢催促。

  宋用臣见章越大碗喝酒生怕,章越喝醉了到时候如何面君?

  章越足足吃了近半个时辰,方才心满意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章越微醺回到宋用臣等人身旁笑道:“诸位不用担心,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才是人生至境!无碍于君臣奏对。”

  “此番又再入尘世了。”

  ……

  章越穿戴袍服直入宫中,又恢复了往昔紫袍重臣之风范。

  宋用臣在一旁看得不由心道,章丞相到底是什么样子?在定力寺修行得那番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还是在市井里满足口腹之欲后,吃酒吃得醉醺醺的闲汉之状。

  再或者是现在。

  宋用臣看得章越双目半开半阖,那等神韵内足,笃定自信之色,知道他依旧是那判断山河的宰相。

  入殿后,官家显然久等了,见了章越后正要斥责一旁的宋用臣。

  章越已道:“臣在寺中几十日久不沾荤腥,出宫后便吃了羊肉羊汤这便迟了,不干他人的事。”

  官家听了又好气有好笑道:“卿到底是出世,还是入世?还是既出世又入世。”

  章越笑道:“臣没有一定,功夫尽在随心,不着意上。”

  官家不忿地道:“那么卿将国家大事放在一边,避于寺中,也是随心,不着意?”

  章越道:“陛下容禀,臣不敢为天下先!”

  官家一愣。

  章越道:“道德经有云,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器长。”

  道理已是很明白了。

  做任何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走捷径,一条线过去。

  别觉得三辞三让什么虚伪,你要将其中风险释放出去。

  股价也是这般,没有一条线涨上去的道理,都是来回震荡,底部慢慢升高。而急拉之后,往往就是急跌。

  所以仁慈的人往往勇敢,懂得节俭的人财富越多,越不敢为天下先的人,往往能苟得最久。

  天道如张弓,政治更是如此。

  反方向的行动,往往能更快达到目的。

  一进一退之间,你会发觉比原来前进得更快。当你觉得直的走吃力了,就要懂得迂回,懂得变通。

明日更新

  今天休息,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四十三章 策谋

  殿中。

  官家与章越君臣对坐。

  章越在君前留身奏对时,所坐之椅非墩非杌,而是交椅,没错是有靠背。

  宰相赐坐是有等级。

  当年丁谓与李迪闹得不可开交,丁谓本要与李迪一起出知别州。

  不过丁谓又耍了个心机,又进宫向真宗陈词。

  丁谓表示自己愿意复宰相之职,真宗没有当场答允,只是先给与丁谓赐坐的礼节,当时左右内侍给丁谓搬来墩子。

  丁谓却作真宗已是默许之状,对内侍喊道:“有旨复平章事!”

  内侍恍然立即撤下墩子,给丁谓换来宰相方可坐的杌子。

  墩子如圆鼓,杌有四条腿,而椅有靠背。

  从赵匡胤在朝堂上撤掉宰相范质等三人椅子后,章越如今凭着本事又将这把宰相椅子坐了回来。

  当然不在朝堂上,仅限于君臣单独留身奏对时。

  这是昭文相公王珪都没有的待遇。谁是天子心中当朝第一相不言而喻。

  章越与丁谓不同,他虽说辞相但只要天子没有批,便仍是当朝宰相。内侍们决不会晕了头,照例将交椅搬上殿内。

  章越将交椅坐了三分之二个屁股,内侍恭敬地奉上紫苏饮子。

  章越吹了吹紫苏饮子,喝了一大口,再放在一旁几上。

  正好吃了羊肉口里发腻需要饮子来中和中和,算算解一解酒气。至于礼节性呷一口,那不是自己这个层次该办的事。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章越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天下的读书人争来这个面子。

  至于明清二朝的不少宰相,说实话都是割了蛋蛋的名贵犬。

  你能指望这些宰相,在国家危难之时,以身当国?

  你要天子要我管这么多事,没有礼制上尊重,又如何服人?

  章越放下饮子将这几日宋辽谈判的内容草草浏览了一遍后对官家道:“陛下,史策所言政治军事,扩大人谋,而忽视制度和实力之用。”

  “譬如长平之战,史书上说赵孝成王中了秦军反间计,将老成持重的廉颇换下改以赵括。“”

  “孰不知赵国府库中已无钱粮,无力供廉颇再久持下去。赵国要么被耗至山穷水尽,要么拼死一搏。故赵孝成王才用主战的赵括换下主守的廉颇。”

  “而秦已实行商鞅军功之制,长平之战时,秦王亲到河内郡,将郡内百姓爵位都升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以遮绝赵救兵及粮食输入。”

  “臣道此不是说人谋无用。但大势更重于人谋!”

  历史上宋徽宗蔡京为首的决策团队,在存辽抗金,联金灭辽,静观其变三个选择左右为难。其实面对已经灭亡辽国的女真,宋朝无论怎么选,都非常的艰难。

  当时的女真确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宋徽宗,蔡京在执政上确实有他咎由自取的地方,但对辽决策上的他们其实并没多大失策的地方。

  但正是女真骑兵的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打到汴京城下。

  这才导致了二人先后去位。

  这一对君臣组合成几乎为了历史上的最差评。金兵第一次南下后,宋徽宗被迫内禅钦宗,蔡京饿死在路上。

  同样的这个时空,一旦宋辽开战如何呢?

  对于河北边防,章越和官家心底都有数,之前一直在西北布局,现在才经营河北。一旦辽国骑兵打到汴京城下,他们的处境和下场都不会比历史上的宋徽宗,蔡京更好。

  所以这个锅谁来背?

  尽管章越已是言明,自己愿一人担之,甚至愿意辽军南下时,率三辅军决战于畿内。

  但官家还是不愿。

  君臣之间都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官家心底既担心辽国打到汴京,动摇自己的政治根本,心底又何尝不愿意,章越一个人能将此事扛在身上。

  反正自己已表示过反对和谨慎的态度,最后这个责任就全部由章越来背算了。凉州无论如何他是万万不肯弃的。

  就好比宋徽宗将锅甩给蔡京一般。

  这一对君臣几十年,徽宗皇帝屡屡甩锅给蔡京,但到了女真南下时,蔡京已是非常年迈了。徽宗早有了如‘六贼’这样的其他执政团队。

  章越固是主张对辽国强硬,但见到到了这一步,官家还不愿与他一心。

  索性惜身,来个以退为进。

  君臣相见,官家心底暗怪。章越才回这一句‘臣不敢为天下先’!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臣间还不一致,那我就闪了。

  官家现在觉得与辽国谈不下去了,反怪自己当初不能坚持己见。你虽然没明说,但君臣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在想什么?

  你有气,我心底没气吗?

  ……

  官家听了章越所言,也是心平气和地想了一番。毕竟官家还是明君,能够反思己过。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还要依仗章越。

  最后官家道:“朕后悔当初不听卿言,亦未曾料得辽国野心之大到了这个地步。”

  官家已是致歉了,承认自己错误了。

  章越也是挽尊道:“天下是陛下的,臣不过是暂且操持的管家罢了,何尝敢造次。只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臣不敢不尽力。”

  官家道:“卿说形势大于人谋,难道如何人谋已无济于事?”

  章越道:“若臣还在主持对辽谈判之事,犹可用人谋挽之。但眼下孙固之退缩已让契丹使臣看出我们虚实。”

  “此话怎讲?为何言契丹看出我之虚实?”官家惊问道。

  章越心道,还用说,契丹使者萧禧来朝面对问官家自己行踪。

  章越身为当朝宰相,又是主战派,却不在当场,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你当人家是傻瓜?

  之后萧禧才有十足信心,一口气推翻之前只是割让凉州意见,进而要求宋朝割让元丰二年后所夺取的党项所有土地。

  这就是进一步试探!

  而在这个关键点上,孙固又没有接住。

  宋辽谈判,就像两个人比赛一起向悬崖边缘跳,比比看谁更靠近悬崖?

  大家都摆出一副要打的样子,然后一点一点加筹码。最后的结果,要么一个人怂了,要么一个人跳下悬崖。

  这也很像玩SHOWHAND。

  拿出一牌,对方加注五万,你跟五万。

  再加一张牌,对方加注十万,你也跟十万。

  当又打出一牌,辽国使者加注一百万时,孙固怂了,不敢再跟了。

  对方一眼看出,你底牌没料。

  现在宋朝手中底牌已被辽国看穿了,并被抓住了心理。SHOWHAND输了,就是你之前所投筹码都没了。

  什么设三辅军,在河北苦心经营布局防线,整兵经武,现在都不能恐吓住契丹了。

  官家听此一脸沮丧地道:“朕让孙卿谈判,真是大误。”

  章越道:“陛下不必如此,本朝虽富庶过之,但兵马确不如契丹,这也是实情。全赖人谋确实难以转圜。”

  孙固劝天子要以大事小,但章越则是选择说‘实话’。

  “那下面如何打算?”官家问道。

  章越道:“此事还有转机!”

  只要一日没有到掀底牌比大小的时候,辽国没有绝对信心吃定了宋朝,仍是事有可为。

  章越道:“兵事胜负无常,虽河北兵马不如契丹,但真打起来,本朝未必一定会输。只要没有真的动了刀枪,辽国便仍在迟疑之中。”

  官家道:“辽使萧禧言,辽主已打算往云中坐冬。”

  “职方司和河东都探报得知,契丹确实在云中大修宫殿墙垣,并调兵调粮!”

  章越道:“陛下,事到如今,唯有先暂允辽国割让凉州之议!”

  官家吃了一惊,他虽不愿与契丹开战,但割让好容易打下的凉州,也是万万不可。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章越道:“若臣所料不错,辽主已不是打算,人已是身在云中了。”

  “今秋契丹举兵之势或朝内已有主张。”

  “当今之策,唯有先允下来,再慢慢拖之。我们可以允许割让凉州,但同样要求党项国主向我们进献誓表!永不再犯我大宋!”

  “可以与辽国使者言,此事尤关国体,当心引起官员百姓舆论,不可写入国书。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先将耶律乙辛交还给辽国。只要不写入国书,就只是口头上的事。而只要党项誓表一日不奉上,我们便不割去凉州。”

  “就算党项誓表奉上,我也可借口拖延。甚至可以这边允了党项交割,但在期限上拖延,只要拖过了今年秋冬,次年翻脸不认便是!”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神色也是很精彩。

  宋辽谈判的核心是什么?

  辽国要的是宋朝一个态度,一个忠诚度和服从性测试。

  暂且服个软认个错,但于核心利益上丝毫不让。

  章越道:“陛下,臣知道此事就算是口头允之,也是屈辱非常,而如今只有如此为之!”

  官家道:“若明年辽国仍是强索凉州呢?”

  章越道:“陛下,此事易退难复。”

  “至少我们争取了一年,不,是两年功夫。”

  “只要打下了兴州灵州,以后就是契丹看陛下的脸色了。”

  官家闻言稍稍舒缓。

  和领导打交道也是如此。

  人家要的是你一个态度,真要动手收拾你,人家也要花很多精力和人情。态度上可以退让少许,但实际上依旧我行我素,事后领导也会嫌麻烦睁一眼闭一眼。

  不是领导他怕你,而是他自己麻烦也大一堆。

  但领导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这边干着坏事,那边还在口头上嚷嚷着。这种怎么死都不知道。

  官家闻言满是踌躇,章越道:“陛下,臣知道此事即便是口头答允,也是屈辱之事。”

  官家道:“当年仁宗皇帝受党项之辱,朝臣们亦言卧薪尝胆而振作,但是过了几十年到了朕这,仍是大仇未能得报。”

  “而今又辱于辽国,朕实在是愧对祖宗!”

  官家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但朕何尝不能相忍为国,卧薪尝胆!但是只要大志能舒畅,此等屈辱朕可以受得。”

  官家明白眼下实力不如辽国,只能忍着,等到日后报复的机会。

  而这一日要等到几时?

一千两百四十四章 安排

  章越坐在交椅上,格外舒坦。

  君臣多年二人交流没有丝毫阻碍,称得上推心置腹。

  章越道:“陛下,眼下对辽国且应付之,可对党项不可放松,已是沈括上疏言往鸣沙城一线进筑之事。”

  “臣以为可行!”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道:“朕亦以为可,正欲找卿商量。”

  在灭党项之事上,君臣二人可谓高度同频。

  人与人交往就是这般,要时刻找到双方共同利益的地方。

  章越道:“陛下,沈括此人有大才,可以放手用之。”

  官家道:“朕知道沈括有才干,但操守不佳。”

  章越道:“陛下,臣也不喜沈括。不过多年为官,于用人之上颇有心得。”

  “论事功,进士出身的官员多优于荫官勋戚,而能够博通外物的官员又更优于只通晓经义诗赋的进士出身官员。”

  “但论为官之道,能够博通外物的官员又多不如进士出身官员,进士出身官员又不如荫官勋戚了。就看陛下取何所长了。”

  官家闻言略有所思道:“当今能博通外物的官员当属沈括和苏颂了吧!”

  章越道:“陛下所言即是,还有这位内臣。”

  章越说着提及一旁接引自己入宫的宋用臣。

  官家看了一旁宋用臣恍然,宋用臣主导了导洛通汴的大工程。

  这一次改制,要重建东西二府,尚书省也是宋用臣在其中主导。官家眼中的宋用臣确实于水利建筑之事上极有才干。

  听到章越突然夸奖自己,宋用臣也是赧然。

  好比精通技术的官员,走向行政领导岗位,经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沈括就是个明显的例子。

  不过能用还是要多用这样的官员。

  管理分两种一种横向管理,一种纵向管理。

  纵向管理,就是身为管理者抓住资源,下面要上位就要通过服从性测试或贡献什么来换取资源。

  外行领导内行都是从纵向管理来抓,讲究上下级服从,无论你下的人怎么跳。我从上游抓住资源,辅以赏罚之道,下面的人就要听话。

  比如宦官监军,文臣领兵都是这般。

  还有一种横向管理。

  管理者本身就是技术大拿,下面人服你是因为你本身技术就牛逼。特别那种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马背上得天下的。

  下面武将都知道自己凭真本事可以获得赏识。这样团队里的内耗和扯皮就很少。

  管理和被管理本身是不平等,但大家一起讨论技术时,反而可以获得一种平等的关系。

  藩镇肯定强过总管府,节度使强于经略使!但忠诚度则是反过来的。

  所以说尽可能用内行领导内行,这样团队是最优的,实在不行外行领导多少也要懂点。

  官家闻言了解了章越的意思。

  寒门出身,善于事功二者都是他这般有为天子心底,最喜欢使用的官员。

  沈括虽在操守,小节上有问题,但这样不更显得对方以‘诚’事君吗?反而那些人情世故样样精通,深谙为官之道的官员,虽说能给他提供很大的情绪价值,不过用起来就那样。

  官家道:“孙固不可再居枢府,但骤然从谈判之事上撤下,也会让辽国疑心。”

  “朕打算让卿接替孙固主持议和枢府之事。另朕打算让吕公著回京,出任枢密副使,过些时日再将东府的事兼起来。”

  吕公著之前因陈执中之子陈师儒之案,被弹劾在案子中包庇了陈师儒夫妇,现在出知在外。

  这是表面上原因,实际上在与党项战守之策上反对章越而出京。

  孙固走了,吕公著又回来了,官家这是不消停,一直要异论相搅与自己这么搅下去。

  章越心道,吕公著是自己亲家,以后岂不是要如王安石吴充当年故事,弄得亲家反目成仇?

  官家向章越问道:“阿溪近来在府中调养得如何?”

  章越一愣,这是自鸣沙城之后,官家第一次向自己咨询章直的情况。

  章越道:“回禀陛下,鸣沙城之战时,臣侄从城头上摔下,几乎性命不保。后来虽说从重围中脱身,但一年有余都不能下床,如今走路也是勉强。”

  其实章直现在几乎已是恢复了,但章越一直没有推举他的意思。

  官家点点头道:“告诉阿溪,朕不会忘了他,以后还是要重用的。”

  章越心知肚明,当年章直杀了王中正,官家一直在心底记着呢。所以自己这些年知趣地在官家面前从不提一字。

  如今莫非是打算以后启用章直,在自己致仕后用之?

  还是给自己以后一个安心。

  ……

  君臣见面之后,章越徐徐步出大殿,宋用臣在前相陪。

  此番君臣际遇,已是不用更多外在礼节上的修饰了。

  章越走离殿之后,心情不知为何有些起伏。

  倒不是自己复相之故,而是今日天子言语中对章直器重,以及以往对章惇的赏识。

  都令章越感到一些异样,心境有些起伏。

  有个问题,身在体制内要不要走上更高的平台?

  他看到一个答案,躺平也无不可,到哪里都是人踩人。你到了更高位置,一样有上面的人踩着你。但是躺平之后,可以将生活重心转移到家庭,兴趣爱好上也无不可。

  不过条件允许,还是尽一切办法高处走,否则越老越痛苦。

  年轻时躺平很爽,但年老后看着比你年轻或资历比你浅的,坐到了比你更高的位置,你会愈发的难受。

  特别是这些还是当初与你有过过节的,甚至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后辈也是同样。

  章越即便身为宰相,也有如此感触。章越今还在相位,但‘后浪’已是来了。

  世上便是这般,你成功了,但别人也有成功的一日。

  说到底,人要是汲汲于仕途,终归还是为仕途所伤。

  ……

  章越走了几步见到蔡京等候在殿,见章越抵达后连忙上前道:“贺丞相再掌钧衡。”

  虽知蔡京也是一朵后浪的浪花,章越还是心道,什么叫贴心,自己重返朝堂后,第一个来道贺的就是蔡京。

  章越道:“元长有心了。”

  蔡京道:“丞相,刘伯均已贬岭南了,下官密探,元丰三年时,此人有一番与丞相见礼,丞相没有回应,故有所怀恨。”

  章越心道,还有此事?

  他仔细一想倒真有,那日真有自己常有茶肆吃茶的习惯。

  有一次二人在茶肆中相逢,自己因微服不愿在人多情况下回应对方,装作不知离开,没料到对方记恨在心。

  或许想来或许是他故意打听清楚自己的行踪,所以等候在茶肆专门求见自己。

  世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啊。

  这些年各种拜会想见章越的官员太多,自己也没作理会。

  章越对蔡京道:“或许真有此事吧,已不要紧了。”

  蔡京道:“下官言刘伯均为泄私愤,但苏子由却道,此人乃忠义之士!”

  章越一听目视蔡京,蔡京马上闭嘴。

  ……

  承天门内的皇城司的地牢中。

  两名逻卒一左一右立在大门边,他们身前则是一名探事司亲从官。

  这名亲从官坐在案边,而他身前审讯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

  这名男子坐在草席上,双手插胸,对眼前皇城司探事司的亲从官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熙宁年时官家就用皇城司于市道间探听反对新法的官员和百姓。

  元丰年后依旧如此。

  石得一主张下皇城司探事司对情报查探可谓无孔不入,上至朝大夫,下至富家百姓都在范围之内,都有刺探而且效率极高。根据后来吕公著的说法,白天谈论的,官家晚上就可以知道。

  探事司官员道:“尔捏造飞语,制造舆论,煽动百姓对辽国之恨,其背后到底是何人主使?”

  对方道:“我不晓得有这般事。”

  探事司官员冷笑一声,将数张小报丢至对方面前道:“这些小报是何人所撰,何人所写,何人印刷,我们皇城司都探听得一清二楚。你不要与我说,你不识得他们。”

  对方拾起小报看了片刻,然后摇头道:“确实一个都不识得。但是……”

  一旁的逻卒竖起耳朵笔尖在仔细记录。

  对方笑了笑道:“……确实写得不错。”

  探事司官员拍案道:“既到了皇城司内,还敢这么猖狂。”

  对方言道:“听说你们皇城司善于捏造,指鹿为马,故百姓人人自危。你们要编排什么罪名到我身上,我都认了。”

  “只是我不明白,煽动百姓破坏与契丹和议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一人了之。”

  探事司官员道:“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个主使之人。我们早已知道了,此人是不是当今直学士院……蔡京?”

  对方没有言语。

  对方道:“若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查出。但你决计性命不保,所以我还是劝你与我们皇城司配合,将口供呈上。如此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对方平静地道:“我与你实话实说,你害不了我性命,也不会从我这得到一句口供。”

  “我还要告诉你,我会平安无事地从皇城司走出去。”

  “笑话!”

  对方笑了笑道:“不信,你我且看一看,你不是问我背后主使之人是谁吗?”

  “何人?”

  “那便是陛下!”

  “一派胡言!”探事司的官员大怒,他皇城司才是替天子办差的,此人居然敢如此信口雌黄。

  “看来不动大刑是不会招了。”

  正言语之际,忽一名内侍入内。

  探事司官员及左右慌忙行礼:“见过押班!”

  对方点点头指着此人道:“立即将人放了!”

  探事司官员惊讶不已,但还是硬着头皮照着办了。

  内侍欲走出地牢,探事司官员追上道:“押班容禀……此案已是水落石出,不用三日我可以让此人招供……到时候必是一件大功。”

  押班道:“不用再问,我能官至今日,在于懂得什么挖到底,什么不挖到底。再查下去你我皆乌纱不保!甚至连命都不在。”

  探事司官员满脸惊骇之色。

  “此案到此为止,你拿几个不相干的人向上面交差就是,到时候我会在都知面前替你请功。”

  ……

  蔡京满头是汗。

  蔡京知道章越对苏氏兄弟非常信任,他自己这番挑拨之言,也是很有风险。

  章越道:“元长你一番办事十分得利。但我也知道你与苏子由有矛盾。”

  “下官所言……”

  “我知道你说得是实话。”章越拍了拍蔡京的肩膀。

  二人一并继续漫步宫中。

  章越道:“你也知道我与章子厚之间的冤仇吧!以往我受他之气,也曾想过日后如何如何报复过他。”

  “如今我官至宰相,按道理来说,我该可以如何为之了吧,但我还是没有过分为难他,你可知为何?”

  蔡京道:“下官不知。”

  章越道:“不是我大肚,有着圣贤的胸怀,而是陛下一直在暗中照拂此人。所以看在陛下的面上,我一直不敢过分为难。”

  “但今日我突然想到一事。人嘛,不可能一直高高在上。如今我虽贵为宰相,但更应该警醒自己,事不可做绝啊!要处处给人留一条退路。”

  “官场高低起伏很正常。总有风水轮流转的一日。”

  蔡京低下身子道:“多谢丞相金玉良言,学生受教!”

  章越笑了笑道:“这些日子你都尽心,苏颂出任枢密副使后,安排你来知开封府!”

  蔡京闻言大喜过望道:“京谢过丞相。”

明日再更新

  如题。

一千两百四十五章 战策

  入夏之后,葫芦川河谷水草丰茂。

  不少蕃部皆乘隙牧马放羊。

  晨曦之中,山川河谷正是一副恬静景色。

  正待这时,数百甲骑从远处疾驰而来,惊得蕃人部民皆远远散去。

  这支甲骑的帅旗上大书一个‘沈’字。

  甲骑抵达后,纷至四处戒备,一名紫袍官员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河西马缓缓踱至。

  这名紫袍大员正是行枢密使沈括。

  沈括升为三路行枢密使后,将行院从庆州环州移至泾州。

  而泾原路帅府移至镇戎军城,令兵马都总管刘昌祚驻此,副总管彭孙率军至怀德军一线,大将郭成为知城驻平夏城。

  行院虽在泾州,沈括本人却经常怀德军一线视察。

  见蕃民四散的一幕,沈括道:“蕃民对我仍是甚畏!尔等平日是如何待之的?还有这段河谷甚好,为何不屯耕。”

  一旁将领道:“好教行院晓得,这都是此地番人所至。本来平夏城往北至葫芦河岸,正是屯耕之所。其地非不美,我等非不欲也。全因西贼日夜隐伏在此,伺隙抄掠,以往在此耕夫屡屡丧命,我边军为了报复亦屠之。”

  “如此仇杀之下,蕃民皆惧之。”

  沈括道:“这就是尔等办事不利了。”

  “西安州和熙河路都对延边蕃部不断招诱,给田给马棉种。”

  “若能在此经营筑护耕堡,招募当地蕃民使其有生业,待秋夏田成熟之后,官司计置粮草,以作驻军之用。”

  将领惴惴不安时,一旁章亘出面道:“行院。据下官所知葫芦川此地汉人甚多,可否设法重募这一带蕃部中的汉人,不仅十倍于给钱给赏,只要蕃部有一汉人归附,则给与十名番人傔从。”

  沈括称许道:“这倒是妙法!”

  章亘此策说白了就是当然党项化汉人来统帅番军。

  这样既可使党项人猜忌这些党项化汉人,也可收为己用。

  不仅给钱,还给官做……沈括熟思如此一脸长辈慈爱地看着章亘道:“好计,好计!”

  章亘闻言大喜。

  对于这一幕,沈括幕府中早已习惯。

  沈括如今是章党,章亘又是他未来的外孙女婿。

  所以章亘在沈括幕中可谓如鱼得水,出谋划策只要稍有亮点,沈括无不夸赞,能采纳则采纳。

  章亘一路顺风顺水,众幕僚也不知是凭能力,还是凭关系,或许是兼而有之吧。

  不过沈括此举绝对是毫无底线地纵容。

  沈括对将领道:“听到了吗?便按此吩咐去办。”

  将领唯唯。

  ……

  沈括一行回胜羌寨歇息。

  不过多日。

  泾原路环庆路沿将各将皆至,西安州知州也到了。

  现在西安州知州为西军名将折可适。

  之前西安州是隶属于秦凤路,沈括欲整齐规划一直向朝廷要求将西安州归泾原路管辖。

  秦凤路却是不肯。

  两边扯皮许久,最后还是章越支持了沈括,将西安州兵马拨给泾原路调度。

  沈括立即保举心腹折可适为西安军知州。

  事实证明,在章越,沈括主持下如此以点带片,以片带面的进筑下,此举尤其必要。

  一副用好几张的羊皮缝制巨大地图在竖起摊开。

  这是宋夏在泾原路对峙的情况。

  最上面是西夏的灵州。

  而在下面从左到右则是宋朝的西安州(秦凤路),怀德军(泾原路),环州(环庆路)一字排开。

  地图将山川城寨无不一一仔细陈列。

  宋军的军事地图能将州县标清楚就不错,但沈括所制不同,他不仅细致到城寨边铺,而且还破天荒地发明了类似于近乎现代的比例尺地图。

  将宋夏局势都在地图上都标注得一目了然。

  在这些细节的原创上,沈括堪称天才。

  总之当这幅图纸拿出来,众将们几乎惊掉了下巴。

  沈括却觉得很平常。

  一旁折可适道:“我军进筑天都山沿线后,西贼为了对抗我军进筑,也是以堡寨遮路,以堡寨对我堡寨。不过西贼为了进筑,强取番人耕牧之地,使不少番人来投了本朝。”

  “近来西贼袭杀边铺戍卒甚多,我亦招募番人为引路、探望、伏截、捉人、使唤,亦反之袭扰沿边西贼。”

  自去年冬天党项国主李秉常作了辽国女婿后,宋军放弃了以议和招揽西夏的打算。

  宋军重新从西安州,怀德军,环州三面向前进筑。

  除了天都山,怀德军方向,环庆路也没停着,向西进驻神堂堡,白豹城,并新设定边军。

  特别是白豹城,庆历党项叛宋后,范仲淹等边臣都认为要遏制党项必取横山,若得金汤、白豹两城,则横山为我有。

  现在宋军在金汤、白豹两城都已是进筑成功。

  沈括听了三路将领汇报后,平淡地点点头。

  然后对众将道:“诸位虽是进筑,但不要忘了,从葫芦川往北是要害,沿此线筑城直取灵州,才是朝廷的方略大计。”

  幕僚徐禧则道:“近来言官弹劾我等三路边臣,听闻诸路争相进筑,日夜奏功,却未闻西人举国而争,料想我等必非其所急也。”

  “若不能制其其命,则师老费财,纵使杀人盈野,又有何用?”

  众将听了一阵骚动。

  徐禧道:“近来吕惠卿在河东屡屡侵攻进筑得手,竟还向朝廷请假节度使之职。区区一场小胜,竟然一次保举近千人之多。”

  “但朝中却弹劾我等胡乱进筑,着实可恨。”

  众将听闻满脸不忿,估计都是在心底大骂吕惠卿实乃奸佞。

  沈括道:“本院奉章丞相钧旨,延葫芦川进筑,以守代攻,在入秋前诱使党项点集攻我。但我军入冬后筑了九座城寨,却无一功。”

  “党项要么是以小股兵马袭扰外,要么是以筑城对筑城,却不肯出大军而来,奈何?”

  章亘心知,章越令沈括继续以进筑之法,引诱党项如以往那般出大军攻宋。

  不过无论宋军在环庆路,西安州,泾原路三个方向如何进筑。

  党项大军就是不出,只是以堡寨对堡寨对抗宋军进筑,再以轻兵袭杀宋军耕民或边铺戍卒,绝不像以往那般出动几十万大军攻城野战。

  宋军堡寨都修到党项眼皮子底下,但对方战略腚力极高,依旧保持不动。

  这回轮到沈括他们着急了。

  章越给三路行枢密院的钧命是无论如何要在入秋前,给与党项军一次重创,待一场大胜后作为朝廷与辽国谈判的筹码。

  但党项不知是不是学乖了,哪怕宋军堡寨不断向前修筑,他们就是不出。

  甚至连白豹这样重地被宋军进筑成功,也是一动不动。

  一名将领道:“或许我们判断有误,葫芦川河谷大道虽可直通灵州,但终不如横山对西贼要紧。”

  “既是我军多次进筑,党项都置之不理,不如改筑横山。”

  徐禧道:“我等三路兵马都已朝灵州铺开,一并进筑葫芦川,眼下哪有改筑横山的道路。”

  “更何况行院刚向朝廷,请粮五十万石,马料草束八十万束,钱五十万贯,八百步,千步城防城器具各一座!今已抵至平夏城!”

  沈括道:“这是章丞相令枢院拨付。诸位也看到了,如今朝廷我们泾原,环庆二路可谓有求必应。”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丞相用事不同于他人。丞相差遣我沈括但示以经画大方,一切责皆在我等帅臣。令我等见利则动,不强其所不能,故举有成功而无败事。”

  章亘听了暗笑,作为一名官员,时刻在部下面前,吹捧身后的靠山。

  是一件一举两得之事。

  永远在人前说人好话,不在人后说人坏话,这是为官平步青云的秘诀。

  众将听了沈括连连搬出了章丞相,自是万分敬服。毕竟那大的靠山在那,整个西北有谁不知呢?也不用你沈括每天都提一次,每次开会都要表忠心。

  你表忠心也就算了,方式还那么粗浅。

  沈括向朝廷要粮要钱,章越非常干脆就答允,而且还放权给沈括经画。

  沈括道:“若本院所料不错,西贼侵攻在即,各路兵马需有所条例规划!众将听令!”

  “沿边有道路险隘,可以控扼贼马去处,各路兵将官需各分定地分,责委逐人伏截守把!”

  “兵将官使臣等分定险隘地分,各要把截得贼马不能深入近里钞掠人户!”

  “至于各地人户庄园物业繁富之处,贼马从不侵犯之地,除责委兵将官守把伏截外,若所料不至西贼透漏而至,各路兵马允先行回避。可告谕人户,暂将财物之类,般移于贼马不可到处。无令先事张皇行遣,致人户惊疑。”

  “逐路如有贼马侵犯,除选委兵将官于要害险隘处守把伏截外,其余兵马仍相度分作头项,各于要害利便处驻札,务在持重,不可浪战。有隙有利可乘则许以出兵。主官相度贼势厚薄,分头或并立前去掩击捍御。如敢逗遛观望,致失机会,竝从军法施行!”

  “贼大举而来,必须浪击,待惰归之时,即行追袭。或先于回路埋伏,等截邀击。其乘机应变,临时应接事件!”

  众将听了沈括所言,三路兵马战策基本延用洮水,兰州大捷的策略。

  诱敌深入,引党项兵马进攻坚城,一部分兵马守城,其余兵马分布在外。

  敌寡我众就打,反之就走,总之不许浪战。

  最后等待敌军攻坚城不下时,在外各路兵马集于敌归路伏击!

  计划是很好,但党项会不会如沈括之愿,点集大军南下攻打葫芦川河谷宋军所筑的坚城就两说了。

一千两百四十六章 萧关

  沈括规划的战守之策,是由章亘和徐禧一并起草的。

  之后上报枢院最后下发至三路的。

  沈括办事大意就是善于总结经验,将一切都以条文的形势下发。

  此外还有具体条例细则。

  众将官中虽有些文字粗疏,听不太懂,但身边都有太学生出身的督指挥,回营之后自会好生规划。

  最后沈括道:“前线军情瞬息万变,这没有预备各位住处,你们吃过饭便可以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但对沈括不近人情习以为常。

  ……

  数日后,行院帅府移回平夏城中。

  徐禧与章亘二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论军书。

  二人桌案上摆着炖好的羊肉,还有些许豆子,粟饭。因是前线即便是帅府里的吃食也很是简陋。

  徐禧知道章亘乃衙内,平日养尊处优,但到入行院后每日也吃得如此饭食,与士卒们一并车马劳顿,侦查地形绘制地图等等都是亲力亲为。

  因为这些徐禧非常喜欢章亘,不仅仅因为对方是章越之子。

  上一次韩缜韦州之败,徐禧身为行枢院参议,亦吃了挂落。幸亏章亘直陈朝廷,徐禧这才免了罪责,现在以行枢院参议辅佐沈括。

  徐禧胸中积蓄极丰,见事极有见地,故将在幕府多年经验对章亘是倾囊相授。

  徐禧对章亘道:“今西贼连失兰州,凉州,我泾原路又逼迫天都山,观西贼之兵势,已是有不支之状。”

  “若是辽国不插手,西贼不过数年气数了。”

  “但这一次若是无法灭西贼,则西贼得以休养生息,并往北而拓,那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所幸这一次我军进筑得地极多,细细巩固,以后未可知也。”

  章亘道:“我倒盼着朝廷没那么快灭了西贼!”

  徐禧问道:“为何?”

  章亘笑道:“若灭了西贼,又收了幽燕,那么我功业又是何在?”

  徐禧失笑道:“除了灵武,幽燕,朝廷可拓之地还有很多。”

  “可是其他功业皆不如这二者!”

  徐禧闻言默然片刻后道:“是啊!若这一次与辽议和,怕是我这辈子见不到,只能着落在你们身上了。”

  章亘转而道道:“不过我虽有此愿,但功业能在徐叔你身上了了,还是了了的好。”

  徐禧问道:“你这是何意?莫非有破敌妙策?”

  章亘笑了笑,然后将桌案的饭食都移到一旁,然后摊开羊皮地图道:

  “徐叔,你看如今西贼迟迟不出,一则是等入秋后辽国出兵,与之联兵。不过西贼一味如此固守,也给辽人给小看了,日后宋辽二国面前焉有他们坐席。”

  “二则我们这数月进筑,虽不断蚕食天都山,横山两处,但仍未真正进筑至西贼要害之处!”

  徐禧问道:“你说真正要害之处是哪?”

  章亘道:“从平夏城沿着葫芦川往北,依是通峡寨,胜羌寨,萧关,萧关是二月时进筑,因城池久败,又因担心西贼袭击,只是建了数个戍堡及一座三百步城寨即走!”

  “至于萧关再往北则是移赏口!”

  徐禧和章亘仔细都看都可以看出。

  汉萧关也称北萧关,乃古代的关中四塞之一,乃是长安的北大门。

  现在汉萧关在环州地界之内,当初范仲淹曾修建汉萧关防御李元昊率军南下直取汉萧关。

  不过现在汉萧关经过宋军多年进筑已成为泾原路的腹地。

  汉萧关虽称腹地,但是关隘的作用只是扼守山川之间孔道,最重要的是道路而不是关隘。

  萧关这条通道,自古以来都是游牧民族入侵关中要道,也是中原民族讨平西北游牧民族的路线,历史上成吉思汗灭党项走的就是萧关这条通道。

  汉萧关再往北就是镇戎军,出了镇戎军熙宁寨往北,就是元丰二年后宋军拓地的成果怀德军。

  而鼎鼎大名的平夏城就是怀德军军城。

  围绕着这一条通道宋与党项多次爆发大战。

  平夏城再往北就是唐萧关了,唐萧关至镇戎军共计两百三十六里地,距灵州两百里出头。

  章越当年与官家庙算时一幕,徐禧仍历历在目道:“当年丞相言出镇戎军熙宁寨沿葫芦川而下,经萧关可至黄河南岸的鸣沙城,至灵州四百余里,此路虽是稍远,但川原宽平,草丰水美。”

  “若能沿途筑十余座城,则可直捣灵州。此乃丞相当初所提的中策!”

  迅即徐禧道:“可是唐萧关已是破败,又兼西人填井断我水源,已不足以驻军筑城了。”

  章亘道:“徐叔,还记得上个月我派赵隆往北招揽蕃部吗?他探得一地,萧关再往北十五里之处,有一处河泽,足够三五千人打水。”

  “若是能在此筑城成功,必能逼迫党项出兵来攻我!”

  徐禧听了呼吸为之一滞。

  他将章亘拿出的羊皮地图仔细一看,旋即道:“你所言的确实非常大胆,不过越往北筑城,于我风险就越大,于敌的进攻便越轻易。”

  “或则党项见我筑城,围而不攻,沿着河谷来攻平夏城如何是好?”

  章亘道:“徐叔要成大事需冒些险的。”

  “这一次赵隆回来禀告,经过多年的侵攻此地蕃民极恨党项,都有意投奔本朝。还请徐叔替我拿个决断!”

  徐禧道:“此事太过行险!但不行险,不足以逼西贼一战!”

  “我与你一并见节帅禀告!”

  章亘闻言大喜。

  当即二人一并前去见沈括。

  此刻沈括穿着牧民所着的袄子,正处理着公文,手边还放着一壶茶一边看公文一边细细品茗。

  二人说了来意,沈括听闻后也是有所意动。

  此计大胆冒险,但收益也是可期。

  沈括当即决定,次日带着章亘,徐禧他们一起率领轻骑亲自前往此地探查。

  说实话此举非常冒险,唐萧关一带虽有宋军驻守,但党项骑兵仍时有出没。沈括身为一路经略使也是甘冒此风险。

  沈括,章亘,徐禧率数百轻骑沿着葫芦川河谷疾行,彭孙知道后又带着三千余骑在后接应。

  兵马从平夏城,又过了胜羌寨。

  胜羌寨已被沈括重点经营了年余,其南面已是雇了番汉百姓屯垦,入秋后便可收获,而过胜羌寨再往北则都是番民了。

  这里的蕃民目前虽说亲善大宋,但是没有编户齐民,只是羁縻治之,不过也算作大宋疆土。

  沈括与章亘,徐禧言道:“其实汉唐之地虽大,但很多地方也都是羁縻治之的。”

  “要真正算得编户齐民下的疆土,还是要看本朝!”

  沈括言罢倒是满满自信,章亘,徐禧也就懒得反驳。

  过了胜羌寨,途中经过磨脐隘。

  这里是当初元丰二年,刘昌祚出兵攻打灵州时与党项兵马大战的地方。

  如今此地还是满地的白骨,而兵甲箭镞都早已被人收去。

  当时这场战宋军大胜,谁料到之后王中正胡乱点兵,最后在灵州城下被迫退兵。党项水淹宋军,以至于功亏一篑。

  沈括等人缅怀了一阵阵亡的袍泽们继续前行,出了磨脐隘,又行了半日才抵至唐萧关。

  这里屯驻了一个指挥的宋军。数日前,党项游骑刚攻打过这里。这里是六盘山东麓的重要山口,其实章亘一路向北行来,看见这样的险处可谓无数。

  其实历史也是这样,秦汉的萧关也是经常变更位置,后来人家将大约扼守萧关道的地方就笼统地称作萧关。

  到了唐时也是这般。唐人将萧关道最北的地方称作萧关,也是可以的。

  甚至只要宋人愿意,称这条道路上的平夏城为萧关也是允许的。

  这里就是宋军泾原路最北面的据点了,再往北至移赏口处,这才是宋夏眼下的边界。

  这里是两军捕捉斥候频繁出没的地方。

  沈括亲自视察了后,决定同意徐禧,章亘之议,向枢密院呈交向北进筑萧关的计划!

一千两百四十七章 待漏

  五月。

  汴京。

  不知是入夏后还是上了年纪睡眠逐渐浅了,章越早早醒了便从居处动身入朝。

  因住得离宫城颇近,章越不用起得大早四更时方才入朝,其余住得远的庶官则是凌晨就要启程。

  不过章越虽住得近,但从不摆宰相架子迟到,从来到朝都是极早。

  在宣德门的城楼上映着一线曙光,东方还未大亮时,章越一路上仍看到少许官员们骑着马,随从提着白纸所糊上面书写着官位的灯笼用长柄揭在马前,正在焦急地赶路。

  等章越到了禁门前时,已是四更时,官员们各提灯笼聚首聊天,无数灯笼聚在一处撩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火城般。在煌煌火城洞照之下,将如同宫城的黑夜侵亮。

  待章越马车抵至时,左右骑马的驺吏唤一声‘丞相至’后。

  官员闻声皆集体熄了灯笼,站在道旁恭候章越之车驾。

  章越下了马车,亲王官员从官等皆望章越处行礼,目光和身体随着宰相步子的快慢移动。

  烛灭后燃芯的气味犹在鼻中,章越在众人的注目下,直入宫门侧的待漏院中歇息。

  章越抵至待漏院后,众官亦得之歇息,这时在待漏院前,早候着在旁摊贩们端上肝粉粥之物供官员们吃食。

  晨曦灯火之下,步移喧杂,袍服闪动倒别具一番特色。

  官员们一边吃一边谈论大事,官场升迁,这也是每日早朝前的惯例。也有一些官员不热衷于交往,便依着待漏院墙壁小寐一番。

  章越一向抵达得早,不过宰执之中往往还有一人比他更早,那便是蔡确。

  蔡确已是抵至待漏院中,处理审阅案牍。

  不同于外周,待漏院中点着数支尺许长的‘巨烛’。

  在巨烛烛火下二人照了照面。

  章越,蔡确都是寒门出身,清楚知道自己凭着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在升殿奏事前,他们抓紧功夫在灯烛下,将昨日归第后送至的案牍看毕,有一些还要予以批示。

  蔡确写了几字批了公文,命人送给章越呈看同时禀道:“辽使还不肯松口,坚持还在国书上索取凉州而还,若不见书辞,则不徒劳而还。”

  章越浏览后公文,在末尾落下画押后随口道:“且先由着!”

  不久后,其余几位宰执方才陆续到了。

  宰相王珪与新至的吕公著聊着从碧虚子那听来道家养身之道。

  章越与吕公著闲聊了几句说,碧虚子是张无梦的高足,想必有什么养生秘术。章越找吕公著说话也是主动化解二人因对西夏战守分歧所至的表面上裂痕,吕公著则谨慎应之。

  而蔡确和王安礼御览文书。

  今日孙固则是告了假。

  章越回朝后,朝廷二府四入头有了新的格局。

  东府是昭文相王珪,史馆相章越。

  参知政事蔡确,王安礼。

  枢密使孙固。

  枢密副使吕公著,苏颂,原枢密副使曾孝宽徒镇出外。

  下面是三司使黄履。

  权知开封府蔡京。

  权御史中丞舒亶。

  翰林学士韩忠彦、陈睦、李清臣、蒲宗孟,张璪。

  这也是章党在高层中人数最多的一时。

  孙固,吕公著作为异论一党,似王珪一党如李清臣,张璪。至于蔡确、蒲宗孟、舒亶虽是帝党,但在章越相权独大之下,他们为了取得权势唯有暂时依附于王珪。

  这还不算暂时蛰伏在家的章楶,章直。

  之前两府中,章越在中书有薛向支持,在枢密院有王安礼支持,如今不仅保持不变。

  而在四入头中又多了数人相帮。

  中书舍人,修起居注更有蔡卞,陆佃,程颢等等。

  更不用说在各地任方面大员的如章衡、曾巩、曾布、沈括、许将等等。

  章越如今以史馆相兼管枢院,并总摄对辽谈判之事,总摄对辽谈判之事,且不说手中还有直属私人的宰相御用班子‘官制详定司’,全面负责官制裁定之事。

  比辞相定力寺时,章越更进一步接近了权倾朝野之势。

  先待漏院里几位宰执内部虽有矛盾,但面上都是一团和气,大家一起坐下来‘相忍为国’。

  为官几十年,谁不是一路斗过来的。在座之人哪个彼此又没有矛盾。

  有斗争有合作,才是宰执们日常工作的常态。

  章越听着几人闲聊,看了一眼窗边渐明的天色。

  章越稍稍动了动久坐疲惫腰间,他很满意现在这个状态,在有为之君之下,自己作为有为之臣到这个地步差不多了。

  再进一步除非换个皇帝。

  月值半圆,花看半开,酒至微熏,未尝不是一等境界。过于求全,便是由盈转亏的开始。

  在这待漏之时,章越只觉得万物皆闲,万事如浮云般不滞于心。

  宫中负责报时的鸡人鸡唱之后,待漏院中响起了十五声鼓,已到了卯正,百官鱼贯而入上朝参拜。

  御史中丞舒亶率百官押班朝拜。

  章越复相后向天子提出宰相工作繁忙,无暇押班后,这一条当年官家登基时韩琦被弹劾宰相必押班的规矩被废除,改由御史台押班。

  这也是章越为自己减轻工作量,集中精力偷懒。

  舒亶率百官押班朝拜,官家照例不坐殿。

  朝拜之后,要厘务官员们陆续退去,其余官员则在幕次歇息,等候觐见。

  垂拱殿外,官家还未至。

  一会轮对的二府三司的官员各坐幕中闲聊。

  官员们只能与同幕中官员闲聊,不可隔幕聊天。

  当年宋太祖因为厌恶宰相赵普与枢密使李崇矩交结,所以才有了这个规矩。

  似章越暂时兼管着枢密院实是破天荒之事。

  章越王珪率中书先行向天子禀事,其中议论内容就允许沈括向萧关进筑的方案。

  议事时吕公著取代了孙固位置,对沈括提上来方案,中书同意过的方案进行质疑和反对。

  吕公著认为计划太过于激进冒险。

  这也是意料之中。

  平时议事过程中就是要‘红红脸,出出汗’,这也是异论相搅的目的。

  就和夫妻相处一样,平日经常小吵,就多半不会有问题。若夫妻之间一直不吵架,那么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

  不过殿上议事这已是最后流程,章越与官家早就在留身奏对中敲定了。

  吕公著的反对对最后结果不起任何影响。

  禀事一直到了辰正结束。

  官家让章越留身奏对。

  今日章越在留身时,官家面前详呈自己在定力寺中所撰写的为相任期后两年的‘改革’方略大致。

  同时还有官制详定司两年之成果——官制沿革和官员数目出入。

  ——

  为什么要设立官制详定司?这就是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任何组织发展到一定阶段遇到组织臃肿的问题。

  宋朝的问题尤重,一开始承袭五代官制,地方官制基本都是打着节度使幕职官的名义,后来又分本官,差遣,馆职等等。

  最后就是冗官现象严重,导致了政府效能极其低下。

  所以任何组织发展到一定阶段,都要进行裁撤合并新设部门。

  所以说作为有为之君的天子,从章越任相之初便提出了元丰改制的方案,现在到了要落地的时候。

  章越照例赐坐喝茶,然后一一向天子陈述自己主张。

  这就是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一千两百四十八章 改制第一步

  “改制首先便是从本官,差遣,职名合一!除去吏部官员不管吏部这等事。官员不再看本官职高低,而看品秩。臣打算定正一品至从九品分十八阶!罢品内上下之分。”

  官家听章越所言徐徐点头,这也是他初衷。

  国初为了从武将手里夺权,所以有地方幕职官之称。

  后来皇帝为了选拔文学之臣(进士出身寒门官员)作为心腹,所以有了馆职。

  所以宋朝有两个体系,一个是常朝体系,按照本官高低来排名;一个是殿内大起居大体,官员按照馆职高低来排名。

  为了方便这些馆职官员从原有体系官员手里夺权,所以用审官院取代吏部,三司取代户部,审刑院取代刑部,太常礼院取代礼部,监司取代工部等等……虽说夺权,但又不能干得太过分,所以吏部,户部等又没有完全取消,仍旧保持着一部分功能,算是留了个体面。

  所以管理时就出现相互打架,相互扯皮,互相推诿等等事情,导致朝廷效率极其低下。

  现在皇宋已初步完成了中央集权,这些张冠李戴行为可以省了省,所以这是改制要明确第一要点。

  所以才要裁撤编制,合并部门。

  第二个就是官阶,唐制官阶有三十阶,除了正从N品外,还有正四品上,正四品下这样操蛋的等级划分。而宋朝本官制,仅京官迁转便有四十二阶之多。

  从第四十二阶的校书郎至第一阶的太师,理论上最慢也只要一百二十六年就够了,搞得好像人人都有盼头一样,若遇到皇帝驾崩这事,大家还能集体前进一步。

  升官好比是排队,本来是直线排队就行,后来官员人多了,为了增加官员们的成就感,非要搞成‘之’字形排队,让你充分体会到升官的快乐,沉溺于游戏不可自拔。

  改制之后,地方官京官没有等级区别,只要十八阶就够了。

  为什么减少官阶?为了缩短层级。

  你干个活,什么功劳都被小领导分走一半,到不了大领导面前。

  你问上面要个资源,被小领导卡走一半,到你手上就三瓜两枣。

  就问你气不气,干活有没有动力?很多人从公司离职,不是受了大领导的气,大多都是被小领导刁难走的。

  纵向管理的弊端就是层级太多,决策效率低下。大公司为了解决效率,经常采用扁平化管理。

  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时,再三推崇的汉朝官制之美……中央直辖郡。

  太守与九卿平级都是两千石,太守与九卿互调都是平常,不会像皇宋人人争着当京官。

  不过钱穆还是一厢情愿了,十三刺史部不就是汉朝搞出来的吗?

  官家道:“唐制甚美,但朕以为不如汉制!”

  章越一听就知道,人君对扁平化管理还是颇为向往。

  章越道:“陛下,秦初郡县只有三十六,但汉平帝元始年则是一百零三郡!而琅琊郡又辖县五十一,此如何管来?”

  想扁平化管理?

  不是你想微操?

  你是老朱吗?人家堂堂皇帝,直管六部,连宰相的活都抢着干了,你行吗?

  平日的活还不是我干,一个人将大宋几百个军州扛在肩上!

  这一留身奏对,先确认两件事。

  一个是裁撤部门,另一个是减少官阶,这是二人最容易确认的事,其余的事还需下一次奏对确认。

  改制之事先易后难,先办君臣和百官不容易有争议的,下面再慢慢办难事。

  任何事先办好开头,剩下慢慢再说。

  至于章越所起草的其他内容和改制方案,官家还要看完后,二人再行商量。

  ……

  敲定了二事后,君臣就进入了闲聊环节。

  这时已到辰末,君臣便吃一些早饭。

  官家边吃边道:“朕不是要法三代,但汉制唐制有美之处?朕亦觉得可以效之!”

  章越道:“陛下可以效之,但不可用之!可效汉唐风骨,但制度不可临摹。”

  “为何?”

  章越道:“陛下,就拿三代而论。后世常有狂生攻讦三代之事,否认三代禅让之事。”

  官家道:“三代至今,何曾有外禅之事?”

  章越道:“陛下,一代自有一代制度。”

  “三代之时,民不耕田,吃野果足以果腹,妇不制衣,禽兽毛皮足以遮衣,这是因人口少之故。(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

  “尧治天下,所住的茅屋没有修剪,椽子不用砍削,吃得粗粮饭,喝得野菜粥,冬穿破袄,夏穿粗布,如今一个看门人也不会比他过得更差。(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

  “而禹治天下时,亲自拿着铁锹与百姓一起干农活,大腿瘦得无肉,小腿上不长汗毛,今日的奴隶也不过如此吧。(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

  “所以古代的天子禅让,也不过是看门人的生活让给另一人。哪似今日即便一个县令的差事,都恨不得子子孙孙相传。(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

  官家闻言大笑道:“此乃五蠹之言。”

  为什么说韩非子是人间清醒?

  当大多数人都质疑三代时,韩非子作为法家却为儒家阐述的三代说了一句公道话。

  女真金太宗完颜晟登基后,有一次从国库中偷钱买酒喝,结果被粘罕等为首的大臣们知道。最后完颜晟身为天子,居然被大臣打了二十棍子!

  这还是灭了辽国后的女真,仍是不失部落联盟时的风气。

  从堂堂国君还要偷酒喝都要被打,就可以知道三代时候的事了。

  所以韩非子分析是章越看过最靠谱的。

  不过韩非子分析也不能一概而论,譬如考古发现如良渚古城等与三代同时代的文明遗迹,发现了贵族的豪华墓葬群,当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贫富分化,以及上层的奢侈享受。

  后来这样的文明都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湮灭了。

  可部落联盟文明时尧舜禹三代,他们作为首领依旧是过着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的日子,所以他们创立文明源远流长,流传至今,子子孙孙都怀念他们。

  官家闻言深以为然,看了一眼自己的餐食道:“可惜朕喜食羊肉,戒之不去。”

  章越不会似蔡京那般劝宋徽宗什么‘惟王不会’。

  章越道:“陛下俭朴天下周知,此乃圣德可垂范后人。”

  官家笑道:“卿言重了,似了卿有关扑盐钞交子吗?”

  章越道:“陛下,关扑之事,输则坏钱,赢则坏运,故臣从不关扑。”

  “三公九卿之中可有之?”官家看似随意地问道。

  章越则道:“臣有所听闻。”

  官家若有所思,然后道:“卿的章程,朕会连夜看过。辽使那边卿且多留意。”

  章越称是。

  章越告退后,官家目送章越背影心道。

  官员的清廉与否,他是一清二楚。朝中似王珪这样的‘国会山股神’大有人在,他们与章越操守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明日更新

  如题ï¼

一百两百四十八章 奸谋

  奏事之后,章越离殿而出。

  章越回到中书门下。

  原先中书门下,分为政事堂,东厅西厅,后堂等格局。这些日子在宋用臣的监督赶工下,位于原先政事堂的地方,也就是日后尚书省所在已是改得差不多了。

  现在章越与王珪分厅视事。

  要知道原先是不分厅的,几位宰执们是在政事堂聚一聚,大家商量一下方才庙堂上议论,将敲定的东西落实下来。

  不过聚厅议论之事,被改为分厅视事。

  章越,王珪出衙后各回东西二厅,不再商量。

  这也是天子将中书一拆为二的用意,如此东厅和西厅之间难免会生出矛盾和隔阂,避免原先中书门下所有宰执们抱团一起,反对天子的局面出现。

  随着元丰改制渐渐落实,王珪所在的东厅,以后将是尚书左仆射,中书侍郎的公厅。

  而章越所在的西厅,以后将是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的公厅。

  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将是宰相的称谓。

  至于蔡确和王安礼,将分别出任尚书左丞和尚书右丞,这作为以后副宰相的称谓,而不是参知政事了。

  这不是理论上的事,之前已是在殿上讨论议定,将在尚书省修好后,正式使用这个名称。

  所以中书各厅里,已是官吏们私下称王珪为‘左相’,章越为‘右相’了。

  章越回到西厅后,王安礼起身相迎。

  章越与天子用早膳时,王安礼已是独自一人会食过了,眼见王安礼打了一个饱嗝,章越笑了笑。

  一旁堂吏笑道:“相爷,知陛下赐膳,今日后厨特给你留了一碗羊羹,这就给你呈上。”

  章越笑着点点头。

  章越举步迈入西厅,中书五房的官吏们已是整齐地侯在廊下了。

  他们见章越抵此,整齐划一地行礼。

  这些年王珪所在的东厅门庭冷落,甚至蔡确还要时常往章越所在的西厅听事。

  章越升厅理事。

  已得圣旨,章越让王安礼将白日殿上议定之事,立即分发至中书各房及官制详定司。

  除了殿上的事,还有林林总总的宰相庶务都要分发。

  殿上几句话的事,到了下面官吏的手中就是几千言,等到写好后又要再给章越,王安礼押字。

  宰相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其手,所以中书里的事无小事,官吏们都是办得慎之又慎。

  章越一回厅后,各房堂吏们便穿梭在大门内外。

  章越不喜欢亲自管事,所以官制详定司三提举蔡卞,陈瓘,苏辙三人轮值西厅。

  一般的事都是官制详定司一提举和王安礼商定,最后章越再看一眼,有不对的地方,再口授二人修改,如此也可以磨砺提点二人。

  今日轮值是苏辙。

  三人如此忙碌了半个时辰。

  ……

  过了片刻会茶时,苏辙起身道:“丞相,辙日觉得不能胜任,想请辞!”

  章越看了苏辙一眼道:“子由,你在我幕下事做得很好,为何突然请辞?”

  苏辙道:“辙……辙想出外历练历练。”

  章越道:“这不是你心底话,论历练,天下还有哪个地方,比我这中书西厅更历练人的。”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遭人排挤了?”

  苏辙一愣垂头不语。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子由,你是君子,行于高而寡合于众,不屑于和光同尘。”

  “故在幕中难免有些非议。”

  苏辙道:“丞相我是看不懂,为何众人都要聚在一处,非议旁人,以搬弄是非为好呢?”

  章越道:“子由,为官谨言慎行是第一位的。”

  苏辙道:“丞相我已是再三谨慎了,只是在……”

  “是叶伯均之事上,你替他说了句公道话?”章越笑着道。

  苏辙道:“是,丞相。没料到元长元度二人拿此大做文章!现在幕中之人,多对辙抱有敌意。但辙自问对丞相……一直忠心不二。”

  章越道:“我知道你的委屈。当初若没有你帮手,我岂能扳倒吕惠卿。”

  苏辙道:“丞相,蔡元长与吕惠卿都……”

  章越伸手一按道:“子由,元长是何等人,我比你更清楚!”

  章越看向苏辙,这就是典型上的职场上的遭小人了。

  “你确定是元长所言吗?是何人告诉你的?”

  苏辙道:“是邢和叔(邢恕)!”

  章越道:“我知道了,子由你深明晦而不明之道,为何会在此事上与人置气?这不是你平日所为啊!”

  “你以诚待人,却不能让人也以诚待你。”

  “这天下若是人人待人以诚,那么绝对是天下大乱。你身在官场又是我的幕下,当知道这些规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苏辙想了想道:“丞相,是苏某意气用事了。”

  章越道:“子由,我对你始终信任如故。你且放心,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苏辙起身道:“辙谢过丞相。”

  章越心道,没错,蔡京之前是欲对苏辙下手,但自己已是提前警告过他了。蔡京如此聪明人肯定不会违背他的意思,明知自己护着苏辙还继续为难他。

  那么来挑拨的人,就是邢恕了。

  此人要挑拨自己幕下苏氏兄弟与蔡氏兄弟不和,意欲何为?

  要知道邢恕如今可是蔡确的门下。

  ……

  章越细细思考之际,王安礼入内道:“丞相,我听闻一个消息。”

  王安礼出去许久,这才返回。

  莫非是从宫里探听什么消息。

  王安礼道:“我听宫里传出消息,王珪在丞相居定力寺时曾留身秘奏陛下,以后若以两相治事,中书造命,门下审覆,尚书奉行!”

  “丞相,如此以来,以后权皆归于中书!”

  章越问道:“消息可靠吗?”

  王安礼道:“绝对可靠。”

  章越心道,以后自己是门下侍郎,而王珪则是中书侍郎。

  要知道当初自己还奉承王珪,老师久在相位,必为中书令。

  如今王珪虽没有拜中书令,但如果为中书侍郎,那么中书可谓大权在握。

  中书取旨造命,是非常重要的流程。

  比如今日章越,王珪等人在殿上商议具体内容,最后的君臣决议内容,是要书成圣旨下达的。

  取得圣旨后,章越回到西厅,再通过‘圣旨’造命。也就是方才让五房书吏分明各司其职,通过‘圣旨’来起草文件。

  王珪三旨相公的称号怎么来的?

  就是上殿时口问陛下可以否‘取圣旨’(陛下能将殿上所议写作圣旨)了?

  手上拿到圣旨后,王珪道一句‘(我)领(到)圣旨’。

  最后回到公厅对下面的官员道:“已得圣旨(圣旨在此,你们看了圣旨赶快做事吧)。”

  这第三个流程就是中书造命。

  现在王珪要偷偷作‘中书造命’之事,让以后中书垄断‘取旨造命’之权。如此自己以后不是成了瞎子聋子了吗?

  这与他们之前在殿上商议的完全不同。

  当时王珪与章越等人与天子商议时是说。

  以后大事出门下,其次出中书,又其次出尚书,皆以黄牒付外。

  也就是说,三省都有取旨权。

  章越的门下省决断大事,中书决断次一些的事,尚书则决定一般小事。但都是通过(黄牒)取旨。

  王珪这老狐狸居然和自己玩心眼,耍手段。

  章越心道,王珪或许未必有这个胆子,或许是蔡确怂恿的。

  官场顺序以左为尊。

  蔡确以后是尚书左丞,那么是以后递补宰相位置的第一人选。

  至于王安礼向自己通风报信倒是非常及时。

  如今自己已是知道了王珪,蔡确的奸谋,又岂会让他得逞。

一千两百四十九章 党项点集

  在此宋辽谈判,进筑萧关之时,朝中中书的宰执们仍想着争权夺利。

  这等事从来不因国事而有所缓解。

  南明史不就是这般,都到了最后时候了,几个南明政权团体居然还在内讧,而不思对抗清军。

  这样的事古往今来都不会有差别。

  元丰五年六月初,宋军全面进筑萧关。

  当宋军攻势从熙河路转至泾原路后,宋军不断从环庆路,西安州及泾原路三个方向进筑蚕食党项人的地盘。

  好水川,定川寨之役当年都在泾原路爆发,李元昊当年甚至兵锋直逼渭州城下。

  而如今渭州已是成了宋军泾原路的腹地,源源不断向前输送兵源,粮秣。

  而环庆路宋军则通过进筑金汤,白豹与大顺城,形成完整防御体系,又进筑兴平城,以窥视韦州。

  至于折可适屯兵于西安州州城,原先南牟会附近,当初章越王韶火烧天都山皇宫的地方。宋军侵占天都山后,不仅招揽了附近的蕃部,还将党项人的盐田全数接手开发。

  据折可适奏报每个月就可得盐钱十四万钱。

  折可适也将出兵配合进筑。

  三路全面向党项施压。

  如此可以令党项不知宋军虚实何在?

  同时宋朝对阿里骨许以对半瓜分凉州贡道之利,并答允册封对方为河西王。

  阿里骨则出兵攻沙州,伊州,瓜洲,肃州四州。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从萧关筑城之事。

  西军名将种朴及徐禧为监军率七千骑兵从平夏城而出,随军还有两万民役,随军携带各种修葺城池的木料兵械粮食,用骡马装载而出。

  章亘将徐禧送出平夏城。

  章亘道:“行院本要调一万五千骑兵出塞筑城,最后只给了七千,徐叔为何不与行院力争?”

  徐禧笑道:“自章公定下浅攻进筑的章程以来,准许沿边进筑最多只能出动五千骑,如此就可以省却后方转输之费啊!”

  章亘道:“可是此番不同以往,此番进筑萧关,并非以往一般的小堡寨!”

  徐禧看了一眼徐徐开拔的大军,然后道:“东阁,其实你不必如此担忧。”

  “我军自得凉州后,断绝党项左臂,以往党项可以调动十二个军监司,如今断绝河西通道,最多只能点集八个军监司来攻我。”

  “现在又得了天都山,使西贼没有聚并囤粮之地。昔南牟为党项巢穴所在。天都山乃畜牧耕稼膏腴之地,人力精强,出产良马,夏人得此则能为国,失此则于兵于食皆有妨阙。这些都是不世之功,虽说尚未攻下兴灵,但灭亡西贼已是大势所趋了。”

  听了徐禧之言语,章亘道:“可是我等对这一次出兵仍是忧心忡忡啊。”

  章亘说的都是事实。

  宋军目前所攻下的地方,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这些都哲宗后期元符年间方才取得的成绩,而且当时宋朝进筑于此时,经略使章楶已向禀告财力匮乏,人力也陷入严重不足。

  而现在沈括仍有中央财政源源不断的补给。

  朝廷去年平凉州后所剩钱财还有大半。而打下凉州后,宋与党项延边的番部觉得大势已去,投宋者甚多,这些人陆续都已安置熙河路耕种棉田。

  但从陕西各路上下皆是忧虑重重,甚至朝廷之中也是疑虑甚多,连章亘也是这般。

  徐禧道:“当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犹为惫也。”

  “如今也是这般,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过莫大于轻敌。罪莫大于欲得。”

  “居安思危,生于忧患,我军以哀兵方可避免重蹈当初两路伐夏之失。故而朝廷才一再告诫我等。其实丞相庙算之谋,真是远迈古今,未画竹之时,胸中早已是成竹。徐某惭愧,总喜欢攀些高招奇谋,却不知平实近易的道理。”

  说到这里,徐禧感慨良多地道:“昔我欲取横山,多次违背丞相的意思,如今放在这里才知道丞相的真意。”

  “积小胜为大胜,弱者道之用也,明白了这二者后,我才明白事功的真谛所在。”

  章亘道:“爹爹他告诉我‘世间成大事的道理有一千有一万,但这些都没用属于你的只有一条。所以你要成大事只有实事求是一路’。”

  “所以徐叔不用妄自菲薄。”

  徐禧叹息道:“丞相见识真远胜于我。”

  说到这里,徐禧看了一眼身后雄厚的平夏城道:“朝廷苦心经营此平夏城,本以为借助城高粮足与西贼一战,哪知西贼却不敢攻之。”

  “如今看来倒要在萧关之下决战了。倒是平白瞎了一座坚城。”

  “东阁,若我在萧关有什么闪失,请禀明丞相让他看顾徐某之家小!罢了,就算我不说,丞相又怎能不为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完徐禧策马扬鞭而去,章亘欲追,徐禧却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

  章亘返回平夏城后,又疾往镇戎军欲寻沈括。

  哪知沈括已率三千骑兵抵此,沈括并没有率军入平夏城,而是在平夏城周围山脉上扎营。

  章亘见到了沈括时,但见围绕着平夏,萧关等怀德军的坚城附近。宋军分作一队又一队,各自屯驻在山间安营扎寨。

  沈括接见了章亘。

  “行院,徐德占已是出兵往萧关去了。”

  面对对方询问则是信心十足地道:“二郎君,贼若不来,贼来必中堕吾策中。”

  章亘见沈括,徐禧二人都是如此信心十足,终于也有些自信。

  “行院,真能赢吗?”

  沈括对章亘道:“党项以为我进筑萧关是为了取灵州城,而党项国主非无谋之人,趁着我军进筑萧关之际,他则绕道径直来取平夏城!”

  章亘闻言大吃了一惊,这倒是一个绝妙战术设想。

  党项人还是师承自李元昊,来无影去无踪的战术战略。

  他们的进攻方向绝对都是出乎于宋军意料之外的,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沈括道:“不要诧异,这是枢密院在党项高层安插的密谍冒死来报的!”

  章亘惊道:“故而枢院才将进筑萧关的一万五千骑减去了七千了。”

  沈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二郎君请过目!”

  沈括拿起地图对章亘道:“党项集结大军作倾国之战,然而从我泾原路萧关道,却是狭长之际。”

  “他大军纵使兵马再多,但南下之时,兵马也只能摆出长蛇之阵,只要我军能从中腹袭之!则贼必全军覆没矣!”

  章亘忍不住道:“行院高见!”

  沈括闻言也是克制不住大笑。

  此刻泾原路的兵马犹如漫天的星辰一般,散在怀德军四处。

  而在泾原路的左右两翼,秦凤路及环庆路的兵马亦是从四面调拨而来。

  同时在诏令之下,鄜延路,河东路,熙河路三路兵马亦是准备齐划,待党项主力攻泾原路时,他们各自向党项出兵。

  当初在章越与天子的庙算之中。

  若党项点集攻陕西河东六路中一路,其余五路或支援或出兵袭击的战略,正一步步实现。

  现在是党项欲‘中心开花’,若是平夏城或萧关丢失,那么对宋军而言也是得不偿失的!

  章亘道:“行院我愿率赵隆之部伏萧关附近救援!”

  沈括摇头道:“二郎君,此番大战凶险异常,我虽有了七成胜算,仍不敢冒险,你就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章亘神色一惊,转而笑道:“行院想必也知道我练兵久矣,正欲大显身手!”

  “你就给我一次带兵的机会吧!”

  看着章亘拿出子侄般模样向自己哀求,

  沈括微微笑着点头道:“你是要去救徐德占吧!”

  章亘被揭穿心事有些惭愧。

  沈括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都笑我平日颟顸,不善于与人酬对。”

  “但沈某不是傻子,你与德占交情固然是好,想要护住他。可你别忘了,他三番五次违背丞相的意思。”

  “就算丞相不介意,我沈某又岂敢保他。”

  章亘急道:“可是行院,徐叔他是一心为了国事啊!何况他已是知道攻取横山的事不成了。”

  “国事?”沈括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当初又何尝不是为了国事,否则又何必从三司使的任上,被贬至这里听用。”

  “二郎君勿怪了!”

  章亘愣在原地,原来看似不玩弄心机的沈括,居然也有这一面。

  ……

  而确实如沈括所言。

  党项大军已点集完毕驻扎在天都山以北的惟精山附近。

  因为阿里骨对河西走廊沙州,伊州,瓜洲,肃州数州的侵攻,使党项四个军监司无法参与点集。

  就算他们愿意赶来,但凉州丢失后,河西走廊通道断绝。

  党项河西的兵马要参加点集,就要绕一个大圈,更何况天都山的丢失,使党项失去巢穴之地。党项再也无法如当年般在天都山从容点集兵马后,再南下择路攻宋了。

  即便如此,党项这一次也是倾国而出。

  点集了二十余万兵马,号称一百万!

  众所周知党项这一次将全部的家当都押上了,铁鹞子,御园六班直等最精锐的兵马,全部压上。

  在这一战中作孤注一掷。

  现在党项的大帐中,正围绕着南下攻宋的路线,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一千两百五十章 战和两手

  中书西厅之内。

  “丞相,这是近郊捕下的蝗虫。”

  章越将下属递来蝗虫看后点点头,一旁蔡卞道:“丞相,颜色尚青,看来今年蝗灾不重!”

  蝗虫平日独居时颜色是青色的,这时候蝗虫危害不大。

  但是蝗虫一旦聚集就坏了,当大群蝗虫聚集时,从绿色变成黑棕色,其中背部变成黑色,腹部则变成棕色。

  这时候就是恐怖的蝗灾了。

  所以蝗虫群居和独居是两种生物,而且蝗虫变色后是有剧毒的,这时候绝对不能食用的。

  因此不能鼓励受灾的百姓吃变色后的蝗虫。

  而宋朝的官员们对于蝗虫辨色都是基本常识。

  不久另一名官员奉上道:“丞相,这是从河北大名附近呈上的蝗虫!”

  章越拿起看了看,点了点头。

  又一名官员呈上道:“这是从永兴府送来的蝗虫。”

  对于这只蝗虫,章越仔细辨认后道:“可!”

  其余还有两淮等地送来的蝗虫,章越只是粗粗看了一眼。

  “庆幸今年河北和陕西还算太平,虽有小灾小害,至少没受蝗灾!”

  蔡卞得出了结论。

  章越赞许地看了蔡卞一眼,他知道自己心底所思所想。

  章越对蔡卞道:“元度啊!你说蝗虫之物,为何独居时与群居时不同呢?”

  蔡卞道:“下官不知。难道丞相在喻人之隐与仕吗?”

  章越笑道:“元度,这是其一。”

  “天下之理莫过于阴阳。其实蝗虫也是如此。蝗虫独居时色尚绿,是因要避开敌害,隐匿于草丛之间。”

  “而蝗虫群居时色尚黑,此刻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为的就是聚引同伴,同时告诉天敌其有剧毒。这时一般的雀鸟都不敢食之!”

  蔡卞道:“下官受教了。”

  章越笑道:“其实天下之大,也是这般。人有独居的道理,也有群居的道理。”

  “你说大群蝗虫而来,若遇到一只色不肯变其黑,奈何?”

  蔡卞道:“丞相,之前元长与我说过汉家制度王霸用之。”

  “正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人之道于个人有益,但于家国则有害,天之道对个人无益,然对家国有所补益。”

  章越微微一笑,他如今在考校一个学生,也是将自己执政经验相传授。

  蔡卞道:“丞相,朝廷用人之道,也如这蝗虫一般,尚黑,尚绿亦时而辨认。”

  “如丞相执政,所用之人并非完全同己,譬如程颐、吕惠卿之辈,正如蝗虫不同于黑绿二色一般,只要于国家有用。”

  “譬如元长与苏子由不和,但也要为了丞相的大局,相忍为国。不可因异色而排斥之!”

  章越点点头道:“你明白便好。以后执政,若要色尚同,先要容忍异色。”

  “朝廷异论相搅,尔等常觉得碍手碍脚,整日想着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来。但此策于整个家国却是有益的,反之则是有害的。”

  “甚至于你们个人也是有理的。打个比方,你们是愿意容忍冯京,孙固为相,还是愿意以后司马光为相!所以你与元长都要切记得,物极必反的道理!”

  蔡卞道:“天道如张弓,下官是受教了。”

  章越徐徐点头道:“不错。如这些人今日异色,未必日后也是如此。”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切不要将事做绝。”

  “正如你要与谁争,便要先拉拢他。你要拉拢谁,便要与他先争一争。这些办法都会事半功倍的。”

  “只要你始终切记,你的初心始终是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而任何时候一言堂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这些话我也只能与你说,旁人听了都要入魔道的。”

  蔡卞道:“卞受教了。”

  正言语之间,一旁有人道:“丞相,苏轼从高丽出使而归了。”

  章越闻言大喜。

  “这里是苏轼给丞相的亲笔信!”

  官吏将信给章越,章越一目十行浏览之后,大喜道:“子瞻不辱使命,将事办成了。”

  众官吏们闻言都是又惊又喜。

  苏轼在辽国以战争威胁大宋之际,出使高丽必身负重要使命,而此刻回国,看章越的脸色必然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不知道苏轼给章越办成什么大事。

  ……

  这一个月,宋辽谈判一直在进行。

  辽使萧禧已是言明,不得国书誓表则不还!

  至于负责谈判的依旧是枢密使孙固,但这些日子孙固时常抱恙,而谈判副使则改由翰林学士陈睦出任。

  现在都亭驿内,陈睦正受了一肚子气。

  萧禧气焰嚣张至极,问题是他正好看破了孙固的虚实,让宋辽谈判完全陷入被动。

  陈瓘对陈睦道:“如今辽使似信心十足,萧禧一口咬定了,要将退还凉州之事写入国书!”

  “丝毫不肯松口。”

  陈睦道:“丞相示下,退还凉州之事,其实未必不能写,不过且先磨一磨再说。”

  “萧禧之前说了只给我们最后三日期限!”

  陈睦怒骂道:“番狗!”

  “若是咱们真的不答允,他一回国,辽国还真要发兵攻宋不成吗?”

  陈瓘道:“现在辽国就指着党项,所以才有恃无恐。”

  陈睦负手踱步道:“正是如此,所以你我才要忍一时之气,继续与辽使谈下去吧!”

  陈睦和陈瓘言语,下面的官员人人有气。

  辽国使者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他们,视大宋于无物。

  正待这时,一名官吏入内与陈睦耳语数句。

  陈睦一脸惊喜道:“子瞻真的将事办成了。”

  陈瓘道:“何事?”

  陈睦道:“子瞻这一次出使高丽,受到了高丽国主从上到下的礼遇。”

  “特别是本朝已答允每年从海路给高丽一千匹棉布,换得高丽同意在义州开设榷场,与辽互市六个月。”

  陈瓘和众官吏们听了都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本朝与高丽关系近了一步,可悲的是每年给高丽一千匹棉布,说来也是变相岁贡的一等。

  用这个条件来换取与辽国谈判的筹码。

  陈瓘难过地道:“一匹棉布之价三倍至五倍于丝绢,还有价无市。每到过冬,汴京街道都要冻死多少饿殍,若有了棉布作衣,百姓何至于如此啊!可以活多少人命。”

  陈睦道:“没办法!国势如此,咱们对辽国就这么一直忍耐了近百年了。”

  “可笑朝中那些朝中士大夫们,还整日言语太平无事之说。朝廷每起念要振作,这些人总是反对这反对那的。”

  “几个人能似荆公,丞相那般真正地替天下做打算。而咱们此等屈辱万难不好公之于众,最后只被那些书生说我们丧权辱国!”

  陈瓘道:“只能先谈了,不知是否能如辽使之意!”

  ……

  片刻后,陈睦,陈瓘与萧禧相对而坐。

  至于辽国副使萧得里特,早就厌倦了汴京这等谈判生活,整日囔囔着要外出打猎。

  现在萧禧看着陈睦,陈瓘二人听着他们提出的条件。

  当得知高丽允许与辽国在义州互市时,陈睦,陈瓘看见萧禧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二人都知道这个条件果真打动对方了。

  二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没错,萧禧来宋朝谈判时,辽国宰相耶律颇的暗中叮嘱这义州之事。

  义州,保州位于鸭绿江以东。

  高丽一直向辽国索取这两片土地。

  但辽国一直不肯给高丽,两边一直因此僵持。因为义州,保州土地非常贫瘠,加上高丽不肯开设榷场,所以辽国必须千里迢迢地从东岸将物资送到了西岸。

  加上商队也不肯前往此处,辽国对维持义州,保州的占领非常艰难。

  说白了就是赔本买卖。

  这与司马光当初反对熙河路拓地的意见一样,收取这些地方,对大宋而言得不偿失,还要费兵马钱粮维持。不过大宋经济实力远胜诸国,因此维持下去不难。

  但辽国就不行了,整天来大宋武装要饭。

  所以长期维持对义州,保州,这对于辽国的国力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对辽国而言,开设榷场是一件迫切的事。之前辽国甚至用战争威胁,但高丽仍是坚决不为所动。

  可这一次宋朝替辽国达成了这个目的。

  算是三方筹码互换,当然宋朝拿钱令三方满意。

  萧禧看着两位宋使笑道:“我终于相信你们大宋皇帝还是拿出了诚意。”

  “你们是真心与我大辽世代盟好,而非有部分不识时务者,欲惹刀兵加身。”

  陈睦和陈瓘二人闻言连连苦笑,但又有什么办法。

  陈睦道:“贵使终于明白了陛下的善意,那么我们这一番努力便没有白费。”

  “贵使可以我们草拟国书了吗?”

  萧禧伸手一止道:“我记得,我大辽公主下嫁党项国主,你们陛下还未出贺礼。”

  “这实在有损于两国多年邦交!”

  “我看这般,你们宋朝再拿出二十万贯钱为贺。”

  听萧禧之言,陈睦和陈瓘都是大怒。

  陈瓘欲起身,却被陈睦按下。

  萧禧对陈瓘的挑衅视若不见,反而是缓缓地道:“这二十万贯是钱也好,是盐钞交子也好,绢布也好。”

  “我们陛下不会介意,但你们的诚意一定要让陛下看见。”

  “只要你们答允了此事,就可以暂不落文字于国书上!否则还是要写的。”

明日更新

  大家早点睡哈!

一千两百五十一章 安居平五路

  惟精山间。

  党项兵马点集于此。

  若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而论,毫无疑问在地利之事,偏在党项一边。

  党项多次利用地利之利大败宋军和辽军。

  广袤的沙漠,湍急的河谷,绵延的高山等等都是天然有利于党项人,他们出没其中,来无影去无踪。

  对于敌军而言,常在此中晕头转向,但对党项而言,却是深明利害。

  其中惟精山便是党项所持的地利之一。

  惟精山间,峡谷高深,水流湍急不能仓促行船。党项兵马在此严守布防,不断以大木,铁索礁石拦截江面,使宋军从兰州会州延河而下的计划,始终不能实现。

  特别是山下的惟精川沿岸,党项人多设哨屯,防止宋军从会州渡河南下。

  所以一直到了现在,宋军之前在兰州造船顺流而下,攻打兴灵之事始终不能如愿。令章越的计划落了空。

  沈括等边将等派出细作多次往返,想要探测水情河势,但党项对细作防范甚严一直都没有测得惟精山实情。

  如今对于不少宋军将领而言这惟精山只是一处地名而已,具体如何一直不清楚,甚至有的人连大概方位都不清楚。

  可知党项防范之森严。

  ……

  现在西夏军帐之内,统帅大军的是李秉常和梁太后。

  国主亲征一贯是嵬名家的习惯。

  不仅是从李元昊,李谅祚起,李继迁等国主就一直有率军亲征讨的习惯,而这一次梁太后和李秉常同时亲征也是一贯传统。

  为什么不将梁太后留在后宫呢?

  因为李秉常生怕自己这一次亲征后后院起火,所以坚持要将梁太后带在身边。甚至连一直软禁的昔日相国梁乙逋也带在身边。

  同时也是李秉常赐死梁皇后,成了辽国女婿后,彻底将军权掌握在手中,他需检验一番手中的权力。

  不仅是梁太后同行,还有一干老臣重臣他们也是随军而来。

  现在党项兵马蛰伏在惟精山间已是数日。

  军帐里李秉常赐宴心腹。

  众人口里嚼着肉,梁太后身子弱吃不了荤食,吃了几口道:“此惟精山当年先帝屯兵在此,既可防备会州,又可南窥环庆。”

  “后得了天都山后,再也不乐于此了。”

  梁太后这么说,令李秉常有些不乐。

  天都山水源牧草都是丰美,以往李元昊,梁乙埋时常在此点集兵马南下,

  天都山在宋军的全面进筑下,从去年起便已是丢失,而今年连附近的蕃部都已经不来参与党项的点集了。

  但人马这惟精山里栖息,如何能过得好。

  可是没有办法。

  李秉常拿起巾帕将嘴边的肉脂一抹,然后对梁太后道:“这一次朕正要夺回天都山!”

  梁太后道:“各家兵马都不用点集,如今都是拿出先帝的威名,及几十年来部族首领对我们心底的敬畏,这才使我们这里能勉强号令这么多兵马。”

  梁乙逋道:“陛下,宋军在南牟川(西安州),打绳川一带,修成城寨,以联通泾原路和熙河路,若两路联合其势不可遏也。”

  “若我们出兵从此攻下天都山,切断宋军南北通道。此实为大胜。”

  李秉常道:“不成,宋军在南牟川布置有重兵,宋军在熙河路精兵随时可以兰州,凉州渡河袭我腹背。”

  宋朝在凉州,兰州一线驻有近十万兵马的重兵集团。

  还有阿里骨和温溪心两大打手。兵马之强盛,党项上下听闻了晚上都睡不好。

  凉州一失,党项部族上下都有观望之心。

  一旁统军仁多保忠道:“陛下,其实惟精川也足够我军补给之用,以往我们从花马池出兵,也常常在此歇息。”

  梁太后闻言摇了摇头,径直走出大帐仰天道:“我大白高国要亡了。”

  ……

  众人议论一阵,仍是无果。

  仁多保忠上前低声道:“陛下,如今首领们因连续在兰州,凉州等处战败,确实人心惶惶。”

  “一旦未果,则大势去矣。”

  李秉常道:“朕多谢卿家的忠言,他们都只是面上反对朕,唯有卿私下与朕说心底话。”

  仁多保忠道:“臣父丢失凉州,但陛下仍是对我仁多一家厚待如故。”

  李秉常道:“之前仁多楚清叛朕,多亏是爱卿提醒朕,朕才没有误中奸谋。令其诡计不能得逞。”

  之前御史中丞仁多楚清意欲谋反,行刺李秉常,多亏仁多保忠大义灭亲,最后被迫出逃大宋。

  也是因此仁多保忠非常得到李秉常信任,虽没有给予统军大将之职,但出入宫廷深得他的信任。

  李秉常道:“卿焉不知此理。朕本待可以退兵,但这么多老臣反对,一旦朕退兵,则颜面无存。”

  “再说宋军都进筑至萧关了,过了灵州川,再行两百里就灵州了。凉州已失,我大白高国已是没了河西。若是灵州再丢了,我大白高国则无矣。”

  仁多保种道:“陛下,为何不与辽国祈求援兵呢?”

  李秉常道:“你道辽国心思如何?他们已与宋人在谈了。依朕揣测,宋朝一定会对辽国让利,以换取凉州之地。”

  “而辽国也不会迫得宋朝太紧。”

  “所以朕要自谋出路!但未虑胜先虑败的道理,朕是知道的。若此番出师不利,有何打算?”

  仁多保忠道:“陛下,如果此番不胜,还请陛下就暂定省嵬城为北都,臣等誓与南朝周旋到底。”

  李秉常自言自语地道:“不错,省嵬城处于省嵬山与贺兰山之间之间,处于灵州东北的大河之西,虽说贫瘠,但素来是党项与北方蕃部联络的北大门。”

  “确实如不少大臣所言,在这里可以更好的获得辽国的帮助。”

  仁多保忠道:“这里原先是唐朝定远军,党项改为定州,宋称之为田州,现在是党项的北地中监司。”

  “省嵬城可农可牧,颇为可观,商队频繁往来,正是监都之所。”

  “可是省嵬城无险可守?”

  仁多保忠低头道:“只要与辽国和睦,陛下无需有此忧虑!否则日后若让宋人夺了灵州,则……臣斗胆言此!”

  李秉常当然对仁多保忠的忠心没有任何质疑,如今这也是唯一出路。

  同时对皇帝而言,迁都之事也可使内部凝聚力上升。

  李秉常道:“朕死里求活,唯有这么一搏!”

  ……

  汴京之中。

  章越告疾端坐在家中观鱼。

  这一次倒不是有意装病,而是章越真的是得了感冒。

  这几日病得晕晕乎乎,他是下不了床榻。

  他以往看穿越好似主角都不食五谷杂粮一般,似乎从不生病。

  如今章越病情稍稍痊愈,觉得一直卧在床上虽是大热天里,他也是被十七娘要求在身上多披了件衣裳。

  这也是没办法,古人对抗疾病的方法,第一个就是不能受风。

  其实章越经过钱乙的诊治已是好了许多。

  现在章越闲坐池边看着池塘里鱼儿游来游去,算是将这几日关在屋中禁足的烦闷给稍稍减去了。

  他这几天虽不在相位,但各种信息也是从四面八方汇总而来

  辽使萧禧在谈判之中,突然又狮子大开口,临时加价的事。同时辽国在云中和西京方向也是重兵压境。

  在从河东,陕西方面得来的谍报是,党项正点集各部兵马正陆续经过花马池赶来,至于意图进攻的动向则是不明。

  阿里骨虽进攻党项河西走廊的沙州等处。但也是不省心,阿里骨这边打打,那边又找了借口回头与青唐部打在一处,不仅出工不出力,甚至隐隐还有背刺的打算。

  王珪有些焦急,这么多事应付不过来,一个劲地催促章越返回中书。

  官家也是一日三趟派御医和内侍上门探视。

  这时候他们可真不离开章越。

  而蔡确,邢恕这些日子倒有些活动频频,似在联络着什么。

  章越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从历史的借鉴来看。

  宋朝一向有将打败战的宰相拿来顶罪的传统。

  譬如历史上的蔡京,还有后来韩侂胄。

  章越此刻心境平静。

  他坐在池边看着天边的浮云,大有闲看‘云起云舒看风卷残云缘起缘灭看花开花落’的意境。

  经历了事情多了,大风大浪也多了,章越觉得可以以平常心应对眼前一切。

  反正棋子都已是落下,布局都已是完成,那么自己坐看事态发展便是,下面怎么走,他心底有数。

  任他风起云游,且看我安居平五路!

一千两百五十二章 经验之谈

  惟精山贫瘠不足以供党项二十余万大军点集补给,所以兵马分三路而出。

  李秉常分一路兵马令妹勒都逋攻天都山,另一路兵马由嵬名阿埋所率。

  嵬名阿埋沿着环灵大道进兵,在浦洛河歇息数日,以往李继迁多次围灵州时,多次在此伏击宋军往灵州输送的粮草。

  昔日真宗时,曾打算在此建博乐城,连接环州,清远军,灵州的通道。

  但因耗费太多而作罢。

  真宗时灵州丢失,现在宋军要费十倍的气力夺回此地。

  现在环庆路,西安州都接到党项大军的警讯,不知意图所在。

  李秉常最后率大军则从惟精山出发,这里是党项经营已久的熟地,他认为宋军不会察知他的动向,岂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宋军监视之下。

  对于宋军进筑的萧关,李秉常心底犹如一根刺,但其实并不真正在意,平夏城才是他心头的刺。

  只要宋军继续在平夏城筑城,那么他们就可以多次尝试在萧关筑城,从而抵近灵州。

  所以萧关只是虚晃一枪,他只要破了平夏城,那么平夏城以北宋军修筑的所有城寨,都将不攻自破。

  所以李秉常分出一路兵马包围了萧关。

  自己亲率大军南下。

  梁乙逋也是随军南下。

  他非常自负,也确有才干。之前宋军若迟一个月攻下凉州,他有把握让宋军在凉州城下大败而归。

  可惜宋军兵马钱粮兵马太厚,导致他功亏一篑。

  否则他真有把握力挽狂澜。

  梁乙逋控马走在军中,这条路他走得实在太多了太多了。

  当年他追随泾原道梁乙埋多次走过这条通道,与党项大军人人背着袋子来抢不同。

  他梁乙逋则看得很多,他看得是门道。

  他虽被剥夺了兵权,但还有自由。他沿着葫芦川一路南行一路观察河谷的耕田。

  以往这些番人都是刀耕火种,谷子往河边一撒,等次年了就扛着袋子去收粮食。

  就是这样一年一收。

  他算过这样一斤种子下去,能有五斤收成就是丰年了。所以这里的番人常常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每次党项点集南下,这些番人都是自愿跟随去抢。

  不过这一次他到了河边就发现完全不同了,这里的番人竟然开始懂得耕种了。

  这里的庄稼开始种在了垄上,垄高沟低,而且垄与垄间隔一段距离。

  这一幕在宋朝内部或许是司空见惯之事,但在梁乙逋看来则是不得了,这就是宋人的垄作法。

  如此耕种到了第二年,便可将垄铲平成沟,沟变成了垄,如此可以保持土地的肥力。

  但是这种办法,为什么之前番人不用?因为垄作法需要犁田,要犁田需要耕牛,最重要的是需要犁。

  梁乙逋仔细察看土地,确认这些田土都是用犁翻过的。

  只有铁制的犁才能深耕,挖土成沟,推土成垄。

  那些番人冶铁水平都很粗糙。只有汉人才可以提供犁。

  他让士卒去附近村落检查,果真发现了犁和耕牛。他还检查了耕牛上的挽具,要知道这些挽具若是挽得不好,很容易勒死牛马。

  这些汉人将自己耕作的技术,教给了当地的番人。

  难怪这一次他们党项大军前来,附近的番人都跑的没影了,全部都到山上去了。

  连一个带路问询的都没有,让党项对附近宋军军情分布完全抓瞎。

  梁乙逋走了几个村落,人都跑得没影了。

  而且他还看了几个番人部落村镇,令人异样的是以往脏乱不堪的地方,居然异常整洁。

  宋人现在自然连积肥都教给了他们,让他们将粪土收集起来进行灌溉。

  汉人这么做自是一举两得,既可以向番人收购粮食,同时也可以收服人心。

  现在党项兵马就是一群瞎子,而宋军随时可以知道他们的动向。

  没错,之前党项可以一直利用地利来击败汉人,但现在人和已是彻底到了汉人身上。

  ……

  党项兵马来得极快。

  附近的火墩都已是燃起了烽烟示警。

  为何胜羌寨中。

  一名叫张阿五的新兵抱着一捆箭矢走上了城头。他放下箭矢,旋即看到了城下那如同波涛海浪一般席卷而来的党项兵马。

  张阿五看了一眼啊地一声,失手将箭矢丢在了地上。

  一旁老卒看了张阿五一眼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张阿五捂了一把裤裆,感觉冰冰凉凉的东西撒了满裤子都是。

  张阿五不由涨红了脸,老卒见此转怒为笑道:“看你这德性,我第一次上阵时也是这样。”

  张阿五颤栗地坐了下来问道:“阿爷为什么不怕?”

  老卒哼地一声:“怕,我自是怕的,但是看得多了。”

  张阿五哆嗦道:“我昨夜听说西贼这次足有百万!”

  老卒不屑一顾地道:“百万!当年打兰州时号称有八十万呢,不过嘛,百万没有,但二三十万是有的。”

  “可是咱们寨中只有五个指挥,两千人马。”张阿五垂头言道。

  老卒向城下如山如海一般的党项兵马一指道:“那又如何?”

  “我与你道,这一次时我也是这么怕,但后来我看明白了。”

  “阿爷你与我讲一讲么!我这酒匀给你喝!”

  对方掏出了酒葫芦拔开塞子递上,老卒取了咕嘟地喝了一口,还了回去道:“我也不沾你这后生便宜,我与你说来。”

  “当年在大顺城下我见过的。这些党项兵马看起来虽多,但人多而散,二三十万里精兵不多,还要留着镇压其他各部,所以不轻易出动。”

  “咱们宋军人虽少,但装备却是精良。你看这城头的八牛弩,还有弩炮等等,还有神臂弓。岂是那些全身就一片布几块烂铁的番人可比。”

  张阿五连连点头称是。

  老卒道:“还有一个,咱们是守城!居高临下,有地利之势。”

  “我与你说,党项兵马就是这般,看起来声势很大。特别是头几日时,攻得很猛守起来是有些艰难。”

  “但越打到后面就越力不从心了。兵马就散了,大家心就不齐了,这就是一盘散沙的缘故。”

  “而咱们挨过了头几日就好,后面他们越打越是无力。他们粮草不济,肯定不能围着我们小寨来打,所以肯定是走了。”

  “你看着这路人马声势虽大,八成不是冲着咱们寨子来的,吓唬一阵看我们不降就走了。”

  “当真吗?”张阿五问道。

  老卒道:“我喝了你的酒还能骗你吗?你看着,这些年我们与党项打得多了。他们开始几日攻势是很猛,但后面越来越不行,越打越是没劲。这就和咱们做人道理一般,人啊只要这心气一散,什么事都办不成。”

  “反而咱们这些年打得多,越守越赢,咱们越有信心,知道守到了哪一步下面肯定能赢,如果不行,咱们再咬牙挺一挺,多挺几次就这么挺过来。而党项人这些年都没挺过来,久了就散了。咱们都知道怎么打,你看城中那些老卒哪个怕的,哪个不是经历过这么多年与西贼厮杀的。”

  “他们有什么路数,翻不出去。咱们一清二楚,只有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才见了腿软。”

一千两百五十三章 平夏城之战

  党项兵马果真逼降胜羌寨不果后,留下一路兵马包围城寨后,大军直逼平夏城下。

  党项大军在平夏城下展开,从没烟峡以北联营近百里,声势极大。

  镇守平夏城的大将为西军名将郭成。

  当年攻灵州城时党项阵中一名骑白马将军,种师道问谁可斩此贼。

  郭成跃马而出一刀斩下此贼的首级,之后进秩四等。

  郭成获此军功后,被种师道,刘昌祚二人先后举荐给沈括。

  沈括慧眼识才,当元丰二年进筑平夏城后。沈括问手下诸将谁可以守此城,众将都推举:“非郭成不可。”

  之后郭成便为平夏城知城。

  之后又在平夏城周边遍设五垒,朝廷设怀德军辖之。

  郭成积极营建四周城寨,并不辞辛苦,于是被沈括启奏升任怀德军知军。

  身为怀德军知军兼平夏城知城的郭成在平夏城中,迎来李秉常,梁太后所率的二十余万党项兵马的围城。

  六月的平夏城闷热不已。

  郭成在城中不过五千兵马,而泾原路总管刘昌祚所率分布在外围的援兵也不过三万之数,其中还要算上徐禧被包围在萧关的七千骑兵。这点兵马与党项几十万的兵马相较真是没有可比之处。

  但平夏城建城三年经营已久,已是宋军在怀德军重要支撑点。

  军中五千人,有三千战兵皆有铁甲,更有神臂弓,重弩等利器,三年来宋军反复加固,将城池修得固若金汤。

  党项至平夏城下后大造高车,砲台。

  鉴于宋军在攻凉州城时,所用的配重型抛石机威力奇大后,党项人也是有模有样学了去。

  国主李秉常主政后多次主持在兴庆府试射,效果奇佳,并令工匠熟练配置。

  国主主军事及匠作,素来是党项甲兵坚利的原因。

  有了新砲台的使用,加之高车,地道、冲绷等物。

  党项兵马包围了平夏两三日后,便着力攻城。

  闷热至极的天气下,气氛几乎凝滞了。

  李秉常,梁太后亲自坐镇,催促六军从四面攻城。

  果真如老卒所言,党项进攻首日声势极大,称得上是三军用命,人人效死。

  加上威力巨大的新式抛石机后,党项兵马是以不惜人命的代价猛攻平夏城。

  顿时平夏城下,称得上砲石如雨,飞箭如蝗。

  平夏城四面修建的高大城橹,当日便在党项的砲石轰击中毁掉一座。

  在党项军充沛人力下,城池周围所建的数道壕沟第一日便被全部填平。

  李秉常坐在城下观战,他身边放着两大筐子,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价值连城的黄金。

  哪个士卒立功了,当即叫到黄帐前,李秉常赐其一壶酒,再往筐中抓数锭黄金兜进对方怀里。

  左右宫廷侍卫便会高喊赏赐多少财物,以此激励军心士气。

  ……

  沈括亲率三千兵马伏于熙宁寨。

  平夏城以北宋军屯,无论汉人和番人都是不多,一旦党项兵马来袭立即坚壁清野。

  但平夏城,熙宁寨往南则是人口集中,军屯要地,这里一旦被党项兵马进攻,则损失很大。

  譬如朝廷得了兰州,会州一线后。

  秦凤路已成了内地,朝廷能将纺织棉布的工厂大量建在秦州,一来靠近丝绸之路的地缘之利,二来也是这里足够安全。

  自得了凉州,兰州会州也成为二线,两地已是大面积屯垦稻田和棉花了,不像边地要时不时的进行坚壁清野。

  不同于一心要着意要立边功拿人口的将领,作为枢密使兼经略使的沈括清楚,宋与党项战争的真正胜负手在于宋朝的经济能否支撑住军事进攻的后勤。

  所以他更着意,通过向前进筑为宋与党项之间获得充分的缓冲区,来掩护后方的经济区。

  幸亏目前看来,党项只是一意要攻平夏城,并无袭击熙宁寨后方的打算。否则沈括就只能白白烧掉去年所种植的棉田,农桑之物,以免落入党项人之手。

  不过沈括此人有个毛病,心态不好,看见党项兵马大军将平夏城团团包围,日夜攻打,就一直坐着长吁短叹。

  沈括对左右道:“如今须有作城破的打算。”

  一旁章亘看了,心道幸好沈括不是一线统兵大将,将兵马指挥权下放。若是下面将领看得他这个样子,还不得未战先乱。

  章亘劝沈括道:“行院,泾原路诸将,唯独郭成最为知兵擅守,不需因此忧虑。”

  “至于其他兵马只要不使之当于贼锋即可,刘总管(刘昌祚)已令诸将与使臣、蕃官分领人马,择利驻劄,高险远望,即不聚一处。若贼马追逐,则引避即是。”

  沈括听了章亘之言后稍定问道:“各路兵马到齐了吗?”

  章亘道:“西安州折可适率兵马已是赶到,环庆路和熙河路明后两日可至,秦凤路要五日后!”

  沈括道:“还是遵正最得安稳。守军一至便让刘总管率军解围!”

  章亘看沈括有些方寸大乱的意思,连忙劝谏道:“请经略将此事委给刘总管自专之!”

  沈括听了顿时有些不悦,对章亘稍摆脸色道:“一旦平夏城失守,朝廷降责下来,罪莫大焉。”

  章亘不为所动道:“行院,刘总管,郭知城之前再三言道,只有战兵在外,守军才敢坚壁。若是援军解围失利,则城内军心大沮,才真正守不住。这不是当初行院与总管,知城商议定的吗?”

  沈括心想,确实是自己说过的话。

  但自己此刻身在局中,也不免有些关心则乱。倒不似章亘这个旁观之人看的清楚。

  沈括听了章亘这么说,顿有又觉得对方有道理,当即被说服了,又转过了立场主动笑着道:“二郎君说得极是。是我也是关心则乱。”

  章亘点点头,但笑不语。

  左右幕僚见到这一幕,都是主动地别过头去,当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众人心道,宰相之子参赞军机,素来就是这样的。

  更何况章亘自小生活优渥,故十分大方,平日所有赏赐或俸禄都拿来使,时不时地置办些好酒好肉,故与幕僚们人人相处皆睦。

  ……

  三日后环庆路。

  熙河路兵马陆续赶至平夏城周围。

  其中熙河路援兵有五千骑乃新组建的凉州直。

  凉州直总共十个指挥的骑兵,是章越亲自批示组建的。

  凉州直由番将李忠杰所率,此路兵马乃番军和汉军所混编,其中也有不少归化党项兵。

  自取了凉州后,大宋终有了牧马之地,于骑兵一事上终于也阔气了起来,不再抠抠搜搜的。

  去年一年凉州就向大宋输送了一万匹的战马,还不算自己装备凉州直的骑兵。

  凉州直一直驻在会州,因为熙河路经略使王厚奉枢密院之命,配合泾原路进筑天都山,葫芦川,一直将这路最精锐的骑兵留在会州。

  待泾原路传来警讯后,这路骑兵立即增援。

  虽说长途赶路,但这支马军的战马都有蹄铁,而且还一人三马,故耐着住折腾。

  要知道宋军马军指挥都只是一人一骑,内地的还两人一骑,甚至还有马军指挥几乎没有马,只是挂名而已。

  用王厚的话来,对自家的孩子总是难免要宠着些。我管你其他各路几人一马,我熙河路的骑兵必须一人三马。

  正因此如此,这支凉州骑有着强大机动性。

  此外西安州的折可适也是兵强马壮,天都山的蕃部归附后,让他这次出兵也点集了不少当地番军。

  他的部下虽有不少步兵,但骡马骆驼十分充足运力充沛,这一路赶来增援也是奇速。

  环庆路的兵马则是西军名将姚兕,姚雄,姚古所率乃一万精兵。

  至于熙河路还有苗授,苗履父子所亲率一万兵马还在赶来的路上。

  而泾原路则是刘昌祚,种谊,彭孙等将领。

  各路援军聚集后,一时之间,宋军可谓是名将齐集。

  西军将门如种,姚,折,苗皆至,在古壕门与党项的兵马对峙。

  宋军援军兵精粮足,看着平夏城被党项军攻得好似危如累卵,于是召开会议是否解平夏城之围。

  三路主帅刘昌祚一贯以谨慎和持重著称,他虽是名义上的主帅,可也知道镇不住下面如狼似虎的西军将领。

  而下面各路将领要么急于军功要么担心平夏城陷落一个个请战。

  刘昌祚也在反复犹豫为难,郭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这时候大帐之内,一员将领排众而出,此人名叫郭祖德,乃泾原路将领与城内的郭成是义兄弟。

  郭祖德慷慨陈词道:“若大军不动,则我率数千骑兵先突入城中与义兄一共赴死!”

  左右西军将领听了都是纷纷称是,再次鼓动刘昌祚出战。

  刘昌祚道:“城下西贼兵马若以精兵待我,一旦贸然决战,胜负难知。但平夏城失陷,我等皆在责难逃,朝廷定治我等畏敌不前之罪!”

  “诸位还有何人有言语?若无异议,即刻出兵与西贼决战!”

  这时候折可适出班道:“总管,此事万万不可!”

  “此刻出战无益于胜负,如今我军虽固守,被人看来是作壁上观,但其实并非胆怯,实有事不可为。”

  “如今平夏城一座孤城抗几十万党项兵马,之所以能坚守,在于我等援军在外!”

  “若是侥幸一战能胜,平夏城之围未必能解,但若兵败,贼将我等兵马俘虏器械示以城中。”

  “城中军心必溃,如何能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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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五十四章 重围

  折可适如此反对。

  主将刘昌祚一听,折可适话里的意思,若是突击解围,最多不过解平夏城外围一圈的包围,但彻底打破党项大军的包围圈还是不能的。

  这样平夏城之围照样不能解。

  但说话不能听表面意思,必须要听里面的弦外之音。

  折可适这话的意思到底如何呢?

  这里面牵扯到西军将领之间的勾心斗角。

  姚雄则道:“若不争先打破重围,万一平夏城以为我等作壁上观如何?反而更令守军不能自守,至少先冲西贼的阵脚再说。”

  折可适反对道:“之前西府早有令谕,令我等不可浪战!守城将士当自明,不会以为我等见死不救。”

  姚兕哪将折可适放在眼底,欲再言时。

  刘昌祚起身抱拳道:“诸位求战之心,老夫明白,在此也替城中将士在此谢过各位了!”

  众将之中有些人听了不好意思,其实他们中除了郭祖德外,哪是求战,而是争着军功封赏。

  朝廷这些年对边功封赏最厚,之前一直是熙河路最得意,如今好容易朝廷将战略目标转到了泾原,环庆二路,这些将领哪忍得住。

  一名武将若慢慢升迁,不知要多久能位列横班。

  唯有沙场立功方可。

  武将能官至七品,在军中便可以称作横行。横行又称横班,顾名思义就是你可以在军中横着走了。

  熙河路这些年军功如水,不是水了,如同大海漫盖。不说横班,连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都出了十几个。

  连彭孙这等招安将居然都升授了副都总管了。

  其实不少将领心底琢磨着,党项精锐不出五六万之数,肯定是簇拥在国主太后身旁或平夏城周围。

  至于其他分布在外的二十余万人马,大都是杂兵咸鱼。

  所以只要绕过党项精锐,其他平夏城下那么多杂兵咸鱼,泾原路和环庆路,秦凤路的各路将领犹如看看到大把大把移动的‘军功’。

  这不是现成的大官摆在那吗?

  所以众将们都生出了抢夺军功的意思。

  西军之中将领们不仅派系错综复杂,而且勾心斗角。

  当年环庆路,泾原路,鄜延路将领眼红熙河路的军功和事权,所以不断鼓捣行枢密院,搞出了一个横山攻略的计划与朝廷先取凉州的战略大方针打对台。

  当时韩缜为了把揽事权,不仅默许而且还怂恿这些将领。

  至于徐禧则是脑子搭错了线。

  之后多年与党项的战争中,西军内部争功诿过的现象层出不穷。

  打杂鱼部队,各个争先,遇其精锐,就相互推诿。

  不过西军还是比明末那些军头好多,那些军头才是怯于外战,勇于内斗。

  清朝自入关后,几乎没打什么硬战。

  原先在辽东被清朝揉搓的辽东军阀,一旦调转枪口了,战斗力爆棚。

  将欺软怕硬的本质暴露无遗。

  南明那些武将官员也是,清军一来要么投降,要么上吊,但内部争权夺利,打自己人和农民军倒是内行,一下子变得更外凶猛。

  大家都想打比自己弱的,不想打比自己强的。

  ——

  所以折可适一语道破,你们除了郭祖德外,哪里是来解围的,都是来抢夺军功的。

  外围的这些杂兵消灭再多,都无济于事,击破不了城下的党项精锐,根本无益于大局。

  当年兰州之战,宋军也歼灭了党项杂兵十几万,但是精锐的步跋子,铁鹞子,御园内六班直这些兵马,却没有解决掉。

  如今也是一样。

  你们只打外面那些咸鱼,不直冲城下打党项精锐,有什么用?照样解不了平夏城围。

  所以刘昌祚这么说,也是给诸将挽尊。正所谓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众将们都不说话了,刘昌祚继续道:“贼寇势众,一时难以争锋,我军亦谨守等待战机,不可浪战而折损了锐气。”

  “一旦西贼野外毫无所掠,则必然依其辎重,到时我军一面与其兵马对峙于此,一面袭其辎重,则贼必败!”

  听了刘昌祚之言,众将仍是担心。

  折可适道:“有郭公在城,诸位有何忧心?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平夏城必不有失。”

  听了折可适的话,众将这才没话言语。

  刘昌祚肃然道:“诸位回去各自将兵马展开,一旦城下西贼兵马退兵,便各个道路伏击!”

  “若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

  从大帐出来,熙河路出身的苗授,苗履父子,自是一脸云淡风轻。

  这些年熙河路什么军功没拿过?

  跟着老,大,小三位章经略相公,及李宪,王厚。

  苗授已官至节度观察留后,苗履凭着父荫及自己这些年的军功,不到三十岁已是官至横班。

  方才在大帐内,苗履叉着手看着众将争得面红耳赤,那等心态仿佛如万贯家财的土财主看着几个乞儿在那争一只破碗。

  心底还在吐槽,这些人啊,如今都穷疯了。

  要知道历史上正是苗履争功诿过,将锅甩给了折可适,令其差点被下令处斩。

  可现在苗履心态完全不同了。

  从大帐离去后,苗履对苗授道:“爹爹,我看党项其余诸部都不堪一击,咱们熙河路兵马要打,便打平夏城下的西贼精锐!”

  苗履现在已是看不上党项的其他兵马了,大有一等老子打的就是精锐的意思。

  这就是连战连胜后积累的信心所至。

  苗授道:“痴儿,这些年咱们是赢得多,如今又添了凉州直这等精锐,说起来似可以在野战中与西贼精锐一战。”

  苗履连连点头。

  苗授道:“但我问你,历代开国之主,所靠着不过是本部十万精兵,就打遍天下,镇压四方!”

  “为何到了子孙手中,纵有百万大军仍不堪一击,不能守卫边疆?”

  苗履道:“爹爹常与我道,这是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

  苗授道:“不错。”

  “平夏城下这几万精兵是李元昊起家的本钱,西贼立国的根本,哪里是我们一口吃得下的。”

  “咱们把刀磨好,将马喂饱,先让其他各路人马碰一碰,最后再作定夺!”

  “是!”苗履目光一闪。

  “爹爹说得对,还有一点,孩儿看这刘昌祚是个厚道人和明白人,到时候在朝廷面前,定不会也不敢少了咱们苗家的军功的。”

  苗授斥道:“尽耍些小聪明!”

  苗履则大大咧咧地一笑。

  ——

  平夏城中。

  郭成正殚精竭虑地守城,这个时候,人是想睡也睡不着的。

  郭成之前也全无想睡的意思。因为人在大战之时会格外的亢奋。

  不过郭成已是连续三日三夜没有合眼了,这才伏在窝棚里睡了睡。

  不过郭成耳听砲石声稍弱,便一下子惊醒起来道:“西贼兵马上来了!”

  左右七八名亲随都道:“将军,是西贼退兵了。”

  郭成恍了恍,点点头道:“立即清点兵马,守城器械。”

  “是!”

  郭成走上城头,见几名大战后的士卒燥得不行,欲脱去身上铠甲。

  郭成当场呵斥。

  如此一个不慎,便得了卸甲风一命呜呼。

  郭成见到一名被砲石砸中胸口的年轻士卒。郭成见他样子知道不活了,伏下身子垂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老母,多年不能下床!。”

  郭成点点头对一旁亲兵道:“从我俸禄里拨二十贯,往他家里寄去!”

  “谢太尉垂怜!”

  说完这名士卒含笑逝去了。

  郭成伸手帮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擦拭干净,站起身继续巡视。

  一路遇上数名伤兵或亡卒,都是从自己俸禄中拨钱赡养其家人。

  众士卒们都知道郭成轻财好施,故常常身上都拿不出一文钱,因此能得士卒死力。

  郭成走了一圈,但觉虽是守城之状甚是惨烈,但平夏城仍足以支撑。

  郭成在城头安抚军心道:“西贼技穷于此,我只怕城外救兵不知轻重,贸然来援,错过了一举全歼西贼兵马于城下之机!”

  “义兄(郭祖德)当初言绝不会见死不救,我最担心于此!”

  众将听了郭成之言心底稍定。

  这在言语间,听得城墙之下号角大响,原来党项兵马只歇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继续在黑色下攻城。

  此刻见得平夏城下,党项兵马营地插着无数火燎。

  党项军推着新造好的高车等物又重新投入攻城

  如此一刻也不停歇,就是要疲惫城中宋军,瓦解其抵抗的意志。

  ——

  新萧关城中。

  新筑的堡垒已是堆砌好。

  嵬名阿埋率军三万大军已是将新萧关团团包围。

  新萧关是党项兵马的退路,所以由党项最富盛名的大将嵬名阿埋驻此。

  新筑的萧关城是一座五百步城,充其量是一座小寨子。

  筑城结束后,为了护送两万余民役回去,原先筑城的七千骑兵分走了一半。

  就在民役走后不过数日,党项兵马就包围了萧关城。

  徐禧看着城下正在打算攻城的党项兵马,心底没有任何焦急,反而隐隐有等喜意。

  与其说沈括预料到了这一切,或者说大宋在党项高层安插的细作,准确无误地将情报传递给沈括。

  现在围绕着平夏城下,宋军必然已是彻底地展开了兵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只要党项攻平夏城不克,必会遭到宋军全面的追击。

  徐禧自负是行军打仗之奇才,不亚于孙武,否则也不会未仕前,到处出没于高官家中兜售自己的见识。

  不过众人都没把他当回事,直到遇到了章越。

  想到这里,徐禧心道,只要能歼灭西贼大军,就算我徐禧身死此处,也算报答了陛下和丞相的知遇之恩了吧!

  徐禧看了一眼城下茫茫多的党项兵马。

一千两百五十五章 王珪登门

  军情如火。

  陕西与河东的边报是一封接着一封,传入京畿。

  骑卒仓促地御街上疾驰而过,路人们纷纷避闪。

  使者手持军报深夜扣阙,策马直入宫门。

  王珪,蔡确一相一参留宫值宿。

  王珪毕竟上了年纪,在中书歇息毕竟不如自个府里歇息,而且身在宫中也不能如府上那般大宴宾客,那般‘缓歌曼舞凝丝竹’。

  不过即便身在府中,王珪免不了一夕数惊。

  王珪对同在中书值宿的蔡确道:“河北契丹大军压境,陕西军情如火,本相如今真是如在火炉上烤着!”

  中书东厅中各房官吏穿梭不歇,外面一群候事的官员。

  蔡确抬头看了一眼道:“资政殿上灯火仍是彻夜不熄。”

  “陛下,也是难为了。”

  这时中书吏房检正公事王陟臣步来,又送来一叠公文。

  王陟臣和陈睦一样,都是嘉祐六年的章越同年,不过此人因当初差点与十七娘有一段姻亲的事,与章越始终有些过节。

  后来王陟臣也曾想与章越修好过。

  不过毕竟有着隔阂在里面,二人始终没办法推心置腹。最后他在章越与王珪之间,选择了王珪。

  不过王陟臣被王珪推举为中书吏房检正公事,倒也算是那一科同年中出类拔萃的存在。

  王珪对王陟臣道:“这些可给史馆看过了?”

  王陟臣道:“送去相府了,但没作批示。”

  王珪道:“你也是嘉祐六年的进士,还是榜眼,为何不能说动史馆看过呢?”

  王陟臣道:“说了,但相府里的人回报说,丞相头晕眼花看不得。”

  王珪道:“本相古稀之龄老眼昏花都看得,史馆还不到四十便头晕眼花了?”

  王陟臣不好答。

  王珪只能示意王陟臣退下,然后对蔡确道:“这叫本相如何应对?”

  “孙允中如今又不在,本相如今还兼着西府。”

  枢密使孙固因对辽国态度软弱,虽仍在位但实际上被罢去了实职。

  目前由章越出面,中书代管枢密院。

  现在章越在养病,所以东西二府的事就一并由王珪一肩挑了。

  要换了平日王珪肯定是求之不得的,但现在大宋几百军州压在他的肩头上,还有契丹党项,内忧外患加在一起。

  王珪他老人家一个人他扛不住啊。

  蔡确好整以暇地批示了一个札子后道:“我等在中书多年,又不是不知史馆手段,他素来是以不争为争,看似不把揽事权,行者上不行者下。”

  “还不是让我们收拾烂摊子和残局。”

  王珪道:“不过史馆这一次是真病了。”

  蔡确道:“病得再重,要有心也可处理公事。”

  “他便拿捏着你我拿契丹和党项没办法。”

  王珪道:“也确实束手无策!我看是你要争‘请旨权’之事,被章相知晓了。”

  蔡确气笑道:“章三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

  “啰,尔等既是要,那给你便是。好生大方的样子。我偏是最看不得他这般假惺惺的样子。”

  王珪道:“本相看以后还是中书,门下各自请旨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

  蔡确道:“昭文公三思,权位推让出去,要收回来就难了。”

  “之前章三居定力寺时,我们好容易才在留身时说动陛下,以后由中书来请旨。岂能朝令夕改!”

  “陛下,又会如何看我等?”

  王珪闻言道:“那章三为中书侍郎,我为门下侍郎好了!推让出去,也让陛下知道你我的大度。”

  蔡确闻言色动,嘴唇动了两下后道:“好吧。昭文公执意如此!”

  王珪道:“你放心,若是章相公有一日取代我的位置,到时候你接他的右相,为中书侍郎好了!便是没有这日,两年后章三退了,你也是右相。”

  “此进可攻,退可守之道。”

  “权位你们争去,本相只求四方无事,安保晚年了。”

  蔡确拨动手中玉佩,这是当年章越所赠给他。蔡确拿此当作勉励二人在登权位过程中各攀高峰。

  蔡确目光悠远,看着窗外禁宫的灯火璀璨后道了句:“昭文相公真是好闲情逸致。”

  “确一并从命就是。”

  王珪道:“他不争,我也不争。国事危重之时,争这些落了下乘。”

  “只要辽国,西夏能够退兵,本相连这宰相都可以辞去!”

  “你不反对,我派心腹与他章三说去。”

  蔡确问道:“是何心腹?”

  “蔡京!”

  “我看既是都到了这一步,还是丞相亲自去史馆相公分说为妙。”

  王珪听了斥道:“我看你还是窥探右相,故要折我的颜面。”

  说完王珪拂袖而去。

  ——

  次日王珪的马车抵达章越府邸。

  王珪这几日面色焦黑,被国事边事整得是七晕八素,到了这一步真恨不得背生双翅直接到章越府上。

  王珪抵至府门前时问章府下人道:“通报了吗?”

  “昭文相公登门,哪还需通报?直接请进便是。”

  王珪摆手道:“我虽贵为首臣,不过与章公同为辅国宰相,不分上下。”

  王珪索性站在府门前等着。

  片刻彭经义出府道:“丞相早知道了,有恙在身不能亲迎,烦请昭文相公入内。”

  王珪这才举步入内。

  到了章越的床榻边,章越‘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王珪推却道:“章公,你我就不必见外了。”

  章越确实还在病中,知道王珪来了后还抹了些生姜水到脸上显得更逼真。

  章越索性坐在床榻上道:“劳动昭文公亲自登门。”

  王珪道:“相公这些日子好些了吗?不来看一眼,我实不放心。”

  “这些年百官都仰劳着史馆多操劳国事,着实辛苦了!”

  王珪说着叹着气,很是为章越身子担忧的表情,章越则道:“为国家效力,不敢言操辛劳。幸好这些年有昭文公照拂着。”

  王珪道:“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你我并为二相,有什么事相互帮衬着,才是道理。”

  顿了顿王珪道:“你居定力寺时,蔡持正与我有商议,要专由中书请旨,我觉得此事不妥,也没答允下来。”

  “持正在一日留身时,陛下谈论时谈到此事,陛下竟颇为意许。”

  “所以我想就这么定下来。你看呢?”

  章越道:“既是昭文与参政都拿了主意,那便这么办,章某没有异议。”

  王珪笑了笑道:“中书请旨,自古由来。唐朝时便是凡有政事,先由中书取旨撰拟诏敕,付门下审覆,再由尚书施行;步骤精密。”

  “惟是事权分,也免得三省有所争议。所以王某想请章公再操劳操劳,索性将这中书省也兼了去。”

明日两更

  如题,今天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五十六章 大风!大风!

  听了王珪之言,章越忙道:“老师,岂敢如此。当初学生就说过,老师是中书令,学生如何敢窃据中书之责呢?”

  王珪笑道:“你这一声老师可是有些时日没叫了。”

  “还记得你入相第一日,我便与你说官场是个讲人情的地方,不近人情的人是走不远的。”

  章越道:“老师之言,学生终生铭记。”

  确实如王珪所言,不讲人情之人,就算一时身居高位,但也坐不了太久。

  人情味三字,今日被不少年轻人嗤之以鼻,却是王珪这一辈官僚最看重的。

  “学生还一直记得,学生为相第一日,老师便拿出堂簿共论之。”

  王珪欣然地道:“度之,皇太后也是以‘人情’二字来治理天下。”

  章越道:“可是要改制便不可太讲人情,要太讲人情就不可改制。”

  “学生另一位老师欧阳文忠也曾说过,道理自人情而出,就看其中如何取舍。”

  王珪道:“是极,是极。”

  “上一次朝野反对与辽国媾和,便是太学生引起的舆论。如此太学上议论政策之声颇多,实令仆担忧啊!”

  章越道:“舆论舆论,舆人之论,非肉食者之论。

  “自古圣贤乐闻诽谤之言,听舆人之论,刍荛有可录之事,负薪有廊庙之语故也。”

  “本朝乃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太学生者,士也,日后之士大夫,听一听也是无妨。”

  王珪道:“听闻蔡卞上疏,要改革武学,不再以士为武学生,而是以武夫为士?”

  章越道:“战国时言武士武士,武夫亦为士也。”

  王珪问道:“那么蔡京所议,以后各州各县设立官立州学县学,以县学举士入州学,州学举士入太学可乎?”

  章越故作不知道:“这几日我在病中不知此事,有何不妥吗?”

  王珪道:“担心以后士之难操也!”

  章越道:“学生是这么想,州学县学之中一半取之寒门,即三代以上无官身者,只要是寒门,料想无碍!”

  顿了顿章越道:“如今士风甚慰,横渠先生的四句之教,天下读书人口诵言传,只要读书人各个效仿如此,何愁吾辈之后,天下后继无人?”

  王珪道:“士风都是如此,固然是佳。但如此激昂之下,朝廷如何能与辽议和?”

  其实自庆历兴学起,朝廷鼓励甚至强制地方设立州学县学,范仲淹就意识到要用学生这个阶层,来打破政堂上闷闷守旧的风气。

  而王安石熙宁兴学,改革太学学制将太学生扩招至两千四百人,再到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的崇宁兴学,都有这个打算。

  章越也是这般。

  设立太学,州学,县学三级体系,这也是崇宁兴学的内容,蔡京通过章越,提前地拿出这个方案,将原先州学生县学生的阶层,都纳入太学生的体系来。

  县学生优异者入州学,州学生优异者入太学生。

  其中一半的名额必须三代以上无官身的寒门。

  除此之外,章越还开辟了一条,武将入士的途径。

  以后的武学,不再是士出为武将,而是武将入士,作为后世军校一般的存在。

  因此隐晦就有一条线,就是太学生中的武学生出仕为武将,再通过武将身份再进入武学,最后跻身高官。

  这两个手段都可以壮大‘士’这个阶层。

  加上钱乙所办的医学生,章越还打算从商人,工匠,农人中选‘士’。

  王珪从中看到了担心,章越则从中看到了希望,这是二人角度不同的缘故。

  而‘士’这个阶层是,永远是社会中最有理想,最有抱负,最有献身精神的阶层。

  历史上的六贼,就是太学生陈东上疏被打倒的。最后陈东也杀身成仁。

  一个组织要不断有新鲜血液的注入,才能继续革新进步。。

  之前太学生们大举反对对辽国议和,不惜血谏,连天子和皇太后也动容改变了初衷。这一次王珪担心与辽国议和,太学生再次出来捣乱。

  王珪认为是章越本人是幕后推手,拿出中书侍郎的筹码,让他配合。

  不过这舆论之事,章越也只能因势利导,根本无法逆转。

  王珪道:“度之,老夫读范文正公的《南京书院题名记》及王荆公的《慈溪县学记》,皆言明天下政教之法,当以导引归流为先。”

  “这些学生则既是能明道理,亦不明道理。如今天下官少而士多,虽说学而优则仕,但为士之人日增,朝廷已不足以养士。而这些多余的读书人又不甘于下流,日后必为朝廷之乱。”

  章越道:“老师,乱即是治,治即是乱。”

  “小乱则生大治,小治则生大乱,其中不可不辨明。”

  “老师说学生既明道理,又不明道理,这话不错。但偏偏不少事都是他们做成的。”

  “其实庙堂上所言所谋都是高明事,高明话,但不免离得百姓太远了。”

  “而士者能上能下,办事虽不免激进,但百姓也不甚高明,由他们对百姓说些糊涂话,反而走到高明的路上。”

  顿了顿章越道:“学生又听说有官员要禁茶馆说书,民间小报。”

  “甚至又将科举文字,弄得诘屈聱牙,故作高深,这些都不利于寒门取士。”

  王珪道:“那么到了这一步,那只有指望沈存中在平夏城打赢这一仗了。”

  “否则就算与辽议和成功,也难逃千夫所指。这是否是度之所期望的局面呢?”

  章越道:“老师,学生心底只有改制一事,除此之外,别无私心。”

  王珪点点头,二人结束了对话。

  章越将王珪送至卧房门口道:“老师栽培之恩,学生无一日忘之。若是老师能垂手御事,学生立即将权位之事一切相让,回乡躬耕,又有何妨?”

  王珪道:“度之如此顾念旧情,仆心中甚慰。”

  “但国事危难,边事急切,天下非仰赖度之不可。”

  说完王珪告辞。

  章越目送王珪背影,一旁陈瓘走到章越身旁对章越道:“老师,天下之事不在于位,而在于势。”

  “可惜昭文相公不懂这个道理。”

  章越道:“但有权才有势,也是古今亦然。”

  陈瓘问道:“老师何日复出?”

  章越道:“待沈存中赢了这一战再说!”

  陈瓘讶然,王珪上门来请本是章越复出最好时机,为何非要沈括赢了这一战再说呢?

  但他知道章越如此必有他的考量在内。他就不妄自揣测了。

  王珪从章越府中出门,他坐马车行于汴京街道,看到街道旁有一社戏引得无数百姓旁观。

  王珪问道:“这是什么社戏?”

  随从道:“好教丞相晓得,此乃讲本朝杨家将的袍带书?”

  王珪问道:“不是都是说三分,讲五代,何时也讲到本朝了?”

  随从道:“回禀丞相,说得是本朝杨继业,杨延朗,杨文广三代。如今都讲到杨家六郎在仁宗时候,大破辽国天门阵了。”

  “辽人迷信说北斗七星中,第六颗星是专克辽国的,故有杨家六郎之说。”

  王珪闻言感叹。

  杨文广他是知道的,在治平年时,在秦凤路修筑筚篥城,也就是如今的甘谷城。

  可是杨文广在熙宁宋辽划界谈判时已病逝了。杨家子孙中也没有什么出色,更何况在仁宗时,就大破辽国的天门阵了。

  不过既是社戏就是杜撰了,按将没有的事安排在已有的人身上。

  但偏偏这样的社戏在民间百姓中却很是盛行。

  老百姓都盼着出一个杨家将带着大宋灭了辽国嚣张的气焰了。

  王珪闻言感叹,想起方才章越之言,不由令他感慨对方对民心舆论之把握,了然局势洞若观火,谋事论事处处有先见之明。

  看着百姓们群情激昂,幡然声叫好不绝。

  王珪对随从吩咐道:“今晚请这些作社戏的府上,仆要与请人观戏。”

  ——

  平夏城攻至第十四日。

  党项兵马日夜攻打,平夏城危如累卵。

  党项兵马打造了无数攻城器械,推至平夏城左右。

  壕沟里都填满了无甲的部落兵的尸体,这些部落兵都是攻城时的炮灰,手持一根长矛便迎着宋军的坚城攻去,最后大多都填了壕沟。

  党项也曾纵兵劫掠,但这一次宋军坚壁清野甚好,所抄掠来的粮食支撑不了大军三日,现在只好食些携来的辎重粮草。

  而辎重粮草多在其他围攻平夏城周围数寨的大营之中,党项只好作分兵之用。

  一旦党项分兵之时,折可适等数将都出动出击袭击,党项兵马分散在平夏城周边各寨的兵马,双方虽是小打小闹,但宋军却屡屡获胜。

  现在到了围攻平夏城的十四日夜里。

  梁乙逋已是感到对平夏城的攻势虽是猛烈,但已是大不如开头数日,分兵的后果已是显现了,士卒们不似头几日那般竭力,反而城内宋军顶过了三板斧后,倒是防守越来越稳健。

  “不能这么打下去了。”

  梁乙逋已是一眼看到这场战事的结尾。

  随着宋军防御战的屡屡胜利,信心是越来越足。而党项不能久持,是江河日下。

  梁乙逋知道差不多是要劝国主退兵了,可他却不能。因为他知道他的意见即便是说了,国主李秉常也是不听。

  他如今已是完全被排斥在中枢决策之外了。

  “万一这一次兵败平夏将会如何?”

  梁乙逋揣测着。

  若回到国内,那么李秉常必然会声望大损,那么到时候之前反对进兵的梁乙逋自己,不但不会得到封赏,反而会被盛怒之下的李秉常所杀。

  梁乙逋已是预料到了,若此番平夏城获胜,那么他梁乙逋还有一线生路,可若是兵败,那么他梁乙逋绝无生路。

  那么下面要怎么办呢?

  梁乙逋需为自己谋一条生路,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投宋。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随即想到不可,他父亲梁乙埋就是死在宋人的手中。

  宋朝与他有杀父之仇!

  但是……但是,比起梁家的存亡这又算得什么。

  他听说辽国宰相耶律乙辛在宋朝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呢。

  现在御史中丞仁多楚清已是投宋,若是自己也投宋……

  宋主心怀雄心壮志,铁了心要灭夏,对他肯定会接纳的。晚投宋不如早投宋,横竖不过是一死。

  “说实话我虽恨宋,但更恨嵬名家!”

  梁乙逋自言自语着,这个心态是从什么起的?是从他妹妹被李秉常赐死,梁氏一族被剥夺兵权之后。

  梁乙逋想到这里,已是重新坐定,忽然他见到狂风四起。

  为何会忽起大风?

  这并不奇怪,作为葫芦川河谷的萧关道本就在峡谷之中。平夏城就建在没烟峡之下,故峡谷之中本就多大风。

  但是这一夜的风,刮得异常骇人!

  梁乙逋心烦意乱,初时不觉得有异,走出营帐看去。

  但见深夜之中,左右山峦重重,上面还耸立着宋军所建一座座烽火台。而山峦之中的峡谷正是党项大军的大本营所在。

  却见狂风一起,火燎被风吹的齐往一处斜,士卒们都被吹得七倒八歪的,人马一时都站立不住。

  同样的是大风,对于平夏城完全没有影响,但对于平夏城外驻扎的党项兵马而言,可就麻烦了。

  顷刻之间,营帐都被吹翻了好几个。

  此时此刻,高大的攻城器械被大风吹得摇晃,随即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平夏城的城楼都有三丈高,所以党项的高车都建在三丈以上,以方便士卒登城。

  因为建的仓促,所以一辆辆用于攀城的高车都建得是瘦瘦高高的。

  因此大风袭来时,几个杂木所筑的高车已是经不住大风,开始斜斜地摔落,在高车附近的党项兵马,见此一幕着急地四处逃散。

  哗啦啦地,一时之间高车崩塌,瞬间压倒了数名来不及逃走得党项兵,以及一匹战马。

  随此党项建了多日几十辆高车,都在大风之下纷纷倒散。

  深夜之中,士卒于营帐之中惊慌失措地奔逃,几十万大军扎营,最忌讳的就是士卒乱走。

  不明就里的党项兵马还以为城中宋军来袭,就这么炸营了。

  多日攻城的疲惫,以及伤亡的惨重,令党项兵马数营就这么崩溃,连国主的金帐之处也是这般遭到了乱军的冲击。

  “将军,将军,还请你整顿兵马!”

  一名亲卒牵过马来到了梁乙逋面前请他主持,梁乙逋则是冷笑着,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终于……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狂风之中,梁乙逋突然疾笑起来,面色狰狞。

  随着狂风一起,峡谷中党项兵马大乱,而山峦间宋军的烽火台也升起了明火。

  在黑夜之中,这些烽火台仿佛镶嵌在天边,宋军所设的每个烽火台都是隔山相立。此刻烽火台上所燃起的大火,明亮得好似一束一束的火炬一样耀眼,给埋伏在四面纱谷中的宋军通风报信。

  党项国主李秉常从帐中被乱军惊醒时,看到的就是这么兵马崩溃的一幕。

  李秉常骇然不敢相信,大军就是这么崩溃炸营了。

  他提起长剑杀了几名慌乱的军卒,走到梁太后帐内。

  梁太后跪坐在蒲团上,手捏着一串檀珠,念念有词。

  “母后我们走吧!”

  梁太后抬起头看了李秉常一眼道:“这是报应啊!报应啊!”

  李秉常不明白梁太后所言问道:“母后,这是何意?什么报应?”

  梁太后苦笑道:“你忘了此次是何处了?这是没藏家的兴起之处,这是没藏家对我们嵬名家的报应。”

  没烟峡是宋人所称,党项人则称没口峡,之所以得名,是因没藏氏世代居住于此而得名。

  没藏氏为党项出了一位皇后,党项前国主李谅祚,就是没藏皇后之子。

  说来也是与天都山的缘分。

  没藏皇后本是党项镇守天都山的大将野利遇乞的妻子,李元昊杀野利遇乞后,就霸占了没藏氏。

  当年李元昊舍弃野利皇后,多次与没藏氏在天都山的行宫中私会。

  没藏氏生子李谅祚于二人幽会之处。天都山下的两岔河正是李谅祚名字的音译。

  没藏皇后之兄没藏讹庞为党项权臣,李元昊死后,兄妹二人掌握国政八年。李谅祚渐渐长大,对没藏家插手政事生不满之心。

  最后没藏全族包括没藏兄妹在内都被李谅祚所杀。

  没藏氏就这么衰落了。

  故而这狂风起时,梁太后言这是没藏氏对党项皇族的报复。

  就在这没烟峡之地。

  这不免令所有人都心生一等宿命之感。

  “我梁氏如今何尝不似当初的没藏氏!”梁太后悲泣道。

  李秉常心烦意乱道:“母后我们走吧!”

  梁太后摇头道:“我不走了,我就这里,等宋军追上杀了吧!这样能使你免去弑亲的名声。”

  李秉常哪里肯,当即命服侍梁太后的侍女强行将梁太后架走。

  党项兵马当即从平夏城下溃退,而平夏城中宋军守将郭成见状,却没有贸然开城袭击。

  次日平夏城城下的党项兵马败退十余里,正当李秉常要重整兵马时,峡谷四面埋伏的宋军兵马,以及在古壕口对峙的宋军杀来!

  而此刻西夏国舅梁乙逋已是率领几十名心腹先一步地投降了宋军!

  宋军主将刘昌祚从梁乙逋口中得知党项兵马军心溃散后,当即下令泾原路,环庆路,秦凤路,熙河路之宋军全面出击,与党项决一死战。

明日更新

  如题,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五十七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刘昌祚用兵以谨慎著称,这一次也不例外。

  当没烟峡四周山头上烽火台示警时,宋军已是接到讯息,所有兵马都是从夜里提前一个时辰叫醒,并提早吃起早饭。

  尽管有将士建议刘昌祚趁着党项兵马混乱,进行夜袭。不过刘昌祚认为夜袭变数太大,现在宋军成算已是很大,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三军都知道大战在即,伙夫们也是连夜赶制饭食。

  各营伙房中烟气腾腾,伙夫满头是汗地蒸饼,揉面。

  大战之前给兵卒吃一顿好的是军营里的惯例。

  一筐又一筐的饼子被伙夫抬出,分发至各个军营之中。

  有肉,有菜,还有蒸饼,粟米粥,人人管饱。

  三军士卒也是拼了命地吃喝,谁都知道大战一起要几个时辰,下一顿没那么快,甚至永远没有下一顿了。

  士卒们都是死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军营里响起了干饭声。兵马空着肚子干战和饱着肚子干战,完全是两个战斗力。

  齐倾公灭此朝食的典故可鉴。

  担任突击的前锋还喝了些酒。

  至于战马也喂上了精料-大豆再搅拌些鸡蛋,头埋在槽中哼哧哼哧地大嚼。

  马军骑卒拍着马背,看着这些要赴战场同生共死的伙伴。

  而熙河路的兵马,人马不仅精良,士卒们还有牦牛肉可食。熙河军装备战马饭食都是诸路之冠,看得各路人马好生羡慕。

  三军酒足饭饱,整装待发。

  兼得这时梁乙逋来降,向刘昌祚禀明党项兵马虚实之处。

  众将皆疑惑,怀疑对方是否诈降,但刘昌祚当机立断,发三军攻之!

  山谷小道之中的宋军伏兵径出。

  宋军主力朝从平夏城下溃退十余里的党项军主力精锐猛攻!

  当初在鸣沙城下不可一世的党项精兵,从昨夜炸营起就没有进过食,见到环庆路宋军姚雄兄弟在养精蓄锐之下,犹如猛虎下山。

  但党项这支精锐兵马死命之下接阵固守,众将死战不退。

  两军交兵,宋军不支兵退。

  正当党项诸将或是庆幸天助,或是笑话宋军。却见环庆路宋军大军退去后,没有继续攻寨,而是继续往葫芦川河下游而去,前往抄掠后路。

  旋即宋军后军抵至再度攻寨,见此一幕党项兵马尽是胆裂。

  李秉常令御卫射住阵脚,令士卒再作厮杀。

  来攻的宋军乃秦凤路和折可适的兵马,双方战了一阵后,党项兵马且战且退,被宋军杀退数里,方又重整旗鼓。

  不过折可适没有继续恋战,继续率军往葫芦川河下游而去。

  这时李秉常见宋军刘昌祚,彭孙率泾原路兵马截杀各路党项溃军,满是乱石疏草的河滩边死尸叠垒处处,人马骆驼的尸体从江面上浮水而下。

  见此一幕,党项大将无不骇然。

  众将护着李秉常且战且退,这时战鼓声响起,一路大军又从南面杀来。

  正是熙河路苗授,苗履父子所率的兵马,其中还有五千凉州马军。

  这路宋军绕开党项杂兵散部不杀,养精蓄锐只待党项中军精兵。

  苗授见这支党项最精锐的大军连续杀退环庆路和秦凤路的宋军,本也不敢轻易强攻。苗授亲自抵至阵前仔细观察,见党项阵势中马足轻动。显然兵马虽精,但军心浮动,兵卒不安,已是强弩之末。

  苗授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强攻,两军激战半日,其中一处要害谷口彼此数易其手。

  这一次党项主力终于顶不住了宋军,士卒禁不住争相后退,终于导致全军崩溃,士卒夺路而逃,自相践踏,死者蔽野塞川。

  宋军趁势掩杀,苗授立功心切,率千余马军直取黄帐而来,结果多次被劲弩射退,这才令李秉常一时无事。

  不过其母梁太后却死于乱军之中。

  正待这时风沙大作,人马不能见物。

  这让党项精兵没有尽数没在阵中,但也是主力大损,数万甲兵十停损了七停。

  后来宋军打扫战场,仅在河滩边就从尸体上就剥了上万领的铁甲。

  当初围攻平夏城,党项二十余万大军,在绵长峡谷啊之中所布下联营百里的阵势,变成了首尾不能相顾。

  联营百里一瞬间成了伏尸百里,丢弃的营帐军资堆积如山。

  葫芦川河蜿蜒曲折,宋军从各处杀出,处处伏击党项兵马。

  不少党项兵马欲降,但宋军争功心切,哪管得对方降不降的,一个个都割了首级,尸体都踢下河川去继续追杀。

  李秉常心底大慌,眼见兵马四处乱窜,现在士卒们只争着逃命。

  在党项兵马几乎不能支撑时,妹勒都逋率军救下李秉常,并自领兵马断后。

  结果遭宋军三路兵马围攻,刘昌祚使人招降,妹勒都逋非但不肯,反而大骂道,党项大将安肯降于弱汉!

  最后其部全军覆没。

  妹勒都逋身中数十箭,犹持大旗不倒。

  妹勒都逋虽死,也掩护不少党项兵马逃出宋军的伏击圈。

  前方兵败时,党项皇族大将嵬名阿埋正率军日夜攻打徐禧,种朴所守的萧关。嵬名阿埋听说兵败大惊,当即率军前去迎接,眼见前方大军狼狈溃败之势,无论是铁鹞子,步拔子,还是泼喜军都陷在没烟峡中。

  嵬名阿埋不由大惊道:“我党项五十年所养兵马一朝尽丧,从此不复有南顾之势了。”

  嵬名阿埋掩面大恸,从李元昊而始一手建立的党项精锐野战军团,尽丧于峡谷内,从此不复有与宋朝野战之力了。

  嵬名阿埋勒马而回,率军欲退,正逢萧关内徐禧,种朴宋军杀出,后方又是宋军追杀而来。

  两下夹攻,嵬名阿埋部下未战先溃,最后本人兵败被俘。

  妹勒都逋,嵬名阿埋二人乃李秉常夺了梁氏兵权后所设六部统军,一起统领党项十二军监司,在这一战二人一战死一被俘。

  徐禧立于萧关之外,眼见夕阳如血下,埋山遍野都是党项降卒及萎地的旌旗战鼓。

  他看到这一幕,他不由沉思前事,沉浸多年的梦想及昂然而起的夙愿此刻交织在心中,他不由蹲下身子掩面默然。

  当初嵬名阿埋攻打甚急时,徐禧每日怀两个烧饼,往来巡城,亲以矢石击贼,困则枕士兵大腿假寐,士卒皆感动不已扶疮以拒党项之寇。

  徐禧曾想过很多万一城破之后殉于此,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今徐禧想到了章越常吟的一首词。

  此刻徐禧忍不住拔出长剑,手抚其背言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想到这里,他以长剑柱地道:“了却君王天下事,我徐禧能办得事,还有很多,很多!”

  ……

  中书东厅。

  蔡确正与黄履谈完公事后闲聊。

  “听说持正你又纳了一房妾室!”

  蔡确听了眉头一挑道:“安中,你对京城里这些细故倒是了若指掌。”

  黄履道:“持正,你的事不能算是细故吧。如今你的一举一动都倍受人注目。”

  蔡确摊手道:“好,我也不遮掩了,是有此事。”

  “人在世上就又七情六欲,因斯滋长出野心,而有了野心才有功业!大丈夫要懂得用此来驱使自己。”

  黄履闻之大笑。

  蔡确却丝毫不愠道:“你也知我对女色不甚爱,只是到了我这个位置,需有一二来点缀,没有解语之人在旁也是寂寞。”

  黄履道:“这话倒是。”

  说到这里蔡确看向黄履道:“安中,听说你两年后要随度之一并下野,何必呢?”

  “留此有用之身,再为朝廷办一番事,不好吗?”

  黄履道:“你也知道我是闲云野鹤之人,受不了官场上的拘束,早欲一走了事。”

  “再说你说我为朝廷办事,还是为你持正办事?”

  蔡确则道:“两年后,为朝廷办事与为我办事何异?”

  黄履微微笑道:“如此我要以茶代酒先贺持正一杯了。”

  蔡确笑道:“茶可以,不过酒我戒了。”

  “何也?不是说,要以七情六欲滋生野心吗?”

  蔡确摆手道:“话是如此,但酒使人误事。我可不喜任何事离了我的掌握之中。”

  黄履道:“持正,你这般不好。天下事焉能尽如人意?”

  蔡确道:“所以我才羡慕度之,这一路来,他比谁都更顺风顺水。”

  “说来你不信,但我一直是将你与度之的同窗之情记在心间的。”

  黄履道:“我信的,也信你家中那一面墙上罗列着百官罪证,不知我与度之写得是什么。”

  蔡确眼色微厉道:“若是我真要对你们动手……又岂是这般。”

  黄履道:“持正,天下需要度之这么一个人。”

  “元丰之政无他主持不行。”

  “能了君王天下事亦唯有度之。”

  蔡确默然片刻道:“你说得不错,真正需要度之的是陛下。”

  “正如《答客难》所言,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

  “人一生的际遇,也因此着实难言。若遇对人才随意抑扬的君主,我等哪有出头之日。所幸我等遇到了陛下。所以度之他才有今日施展抱负之机。”

  此刻中书值厅里。

  王珪放下公文对随从道:“若有泾原路大捷的消息立即叫醒我!”

  说完王珪闭上眼躺在交椅上小寐,喃喃自语道:“算算时候差不多了。”

一千两百五十八章 王珪的进退之道

  章府之中。

  章越与陈瓘正在对弈。

  “刘子京(刘昌祚)已是下令全军反击了,看来大胜已不远矣!”

  就在王珪还在中书值房里苦等消息时,身在府中‘请病假’的章越知道消息比王珪还要更早一些。

  此刻章越笑着对陈瓘言语。

  陈瓘笑道:“若换做昭文相公提前闻之消息,定是子弟要趁机到市面上多买些盐钞交子之物,再作个差价。”

  章越笑道:“我不为这些事,不是说看不上,只是这样的事办多了损德行。”

  “‘杨震四知’之事,不可不畏!”

  办什么事都不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总是有另一个方式存在你的身上。

  所以不怕好事不被人知,也不要以为坏事无人知。佛家四知即道,一念心起,天地鬼神已知,旁人已是知道,甚至自己不知,意已先知。

  因此儒家‘慎独’是对的。但这事比较忌讳断断续续,或者目的心太重。

  见章越安之若素,陈瓘愈发的拜服问道:“学生对丞相之佩服高而仰止!为何丞相宰国三年,即令党项从此不足为边患?”

  章越看陈瓘这般失笑道:“三年?”

  “你真以为我才办了三年?”

  陈瓘道:“学生诚心求教!”

  章越道:“自我受命于陛下,主持伐党项事以来,信者始终不疑,疑者始终不信!”

  “天下事皆始于信或不信!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两边各作一派,各作一词,整日相互攻讦!”

  “其实这二等人在仆看来无二,都是懒得动手之人,不知何为事功者矣!”

  陈瓘听了面露尴尬道:“丞相,天下人大多如此。说实话,学生听见有人说伐党项不成,也容不下。”

  章越失笑道:“你说得何尝不是?”

  “事功说来难,其实也不难。十个人里能知事功者,不过一二罢了。”

  “天下事必始于易,而终于难。先易后难,先行后知也!若治平年时,你问我伐党项可否?我不好答你,所以我让王韶去知古渭寨,能否立足,我也不知,但事要先办了再说。”

  “王韶立足后,我再到熙河路将兵,然后便一州一州地攻取,赵思忠(木征)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等到局面稍定时,鬼章杀景思立,后鬼章又为我所斩,最后青唐初步归附,结果阿里骨又是叛宋,章质夫在洮水大破梁乙埋,再到阿里骨俯首,青唐彻底归顺……”

  陈瓘听得很认真,章越继续道:“至今想来,其中反反复复,赢了时有人说能赢,输了后有人说我早说过。”

  “可我未预料过青唐党项如何如何?从始至终,我都是半信半疑,有人说党项一定可灭,有人说党项不可灭,我从来不去听他的。”

  “不过别人这么问过我时?我又如何答他?譬如陛下曾问过我,我说五年内可以灭了党项,如今才知道这话是错了。其实我只是想事情一步步办下去,最后到底会变得什么样子。”

  “青唐彻底降伏后,朝廷两路伐党项大败而归,朝野上下沮丧一片,皆以为此事不可为之。但我受命之后,先后得兰州,西安州,但又在鸣沙城下大败,最后兰州城下破党项八十万大军后,有人主张趁势灭了党项,我主张议和……”

  “一直到了得了凉州后,朝野上下方有了底气,我此刻言议和,众人又不信……但辽国介入后,又是百官齐疑之于我……”

  陈瓘听到这里略有所悟,章越对陈瓘道:“不是我有先见之明,而是我就事论事,且始终持之以恒为之,而天下大多数人只是信和不信。所以到底什么是事功啊?”

  “陛下当初开天章阁礼下于我时,我早说过了。到底能赢不能赢,这事能不能办成?你先不要轻易下结论,因为事情没办之前,你懂得也不多,一定要多听听别人的话,譬如吕惠卿司马光的话都可以听。人就是可以偏信不可偏听的道理。”

  “而在办事的时候,你从中不断去验证自己和别人的判断,不断地存真去伪。办着办着你会才发觉,很多事看得比登天还难,可最后你到了面前仔细一看不过如此。”

  陈瓘心悦诚服,信与不信这话天下所有人都可以道个所以然,甚至有切身体会,但真正事功的人却并不沿着此道为之。

  陈瓘道:“学生明白了,变法之初先生所言‘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如今放在这个道理亦是四海皆准!”

  “如今学生方知何为先生所言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章越颔首。

  ——

  “丞相!丞相!”

  中书东厅视厅内,王珪被唤醒。

  王珪问道:“何事?”

  但见一群穿着朱衣官吏围着王珪,不胜欢喜地道:“丞相,胜了,胜了!”

  “沈存中急报,在平夏城大破西贼,西贼最精锐数万兵马都被一网打尽了,从此党项不足为患了!”

  王珪闻言虽是心底有数,但仍是十分欢喜。

  左右官员纷纷道:“丞相在位又添一功矣!”

  “丞相垂拱而治天下,不动声色之间西贼已是灰飞烟灭!”

  “丞相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极其高明矣!”

  王珪闻言淡淡地微笑,不久蔡确入内亦是向王珪道贺。

  王珪十余年宰相,自有气度,从容地问道:“陛下知否?”

  官员们纷纷道:“陛下已是知道了,往皇太后宫里报过喜。宫里吩咐下来,陛下已是好几日没睡过好觉了,故要好好歇息,让我等作臣子今日暂不要惊扰,什么事等到明日再奏上。”

  王珪感慨道:“陛下真是忧国忧民啊!”

  “圣心惦念至此,故才三军将士用命,臣工们亦同心协力如斯!”

  众人纷纷称道:“今日算是苦尽甘来了!”

  旋即王珪又问道:“那史馆相知否?”

  众官员道:“已是差人禀告去了。”

  王珪点点头,一名官吏趁机道:“这一番大胜,没有史馆相公主事,看看也并不是事事非他不可。”

  另一名官吏笑道:“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史馆相公既是身子近来不好,且容他先歇着便是。”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前线选兵御将,都是章越指派的官员将领。不过在东厅之内,官员们都知道要向着谁说话。

  王珪闻言捏须微微笑了笑,看向蔡确道:“持正怎么看?”

  蔡确斟酌了一番然后道:“回禀丞相,眼下党项已败,若如沈存中奏报上所言精锐丧尽,则再无兴师来犯之力。我看是党项气数将尽,就算我们不去打他,没有十几年怕也是弥补不来这些征战多年的虎狼之师损失。”

  “那时候不说与辽国两路来攻于我,就算是辽国也难保不会对党项落井下石。”

  “那么我们可以在史馆相公回朝之前,与辽国议定和约,顺势把握一切!”

  一名官吏道:“不错,此刻权操于我手,如何都是进退有道!”

  一名官员笑道:“这时候咱们就是将凉州还给党项,他们也不敢要啊!”

  众官吏们闻言都是大笑。

  众人心道,之前没有章越主持,大家都心底发毛,如何应对党项和辽国两路夹攻?从中方略,大家说不出一个细道道来。所以不说王珪,连蔡确都盼着章越能回朝来主持政事。

  但眼下既是沈括已是胜了,局面自是不同。辽国现在已成了独木,他的恐吓威力自大不如前。

  下面的事既是自己可以料理,又何必再求着章越回朝料理国事呢?

  官场上素来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之前求着你章越回来,你没有回来。现在局面得到逆转了,你可以暂不用回朝了,大家自己可以料理得!

  王珪笑着道:“诸位都言之有理。”

  “所以啊,我们正是在这时候才更要请史馆相公回朝视事啊!”

  众人都是讶然,不明白王珪的意思,倒是蔡确点点头道:“丞相高见!”

  王珪从交椅上缓缓站起身子,敛去笑容道。

  “诸位,请随我往章相公府上一趟吧!”

  王珪步出了中书东厅,这时官员们陆续着吉服前来道贺。

  不过王珪却带着众官吏们齐齐往章越府上而去!

  坐在马车里的王珪闭目养神。他确实老了,精力大大不如从前了,对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人上了年纪后,最要紧的就是心力不如从前。

  人没有心力,就什么事都怕折腾,怕麻烦,懒得去管了。

  从这方面而言王珪确实老了,但是他并不糊涂。

  尽管所有的官吏都在恭贺自己,但王珪对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清二楚。

  别人可以装着糊涂,或者是碍于权势一直奉承着自己,但王珪本人身在其中却是不能不明白,骗谁也不能骗自己。

  什么厚积薄发,后来者居上,相业第一,这些话听听就罢了,你自己可千万不能当真。

  既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自己就要赶紧下。

  王珪眯着眼睛看着汴京的街头心道,其实为官难也不难,不难也难,正如易经所云,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方为万夫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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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题

一千两百五十九章 登府

  七月汴京风和日丽。

  宋军在平夏城大胜党项的消息已是从上到下传播开来。

  就在好消息还没传透时,百余大臣已是‘春风未动蝉先觉’迤逦而至章府,车马随从络绎不绝。

  随他们而至的是京城各寺监等官员。远远望去身着朱紫袍服的官员盈门而立,彼此问询行礼。

  当今朝堂之上的官员,不附王,则附章。

  一名官员不由感叹:“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飞入章氏一门,昔之两韩一吕哪有章家今日的风光。”

  不说章惇,章直,章楶等人,章越一人便支棱起了章家的门楣。

  现在王珪,蔡确在章府门前一碰头,无论是王党还帝党,他们这一派的官员随之而来。

  而章党的官员们不用交待也已是早一步抵此。

  现在两派官员们在章府门前一碰头,瞬间都明白了什么,各自是一脸笑容相迎。

  彼此多年的风霜剑影都随着这笑容,现在都暂时搁在一边。

  随着王珪,蔡确走到府门,众官员都是退在一旁。

  等二人入内了,众官员都是相互谦让,你请,我请这般,最后才按官位高低鱼贯而入。

  王珪看着章府亭台楼阁整治着肃然有秩,府上亲随亦是守礼,见了这么多官员到来毫不慌乱。

  王珪对齐行的蔡确道:“持正,你常道比度之只少了个好岳父。”

  “这话不无道理。”

  蔡确道:“这话发牢骚时可以讲一讲。度之先读书,次功名,最后才择友娶妻,每一步都走得妥当,次序没有错。”

  “度之这一生最大的贵人其实是他自己。”

  王珪抚须颔首。

  此刻章越已至中门相迎道:“昭文相公!”

  王珪与章越寒暄数语后道:“还有数人未至,我们且等一等。”

  稍侯片刻,王安礼,苏颂,吕公著等人联袂而至,王珪等人方才入府。

  除了孙固今日有疾外,六位宰执到齐在中厅坐下。

  其余来贺官员都坐在厅外,章府亲随搬来一张张板凳,供给数百官员们坐了,有些官员还坐到走廊间,一时之间倒也坐得下。

  最显赫的官员,到哪都是起居八座,但在章府只坐一张普通小板凳,不过能见识到众相齐聚的场面,也颇以为荣。

  厅堂上六位宰执各自喝茶,王珪与章越二人面南并坐,其余四位宰执东西对坐,屋檐下则是众官员们坐得满满当当,他们听不见厅堂中所言,不过对于几位宰执表情动作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王珪放下茶碗道:“仆方才入内看府中亭台楼阁规模宏大,又见庭院中小草青青。”

  “不由想起平日最喜史馆相公所言的一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故古往今来能大事之人,心中必有矢志不渝的少年气。”

  少年气……章越道:“昭文相公谬赞了,哪有什么少年气,余一身迂腐的村措大气倒是真的。”

  一旁蔡确接话道:“社戏里,周公瑾称孔明为村措大!但从此谁小看村措大!”

  几位宰执闻言齐笑。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二人同窗出身,当初亲密无间。

  随着自己官位越高,二人分歧日益,到了眼下几不相往来。

  蔡确以往拿章越当小弟,始终摆着师兄的样子,后来章越官位渐高,蔡确亦从不拿章越官位相称。

  到了今日蔡确随着王珪亲自登府,多年来的第一次。

  蔡确续道:“平夏城之战可以定鼎,从仁庙之始,本朝所受的党项屈辱,今日可以一雪!”

  “史馆相公运筹帷幄,确心中佩服之至!”

  “向两位丞相贺!”

  蔡确起身第一个恭贺。

  听蔡确这言语既是修好,也是终于第一次表示承认不如自己,见此章越微微一笑。

  章越道:“这些日子我都在病中,全赖诸位出力,方能得此平党项一战。”

  几位执政都是起身道:“若非章丞相定下枢谋,焉能成就此不世之功!”

  王安礼道:“平夏城大捷全赖昭文,史馆两位相公,运筹帷幄,而今党项已不足为患!安礼为此向两位丞相贺!”

  苏颂道:“仁庙最仁,然西贼欺负仁庙最过,此战一雪祖宗之耻,全赖两位丞相庙算高明!”

  三位宰知说完,最末的吕公著道:“平夏城之战实是奇捷!昔日吕某实是见识浅薄,向两位丞相贺!”

  众所周知,吕公著是动员平夏城之战前,宰执之中唯一明确反对在此开战的,此刻被当众打脸,甚至要向王珪,章越道贺。

  不过比一直称病在家的孙固,吕公著至少还是有气度,愿赌服输。咱输了就是输了,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王珪则立即道:“吕公休言于此,若非公之论断,此论我等要疏忽冒失了。”

  章越亦道:“之前沈存中所奏言平夏城差点失守,可知这一战可谓凶险之至,全赖吕公在朝中提点,我等才没有犯轻进之病。”

  随着王珪,章越这么说,几位参政都是言语:“公等皆为了国事争论,何过之有啊!”

  下面的官员看着堂上官员推来让去,特别是吕公著,章越与王珪都亲自起身相扶,一副互诉衷肠之状。

  大家哪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名官员道:“昔日廉颇负荆请罪,才有了与蔺相如的将相之和。”

  另一名官员则道:“今日朝堂上有吕公,章公这样的贤良宰相在,焉愁党项不败,辽国不灭,天下不太平!”

  见王珪,章越如此推重自己,吕公著闻言缓缓坐下,眼中倒有等欣然。

  他忽然记起往事,当初韩绛,章越保举吕公著进京时,司马光一再反对。

  他还记得那是在贾昌衡为二人所设的宴会上。

  司马光对吕公著道:“国事已是如此,你就算出山也难有作为。”

  司马光主张应该让那些始终主张变法,始终主张攻打党项的新党,自己去撞南墙。

  可你吕公著这一回京,无疑是分散了咱们旧党力量。

  你回去帮忙,不仅有损于名节,而且无论胜了负了,新党都有说辞。

  我们旧党就应该全面撤出,让着他们新党去搞,最后自视其败。等到最后的最后,新党无力回天时,咱们旧党再出山收拾残局,重整天下,彻底肃清变法的余毒。

  面对司马光的再三反对,吕公著则忍不住道:“一味闲卧,于世道何补?”

  吕公著意思,没错,我虽反对变法,但怎忍看着国家如此衰败下去,自己不尽一点力呢。

  就算毁去自己的名节,也要为之。

  司马光很失望,他认为要不是你吕公著去为之,换了他人,他一定认为对方是贪慕权位。

  从此司马光与吕公著也不通书信。

  之后天子数次相召,司马光也始终不肯前往。

  想起嘉祐四友中的情谊,他吕公著与王安石已是彻底断交,但与司马光的情谊,不知以后还能顾全吗?

  吕公著入朝之后如何不知自己是忍辱负重,为了一个枢密副使的职位,在满是新党的宰执团队中,坚持自己不被认同的看法,一直被孤立被排挤。

  但他吕公著仍是办他自己应该办的事,尽他能办的事。

  不被人理解,他仍然大力奔走,呼吁不可小看党项。

  此刻平夏城大捷在眼前,吕公著仍是对五位宰执道:“诸位说我等都是为了国事,吕某闻之惭愧。”

  “吕某见识短浅,不能料平夏城之胜,但仍要为君实说一句,他反对变法,也是为了这个天下家国。”

  见吕公著依旧这般说。

  章越感叹,路线斗争之难,之残酷,之令人无语,也在这里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到了同为元丰五年永乐城之败之后,天子感叹没有人才,时尚书左丞蒲宗孟道了一句,天下人才半为司马光邪说所坏。

  天子盯着蒲宗孟许久然后大骂道,你说司马光是奸邪,但辞枢密副使之事,我至今只看司马光一个人办到过,其他人虽是强迫他也不肯走。

  当时天下人心大多归到旧党一边了。

  而如今自己虽先后兰州,凉州,平夏城之胜,但持反对之论依旧有之。想要反对什么借口和理由都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也是大把大把,但正如自己所言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但我只要将中间的那派争取过来就好了。

  章越则道:“吕公不用多说,你的话我已尽数知道了。”

  章越与吕公著相视点点头,然后主动起身捧茶相敬,吕公著捧茶答之,一切话都尽在这一盏中。

  我尊重你的立场,但我也有的立场,但我们知道你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国家天下。

  一茶饮毕,章越与吕公著都是大笑,昔日嫌隙都在这一笑中泯去了。

  众人坐在了章越的府邸之上,真正坐在一起共商国是。

  今日厅中的六位宰执,算是抛弃前嫌,尽管大家都知道眼前这一幕是暂时的,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这已经是多少年没有这般气象了。

  下面的官员们看着上面的六位宰执一派恭谨事君,共襄政事之举,心道自濮议和熙宁变法以后,朝堂割裂作两派。官家又奉行异论相搅,宰执之间相互攻讦来攻讦去。

  然而在宰执之中已是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场面了。大家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商量国事。恐怕也只有嘉祐年间时才有这般气象吧。

  皇帝,宰相和百官之间能够相安无事,至少不用为了彼此的立场而争执或遭到排挤。

  而今日总算看得了希望,这也是嘉祐以后,庙堂上大臣们最和睦最团结的一次。

  王珪能够主动屈首相之尊率百官来此。

  蔡确与章越多年的嫌隙,但也来了。

  所以吕公著今日能放下成见。

  众宰执们一边喝茶,一边笑谈。

  下面官员也是微笑着,你们上面的大佬不斗,我们下面也不用提心吊胆的站队。

  甚至有人一厢情愿地希望,再也没有新党旧党之分,大家一切都奔着为国家为社稷好的出发点去论政,去讨论国事,那么会有多好呢?

  不论如何,对于几位宰执今日大家都好生尊敬。

  此时此刻唯独孙固缺席于此,那么也注定了他的命运。

  “西贼已是惨败,精锐丧尽,十年之内不足为惧!于辽国谈判之事,不知两位丞相有何示下?”

  苏颂终于提及此事。

  章越对此不置可否,众人看向王珪。

  王珪缓缓地道:“仆今日到此一为贺捷,二便是为了此事!”

  章越则道:“昭文相公,这些日子仆疾病缠身,不能处理政务,此事诸位自行商议吧!”

  王珪道:“章公,改制已是定下,我推举公出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以后请旨之事皆在于中书,门下尚书二省不得专之,我等自是听章公谋划!”

  三省制度,就是中书起草政令,尚书执行政令,门下审核政令。

  门下省说是审核政令,名义上与中书省平齐,但事实上这项权力,当你不够强势的时候,就显得非常的鸡肋。

  王珪敢否了中书的起草政令吗?

  所以王珪彻底让出了实权交给章越。

  章越以后将以中书侍郎作为中书省最高长官。

  王珪道:“章公,以西事为鉴,辽事上不可再反反复复了,此事当由你来定夺!”

  几位宰执纷纷道:“辽国辱本朝之甚,更在党项之上,今日我等皆以章公马首是瞻!”

  门外的百官亦整齐地板凳上起身道:“我等以章公马首是瞻!”

  在辽事上,无论章越作出是战是和的决定,他们都将无条件支持。

  试想一下辽国在这些日子对大宋的压榨和欺辱,也是在此时此刻,在平夏城击败党项之后,党项与辽东的东西夹击不再可能后,百官众心归附,众志成城。

  章越坐在交椅上,目光环视左右心中有一等情愫在暗暗涌动。

  韩魏公,欧阳公你们在天有灵都看到这一幕了吗?

  章越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初来京第一次见欧阳修的场景。

  大雪落下,自己撑伞送韩琦的场景。

  还有那位范文正公,自己久仰大名未曾见过的人物。

  一代代宰相的接力,一代代宰相的心血。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是过去,属于他们人生的场景早已是落幕,而今我接替他们成为了站在这个舞台之人,手持大笔书写春秋,完成他们未竞之事。

  章越目视百官,问道:“诸公盛情如此,那仆也不作推却!”

  “与辽之事,仆一力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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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早点睡哈

一千两百六十章 尔等契丹不配

  来拜贺的百官聚了又散。

  似极了官场有人走有人留。

  不少官员欲留在府上与章越说话,以期日后重用,不过最后只有章党十几名核心成员得到了章越接见。

  如蔡京,蔡卞兄弟,如苏轼,苏辙兄弟,如章直,章楶叔侄。

  章越相位之任剩下不到两年,他前些日子问过钱乙官家的身子。钱乙说官家近来经他的调养身子还算可以,但是官家不节制欲望,饮食无常,易喜易怒,这都不是养生延年之道。

  章越心道,若官家还是如历史上那般年寿,那么自己还有重返政堂的机会。

  若是经过钱乙调养身体后能够益寿延年,那么他也要做好隐居山林的准备。

  章越想起自己年少时,每爬上了一座山,他都可以看到更好的风景,如今自己已再度登上了山巅处!

  到了山巅就要下山,然后再选一座更高的山攀爬去。

  对此章越充满了憧憬。

  对于章越走后何人接替的问题,章越之前曾打算选蔡京,如今则打算安排蔡卞。

  蔡卞此人作为替手,算是一个极佳的选择,可以延续自己变法的路线,同时各方面俱佳。不过官家的意思,他早已为自己物色好了替手,那就是章直。

  提拔吕公著为枢密副使就有这个用意。

  章越不由想起,当初章家与吕家的联姻,就是韩琦一力促成的。当时韩琦不愿看到自己投入王安石的阵营,所以想方设法为自己和吕公著牵线搭桥。

  吕公著无疑是旧党中的标杆和一面旗帜,拥有着不逊色于司马光的资历和地位。章直作为他的女婿,无论身上的政治光谱如何,但总是有一等路径依赖的。

  就好比两个事情,你做一个事情比较顺利,另一个比较难,所以你比较往容易的方向去努力。

  不仅吕公著是旧党,他的几个儿子如吕希哲,吕希绩,吕希纯都是邵雍的学生,倾向于旧党。

  加上章直还有吕氏这枕边风。

  “阿溪,身子近来如何?”章越向章直问道。

  章直道:“后背始终疼痛,坐不了一刻,便要躺下!”

  听章直这么说,章越知道这是数年前他从鸣沙城城上坠城的老伤了,一开始没办法坐,现在好些了,但坐久了就痛。

  “可是我听说哥哥和嫂嫂说,你可以复出视事了。”

  没错,吕氏现在隔三岔五托章实于氏夫妇给自己带话,说章直现在身子已经痊愈,可以回朝任事。章越心知肚明,故而不说破而已。

  章直有些尴尬道:“是……是……我家娘子的意思。”

  章越笑了笑,章直倒是实诚。

  不过章越早看出章直并不愿回朝,似不想在自己和岳父之间为难,但耐不住身边有个望夫成龙的老婆。

  章越感慨吕氏的性子,简直是放大的十七娘。能力没有她强,但野心强她十倍。

  章越明白官家的心思,比起变法来说,官家现在同时要调和朝中的党争。所以他要起复司马光,不过都被王珪和蔡确阻扰了。现在他选了章直这样与各方面都有关系的官员,作为以后下一任宰相班子的核心,如此无论是接班和过渡都是极佳的人选。

  章越对章直道:“你是陛下的发小,陛下亲口对我说,可以不念王中正之事,召你入朝,位登两府。”

  “何况不仅陛下对你期许甚深,我与尊岳都是这般心思。”

  王中正之事换在任何一个臣子而言都是大罪,不过放在章直身上,他有了光环加持,只抵作赋闲在家数年揭过了。

  章直道:“三叔,此事我早想过了,没错,我是各方面心仪的人选,这也是他们看重之故。”

  “可是要左右逢源不成,就是两面受气的局面。满朝文武之中,如今除了三叔你,又有哪个人能令新党旧党都心服口服的。而三叔有今日,也是靠着这些年的功绩一步步走来的。没有这些年连续大胜的声望,恐怕就算三叔你也是难安其位。”

  章直这话说得章越有些心酸,他刚登相位之处,也是非常的艰难,如今幸好是挺过来了。

  否则又怎有方才堂前的一幕。

  章直继续道:“而我在鸣沙城打了败战,随我之兵马皆没入军中,唯独我一人逃出来。这些年我每想起阵亡的袍泽们都是夜不能寐,一合眼就是老人妇孺们问我要丈夫儿子。我没有一夜安枕的。”

  “若这般推举我,便是新党不服旧党也不服的局面,我又何必趟这浑水呢?”

  章越心道章直这有些战后应激创伤综合症了。

  不过,章直说的对啊,他章越如今能镇得朝中这些魑魅魍魉,还不是靠着自己一路杀过来的赫赫功绩。

  要是这些战役中自己败了一场,你看朝野上下那些人又是如何面孔?

  现在之所以自己能大权在握,这已是百官们养成了一等路径依赖。既是有一个人能带领你们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那么所有人也会跟着你不顾一切的盲从。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开国皇帝威望如此之高的缘故。

  但只要章越败了一场,下面马上就有人来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章越发觉自己小看了章直,对方实是一个非常有政治智慧的人,而自己不可以拿老眼光看人。

  “不能惟精便只能惟一!”章越道了一句,难怪章直不愿出山,是怕站队。

  旋即章越立即道:“我调沈存中回朝,你去西北接替他如何?”

  党项失了凉州后就江河日下,又在平夏城精兵丧尽,可谓是没有爪子,拔了牙齿的老虎,已是不足为惧。调沈括回来,让章直接替打几个胜仗,那么威望不就有了吗?

  官二代镀金镀金,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章越为了章直的仕途,不免也起了私心。

  面对章越的说辞,章直不免内心挣扎了一阵,章越见对方脸色立即道:“此事你不必着急答我,慢慢考量。”

  章直起身道:“三叔对不住,这个事我做不出来!”

  章越闻言也是有些恼羞成怒,道:“你在想什么?沈存中功大,回朝就要升任两府,你去替他正合适。”

  大将在前线立了功,就要想办法调回朝来,这也是大宋一贯传统。

  章直涨红了脸道:“三叔,那让楶叔去吧!他比我更胜任!”

  “你……”章越被章直这句话给气得不行,旋即摆摆手道:“随你,随你。”

  章直歉然道:“阿溪辜负三叔一番苦心栽培了!”

  章越负气不答。

  “三叔,你保重身子,我先告退了。”章直只好离开章越书房。

  章直走后,蔡卞入内。

  章直蔡卞对章越而言就是手心手背,但对章直不免更亲厚一些。章直之后,王安石将女儿嫁给了蔡卞。

  蔡卞一向事王安石极好,这一次他来替自己办事,也是王安石首肯的。

  这才令章越得了一臂助,也为他拉拢不少新党人马。

  其实做官无甚秘诀,第一要义就是要跟对人。

  你跟的人对了,你也就对了。跟的人错了,你也就错了。

  蔡卞深谙此中要诀。

  蔡卞能言话少人不飘,低调低调再低调,精明能干有眼色,最要紧最要紧的就是忠。蔡卞有一句名言‘莫学饥鹰饱便飞’。

  这句话是嘲讽一位官员的。

  这名官员原先是苏轼幕下,后见苏轼被贬黄州后,主动与对方划清界限,又改投蔡卞帐下。

  蔡卞与苏轼交情很好,当初曾从苏轼学习过书法。此人投他帐下后,蔡卞没有当面拒绝,而是一日在家里故意设下家宴,将此人邀请在席间。

  蔡卞当着众人的面前对着庭院池中的鸳鸯写了一句诗‘莫学饥鹰饱便飞’。

  众官员都听出蔡卞讥讽此人的意思,还当众落人面子,说对方吃饱了就想跑,毫无恩义可言。

  对方也是反应极快,立即就接了一句‘贪恋恩波未肯飞’。

  此人想要为自己挽回尊严,同时继续在蔡卞帐下效力。哪知蔡卞妻子王氏道了一句,什么未肯飞,不是刚从苏轼的池子里飞来吗?

  这一下对方无地自容地从蔡卞府上离开。

  章越对蔡卞道:“令兄为开封府尹后,无日不宴,日日笙歌!”

  蔡卞道:“弟子劝谏过兄长,不过兄长没听。弟子与兄长有时候也并不和睦。”

  章越知道蔡京和蔡卞兄弟的情况问道:“听说是妯娌不和吧!”

  蔡卞点点头。

  蔡京妻子乃徐仲谋之女,徐仲谋官员不亨,因直言被免为酒监。所以徐氏只是小官宦人家的女子。

  而蔡卞之妻乃王安石之女,宰相女也。

  其中妯娌有什么瓜葛,也是不为人之所知。

  蔡卞对章越道:“丞相近来有一事,学生的一副手迹被雍王暗中以千贯之资买下!”

  章越听了蔡卞之言眉毛一挑,笑道:“甚好,这是雍王抬举你啊。雍王有什么话与你说吗?”

  蔡卞立即道:“没有,前些日子见到了,他一句不提。”

  章越道:“雍王结交大臣之心颇著啊!”

  蔡卞道:“学生又将此帖中一模一样的字,数前又以其他的名义赠给了荆王。”

  章越笑道:“真聪明!”

  雍王荆王都是当今天子的弟弟,蔡卞书法虽师承蔡襄,苏轼,但一副字不值得一千贯之多,特别是对方买下了还不透露风声,此显得异志。

  不过蔡卞很聪明化解了此难。

  章越受天子之托,必然匡扶皇六子上位,这时候最容不得下面人三心二意。

  蔡卞是自己心腹,若与雍王往来,必让天子怀疑到自己的动机。

  蔡卞站队一直都非常稳。

  章越对蔡卞道:“皇六子已是七岁,过些日子我打算联络朝臣上疏转任皇六子为开府仪同三司,然后延请老师为皇六子讲学,到时候让你去教授皇六子。

  蔡卞闻言感激地道:“是老师。”

  章越道:“官场上不急于一时,而是在于长久,你记住了。从今日起朝堂上的党争,甚至我落去相位后,你都不要参合进去,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是。”

  只要蔡卞跟在以后的天子一边,无论党争如何,他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毕竟蔡卞目前资历比起蔡京和章直都浅了些。

  同时这也是一条退路。

  蔡卞退下后,章越又见了数名心腹,此刻他已是疲惫了。

  现在陈瓘入内。

  章越拿布擦了把脸然后对陈瓘道:“莹中,辽事要你来主张了。”

  陈瓘端下脸盆后对道:“学生一切听老师安排。”

  章越对陈瓘道:“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话吗?”

  陈瓘道:“老师指点学生的迷津,这些日子学生深有所悟。”

  章越笑了笑,自己总结的一套方法论,其实并非先见。

  有本畅销书,总结出三F法则,首先就是Focus,设置一个可以长期坚持可量化的聚焦(目标)。

  Feedback,建立一个即时高效的反馈系统。

  Fix it,通过反馈系统,一点一点纠正改善,最后通过大量练习反复验证,日夜以此精进。

  章越从不怕将真经售予人,因为一般人听不懂,就算有人听懂了,自己又做不到。反而自己可以通过教授别人的过程中得到反馈,进一步完善自己方法论。

  当初打党项时。

  章越就对官家说过,我将我这一套堡寨战法,抄写一千份贴在党项城市大街小巷,也不怕对方知道了有应对之策。

  无他,对章越眼下而言,局部和一时胜负已不在现在的境界之内。

  而对大宋而言,最要紧是通过攻伐使系统升级迭代,而不是一时修了几个堡寨占了多少土地。

  陈瓘即便身在章越门墙下多年,依旧是对章越有等‘夫子之墙不得其门而入’的即视感。

  听说章越要将与辽事交给自己,他不免信心不足。

  章越对陈瓘道:“我所见之人中属你的悟性最高,你便按着自己的悟性去与辽使去谈,切记一切依着平常心来,出了什么事由我来给你兜着!”

  陈瓘闻言道:“是,老师。”

  但陈瓘还是有些勉强道:“老师就没什么言语示下吗?”

  章越失笑道:“我与你说一个禅宗公案,你拿此与辽使去谈!”

  ……

  辽使萧禧对陈瓘的到来非常不满,最早与他们谈判是枢密使孙固,后来是翰林学士陈睦,如今则成了副使刚入馆阁的陈瓘。

  谈判的使者官位一个比一个低,宋朝对辽事越来越不上心了吗?

  陈瓘对萧禧问道:“贵使可精通禅宗公案?”

  萧禧不屑地道:“有何不通,本朝自太后以下,无不崇佛礼佛,凡得道高僧就算天子也是礼敬之!”

  陈瓘笑道:“那就好,如此也不怕贵使听不懂了。”

  “禅宗曾有一段公案!”

  “我没兴趣听什么公案?”萧禧斥道,“我问你大宋如此一再拖延下去,是不是欲与我大辽开战!”

  “若战火一起,河北成为一片焦土,是你一介小臣当此责任,还是朝中哪位相公担此责任!尔等可明白其中的后果!”

  一方宋朝官员无不神色难看,陈瓘笑道:“贵使息怒,还是听我讲完这段公案再说。”

  “怀海讲课时,总有一位老人随堂来听。有一天下课,学生们都走了,他不走。百丈怀海就问,汝是何人?”

  “老人道,我不是人。我曾住持此山,因有学人问,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我答道,不落因果。因此我堕为野狐身。请和尚代为转语。”

  “听完百丈怀海道,汝再问一次?”

  “老人便问:大修行的人还落因果吗?怀海禅师答道,不昧因果!”

  “老人恍然大悟然后道,我已脱野狐身了。”

  萧禧怒道:“这段公案不是‘野狐禅’,懂不懂佛学的人都略知一二。实是粗浅至极!”

  陈瓘闻此大笑,然后道:“贵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实不落因果和不昧因果,其实按照我的理解来说就是一句话,‘不落因果就是没事不惹事,不昧因果就是遇事不怕事’。”

  萧禧斥道:“岂有这般解释,此乃离宗之言,是真正的野狐禅!”

  陈瓘道:“不错,此话也非全对了,但也是水几于道了。但宋与辽之间,不也是这般。”

  “自澶渊之盟以来,我大宋自问谨守盟友之义,每年岁贡缴付雄州可谓从不拖延,丝毫不落盟约之义,毫无惹事之处!”

  “而汝辽国却再三挑起事端,从庆历增二十万岁贡不说,熙宁又强行划界割我疆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屡屡以大兵压境威胁于我,还真当我大宋怕战不成!”

  萧禧闻言冷笑:“你就是你说的没事不惹事,遇事不怕事?”

  “怎么你汉人还敢与我契丹一战!忘了当年高梁河,岐沟关之事!忘了,当年的城下之盟了?”

  萧禧说完,一旁随从的辽使都是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却见陈瓘从袖中取出一札砸在案上。

  “住口!”

  一声怒斥将萧禧等人笑容都僵在脸上。

  “从今日起尔契丹不配再用这等口气与我大宋说话!”

  萧禧大吃一惊,这些日子见惯了宋使的唯唯诺诺,几时见到今日这般场景,他看去案上的札子上赫然写着‘平夏城’数字!

明日再更新

  大家早点睡哈!

一千两百六十一章 我来!

  尔等不配!

  萧禧当场失色,一旁辽国使者也是不知所措。

  其中一名使者当初还故意向宋朝索取泥土作为茶壶之用,当宋朝官员问其用途,对方言我当卷土而回。

  言下之意显然,若宋朝不愿意退出凉州,那么辽国就要再度向宋朝索土了。

  当初在这样讹诈之下,与辽谈判的孙固一再退让。

  而今宋朝使者陈瓘直接丢出了这札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札子,令宋使态度大为转变呢?

  萧禧按耐住怒意,当即将札子摊开一目十行地看起。

  在辽国内,只要会契丹文的官员,一般都通汉文,但通汉文的契丹官员却不一定通契丹文。所以宋朝的札子他们都看得懂。

  数人看后都是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那就是这札子文字是假的,是宋朝故意欺诈之举。

  党项岂有如此蠢笨,不等入秋后与辽国一起出兵,自己攻打平夏城损兵二十万,几近全军覆没。

  这是正常智商的人干出来的事吗?

  若是真的,萧禧恨不得掐住党项国主的脖子大骂一句‘猪队友’。

  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等到入秋后,非要拿全国的兵马去大宋那边‘送’!

  不过萧禧未确认之前,他仍是道:“这是何意?”

  陈瓘道:“无何意,不过是一份捷报罢了!”

  “贵使看完后,可以拿给我了。这是我问中书那边借来的,还要还回去!”

  萧禧定了定神,看向陈瓘,二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

  萧禧将札子丢还给陈瓘道:“自便!”

  一旁辽使道:“既是你们大宋没有谈判诚意,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国,禀告吾主。”

  “日后有什么差池,休怨今日之事!”

  午后的阳光落在天井里,令堂上烛火也为之暗淡了不少。

  宋辽两方谈判使者对峙的一幕,被阳光清楚地照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众人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以往辽国使者威胁要结束谈判时,宋朝一方的使者总是手足无措,急忙挽留。

  可是这一次……

  陈瓘则是微笑道:“自便!”

  萧禧神色一僵,他此刻有一个感觉,他之前在赌桌上赢得那么多钱财,就要在最后一盘中全部输光了。

  反观宋朝这边的使者人人笃定。萧禧旋即大笑,然后换了一个坐姿,抬起胡靴作了一个二郎腿的姿态,看向陈瓘道:“我不信党项数万精锐已是全军覆没!”

  陈瓘道:“其实本朝天子早已知你们辽国与党项密约入秋后,一同举兵之事。”

  “故今日提前知会一声!反正你们早晚也是要知道的,免得回国后慌乱。”

  萧禧道:“那么你汉人要如何?毁掉盟约?与我大辽一战?”

  陈瓘道:“没什么澶渊之盟至今八十年,之前庆历时,本朝在西北屡屡败于党项,被尔辽国借索要关南之地的名义,加增岁银十万,绢十万,以了索地之争。”

  “同时将岁币称之‘纳’,而不是‘赠’!此乃本朝之耻辱,今日当修之!”

  萧禧大笑。

  庆历增币宋朝对耻辱两点,因为被李元昊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所以被增加了二十万岁币,同时还自称‘纳贡’,而不是真宗时的‘赠币’。

  这两个都是奇耻大辱。

  说实话,这个宋朝当时还是觉得占了便宜的。毕竟花小钱办大事,令后来辽国还与党项打了两战,两边都是损兵折将。

  这与当年澶渊之盟,宋真宗庆幸三十万岁币而不是三百万岁币,最后还沾沾自喜,封禅泰山一个意思。

  萧禧森然笑起,然后拍案斥道:“好啊,你们大宋不妨再开口多要一些,索性连当初的三十万岁币也免了算了。”

  陈瓘道:“前三十万是真庙的事,那时是赠之,是宋辽友好之意。这二十万成了贡之,那便是侮辱之意了。”

  “我知道贵使很气恼,甚至国主闻之后,也有一战了之的打算。”

  “但是局势不同了,党项马上就要不在了。我有一个提议,宋辽可以一并瓜分党项,如此两家岂不是皆大欢喜?”

  萧禧气笑道:“党项是我大辽姻亲之国,焉可背之?再说你们大宋真能笃定吃下党项?”

  陈瓘道:“不是笃定,打个比方,有一块地被盗贼所据始终不得讨回,如今我们将盗贼都杀了,再请你们与我们共分其地,足见我们的诚意吧!”

  “当然你们不要,我等自居之!”

  “我劝贵国上下好生自虑之,当年贵国兴平公主下嫁李元昊,却死因不明,最后不了了之事。姻亲之国又如何?”

  萧禧神色微动,不是说他大辽对党项的领土没有野心,而是不能被宋朝耍得团团转。

  一个平夏城之战,你们尾巴翘上天了是吧?

  萧禧面无表情地道:“禀明你们大宋天子,我们明日便返回辽国,国书我们不要了!”

  陈瓘情绪微动,还是道:“贵使自便就是,希望本朝被扣押的副使童贯能够早日放归。”

  萧禧闻之哂笑。

  见对方不答,陈瓘则起身离开。

  宋朝使团亦是随之离开。

  陈瓘走了几步,但听身后一句。

  “慢着!”

  萧禧突然发话。

  陈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对方问道:“贵使还有什么吩咐?”

  萧禧双手抱胸地道:“我敢问一句,本使明日返回大辽后,若以后宋辽开战,贵国是由何人,当朝之上哪位大臣来担当这个责任?”

  萧禧一语之下,陈瓘不免有些慌乱。

  这时听得门口脚步声,却听一人道之。

  “我来!”

  众人闻声齐向门处看去,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步入堂中。

  陈瓘见此大喜,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对方一身紫袍曲领宽衣大袖,腰束玉带陪金鱼,头戴幞头脚登乌靴。

  人虽未至则声已先至,衣袖掠处如清风拂过。

  见到这一幕,陈瓘和众宋朝官员忙从椅上起身,向来人屈身行礼一并口称:“参见丞相!”

  对方没有作礼,目光扫过堂上落在萧禧身上。

  天井里的阳光正好,落在章越的紫袍之上,仿佛镀着一层金光。

  萧禧摄于对方气场所迫,臀如针扎,不由自主地起身行礼。

  章越缓缓道:“萧兄,方才恰听得你们言语,若辽宋开战,由我章越来担当这个责任,尔没有异议吧!”

  面对这问题萧禧反不敢直答,反而道:“萧某当年在上京得闻故人登相位倍觉欣慰。”

  “此来听闻丞相身子抱恙,无缘一见甚是抱憾,今日得以仰望清光,不胜欣喜!”

  “本是不来,但听说你们要走,故来看看箫兄,请坐。”

  萧禧入座后有等坐如针毡之感,宋朝官员都是垂手默立在章越身后,如同一面屏风般。

  章越则是安之若素地坐着,他抬手品茗,又将茶盅放在一旁。

  从整个动作中,萧禧没有感到对方有任何刻意拿捏之处,就是这么随随便便坐在此处,那等强大的气场便油然而生。

  就好比一个从未见过老虎之人,但乍见猛虎都会令你双股颤颤。这是人察觉危险的一种本能。萧禧敏锐感觉到,比之当年在定州谈判时,对方的气势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久掌权位,手握杀伐之权,油然而生的气势。

  章越道:“两国谈判,不是装腔作势,平夏城的事不会骗你。”

  “实不相瞒,之前确实有千难万难之时,这等切肤之痛非言语可道之。”

  “现在好了,如尔大辽所愿,我们大宋总算是凝聚一心,毕竟无论是战是和,咱们内部都要先团结一致。”

  萧禧恍然,他明白章越身上这股信心和底气是从何而来了。

  他有等惊人的直觉,正如他看穿了孙固的虚张声势后,他也看出章越说这番话时那份凭持。

  陈瓘再度佩服章越这份高瞻远瞩,为什么非要等平夏城之战胜后才复出?有些事你必须让人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支持你。

  萧禧道:“请教丞相,你们大宋下一步要做什么?”

  章越道:“我们汉人习惯将过于锋利,过于好用之物,都藏之以锋芒,或再三谨慎地使用。”

  “以免得器凌于道之上。”

  “我们是喜欢讲道理的,非到迫不得已,不会胁迫别人。”

  “当年李元昊和他的先人已是赐姓称藩,禀朔受禄,后僭号扰边,本朝理应讨除,但尔大辽却言与李元昊有甥舅之亲,且早已向辽称臣,宋无故兴师之名,问罪于本朝。”

  “增岁币二十万,将岁币称之纳币,此乃本朝数代君王臣子之奇耻大辱也!今亦如是吗?”

  下面辽国使者团一阵骚动,萧禧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可造次。

  章越目光微抬看了后方骚动的众辽使一眼,然后道:“本相的话还没说完!”

  “尔等还以为如今党项还如庆历之时的党项吗?还指望他们助你一臂之力?不出三年,我大宋铁骑就可踏平整个党项!”

  一言既出,萧禧与辽国使团上下皆惊若寒蝉,大气不能出。

  有的人说同样的话,别人只能当他是说大话,吹牛,虚张声势。

  但是有的人说话,一句便是一句,他将说出每一句话都兑现。

  说是三年就三年,绝不会拖到第四年。

  萧禧浑身虚汗直冒,强撑着身子硬着头皮道了一句:“若你们大宋真要踏平党项,那么宋辽之间也唯有一战了!”

一千两百六十二章 我大宋不高兴

  萧禧等契丹使者暂且退下歇息。

  陈瓘等人都是躬身立在章越身后。

  章越看着萧禧远去,心底却一时没想到那么多,没看见陈瓘他们一脸崇拜的小眼神。

  同样一句话从章越口中道来,与他们口中道来完全是两回事。

  长期身居高位者,身上那等收放自如的心态,毫不装腔作势的气势,还有那凝若实质,不屈不挠的意志。

  陈瓘见过章惇和章越两兄弟。

  二人完全是两性格,章惇是那等心力极强的,这样的人永远在积极进取,永远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永远在努力改变什么。

  章越则不同,乃后天而至。

  平日看似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似永远慢人一步,可他能从书生气中修炼出杀伐果断来。

  “莹中!”

  “丞相有何吩咐?”

  章越对陈瓘道:“任何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将他做绝,不要想着你退一步我退一步。”

  陈瓘道:“是,丞相。”

  章越道:“如今大势在我,你就不要心软了。”

  “你按着自己来谈,不必学我!”

  ……

  萧禧很疲倦,他擦了一把汗重新返回,这时见得章越已坐在一旁,而面前谈判对手又换回了陈瓘。

  萧禧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方才他在章越面前,仿佛三尺孩童一般。

  此刻在陈瓘面前,他又稍稍恢复了些许底气。

  二人面前换上新茶。

  陈瓘对萧禧道:“党项覆没在即,大辽没有理由在扶持下去。”

  “就算我们大宋不灭党项,一旁的阿里骨和西洲回鹘未必没有想法。”

  “不过以后局势如何,大家都不知道,我们只能抓住眼前的机会。大辽再扶持党项也无意义!”

  萧禧看了一旁的章越一眼,然后道:“是大宋要灭了我大辽盟邦党项,如今却来怂恿我大辽一并下手,天下有这般道理吗?”

  章越听萧禧之言,继续喝茶没有言语。

  陈瓘继续按他步骤谈判道:“形势在变化,你或许可以问一问阿里骨或回鹘的意思,看看他们会不会停手。若他们愿意听从你们大辽的安排。”

  “那我们也是乐见其成。”

  萧禧凝神静听,比起之前咄咄逼人,他如今至少控制住反驳的欲望了。

  “萧公你一定要记得如今局势变了,若是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如今不是我们大宋要不要开战,而是你们大辽要不要开战,或者一旦开战,您大辽那边谁来担这个责任!萧公你来吗?还是当今耶律丞相?”

  萧禧沉着脸道:“此不劳你们担心。”

  陈瓘继续道:“大宋这边我们丞相担着呢,而辽国这边呢?萧公你总不会将此一切推给贵国国主吧!若宋辽开战,两边到时候谁的国本动摇,愤怒的贵国国主不会降怒于萧公吗?萧公你一个人或许不惜此身,但九族未必各个都不怕死。以后大辽每年都少了五十万岁币以及边境的榷场,满朝之下会降怒于谁?”

  “现在局势就是这般,党项已是无力再战,你们大辽再扶持下去也是无益,倒不如想想别的。”

  “你们大辽这边也需要决断,还有就是明年岁币和称号的事,纳贡二字以后不会出现在国书上!此事兹事体大,萧公你怕是一个人做不了主。”

  萧禧喝了个茶问道:“那高丽在义州设榷场之事?是否也在此内?”

  萧禧有点试图抓住仅有点的什么。

  陈瓘道:“萧公终于问得有意义的事,此事我们可以再谈,不过要看你们辽国的筹码而定。”

  “还有党项那边我们可以看着你们大辽的面上,暂不出兵攻取,但不保证阿里骨是否会攻取。等你们大辽君臣拿出一个细则来,到时候再定下两家要不要兵戎相见。”

  “但是条件……丞相曾有句名言,不妨告之!”

  萧禧有些茫然地问道:“什么名言?”

  陈瓘道:“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萧禧没有反驳,继续听着陈瓘谈下去。

  这时候章越已是从一旁抽身离开了,看到这里已是差不多。

  章越起身的一刻,头脑发麻的萧禧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他遥遥地看着章越的身影没入了午后的阳光中。

  ……

  从谈判桌离开后,萧禧已是满额是汗,一等疲惫之感油然而出。

  副使萧得里特也是这般。

  还有整个辽国使团也是如此。

  想到来到宋朝前,国主的期望等等。作为天下第一强国,辽国已是压制了宋朝很久很久,从当初庆历增币后,宋朝在国书上写上‘纳’字时,已是正式向辽国低头了。

  那时候宋朝大败给党项,辽国在刘六符建议下,向宋朝索要关南十县之地的名义,实则敲诈岁币的办法,来免去幽燕的百姓民租税赋。

  那一次谈判成功后,刘六符回到幽州,辽国幽燕百姓对刘六符是夹道欢迎,好生敬仰,几乎是顶礼膜拜。

  而刘六符也因此以汉人之身跻身辽国官员的最高层。

  不用打仗,动动嘴皮子就能敲诈二十万多好的事啊。

  他们此来也深受期望,其实党项的生死他们不在意,他们要的也是从宋朝这边诈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然套路是一样的,借着替党项出头的名义,狠狠地宰宋朝一刀。

  为何他们有这个底气?

  因为辽国是第一个上国,兵马强壮之极,远非懦弱好文的汉人可比。

  这么大的疆土,上百万的兵马,汉人敢说个不字?

  然今日谈判桌上,萧禧清楚听到了这个不字,没错,我大宋不高兴!不给了!

  一瞬间支撑辽国颜面的基石崩塌了。

  此时此刻,萧禧和萧得里特二人都是手足无措,方才陈瓘说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是宋朝击垮了党项后,已经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要重新与大辽分庭抗礼了。

  从此大辽不再是第一了。

  宋人要他们回国,回国他们又如何与辽主交待?

  又如何从他们身上期望着再敲一笔汉人竹杠的官僚们交代?

  萧禧目望着天井外,谈判的地方窗户都被宋人遮起封死,所以只有从天井可以听到汴京城中的车水马龙,听到一些人境里的喧闹声。

  馆使们在这个时候端上了饭食,饭食一如昨日般丰盛,但是辽国使团从上到下都没有了胃口。

  大鱼大肉陈列在面前,萧禧一口都吃不下。

  “吃一些吧!”萧得里特安慰道。

  萧禧摇摇头,拔出腰间的弯刀,一点一点地割着烛火,陡然他道:“怕是以后汉人再也不惧我大辽了!”

  颓然之色溢于言表。

  Ps:年底工作事多!更新上大家多担待。

明日更新

  今天事情比较多,虽然回家后一直在写,但来不及了,明天再更新吧,大家早点睡了。

一千两百六十三章 明明德于天下

  官家睡了一觉,数年了从来没有这一夜睡得酣实。

  天子睡前还喝了不少的酒,醒来之后坐在床榻边,眼角边还残留着泪痕。

  从宝元年起,李元昊叛宋自立,先败宋军于三川口,后败宋军于定川寨,再败宋军于好水川,消息传至汴京,宰相吕夷简惊呼,一战不如一战。

  李元昊甚至口出狂言,朕欲临渭水,直取长安。

  宋朝上下引以为奇耻大辱。

  更不用说辽国,先庆历增币,后熙宁划界,当时虽有章越主张,章楶又大败党项于洮水,仍被辽国强划百里之地。

  隧有了熙宁十年变法,元丰继之……王安石,章越两代宰相接力相继……

  呕心沥血……昨日消息传来,沈括在平夏城下歼敌二十万,党项精锐尽丧。西夏国主李秉常仅以身免,梁太后死于乱军之中,梁乙逋降宋,党项两统军妹勒都逋,嵬名阿埋一死,一降。

  伪金帐,伪大纛,昔伪主李元昊所制的金印,至于铠甲刀剑更是缴获无数,初步一点牛羊骆驼十数万匹,马数万匹。

  官家看到这封沈括一度质疑其有假,但仍是反复地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模糊了眼睛擦干了再看,反复又看。

  睡醒之后,官家又看了一遍,这才放在御案上。

  从宝元元年至今五十五年,此仇终于可复矣!

  官家想到这里,他步至殿前,仰望长空,排云万里。

  他心也从未如此的宽阔过。

  历史上朱熹曾评价过这位官家‘事事好自己做,只是用一等庸人备左右趋承耳’。

  但而今官家已是大有改观,终于懂得委贤臣而任之,而非亲力亲为的道理,前有安石,后有章越。

  “朕用两代贤相变法,终使国家走上了正轨,正五代之统,血庆历之恨!”

  “朕只差生擒李秉常,功业可比唐太宗活捉颉利是也!”

  不久章越来见。

  今日缀朝,因为要告太庙。

  章越见官家时容色还是平静的,十几年君臣大家都变化不少。

  官家再也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天子了,不会情绪波动的那么明显,那等在庙堂上恸哭的情况大约不会再有了。陡然章越扫了一眼,看见御案上沈括奏捷的札子上面有处湿痕,旋即又明白了什么。

  “凉州奏报,阿里骨业已攻下沙州,又兵临瓜州!”官家似颇为不满。

  章越道:“陛下乃皇者,何必与阿里骨计较此百里之地!”

  官家则道:“朕是想河西走廊不可都便宜了阿里骨!”

  章越道:“陛下,当初盟约是阿里骨尽取河西走廊,为我们牵制党项!”

  官家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党项主力覆没,河西走廊可卷席而定,何必再遵守盟约?”

  章越道:“陛下,辽国使者已是被迫返回,现在宋辽战和未定,诚然与阿里骨交恶实为不智!”

  “何况凉州新定,人心未附,再取河西鞭长莫及,一时让给阿里骨,待灭党项之后再取不迟。”

  官家叹道:“也罢,朕听卿之言!”

  章越道:“陛下,从谏如流,实为圣君!”

  官家问道:“章卿,你说当今国家最急切的是什么?”

  章越道:“在于明明德于天下为急!”

  官家看着章越嘴角上扬。

  官家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太学里的话,朕七岁就知道。”

  章越道:“陛下,熙宁间王安石变法,先主张变风俗,立法度;再主张一道德。依臣看来这一道德,在于变风俗和立法度之间。”

  “是为先变风俗,再一道德,最后立法度!”

  “臣亦如是也。”

  “那卿的明明德与一道德有什么不同?”官家问道。

  王安石的‘一道德’,针对儒者一人一义,十人十义而发,讲究的是统一意识形态。

  这个事当初章越几乎跳起来反对,太学之案,六直讲因反对变法被罢,章越被撸为秦州通判,就与王安石的‘一道德’有关。

  官家无不嘲讽地道:“卿作小臣时,因反对一道德被降职。”

  “如今为宰相却讲明明德!”

  当初为小臣反对一道德,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如今为宰相行明明德,也是为了自己利益的。

  就好比蝗虫有二色时一样,独居的蝗虫是绿色,这可以帮助你隐蔽,保护自己。

  而群居的蝗虫是黑色,这是一种攻击的警戒色,同样是保护自己。

  一道德的目的是什么?就是通过统一意识形态,来减少组织内耗。

  但内耗这事是个组织就有,这是无法避免的。

  不过组织必要的内耗,也是良性的,这是为什么皇宋始终坚持异论相搅的缘故。这就好比一个人过分地讲卫生了,那么这个人一定不卫生。

  一个组织只要统一大于内耗,就处于扩张区间。内耗大于统一,就处于萎缩区间。所以你要在中间把握一个度。

  强制的一道德,可以短期用,长期用有害无益。但统一意识形态又不可不讲。

  所以明明德出来了。

  第一个明是动词,彰显发扬之意,第二个明德,美好的道德。

  我没有统一道德,而是推崇彰显‘明德’。

  好比你反对变法改制可以,好的,我允许。我没那么小心眼,将你们这些反对派全部贬出去,甚至也允许你们存在庙堂上。但我重用支持变法改制的官员,你们也管不着。

  官家这些年对异论打压比较狠,比如说相州案,乌台诗案,太学虞番案,都是官家通过蔡确办的大狱。

  将庙堂上反对派几乎一扫而空。

  连司马光等反对派也弄得不敢说话。

  所以章越用较轻‘明明德’来取代官家比王安石还严厉的‘一道德’。要知道乌台诗案除了苏轼,还有司马光等三十余名官员被罚铜,警告意思不可谓不重。

  现在凉州得了,又取了平夏城大捷,陛下你应该让下面人适当‘广开言路’了。

  不过名义上不能这么说。

  你章越提出一个‘明明德’,看似与官家一个意思,要管束下面的意思,其实用意是适度放宽。

  人在顺境,容易接受不同意见,逆境则难了。

  田丰的例子,永远要记在心间。

  趁着官家心情最好时劝谏,效果往往最好。

  官家开始还被章越弄得一懵,如今终于明白章越的意思,他看了章越一眼最后道:“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这是当年卿与苏轼他们所言吧!”

  章越心底一凛,这攻心联的出处官家还记得。

  章越道:“陛下圣明,当初臣在欧阳修府上,与苏洵,苏轼,苏辙,曾巩他们联诗时,臣正好抽到诸葛亮,便以此作了一首诗。”

  官家道:“朕以为不审时则宽严皆误!此句最好!”

  章越大喜道:“皆言得君行道,陛下的知遇之恩,臣实无以为报!”

  章越这话真是肺腑之言了,这位官家历史上是什么性子,朱熹的评价可谓是一点不错。但官家能将大事托己,何尝不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

  章越这人性子是这般,你若不重用我也无妨。

  出门在外四大真言,术不贱卖,道不轻传,师不顺路,医不叩门。

  你自己没有一个要你帮的态度,我干嘛帮你,强行帮你就落了因果了。

  所以还是官家肯让自己帮他,故他成了明君,他成了贤相。虽说人最大的贵人是自己,但这个事都是相互成全的。

  人永远将感恩放在口头放在心底,运气值是会爆棚。你以为从1到100是你的本事,但没有0到1你什么都不是。

  见章越如此,官家也是再度感情外露地,扶起章越道:“非卿朕亦焉有今日!”

  “卿且留下,将这宰相作下去吧!”

  章越抬头道:“陛下,臣不是食言而肥之人,若臣之先例一开,以后如何能成制度?”

  “陛下对臣推心置腹,臣亦有冒昧之言,皇六子已是七岁,正是读书年纪。臣请陛下下月册封后,再择以良师教导,以为千秋万代计!”

  官家看向章越,面上阴晴不定。

  章越这话换了一般人说,肯定会得罪天子,不过既是心腹宰臣,这话可以说。

  官家道:“是否太早了些。”

  章越决定将话说得明白些道:“陛下,皇子教育乃重中之重,非延请明师教导不可。七岁正是发蒙年纪,不可草率!”

  官家问道:“章卿,何为帝王之术?”

  章越道:“回禀陛下,在于明明德于天下!”

  官家看向章越略有所思道:“是啊,在于明明德,而非一道德!”

  “朕治理天下的手段,也要变一变了!”

  顿了顿官家道:“那么卿心中可有人选?”

  章越道:“起居舍人蔡卞可教大学,太学直讲程颐可教中庸!”

  官家一听觉得章越人员安排也很有意思。官家道:“朕听说程颐在太学,曾言你的不是!”

  章越道:“程颐虽骂过臣,但人品道德文章,无可挑剔!”

  “程颐之学博大精深,可与蔡卞之学相互参详!”

  官家心道,这么早就开始异论相搅了。

  官家道:“既是卿这么说,就依卿安排!就在皇六子册封后一个月!”

  章越满是欣慰,这何尝不是天子对己信任,让弟子任皇六子的老师,意味着未来国策的路线有了延续性!

  最后官家对章越道:“卿不必谢朕,非卿,朕何以告太庙?”

一千两百六十四章 天下再无沈梦溪

  官家再度亲自将章越送至殿外,君臣之间充满了依依相惜之意。

  “卿已登高位,朕不知再以何物赐之,故亲自送卿至此!”官家对章越言道。

  章越目光一凛道:“此乃人臣之福也!”

  说完章越向天子长长一拜,然后转身离开。

  石得一,宋用臣见此一幕,无不感慨。

  石得一不免道:“君得臣,臣得君,君臣二人相得,到底是谁之幸呢?”

  宋用臣正色答道:“当然是我大宋之幸!”

  说完章越走下台阶,石得一,宋用臣纷纷跟上,浩浩荡荡地送章越下阶。

  章越一手负后,袖袍当风,飘飘然而去,此等风仪左右迎送内侍皆是垂首低目。

  章越下了台阶,又是一番前呼后拥的阵仗。

  章越看向一旁的石得一,石得一道:“陛下有旨,赐丞相宫中乘舆!”

  宫中乘舆!

  章越微微失神,旋即又释然道:“谢过陛下!”

  章越坐上乘舆,舆夫将乘舆抬起,往中书行去。

  章越整个人靠着靠背上,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袍服前,从容地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远眺排云如阶,仿佛一步一步地扶人青云直上。

  而青云之下,数只仙鹤掠过,迅即又不知所踪,了去无痕。

  好似试图想抓住些什么,又转瞬即逝。

  清风的拂过章越的面庞,不知不觉自己为官已久,连登宰相位都三年了。

  长期身在高位,初时新鲜感过了,久而久之都有一种难掩的深深疲惫感。

  年轻时相信‘永远积极向上,永远热泪盈眶永远豪情满怀,永远坦坦荡荡’这样的话,不过成年以后,能否办得到呢?

  如今……天下没在手中改变了多少,自己却反而被深深改变了。

  少年之心仍在否?少年之志仍在否?

  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否?

  想到这里,些许困意涌来,这乘舆坐着太舒服了。

  难怪人人喜欢坐此物。

  章越眯起眼睛想到,沈括作为平夏城之战最大功臣是该升官了吧。

  就举为枢密副使吧。

  历史上的元丰五年这个时候,朝廷以沈括‘议筑永乐城,敌至却应对失当’的罪名贬官,以罪臣的名义安置。

  之后沈括转至润州安置,在此建了一座梦溪园,自号沈梦溪。

  而这个时空,天下再无沈梦溪了吧!

  取而代之的这就是在平夏城立下不世之功的沈执政!

  如今连沈括这等惧内之人都成了执政,不是令天下笑话尔。

  章越想到这里,嘴唇边不由绽开一丝微笑。

  殿门处,官家远远地目送章越乘肩舆远去的一幕,默然许久。

  章越到了中书门下西厅时,此时此刻新换的匾额已是换好用红布遮住只等正式改制后揭开,以后这里将是中书省。

  章越作为中书侍郎坐镇在此,与中书西厅相隔的则是尚书省,再远处则是王珪,蔡确的门下省。

  章越坐着肩舆抵达时,门吏早已捣棍柱地,所有中书省官员皆至厅前迎接。

  这顶肩舆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众人一愣后,对章越的神色更加的恭敬。

  “恭迎丞相归来!”

  章越下了肩舆,缓缓走至堂上,内内外外的堂吏齐声口称丞相。

  章越微微点头,忽然心有所动,

  他蓦然回首一望,看着层层叠叠的宫阙,宫阙左右站着不知多少青朱服色的官员。

  一道笔直的通道透过层层大门直到自己脚下。

  这就是自己来时走过的路!

  过去的一切一切一切,好的坏的都已成了自己来时走过的路。

  ……

  元丰六年二月,天极冷。

  距那场平夏城之战已快过去了半年多。

  章越作为中书侍郎坐厅理事。

  案上一旁公文堆积如山,另一旁则温着热酒。

  一旁的吏员给章越端来一碗筛好的酒水,章越喝了解一解天寒,再吃些许卤煮之类下酒。

  正在外头风雪越来越大时,却听门吏道:“蔡公是否通禀一声?”

  “蔡公!蔡公!”

  章越正在秉笔直书,却见蔡确直入堂上。

  “丞相!”十几名堂吏追不及,任蔡确抵至堂上。

  章越伸手示意左右,用笔点了点椅背道:“持正先坐!”

  蔡确却没有理会,冷笑一声。

  “章三你这是何意?非要置我于死地不成吗?”

  章越看向蔡确问道:“持正,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蔡确道:“你一口气赦免百余人,都是我这些年办过大案整治的,你什么意思?”

  “好人你章三来做,坏人我蔡确来当不成!”

  章越道:“持正息怒,你也看了,我近来多次提及明明德!”

  “赦免这些人,也是让他们体念陛下的圣德!”

  蔡确道:“这边体念陛下的圣德,那边就体念我的不是了。”

  “以后我蔡确死无葬身之地,便是拜你今日所赐!”

  章越拂然起身道:“持正,你这是何意?我难不成会害你不成。”

  “我仔细思量之前的事太过了,这些人小以惩戒已是足够了,但寒冬之后也是有有温暖如春的时候,就如同这寒冬,难道是一年四季的景象不成?”

  外头寒风刺耳,蔡确听着这一切冷笑道:“冬日肃杀之后,岂有余孽。”

  章越道:“杀是杀不完的。施政之道一张一弛,一宽一严。此事我已是定下了,不必再商量!”

  蔡确道:“章三你以为我不知你的意思。你要辞相了,但生怕我坐了你的位置,故布置下这些手段,留下这些人。既令自己收得名誉,又让我以后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不稳。”

  “好手段,好算计!”

  章越道:“持正,你真当如此?”

  蔡确道:“章三,你才是忘恩负义如此,这些年庙堂上若无蔡确,你欲改制反对之声有几何?”

  “如今改制初定,你就卸磨杀驴,将我这些年做的事都丢在一旁。”

  “你再来收拾人心是吗?”

  章越道:“持正,这话不对了,这些年的大狱是我让你办的吗?”

  蔡确冷笑。

  章越道:“持正,你要如何想是你的事。然现在朝廷大政,我自有分寸。”

  “至于你要如何,等你以后坐上我的位置再说吧!”

  蔡确道:“章三,你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从今日起,你我二人恩断义绝!”

  说完蔡确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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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六十五章 党争

  陈瓘正前往章越这禀事,看到了满面怒气而出的蔡确。

  陈瓘入内后,见到了正负手对窗外出神的章越。

  陈瓘很少看到章越这般满是踌躇。他也猜到章越与蔡确发生了什么事,当即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章越定了定神对陈瓘道:“持正,太令我伤心难过了。”

  陈瓘道:“学生知道丞相一直惦念着与左丞当年的同窗之情。”

  章越道:“莹中,你也知道,我从不给人走一条绝路的。”

  “无论是谁,是否得罪过我的。”

  章越释放这些年蔡确屡兴大狱所捕之人,确实不愿以后蔡确取代自己后能坐稳相位。但若蔡确能按自己的心意去办,绝不至于日后贬死岭南的结局。

  但一切章越绝对不会明着与蔡确说。

  到章越这个位置,只会默默看着,暗暗地筛人。

  章越对陈瓘道:“之前陈执中之子陈师儒案,陈师儒没有必死的道理,持正处置太过了。”

  “直到如今还是人心骇然。”

  此事除了张氏杀了婆婆外,并没有证据直接显示陈师儒也参与了此案。连官家都问蔡确能否看到已故宰相陈执中的面上对陈师儒手下留情。

  不过蔡确坚持要杀陈师儒,以正人心,朝廷纲纪。

  最后陈师儒被问斩。

  此事一出,上下骇然,虽都知道陈执中得罪过蔡确之父蔡黄裳。经此事人人都怕蔡确,生怕得罪了对方。

  当时章越在定力寺中辞相,蔡确也是趁着章越不在朝中强行通过此事。当然章越推行的改制能那么顺利,蔡确也有一份功劳在其中。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是章越提出‘明明德’于天下,用意也是缓和新党和旧党的关系。

  但与主张对旧党喊打喊杀的蔡确意见相左。

  章越对陈瓘道:“从此以后,吾要以‘义’而治天下,而非以‘人’治天下!”

  陈瓘听了章越所言问道:“老师的意思,用赞同改制的主张来治天下。”

  章越徐徐点头道:“没错,从此以后当认同吾之义理皆为吾之朋党,而非认同我章越这个人。”

  陈瓘吃了一惊,朝廷用人不以裙带关系,而依政治主张。

  章越言道:“不知我退之后,谁可继之?”

  陈瓘听出章越感慨之意。

  正说话间,户部尚书黄履,兵部尚书韩忠彦抵至。

  元丰改制前,三司地位大不如前。

  如新法的仓平,免役,农田水利尽归司农寺,军器监,都水监,匠作监都从三司中剥离。

  但改制之后,三司,司农寺,原户部,三衙门权力尽归户部。

  从此以后户部尚书,户部侍郎,刑部尚书等不再是官场领取俸禄的虚衔,而是实之,乃从二品官衔。

  对章越而言,中书为何权重?

  因为中书堂除的权力仍在,三品官以下任命,章越一句话的事。

  黄履,韩忠彦言语数句后,章越道:“方才我与持正言语不合,他拂袖而去!我们二人已是翻脸了。”

  黄履和韩忠彦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事。

  黄履叹息,他与蔡确一直交情颇佳,最早还一起被合称章党。后来章越称病时,他还劝说蔡确与章越和好。

  韩忠彦道:“持正此人心术不正,我早看出了,既是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章越道:“我听说持正近来多在太学中招兵买马!”

  “我怕我退了,太学出身者都随持正去!”

  陈瓘在旁听了心底一凛,难怪章越突然出手打压蔡确,也是有的放矢。

  最早支持章越的官员多是太学生出身,之后派系错综复杂,如西北派沈括等一大波人,还有蔡氏苏氏兄弟,还有章越的宗亲学生。

  他们都是相信章越,认同章越人格魅力,但对他政治主张并非完全认同,好比蔡氏兄弟,苏氏兄弟都有所出入。

  太学生出身的官员,都是相对有抱负的,对于眼下的官场抱有极度的不满,这些人甚至有从当今官场中另起炉灶的打算。

  范仲淹变法,太学是变法重要支持力量,譬如胡瑗石介等等。

  可是王安石变法时,太学生却不支持王安石,这才有了六直讲事件。王安石为了控制太学,将太学直讲都换上自己心腹,实行三舍法,因为上舍可以直接免试做官或是免考。

  导致太学生到处奔竞,这一士风一直到了宋徽宗都没怎么改变。

  北宋末年,物价奇贵,百姓戏称为‘天下百物皆贵,唯读书人贱’!

  章越上任后借蔡确之手,将太学虞蕃案里王安石任命一派直讲都清除出去,重新更换直讲。

  二程及张载门生都是这个时候入仕的,太学学风终于为之一变。

  章越之后改革太学,录取名额中必须有一半寒门子弟(三代以上无官身)。

  同时经蔡京倡议,以县学每年举荐二人至州学,州学每年举荐二人至太学的方式。形成了一个从中枢到地方的垂直管理体系。

  通过自主招生的太学生以及州县太学生,再经过太学培养熏陶,最后从太学肄业。

  如今科举太学生出身的官员就占据了三分之一。更不用说还有武学,医学出身武将,医官等等。

  现在蔡确通过自己和向七在太学中影响力,在太学中招兵买马,此举触碰了章越的逆鳞。

  黄履道:“持正,近来通过结社为名,在太学生中设各种社,以此招揽太学生,最后再笼络以官职。此事我曾警告过他,可惜他没有听,否则不会走到这一步。”

  宋朝民间结社之风极盛。

  章越判国子监时,就在太学里组织了蹴鞠社。免得后世人嘲讽中国足球自高俅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如今太学的蹴鞠社与民间蹴鞠社齐云社还进行过比赛。

  可是蔡确却通过这些社作为外围,暗中来招揽心腹党羽。

  韩忠彦则目光闪动。

  章越言语中有几分森然地道:“持正此举亦是无法,他不做,未必没有别人做,别人不做,未必后来人不做。”

  “与其犹犹豫豫,倒不如咱们自己做。”

  章越看了韩忠彦道:“你近来在梁园中多聚议朝廷之事?”

  其实章越一系中,太学生出身的官员众多,除了黄履,韩忠彦外,还有出任过太学直讲的叶祖洽等等。

  太学生入仕之后,韩忠彦,黄履从中挑选精英跻身‘太学派‘。太学派已成为章党的重要政治力量。

  韩忠彦还掩饰地道:“不过是大家闲聊罢了。”

  章越道:“不,我倒是赞同,你可以从太学出身官员中,再选取十余二十余人。”

  他们常聚城外韩忠彦买下私邸‘梁园’,同时梁园也是汴京的别称。

  章越见他们在此商量国家大事,有所意动。

  章越这也是借鉴了仙侠里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长老,掌门的设定。

  章越心道,自己这般就是【太上掌门】就行了。

  黄履道:“此事要办得要有分寸。陛下是不喜下面官员中结党的。”

  韩忠彦不满地道:“安中你太谨慎了,欧阳文忠都说过君子党和小人党,朝堂中何人不结党,何人不攀附。陛下心底也是知道。”

  “现在都说我们二韩一吕一章成了唐朝时的世家,我看度之说得对,不如以‘义’合之为君子党。”

  “平日我们在梁园商量的官员,本就是支持丞相这一次改制的,不似他人。我觉得这改制便是天下之大义!”

  陈瓘心道,丞相方才言要以义治国,而不是以人治国,看来是有的放矢了。

  至于韩忠彦所言的他人,怕是苏氏兄弟和蔡氏兄弟了。

  章越心道,他下野之后也是需要这一股力量维系,比起蔡卞出任皇六子讲官,这是一步棋。同时自己还需要一个组织力量。

  章越对韩忠彦道:“此事你们办得隐秘些,对于出入的梁园者必先筛查。”

  韩忠彦道:“丞相放心,太学之中多是有抱负的士子,他日为官必能刷新政治。”

  “以后天下官员皆会以出身太学为荣。”

  章越徐徐点头,事情既开了头办下去。

  这个阶层是宋朝最有力能挑战既得利益者的。

  章越道:“既是办这梁园社,便要办下去,任何事办不了十年,都不要去为之。你们踏踏实实为之!”

  “还有一个前提,必须再三严肃整顿太学里的士风。”

  黄履和韩忠彦走后,新任枢密使吕公著抵此。

  尚书省设六部后,兵部与枢密院相抵触,一度有罢免去枢密院之说。

  不过天子没有赞成。

  孙固下野,吕公著取而代之。

  天寒地冻,堂吏端了热茶给吕公著。

  吕公著道:“丞相,我怕西事还停不下来。”

  “那些骄兵悍将,大多起意要伐党项。”

  章越叹道:“我早有预料了。”

  平夏城之战后,

  沈括拒绝回来。

  章亘也同样拒绝回来。

  沈括连回中枢出任枢密副使都不愿,哭着喊着要留在泾原路,至于章亘也是这般,章越和十七娘都指着他回来成亲,结果对方也是留在泾原路不回来了。

  其实沈括,章亘只是一个代表。

  吕公著苦笑着道:“以往官员都争着调往京师去,为了五削,免得沉沦选海。现在好了,改制之后没有选人之事,官员更不稀罕京官了,反而是争着往西边去。”

  “谁都知道,党项覆没就在眼前了,放着这么大的功劳不要,回京去作什么。”

  章越,陈瓘闻言都笑了。

  陈瓘笑着道:“下官之前给辽国使者打个比方,原来有一伙强盗抢了屋子,现在强盗已是被杀掉。”

  “大家只要将屋子打扫清楚就可以住进去了。”

  “下面平白得一个天大的功劳,这时候众人都不愿放手。”

  章越心道何尝不是,沈括连回京出任枢密副使也不愿,整日派人往章越府上送礼。

  章越看到沈括的厚礼也是哭笑不得,这个时候自己不收嘛,容易令对方心底不安,所以只好一次又一次‘下不为例’地收下。

  吕公著道:“可是丞相,话说回来,党项在平夏城之败后,已是将定州升格为定州府,甚至在省嵬城大举营建行宫。”

  “机速房回报他们将工匠营建之所,都迁往了省嵬城。”

  章越道:“不错,职方司也回报说党项已迁工匠之所往定州去了。”

  党项最重视的就是军工行业,皇宫都建在工匠所的旁边。以往宋朝使者每次去见李元昊时,都可以在党项皇宫的宴会所里听到锻砺兵器的铿锵声。

  宋朝使者还以为是李元昊给自己的下马威,殊不知人家那不是装的,本身就是党项民族的意识形态。

  李元昊塑造党项时,就说了党项这个民族要‘忠实为先,战斗为务‘,他也是以此从上到下地树立民族的风气。李元昊身为天子,深入一线抓军工生产,下面的人敢不竭力吗?

  工匠所设在皇宫边,这就和互联网大厂,公司老板坐在员工区办公一样。

  “丞相,党项迁都定州,以省嵬城为行宫,看样子是要与我大宋拼到底了。”吕公著言道。

  章越道:“之前我与陛下所谋都是以攻下兴灵为灭党项之计,若是党项迁都,此事确实难办了。”

  “定州确实太远了,有些鞭长莫及!”

  吕公著道:“我算过党项迁都定州以后,就算现在攻下了兴州灵州,也覆灭不了党项。而且攻下以后,本朝也未必守得住,现在不是灭党项一国的时候。”

  吕公著永远是充任反对派在前面。

  吕公著与司马光不同,司马光是执拗地反对,完全讲不通任何道理的,吕公著至少是从实际出发的。

  章越道:“我已是派了使者与党项议和,要他们上缴誓书,可惜被拒绝了。”

  没错,平夏城之战后,章越还派出使者议和,甚至还将生俘的党项皇族嵬名阿理送还给党项,哪知竟然遭到了党项国主李秉常的拒绝。

  “故而我彻底停了与党项的互市和岁赐,现在已经听说党项国用匮乏,已经熬不住了。”

  吕公著道:“丞相议和之事,吕某是绝对赞同。”

  “反而是西边官员将士从上到下都不愿与党项议和。“

  直取兴灵,灭国之功,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西军将士人人都眼红这个功劳,若非章越的威望镇压着,有韩缜的前车之鉴在那。吕惠卿,沈括,王厚恐怕都要上疏要西征讨伐党项,直捣兴灵了。

  这一幕都是似曾相识的。

  历史上阿骨打灭辽后,女真上下看宋朝童贯率军伐辽大败,当即忍不住了一个劲地劝阿骨打不要停,继续灭宋。

  阿骨打不想灭宋,但下面将领宗室都要打宋朝。阿骨打耐不住下面将士们催促,只好道了一句,我这人还是想信守与大宋的盟约,至于你们,我阿骨打挂了以后,你们自己爱咋滴咋滴。

  阿骨打说完这句几个月后,就在他灭辽当年,他果真就死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有点拦不住,不是哪个谁具体反对。

  河东,陕西六部兵马都争着要攻打兴州灵州,争这个破国之功。在曹彬平南唐后,再也没有哪个将领有过这个功劳。

  这个时候谁拦着,就是一句话‘众怒难犯’。

  吕公著道:“王厚在凉州那边与野心日益增长的阿里骨还时不时交兵。”

  “泾原路方向全面巩固天都山和萧关一线,河东路方面,吕惠卿则可以逐步向定难五州方向推进,逐步蚕食。”

  “现在谈不上灭国之战!”

  陈瓘道:“可是好容易将党项的主力全歼,若给之岁月,让他们再发展几年,又重建了兵马怎么办?”

  章越点了点头。

  吕公著道:“重建兵马需要数年功夫,就算成功,肯定也不如平夏城城下的那数万精兵。”

  “灭国之战哪有那么容易,昔高平之战后如今日平夏城之战般北汉实已是不足为患,但太祖太宗灭北汉,仍打了几十年。”

  章越,陈瓘听了吕公著这话也觉得此人太悲观,但吕公著偏偏自我感觉良好,自己是在从实际出发。

  “而北汉实力远不如今日的党项,但太祖时打了多次都没打下来,每一次都遭到契丹阻扰。强行灭党项必败,莫谓我没有出忠言。”

  陈瓘道:“枢相,当初太宗皇帝灭北汉时,丞相薛居正反对,并举出太祖屡屡铩羽而归的道理。”

  “可知这话听听而已,本朝每次攻北汉都将人口强行劫掠至国内。到了太宗灭北汉时,北汉已被宋朝削弱差不多,全国人口从五代末二十七万户,一百四十八完口,到三万多户。”

  “薛居正真可谓无知。”

  吕公著急着争道:“就算如此,北汉亦未肯降!”

  “就算我们拿下兴灵二州,如今这里正闹饥荒,那么多百姓嗷嗷待哺,是我们过去养他们吗?”

  陈瓘欲争,章越则道:“吕公说得对,破国不难,全国方难。”

  “都到了这一步,要以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吕公著道:“正是如此,丞相,辽国去年铩羽而归后,至今未有动作,也不遣使而来,使令人不知他的底细。若现在灭党项,势必与辽国一战!”

  吕公著在章越这获得他想要的答案后退下。

  陈瓘满是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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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题,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六十六章 人才之争夺

  “要有治法,也要有治人!”蔡确对向七,黄颜,邢恕等心腹言道。

  “当今官场之上,士风败坏至极,碌碌无为,循规蹈矩之辈比比皆是,就算有一二有才干的循吏,但也是贪赃枉法之辈。”

  “这些年我实痛心于此,王荆公改制迟迟不成,就是因为官场消沉疲弱,不能振作。不少人才宁可附于司马光,也不支持变法。变法派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以至于不可一心一意。”

  “故让你们在太学中物色有忠直敢勇之气的太学生,日后作为吾等的臂助,只有这般才可以刷新政治,为朝局生起死回生之效!”

  一旁邢恕道:“左丞所言极是,下官窃以为变法不在于如何变,而在于能否下达民情。朝廷再好的政令,都要依托官僚为之,可惜太多地方官员们对朝廷之令阳奉阴违。”

  蔡确心知。

  章越和自己都欲在太学生中选用官员,所以二人之冲突再所难免。

  两边对人才争夺必是白热化,但选用如何的策略呢?

  黄颜道:“学而优则仕,是从圣人那边就传下来的传统。”

  “入太学就是要做官,咱们大可以铨举为手段。”

  蔡确道:“也要对品行进行考察!”

  邢恕道:“这话有理,可是官员数量就那么多。”

  向七道:“如今太学已成为网罗天下人才之所,咱们要捷足先登!不可后于人一步!天下皆知蔡公将为右相,我不信有人如此不识大局所在。”

  “对那些不识时务者,不向我等靠拢者,压着他一辈子便是。”

  邢恕,黄颜听了欲言又止。

  向七道:“压着他出不了头罢了,又不如何他?若不赏罚分明,向我等靠拢者则无好处可赏。”

  黄颜则道:“会不会偏狭?”

  向七看了黄颜一眼道:“当年荆公主太学时也是这般。方才说学而优则仕,我看不错。但凡以后是太学中学正,学录,斋长都要以附我者则用之。”

  “不附我者则罢之。”

  原先王安石在太学中,通过直讲教授这一层面,控制太学生。

  连参知政事元绛为了让族孙元伯虎为内舍生,都要贿赂直讲。

  之后虞蕃案中太学直讲中龚原(王安石门生),沈铢(王安石外甥),沈季长(王安石妹夫),叶涛(王安石侄女婿)都因收了太学生钱财而被罢。

  熙宁年太学风气,确实令太学生争相奔竞。

  之后章越为宰相后,将直讲助教举荐内舍生,上舍生的权力大大削弱了。

  在品德方面,由学生中的学正,学录,斋长和直讲,助教共同推荐。同时太学内部考试严格实行,从外调官员来考核,而不是内部考核。

  太学风气为之肃然。

  现在向七所议得到了蔡确的赞许。

  散去后,邢恕道:“连品德什么的都不考察了。不是所有人都可入,便如所有人都不入。怎有这等话?”

  向七道:“先将人招揽了,再去潜移默化地更正。”

  “天下的事没有好处,不去先利己再去利人,谁来为之?”

  邢恕道:“章公在太学中言语‘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之言语在太学中深入人心’。章党中太学派皆如此也。”

  “一味以‘学而优则仕’来笼络读书人,会败坏了士风,如熙宁时读书人又回到奔竞之路上。”

  向七大怒道:“和叔兄,你莫要忘了我们是为何来到左丞门下?”

  “我得罪了沈括,你出身章公幕下,却又附和司马光,叛出门墙,你在我这里大谈什么士风!”

  邢恕长叹一声,他当时见章越遭到新党和旧党围攻,就觉得章越不是成大事的料,生怕跟着对方在仕途上有所不利,故提前舍之而去,哪知道……

  一步错,则步步错。

  邢恕长叹一声,最后不言语了。

  向七冷笑一声大步而去。

  向七骑马回府一路上他想到很多事,路过汴京的码头时。

  向七忽然停下将马鞭给随从一丢,然后自己坐到码头边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从汴河上的漕船上卸货。

  他方才嘲讽别人,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当年为太学同窗时,不过将章越看作小弟,甚至家境连自己都不如。他与章越言语时,没少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甚至说些很装的话。

  但是这又有什么错了?

  他向七也是寒门出身,他最明白在底层是什么日子。

  在底层生活,你千万不能低调,你一旦低调就有人欺负上门来。所以不管里子如何,面子一定要护住,这是向七从小就懂得的事。他去求学,家里宁可全家饿上三天肚子,也要给他置办一身体面的衣裳。

  因为爹娘告诉他,你饭吃不饱别人看不出,但衣裳破了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很多人说向七人品不行,但他们几时了解过自己?

  向七及第后急着攀附了一门好亲事,对他来说是改头换面了,但成亲后这么多年,他的岳家和妻子从来没打心眼里看得起他向七过。

  那些年太学同窗有事,自己也忙前忙后没少张罗,但又有几个人将他向七的好放在心底里。

  同窗都只知道章越,黄履,韩忠彦,因为他们官位高,反而自己官位低微,即便待人再好,别人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反而觉得你在巴结他或对他有所图。

  向七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大伤自尊,所以他深恨这些,他也恨章越,韩忠彦他们。

  韩忠彦也罢了,他韩家是名门,有个宰相父亲,你章越算得什么?他记得章越拜国公之日,他亲自登门道贺,但章越对他有所怠慢。

  他也知道太多人上门,章越一时接待不过。但他生气的是当日在场的官员有几个知道,他向七曾是章越的同窗,还是曾经的同舍!富贵荣华之后,你章越就这般看不起人吗?

  向七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歇息时吹牛聊天,连连冷笑起身挖苦道:“几个苦大力有什么好言语的。”

  “说得这些官差好似认识你们一般。”

  “以为恰巧和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吃上个饭,便算认识了?还称兄道弟,你们也配?也不撒尿看看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几名苦力闻言大怒,又敢怒不敢言。

  向七骂道:“看什么看!将这些人打一顿!”

  说完向七左右上前拿起棍棒将这些苦力一顿好打。

  见打得这么些人全部在地上打滚求饶后,向七才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

  此刻在梁园里。

  韩忠彦和黄履二人正吃着一大锅羊肉,左右有人温酒,有人添柴加火。

  大冷天中的庭院里,吃上这么一锅羊肉,真是人间乐事。

  二人说说笑笑。

  韩忠彦吃了一大块肥美鲜嫩的羊肉后,又将一碗温得微微发烫的老酒下肚,无比惬意地打了个嗝。

  韩忠彦道:“度之既决定以义治国,而非以人治国后。”

  “总算是走到了正轨上,知道倚重咱们这般弟兄了。”

  黄履道:“当初范文正公变法,就是仓促上阵。等想到要在民间攫取支持变法的官员士子时已是晚了。”

  “后来的庆历兴学,就是退而结网之举。”

  “之后朝廷在全国各地大力办学,兴办县学州学,就是用从民间选才的手段,打破地方豪强对人才的垄断。想想那时候,我和度之都是受益于此,才进了县学,太学读书,日后才有了这么一席之地。”

  “说得好!”韩忠彦举杯与黄履相碰道,“托范文正公之功,我们兄弟几人方才在太学里同窗数年。”

  黄履道:“之后王荆公变法,也是熙宁兴学,太学生增至两千四百人。他自撰三经新义,为变法之指导,从此太学中只讲三经新义中的周礼以及字说。”

  “到了章公的元丰之政后,删了《字说》,对三经新义仍保留《周礼新义》,同时辅以《太学》,《中庸》,同时将《孟子》升格为兼经。以此打造新材。”

  “但是我担心,既是决定以‘义’治国,那么这对朝堂上‘章党’肯定是不好的,因为此举等于是派系中有派系。这会造成咱们内部的分化,甚至于瓦解。”

  韩忠彦道:“分化瓦解就分化瓦解,我看没什么,咱们既是要办大事就要宁缺毋滥地选取人才。”

  “最后一切都是为了改制来办。”

  “王荆公的不算,度之的改制到了这里才起了第一步,没有好的人才助,怎么能成大事?”

  黄履道:“我明白,可是庙堂上对改制还是反对的人不少,下面官员阳奉阴违的更多。”

  “大家都认为已是要灭了党项了,解了朝堂上的燃眉之急了,国库现在也还算充盈,为何还要继续改制?现在再说改制,怕是人心不服啊!”

  韩忠彦喝了一大碗羊汤,笑着道:“这有什么费解。”

  “我与你说一个道理,咱们有钱时才能借钱,身体康健时,更要爱惜身体。”

  “不要等到山穷水尽了再来。”

  “改制之事就如同家常便饭般,平日多折腾自己,才能不大折腾。”

  “要治未病,治大乱于未萌。”

  “似那等重病之后,再请个神医来妙手回春的,救过来也只剩半条命了,这就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一个道理。”

  黄履闻言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对韩忠彦道:“可以啊,师朴,今日的话令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为何以往不见你说出这么有真知灼见的话来!”

  韩忠彦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羊肉道:“那时候我爹爹还在,太多话不能向外说!”

一千两百六十七章 破关

  外头天愈发的寒冷。

  火炉烧得一锅鲜羊肉愈发得滚烫,羊肉煮得是滚烂至极。

  黄履已是吃饱,但韩忠彦仍是反复下筷,

  令人感到对方不仅食量惊人,还有等旺盛的精力。

  “年轻之时,我能一顿吃十斤羊肉,还能再吃三斤胡饼,夜御七女而不倦,还能通宵达旦地饮酒至天明!”

  黄履则道:“昔日之事还有脸提!我记得当年太学有个玉莲的,是黄四痴迷的,却被你轻易弄上手了。你是始乱终弃,人家倒是惦念了一辈子。”

  韩忠彦轻蔑地笑道:“那是黄四痴。”

  “这些年我韩大再如何清高的名妓歌妓,都没脱得了我手,一个玉莲算得什么。”

  黄履则道:“你不就是潘驴邓小闲么?”

  韩忠彦啐道:“你等俗人只知潘驴邓小闲,不知下半句‘者扯丐漏走’也陷了多少好汉!”

  黄履道:“这倒要请教了!”

  韩忠彦道:“者,就是骗!莫骗,风月场上谁不比谁更明白,你的手段如何瞒得过人?”

  “扯,就是纠缠,与婊子莫谈真心。黄四便不知这些。”

  “丐,就是舍得钱财,别整日想得如何不要钱,白要了人家的身子。”

  “漏,就是嘴严。风月场上三教九流都有,你与婊子说的话第二日传入他人之耳。”

  “走,则是常来常往,人情别落空。一去一年半载不回,纵是虚情假意,但面上也要弄假成真。”

  二人听了都是拍腿大笑。

  黄履叹道:“难怪风云场中陷了不少好汉。似韩大少你这般待人以诚的不多的。”

  韩忠彦道:“话说回来,为政以诚不正是度之所主张。”

  “儒家将人性善,法家则将人性恶,性善则顺其性而为之,性恶则逆其性而为之。但无论是顺其性为之,还是逆其性为之,最要紧便是一个‘诚’字,所谓诚就是尊重规律。”

  黄履叹道:“说得好,度之要改制也是为难。”

  “如今的朝局就是这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三个诸葛亮呢?加在一起反而不如一个臭皮匠!”

  “聪明人太多了,不去一道德,不去以’义‘治国,徒然只有聪明人在朝堂上自相打架。所以度之才要倚重我们另起炉灶。”

  韩忠彦道:“这般正好,任何时候都要不断自审自新,趁机筛掉一部分人,再进一部分人,如此方可更新气象。”

  “不是灭了党项,便可一劳永逸,咱们就不改制了。”

  “不说还有辽国这样的强敌在侧,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才是圣人制政的本意。”

  黄履道:“如你这般所言,走掉一些部分人,再进来一部人,方是难办。”

  “为政这人情不可少。章公一路走来,依靠着不仅是你我,还有那多人相帮,朝堂上利害关系那么多如何为之?”

  “除了丞相之‘义’,二程还有‘理学’之义,张载门生还有‘气’学之义,如今在太学生中也是争论不休,要如何以‘义’治国,实难也。”

  韩忠彦笑道:“我们要办得水到渠成的就是。”

  黄履道:“还有一件难事,你说得以‘义’治国,这‘义’是陛下的义,还是丞相的‘义’?”

  韩忠彦道:“昔日王与马共天下。”

  “放到今日便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咱们的‘义’便是士大夫的‘义’!”

  黄履道:“东晋时五马渡江,除元帝外,其余四马皆因不容于士族被杀,那时皇权不过是摆设。今日圣天子在位,岂有这般。”

  二人正言语之际,忽有人来报道:“辽国突然攻破雁门关了!”

  韩忠彦大吃一惊问道:“今年岁币给了吗?”

  黄履道:“两日前刚在雄州给了!当时禀告辽国也未仔细检点,便急着将岁币拉走了!”

  “哼,辽国岁币一到手即破关而入!”韩忠彦冷笑道,“我道契丹为何迟迟不动,原来是图谋在此!”

  黄履道:“至少拖延了半年功夫。不过我借口绢布还在路上,少了二十万匹绢未至。但辽国已是等不住了。他们现在也算是棋差一步了!”

  韩忠彦闻言大笑道:“你也是这般奸猾。”

  “不过风雨欲来风满楼,你我要去尚书省一趟了!”

  黄履方点头,这边便有官员来报道:“右相速召两位尚书至都堂议事!”

  ——

  元丰改制后,尚书右仆射从一品。

  尚书左右丞正二品

  中书东厅改为门下省。

  中书西厅改为中书省。

  原先的政事堂称为都堂,也是总摄六部之处。

  最重要的财政改革上,三司并入户部左曹,司农寺并入户部右曹(历史上是元祐才完成的),六部尚书从二品。

  所以黄履的身为户部尚书,同时管理三司,司农寺,实际上是权力大增的。

  门下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开拆、章奏、制敕库,催驱房。

  中书省下设吏、户、兵。礼、刑、工、生事、班簿、制敕库、开拆、催驱等房。

  每一房都与六部对应,同时还有其他本省管理工作。

  此刻在都堂之上。

  章越与六部官员侃侃而谈,改制之后,章越身为中书侍郎兼尚书右仆射,权力不仅没有下降反是增强了,反观王珪那真是削弱得更多了。

  门下省最要紧是封驳大权,在章越的面前,王珪基本是拿来当作一个摆设。

  有一次章越在留身时与官家商议定一个事用中书名义下发,结果王珪不清楚贸然动用了封驳权,结果因为此事王珪遭到天子怒叱。王珪从此以后,整日在门下省养身,连尚书省的事都不管了。

  王珪不管,章越身为尚书右仆射却要管起来。

  改制之前,尚书省就是个摆设。

  改制之后,尚书省对政令有执行权,六部和御史台不能决断的事,报给尚书省定夺。

  尚书省不能定夺的事,最后交给中书,枢密院。

  如今六部尚书分别是吏部尚书李清臣、户部尚书是黄履、兵部尚书韩忠彦、礼部尚书陈睦、刑部尚书何正臣、工部尚书安焘。

  按派系划分章党三人,蔡党一人,王党一人,帝党一人。

  此外还有尚书左丞郎中范纯仁等等。

  章越左右分坐着尚书左右丞蔡确和王安礼,章越端起了茶道:“你们都说改制改制,只改其毛,而不改其皮。”

  “我不这么见得,欲速则不达,要一步步来,下一步改制之事已是酝酿,只是一时间引而不发。”

  “还有一事现在辽国既拿了咱们的岁币,又破了雁门关,下一步当如何?诸位就两事都议一议!”

一千两百六十八章 考成

  听章越之言,六尚书们各自寻思着。

  改制之后,朝廷权力重新分配。对于每个官员而言,最心心念念,最真真切切关心的头等大事就是官序升迁。

  准确地形容,坐着这个山头,眺望着那个山头。

  若是自己没动,别人坐到了前面山头上,心底会生出一等莫名的滋味来。

  这一次六部尚书,章越一系一口气拿了三个部,堂上堂下众官员们焉能没有想法。

  但官位升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是你要懂得拜山头,另一个是你要从朝廷每次动向中,寻觅得良机。

  这么多年以来。

  章越说得话能算数。章越之前给你的许诺,或者说给我事先给画的大饼事后能够兑现。

  如果一次又一次泡汤,下面的官员就会凉了心。官员们也不会主动上来贴着你,依附你。

  满朝堂上下都知道,人家章越就是神笔马良,你画出的饼那就是真饼的。

  绝不打空头支票。

  章越提出两个问题,一个是改制是改制,但目前似没有没有提升行政效率,还有一个是辽国破雁门关之事。

  这两个事,章越放在了一处谈论。

  一旁韩忠彦道:“丞相,兵部与枢密院同掌兵事,何必杂取唐及国朝旧制而设之!不如废枢密院,权归兵部好了。”

  “否则辽国一来,如何能拒?”

  章越看了韩忠彦一眼,吕公著前些日子代表枢密院反对继续对党项用兵。

  这引起了对方不满,立即就有敲打的意思。

  其实改制之前官员们也曾向官家建议废除枢密院过,不过官家直接道,祖宗设枢密院,就是不欲宰相主兵事。

  说话时,两位宰相章越,王珪在旁听了一声不吭。

  所以还是按照旧制,军事上大事三省长官和枢密院一起商量取旨,小事还是枢密院来办。

  兵部只管乡兵编练,厢军名籍,刺探军情之事。因为设六部尚书后,韩忠彦官虽高,但权却小了,兵部尚书算是六部尚书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韩忠彦说完几个官员纷纷表态支持章越要将枢密院并入兵部的意思,大有‘旅长你配个骑兵师也不过份’之势。

  不过章越也明白,效率和制衡本就是相互矛盾的。

  见章越不表态,韩忠彦道:“若不行,大事归枢院,小事归兵部也可。”

  章越道:“今日唤尔等你来不是议这些的,还有别谋否?”

  韩忠彦现在就是插科打诨的存在,在这样议事中,就是一人搭台,数人唱戏,这样才使得真正目的不显得那么突出和显眼。

  一旁王安礼道:“丞相,下官有一愚见。”

  “当年齐桓公见郭氏之废墟,曾言何以至此。旁人答道,乃喜好好人,厌恶坏人(善善,恶恶)所至。”

  “齐桓公问道,这不是立身之本吗?为何如此?”

  “对方答道,正因为如此,所以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喜欢好人不能提拔他,讨厌坏人不能铲除他),最后导致好人坏人都讨厌他,所以最后郭氏灭亡了。”

  “如今朝堂改制已是半年,恢复了三省六部之制,似审官东院和审官西院,流内铨,三班院都并为今吏部。三司,司农寺,原户部并为今户部。”

  “各部尚书侍郎掌部事,侍中员外郎掌司事,此外还有九寺五监,但为何办事仍是迟缓?在于赏罚之道不够,善善能不能赏,恶恶而不能罚。”

  章越说完,一旁吏部尚书李清臣道:“丞相,赏罚之事当然好,但改制初定,不易再有大所更张之举!”

  “现在人心思定,下面官员也需循序渐进,方明白煌煌诸公之用意。咱们一代人只办一代事,眼前能西令党项束手,北拒契丹一时便足矣了。”

  作为吏部尚书李清臣毫无疑问是六部尚书之首,话语权极重。

  李清臣话语方落,黄履即道:“丞相,陛下嘉成周以事建官,以爵制俸,大小详要,莫不有叙,分职率属,而完事条例,监于二代,为备且隆。”

  “可改制之后,各官府仍是相互推诿,搪塞了事,岂副陛下董正之意?”

  陈睦亦道:“丞相,如今天下之务总于三省,散隶于六部,故而是循名责实了,可是大体虽善,但措置法度未能齐备。”

  “半年来,省官之诏到地方成一纸空文,百司申陈,到了各部各曹各寺各监,不是虚烦文字以应付,就是淹留岁月,没了下文了。”

  “如此官吏猥众,糜耗俸禄,实在有体而无用。”

  章越闻言喝了口茶,捋一捋思绪。

  改制半年来,大大小小衙门都换了个官名了,好似焕然一新了,但办事流程还是那个鸟样。

  中枢和地方相互应付了事,彼此要对方干的实事都成了纸面文字的游戏,上面敷衍下面,下面也糊弄上面。

  所以章越大怒之下,才要搞个以‘义’治国,必须对现有官员进行改组,换血。

  章越道:“半年改制来如何,诸位也看到了,下面仍是虚于任事!”

  “说实话本相是不怕将天下官员裁撤掉一半,再召另一半!但如此一来要多少人哭,多少家哭呢?”

  “然而欲治国必先治吏,又如之奈何?”

  蔡确看了一眼,别人都以为章越是虚言恫吓,毕竟真裁撤一半的官员,这是当年范文正公削三冗时想都不敢想的事。只有他蔡确知道章越如今真的有将当今官员进行大改组,大换血的计划。

  这也是章越一贯的手段,同时做两手准备,你要威胁别人,也是有真东西在那边的。

  所以蔡确也不确定,到底哪个是章越的本意。

  蔡确道:“丞相,我有一事不明,陛下原意是三省体均,但如今大事都操于中书,这是为何呢?”

  章越道:“文书经中书与门下相互往复,如此大事慢而难决。”

  “所以我与王丞相商量过了,若是小事,可不经给事中录黄,画黄。”

  “原来如此。”蔡确没有再说,再说下去二人就要撕破脸了。

  章越见蔡确这般,然后别过了头道:“方才右丞所言赏罚之道,可以再言之!”

  身为右丞的王安礼继续道:“丞相,下官以为当今之事,急在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

  “尧舜时右五载一巡守,汉时有上计之事,今要在各部各衙间,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李清臣反对道:“丞相,治国之事贵在持之以恒。”

  “考责之法虽好,但下面官员人心不服,力若不行,也是难以为继。”

  王安礼道:“丞相,要治天下莫过于垂法而治,若无以事责人之法如何能成?”

  李清臣针锋相对地道:“丞相,治天下在人不在法。这些释法术而任心治,尧不能正一国之言,已近法家之谬了。”

  黄履道:“丞相,过去都是考人,而不考事,只考于官员之品行道德,却不考于官员办事之勤惰。”

  “户部发文至某州,三月不闻,直到再度发文,方才回复前文,说是路上耽搁了。有司怠慢如此!”

  “这令天下官吏顿生安逸之感,于官场上苟且偷安。而今就是要避免空文,应付文字。”

  章越听着黄履等人议论,自己则想到了很多。

  王安礼道:“丞相,下面官员多有建言献策,不少都是真知灼见,但到了有司都画一个‘可’。”

  “恕下官愚昧,不知可字何意?要不要行?要不要办?最后一个可字,还是束之高阁,不责其果,不责其效,最后再好的建策,都成了一纸空文。”

  “甚至朝廷明旨下文了,下面官员也是不行,尽管朝廷再三谆谆教导,下面官员皆恒作恭顺之状,但转头就丢在一旁。”

  章越听闻也是好笑。

  改制就是这般,你对抗的敌人,好像不是具体的一个人两个人。

  但你又好像每天都在与空气打架一般。

  这些年自己亲手任用,拔擢的官员还相对好一些,但那些不是自己派系的呢。

  其实对于不听从的官员,也有各有理由。比如有能力的,如粟三度拒绝华野渡江的要求,这换了任何一个人谁敢,但最后还是尊重粟的请求。

  因为这是对能力的尊重,这样反对是可以允许的。

  可是大宋的问题,就是下面这般人太没执行力。

  所以章越在改制初定之后,祭出明朝‘考成法’这大招来。

  就好比你造车,之前造的是车子,考成法就似一个引擎,没有内外配合就是行不通。

  事要一步步来,饭要一口口吃。

  想到这里,章越肃然言道:“仆以为王右丞之意可行。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下面官员闻言都敬畏地听着。

  “若询事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虽使圣君明臣,也不足以有得绩之效!”

  “要如何言之必行,行之必果?仆以为此法可行!”

  ……

  章越这日都堂上所言,被抄录到邸报。

  而身在钟山归老的王安石,坐在毛驴旁正缓缓翻阅。

  等到他读到‘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王安石不由身子一震,自言自语地道:“此考成法甚好啊!”

  “为何老夫当初没有想到!”

  说完王安石遗憾之情露于言表。

明日更新

  如题ï¼

一千两百六十九章 老牛与阳光

  自章越在太学里将王安石的字说下架之后,王安石不仅不认为自己的字说错了,还为自己的余生找到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那就是对字说重新删定一番。

  不少读书人追随王安石来至钟山请教字说。

  王安石欣然传授,口讲手画,往往随意发挥,比字说书上内容又多了十几倍不止。学生络绎不绝地来江宁请教。

  当然对于反对王安石的人来说,老王又开始穿凿附会了。

  但王安石就是有一口气,你越说我穿凿附会,我便越写给你看,看看到底谁是真的。

  他便睡在定林寺之中,就在禅房床前置一笔砚,笔砚前放一灯笼,然后将窗户四面全部掩住,不让一点光亮透进来。

  旁人有书信递给王安石,王安石拆开封皮看了一眼谁写的,就丢在一旁,然后倒在禅床上大睡。

  睡了一半,王安石又起来写字说。每日除了睡觉,就是写字说。甚至王安石睡梦之中也是念念有词,对腹稿进行敲定。

  等醒来后,王安石便书写,有时候写不了数字,又躺到禅床上去睡了。

  王安石不仅要写,还要将批评者认为他穿凿附会的地方,全部融会贯通,一以贯之,形成一门‘义’理。

  以此来统御他字说中的理论。

  王安石一边写,一边嚼石莲以助其思路。王安石桌案上常置着百余颗石莲子。有时候石莲吃完了,他也不知道,顺手往桌上一摸后,拿来手指头来就啃,最后将手指啃出血来也不知觉。

  王安石作学问就是有这么一等不死不休的精神。

  也因为要与章越斗一口气,王安石倒也放下了久在高位退下后,无事可做的情绪,以及多年来官场清议给他带来的伤痛。

  整个人在江宁重新焕发了斗志,立要与章越在这场学术之争中分个高下。

  王安石还不断推行他的学说主张,甚至还用《字说》强行解释佛经,结果遭到了挚友法秀和尚的吐糟。

  这日王安石出禅寺骑着黑驴返回半山园,身上就带十几块烧饼,一名老卒相随而已,方才在路上将看过书信拾起再看一遍,这时看到了邸报上了‘考成法’,不由惊叹。

  王安石不由惊觉地坐在钟山的石林之中,沉思良久忽听闻道有人叫唤道。

  “大丞相,大丞相!”

  王安石睁眼一眼,原来是昔日的部下蒲宗孟。

  王安石看向蒲宗孟非常高兴地道:“传正,不是明日方至吗?”

  蒲宗孟道:“宗孟为了拜见丞相路上快了几步,抵至半山时,知大丞相在山上禅院故急不可待,来寻丞相。”

  “丞相多年不见,神采奕奕,如此宗孟就放心了。”

  王安石气色当然非常好,与刚退至钟山时大大不同。他闻言大喜,从石上起身道:“甚好,我与你沽几壶酒去!”

  蒲宗孟感慨道:“丞相不饮酒,却始终知我好酒矣。”

  王安石:“吾道一在慈,一在俭,但有朋自远方来,又岂能拘泥。”

  蒲宗孟黯然,他为官一是好杀,二是荒于酒色,三是奢侈。王安石也是有所规劝。蒲宗孟昔不以为然,这一次欲从翰林学士进位二府。

  结果被章越拿着御史的劾疏质问道:“我听说你昔日为太守时,每日要厨下煮十羊,十豚,夜间归郡舍里一夜要点三百烛!”

  “郡吏言百姓不堪重负,要你裁减些许,汝愠道,汝要使我坐暗室忍饥否?”

  “汝到了京中奢靡犹自不改,每日洗浴不说,还有小洗面,大洗面,小濯足,大濯足,小澡浴,大澡浴之说。”

  “每浴非用婢子数人,汤五斛之数不说,仅烧水劈柴便不知废去几何!”

  “若用你如何正天下风气?岂可为天下官员之表率?”

  过去官员都是十日洗一次澡,因为烧水劈材之事很麻烦。特别是汴京这样四处无树林的地方,有时候砍一担柴就要用去一名男子一天的功夫。

  所以柴火很贵。

  天天洗澡绝对一件非常奢侈的事。蒲宗孟不仅洗澡,还大小洗手,大笑洗脚如此奢侈,在官员百姓中造成不好的影响。

  蒲宗孟见章越如此批评,也是黯然离开。这一次改制,不少原先屈居其下的官员都得到了升迁,唯独蒲宗孟丝毫不动。

  他知道在章越手下没有升迁之机,故请出外,这一次路过江宁见一见王安石就要上任去了。

  见王安石也批评他奢侈,蒲宗孟也是郁郁。

  二人边走边聊,蒲宗孟谈及改制,也想听听王安石一二言语,试探口风,申述一下章越为相后对新党官员的排斥和打击。不过王安石没有说,反是拿起邸报问道:“这考成法你知道吗?”

  蒲宗孟道:“正好是宗孟出京时,论断之事。”

  “以往朝廷改制都是另设衙门,譬如之前……”

  王安石道:“你以三司言之。”

  “是丞相,之前三司主财政,吏人千余名,实为公人所左右。薛向,曾布任三司使,后来都反对了丞相。之后不得已设司农寺专掌常平等计,但吕惠卿仍不得已与章惇一并放了把火,烧了三司。”

  衙门效率奇慢,对变法之事阳奉阴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宋朝的一贯经验就是新设一个部门架空原来的部分。

  比如用三司架空户部,后来又绕过三司,用司农寺收取青苗,免役钱收入的一块。

  就好比这个部门你王安石使唤不动,就是新组建一个部门取代他。这样可以避开裁人这个得罪人的风险选项,至少让你们保持着官位。

  所以宋朝冗官之多,衙门之多也是这么来的。

  现在元丰改制与熙宁变法不同是什么。

  王安石当时主要是求财,国库没钱了,用‘理财’的办法从民间筹钱。

  而元丰改制的目的,就是避免朝廷政出多门,效率低下,最后达到名实合一。

  王安石道:“如今改制半年,也合并了不少衙门,难道朝廷上仍是积塞如故?”

  蒲宗孟道:“是,这是多年旧习所至。衙门里不少老人,难免怠慢事,此事就算都省吏人也不免如此。”

  简而言之,你要想官场上办事给你开特殊通道,这都是要用‘人情’来换的。甚至官员间有小过节的,相互刁难,彼此卡流程都是常有的事。

  你要去催,答一句‘考虑’,又不是不给你办,只是我在考虑。至于考虑到什么时候,就看我心情和你的态度了。

  因此你当了官想通过正常渠道办点事,都要面对求人,跑关系,费口舌的局面。所以朝中无人莫做官。

  这点别说普通官员了,连中书门下二省的官员都是这般。

  所以说才有了考成法。

  考成法不是绩效,而是责事。

  绩效是你一个官员在规定的时间内干了多少工作。

  而责事是针对事,每件事都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完成一事就在底簿上注销。

  这样底簿有两份,上级对下级进行考核,完成一事销一事。每个月都要考核,完成了以后为升官之嘉奖,完不成就等着处分。

  每一个事流程到谁了,都有个期限,不然每个人都给你拖个十天半个月,都不知卡在哪个环节,最后达到使政令通畅。

  当初王安石变法到了三司推行不下就是这般,那些吏员想尽了办法与朝廷斗智斗勇。

  王安石问了蒲宗孟道:“若有此考成法,当初吕惠卿是否仍要烧三司?”

  蒲宗孟道:“未可知。”

  “官场上之事难运转推动,一是官贪,二是官散,三是官闲。”

  “官贪要钱财,官散则散漫,最后是闲官,朝廷上下这样官员最多了,也是空耗俸禄最多。若有考成法,让这些官员稍办些事也是好的。”

  王安石道:“不错,考成法可以整顿吏治,但最要紧还要善于用人,必须双管齐下才是。”

  “丞相高见!”蒲宗孟见王安石没有反对章越的意思,暗暗失望,但也不便表露自己态度。

  蒲宗孟最后试探道:“不过丞相我看此法推行下去,官场还不反了天。再说了考成法也不是一劳永逸之事,这面官吏各个狡猾如油,未必没有对付的办法。”

  王安石道:“这是他章度之的事。”

  蒲宗孟掂量了下道:“宗孟担心章度之借考成考核之名,实为操赏罚之权,大举排除异己,树立私党才是他真正用意。”

  王安石道:“这些年度之治天下虽不算宽和,但也不严厉,不至于如此吧!”

  蒲宗孟道:“丞相,我看他章度之是图穷匕见了,他只有一年宰国之期,难保他不干出什么事来了。”

  “当今这天下也只有丞相能治得住他啊!”

  王安石看了蒲宗孟一眼,心道你又何尝不是图穷匕见呢?当初王安石与元绛,陈升之一起反对章越的募役法,而今他已没有这个心力了。

  王安石笑了笑,示意蒲宗孟与他一起坐在石上。

  “吾老矣。”王安石算是回答了蒲宗孟,此刻钟山山林中鸟声趣趣,午后阳光正好穿透林叶间落在了地上。

  蒲宗孟平日养尊处优,受不了一点阳光,左右立即给他撑伞,也罩住了王安石身上的一缕阳光。

  王安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道:“钟山四野骑驴翁。”

  “去随老兵或自程。”

  “他日转世来作牛,”

  “一缕阳光伴我耕!”

  左右见此大惭,王安石此话如同说你挡住我了。

  他们立即给王安石撤去了伞。蒲宗孟心道,丞相竟自比老牛,来世就贪慕这一缕阳光,此等胸襟,我实自愧不如。

  ……

  而身在中书省的章越在处理政务之际,将蔡卞奉上王安石改进版的字说看了一遍,看完一脸感叹无语的表情。

  在他看来,若老王将字说写作一本说文解字倒也不错,但非要将一堆‘义理’往里面凑,又往里面掺杂了很多佛老思想印证他的说法。

  这就不好了。

  当即他命人送去几块写着奇怪字符的龟壳给蔡卞,让他给王安石寄去,如此说不定王安石就不会对字说孜孜不倦地钻研了。

  这事也告诉了章越一个道理,你方向错误了,越努力错误越大。

  所以说中庸之书为何要提到四书范畴?

  到底何为‘中’?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方向选错了,一切都是白忙。

  章越想到这里,看着案头越积越多的公文,也是悠悠出了会神。

  王安石的字说还是蛮好看的,引经据典,博引旁政,令自己不知不觉地摸了半天鱼。

  以至于公文堆积如山。

  不过他也明白身为官员谁不想偷懒摸鱼,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他章越何尝不也是摸鱼的高手。他搞这考成法也不想将人逼得太狠。

  可是他没办法交代啊。

  王安石熙宁变法着重是理财,而他元丰改制要得是改进效率。虽说合并衙门,杜绝了政出多门的弊病,免得下面官员推诿事情。

  但是改制之后,政府效率还没有提高啊。

  下面的官员要么懒,要么贪,要么庸,朝廷的政令到了下面都推动不了。章越他没办法交代啊,如此他的元丰改制就成了败笔。

  为了减少吃拿卡要环节,必须用考成法推动下去。

  将官场的风气整肃一番,让官员们以政绩为本。

  所以电视剧里常有一句,耽误了某某大人的事你担当的起吗?

  下面官吏一听马上听话就办。官员办一个事,都要一路磕头磕过来。更不用说老百姓了。

  所以考成法必须推行下去。

  只是明朝的考成法以钱谷为考量,而章越则是责事为本。

  想到这里,章越将中书的处理了差不多了,这时候韩忠彦入见。

  章越道:“以后以中书官制详定司,议定考成法具体章程,你来兼此大权,考成天下官员!”

  韩忠彦欣然,这可是大权在握的事,然后问道:“若考成不佳的官员怎办?”

  章越道:“一切予以裁撤!”

  韩忠彦哈哈大笑道:“快哉,快哉,好一桩爽快事。”

  章越徐徐道:“不过第一年规矩不要定得太严,要给下面官员一个喘息和适应之机,其后再循序渐进为之。”

  韩忠彦道:“那裁撤后的官员,是否从太学补入?”

  章越道:“此事我与李清臣慢慢商议,你办你的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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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题

一千两百七十章 章丞的太学生活

  从山后进入中原,有两条道路。

  一条是辽国西京经太行山西侧进军,另一条是从太行山东侧的河北南下进军。

  辽国这一次没有从河北大举进攻,而是从西京的方向南下,先是攻下的雁门关后,之后屯驻大军似观望不前。辽国攻破雁门关后,向宋朝投书要求将岁币从五十万加至七十万。

  说宋军既已停了给党项二十万

  这销售员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其实背地里早已把林恒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罗仪瑞贫了几句,缓解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放在把柄上,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都开始颤抖了起来,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是多么的滑稽。

  她浑身燥热,眼前浮现那夜月色下,他在张盼弟身下承欢时,露出的那片细腻的胸肌,和上面点点汗水。

  然而偏殿内毫无反应。王川似乎还在睡觉,随着仆人的叫唤,他呼噜声反而更大了些。

  PS:嘛,看到好评就有点放心了,毕竟路鸣泽人气这么高,突然被我搞没了,原本还有点担心来着。

  岳沧漓早已经寻了间隙,绕道冥蛇旁边,与它们形成一字线阵列。

  之后将自己名下的娱乐酒店集团更名为‘米高美’酒店,甚至直接称米高美今后就是一家酒店公司,自然他所谓的酒店自然就是拉斯维加斯的博彩业、博彩酒店了。

  尤其是当初金光大圣可是直接拿出了顾青的画像,让圣光教团那帮家伙直接烧死自己。

  “二哥,我知道你没事,我就是过来跟你聊会天。你不困吧你如果困的话就等你睡醒的。“反正人已经回来了,欧阳蓁并不急。

  血肉模糊的毒蛇尸体就在她雪白镶珍珠的鞋尖前,鞋面粘了几滴殷红的血渍。

  几人到餐厅一坐,看着餐桌上的菜。沈霆川心里叹了口气,还真是让他猜对了。

  其他三人也都叹息,这觞山真是富贵之极,大厅内的吃喝之物,用的是不寻常材料,而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天材地宝。

  “我还以为你想让人抱呢!”林辰昊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立即就把他放下。

  陆羽和薇丝都选择了手枪,而且都是双持,所以每支手枪的子弹都是一百五十发,限时依旧是十分钟。

  陆羽从艾琪手中接过不断地变换颜色的水晶,水晶受到陆羽具有的源能力量的影响,眨眼间变成了一把模样特殊的钥匙。

  她一指向林嘉若,林嘉若便放下筷子,乖巧地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唐楼响起自己辛苦一趟,好不容易超度数万阴兵,如今被祖完鬼王这一下子,可算是付诸东流了。

  “下周一吗?”徐凌的心里咯噔了一声,突然觉得郑柏娜那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一说一个准。

  种种原因直接导致鳄泽一脉直接出局,顼是越想越苦,同时和蝠炜一样,也将火鸦一族和白玉蜂一族给恨上了。

  “是母亲,你要一起去看看吗?”看到啸珮过来,啸悠扑到啸珮的身上问道,她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过来这里,同时也是好奇她是不是早就过来了。

  亚东立刻从空间戒指中抽出平刀,双手持刀静静观看着飞速闪来的人影。

  "好……我果然没看错人"柳暗花明又一村,王子轩情不自禁为罗志鼓掌。

明日更新

  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七十一章 大宴

  吕惠卿知太原以来政绩卓著。

  从吕惠卿刚至太原时到今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局面。

  吕惠卿上任后,大力开垦麟,府,丰三州两不耕地,使河东军需日益富饶,同时大力推广棉业,大行推广营田之事,为朝廷每年节约转输之费数万贯。

  不过两年河东路不仅连连进筑成功,而且民间得治,足以让天下人对吕惠卿能臣干吏评价心服口服。

  吕惠卿巡视太原城头,左右随从有河东路转运副使李稷,还有其弟吕温卿,吕和卿等人。

  吕惠卿看着太原城外的景象道:“太原作为三都之一,自是龙盘虎踞之地。”

  “这西山与汾河之于晋阳,正如邙山与洛水之于洛阳,钟山与大江之于建康。”

  众将纷纷道:“节帅率晋阳之甲节镇太原,北拒契丹,西破党项,功盖社稷!”

  吕惠卿点点头道:“奉承话不必多说,这太原城城周四十里,还是要劳动诸位一一看紧。不要怪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若谁出了差池就休怪我无情了。”

  众将领命后一并离去。

  李稷道:“虽说辽国几十万重兵在山后,但老师仍是谈笑自如,学生实在佩服。”

  吕惠卿道:“哪来几十万重兵,不过数万兵马罢了。”

  吕和卿道:“我看契丹之用意,也不是大举南下,而是既拖住我们攻党项的,也借机重新谈判。”

  吕温卿接口道:“确实如此,今岁的岁币他们拿了一半,明年还要不要?”

  吕惠卿道:“辽国是否大举入寇,要入秋后才能下断语,朝廷如何?”

  李稷道:“回禀节帅,朝廷六部寺监皆以考成法,不过还没有至路一级。看来只是在京城推行。”

  吕温卿道:“章建公还不是看他明年就要离任,故而强行推动此事。我想此法也好,这个得罪人的事让建公为之,等他退了以后,兄长回朝后正好可以收其成法用之!”

  听到吕温卿这么说,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其余几人也是这般。

  重返朝堂,执掌枢政,再度变法一直是吕惠卿心心念念所在。

  吕惠卿踱步城头,一旁吕升卿道:“我看章建公推行考成法初衷并不简单。”

  “考成罢落下的庸碌官员,谁来补之?当然还是他章党心腹。”

  “以后章党之中无论是谁,继承建公政柄,都要好生掂量掂量韩忠彦的意思。”

  吕惠卿闻言转过身来,吕升卿,吕温卿二人执手默立。

  二人虽是吕惠卿的弟弟,也不敢在对方面前有丝毫造次。

  吕惠卿道:“章建公是要以太学出身官员来改组朝政,以后无论是谁上位为宰相都要听这帮人的意思。”

  二人一愣。

  “他章度之啊,比荆公又多走了一步,眼光更长了十步。”

  几人道:“节帅此事能当真吗?”

  吕惠卿则道:“有五六分吧!”

  吕惠卿手抚着城垛,看着太原城下的景色道:“章建公倒有魄力,在辽军犯边之机,在朝廷中同时推行考成法!”

  李稷目光一闪低声问道:“吕公是要将辽军放进来吗?”

  吕惠卿一摆手道:“这等没大局的事我岂会办?”

  “没好处的事,咱们不能办,必须让章建公允诺,事后回朝换个宰相!”吕升卿言道。

  吕温卿道:“不错,咱们在此立得是不世之功,非宰相不换!”

  “这些年咱们给他章三办了点多少事。”

  “而今辽军一旦南下!章三相位岂能妥当?有些东西你不要,朝廷便不会给!”

  ……

  这日宫中大宴于集英殿。

  宴上由吏部尚书李清臣唱吟太学生周邦彦所献上的《汴都赋》。

  官家在宴首听得笑容满满,坐在一旁的章越看着官家神色,也在席上端坐而听。

  自平夏城之胜以后,又兼改制成功,官家越来越喜欢这样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

  不过章越也佩服这位叫周邦彦的才子,这首汴都赋有没有司马相如的才华不说,但赋中的生僻字也是离了大谱了。

  李清臣这等才华的人,第一次颂读这《汴都赋》时,居然很多字都不认识,没错,是不认识,只能读半边字了。

  当李清臣颂读完后,王珪率先举杯贺道:“臣不知当年著两都赋,两京赋之景如何?今日是知道了。”

  众臣听王珪这么说,纷纷颂道:“盛世必有传世之作,这首汴都赋足矣!”

  官家闻言大喜。

  众臣们也不敢在这时扫兴地提及辽军正在攻河东这样的话,王珪都表态了,又何况他人。

  官家道:“这周邦彦之才虽不如写出两京,两都赋的班固,张衡,但朕也觉得不远了,赏他个官作如何?”

  王珪,章越没有说话,但蔡确已抢着道:“陛下所言极是,周邦彦之前是太学外舍生,便赏他个试太学正,理寄县主簿好了。”

  官家喜道:“甚好。”

  官家道:“朕有诸位卿家相辅,有功社稷,朕想今年便巡视泰山。”

  章越则道:“封禅泰山,乃是古今幸事,是应隆重再三,今年仓促了些,府库里的财物也不充裕,不如等明年吧!”

  官家有些惋惜地道:“卿言即是。”

  三位宰执,谁顺着天子说话,谁不是,众臣都是一目了然。

  正待这时,官家起身道:“朕先去更衣!”

  众臣皆起身相送,蔡确看向章越道:“右相,陛下说要封禅泰山是早就定下的事。你又何必扫陛下的兴呢?”

  “我知道右相肯定顾虑辽国正在攻河东,但这时封禅泰山,不正好可以威慑辽人吗?”

  章越道:“左丞想得太远了,封禅泰山乃是天人交通之事。”

  “与辽人何关?”

  “左丞有这个闲心操心陛下封禅大典,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安置好周邦彦才是。仆可没听过班固,张衡因写出两京,两都赋而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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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确闻言暗怒,面上却道:“右相说的是。”

  片刻后却见官家携着一位八九岁的孩童缓缓步入殿中,他们身后还跟着蔡卞和程颐。

  众大臣们一见皆是迅速起身。

  众大臣们都是注视着这位孩童,此刻章越蔡确都露出又惊又喜之色,不过二人相视了一眼,立即又恢复了平素的表情。

  但见官家一脸温和慈爱地对这个孩童道:“六哥莫怕,让大臣们好好看看你。”

  王珪身为百官之首,当即上前详视这位孩童。

  章越,蔡确,王安礼,吕公著,苏颂等辅臣亦肃容立在左右详看皇六子容貌。

  这是要仔细记在心底的。

  因为这是有一个典故的。

  真宗即位第一次登殿时,垂帘接见朝群臣。当时吕端率众臣前来殿中晋见时,却站在殿下不拜。当时皇后问吕端因何不拜?吕端道:“把帘子卷起来,让太子坐在正位上,让我们看清楚了再拜。”

  皇后让真宗如吕端所言坐上了正位。

  吕端看清楚后,才率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这时候万一认错了人,或者来个脸盲宰相什么的,那等画面……

  而在身在此处的宰臣中说不准哪个就是以后的吕端了。

  而不少大臣们这一刻意识到,为何今日大宴集英殿时,大臣们会来得那么齐。天南地北的重臣几乎在同时被天子召回宫中了。

  有时候就是在这个不言之言中了。

  对大臣们对关心的事情就是什么,就是皇位传承有序,甚至在这一点比皇帝本人还要着急。就似吕端一般,能在天子万年后挺身而出,这才是社稷第一功。

  王珪看过后当即率道贺,官家只是道了句:“皇家庆事,与卿等同,深為欣懌。”

  见官家神情平静,大臣们也不敢露出丝毫的激动之色,否则让皇帝误会什么就不好。这个时候是非常考验官员们演技的,所以大家立即都装作没事人般,有些郑重又有些平常的回到宴席的座位。

  官家对皇六子道:“你侍立在此就好了。”

  皇六子答允了,然后众臣们继续宴饮。

  宴饮一半,王珪等宰执们分班上阶一一再拜。这是怕刚才没看清,再上台看一次。

  章越上阶时也是感慨万千,对官家敬酒再回到宴席间。

  众宰臣们向天子敬酒时,都是以敬酒名义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皇六子,只是一眼不敢多看第二眼。

  皇六子也是全程一言不发,众大臣见他侍立在旁,虽有些瘦弱,但看起来也似能承天之重的样子。

  宴席散后,章越举步出殿。

  抬头望去外头天气晴朗如昨,但平静之中,却好似有等无风起浪的意思。

  章越坐上肩舆正欲离去,不少官员立在他一旁相送。但他回头看向殿宇处,却见不少大臣主动走到蔡确一旁言语。蔡确自负自傲地立在殿宇下,长袖善舞般地酬答着四方。

  这一幕令他有些失落。

  现在皇六子天子也都安排妥当了,似乎也要到了他宰相任内落幕的时候了。

  一旁苏辙在侧道:“丞相且看此公能得意多久,不知朝堂上下多少人恨不得食其肉。”

  章越看向苏辙道:“子由,你什么意思?”

  苏辙道:“丞相,没什么,辙在朝多年悟出一个道理君子斗小人,如同赤手博猛虎。”

  “所以拿君子的办法与小人斗,就永远斗不过他。”

  章越问道:“可是君子用了小人的手段还是君子吗?”

  苏辙肃然道:“丞相当年不是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不论迹吗?”

  “辙认为论迹,无论心是如何,只要办了好事都是君子。”

  “但论心,只要出发是好的,无论办得是好事坏事,也都是君子!”

一千两百七十二章 最好的时代?

  苏辙之言令章越微笑而不言语。

  苏轼兄弟和蔡京兄弟在政治理念上都与章越其实都有所出入。

  其实这都很正常。

  蔡京蔡卞执政理念虽差不多,但继续细分下去也是有出入的,否则日后二人也不会闹翻。

  甚至苏轼苏辙兄弟也是一样,他们理念也是不同。之所以二人兄弟之情如故,可能也是兄弟感情更加深厚,同时也没有经历共同身居高位的考验。

  现在肩舆抬着章越往中书行去,他宰相任上剩下最后一年任期,不愿意再大折腾了。

  他想让自己身边的人更好一些。

  苏轼兄弟,现在苏轼因为出使高丽有功,回朝改制后出任礼部郎中,苏辙则出任右谏议大夫。

  这也是元丰改制后的新变化。

  谏院因与御史台职能重复被废除,而设立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等官阶名,正式为谏官。

  其中左谏议大夫,左司谏,左正言,及给事中等属门下省后省;右谏议大夫,右司谏,右正言及中书舍人属中书省后省。

  后省,也称作外省。

  从隋唐实行三省六部制开始,中书门下二省就有内省外省之分。

  改制之后,虽然中书门下二省外省名义上是属于中书门下二省,其实原先的本意是独立于中书门下之外,对二省一个监督作用。

  苏辙身为右谏议大夫就是中书后省。

  不过现在中书后省就是章越当初官制详定司的另一块招牌,而当初与苏辙同在详定司的陈瓘已出任右司谏,连黄裳都已出任右正言。

  对于跟随自己的人,章越不仅从不吝啬,还要保障他们以后都有‘一口饭’吃。

  章越一直有个信条,对自家的兄弟绝对要尽心竭力,仁至义尽!

  同时这一次改制,崇文院为秘书省,同时昭文馆、集贤殿大学士等都被废除,数百年来宰相所带职名亦被取消、监修国史只作为修史时宰相或执政的差遣。

  特别是馆职名这个体系被废除,外任官才带直龙图阁等职名。

  官职名的初衷就是太宗皇帝,要在官制中创造另一个体系,让拥有馆职名的官员,在升迁中获得一条快车道,专门用于提拔文学之臣(自己的心腹)。

  晏殊、杨亿、欧阳修等无数大佬都是从这一条线上来的,‘馆职’也是后世跻身重臣的必要条件。

  现在直龙图,龙图阁学士,直学士馆职这些都已成为历史,文学之臣体系从此瓦解并不复存在了。

  官家的初衷通过元丰改制,馆职的体系再也不存在了,而是融入正常的官制中。

  但章越搞了一个‘太学系’出身,以‘义’治国,等于又形成一个新的体系,其实这二者的思路是如出一辙的。

  以后取代文学之臣体系的必然是经义之臣的体系。

  合并体系之后再在原有体系内再创造一个新的体系,用意是让章越自己的执政思路得以延续。

  下面再通过考成法,改革科举,暗中改组换血吧。

  章越头枕在舆椅上,看着宫阙城墙勾勒出的天空,脸上神色不断地变化。

  他在任内能办到事还是很有限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过一年自己宰相生涯就要落幕了。

  但自己走了,这些跟随自己的人怎么办?

  章越睁开眼睛,一旁的苏辙紧紧跟随在肩舆旁。

  章越道:“子由!”

  苏辙道:“丞相!”

  章越道:“听说之前子瞻借文潞公之名批评章子厚提议在河北行榷盐之议?”

  章越向苏辙看去,苏辙道:“是的,丞相,是有此事!”

  章越摇头,事情起因是章惇觉得河北战备不足,朝廷又拨不出多余的钱,于是重操旧议再次提出在河北各路实行榷盐法。

  这一次章惇认为,一个是天下各路都有食盐官榷,为何唯独河北各路百姓不能共同一起沐浴此皇恩浩荡?陕西也边地,同时实行官榷,为何河北不行。

  另一个理由是,河北奸商太多,赚取利润太过暴利,官榷这钱朝廷不赚,都便宜了那些倒卖盐货的奸商。

  苏轼反对,但是他不好公然反对,因为在乌台诗案中,章惇救了他的命。

  于是苏轼以文彦博名义上疏反对。

  苏轼对章惇奏疏针锋相对,陕西盐政是解盐,而河北是海盐,实行官榷难度更大。

  苏轼也承认有奸商赚取差价,但官榷问题更严重,以他在杭州通判上见闻为例,朝廷为了实行官榷打击私榷,两浙路仅一年就抓了一万七千名私盐贩子,官府牢里都关满了人。

  两浙百姓比较好欺负一些,你要换个武风彪悍的河北试试,试试就逝世。

  之后章惇继续反击,说我的办法不一样,绝不会盘剥百姓,而且官民两便,并提出一系列盐法改革主张。

  苏轼说,你章惇也就这点水平,这办法不仅搞得民怨沸腾,钱也是赚不到。

  当然章惇和苏轼争论目前都这里,最后这场争论最后谁对?谁也不知道。

  但章越清楚知道另一个时空上,朝廷通过李察和吴居厚分别在京东和河北实行盐榷,一开始朝廷从河北官榷中获得不少钱,但不到两年河北盐价暴涨,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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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被苏轼说中了。

  但河北百姓没造反,又出乎苏轼章惇意料之外了。

  事后章惇主动与吴居厚划清界限,表示此事与自己无关。

  而宋朝这边官榷,辽国学着党项偷偷向宋朝卖盐了。

  顺便说一句,辽国的盐价一斤盐十文。

  历史上宋朝短暂收服幽燕后,也在这里实行河北的官榷,数百万幽燕百姓喜提大礼包。

  幽燕盐价从十文一斤一口气涨至两百五十文一斤。

  章越对苏辙道:“子厚这人经济上确实不行,但是人无完人。”

  “他到定州一年,民心稳定。他治下两属户中,多是叛宋附辽,但他到任后清除了卢六斤等依辽国为盗的两属户,这等魄力不是一般官员可以办到的。”

  正如宋朝之前不敢对河北百姓榷盐一般,对于宋辽边境两属户更是优待,只征收象征性的税赋,甚至每遇灾年都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生怕这些人成为带路党。

  哪知这些双属户不但不感恩,还聚众为盗,时不时来大宋境内抢劫一把,然后又逃回辽国境内。

  章惇到任后,丝毫不惯着这些人,突然出兵剿灭了多股两属户盗贼,使得边地治安为之一靖。

  苏辙经章越这么一说后,也是有所改观最后道:“丞相所言极是。”

  章越道:“你方才说论迹不论心的话,我很赞同。”

  “我事人向来以一个诚字,但为官后就难了。初为官时,我也常在想,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呢。现在到了我这个位置,我才明白什么叫‘一山高了,万山低了’,故我常常自怀谨慎,免得日后一朝权势歇,欲退无所归。你们也要想到如此,眼下有我庇护,以后呢?”

  “所以子由看人要常看好处,吾等为官者都是有很多面的,不可以好人坏人,好事坏事一概而论。最后往往取决于你看到是我的哪一面。”

  苏辙当即道:“丞相,是下官与兄长冒言了。”

  章越道:“子由,你要怎么办,是你的主张。我现在是宰相,不可以好恶取人,一切以国家社稷为重!”

  “特别是如今我在相位时,朝局一切以安静为务!”

  苏辙听章越这么说,顿时想到,换句话另一个方向理解过去,是不是章越辞去相位后,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苏辙道:“丞相,下官明白。”

  章越点了点头。

  苏辙不知道,章越也与蔡京,蔡卞他们反复说着这个道理。

  苏辙更不知道的是自己会在很多年后,怀念起章越居相位这个时代。

  他那个时候会记起,章越为时还能勉强用自己声望,压着新旧两党,并调和两党矛盾,让他们不在朝堂上斗个你死我活。

  天下大多旧党官员固然迂腐,但大体仍是温和宽厚的君子。

  而新党官员改革奋进锐意进取,只是显得急躁鲁莽一些。

  两党官员虽是明争暗斗着,但大家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个体面,仍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为了整个大宋的江山社稷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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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七十三章 你的性子似我

  汴京。

  深秋时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汴河也涨潮了。

  汴河旁一座逼仄的小楼上,下着蒙蒙秋雨。

  云低雨愁,将楼外栽种的花柳打得无精打采。

  小楼里一位女子将刀切开新橙,然后用纤纤素手沾了沾盘中的盐粒,细密地撒到橙肉上,递给身旁的年轻士子。

  这名二十五六岁的士子懒洋洋地躺在榻旁,调理着笙萧。

  他抬头见了一眼佳人手中的橙子笑道:“你要我填的词,已是有了。”

  对方闻言惊喜道:“周公子当真?这么快!”

  这士子点点头道:“一首词罢了,不难!便用少年游的词牌,你听我道来。”

  此刻暖帐里,兽头香炉里喷吐着熏香。

  士子用笙萧起了个调子后徐徐道。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一旁女子听了顿时美目闪动,低下头道:“周公子不是好人!”

  对方闻言哈哈一笑,伸手轻轻勾起女子的下颚叹道:“我不是好人,你却是佳人,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旋即将就了上去。

  女子半推半就,当即成了一桩风流事。

  云雨散后,对方整理衣裳从小楼离去。

  对方正是前些日子,上汴都赋而受官家赏识,授官太学正的周邦彦。

  周邦彦才华不用多说,但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寄情声色。

  正因为如此州学说此人‘疏隽少检’,拒绝给他名额推荐至太学中。不过周邦彦倒有志气,既是州里不推举他,他便自行前往汴京进行太学考试。

  元丰二年,周邦彦一试即中,成了太学外舍生。

  不过汴京是什么地方,销金窝,以一国供一城。

  太学周围年轻士子众多,围着太学附近,这里也成为天下第一等声色犬马之处。

  周邦彦到了太学中,更是放开。

  太学平日不许太学生外宿,但一个月里的朔望日不在此列。

  所以一到了朔望日,周邦彦便没影了,谁也找不到他。

  等到次日时,浑身脂粉气的周邦彦方才迟迟起床,一双皓腕搭在了他肩头上问道:“怎么今日不用早起去太学?”

  周邦彦笑道:“我如今已是陛下钦点的太学正,便是不去,也没人有二话。”

  周邦彦话虽这般说,还是起身下楼。

  到了小楼楼下,却见一名黑衣中年男子坐在矮几喝茶,两名龟公匍匐在此人脚下。

  周邦彦眼中一凛,当即下楼行礼道:“见过相公!”

  对方欣赏道:“你倒是有眼力见,怎知我是为官之人?”

  周邦彦道:“在下虽是眼拙,但这点识别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对方道:“你叫周邦彦,典故出自《诗经》,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你入太学后,旁人都惊奇你哪来如许钱财,日日夜夜出入青楼,后方知你非但没使钱,甚至不少妓子还给你倒贴钱。”

  “不过二十多岁便有柳永之才,为妓女写艳词赚取银两,甚至不少人仰慕你的才华,花钱请你前去。”

  周邦彦闻言笑了笑,自顾坐在一旁。

  “不过如此一来,太学之中对你都非常有意见,甚至酝酿要你开革出去。”

  “但你知道后丝毫不慌,向天子献了一首《汴都赋》来歌颂新法。”

  此人弹了弹衣袖上灰尘,好整以暇地道:“献赋之举,是文人的一条终南捷径,如司马相如献《子虚赋》后,不少读书人走过这条路。”

  “但是这样的文章也是不好写的。水平不够,上面的人也看不上。”

  “可你周邦彦成功了。”

  周邦彦道:“相公对我底细如此了然,不知我可否敢问一声相公官居何职呢?”

  对方道:“我是谁不打紧,你要知道谁提拔的你才打紧。”

  “你这《汴都赋》一出后有些洛阳纸贵的意思,朝堂上不是不知道你在太学名声,故不愿意提拔。”

  “但最后是何人给你一个太学正之职?”

  周邦彦道:“我自是知道,乃尚书省左丞蔡相公!”

  旋即周邦彦惊道:“莫非你就是蔡相公?”

  对方闻言哈哈大笑道:“你是何身份?蔡相公岂会屈尊来见你?好自不量力。”

  周邦彦听了苦笑。

  “你可知为官的感觉?”对方问道。

  周邦彦其实心底也有抱负。

  那些人瞧不起他流连花丛,他还瞧不起那些太学里的同窗整日奔竞于师长门下,大家都是看人脸色,还不如看美人的脸色。

  周邦彦道:“邦彦寒门出身,不知何为为官。只是家父希望我为邦国之彦!”

  对方道:“你如今是太学正也算是官了,但仍算不得真正的官。”

  “为官为得是什么?你们或以为是求财,说实话,到了我这个位置,财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哦,那为官求的是什么?”周邦彦对对方言语里自信有些折服。

  对方道:“有句话听过没有?‘宁可少活十年,不可一日无权’。”

  “不就是权吗?”

  对方道:“那权又是什么?”

  周邦彦吱唔不出,对方道:“只要人之有求于你,你就可以吃他之血,食他之肉!控制他的心神,使他完全依附你,如行尸走肉!”

  “如同食人之精气为生……”周邦彦道。

  “没错,便如食人精气为生的妖魔一般!”

  对方道:“权便是操纵人支配人第一等力量,钱财女色之物又如何能及之十分之一?”

  “公是何人?”周邦彦惊问道,此人毫无掩饰对权力渴望,可谓真小人。

  对方负手答道:“蔡相公门下走卒,人称我一声向七爷!”

  “如今蔡相公重人才,你既是他所赏识,便随我去一趟拜见他老人家吧!”

  周邦彦欲开口,却见对方不容拒绝的神色只好答允。

  ……

  秋雨过后,汴河旁雾霭散去。

  数名韶华正好的女子,簇拥着一名黄绿色的襦裙撑着油纸伞的少女从汴河旁经过。

  汴水清澈,鸣涧有声,无数柳枝弯腰蘸着河水。

  正在汴河边读书的章丞看此一幕,不由有些痴了。

  章丞看到为首穿着黄绿色襦裙的女子侧眸看向河边时,不由惊慌地将头低下。

  闹了个大红脸后,章丞又抬起头,正见那女人正盯着自己看。

  章丞顿时慌张地差点将书丢进汴河中,见此一幕女子不由回眸深深一笑,弄得章丞怔怔地站在原地。

  章丞小声地嘀咕:“不知哪位官宦人家的女子,生得这般好看,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正言语间,却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嬉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诶,也不可这么说,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

  章丞回过头来,正是几个同窗正在调侃他。

  章丞摇头道:“莫要取笑,我在背书呢。”

  “不错,不错,书中自有颜如玉。”刘衙内调侃道。

  “咱们不耽搁你了。咱们去会仙楼诗会了,说不准能遇到你方才见的佳人!”

  说完一群同窗说说笑笑,便扬长而去。

  一名与章丞的同窗回过头来道:“良弼一起去吧,你如此好相貌,说不定佳人青睐。”

  章丞心底是想去的,但想若万一给爹娘自己去会仙楼,岂不是被打断大腿,所以还是推辞了。

  章丞看着同窗远去心底也是无奈,兄长不仅有爹娘才情相貌,唯独自己只有相貌,才情是一点没继承下来。自小自己做什么事都反应慢半拍。

  旁人考校,兄长是闻一答十,自己是闻十答一。

  正想心思之际,却觉得一人站在自己身旁。

  章丞见了对方吓了一跳道:“爹爹,你在此作何?”

  ……

  汴河旁一间食肆里,章越给章丞夹菜:“太学甚是清苦,还是回家来吧!”

  “不回!”章丞一面大快朵颐,一面坚决地道。

  “孩儿这回下了苦功夫,争一口气,日后定叫爹娘刮目相看!”

  章越笑道:“好,好!”

  章丞抬起头向章越问道:“爹爹,我问你一件事,读书所为何事?”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章丞道:“爹爹,我与你说真的。”

  章越道:“我几时骗过人。”

  “不过孩儿觉得此句甚俗。”

  章越道:“这是你们太学里读得多了,是了,方才河边女子好不好看?”

  章丞恼道:“爹爹,原来你一直在旁看着!”

  章越笑道:“三哥儿莫恼,我方才见你同窗都寻热闹,唯你仍是能持寒苦读书,甚是高兴。”

  “似极了爹爹当年。”

  章丞立即道:“孩儿记得‘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章越欣然道:“没错,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本色。”

  “你看看爹爹如今虽是宰相,但日后去了权势,仍还是读书人。”

  “治国平天下,归来还是读书人!”

  章越心道,你们兄弟二人,你兄长的性子似你娘亲,再是聪明不过,而你的性子似我。

  非生来有什么过人之处,但耐于寒苦清贫,故能日复一日,契而不舍!

  这更十倍于才华的长处!

一千两百七十四章 理学已为显学了

  看着章丞吃着冷槐汤饼,章越一脸缅怀,他是不由想起了当初与范祖禹,黄履,韩忠彦他们来这家面店吃面的场景。

  而如今当初小店早成了三楼临河的大店。

  出入也多成了衣冠之士,似当初那般几个太学生们出几十文钱就能吃得起的面店早已是换了两个样子。

  章越问道:“你在太学有没有交好的同窗!”

  章丞道:“有一个叫胡安国的!”

  章越想了想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伊川先生的弟子吧,你多向他学着些。”

  “好了,早些回去吧!”

  章丞回太学后,章越坐在窗边静静地看汴河的景色。

  来太学旁找章丞,除了看看离家小儿子,同时也有其他目的的。

  不久楼梯传来脚步声,来人乃如今国子监祭酒是二程中的程颢。

  章越看见对方起身行礼,程颢呵呵一笑道:“右相召程某来此吃面,程某不胜感激。”

  章越笑道:“明道先生客气了,章某一向推重先生的经术治学,今日恰好路过太学,发故地重游之思,想着先生在太学,故邀来一叙。”

  “并非是公事,咱们就当是叙旧交谈,吃一碗面便是。”

  程颢听了笑着入座。

  二程是两个性子,程颐性子古板,一丝一毫错不了一点。他与章越聊天要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

  但章越与程颢却性子相投。

  有个经典段子说二程性格,有人宴请二程宴中有妓女,程颐推开妓女就走,程颢却坐下来连饮三杯。

  兄弟二人处事风格不同,所以治学理论和思想也是有出入的。

  后世将二程放在一起,认为兄弟二人理念是一样的,其实有所不同。在元丰改制后,章越主动请程颢这位老朋友出任国子监祭酒,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程颢坐下后,章越问道:“明道先生,吃什么?”

  程颢道:“与丞相一样。”

  章越点点头当即吩咐店伴道:“拿来两碗热汤面!”

  哪知程颢却道:“我也是两碗热汤面!”

  章越闻言一愕,旋即与程颢哈哈大笑。

  章越笑道:“明道先生着实喜欢开玩笑。”

  程颢呵呵笑道:“治学问不能严谨,故我常与直讲们开此玩笑。”

  章越点点头道:“这也是我推重明道先生的地方。”

  “之前太学之中,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的洛学,横渠先生的关学,还有荆公新学原先是呈三足鼎立之势。”

  章越道:“之前我以为取代荆公新学会是横渠先生的关学,但没料到如今太学中,却是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的洛学最受太学生们推崇,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章越以为会是张载的气学取代荆公新学,没料到太学现在居然是洛学的天下。

  程颢道:“之前太学生所学是王荆公所撰的《三经新义》和《字说》。”

  “后来太学虞番之案,荆公所立的几位直讲全部罢去。现在章公将《字说》删掉,只对《三经新义》的《周礼》进行保留,辅之以《太学》,《中庸》,《孟子》。”

  “没料到,这正切合我们兄弟二人的主张。”

  这时候店伴已端来了两碗热汤面。

  章越分给程颢筷子笑道:“孟子一书乃推崇‘民本’之思想。”

  “而中庸的作者是子思,子思和孟子二人学说一脉相承!但怎么说与两位先生正好所合呢?”

  程颢已是大口大口的吃面,完全没有任何顾忌。章越也喜欢程颢不拘小节的性格,也是提筷吃起。

  程颢是聪明人,但身上也有一等出人意料的质朴之处。

  这种质朴很容易令人觉得很单纯,但章越知道这不是单纯而是至纯。

  到了这一步的人就是心无杂念,心境澄明。

  这样的人若有机会,生平能遇到一两个,并深入地交往一二,都是一等莫大机缘。

  程颢道:“思孟学派主要阐述了‘诚’字,而我们兄弟在‘诚’上引申为‘敬’字。”

  章越心道,没错,不过他认为程朱理学对‘诚’字阐发的还是不足,反而是陆王心学才是真正把握到‘诚’字一诀的含义。

  现在章越继承王安石‘以经术造士’的思想,日后全面用太学培养出的‘经术之臣’取代嘉祐时的‘文学之臣’,主张以‘义’治国。自是对太学中的意识形态的把握尤其重视。

  章越没有学王安石那般写个《三经新义》,《字说》作为以后变法治国的最高理论指导。

  但他也未向朝野流露出用二程的理学,作为他下野后的治国之‘义’。

  尽管章越现在让程颐作为皇六子的讲师,用程颢作为太学祭酒,还有杨时,吕大临,游酢等程颐弟子出任太学的直讲。

  他本来是想用理学,气学学说修补王安石的新学,没料到现在太学中理学昌盛,不少太学生对二程的学说顶礼膜拜,这倒是大出章越意料。

  尽管章越一直认为理学在躬践上有问题,理学能够在历史上兴盛五百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所在。

  章越道:“明道先生,朝廷已不再用‘一道德’之法,疏导天下之经义归于一。”

  “我为政的主张是明明德!”

  程颢放下筷子正色道:“明明德出自太学,这也是程某认同的地方。”

  章越道:“明明德,不同于荆公的‘一道德’。如果将来理学为朝堂上的显学,章某可以提倡和弘扬理学的思想,但我不会压制其他的学说。”

  程颢道:“所以程某为太学祭酒以来,无论是横渠先生的气学,还是荆公的新学都在太学里可以一起讲,形成一个包容并蓄的学风。”

  “不过程某有一事不明,以章公经术上的造诣,何不自己立一个学说,规引于太学生!”

  章越笑道:“你是说我也学荆公新学那般,弄个建公新学或是章氏新学?”

  程颢笑道:“未尝不可。”

  章越摆了摆手道:“我没有这个打算。”

  “天道势如张弓,当你有意识地越提倡什么,那么就会有另一个力量,将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章越感慨,王安石的新学就是这般。

  为什么新学最后失传?甚至连三经新义和字说,都只留下只言片语流传到后世中。

  作为一个当时的‘显学’,还是朝廷大力推举的,绝不至于如此啊。

  原因就是‘荆公新学’用力过猛了。就好比老师父母老是反复与你讲一个道理时,孩子反而会生出一个逆反心理来。

  所以老子说过了要‘绝圣弃智’,当你崇拜哪一位圣人,迷信哪一本书的时候,你思想的主体性也就没有了。

  章越道:“道德经有云要,绝仁弃义,民复孝德。”

  “若老子在世看到今日,肯定是会告诫我等不要去相信儒家仁义,什么是‘明明德’,‘一道德’都是荒谬。”

  “儒家之失在于‘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儒家老爱搞这一套,越提倡什么,什么就越完蛋。

  最早提倡道,道没有了,只能讲德。

  后来提倡德,德没有了,只能讲仁。

  现在提倡仁,仁没有了,只能讲义。

  最后连义都没有,只能讲礼。

  其实章越明白,老子不是反对仁义道德的一套,而是反对仁义道德对人的异化。

  就好比金钱本来是让生活更加便利,哪知道人反而成了金钱的奴隶。什么东西叫你这么用,再好的东西,都会用坏了。

  章越道:“这就是着力即差之故。”

  程颢道:“所以章公不在太学中提倡自己的学说,此事出乎程某的意料。”

  章越道:“明道先生,熙宁变法虽利于国家,但失之于民心。”

  “我以孟子为经,就是引入民本之义,平衡荆公新学,至于我不愿私立什么学说。”

  程颢道:“我现在才明白丞相的苦心,但丞相的办法才是天下至中之法!”

  没错,章越不在太学中搞什么‘章氏新学’。章越只是引入一等学说,修补元丰年间荆公新学理论上的漏洞,但不是用自己学说取代王安石的新学。

  所以他主政下的太学,就是让各种学说自行拼杀,尽可能在没有朝廷的引导下,看看哪等学说最后能够胜出。

  章越道:“明道先生,我不明白,如今太学生十之七八为何都崇洛学?”

  “洛学到底有什么深入人心之处?”

  章越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为什么坐上天子位的是二程。难道不是统治阶级选择的理学,而是理学本身就是士大夫阶级必然的选择吗?

  程颢道:“右相,我们儒生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上是天子,中是官员,下是士大夫,如何有一个从上到下的理论,使从天子到士大夫都能奉行的是唯有我们兄弟的洛学。”

  “天下之治统在于天子,然天下之道统在于我们士大夫。”

  “从范文正公起,未登仕籍,已忧天下,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以官职为谋生之道。”

  “故天下之道在于我洛学,而不在于他学!”

  程颢说这些话时,一股正气油然而生。

  章越道:“多谢明道先生赐教,我有些明白了。”

  程颢叹道:“其实我与舍弟也有一句话没说,我们兄弟二人今日理论也从丞相之处获益匪浅。”

明日更新

  如题ï¼

一千两百七十五章 法家拂士

  经筵所。

  宰相与大臣们值经筵。

  章越蔡确作为宰相押经筵,一旁还有经筵官有崇政殿说书陈瓘,邢恕。

  此外还有值起居注陆佃。

  元丰改制后同修起居注改为起居舍人,现在属于门下省后省。

  陈瓘今日讲得是《太学》,而邢恕则讲得是《字说》。

  如今天下有三等地方是学说道统之争最明显的地方,一个是太学,一个是皇储讲师,还有一个就是天子的经筵席上。

  借助经筵的机会,向天子讲述自己的执政理念,兜售私货,这都是宰执大臣们常干的事。

  陈瓘和邢恕各自要阐述的课题。

  章越与蔡确各看一眼,这也是二人通过陈瓘和邢恕在天子面前隔空斗法。

  现在章越让陈瓘讲的是太学中的明明德,蔡确则让邢恕讲一道德。

  邢恕道:“陛下,造字之事乃天地之文,与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异用而同制,相待而成《易》。”

  “先王以为不可忽,而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而三岁一同。同者,所以一道德也。秦烧《诗》《书》,杀学士,而于是时始变古而为隶。盖天之丧斯文也。”

  一旁的陈瓘听到‘一道德’三字,下意识地嗤之以鼻,章越则看向蔡确,眼中露出玩味之意。

  “当年许慎著说文解字,便是以小篆为体,参照秦之古文、籀文,荆公著此书便推其经义而书之,令天下学者同归于一。知此一道德同风俗之意!”

  邢恕作为蔡确手下主管意识形态的头号大将,说得还是言之有物。

  句句‘一道德’,冲着章越的‘明明德’而来。

  官家道:“丞相怎么看待此事?”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决定将话挑明道:“陛下,无论是‘一道德’还是‘明明德’,都是国家的道统之争。”

  “臣不由想到秦朝时,秦始皇之所以焚书坑儒,所为者何尝也不是为了‘一道德’。”

  “先秦之鉴,还请陛下再三鉴之,勿使后人复哀之。”

  邢恕听了心道,好个章越居然将一道德比作焚书坑儒。

  他不由额上汗水落下。

  这话传出去,他势必是要遭到士大夫们的口诛笔伐了。

  官家闻言欣然点点头道:“秦人之鉴,朕深以为然,必日夜引以为鉴。”

  “两位卿家释经甚好,各赐贝吉布三十匹!”

  “谢陛下!”陈瓘,邢恕都是称谢。

  章越蔡确心道,若天子有心,只赏陈瓘就是,两人同赏,说明他心底未尝没有‘一道德’的打算,只是碍于自己与士大夫的面子,不得不承认罢了。

  数人退下后,章越,陆佃随着官家回到殿中。

  官家突然对陆佃发问道:“卿是越州人?”

  陆佃立即道:“回禀陛下,臣自幼羸弱苦读,游学四方,不过确实是祖籍越州。”

  官家笑道:“原来你不是闽人!”

  陆佃一愣,不知为何天子有此一问。

  一旁章越听了则是略有所思。

  官家回到高太后那边。

  官家接过巾帕拭面后道:“太后,朕听说闽蜀同风,都是腹部有虫,故朝堂有人称蜀人‘川直’,将闽人称‘福建子’。”

  高太后笑道:“想来是闽人蜀人精细能干,故有此说。”

  官家道:“如今朝堂上苏轼,苏辙是川人,而苏颂、蔡京、蔡卞、陈瓘、黄履、陈睦等等都是闽人,朕想到这里不免有所余悸。”

  高太后若有所思的道:“陛下,蔡确,章惇,吕惠卿也是闽人啊!”

  官家点点头道:“是啊,朝堂之中南胜于北多年了,朕还是有意平衡的。”

  高太后道:“章越不到一年就要辞相,陛下又何必着急呢?”

  官家失笑道:“朕忘了,朕还打算留着他多用几年。”

  高太后道:“是啊,章越确实是能臣,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正应了那句话,善弈者通盘无妙手,同向为竞,相向为争。”

  “章越立朝竞而不争。夫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元丰这几年,终于咱们娘俩总算是过上太平日子了,他章越不仅外边替陛下挡住了党项契丹,里边的党争也日渐消弭。”

  “但是愈发如此,安于相位愈难!”

  官家问道:“太后为何这么说?”

  高太后道:“章越好容易整治出这个局面,一旦在位久了,就不免挡了别人上进的路。”

  “所以有没有他与陛下的五年之期,宰相位子都坐不久的。其实五年宰相就不错了。”

  “到时候陛下还是放他回去,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好了。”

  官家道:“太后说得是,但朕是不舍的。”

  “但章越治朝太过宽纵,这些日子又释放了上百名之前下狱流放之官吏。朕倒是无妨,蔡确却坐不住!”

  高太后道:“蔡确那是唯恐天下不乱!他好混水摸鱼,步步高升。”

  “章越辞相后,陛下用蔡确这等佞臣为右相,朝堂不乱才怪。还请陛下另行物色人选。”

  官家道:“太后放心,朕经过王安石,章越两位宰相,治国理政早已成熟。蔡确朕会用他,但不会大用。”

  “现在辽国重兵陷于河东进退不得。只要这面吕惠卿将辽国从河东击退,朕便可以抽出手来,大举发兵讨伐党项,收服兴灵,一雪祖宗之耻,复我汉家故土!”

  高太后道:“陛下要办这些事,我不反对,但多多询问章越,文彦博,富弼这些老成谋国之臣的意思。”

  官家道:“朕省得。”

  官家离开大殿后,但觉得浑身斗志。

  大权在握,大志可伸,不正是有为明君之所为吗?

  经过熙宁之王安石变法,元丰之章越改制,国库渐渐充盈,朝廷上下已有焕然一新之感。

  他感觉自己已是渐渐接近秦皇汉武的霸业,还有什么事情比事业将成未成之际,更令人亢奋的。

  现在他需要一些调剂。

  他对一旁石得一道:“朕今晚要饮鹿血!”

  石得一听了忙道:“陛下,还请节制!”

  官家道:“朕省得,不过一月服用数次罢了,不要扫了朕的兴致。”

  “是。”

  ……

  蔡府中。

  蔡确一面逗弄着绿鹦鹉,一面与邢恕,何正臣等心腹议事。

  “居然将一道德比作焚书坑儒!”

  蔡确将鸟食撒给绿鹦鹉道,“他这是分明要置我蔡确于死地。”

  邢恕道:“右相近来一直释放这些年被左丞定罪之人。我看这般下去,日后左丞坐了右相之位,亦是难安。”

  蔡确道:“章越一味取宽,释放与我蔡确敌对之人,便是日后不让我安其位。”

  “你们说眼下章党中最出风头的人是谁?”

  一旁何正臣道:“回禀左丞,现在章党之中最出风头的莫过于苏子瞻了。”

  蔡确道:“不错,我也想到他了。之前出使高丽回朝,连高丽国主都礼下对方,称赞乃是数千年一出的人物。”

  “而今圣天子在位,苏轼是数千年一出,那么置陛下于何地?”

  邢恕道:“不过上一次乌台诗案之后,苏轼说话谨慎了许多,倒是一时不容易抓住错处。”

  何正臣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苏子瞻只是不到人多地方言语就是。这一次他回朝后,多次主张在密州等处设立市舶司,与高丽贸易往来。同时一再言语高丽与本朝同文,可视为兄弟之邦,作联丽抗辽之用。”

  “很难不怀疑,他出使高丽时,是不是收了高丽国主什么其他的好处?”

  蔡确道:“我听使者说苏轼多次称赞高丽国主贤明宽宏,惜才如命。这是对陛下也不曾有的事。”

  何正臣道:“左丞说得是,我们只要寻苏子瞻几项错处,再告他一个内通高丽之罪名。”

  “就可以让陛下知道,到底谁才是与陛下是真正的同心同德!”

  蔡确将鸟食抛去道:“是啊,若不一道德,又何来同心同德。我们不是要天天将一道德放在口头,但国家要没有我们这些法家拂士,正朝堂纲纪,天下早就动荡不安了。”

  邢恕道:“话虽如此,但苏轼倡导与高丽通商,也是好事。一旦因此苏轼倒台,那么本朝与高丽通商,也不是遥遥无期。”

  “两国通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以为还是不以此事攻讦苏轼。”

  一旁何正臣道:“都到这个份上,你还考虑什么与高丽通商不通商。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你如今当回去鼓捣一些文章,散之小报之中,流传到士大夫中,抨击章公这般和稀泥的执政之风。”

  “只有在朝堂上重新‘一道德’,便可肃清朝堂上的毒瘤,保我大宋江山稳如泰山。”

  邢恕听了有些生气,你拿我邢恕当作什么人,只会舞文弄墨吗?

  我心底可是装着大宋的天下。

  蔡确点点头道:“你们说得对,此事可以紧不可以松。但是也不要作得太过,惹了陛下不快,分寸需把握好。”

  ……

  数日之后,有关苏轼的小作文,顿时传得朝堂上下皆知。

  黄颜上疏攻讦苏轼里通外国等十余项罪名。

  官家拿到苏轼的弹疏后很是震惊,对朝臣道:“朕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容苏轼,他为何如此不知好歹?”

  “他既如此恭维高丽国主,索性去高丽为臣好了,食其俸禄,又何必在朝侍奉我这个君王呢?”

  蔡确道:“陛下,非臣危言耸听。”

  “确实朝臣之中似苏轼这般包藏祸心的大臣不少,一旦稍有失察,这些人便要起而作乱。”

  “还请陛下以重律正之,以纠天下风俗!”

明日两更

  大家新年快乐,这一更写来不及了,明天两更补上!

一千两百七十六章 我在朝堂斗法

  “丞相,蔡确欲害我兄长!”相府内,章越面对苏辙之言。

  章越正坐着下棋。他一面手拿着一本棋谱,一面对着棋盘在摆棋。

  章越听了苏辙所言则道:“我知道了,今日我不在朝中,闻旨意下达时已是太迟。”

  “迟了一步没能救下子瞻。”

  蔡确也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趁着昨日自己休沐时,突然上弹章弹劾苏轼。天子震怒下下旨,将苏轼贬为汝州知州。

  章越看了何正臣的疏里捡了苏轼在高丽几首私下献给高丽国主的诗词。

  高丽国主王徽对苏轼非常器重,甚至可以用顶礼膜拜来说。苏轼或许感伤于自己在宋朝郁郁不得志,又得到高丽国主如此器重。所以在宴席之末赠诗时吹捧了王徽几句,诗词里的规格有些高,引起了天子的不快。

  这种感觉就好似男女关系里,我在你这里受气,却在别的女人身上得到了温暖一般。

  本来这些诗词流传于高丽王庭的,但被别有用心的人偷偷记录下来,兼之苏轼主张宋朝与高丽同文,同时作为海路制约契丹的盟友等等,提出了一系列对高丽优惠贸易的政策,所以被弹劾里通外国。

  黄颜弹劾苏轼的罪名虽有些子虚乌有,但换了是自己在当时怕也是救不下苏轼。

  章越看着苏辙一脸愤怒的样子道:“子由,身为掌权之人,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要坐山观虎斗,而不是下山与虎斗。”

  “蔡确之所以向令兄发难,还是担心自己不受天子重视了。”

  “当然子由此事怪我。”

  苏辙施礼,他的政治天赋很高,也对其中脉络一清二楚,也清楚蔡确为何突然向自己兄长发难。苏辙道:“丞相言重了。”

  “苏某这些年一直在收录蔡持正及其党羽的罪名,之前丞相劝我息事宁人,苏某听从了。”

  “没料到这一次蔡持正却先发制人,如此……以后难以收拾。”

  苏辙这边一直有意与蔡确为难,但之前一直都被章越压下,可现在蔡确率先令黄颜发难。

  章越听了心道,弹劾便是这般,要先下手为强,后动手的那个人,如果再进行反驳,就显得很无力。

  如果苏辙先弹劾蔡确,蔡确再报复苏轼,就显得对方是报复私仇之举。

  现在苏辙纵有有力证据,拿出来也无法取信于人了。

  章越道:“子由,当初我让你查账收罗吕吉甫的证据,结果他火烧三司,一开始不也是让他得逞了吗?”

  “后来吕吉甫又如何?被罢相出京了。”

  苏辙闻言道:“丞相,是苏某鲁莽了。之前实是心切。”

  “但是蔡确此人包藏祸心,之前说他要焚书坑儒,钳制言论,下一步我看就要指鹿为马了。此刻丞相当除恶于萌芽,切不可姑息。”

  苏辙言语一再请章越出手对付蔡确。

  章越看了他一眼继续于棋盘上落字,缓缓道:“子由,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咱们下棋就似这般要‘得饶人处且饶人’,饶人先走一步,也无妨!”

  苏辙听了顿时大为失望,都被蔡确如此欺负到头上了,丞相还迟迟不发吗?

  章越又在棋盘落一子,然后话锋一转道:“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还有一句是自出洞来无敌手!”

  “你不是无敌手,何来得饶人处且饶人!”

  苏辙闻言大喜。

  章越道:“我迟迟不愿动手,便是担心引起党争,此事我会给你和令兄一个交待的。”

  “还请丞相主持公道!”苏辙称谢离去。

  章越心道,若自己一再强行按着旧党和新党不在朝堂上闹起来。

  而今蔡确坏了自己规矩,主动向苏轼出手,那么自己就必须接着。

  蔡确挑事,反对自己的‘明明德’,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之前所以与苏辙那么说,也是让他知道自己的难处,因为蔡确后面其实站着是天子。天子御下之道,就是要超然于矛盾之上,而让下面的人身陷矛盾之中。

  所以蔡确是没有矛盾也要制造矛盾。

  蔡确的目的无论他胜负如何,只要能让天子始终处于仲裁者的位置上,他蔡确就是赢了。

  那要如何对付蔡确?

  章越心底自有方寸,必须以己之长攻其蔡确之短,若是自己找天子控诉,最后让蔡确换来几句责骂罢了,对他目的而言反而是达到了。

  ……

  “左丞,左丞,有人投书登闻鼓院,弹劾黄颜曾为司农寺丞时滥使公使钱!”

  “韩忠彦借考成法,纠正许明,周颂等尚书省官吏,延事不报,予以革职!”

  蔡确闻之后,使手边扇子轻摇,一旁的何正臣,向七,邢恕看着蔡确神色。

  此刻黄颜闻言大笑道:“弹劾得好!弹劾得好!”

  身为当事人的黄颜看着抄来的弹疏,镇定自若,仿佛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弹劾择中?”蔡确也是冷笑道,“章三莫非昏了头?”

  谁都知道黄颜是监察御史,虽作为蔡确的打手,但一般而言,御史在任时,是有一等光环存在。言官本来就有风闻言事的资格,你敢去弹劾言官,就是堵人嘴巴,不让人说话。更何况黄颜才刚刚弹劾了苏轼。

  黄颜道:“左丞你不用理会,你让天下人看看,他章三是要当权相了吗?”

  “连话都不让人说了吗?如此要言官何用?”

  “如此打击报复,其狼子野心不是昭然若揭吗?我看他章三就是要作司马懿!”

  黄颜此话怒喷而出。

  众人都是不说话。

  何正臣道:“章三郎绝对是昏了头。谁知择中他弹劾苏子瞻,正好打中了他的软肋。”

  邢恕道:“我看章三看自己马上不久于宰相位,如今也不装了。什么夫不争,故天下无人争之,也不来这一套了。”

  “直接与左丞争了。”

  蔡确道:“若是如此,我倒也不怕他。他越是党护苏子瞻,越显得他在朝中结党营私之意。”

  “天子难道不忌惮闽蜀两党合流!”

  “难道他章三退了后,还想要遥控朝政不成?”

  黄颜起身道:“左丞,明日朝参我便在朝堂上与章三拦道对质,看他如何与我对治!”

  “敢拦道宰相?你官也不要了吗?”蔡确道。

  黄颜道:“只要舍得一身剐,宰相又如何?”

  蔡确道:“不必这般,我等数人为官素来寒素,而你择中能为御史,陛下也不正是看中了你的操守吗?”

  “他章三也只能拿公使钱这些小小的细故,来为难你。”

  黄颜道:“不错,他章三虽是为官清廉,持身甚正。但他家中经营多少行当,谁不知这半个熙河路的田土都被他章吴文富数家买下!”

  “章党这么多年把持朝廷之经济,其党从上往下查,除了黄安中又有多少人是可以置身事外的?”

  何正臣道:“左丞,我这就收罗罪状,直接面呈陛下!”

  邢恕连忙道:“诸位,若是如此就闹大了,辽国大军还在河东,陛下也不愿看到朝中党争兴起。”

  “我看还是与章三商谈,大家肯各退一步就好。”

  ……

  元丰改制之后,朝参制度也发生了变化。

  分为日参,六参,望望参,朔参四等。

  日参就是每日一参,门下省起居郎以上,中书省起居舍人以上,尚书省侍郎以上,御史中丞以上,枢密院长贰为日参官,每日都要去朝见天子。

  至于其余三省官员,御史台官,寺监长贰为六参官,所谓六参也就是原先五日大起居。因为算起来一个月参见六次,所以称六参官员。

  至于朔望参即两参官,是寺监丞,大理寺评事以上官员,一个月朔望两日来朝参两次。

  最后就是朔参官,也是月参官,通直郎以上官员,每月朔日来朝参,一个月一次就好了。

  所以改制后,官员越高见天子的次数越多,官位越低见得越少,如此也方便了大小官员,不用有事没事得往宫里跑。

  日参官基本就是过去侍从官的范畴,可以获得与天子朝夕论思的待遇,甚至可以直前请对。

  原先官员班序要靠杂压排个高低。

  杂压就是职名和本官名合计统算的一个排名公式,现在去除了职名这个体系后,杂压的计算也简单多了。官位高低也有了一目了然的意思。

  这一天正是望日,外朝官员在外列班,

  而宰执不在此列,而是单独列班奏对。

  章越,王珪的中书,门下两省都可以分班奏对。

  但大事主要是在尚书省列班时议定。

  作为尚书省左右仆射的王珪,章越以及左右丞的蔡确,王安礼在御前禀政论事。

  蔡确道:“陛下,中书要求尚书省此后关移至中书,当加‘上’字,以为尊重。”

  “臣以为此举大大不妥,三省皆是天子之司,政事所自出,理应三省平等,以礼相抗,何曾有中书临驾于尚书省之上之意。”

  蔡确认为如今中书确实权力过大。章越所在的中书省不但有取旨权,同时有处理‘无法式’的权力,还有侍从官以下官员堂除的人事权。

  所以以致于中书省在三省之中态度极为傲慢。

  章越道:“陛下,权重则礼轻,臣岂因为权之轻重而更改。再说臣也是尚书左仆射,怎会因身兼中书侍郎而轻尚书省而重中书省。”

  “如今中书造命,行无法式事,尚书奉行。三省虽各行其责,但无上下之分,一旦政令纷乱不能统一,又有谁来统御?”

  官家道:“三省体均,中书省揆而议之,尚书省在规划奉行上听从中书,无不可。”

  章越闻言露出微微笑意。

  做官就是这样,对任何权力都要有敏感度,不仅要守住自己的,还要去侵占别人的。

  去告诉对方,这是我的,这也是我的,必须拿出凶狠的劲来去抢。权力就是逆水行舟,你不去抢别人的,别人就会来抢你的。

  如今中书强势,自己没有理由不一点一点削弱尚书,门下二省的权力。

  蔡确道:“陛下,中书得旨后,有数例自行批行于下,而不通过尚书省。”

  章越道:“陛下,尚书,门下流程过长,事有进呈不行者,有些小事不必规划。”

  蔡确道:“陛下,既如此行考成法,随事设立日限,若有哪个官吏不办,以考成法责之便是。中书绕过尚书省下文,如此当初议定门下审覆,尚书奉行何用?”

  官家道:“中书一切规划需尚书奉行!”

  蔡确又从章越那扳回一程。章越经常绕过尚书省给部寺下令,不走流程,也确有不对的地方。

  不过这个道理蔡确可以讲,但事实上章越以后还会这么干。

  章越常常是事情还在尚书门下走流程了,就吩咐下面先这么干了。

  看来喜欢‘微操’是每个上位者共通的素质。章越为臣子时整天吐糟官家微操,自己当了宰相也是‘真香’。

  ……

  到了茶歇时,王珪,章越,蔡确,王安礼等人谈笑风生。

  几人聊天仿佛方才明争暗斗完全不存在一般,不是说几个人很假。

  大家大风大浪见多了,什么人性卑劣的一面也都看过了。大家争夺都是以利益为出发点。

  这里不是没有坏人,但绝没有蠢人,而蠢人有时候比坏人坏多了。

  蔡确呷了口茶道:“丞相,陛下将中书门下,拆作中书门下二省,便是不欲相权有人独占。如今丞相不觉得中书省,还要胜过当初的中书门下吗?”

  蔡确的意思,元丰改制将中书门下一分为二,就是天子要打压相权。但章越却混得风生水起,将权力都占了去,搞得中书省的权势比之前的中书门下还大。天子要不是看着章越还有一年辞相,无论如何也不会忍到现在。

  章越心道,事情还不是这样,历史上徽宗时的蔡京比自己现在的权势还大。官家改制分相权,最后反而造就了权相。

  章越道:“持正,我何尝喜欢把揽事情来做,迫不得已罢了。”

  “这些以后你坐了右相便知道了。”

  蔡确心道,章越这不是骂他们太无能吗?非要把事情都推给他章越做?

  蔡确道:“丞相,我蔡确最遗憾的,就是没有找一门好亲事!除此以外,我不觉得有何不能胜任之处。”

  章越道:“不仅于此,我知你也有心改革朝政,但是改制之事犹如伐木。”

  “一个树太大了,太根深叶茂了,你用刀劈斧砍,不但砍不断树,反而伤了自己。你唯有先合抱着树木左右摇晃,等泥土松了,树根就出来了,最后一锤定音。”

  “你有魄力担当,但是太急不知隐忍,你以后会陷入乱局,最后泥足深陷的。”

  蔡确听了章越之言摇头道:“蔡某愚昧,不能体会丞相的明哲保身之道。当然荆公也不会懂的。”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

  ……

  之后继续会议。

  下面就是户部尚书黄履出班作一个财政的报告。

  国库一直的花钱如流水。

  党项那边未平,陕西五路朝廷几十万大军养着,而这边与辽国在河东的战事又起,拖住了宋军进攻党项的步骤。

  同时为了应对辽军南下,朝廷在河北各路备战,以及在京畿附近设三辅军,都使得朝廷财用支出日益扩大。

  王安石,章越之前搞来的钱财,渐渐也无力支撑起这么大一个摊子。

  说着说着黄履便命人抱来厚厚的材料。

  财政自古两条路,钱不够用了怎么办?

  开源节流选一条。

  开源节流也分两条路,一条是向外开源节流,一条是向内开源节流。

  黄履道:“陛下,臣修订的元丰会计录已是完成。之前是由三司,中书会计司主编,后因为三司失火,至账目丢失。臣又从四处寻访,改制后又设立户部。臣总天下之账目,终于编纂成书。”

  “会计以量入为出,以防不给,作节财之用。”

  章越看着厚厚的账本,自己当初也打算作这笔账目的,结果为吕惠卿火烧三司打断了。如今黄履在三司账目被焚毁的前提下,又重新做出这会计账目着实了得。

  蔡确道:“陛下,如今盐钞和交子在民间通行,既是财入不够,便加印盐钞和交子,缓解燃眉之急。”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心道,你也不用这么着急表现吧。

  黄履道:“陛下,自古富国利民莫过于钱币。朝廷这些年好容易才使得商人百姓相信盐钞交子可以为钱币,朝廷设交引监为泉府,调度财赋。每年不用制铜钱,铁钱,可以从盐钞交子中省去铸币之费百万贯!”

  “切不可行此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道。”

  商业社会信用是第一位的。

  如何让老百姓将纸币当作真金白银才是朝廷要务。

  否则一旦财政紧缺,就想起滥发纸币造成恶劣通货膨胀,这就是破坏信用所为。

  南宋能使用会子百年,正是在于上位者懂得节制。

  官家看向章越问道:“依卿之见,朝廷还有什么增加财入的办法?”

  章越道:“陛下,是有的。”

  “诸位都不信天下有凭空生财之道,但此事是有的,那就是贸易。”

  “臣之前与陛下说过……”

  章越之前与天子讲过一个故事,就是后世战俘营故事翻版。

  一个人拿着一袋食物,进以物易物的战俘营逛了一圈,作了好几笔交易,结果出来的时候,手上东西不仅没少,还多几个苹果。

  这就是通过互换有无的交易可以生出财富。

  这与当初所说,商人只会低买高卖,却不事生产的原罪论不同。

  一个国家商业发达,贸易的增加,是可以创造财富的。国富论也说,社会分工和自由贸易可以创造更多财富。

  下面章越画风一转道:“陛下,据臣所知,高丽不似中国没有泉府之法,国内仅有少量银饼制钱,民间百姓多是用米和布市易,或是以物易物。”

  “只要两国一通贸易,无论是本朝和盐钞交子,都可以流入朝鲜大生其利。”

  “高丽的人参、墨、纸、文席、苎布、折扇、瓷器等物都是本朝所可用,而本朝书籍、药材、香料、染料、丝绸、茶叶、玉器,皆为高丽所贵,之前苦于辽国阻碍海路不通无法贸易,而今已不成问题。只要朝廷控制两国商贸,每年可得利百万贯以上。”

  “之前苏轼奉臣之命入高丽,与其国主已是大致谈妥,今竟获罪!臣现在不知再派何人再使高丽!”

  章越说完蔡确脸色苍白,他知道章越借此事向自己发难了。

  蔡确急忙争道:“陛下,此事臣不知。但苏轼确实有罪。”

  章越道:“左丞当然不知,只是为何如此急切,无论苏轼是否有罪,也不事先与我商量一声,或者让黄颜拿着弹章给我看一眼。你们二人如此心切,便早早报知陛下,如今苏轼被贬,高丽国主获知后又有如何感想?”

  “是否会影响两国邦交,此为我所不知的。此中耽误了多少国计,也是我不知的。”

  官家闻言扶额看了蔡确一眼。

  蔡确为了对付苏轼,草草动手,没料到因为此事却坏了国家之大计。

  如今章越便把这一切都算在蔡确头上。

  章越看着蔡确微微冷笑,他或许在等着自己去天子那边为苏轼鸣不平,或者为苏轼伸冤,再或者报复蔡确。

  但章越完全没有。

  这样就入了你蔡确的套了。

  你蔡确要将天子高高地捧在上面作裁决者,但我偏不。

  我为什么要向天子讨这个人情,为什么要让天子来裁断我与你蔡确之间谁对谁错,最后再让天子来作和事佬。

  我要用我最擅长的地方击败你。

  你别忘了,这天下的‘国是’是由我章越断之。

  我是凭本事拜相的!我怕什么?我为什么要看你蔡确和天子的脸色行事。

  又不是你蔡确这般凭着天子的恩赐坐到宰相之位。

  官家深吸了一口气,瞪了蔡确一眼,最后道:“此事蔡确失察,断罚铜三十斤!”

  “交铜后往宫门谢罪!”

  蔡确闻言脸色剧变。

  罚铜三十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身为宰执要去宫门谢罪,在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下,这可是丢人丢大了。

  “臣领旨。”

  蔡确合目一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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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七十八章 朕有今日全赖于卿

  看着垂拱殿内犹如小山般堆积的账册,官家也是头大。

  官家要处置蔡确也是没办法,如今朝廷上下一切都要向‘钱’看。他现在是指着章越搞钱。

  什么时候该倚重章越这样的任事之臣,什么时候用蔡确这样维护皇权统治的臣子。

  官家心底如明镜一般。

  大志未伸时,没有成就唐太宗这样帝王基业前,只好也必须委屈蔡确了。

  看着蔡确脸色苍白地从殿上退下后,官家面无表情地坐在御座。

  目送蔡确等众官员离去,章越目光稍稍撇过,又回到在天子身上。

  此刻官家眉头紧锁,他对章越道:“朕不明白,熙宁元丰之后,朝廷财源广入,每年岁入多了不少,但为何岁支仍广,以至于入不敷出。”

  “太祖立国收入不过一千七百万贯,治平二年时岁入四千三百万贯。”

  “到熙宁九年时已增至六千万(原数据是五千九百万)!”

  “到了现在元丰六年时,户部预估可增至七千万两百万贯(原数据七千万左右贯)!为何仍是不够用?”

  此项数据统计净收入,不计入铜钱以外的,粮食绢布木炭草料等收入。另考虑章越改革财政变量,收入仅比历史上略高。历史上财政收入免役钱是大头,元丰末年达到一年一千八百万贯,而章越免去五等户,女户等免役钱,故这项收入降至不足九百万,到了元祐时司马光废免役法等新法,中央财政收入骤降为不到五千万贯。

  以历史上的元丰七年为计,户部右曹(司农寺)仅钱币收入达到两千三百万贯。

  免役钱为一千八百七十二万九千三百,场务钱五百五万九十万,谷、帛、石、匹九十七万六千六百五十七万。

  另青苗钱三百万余贯。

  至于市易钱虽然能收入不少利息钱,但坏账也很多,能保本就不错了。

  也就是户部右曹收入大约在两千七百万贯之间。可以说王安石变法收入大头是免役法。

  官家对章越道:“朝廷财入日甚,但支出日益入不敷出,奈何?”

  钱都花到哪去了?

  这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章越道:“皆赡军所支!”

  没错,军费开支永远大头,而且是大大头。

  官家点头道:“熙河路如今岁支两百万贯(历史上是四百万贯),收服凉州后又添一百万贯。”

  章越道:“此臣之失,今熙河路养常备十万,另有二十万平日务农的番汉乡兵,合计三十万之众。”

  一名禁军要五十贯,一名厢兵要三十贯,治平时朝廷军费开支为四千八百万贯。

  到了熙宁元丰年间,一名禁军要六十贯,厢兵要三十三贯。

  章越曾打算用打通凉州后的丝绸之路贸易的利,让朝廷在熙河路方向实现自收自支。

  不过孙路,王厚一个劲地向朝廷要添兵添将,同时征募当地番兵为军,也是有效安定地方的手段。

  最后熙河路预算还是减不下去。

  至于陕西各路进筑之费,以及当初攻凉州之役,平夏城之战花费,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将章越盐钞改革后的钱几乎全部贴了进去,导致朝廷还欠了地方一屁股债。

  不过好处是,历史上到了这一步,地方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特别是陕西一路,历史上进行了五路伐夏后,官家派李舜举到地方查问,得到回报说再打下去,整个关中都要造反了。

  其实熙宁元丰为例,宋朝百姓虽不遏兼并,但老百姓生活还是胜过很多朝代。

  这时候民间百姓是大体能够温饱,也是在这时,从上到下开始推行一日三餐的习惯。这是古今很多朝代都办不到的事。

  甚至清朝乾隆后期时,因为人口增加至四亿,人地矛盾加剧。不少地方又倒退一日两餐。

  章越眼下至少还维持着熙宁之初百姓生活水平。

  官家道:“朕不是怪卿的意思,朝廷军费所支日甚。铸币之费也不过百万余贯,算上高丽海贸之利一年不过几十万贯。”

  “眼下河北,河东都需用钱,此与军费比起来不过杯水车薪。”

  章越心道,战争就是烧钱。

  平日养兵是一笔费用,战争又是一笔费用。

  章越想尽了办法,执相位时与党项打了兰州,凉州,平夏城三大战役,已是用尽了他全部办法,勉强使财政不崩。

  毕竟章越如今比历史上已是提前三十年的进度,而且还收复了北宋始终收复不了的凉州。

  历史上章楶元符年打完平夏城之战,主动向朝廷请求与西夏议和息兵,因为元祐年后好容易积攒下的积蓄都被打完了。

  不过主政的章惇不肯,坚持要与西夏打下去。

  治国安邦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没钱,啥事都干不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章越道:“陛下容禀,自有盐钞交子后,这些年朝廷钱荒有所缓解。”

  “以庆历为例,一两白银,一匹绢原先兑两千文,熙宁初为一千两百文。”

  “但如今钱荒又起,地方羡余又生枯竭。眼下当安静为事,不易再与辽国生事。”

  官家道:“可辽国不从河东,河北退兵,朕如何腾出手对党项用兵?”

  “朕以为如今权宜之计,要么收五等户免役钱,要么朝廷增印盐钞交子。”

  章越心道,官家这是又回到苦一苦百姓的路线来了。之前让孟子陪祀孔庙,将孟子升为兼经,大力赞许‘民本’二字。

  这么快你就改弦更张了,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官家看章越不说话,问道:“卿是否难以答允?”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觉得臣相貌如何?”

  官家闻言。???

  卿是认真的吗?

  章越道:“臣年轻时相貌还不错!自引得不少女子青睐,其中不少也是家资颇为丰厚的女子。”

  “甚至后来臣在太学读书的时候,蒙老泰山看重,选了我这个寒门子弟为女婿,蒙之不弃,将爱女下嫁给臣。”

  官家闻言笑道:“朕有耳闻。”

  章越道:“陛下,不过臣后来却推辞了,非要等到了中了进士才成婚。”

  官家点点头。

  章越道:“还有件事陛下不知道。臣当年还未入县学时,蒙同乡陈升之看重,召为书童。且不说臣知不知日后陈升之贵为宰相,当时臣差一点连书都读不起,但陈升之给了臣一条读书之路。”

  “不过臣当时也没有答允。”

  章越道:“陛下,臣从小到大都没有选择走眼前看起来最有利,看似最捷径的那条路。”

  “反而是走一条最难最远最辛苦的路。”

  “臣将此称作是见路不走!因为此路似道非道,臣从来坚持去办那些看起来短期没什么利益的事,不受利益的诱导。”

  “明明有那么好的亲事,臣却在太学里埋头苦读。说来臣并非什么志向高远之人,也不是什么读书人气节,更不是知道日后一定会中了状元,还做官了。臣不是不爱功名利禄,只是在功名利禄面前,从来不肯委屈了自己罢了。”

  “故臣至今仍是臣,对人称不上好,但对己从来无愧于心!”

  官家赞许道:“朕明白了。卿之为人可照天地日月。”

  章越道:“陛下之言,臣愧不敢当。臣魄力与担当不足。熙宁之时士风保守,官员因循守旧,若要变法必须矫枉过正,拆屋重建。非有大魄力,大手腕,非一身当天下是非者不能为之。”

  “此论来,臣不如王安石,故向陛下举荐了他,因此有了熙宁变法之得。而今元丰之政,臣纠熙宁变法的急躁冒进,以免过刚易折之弊。”

  “臣始终笃信治国与做人的道理是一样。要走远路,进窄门,耕瘦田。有时候快的反而是慢的。而慢慢来反而才是最快的。”

  “道德经有云,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

  这话的意思,如果我能明白道理,当行于大道上。只是大道过于平坦,而人君却都喜欢走捷径。

  “譬如对五等户收免役钱,还有增印盐钞和交子,这对于人君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真是因为这样捷径的有利之事,背后都藏有天大的祸害。臣才害怕陛下太轻易地去顺从他,去作为他。”

  “贪图了一时之利,而种下长久祸害。”

  官家道:“此乃治理国家的金玉良言,但是没有钱辽国如何御之?”

  章越正色道:“陛下,辽国到了现在早已是外强中干了!”

  官家神色一震,问道:“此言当真?”

  章越回答道:“这些年来陛下可听到辽国从何处开疆扩土了吗?只是听说他一味地镇压叛乱罢了。”

  “自古胡无百年运,为何辽国至今近两百年?是因得我幽燕之地,南面用我汉制,又有本朝贡币输入,故能维持着。”

  “但因此番不番,汉不汉之制,又不精思我汉制精髓,国力只能日益衰退,如此早晚还是要生内乱。辽国固有百万雄兵,但又如何了?只能虚言恐吓于我了。否则为何在河东,河北进又不进,退又不退?陛下只要抱有耐心,持之以岁月,静待辽国国内有变之日,便是提兵百万西征之日!”

  官家拍案而起道:“卿之言,真乃真知灼见!”

  官家走下御阶道:“朕能有今日,全赖卿之良谋!卿既是朕的萧何,也是朕的张良!”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两百七十九章 后人竞之

  天子与章越在垂拱殿中的议论还在继续。

  章越清楚地明白自己劝官家不可讨伐党项。

  自己又何尝不着急呢?

  现在的官家生龙活虎,远不是历史上元丰五年永乐城之战惨败后那病恹恹的样子。

  沈括打赢了平夏城之战后,官家整个人仿佛吃了大补药一般,精神气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远远比章越元丰二年拜相时精神多了,而且情绪也亢奋多了。

  虽说钱乙是神医不假,但对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那是事业啊!

  事业就是男人的chun药啊!

  你看那些退休的官员,没过几年就衰老得厉害得不得了。

  而那些仕途顺利,春风得意的官员,整个人脸上都是红光,走起路来都是带着风,那等气场不用多说。

  仿佛走到哪里都是自带音响般,背景音乐就是赌神BMG,发哥出场时那等派头。

  官家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从收服凉州之后官家就是这般,平夏城之战后,这种状态更是到了巅峰。反是章越这些年确实累的不行,几乎称得上心力交瘁,结果这逼都给官家装了去。

  特别是平夏城之战,天子将缴获党项国主的黄帐,大纛,党项一色将领头项,献于太庙时。

  天子对着大宋列祖列宗的牌位一面念着祝文,一面流涕。

  那等场景宗室群臣都是默默陪着流泪,甚至连高遵裕也是痛哭失声。章越看了高遵裕神情只觉得好笑。

  但这一幕许多大臣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是时朔风猎猎,皇宋五十年来耻辱为之一雪!

  章越这一刻思绪从远方抽回。

  现在只差一步,仅仅只差一步,就可以如同李靖当年生擒颉利可汗一般,直捣兴灵二府,生俘李秉常,问罪于太庙前了。

  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

  乃大丈夫生平第二大快意之事。

  党项已经如同砧板上的肉,结果辽国横插一脚,同时在河东用兵,河北屯驻重兵阻止宋军攻打党项的意图。

  章越到此不免长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不是党项不能灭,官家身体又这么龙精虎猛,这是自己在相位最后一年,怕是难以成就这等功业了。

  论急切自己比官家还急切,自己都没有动,官家急个JB。

  没错,征收五等户免役钱,朝廷一年可以多一千万贯收入!章越为相对比历史上元丰财政只是略多,就是因为自己为五等户百姓免去了一千万贯!

  但自己是要与王安石比谁往老百姓头上,收得钱多?谁的征税能力更强?章越一再强调的‘民本’,又有何意?自己千秋功过又在哪里?

  然后盐钞交子加印个几百万贯。这一下子钱都出来了,然后呢?

  就一定能击败辽国的百万大军吗?

  自己是那等拿国家民族的前途为自己功业冒险的人吗?

  人的一生要成就功业,己身努力奋斗只占三成,而运势要占七成。

  运势一至,整个人要如同疯狗一般冲上去咬上去,咬住了紧紧不放,无论千磨万击怎么也不松口。

  但运势未至,则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要动。

  成大事者,必须忍耐,必须蛰伏。

  君子要通龙蛇之变,如木雁之间,随物就形,平日不鸣,为的就是一鸣惊人!

  章越想到这里则道:“陛下,臣请再设中书侍郎和门下侍郎,以分担中书省门下省之任。”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章越这是何意?

  为了堵蔡确进位宰相之路?

  不,难道是准备交权了?

  官家猛然一醒。

  却见章越道:“陛下,左右二相领两省庶务,尚书左射仆为从一品,领宰相职,行侍中之职。尚书右仆射从一品,低左仆射一阶,行中书令之职。”

  “再以门下侍郎为副相之首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右丞为副相!”

  “如今添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各一名,以赞宰相!”

  官家道:“如此三省便有六位宰执了!”

  元丰改制之前,中书门下与枢密院,两府格局。

  改制之后,彻底成为三省,枢密院,四门格局。

  三省宰相从四位增为六位,相权也是进一步分割了。如今不是中书权重,门下如同鸡肋吗?那么再设一名中书侍郎,分尚书右仆射的右相权位。

  官家道:“设中书侍郎何意?”

  章越答道:“扶上马,送一程。”

  官家感慨道:“卿意已决了吗?”

  章越道:“臣三思而后进言。还请陛下思量,新门下侍郎,中书侍郎的人选!”

  官家想了想道:“蔡确便为门下侍郎吧!”

  门下侍郎以后就是副相之首。

  看来官家还是意属蔡确日后为右相,接章越的班。当然这也是满朝皆知的事。

  “至于中书侍郎卿心下可有人选?”

  如果蔡确升门下侍郎,那么理应原尚书右丞王安礼升中书侍郎。不过王安礼虽是王安石弟弟,但政务能力确实差了点意思。

  章越打算提苏颂,许将的名字,不过官家却道:“朕让章直出任中书侍郎,卿以为如何?”

  章越一愣,旋即道:“臣侄……,陛下,怕是难以胜任。”

  官家执章越之手道:“卿不必推辞,卿有大功于社稷,朕当赐汝章氏一门累世恩荣不衰!”

  章越闻言不由百感交集,行礼道:“臣谢陛下厚恩!”

  历史上元丰改制后,天子是让王珪为左相,蔡确为右相。

  而章惇召还为京出任门下侍郎。

  章越忽然想到,这个时空好侄儿都为宰执了,章惇还没有,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官家目送章越离殿心道,只要章直在朝,卿下野后便不能放任天下如何如何,从此以后撒手不管。

  官家对左右叹道:“论古今名相,似章卿者能有几人!”

  石得一道:“这都是陛下知人善用之故,故成就中兴大业!”

  宋用臣则没有言语心道,章越虽然房杜之才,但怎奈陛下喜将事自己来做。

  还是仁宗皇帝慧眼识人,王安石章越皆为他启用,故能扶大宋江山二十年,然他们之后呢?

  ……

  章越翩然离殿,在数名朱衣吏前引,从容拾阶而下。

  他抬起头,正好见到一只孤鸿正从重重殿宇之上掠过。

  章越忍不住吟起。

  路旁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愿得燕弓射天将,耻令越甲鸣吴军。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他方才所吟的是王维《老将行》。

  章越回望大殿不由苦笑后心道,虽知老将伏骥,志在千里,然只好以功成不必在我言之,灭夏破辽大业自有后人竞之!

  章越看见孤鸿已是隐于碧空寥廓,想起这里一股莫名感伤涌上心头。

明日两更

  今天写来不及了,一起放到明天更新,向上次一样争取六千字以上,大家早点睡。

一千两百八十章 叔侄宰相

  半个月后,章直跃迁中书侍郎消息传开,顿时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而今章直越过蔡确出任中书侍郎之位,这令人以为是官家再让章家再出一名右相。

  是谓叔侄相继。

  章越章直之事,令人想到了吕蒙正,吕夷简叔侄故事。

  吕蒙正三度出任宰相,后坚持致仕为年轻人腾个位子。这样知进退的举动自是得到了真宗的赏识。

  真宗皇帝泰山封禅那年,到吕蒙正家中看望这位致仕在家老臣。

  君臣相见别有是一番互诉衷肠。真宗皇帝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吕蒙正几个儿子,心底顿生提携之意对他道:“爱卿你看一下,哪个儿子可以得到重用的?”

  真宗皇帝这句话说出,肯定是要重用吕蒙正哪个儿子了,对于吕蒙正而言肯定是好事。吕蒙正几个儿子吕从简、吕惟简、吕承简、吕行简、吕务简、吕居简、吕知简都居官在朝,不过官位都低微。

  不过吕蒙正当时却回答道:“我这几个儿子都不堪大用,倒是有个侄儿叫吕夷简的在颍州出任推官,那是有宰相之才的。”

  真宗非常认真听取了。

  他回去就将吕夷简名字写在屏风上,然后吕夷简被连连提拔,最后出任了宰相。

  这是一段君臣佳话。

  众人不免想到,章越一年后致仕,于是向天子举荐了章直取代自己出任右相。

  而反观天子处罚蔡确,并命往宫城前谢罪时,似黄颜等弹劾苏轼的官员被连贬三级,以及蔡党数人都被处置。

  很多官员认为蔡确已是失势,不再是以后取代章越为右相的人选,而是改以章直。

  一时之间,章府贺客盈门。

  章直是吕公著的女婿,章越侄儿的关系,所以拜相后可谓门庭若市,甚至外头等候接见的官员还要超过了章越拜相之时。

  无论是章党,旧党,甚至帝党都视章直为自己人。

  现在章实与章越已是分家。

  吕公著治家出名的严,吕氏子孙都没有奢侈之风。所以分家后,章实也没有置办大宅子,而是置宅在外城中,看起来还颇为简陋破旧。

  祝贺的官员们赶到时,看见官员们看到章直身为副相,住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屋子里都是大为感慨。

  “官人,为何不去见客?”

  自拜命下后,吕氏一脸喜色,可谓是神采飞扬。

  所谓望夫成龙,古今女子莫不如是,吕氏一直操心章直仕途,心下也是暗中与十七娘比个高低,而今丈夫得拜副相,可谓是得偿所愿。

  章直满脸愁容对吕氏道:“诶,娘子,此官我做不得!”

  “为何官人?”吕氏也是焦急,“圣旨已下,百官登门道贺,官人难道要辞了宰相不作?”

  章直转身看向吕氏道:“娘子不明白我的苦衷。”

  吕氏叹道:“妾身生平所恨,就是没给官人诞下一男丁,但对官人两个儿子也是与自己孩儿无二!”

  “官人你有什么事不能与我商量的?”

  章直摇了摇头想到。

  吕氏作为大家闺秀,也没有刻薄妾室之举,甚至对章直的儿子也是悉心照顾。

  平日吕氏作为家中的主母,但也从不骄持,对公婆的晨昏定省一日不缺,平日还亲自与家里女使一起缝补熨烫衣裳。

  这数年章直在家养伤,也多亏吕氏悉心照料。

  所以章直对吕氏没能处好与十七娘关系有些不高兴,但以妻子而论吕氏确实挑不得一丝理。

  何况论事看事的能力,在政治上的眼光,吕氏丝毫不在自己之下。

  章直当下将自己心思与吕氏说了。

  吕氏看了章直这般,旋即定了定神道:“官人言语也无不道理。”

  “吕家,章家,陛下,我哪一个也是负不得的。”章直叹息道。

  “娘子你怎么了?”

  “没有。”

  吕氏背过身拭去眼泪心道,多少男子为了功名利禄抛妻弃子。古有吴起杀妻求将,而官人宁可不出仕宰相,也不愿辜负家人。

  一个女子能嫁给这样的丈夫是几生修来的福分。

  我没有所托非人!爹爹也没有选错女婿。

  她定了定神道:“我听说三叔在未成婚之前,本有意拜在荆公门下,但成婚之后却以岳父,韩献肃(韩绛)为主张!”

  “妾身不求官人能如三叔一般,只求为宰相以后能照料我吕家便是了。”

  章直见此神色一震,旋即道:“娘子,我不是不知情义的人。”

  吕氏道:“难道官人以为家父难道是不通人情,不知时势之人?”

  “娘子此话怎讲?”章直问道。

  “之前反对朝廷对西北用兵,是因百姓疾苦,后来三叔主持西事连连获胜,家父在家中也常道,幸亏此事未能因己反对而作罢。”

  “其实只要能为了天下百姓,为了社稷,谁对谁错,又有什么干系?”

  另一个历史上时空里,官家在永乐城之败后,屡屡临朝叹息说:“边地百姓疲敝如此,只有吕公著向朕说过而已。”

  也就是说满朝官员只有吕公著提出了正确意见,敢直谏忠言。

  只是如今官家得意非常,至于吕公著也勇于承认之前的错误。

  眼见吕氏这么说,章直也是有所意动。吕氏命女使捧出熨烫得体的官服道:“官人,容妾身服侍你更衣!莫要让外头的贺客久等!”

  章直点点头。

  更衣之后,章直道:“这件袍服我许久未穿,但仍是崭新依旧。”

  顿了顿章直道:“我此生能得娘子为妻,真是三生三世所修的福分。”

  吕氏闻言浅浅笑了笑。

  不久后,章直起身出户,外头早已是无数人向章直恭贺。

  吕氏望着章直背影,一旁女使皆是向吕氏恭贺。

  吕氏此刻却有等千帆过尽的淡然,她言道:“你们先替我操持着。”

  吕氏走入内院。

  “爹娘,为何在此喝茶!”吕氏惊讶地看着章实和于氏躲在一个厨房旁的小间喝茶。

  于氏笑道:“没见过什么世面,怕是吓着,再说都是阿溪官场上朋友我也接待不来。”

  “怕人家笑话。”

  吕氏笑道:“爹娘,当今谁敢笑话宰相的父母呢。”

  于氏笑道:“那我们就更不能丢宰相的脸面。”

  章实在旁笑着不说话。章实不是不想说,而是怕在这位世家出身的媳妇面前跌了份。

  于氏笑着感慨道:“其实什么叔侄宰相的,咱们也不知到底是如何风光!”

  “当初三哥儿抱着一本孟子与我说要读书时的事,仿佛还在眼前一般!”

  说到这里满鬓斑白的于氏目光悠远。

  “不知不觉,一晃就是这么多年了!”

  章实回忆起来,也是露出不胜感慨之状。

  从那时候起,章家就一天比一天好了。

  ——

  章直出任中书侍郎两个月,汴京迎来了初雪。

  这场雪下得特别大,远近的屋舍都覆上了白雪。

  章府府邸内。

  章越与章直对坐在庭院中亭子里一面赏雪,一面吃着羊肉火锅。

  一旁的厨子当场用刀将羊肉一片一片地抛作薄片后,章越章直再夹起切好的羊肉往锅中一涮。

  章越将煮熟的羊肉往芝麻熬制的酱中一蘸,再放入口咀嚼。

  叔侄二人相谈甚欢,这时章直道。

  “三叔,两浙路上的札子不知你看了吗?”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没有答话。

  章直随即意识到,重新道:“丞相,两浙路官员上札子言两浙米价飞涨,已是民不聊生了。”

  听了这话章越放下筷子,拿巾帕擦了擦嘴,有句话怎么说的‘工作的时候要称植物’!

  方才闲话家常时,说三叔没问题。谈到公事就要摆正了。

  章越道:“你是如何看的?”

  章直道:“从熙宁七年,自丞相提议在苏杭推广棉布后,经过古灵先生(陈襄)和章子平的开发。朝廷不断在苏湖开始推广纺织之业,因为棉布奇贵,甚至还能比丝绸御寒,引得百姓争利。”

  “这些年本朝攻陷凉州后,陆上丝绸之路再次打通,在丝绸棉布需求下,这也使得苏湖百姓开始种桑养蚕。”

  “到了今年,也是元丰六年,苏湖纺织业已是颇为发达,在改稻为桑,甚至改稻为棉的需求之下,从去年开始苏湖之地米价便是开始飞涨……”

  说到这里章直看了一眼章越的神色。

  章越道:“继续言之。”

  章直道:“百姓们纷纷觉得辛辛苦苦地种粮不甚合算,还不如种棉种桑来钱快。而杭州,苏州已是在朝廷推广下,各等新式织机如纺车,腰机也是层次不穷。现在当地纺织行会已是将官办的纺织院压下了。民间有织机五六百张,甚至上千张的比比皆是。”

  “故而两浙官员主张,是否用交引业和邮政业下官垄的手段。”

  章越闻言没有说话。

  章直道:“我听说为了从民间收购棉花蚕丝,商人们可谓不择手段。”

  “他们甚至在苏州杭州大举买田,然后将刚刚插上绿秧苗的稻田全部毁弃,再种上棉树。”

  “故而两浙粮价飞涨。”

  章越道:“朝廷现在向西打通丝绸之路,向东则要打通朝鲜倭国贸易。”

  “你可知打通了丝绸之路后,党项的织户如今还剩下几何吗?”

  其实党项的纺织业实力不弱,除了官办的官办的官锦院外,还有下至个体的百姓织户。

  党项本身也有‘文锦’之物,民间也种桑养蚕,虽说西夏的丝绸质量不高,不过勉强可以在回鹘等地通行。党项再通过从宋朝得到丝绸,再转手卖给西域。

  同时党项地区从宋初起就可以纺织棉布,但是织机的水平一直不如宋朝,所以产量极低。

  不过宋朝攻陷凉州后,党项人再没办法作差价了,各种价廉物美的纺织品冲击了整个西域市场。

  其中以秦州和江南纺织业,对于党项的打击十分沉重,不亚于另一个平夏城之战。党项输了一个平夏城之战,过个数年还可以缓过劲来,但纺织业的破产失血,则是永远没办法弥补的。

  至于宋朝因一直向辽国进贡绢布,所以宋朝一直有官营织造院。不过一开始多是强雇民间织户免费为官府差役。直到王安石免役法后,才打破此局面。之后官方所以采用一种外包的办法与民间机户进行合作,提供染料织布等等。

  但是官方给价一般是最低,民间机户几乎没什么利润。

  哪知棉纺业兴起,一口气打破了官营,甚至连丝绸业的官营壁垒也打破了。

  至于两浙米价飞涨,也是不争事实。

  “反对人不少?新党旧党都有吧!”章越言道。

  章直道:“确实有以民生为念,也有人则以为百姓聚集不利于官府管理,还有人则看中了其中暴利,要将棉布之利也纳入官营之中。”

  章越闻言道:“但是打着的旗号,都是以民生为念对吗?”

  “确实如此。”

  “那你看要如何破题?“

  章直道:“下官不知。”

  章越转头看向章直,责道:“你都是已是宰相,胸中怎可无方略?陛下若金殿问起如何?”

  章直憨笑地道:“我萧规曹随便是!反正粮不够便从他处调粮!不改其制!”

  章直这耍无赖的口吻,令章越有些想到当初南浦溪家中小楼里,自己教章直读书时一般。

  章越看着一眼外头飘落雪花,对章直道:“调粮是不够的,我还记得在嘉祐六年制科考试时的做题答案。”

  “当时的制策题目所云,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已入浚,浮费弥广。”

  “吾云之,第一人口加增,至道时天下户数为七百七十三万户,而皇佑时已是一千五十三万户,整整多了三分之一,所以人均的田地反而少了,这是其一。”

  “第二个原因是天下之民,聚而不均。“

  “吴越地少人多,湖广则地广人稀,去狭就宽。”

  “荆襄地区多土官少流官,生民熟民分治。”

  章直闻言道:“三叔的意思,是开发湖广,以长江上游囤粮济下游!”

  章越点点头,他想到当年制科时。

  当时章越还很年轻,他还在制策中支持了宰相兼三司的方案,事实上王安石就是这么办。

  相反章越为宰相却是放得颇宽,本来历史上元丰改制户部右曹(原司农寺)是归于宰相直属,但章越则还给了户部。当然这也是看在黄履面上,他与蔡确都是章越相识于寒微时。

  这么多年的共事,黄履也没少朝章越拍桌子,但黄履也帮章越在关键时刻顶了不少的雷,亲兄弟的交情也不过如此了。

  章越当时在制策中认为,就是国家确实‘利已入浚’了。

  当时宋朝立国百年了,经济上几乎没有什么增量,要维持下去只能从存量上下手,这样就很艰难了。

  所以章越认为朝廷必须进一步的集权,为日后进行资源上的分配。所以才有了王安石变法。

  要怎么破除‘利已入浚’的问题?

  章越记得,有人某某朝代Gdp占据全球多少多少?这是很扯蛋的事。

  好比一个人养羊,最后自己吃了,不能算入GDP中。

  因为gdp是最终商品价格,而中国在鸦片战争以前大部分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

  只有你养了羊卖给别人换了钱财才算dp就是一个社会分工,一个交易。我养羊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为了卖给别人,最后换了钱财,这才叫社会分工。

  最后这头羊被卖掉加工成羊肉,羊肉卖掉又被制作成涮羊肉,涮羊肉又被卖到火锅店里变成羊肉火锅,最后你用美团点了一个羊肉火锅的外卖。

  从羊到羊肉到涮羊肉到羊肉火锅到羊肉火锅外卖,这每一步都是参与了社会分工,都有人从中赚取了财富,而羊肉火锅外卖的价钱才是最终的Gdp。

  参与交易环节的社会分工步骤越多,越能创造财富。

  听到这里章直有些不解问道:“如此朝廷怎么从中赚取财富呢?”

  却见章越对章直道:“你去那用手取一块羊肉来!”

  章直去用手取了羊肉来。

  章越道:“你再放回去!”

  章直又将羊肉放了回去。

  章越对章直道:“你看手中是不是多了些许油脂!”

  章直恍然大悟。

  只要是交易,非了熟人间交易或者路边摊那等,朝廷都能从中赚取到钱。

  而你自己养了羊自己吃了,朝廷没办法从中赚一毛钱。

  当然生产力低下时,自然经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打个比方,时薪二十元,我只好选择自己做饭吃。但我时薪两百元,可以点餐吃。

  因为点餐吃虽然更贵,但这点钱我工作不到十分钟就赚回来,相反我去做饭要用一个小时。

  这就是一个劳动效率的问题。

  社会分工是让每个人干更适合的事,而不是什么都干。这道理就和给自己家干家务创造不了财富,但给别人家干却可以的道理一样。

  经济越发达,是越走向商品经济,而不是越走向自给自足经济。

  这才是破除‘利已入浚’的办法!

  当然还有开发湖广!

  章越夹起一块羊肉对章直如是说着时。所以他才鼓励丝绸和棉布贸易,因为棉花种植,到了棉花脱籽,到纺织,织机,机户,染色等等中间都有大量环节参与,都可以带动大量的产业。

  最后到了一块丝绸和棉布上,再到成衣,都是有无数社会分工步骤在其中。

  章直听得聚精会神,可谓茅塞顿开。

  章越谈到兴致上,酒不免多饮了几盏道:“我之大政皆在此道,以后汝当沿此而行!”

  章直正色道:“小侄谨记。”

  不知不觉地上积雪已是三分尺深,章越伸手于庭外,见到雪花落在手心。

  却见远处亭子里,十七娘和吕氏穿着一白一黄斗篷来至走廊中。

  章直笑道:“定是她们嫌我们聊得迟了,催促我们入内呢。”

  章越笑道:“是啊。”

  女人情谊很奇怪,之前十七娘和吕氏面和心不和,两边暗中斗得厉害,两边奴仆都不知怎办。而如今二女又牵手细谈,很是一番亲密无间的样子。

  “可惜如此好雪景。”章越有些不舍,看着飞雪连绵的景象。

  章直道:“是啊,不过三叔汴京的雪景再如何也比在熙河路时,那等草原山谷皆为雪覆,天地茫茫景象!”

  “好似排山倒海一般!”

  叔侄二人都曾将兵西北。

  章越念此那等金戈铁马,大雪满弓刀的景象不由扑面而来。

  章直笑道:“三叔见此不如赋词一首!以念当初!”

  章越看了这茫茫雪景心底一动,随即道:“你也知三叔不擅此道。”

  章直看了章越的神色道:“三叔定是心底有首好词。”

  章越方才多喝了几杯心底有等醉意,见章直这么一怂恿,当即道:“也好,看我提笔写来!”

  章越目睹此雪景,但见大雪翻滚,当即挥笔落纸。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沾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章直读毕拍腿道:“好词,真有一股豪杰英雄之气!”

  听到豪杰英雄数字,章越猛然一醒,顿时酒意去了三分。

  他当即将写好了纸张丢入一旁火炉,章直见此惊道:“三叔何故如此,可惜这么一首好词。”

  章越笑道:“玩笑尔,你看过便算了。”

  “眼下你我皆富贵宰相,何必再念此兵戈之事。走吧!”

  ……

  次日。

  章直在中书省处分公事。

  好容易闲下,看着两名吏员正在炭盆边伸手烤火,而外头也是一场好大的雪。

  章直想到这里,忽然想起昨日章越写得那首词,不由心底一动。

  他当即取了笔墨于纸上重新写下那首词。

  章直捧纸读之再三,不免赞叹道:“好词!”

  “好词!”

  “真是极尽雄豪怒张之事!”

  写毕后章直将纸放在一旁。退衙后,一名公人恰好看到写着此词的纸张,顿时心念一动将之抄录下来。

  ……

  当夜蔡确府邸上。

  这首词已到了蔡确手中。

  蔡确读毕后不由大惊失色道:“虽是写雪,但胸中那等杀气为之一壮!”

  “此乃野心毕露之词,竟如此大胆写此?难不成要造反吗?”

一千两百八十一章 官家病倒

  对于两个月前章直出任中书侍郎。

  蔡确是且喜且怒之。

  喜得是这位曾跟随自己多年的小跟班,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章直,今日终至宰相。

  怒得是章直竟是章直居然一下子跃居于自己之上。

  章越也罢了,但章直何德何能,竟然位次还在自己之上。而今看局势,章越辞相后,章直马上会亦步亦趋,取代自己接替章越为右相。

  凭什么?

  成为右相执掌天下,是蔡确一直心心念念的事。

  一切挡路之人都需铲除。

  蔡确将此章直亲笔所写的纸张捏在手心。

  一旁邢恕问道:“不知蔡公此信所书何事?”

  蔡确道:“不过细末之事,是了,你如何看章子正?”

  邢恕斟酌道:“邢某与章子正从无交往,不过听说他为人还是可以的,称得上忠厚。只是他若欲取代蔡公日后出任右相,实是自不量力。”

  蔡确闭目伸手往眉心反复轻按,旋即睁眼道:“子正毕竟与我有旧谊,我是看着他长大,若非万不得已,我不愿对付他。”

  邢恕松了口气言道:“蔡公仁厚如此,真是以德报怨啊。”

  “其实章子正比章三郎更是宽厚,又与蔡公有旧谊,日后是可以相处的。”

  蔡确看了邢恕一眼,对方如今在自己提拔已出任驾部司员外郎。

  此人先后附司马光,章越,如今儿子邢居实又在吕公著门下,难道要为章直说话。此人看似两边下注,但又似要调和四方矛盾。

  “你今日所来何事?”蔡确问道。

  邢恕道:“启禀蔡公,近来听闻陛下频饮鹿血,有些节制无度,邢某不免有些担忧。”

  “此事乃宫闱之事,你是听何人所言?”

  邢恕道:“下官与皇太后内侄高公绘、高公纪交往有所耳闻。”

  蔡确道:“陛下龙体本不甚康健,如今又频饮鹿血,实不是养年之举。”

  “但是高公绘、高公纪为何与你往来?”

  听着蔡确言辞一厉,邢恕吓了一跳,当即道:“高太后与朱妃不合,我看是高家是担心一旦皇六子继承大宝,日后皇太后不在,则高氏满门不存。”

  蔡确点点头道:“蔡某深受陛下知遇之恩,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报答的。皇六子虽是年幼,但早有圣明天子之像,万一,我是说万一陛下有什么龙体不豫之象。蔡某必誓死辅皇六子登位!”

  “你不妨假意以言语试探高公绘、高公纪二人对雍王、曹王的看法!”

  “一旦二人有什么异心,立即向我回报!”

  邢恕闻言心底大定道:“有蔡公如此主持大局,天下社稷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邢恕离去后,蔡确看向章直那份手书心道,此词到底是你所书,还是令叔所书?

  ……

  这日留身奏对后,章越下阶与蔡确打了照面。

  “左丞,有甚要事?”章越问道。

  蔡确道:“恰好路过,容蔡某陪丞相走一段路!”

  章越心道,蔡确自那一次敲打后,对己的态度倒是愈发恭敬了。

  章越道:“湖广之事陛下已是有了决断,假以岁月,是可以从苏湖熟,天下熟到湖广熟,天下熟的。此事办成了是可以名留青史的,但此事没有三年五载,怕是不能见功,以后要劳烦持正了。”

  蔡确道:“开拓湖广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又是陛下所亲断,蔡某焉敢不尽力而为,唯独怕才薄德浅不能胜任。”

  章越笑道:“持正何必这么说,孙权当年劝学吕蒙,吕蒙向学,故有了鲁肃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语。而后吕蒙果得获大用。”

  蔡确闻言一愣,章越此话是要给自己加加担子?

  章越又道:“持正,吾侄是你看着长大的,以后要劳你照看了。”

  “丞相如此推重,蔡某实不敢当。”

  蔡确心道,莫非章越推章直,不是为了取代自己?还是天子心意有什么转圜。

  蔡确看不透这一切。难不成是自己误会了章越章直叔侄?

  章越出手一贯温和,即便对政敌吕惠卿和元绛,李承之等人都没有下狠手,只是贬作他州罢了。

  当然章越出手温和与政治环境密切有关。

  几十年来高官犯事,最多也不过贬作知州罢了,而且随时可以重新启用。所以到了宰执这个层面,大家下手都不重,彼此之间很多卑鄙的手段都不敢使出来。

  万一你使了什么手段,没把对方打死,以后对方回朝了,你或许年事已高已经嗝屁了,但你没有子孙亲戚吗?他们怎么办,不怕别人报复吗?

  所以宰执动手都是点到为止,大家斗而不破。

  所以宋朝宰相的日子,相对于汉唐宰相那等高危行业,日子过得相当安逸。

  大体环境如此,也不是没有例外。如果说从仁宗到神朝宰相中唯一那个例外,可能就是他蔡确了。

  他蔡确这些年为了天子干了多少脏活脏事,办了多少大案。包括不久前的陈世儒案,对方身为宰相之子,换了任何宰相主张都是网开一面,甚至连天子都没有杀他的意思。

  但他蔡确却一定要杀。

  蔡确怎么会不知不给人留余地的人,别人也不会给他留余地的道理。

  但是走到他这一步要回头已是太晚了。

  对于章越的手段,蔡确当然也很清楚,章越素来是拉一下打一下。

  他打你一下看你反应若是表示服了则会适当拉一下。若是不服,就会再打一下。

  因此章直的把柄,他蔡确决定缓一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发的好。

  此刻章越看了蔡确一眼,相信对方已是领悟到自己意思。

  官家没有第一时间任命蔡确为门下侍郎,而是任命了章直为中书侍郎,此举颇有深意。章越担心蔡确对章直不满,所以必须暗示他些什么。但自己又不能将话点破,毕竟宰相任命是天子恩典,自己不可以替天子示恩。

  所以章越稍稍点了点,用了吕蒙的例子。

  以将湖广之事相托名义道出,给蔡确偷偷风。

  如此免得蔡确走极端,章越素来得饶人处且饶人,日后自己有什么事落在蔡确手中也说不定。

  其实对付蔡确,章越根本不用自己动手。一来自己动手未必会赢,因为章越办事不能突破底线,但蔡确却可以。

  二来对付恶人,一般是老天动手收拾。只有蠢人,才要自己动手。

  其实这些年章越暗中给蔡确埋的坑不少。

  准确说来,似章越蔡确都已不可以用好人恶人君子小人来形容。

  章越常感慨,若没有权势倾轧,或许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温良恭礼让。

  很可惜,到了他们这个位置,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或太多的身不由己了。蔡确也是一样吧。

  章越与蔡确边走边聊,此刻忽一名内侍抵此道:“两位相公不好,陛下晕厥过去了。”

  章越与蔡确闻言都大吃一惊,立即在内侍的指引下欲行。

  蔡确道:“且慢,陛下是在何处晕厥?”

  内侍道:“是在新昭容的便宴中!陛下……”

  “陛下如何?”

  内侍道:“陛下,今晨喝了一杯鹿血!”

  蔡确跺足道:“又是鹿血!你们不知陛下虚不受……”

  内侍道:“咱们有几条命啊,都不敢劝!”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此事你明知道自己都不说,让内侍去说。

  章越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先去看了陛下再说。”

  章越蔡确二人疾步赶到了天子寝殿,一路上章越偷看蔡确神色,确实是紧张非常。

  这不是蔡确演技好,章越明白对方此等情绪绝对是发自肺腑,而不是装的。

  蔡确对官家的耿耿忠心实是更胜于自己。而以官家的识人之明,也不会提拔一个不忠于自己的人作宰相。

  蔡确何尝不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可惜啊,都说‘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人可以和好,但和好如初就很难。

  他与蔡确永远不能似当初太学同窗那般情谊深厚了。

  章越心底暗暗感叹,到了殿门之前,内侍欲拦。

  却见蔡确目光凌厉地一扫,几位内侍们为蔡确所迫,见又是两位宰相前来,当即退到一旁。

  此刻朱妃已是赶至,皇后还在赶来路上。

  一旁内侍禀道:“陛下在太医施针下已是醒转了。”

  章越蔡确二人大喜当即入殿,却见官家躺在床塌,唇下有伤,不过好在已是醒转,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殿顶。

  殿内医官内侍虽多,但此刻谁不敢说话。围着天子的床榻五六丈外站着。

  章越仔细看了会官家脸色,当即上前至床榻前问道:“陛下稍安否?”

  官家缓缓地道:“朕稍安。”

  见官家说话有气无力,章越也不再走过场说废话,决定开门见山。

  章越道:“陛下,龙体康健必是逢凶化吉,今夜可需安排三省枢院的宰臣值宿!”

  官家点头。

  章越目光一凝,又问道:“陛下是否要延安郡王(皇六子)入内侍奉汤药?”

  官家此刻已是难以说什么话,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章越说完这几句后,当即告退。

  出殿后蔡确紧紧跟随在章越一旁问道:“丞相为何不再三请延安郡王在御前侍奉汤药?”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心底大怒,NMB,全天下就搞得你蔡确一个人最忠心一样。

  章越最后道:“陛下已云不可,怎好再问。”

  “你我去都堂请示左相!”

  “好!”

  蔡确在旁心道,章三啊,章三,你以为我不知你心思,陛下如今病倒了,天下间许你章三心底是最欢喜的吧!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两百八十二章 章卿可为师保

  章越回到都堂(原先政事堂)与宰相们商量。

  章越派人告知家中,今夜要在宫中值宿的消息后,十七娘不免担心。

  十七娘当即命人将在太学读书的章丞叫了回来。

  章丞回府后看见十七娘后,见她如往常那般在家中后厅听府里管事,嬷嬷报帐。

  十七娘曾道,一家主妇掌计财,那好比将军在大帐点兵一丝都错

  但黑蛟并不会想那么多,在看到谢丽丽连连抛来的媚眼之后,他再也无法忍耐腹中的火焰,大笑着一把扛起谢丽丽,随便找了一个房间就走了进去。

  飞龙堂在龙门湖的双背岛上。这双背岛远看如桃,近处瞧似是一个山包,外围种了密密麻麻的黑竹,密不透风完全令人看不清里面是些什么。泊船之地搭建了四个木楼,上面有眺望台。

  朱红羽在冰面上熔出个圆洞,顺洞直入冰层,又自鲸窍进入鲸兽体内,不一会,欣喜出来,手中托着一团被冰封着的青白硬物,香气隐隐,淡雅宜神。

  慢慢地,慕容夜只感觉自己的身上暖洋洋地,舒适异常,就好像是泡在温泉里面一样,他忍不住就要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只见那度假村原本的大门已是被换掉了,重新安装上了两扇厚厚的大铁门,足足有三米多高。

  四王爷又不知道自己寒毒发作的时间,他那晚为什么恰恰带着禁卫军来了?

  眨眼之间,只见那原本云雾缭绕、山清水秀的山谷,突然就山鸣地怒,石沸沙熔,水火风雷齐齐爆发,全部都化为了一片火海。

  赵英彦不但是丹神宗千百年以来的第一天才,名震天下的三少侠之首,还是丹神宗主的唯一徒儿,身份比起段永元要尊贵得多。

  原来展兆华与谨云回永安镇后,过了不到三个月,就开始想念何朗与蓝允二人了。

  只见原本略微凌乱的房间,已经整理的非常整齐,而且房间中摆放了一个个的盒子。

  “住嘴!我没有这个弟子!”叶问大怒,惹了这么大的祸,叶问早就假装向外宣扬,宁安被他逐出了咏春堂。

  “那木盒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吗?”花漓望着他,是不是他给拿走了。

  一团血花在空中扩散,比猎豹还要迅猛的怪物“穿过”了血雾,继续朝张子民冲刺。

  龙浩郑重其事的向韩信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同时表示只要救援任务结束,他们可以并入第五区。

  Shirley杨没说完,胡八一不乐意了:“摸金校尉这行当是不太好,但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好事可以变坏事,坏事也可以变好事,这就叫辩证唯物主义。

  毕竟华夏的经济受打击,那可不是一方面的,而是影响整个整体,牵一而动全身,这可是硬道理。

  千帆暗暗叫苦,真是倒了个大霉,他就不应该过来的,但他还是笑容满面地应了。

  宁安撇了撇嘴,如果不是自己言语相激,只怕叶问这一次就要丢面子了。

  花漓默了默,虽然以前她是想逃跑过几次,但是现在她已经看开了。

  柳福合上账本,没表情的看着打哈欠流泪的宛缨,直到宛缨回过神。

  他每查看一具尸体,便说出这么一番话。一番观察下来,大家得到了一个相当震惊的消息:这些人都是洪门集团的成员,隶属于十家洪门。

  “哼!苏铁我们走。”见苏铁到来,宛缨心里有了底。不过气愤归气愤,今天她不是来惹麻烦的。

  不过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既然以昌平方面为主导,为什么地点不安排在昌平?

  “什么?不追击?”大家听完后,都愣住了。这不是眼睁睁的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吗,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失去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干部们甚至以为这就是一个玩笑。

  许墨双眼白芒一现,随之暗淡,紧接着红芒一闪即逝,还未等他多想,一口鲜血不由自主的从嘴中喷洒而出,脸色越发的苍白。

  那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说过吧。袁浩耸耸肩,决定还是不要在唐尘面前装逼了——谁能想到年轻一代的顶尖强者居然还是一个料理高手呢?

  “太弱了,太弱了!只有这样根本就不够。”精灵口中念念有词,不像是说给唐尘他们听,反而像是在喃喃自语,只是这人的声音低沉阴森,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以着他现在的想法,就是能少动用灵力,就少动用,毕竟自己是在体悟凡尘生活,过多的动用灵力,那有对于修道者普通生活,又有何不同。

  孟起体内那超乎想象的强大气息穿透了触手们组成的球体,直直朝整个海域散发而去。

  “嘘,好的我知道了,通知司机马上取车在楼下等我。”肖国男一边示意佟恬先别说话一边回应门外。

  说真的,就我刚刚在看见钟先游设计的格斗场的训练方式之后,我自己都感觉到接受不了。

  因为不太熟悉,相互之间谈论的东西也比较浅,并没有涉及到机密。

明天再更新

  如题,大家不要等,早点睡吧!

一千两百八十三章 预谋

  虽说天子提及师保之事,章越心底已是七成断定天子龙体并无大碍。

  如此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自己提及以韩忠彦,吕公著为师保,但这时蔡确却道:“陛下,福寿延绵,不过有小疾,也可安然。师保再好,但就算周公复生,又怎如陛下耳提面令,亲自悉心教诲太子。”

  “臣以为当请陛下召延安郡王入内侍奉汤药。在延安郡王孝心之下,陛下必可不药而愈。”

  章越听了心道,蔡确当然不满意吕公著和韩忠彦出任师保。

  但蔡确这话非常忠心,一心一意为天子考量,同时又预留了退路。

  但这样不是显得自己建言师保人选,居心叵测了吗?

  章越道:“既建储,便设师保。设太子,而无师保,意在何为?”

  章越言下之意没有师保,你蔡确要孩视太子吗?将之操弄于股掌之间。

  蔡确道:“臣只是忠心于陛下,别无二心。”

  章越心道,你没有二心,就是我有二心了。

  蔡确这样‘忠臣’为什么讨厌,道理也在这里。

  就好像平日里什么事都支持你的朋友,其实不是真正朋友。年轻时我也觉得这样朋友很好,你所自己要办啥,他都说支持。结果办一件事踩一次坑。

  而有的朋友,你要干一些事时,他能阻止你劝说你,甚至认为你做法不对的,当面扫你的兴那种。

  两种朋友合在一个圈子时,就特别精彩。

  遇事时,那个无条件帮你的朋友,还会帮你训斥那个给你提意见的朋友。

  最后导致那个给你提意见的朋友心寒走人了。

  孔子都说了朋友第一是‘友直’。直不仅是正直,也是能直言的意思。

  见章越与蔡确在御前争执。

  帘后向皇后,朱妃听蔡确多番提及要延安郡王侍奉天子,倒也以为此人忠实可用。

  但高太后闻言连连冷笑,一旁的朱妃,向皇后都不敢说话。

  高太后对向皇后道:“老百姓家夫妻之间吵架吵得厉害,聪明的婆婆要么不去掺和,要么拦着儿子。你心疼儿子,帮着儿子说了一句媳妇不是,人家不仅在心底恨你一辈子的,也害了你儿子。”

  “母之爱子尚且如此,而大臣为此呢?言忠实奸!大奸似忠!”

  朱妃,向皇后闻言皆是唯唯。

  高太后跋扈是有名的,当年为皇后时,面对曹太后尚且相抗。

  后来儿子做了皇帝,更是了得。

  向皇后是她亲自挑的媳妇尚且多番指责,更不用说出身低微的朱妃,平日高太后多番介入她们与天子之事,如今倒以开明婆婆自居,真不知她是如何说得如此天性自然,面不红心不跳。

  殿上章越,蔡确争论得不欢而散。定何人为日后太子师保的话题也暂时搁置。

  不过定下宰执轮番值宿,不必全部守在宫中。以免令宫外惊慌。

  章越回到中书省后,章直知道天子病情稍宽,倒也是心情稍宽。

  哪知章越却道:“我明年致仕后,尔等为相的日子从此难过了。”

  章直一愣问道:“三叔,此事何所指?”

  章越道:“不过观事于未萌,见微而知著罢了。”

  ……

  章越宿直,王珪却得以返回家中。

  王珪一到家,中书舍人张璪入见。

  现在中书门下皆有后省。中书后省以中书舍人为首,门下后省则以给事中为首。

  不过张璪本来就是翰林学士,在元丰改制后翰林学士与群牧使都被取消,取而代之是六部尚书。

  张璪现在要望宰执之位,故常上门殷勤伺候王珪面前。

  张璪的立场自是新党无疑,当年在郑侠案中,依吕惠卿弹劾冯京。在乌台诗案中张璪对苏轼定罪推波助澜,主动将不少苏轼诗句提供(历史上是参与对苏轼定罪,还对为苏轼讲好话的王安礼大加训斥,这个时空早被章越贬去地方所以没发生)。

  当年苏轼却视张璪为好友,还曾送了他一篇《稼说》。

  不过张璪仍是心黑手狠。

  王珪对于张璪也很喜欢,如今朝中不附于章越,便附于蔡确,能够这般用力跟随自己的官员不多。连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李清臣,最近也与韩忠彦走得很近。

  “陛下无恙吧?”

  王珪对张璪道:“不好说。”

  张璪弯腰躬身露出聆听之色,王珪犹豫片刻低声道:“似有不祥之兆啊。”

  张璪闻言身子一震,然后道:“相公们昨夜宿直,外面的人都议论不止。丞相领左揆,文武百官都指着丞相呢。”

  王珪道:“如今不比当年了,我为翰林学士时,因拟立储诏书之事迟疑,坐了四年冷板凳,虽说欧阳文忠一再在先帝面前为我辩驳,但依旧不能释去先帝胸中的疑惑,当时与我一般遭遇的还有张杲卿和蔡君谟。”

  “哎!他们都是国家的忠臣啊!”

  张璪听王珪之言正好切中心底的忧虑。

  他担心若是王珪唯唯,蔡确诺诺,以后大政都被章越卷去,如此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左相,千难万难之时,你万万要拿出担当,切不可为有心之人趁机浑水摸鱼。”

  王珪心知张璪所指,其实他也担心,不过蔡确已是先行了一步,如此他就不用着急。

  张璪道:“丞相,据下官所知皇后都有派人向章度之,蔡持正示好,或是笼络。”

  王珪闻言脸皮一跳,张璪一看心道,果真向皇后没派人来寻过王珪,堂堂左相,名义上的文臣第一人就这么被忽略过去了。

  完全没被放在眼里。

  这都是改制之后中书权重,力压三省一院的缘故啊。

  王珪问道:“你说皇后要的是什么?”

  张璪道:“或许是与皇太后平起平坐吧!”

  王珪道:“那我需问一问高士充了,看看太后知与不知了。”

  张璪闻言心底大定,王珪此举无疑向他透了个底,你莫慌,咱们背后是皇太后。

  所以也难怪王珪在宰执们商量时,都是莫衷一是或沉吟不语,潜台词就是‘这是他赵家的事,咱们不要插手’。

  也难怪当年高遵裕兵败兴灵时,有朝臣要治高遵裕之罪,却给王珪一个功过相抵给揭过了。

  赵家的事除了天子,自是高太后说的算。

  但向皇后对权力也有窥觊之心,所以在宫里被高太后压着,便偷偷地向外廷来求。

  但张璪又紧接地补了一句:“可是章度之不仅有皇后联络,亦似同得太后器重啊!”

  王珪闻言神色一黯,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般。方才向皇后没找他,他还尚可省得。如今他再也忍不了了。

  王珪有些忍不住。

  张璪叹息道:“不知是否有人欲为赵普?”

  王珪闻言一惊,谁都知道在‘斧声烛影’中,赵普是何等份量。章越会不会以立储之事达成交易,换得自己宰相继续坐下去?

  张璪道:“如今右揆虽操事权,但左揆方是百官之首,如今天下皆仰赖左揆了。”

  事权即实权,章越握有事权,故而官员中大部分都是听他。但若天子有什么万一,在建储之事上章越话语权还是不如他王珪。

  王珪道:“老夫自有主张。”

  ……

  章越夜宿都堂,连住宫中两个晚上,虽说高太后命人又是赐这个的,又是赐那个的,生怕他在都堂住得不舒服。但是毕竟不是家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章越负手立在窗后,遥看着福宁宫方向片刻,然后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纸张笺。

  这是十七娘的家信是和着自己换洗亵衣一起送入宫里的。

  家信里说昨日向宗回来府上拜访。向宗回以往也常往自家拜访,并不忌讳外戚的身份。当然对方也不是简单外戚,身为向敏中的曾孙,他也是士大夫的一员。

  甚至与章越也有些拐着弯的亲戚。

  向敏中后向家就在开封生根发芽,其五个儿子分立门户,人口甚多。

  十七娘在信中提及向宗回来到家中向章丞提及,天子的一件恩德事,前不久将‘孝章皇后’升附太庙之事。

  太祖赵匡胤第三任皇后,太宗皇帝斧声烛影之夜后。太祖暴毙,当时孝章皇后命内侍王继恩去请赵匡胤第四子赵德芳入宫。

  结果王继恩没将赵德芳请来,而是请了赵匡义。

  孝章皇后还问王继恩:“是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大声道:“是晋王来了。”

  孝章皇后看见赵匡义没有经过任何通报直入宫中后大吃一惊,对赵匡义垂泪道:“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了。”

  赵匡义道:“共保富贵,无忧也。”

  之后孝章皇后身为皇嫂遭到了太宗刻薄对待,生前如此,死后也是不许她与赵匡胤合葬,甚至不许将她牌位升附太庙。

  当然孝章皇后,也就是宋皇后本人有问题的。如果说宋皇后当时不喜欢赵匡义,想另立新君。那么为什么不找赵匡胤赵匡义的弟弟赵光美或是找了赵匡胤的次子赵德昭,而是找了末子,也是年纪最小,政治经验最浅,最没有根基的赵德芳呢?这二人合法性哪个不比赵德芳强?

  若你是王继恩,在此情况下是去传赵匡义,还是赵德芳?

  不过到了不久之前,官家才突然将章孝皇后的牌位升附太庙。

  所以向宗回向章越提得就是这事。

  皇后以后是要当皇嫂,还是当太后呢?

  如今当今天子的两个弟弟雍王和曹王,正公然出入宫掖拜见高太后呢。

  现在这时候问题来了,他要如何面对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章越先将家信丢进一旁的火盆中,亲眼看着家信被完全烧成灰烬。

  章越从政多年有个习惯,随时随地将任何自己的任何手迹都用火烧掉,当然也包括家信。

  阅后即焚。

  章越看着风雪交加福宁殿,想起许多,同样的晚上太祖皇帝夜来与赵匡义喝酒喝得尽兴,酒醉后又拿了一把斧头去殿外戳雪,最后在睡梦中暴卒。

  他又想到韩琦。当时英宗将咽气未咽气时,众臣请天子即位,结果英宗手指头突然动了起来。

  众大臣们见此有点慌,这时韩琦来了一句‘慌什么,就算先帝复生,那也是太上皇!’

  章越又想起了仁宗,这位对自己信任有加的天子。

  章越此刻道:“仁庙啊,仁庙,臣到了今日,算对得住你的知遇之恩吗?”

  人到了一定岁数,眨眼间就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此刻章越目光再度聚于风雪中的福宁殿方向。今夜王珪,蔡确都没有值宿。

  这时候自己该办什么?

  章越清楚知道现在才元丰六年,就算天子一时亢奋,但寿数不至于此。

  章越想到这里转过身推开了门,风雪夜里几名伺候的堂吏正是半困。

  但此刻他们见到章越入内一个激灵都是起身。

  章越正色道:“让宿直相公们到此商议大事!”

一千两百八十四章 雪夜挥毫

  整个汴京城沉浸在这场大风雪中。

  因为是轮番宿直,王珪蔡确章直今夜都不在宫中。

  章越站在都堂厅堂中看着这场大雪,遥望向远眺。

  不久后擦雪声响起,几盏灯笼盏起由远及近地抵至眼前。王安礼,苏颂,吕公著等都被从深夜中被传唤,在吏人陪同下踏雪从各自厅中赶到了都堂。

  他们都是一脸惊慌不定。

  官家白日不是说无事了吗?

  忽然有了什么变化吗?

  却见章越对他们道:“夜里睡不着,正好皇太后赐下羊肉,招呼诸位同食,另有要事相商!”

  众人松了口气。

  但章越这么着急相召,将他们从被窝里叫起,肯定不仅是吃肉这么简单。

  都堂里早摆好了宴席。王安礼,苏颂都是坐下,一旁吕公著迟疑片刻问道:“敢问丞相,福宁殿可有消息?”

  章越道:“陛下安然无恙。”

  吕公著点点头方才安然。

  几人入座后,堂吏给几人筛好热酒端上,大冷天了一碗热酒饮下,全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

  大锅里煮着羊肉,几人都是同食,要是平日里冰天雪地里就着美酒吃如此这么一锅契丹羊肉,绝对是一件美事。

  不过吕公著显然心底有事,吃了片刻即是停著。

  至于苏颂也是上了年纪,晚上吃多了也难消食,唯有章越,王安礼胃口颇好。

  章越对数人道:“本相昨夜想了一晚上,都是嘉祐时的旧事,想到了许多故人,想到了仁庙的恩德。”

  “当今的才华出众之士都是从嘉祐时提拔而起的,至今官员们仍怀念仁庙时的光景,民间有一句话说仁庙百事不会,只会作官家,我深以为然。”

  王安礼与章越是同年进士,对仁宗皇帝感触还不是那么深。但吕公著,苏颂都是侍奉仁宗皇帝多年的。

  与当今天子比起来,众官员们这时候真正念起仁宗皇帝的好。

  从帝王功业上当然是当今天子胜之。

  就拿当初仁宗皇帝与包拯吵架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皇帝能有这份涵养,也只有仁宗皇帝能忍。

  你要琢磨一个官员。

  你先看他二把手,如果二把手都是王珪蔡确那样唯唯诺诺那等,你就知道这个领导很强势。那你就要少提意见,埋头干活就好了。

  如果二把手都是韩琦、范仲淹、欧阳修、晏殊、包拯这样的个性鲜明的,那么这领导是懂得识人,会用人的,懂得容人的。

  正因为此仁宗朝是名臣辈出。

  章越道:“不久前御史陈师锡上了份奏疏,大赞嘉祐之治如何如何的好,实际上也是劝我等歇息,不再变法。”

  另一个时空里是上,神宗在位最后两年,其实朝野都是一片呼声,要回到嘉祐之治,不要再继续变法。

  神宗最后迫于形势,也选择了吕公著,司马光为储君师保。

  章越这个时空虽说对辽,对党项都取了胜利,不过民间百姓负担依旧是颇重。朝野民间仍有这个呼声。

  章越说到这里:“我看以后就算是恢复了嘉祐之治,但天下也未必能安,朝廷最后还是要走到熙宁元丰的正轨来。”

  “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与诸位谈,我罢相后要不要继续变法的。”

  说到这里章越喝了一大口热酒继续道:“我是嘉祐六年释褐,真正侍奉仁庙也不过数月。”

  “当时在位的昭文相公乃是韩魏公,我入经筵侍奉仁庙第一日,他便告诉我‘天下治乱系于宰相’。”

  “不过入朝之初,我不喜欢韩魏公。他招权示威那一套,令我顿生厌恶。不过韩魏公却亲口告诉我,等你章越坐到我这位子便知道了。我当时不以为然。”

  “后来他言为何招权示威?他言时储位未定,若没有强势宰相坐镇中枢,容易为别有用心之人所乘!”

  “一直到了今日,我方才终于真正懂得了韩魏公话中的意思,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苏颂,吕公著,王安礼听着章越铺陈这么老一大段的话,终于到了要害上,此刻都是屏息静气等待章越下文。

  章越继续道:“我为官之初以为不玩心眼,耍些技巧,以浑纯应世,如此不登高位,也可过上太平日子。”

  “然蒙今上器重,一路平步青云,可惜今日富贵,非我所心心念念,故才有了任相五年之期。但是身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此刻我要告诉诸位,建储乃国之大事,从古至今功莫大于拥立,害莫过于不次拥立。”

  “就算是储君依遗命上位,日后也容易被后宫内宦肘制掌控。若策立建诸之事,不从我等宰相出,则天下早晚必然大乱!那时候我等诸公都是国家的罪人,死后无颜面见仁庙!”

  说到这里,章越眼泪滚落衣襟之上。

  其他三人亦为章越此番‘演技’所感染,亦是纷纷道:“丞相,建储之事还请你来主张!”

  章越用巾帕缓缓拭去眼泪道:“然议论建储之事风险极大,我不过半年后就要罢相,早已是无所谓了。但是牵连各位与我一起甘冒风险,实是过意不去。”

  吕公著是三人唯一身份地位能与章越相抗的。

  他挺身言道:“丞相,此时此刻政论之事先搁在一旁,以后无论是嘉祐之治也好,亦是熙宁之治都可以慢慢谈,天下人商议出一个公论来。但是若是储位不从三省一院议决,而是操纵于妇人内宦之手,则国家危亡矣。”

  “今日丞相愿率我等犯颜直谏,言陛下或后宫不愿言之事,我吕公著必以死相陪。”

  章越闻言感叹,吕公著说得对,自己这建储之意一上,官家绝对非常的生气。同时还有高太后肯定也不高兴。

  自己这建储的提议等于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眼下来说天子和太后对自己都是期望深重。

  但是不建议呢?

  更是后患无穷。

  自己要不要为了眼前这个苟且,而承担上未来的无穷后患呢。

  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反过来说就是小错不断大错不犯。

  你为了眼前体贴天子心意或是照顾高太后的想法,而在建储的事上唯唯诺诺不敢置于一词,那就是大错。长久以后的祸害必将徐徐而至。

  看看历史上不敢挑明王珪的结果,还有表现得太过积极,以致于与太后争策立之功蔡确的下场。二人都不好。

  咱们先把事情在今日定下,就不至于日后为了‘策立之功’争来争去。

  做人一定要先小人后君子,不怕一开始得罪人而失去了机会,最怕是你犹犹豫豫,反反复复,给予别人期待和投入后,最后又令对方失望,这才是真正的得罪人。

  王安礼和苏颂还有些犹豫,没错,倡议立储都是将注都押上去了。不过个人的风险与社稷的安危而言,不值一提。

  王安礼犹豫片刻后道:“若是兄长在此,也会赞同丞相所为。”

  苏颂则简洁明了地道:“好为之,好好为之。”

  见三人心意已决,章越看着帘外宫中的雪色道:“事到临头需放胆,宜于两可莫粗心!”

  言罢之后,章越走到案前提笔挥毫。

  此刻都堂之外正是大雪纷飞!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两百八十五章 我本蓬蒿人

  次日,王珪骑着马缓缓进入皇宫。

  大雪簌簌地落下,一柄清凉伞遮住了雪花,元随傔从浩浩荡荡地跟随他从御街而入。

  王珪合着双眼,手中抱着暖炉。

  昨夜张璪那么一说,有些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在门下省已被章越压得透不过气了,若是继续让章越中书省干下去,自己日后将毫无伸张,甚至索性连左相也被章越给兼了去。

  现在在天子病重之际,权力真空之时。

  相权和代为执掌皇权的高太后如何分配?

  他王珪是站在高太后一旁的,王珪曾先后为高太后的曾祖父高琼、祖父高继勋撰写神道碑。两家早有往来。

  除了他王珪本人,韩缜也加入了他的阵营。

  韩缜自被章越按下之后,一直暗中结交张茂则、梁惟简,图谋官复原职。

  张茂则、梁惟简二人是高太后最亲信的内宦。

  张茂则从仁宗时就侍奉宫中,熙宁六年时主使殴击王安石坐骑的就是他。

  同时王珪已是联络韩缜。韩缜四兄韩绎娶范雍之女,高太后从祖高继宣为连襟。

  另外雍王赵颢娶冯拯之曾孙女,冯拯之子冯行己如今是洛阳耆英会成员。雍王曾多次交往王珪,不过都为王珪婉拒,这点分寸他还是知道。

  但王珪也知道向皇后的亲戚多次出入章府,蔡府,并频频示好。而高太后对章越也是器重,多次在宫中言这是仁庙选中的宰相。甚至每逢年节十七娘入宫拜会,高太后都要拉着十七娘的手款款细谈许久。

  众所周知章越不纳妾,这点深得高太后赞许,认为十七娘治家有方。其实想想当年曹太后是如何拉拢富弼之妻晏氏,这婆媳二人的套路如出一辙。

  甚至十七娘还会在非朝贺之时入宫拜见高太后。宫城宫禁极严,高太后宣十七娘言语可知二人关系密切。

  若章越定要结交宫闱,趁着天子病重之机,将这右相的位子继续坐下去,把揽朝政下去。

  那么他王珪必须阻止章越。那时候他这‘假门下侍郎’,就要成‘真侍中’了,那时候章越将事事难成。

  尽管王珪知道自己儿子之前炒卖盐钞的把柄还落在章越手中,非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走这一步。

  王珪问道:“尚书左丞到了吗?”

  王珪向随从问蔡确的行踪。

  “方才瞅见左丞队伍,似已是快到宫门了。”

  “歇一歇,让他先入宫!”王珪吩咐道。

  “是。”

  当即众人便在宫城旁停了下来。

  王珪望着雪花,不由想到嘉祐六年科考自己点中章越之时。他心道,度之,步向前一步则窄,眼向后一望则宽,你这么多年宦场经历,为何这都不明白。

  ……

  蔡确先一步跨入都堂大门。

  按照惯例,门下、中书省执政官兼领尚书省的宰相,要先赴本省视事,退赴尚书省,但这几日宰相们都先在都堂碰头,再回本省治事。

  蔡确抵达时却被告知宰相们不在都堂之内,而是在枢密院南厅。

  蔡确心底讶异,不在都堂聚议而选在南厅是何意思?

  难道是因有大事商议,因中书人多口杂,故不方便?是了,次日堂吏都是抵至都堂,尚书省众多官员都在此。

  精明过人的蔡确旋即会意。

  蔡确抵至枢密院南厅时扫了一眼,章越坐在厅中右案上,左右交椅分别是吕公著、章直、苏颂、王安礼,

  三省一院的宰执齐聚一堂皆是正襟危坐,现唯独缺左相王珪。

  章越坐定与蔡确对视片刻,蔡确目光微微一凝向章越行礼。

  章越将一疏推至案前吩咐公人给蔡确过目。

  蔡确眼中满是警惕地且怀疑地看了章越一眼,然后拿起奏疏,听得章越在一旁道:“左丞,此乃国家大事……”

  章越话才说了一半,却见蔡确已是奏疏上唰唰签下了自己的画押。

  蔡确将笔搁在一旁道:“右揆真真正正地为国家办了一件正事!”

  蔡确向章越行礼后,坐到一旁席位上。

  章越看向蔡确,嘴角露出笑意。

  二人相交几十年,有过欣赏,有过斗争,有过合作,有过分歧。

  合则亲密无间,同一口锅里吃饭,斗则恨不得,你死我活。

  但在此事上蔡确力挺自己。

  章越道:“多谢左丞。”

  蔡确摆了摆手,端起茶汤自顾喝了一口道:“蔡某为份内之事。”

  片刻后王珪抵此。

  众宰执起身见礼。

  此刻避开了所有人,没有任何耳目在旁。

  章越二话不说奉上了奏疏,王珪老眼昏花,哪怕是奏疏放在眼前也看不清楚。一旁数名堂吏从南厅两侧端来长长烛柄,照亮了王珪眼前的奏疏。

  王珪勉强看清大半内容后,即瞥了一眼章越。

  “右揆,陛下仍在呢!我辈怎可越过陛下言建储大事?”

  章越沉默,他岂不知官家有疾时言立储之事,很犯天子忌讳。

  王珪继续对章越道:“连仁庙那般宽容天子在病重时,慈圣太后(曹皇后)和张茂则秘言先立先帝为太子,后仁庙病愈后是如何处置的?”

  “立储,人主家事,吾曹不要着他。”

  王珪言毕,一旁吕公著起身道:“左揆,此一时彼一时,昔仁庙无子,今陛下自有子。”

  “难不成陛下与皇子动气?”

  王安礼道:“之前宴会,陛下让皇六子侍奉在殿,我等都是亲眼所见。陛下已是意属何人建储,不言而喻。”

  章直道:“丞相,我等身为宰执,此事不入局,何时入局!”

  “我等身为宰执,岂可因为怕得罪陛下而不为之。”

  章越在旁不说话侧目相看,王珪见左右怂恿,便坐在位上默然。

  蔡确亦道:“左揆,此事我等宰执当力争!”

  苏颂道:“左揆,若中夜御宝一纸出,我等为之奈何?”

  王珪继续沉默不说话,章越看王珪道:“左揆,从古至今风俗一变,则去而不可复返。”

  “昔韩魏公为两朝顾命元勋,立皇子、皇太子者各一,受遗诏立天子者再一,两朝天子托付于宰执为策立大事,我辈皆不负所托,不负顾命之事。”

  “这才有文潞公当年所言‘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气象。”

  “左揆所言不错,立储乃人主家事,而维护制度,乃我等宰相之事!”

  “为忠孝大义故,鼎镬不避!”

  众宰相们纷纷道。

  “左揆,此事只等你拿最后的主张了。”

  “若是你不肯,我等唯有到福宁殿直谏了!”

  王珪心道哪有这回事,大家都去支持天子建储,唯独他一人不去,就成了反对建储。

  王珪摆了摆手道:“随你们去吧!”

  众人大喜,捧疏到王珪面前。王珪草草画押,众宰执皆不胜欢喜。

  王珪毕竟是左相,没有他的同意,这札子便写不成。

  写毕札子后,众宰执们齐齐往福宁殿,王珪走到首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章越。

  他还以为章越偷偷联络太后,皇后,为自己继续为相作准备,没料到倒是错怪了他。

  建储之议,也唯有他章越不怕得罪天子敢在此刻提出。他王珪还贪慕眼前的荣华富贵呢。

  一旦建储成功,最大功劳自是他王珪,王珪心底忍不住对章越生不忍之意。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越怎不知,建储成功之后身为主谋的自己如何,天子高太后都得罪了。

  就算没得罪,还有以后党争呢。

  但哪管他党争如何,没有司马光还有司马暗呢。

  身旁雪片落下,他迈上了一级台阶,看着白雪覆盖的重重宫殿,此刻他想到的反是致仕后娴静的日子。

  他仿佛回到建州老家。

  自己春居于山间,抱膝看着山景,听着屋檐下悬铃响动,树叶婆娑声,清风拂过时湖面荡起的微波,轻舟荡漾而去。远处山峦上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本蓬蒿人,偶坐庙堂中。

  哪里来,回哪去!

  想到这里,章越安步当车,直抵福宁殿。

  殿中传来烧艾的味道,穿过帷幄,众宰执们看到官家静卧在榻上。

  东间垂帘后隐隐有人影。

一千两百八十六章 是卿

  烧艾的味道充斥了殿中,令入殿的众宰执们都是齐齐眉头一皱。

  章越是经历过这样场面,仁宗皇帝逝世之时,他与七位宰执见到的也是同样一幕。

  经过这一切的老人都知道,仁宗传出过好几次病重的消息,每一次病重宫内宫外就出一次事情。

  一次仁宗在宫中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搞得张茂则几乎自尽,皇后也是左右不是人,参与密议立储的富弼等大臣们也是人人自危。

  还有一次甚至还有乱兵图谋自立,竟然杀入宫中,幸亏曹皇后危机时稳住大局。

  最后一次就是章越直宿时,他亲眼看得冯京如何焦急催促仁宗。

  仁宗弥留之际都只剩最后一口气,曹皇后在一旁泣不成声,冯京一副不顾人死活的样子,一定要官家‘立下文字’传承大位。

  从感情上说来,章越希望仁宗好好度过人生最后一程,可是大义而来不允许他这么办。

  一旦皇位更替上失当……朝廷百官衣食饭碗都要……不对,是天下百姓就要陷入动荡不安中了。

  想想当初仁宗立储时殿内韩琦,欧阳修等七位宰执都已不在人世了,甚至连神宗即位时的宰执也不在人世了。

  不久前连富弼也病逝了。

  章越历练仁宗,英宗,当今三朝,已经历两次继统之事,居然成了宰执中的唯二见证者。

  章越仔细观察殿内,见张茂则,石得一等大貂珰面有忧色,却没有那等六神无主的样子,宫人虽小心翼翼也还算平静,心知官家虽仍是病重,但还算是稳住了。

  “官家无恙?”

  王珪率众宰执拜倒在官家榻前问安。

  床榻上的官家缓缓醒转道:“朕稍安!”

  众宰执们闻言稍放下心来。

  只要官家活着就好!咱们用完就扔。

  王珪察言观色,看到张茂则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立即会意。他见章越欲从袖中取疏,轻轻动手伸手一按,示意他不要取出。章越不由看了王珪一眼,好家伙,这时候还在蛇鼠两端。

  章越将疏纳入袖子,看你如何主张?

  但听官家这时徐徐道:“朕昨夜思慈圣光献皇后(曹太后)之事,多追慕感思。”

  帘后高太后一听默然,官家与曹太后这名义上的祖孙关系,比她这个亲母子还好呢。

  官家先说了数句曹太后的恩典,高太后听了可是连连冷笑,还有一个想冷笑的则是章越。

  英宗即位时,虽说七位宰执都不在人世了,自己可是全程在当场呢。

  当韩琦七位宰执抵达时,曹皇后当时一句‘官家无子’,所有人都懵了。

  当时韩琦应对得当,说官家早认了赵曙为皇子。

  曹皇后又道宗室若闹怎么办。

  现在章越想起来当时经过,曹皇后有些用皇储未定之意,用此与韩琦为首的文臣集团讲斤两的意思。

  曹皇后哪不知赵曙已是皇子,分明是明知故问嘛。

  后来的英宗更是有样学样,用不当皇帝来向韩琦等人漫天要价。政治中这样事,章越可是见得多了,帘后的高太后何尝不想学一学。

  章越继续听官家胡诌,这不是他病急了发昏,而是隐晦地说给帘后的高太后听。

  好好学一学曹太后。

  但又是曹太后在过世前,就是将臣僚在立储时的异议之疏保留直到过世时才给神宗观看。

  充分展示了政治斗争中人性不可测的一面。

  才说了几句,官家便有些气弱,一旁石得一劝官家歇息。

  官家又道:“朕还有几件事交代,韩忠彦升任礼部尚书!”

  “召文彦博入京!朕有事托付他!”

  闻言众臣皆拜下道:“陛下。”

  官家对着殿顶徐徐道:“韦皐在成都,乃能以知暌南诏之好,使离彼亲我,卒收功西境,东得城盐之利。”

  “诏王厚,回鹘,阿里骨都可照此收服,如此党项之亡无日。”

  ……

  “契丹虽狼子野心,但贪恋本朝之利,可恢复贡币,与之议和。”

  “高丽宜可交好,既可通商贸,亦可肘制契丹。”

  ……

  “党项自祖宗以来,为西方巨患,历八十年。朝廷倾天下之力,竭四方财用,以供馈餉。凉州,平夏城之役之后,党项国势已竭,军无力一战。然不乘此机隙,朝廷内外并力一意,多方为谋经略,除此祸孽,则祖宗大耻,无日可雪;四方生灵赋役,无日可雪;一时主边将帅得罪天下后世,无时可除……”

  “朕毕生用力于此,然不能生讨此贼,实是平生之恨!”

  众臣听着官家如此言语,托付身后之事,不少大臣都是潸然泪下。

  一旁石得一,宋用臣等都是泣不成声。

  章越目睹此时此景,垂泪道:“臣无能!”

  这时候章越难辞其咎。

  眼见章越告罪,众大臣纷纷向天子告罪。

  “卿何过之有。”

  官家徐徐望了一眼群臣道:“天下事便到此为止了。”

  官家言语间似有无限惆怅。

  章越也不知天子是否真到了刻不容缓的一步,但此刻他已是下了决心。

  一旁王珪看章越作色低声道:“陛下如此,我等不宜再言。”

  章越看向王珪,这时张茂则,石得一,宋用臣满是疑惑看向两位宰相。

  章越眉头一皱,急道:“我等身为大臣与国同休,岂有因陛下家事不顾其他。”

  王珪闻言一脸懵逼,章越这话牛头不对马嘴,自己明明劝的不是这个啊。

  眼见官家看了过来。

  章越:“陛下,臣冒死直言!”

  “今夏陛下令皇子侍宴,群臣皆尝见矣,昨日又得陛下言语,建储当以何人为师保言语。”

  “圣意深远,臣思量了一夜,想起元丰二年时,陛下亲顾茅庐咨臣三事,首事便有托国建储之隐意。臣明春过后便辞去相位,念及陛下托付追至昨日言语想到,建储乃宗社大计,先立储君,再择师保辅之,以系天下。”

  “臣自小臣为陛下亲擢至宰相,蒙陛下知遇之恩,不敢负陛下所托。”

  “皇子肃然持重,可承继宗祧。乞陛下降下指挥,早建东宫,以安天下臣民!”

  王珪闻言露出‘一切都晚了’的神色。

  病榻的官家神色复杂,石得一,宋用臣不知所措。

  帘后的高太后惊愕半响。

  在众目睽睽之下,章越取出了袖中的奏疏道:“陛下,此乃臣等联名所奏!”

  石得一仓皇接过,正当犹豫时,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居然坐起了身子。

  ???

  无数小问号。

  这……这……这……

  官家怎么这一下子就精神了。

  众人如是想到。

  帘后高太后拭泪冷笑道:“真好一帖良药。”

  石得一赶紧章越的奏疏奉上,官家熟视良久,见上面依次是三省一院宰执的画押,一个没少。

  官家闻言放下奏疏,默然地看向在场七位宰执。

  章越看了王珪一眼。

  王珪无奈起身,双手拱前道:“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臣王珪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说完王珪长长下拜,旋即脸上露出释然。

  章越亦如王珪行礼道:“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臣章越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言毕章越跟着王珪下拜。

  “中书侍郎臣章直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章直如是做完,并看了叔叔章越一眼。

  “尚书左丞臣蔡确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蔡确说完声音坚定有力。

  “尚书右丞臣王安礼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枢密使臣吕公著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枢密副使臣苏颂伏望陛下降下指挥!”

  七位宰执们依次言道。

  官家默然无言,面前虽是七位宰执,但他们身后却站着是三万名士大夫。

  从京畿身处高堂至穷乡僻壤牧一方之民,从一品至九品,从世家至寒门。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岂是戏言。

  官家看着七人,最后目光落到了章越的身上。

  “是卿。”

今日无更

  忙了一年,且容我带家人出门旅游,兄弟姐妹们工作之余也要陪伴陪伴家人哦。

一千两百八十七章 定策之事

  历史证明了,策立之功恰恰是交给文官集团是最保险的,而交给宗室外戚武将宦官后宫都有点不保险。

  不过文官势力也是以上中最弱的。因为文官集团与皇权关系是最疏远的,而皇权的本质就是暴力。

  南明就是出现了这个问题。

  崇祯自缢后,兵部尚书史可法本打算立潞王朱常淓为天子,但江北四将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去迎福王朱由崧为后来的南明弘光帝。

  史可法无奈答允,但这也导致了南明文官集团与弘光帝的撕裂。

  因为策立之功不在自己手上,所以文官们人人自危,不肯向弘光帝效力。乱世之中,史可法自己手上没有像样的军事实力,却按照明朝继有制度,由文官阶层推选天子,这就是不通时局之变。

  最后皇帝不信任他,文臣也不支持他,史可法忠节可嘉,可惜只知道制度不知道权变。

  盛世中继承制度和乱世中继承制度是不同。

  乱世中兵马强壮者为天子。

  金匮之盟的兄终弟及也是乱世之中的继承策略。但赵宋承平已久,经过赵大赵二多年的培养,韩琦代表文官集团已成气候。

  章越继韩琦之后,更没有将权力让出去的意思,反而要更进一步。

  此刻福宁殿内,无数明烛围绕在天子的帷幄之旁。但照在官家的脸上却有等明暗不定之感。

  远远在帷幄之外宫人和医官,也感觉到殿内有一等莫名的压抑。

  官家沉默不表态。不表态就是一种态度。

  身为官家心腹石得一必须出来化解局面,连声道:“几位相公,这是如何,建储之事慢慢再说。”

  章越抬头盯了石得一一眼。连平日觉得与章越交好的石得一,此刻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一旁张茂则出面了。

  张茂则是仁宗朝的老人了,曹太后,高太后都倚为心腹。在文官层面也说得上话,章越也与他交情颇深。但现在这些都没有用。

  张茂则道:“先帝也是从皇子登位,未见不妥。”

  章越道:“当然不妥,先帝登基是皇子,而陛下登基已是皇太子。”

  一言概之,皇子登基和皇太子登基是不同的。

  历史上北宋九帝唯独当今天子是走流程毫无异义的,其他在流程上都有一定问题或者过程上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神宗是皇太子登基,名分上是嫡长子,而且没有竞争对手。

  所以连垂帘都不需要!

  张茂则道:“陛下当初为嫡长子,继承祖宗大统,何曾闻天下人有异言?”

  章越道:“立嫡立长确乃祖宗制度,自古以来,子承父业实理所当然。但帷幄深密,怕有不知之事。”

  张茂则闻言一堵,连一旁的石得一也是不敢再言。王珪也是讶异,章越这话都说出来了,真不怕得罪人,看来是铁了心要为之。

  章越道:“还请陛下早降指挥,安天下人心。”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到这里,神色异样,他当然明白章越的意思。

  一旦文官集团有了策立之功,她们后宫说话顶个屁用。

  太后临朝最大的本钱就不是这个吗?

  韩琦为什么敢撤曹太后的帘?

  帘后高太后看向在章越一旁的王珪,缓缓吐出数字‘昏聩无能’。这几日雍王不断入宫,王珪,邢恕通过也通过家中子侄打探她的态度。

  她虽无此意,但也不会放过拿捏人的机会。

  而在立储这样大事上,被章越这个即将致仕的宰相给把住了。

  殊不知章越历经英宗即位之事,当然懂得这一切细节。

  当初英宗是皇子,不是皇太子,所以冯京才催官家弥留之际立下文字。

  到了这一步连官家死活,君臣之礼都顾不上。

  为什么曹太后,任守忠都策立英宗的问题上含糊其辞?为什么代表曹太后一系的富弼回朝时,对不敬曹太后的英宗言‘伊霍之事’。

  这背后争得是什么?

  但对官家而言,当然生气。这一切都是他眼皮子低下发生的,但朕还活着呢!

  “好一个休戚与共!没有辜负朕以槐位待卿等!”

  章越道:“陛下,臣等奋不顾身,只为了宗社大计。”

  官家看着七位宰执苦笑,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这个策立之事一旦表态就不能收回去了。不能说我今天支持你当皇帝,明天支持他皇帝。

  从此这七个人与皇六子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官家不能同时否认自己选出来的宰执。除非他做好将他们全数罢免的准备。

  官家闭目片刻,知事已不可挽回徐徐地道:“诸卿之议,朕知道了。其实朕早心意已决,当初侍宴之时,便有来年春建东宫之意!”

  众宰相顿时大喜,齐声道:“原来陛下早有成算,是臣等多事。”

  官家道:“诸卿忠允,临大事而脚跟定立,朕实欣慰。”

  官家说完,章越却道:“陛下此举实慰天下人心。但本朝继统之制一贯谣传甚多,请陛下定下制度!”

  王珪频频目视章越,你见好就收便是。但其余宰执再度将期待目光看向官家。

  官家略思了思,最后索性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没错,是嫡长制,而不是长君为之。

  章越道:“臣奉陛下口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章越知道到这一步差不多了。如果非要天子立下建储诏书不现实。

  事情要一步步来,不可以一步到位。

  就算一步到位,天子也会反悔。那我倒不如主动给你留下反悔的空间。

  章越道:““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有陛下这句话,天下臣民从此也有了制度可依。“

  ”今陛下有子岐嶷,臣等溘先朝露,当以死报答陛下!”

  官家对此脸上神情淡漠。帘后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章越说到这里,众宰臣们完成使命,齐齐从福宁殿中退下。

  章越也知今日之事将天子和高太后都得罪了,反正自己就要走人了也无所谓。

  永远要先小人后君子。

  不要怕得罪人,因为现在讲,比以后讲要好!

  看历史上的哲宗即位,从史料中看高滔滔从未想过用雍王取代亲孙子哲宗的动作。可高滔滔在这个过程,却充分利用自己的选择权,换取文官集团的让步。

  而期间蔡确表现得十分忠心,绕过王珪力推建储。哲宗登基时,蔡确在直宿宫里七天,一直确认对方正式登上帝位后,这才放心。

  蔡确回到家中对家人大哭道,我总算没有辜负了先帝的托付。

  但蔡确此举,也导致高太后要贬死蔡确岭南的有史以来最烂操作。

  为什么高太后宁可坏了规矩也要如此为之?

  因为蔡确与高太后争得是策立之功。

  有其功,必有其过。

  策立乃是第一功,而这策立之功越大,阻碍策立之过也就越大!

  而且凭着蔡确个性,他若被贬不死,他日复辟归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珪因为倾向高太后的操作,身故后数次被新党剥夺一切。

  所以章越要向天子确认制度。

  制度一出,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所有人都没有策立之功。咱们一切按照规矩来办事。

  按照规矩来办事,功劳就是文官集团的。

  章越离殿后向王珪告罪道:“老师,殿上之事学生造次了,所幸大事已定。今日定策,若万一以后有不讳,顾命重责就拜托老师了。”

  “老夫老了顾命之事怕不能了。”

  王珪也是有自知之明,官家肯定不会托他顾命之事。

  他道:“度之,若是立储大事决之于公论,而不是私议,公功莫大焉。”

  章越道:“老师,无论是公论,还是私议,只要是能为天下好的,便可行哉!”

  “当然最要紧的是让我等免受其害啊。”

  王珪点点头道:“天下事不试一试则未可知,老夫太过持重了。”

  章越笑着附和了几句心底却道。

  持重?你明明是怀二心好不好。

  章越心道,不过话说回来,持重也好。你不持重,怎能显得我果锐。

  就如同登山一样,章越最喜欢和体力弱的人走在一起。这样既显得自己游刃有余,还能博一个照顾他人的名声。

  若是与蔡确这样走得快的走在一起,不仅跟不上,自己还要受累。

  不过蔡确,王珪不知道的是,章越其实此举是在挽救了他们,不过他们是否会走到历史上同一命运还要看二人的造化。

  王珪道:“是了,度之,你看邦直(李清臣)出任枢密副使的事?”

  章越闻言但觉好笑,你倒真是会见缝插针地拿好处啊。

  “枢密副使?”

  “是。”王珪与章越商量多次了。

  章越到:“何不尚书左右二丞?”

  王珪不由大喜过望道:“左右二丞?难道你是说蔡持正他要?”

  章越徐徐地点头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嘛。”

  王珪顿时对章越刮目相看,在论论功行赏这一块,章越出手绝对大方。

  经过太医院悉心诊治,一个月后,天子疾痊。

  旋即元丰七年已至。

  Ps:凌晨写的,下一更在后天。

一千两百八十八章 曾许世间第一流

  元丰七年伊始。

  户部尚书黄履被罢。

  众所周知,章越,黄履二人一贯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章越能改革朝廷财政成功,从各方挤压出钱财,又不过分压榨百姓,来供朝廷平党项,御契丹成功。黄履居功至伟。

  不过黄履此人低调,一向不愿出风头,外朝还以为他是唯章越之命是从的官员。

  现在黄履被罢,却可以视为一个风向标,这是章越一党逐步退出的前兆。

  汴河上有些冷清。

  一艘客船里。

  章越正为马上要离京的黄履践行。践行宴上几样下酒小菜,一壶酒。

  “师朴家里要有好事了。”黄履言道。

  章越问道:“什么好事?”

  “师朴要与持正成儿女亲家?”

  黄履说明之下,章越方知原来蔡确之子蔡庄娶韩粹彦长女,韩粹彦是韩琦第五子,韩忠彦的亲弟弟。

  章越停盏不饮片刻,旋即笑道:“好事嘛。”

  黄履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不快。”

  章越道:“我与持正虽有分歧,但也没到你死我活那般,有何不可?”

  “师朴与持正还是太学时同窗,成亲之时我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黄履笑了笑:“其实这一次向家除了寻了你与持正外。”

  “还寻了我与师朴。”

  章越道:“这也是孝章皇后前车可鉴。”

  听了黄履之言,章越心道,原来你韩忠彦才是隐藏大Boss的感觉。

  历史上宋哲宗死后,宋徽宗即位由向太后垂帘。

  向太后垂帘半年里,第一件事就升任韩忠彦为右相,继而为左相,位次还在曾布之上。

  这可以视作向太后对韩忠彦的酬庸。

  章越想到用韩琦的影响力维持皇位继统,同样向皇后也想到了,蔡确和韩忠彦在此撮合下结为亲家。不过黄履不知蔡确韩忠彦二人暗自交通的事,章越早已知道了。

  章越笑道:“人各有志,我不能勉强,否则会没有朋友的。”

  “你我皆致仕之后,师朴当有所主张,我不能相干!”

  黄履感慨道:“是故我与师朴方愿真心助你。也因此,度之你方能得人也。”

  章越摇头道:“富贵,人之所欲也,似你这般弃之如敝履的,又有几人。”

  韩忠彦接受了向皇后的招揽,但黄履没有,否则他也不会提前离京了。

  需知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黄履曾上疏请向皇后与高太后共同垂帘。

  当然黄履早说过自己致仕后,他也一同辞去户部尚书。这一次他连知州也不愿为之,只作一名宫观官致仕。

  黄履道:“听说不久前方病逝的赵清献,将所居之处名为高斋。他作了一首诗。”

  “腰佩黄金巳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

  赵清献就是赵抃。

  在熙宁初年为参政,与王安石同为执政。

  章越在朝与他共事多年,不仅目睹这位嘉祐旧臣的风采,还打了不少交道。

  赵抃为官清廉,入蜀为官时只带一琴一鹤,后人用琴鹤相随数字,作为清官的代名词。

  赵抃从宰辅之位致仕后,又是极淡薄,故作了‘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之语。

  黄履指着船边淌流不息的汴水言道:“昔赵忠献入蜀渡江时,见江清澈见底誓言道,吾志当如此江清白!”

  “我一介寒门书生,既两袖清风来,则两袖清风走!

  酒饮三盏,章越与黄履作别。

  客船启程。

  黄履问道:“度之,你看陛下是否如约于今春策立皇太子?”

  章越道:“未可知矣。”

  黄履道:“无论成与不成,此番建储之论,天下高之!”

  章越笑了笑,在岸边目送黄履乘船离去。黄履虽曾官至户部尚书,每年几千万贯钱财从他手上过,但离京时只是带着妻小与数名客商同挤在一艘船。

  黄履上前一步,遥声道:“度之,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章越想起,二人在太学中夜畅谈时,曾以作个天下第一流人物,彼此期许。

  二人畅聊,什么是人间第一流人物?不是官有多么大,地位有多么高,而是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玩笑话,他一直记到了今日。

  为何唐诗之中那么多饯别诗?因为人生能得一知己是多么多么的难!

  章越隔着河水对黄履一揖。

  黄履还之一揖,转身入舱。

  ……

  黄履被罢之后,朝廷人事剧烈的变动,由蔡确心腹何正臣接替成为户部尚书。

  兵部尚书韩忠彦出任礼部尚书,官家显然同意了章越的建议,让韩忠彦继韩琦之后,在议礼之上占据名分大义的高度。

  再之后吏部尚书李清臣,出任尚书左丞。而原任尚书左丞蔡确,出任门下侍郎。

  这算是章越与王珪,蔡确达成的默契和协议。

  蔡确越过章直出任门下侍郎,也代表他将接替章越执掌右相之位。曾被冷落蔡确,又重新恢复了门庭若市的状态。

  至于工部尚书安焘接替为吏部尚书。原礼部尚书陈睦出外任知州,曾布回朝出任刑部尚书。

  至于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则空缺不补。

  官场都是这样,一个人升官,其后一定会伴随一连串的人事调整,这也是常谓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过黄履,陈睦先后离京,王珪蔡确的心腹进入中枢执政,章越有点人未走茶已凉的意思。

  当然章越也明白,这是自己提议建储,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天子和高太后现在肯定都是气得够呛。

  章越虽说知趣逐步交出了权力,但他也作了反击,为了遏制以后蔡确接替自己为右相后掌权。

  他先将中书堂除官员的权力交了出去,改为尚书省共议堂除官员。

  众所周知交出人事大权,如同自废武功。

  同时为了遏制户部尚书的权力,他又将户部右曹(原司农寺)改为尚书省直辖,此举避免蔡确联合其党羽新任户部尚书何正臣以后更动自己的募役法。

  如此即便蔡确成为右相,也会发觉他的权力与章越曾经担任右相,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中书,门下二省还各多了一名,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分权。从三省四名宰执到六名宰执,从章越一人独揽事权,再到宰相公议大事。

  章越知道蔡确肯定在心底大骂,自己这样吃完饭便砸了锅碗瓢盆的举动着实不厚道。

  但章越已不理会蔡确想些什么。

  十七娘已是提前派人将一些东西,往老家寄去了。

  章越早在一年多前,已派人往建州觅地建了一座宅子。

  那是一处山间林居,位于崇安县。这崇安县就是后来武夷山市,与浦城一并同属于建州。

  南浦溪正发源自崇安县,顺流而下,可至浦城老家。世人罕知柳永柳三变就是崇安人。

  此后绿波廊烟,平湖青山将与己日夜为伴,昔日富贵荣华事如同两鬓风。

  正如那句‘柯村赵四郎’。谁知今日山中客,又是当年的谁谁谁。

  想到这里,章越微微笑了,尽管曾和苏轼苏辙一起说过致仕往羡阳一起居住。

  可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自己还是愿意和黄履作邻居。

  不过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

  章越想到这里,看着窗外春雪,当即提笔写下奏疏。

  他决定向官家上疏请求致仕,尽管离他当初与天子约定还有三个月。

  写完奏疏后,章越一身轻松,十七娘在旁看了章越写下辞疏道:“官人,我一时不能陪你回建州!”

  章越道:“我省得,你要照看亘哥儿,丞哥儿。”

  十七娘道:“丞哥儿今日回家后一直不说话。”

  章越听说道:“怎么了丞哥儿平素也是不怎么说话。”

  十七娘道:“丞哥儿性子虽不似他兄长,但心底主意一点不少。”

  章越问道:“近来他功课倒是长进许多,令我刮目相看,或许是这一次没考入中舍故闷闷不乐吧。”

  “其实入不入中舍倒在其次。”

  “他有这份进取之心,才是难得。老百姓常说三代之内必有兴家之子。”

  “这等孩子早年或看不出端倪来,学业平平,为人处事也不见得如何,然经了事后如凤凰涅槃般。”

  “今日三郎看来有些性情坚毅,处事坚韧不拔,你看着吧。”

  十七娘笑道:“官人这话倒似说得不是自家孩儿,而是说得你自己呢。”

  章越笑了笑。

  ……

  福宁殿中。

  官家看到章越的辞疏后,对一旁石得一,宋用臣道:“你可知章相为何此时提出致仕?”

  见石得一二人不能答。

  官家道:“正所谓春建东宫,章相赶在建储之前致仕,摆明了他不愿自居建储之功,以提前致仕来劝朕早下决心!”

  东宫又称春宫。

  故建储一般都是选在春时,如今是二月,章越要赶在三月之前致仕,表明自己当初上谏,不是为了策立之功。

  同时劝天子早下决心。

  官家如今身子已是无碍,心底一直隐隐有反悔之意。他已是提前动手,先削去章越的党羽黄履陈睦,提拔了蔡确王珪的心腹。

  看到章越的辞疏一刻,官家叹道:“这么多年,章卿用术一直如此,用弱不用强,用柔不用刚,然却锲而不舍,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宋用臣,石得一听官家此语想起道德经里的话,柔弱胜刚强。这就是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吧。

  官家遥看殿外许久道:“朕允了章卿辞疏!”

一千两百八十九章 有功不居的文彦博

  十五娘和文及甫联袂来至吴府做客。

  自相州案后,吴安诗,文及甫遭到蔡确的打击。

  文彦博是何等聪明人物,一看官家要对他们这些老臣下手了,所以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家人子侄全部回到洛阳居住,平日低调处事,只是搞一搞耆英会,扩大影响力。

  文及甫作为文彦博最期望深重的儿子,同时也是吴充的女婿,也是以侍奉父亲之名,除去了官职回到了洛阳闲居。

  这一次官家病重,几乎以‘遗命’的口吻召文彦博进京,一副要以国家相托付的样子。

  所以文及甫也跟着文彦博一起入京。

  十五娘,文彦博一并拜会了吴充。不过吴充如今已是上了年纪,行动都不利索了,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女儿女婿也是高兴,当即留二人在吴府里小住。

  同时将十七娘也叫了回府。

  吴充致仕回京便大修土木,仅是一处后宅里平常见客的厅堂,前后都修了耳房抱厦厢房,室外花木掩映,吴府富贵荣华的气象逾深。

  厅堂之中多是花鸟山水之画,玉器摆设无一也不是名贵奢侈至极。

  文及甫见了不免感慨,吴家有了宰相女婿就是不同,他在家里文彦博事事约束,可是一点都不敢这么铺张,生怕遭人非议。

  这就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仰望不了的生活。

  看着十五娘与十七娘二人款款细谈,文及甫笑了笑,文家钱财也不少,但从不放在台面上。

  之前章越在熙河用兵,文家不仅在熙河买田买地,还入股熙州凉州两地的交引所,纺织商。

  现在章越又组织与高丽通商,文及甫又看上了这一块,大建海船准备参与宋丽贸易。他相信凭着十五娘与十七娘的关系,章越绝不会坑自己这个姐夫,所以有什么事他文及甫都是积极参与。

  文及甫自是押中了宝。

  借着章吴文三家的名头作生意,他文及甫早已是赚得盆满钵满,单他一人暗中每年收入便达二十万贯计,更不用说文家其他的产业了。需知汴京家产百万贯以上的人家也不过数十家吧。

  如此之下他反而对当官不是很感兴趣了。

  十五娘对十七娘道:“我也知道妹夫妹妹不缺金不缺银的,眼下妹夫致仕回乡,少不得用钱地方还有很多。”

  “这些钱财万万收下。”

  十七娘笑着推却了道:“三郎他不喜铺张,也不喜出什么风头。这些钱用不上。”

  “至于他老家那些亲戚……”

  说到这里,十七娘微露嫌弃之色。

  “官再大又如何,你不给他们办些事,哪管你是当朝宰相,也会在背后嚼舌根。这些年我也是能周济周济着,但还算有分寸。”

  “这一次返乡,三郎便索性住在崇安,既离家乡不远,也可避一避繁杂的人情。”

  “说得倒是。”十五娘叹道:“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妹妹也太不容易了。哪似我们作女儿家时安逸度日。”

  十七娘摇头笑道:“女儿家也不容易。”

  她记得少女时,一次又一次将章越名字以墨写在纸上,想君心能知我意否。

  现在成婚多年,日子早与少女憧憬时相差不知多少。

  文及甫见十七娘不肯收,也是稍有遗憾。

  章越十七娘不缺金银,自己也无法回报他们。

  说话间十五娘便让十七娘见了文及甫几个子女。十五娘膝下只有一女,其余都是文及甫妾室所出。

  到了子女面前,十五娘自也是换了一副面孔。

  几个子女在十七娘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出,十七娘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规矩极严。几个庶子庶女甚至都不许文及甫几个妾室私下见一面,平日都是放在身边严加管教的。

  几个子女也知道这位姨母乃当朝宰相夫人,皆非常恭敬。

  他们依着十五娘吩咐依次向十七娘见礼,到了一名女子时,十五娘脸上浮起笑容道:“这是谨姐儿,平日最是恭敬孝顺。”

  十七娘听十五娘这么说,知道其中必有深意,仔细打量对方暗暗赞叹,举止落落大方,十五娘果真教得极好。

  对方依着十五娘吩咐向十七娘见礼。十七娘问了她几句话,对方一一答了丝毫不错。

  十七娘甚是满意,从腕上取了一只玉镯塞在对方手中。

  对方忐忑地看了十五娘一眼方才收下了。

  几个子女退下后,十五娘向十七娘问道:“妹妹,你看这谨姐儿如何?”

  十七娘道:“甚是懂事。生母是什么出身?”

  十五娘道:“原是医女,在她未足岁时便走了,自小被我养在膝下。”

  十七娘叹道:“真是可怜。”

  十五娘知十七娘想到了自己也是庶女出身。

  她低声道:“我此来是想托妹妹为谨姐儿说个亲事?”

  “我听说韩家长孙还未婚配,能不能……”

  十七娘知道韩家长孙,也就是韩琦的亲孙子,韩忠彦的儿子韩治。

  文家有意与韩家结亲。

  十七娘看了一旁的文及甫一眼心道,文家好眼光,百姓都说‘路人莫作君王看,姓赵如今不似韩’。

  十五娘道:“咱们吴家与韩家交情极深,妹夫与韩大又是极亲近的。”

  没错,吴安诗的儿子娶了韩琦的女儿。而章越又与韩忠彦关系极近。

  十七娘笑问道:“既是如此,何不托母亲呢?”

  十五娘何尝没有想过,不过吴家如今内宅不和,李太君与吴安诗之妻吕氏闹得不可开交。

  她笑道:“还不是妹妹你面子更大吗?”

  十七娘心知十五娘给自己戴高帽,但她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她笑着道:“念在你我两家相交多年份上,我先替你问一问。”

  ……

  东门小殿。

  今日三朝元老文彦博入宫觐见。

  文彦博坐着肩舆抵至殿前下轿,在旁人搀扶下入殿拜见官家。

  官家看着文彦博也是感慨,这位嘉祐三相中硕果仅存一人。其实文彦博拜相要更早于富弼,韩琦,但韩富二人都不如文长寿。

  文彦博年已八十,头发眉毛都已是雪白,望去好似神仙中人,

  文彦博一直反对变法,所以官家心底不喜欢他。文彦博虽居洛阳,但这些年暗中里没少敲打过。

  官家心底还是有分寸的,讨厌归于讨厌。

  之前召文彦博回朝,是因他当时病重之故,需要文彦博这样德高望重的三朝宰相来稳定住局面,起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免得继统之事上出现什么差错。

  但现在官家疾病已愈,此刻觉得文彦博已是没什么必要来了。

  天家无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官家心道,你在洛阳待着也挺好,不在朕身边呱噪,省得闹心。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让人家现在回去也不好,只能先见了。

  官家免去文彦博参拜之礼,赐座之后。

  官家询其国家大事,文彦博一一对答如流,思维敏锐依旧如同当年。

  官家笑道:“太师年虽八十,但口齿清晰,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也是不如。”

  文彦博谨慎答道:“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臣皆拜盛世所赐。“

  顿了顿官家进入正题道:“至和三年时,仁庙临朝时,突然发病,被搀扶入宫中。当时宫中多乱,全靠太师稳住局面。”

  “先帝在世时,多次与朕言,他被立为皇子,继承大统,乃出自太师襄助。”

  文彦博正色道:“陛下误会了,先帝承继帝统,是出自仁庙之意,也是太皇太后(曹皇后)的襄赞之功,臣不敢居功。”

  “至于先帝被立为皇子以及继统之时,臣不在朝廷,乃韩琦等大臣们据仁庙之意受命行事,照制度办事。臣更没有什么功劳。”

  官家听了文彦博之言愣了片刻,寻即道:“虽说是天命所在,但亦靠人谋。太师首议建储,遂绝口不言,可知太师品性深厚,从不宣扬自己的善德,阴德如丙吉,真是定策的大臣,乃朝廷之柱石。”

  文彦博道:“陛下,像周勃、霍光等,才是定策的臣子。自至和年间以来,朝廷内外议立太子者甚众。臣虽有建议,但未实行。最后是韩琦将大事办成,但韩琦也是依托于朝廷典章制度。”

  官家听了文彦博两语道:“依太师所言,就不该有什么定策之臣吗?”

  文彦博道:“我等做臣子的,都只受陛下之命而行事。”

  官家沉默不语。

  文彦博道:“老臣从洛阳西来,闻陛下从宰相之议定建储之事,臣甚欣慰,早定制度,以祖宗家法垂范后人,天下臣民都是翘首以盼!”

  官家暗暗叹息,脸上神情颇为苦涩:“卿的忠言,朕明白了。”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两百九十章 君臣情分

  元丰七年二月。

  章越已是二辞,官家照例不许。

  顺州,茂州,沅州等地先后叛乱,官军镇压不利败绩,枢密院又调兵进伐,在开湖广以长江上游之粮济下游的大命题,朝廷并力用湖广。

  据章越所知。

  湖广之地确实不好收服,譬如都掌蛮为例,此族大多人没听过,但游历过长江的人一定看过悬崖峭壁上一口口悬棺。

  都掌蛮就是悬棺部落。

  这悬棺部落长年累月生存在此,而明朝为了推进改土归流,从景泰元年对都掌蛮进行围剿,

  到了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让老乡曾省吾为四川巡抚,由刘挺之父总兵刘显出动十四万明军攻破都掌蛮的凌霄城和九丝城。

  经历百年战争,最后都掌蛮不见史。

  还有乾隆时期平定大小金川。

  故开发湖广,以及平定四川交趾,看似困难,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特别是开发湖广之事,章越将之比喻成为秦朝修郑国渠之举。

  但在改土归流的过程中可效仿宋朝平定熙河例。

  为此章越特别将在熙河路屯田修渠有功的何灌,破格提拔为权荆湖南路转运副使。

  何灌是武将,从武资转入文资可谓破格之举。

  属于费力极大,但功在千秋之举,与此相较灭六国都可以缓之。

  至于茂州也属于此例。

  而交趾也不可姑息,熙宁七年交趾出动十万兵马攻下邕州。苏颂堂叔苏缄身为邕州知州殉国,交趾屠城杀大宋军民六万。

  官家遣郭逵平交趾,虽说打赢了,但此战消耗甚大。

  如今两国围绕顺州还在扯皮,互有攻守。章越积极劝天子先平息内务,再谋党项。毕竟仁宗皇帝时,就派兵击败过侬智高,最后逼迫大理国杀了侬智高,以首级献给大宋。

  是月,王韶病故。章越以平熙河之功奏请,追赠官职谥号,并在熙河设庙。

  二月春宴。

  章越仍以右相赴宴。

  章越清楚地记得当年官家在此宴时举盏与王安石祝酒的场面。

  宴后,王安石即罢相回家。

  其实百官也知章越铁定要走,官家也从宫里放出消息了,现在官员们都在打赌章越第几辞时,官家会答允。

  春宴上正进行一半,忽捷报从北传来。

  原来吕惠卿在太原击败辽军,辽军兵退三十余里。

  众官员们一并向官家贺捷,章越也是心知,为何捷报早不到晚不到,非要在春宴时到,也算是巧合至极了。

  这套路不知是不是学了自己,倒也是越来越娴熟了。

  在一片歌功颂德和莺歌燕舞之中,官家满面春风地接受着群臣的祝贺。

  当然群臣贺完官家后,便向章越等宰辅祝酒。

  章越平静地与众僚们推杯换盏。

  此时此刻王珪坐在首席,众人都是说些恩荣不衰之言。王珪一头鹤发,气度雍然,真是有领袖群臣的风范。这些年章越立下功劳他作为首臣,自也有他的一份。

  王珪难得也没有肘制自己太多,到了这个位置能够不嫉贤妒能,也算是不易了。

  他日元丰名臣,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章越向王珪祝酒,王珪微微一愣,旋即道:“度之……”

  说到这里没有下文,太多话都在未尽之言中了。

  蔡确走到章越一旁低声道:“今日皇子没有侍宴。”

  章越看了一眼原先皇六子侍立的地方,知道蔡确言下之意。

  他沉默片刻后举杯,二人都是一饮而尽。

  “持正,以后的路不好走。”

  蔡确一怔,旋即神色凝重。

  旋即章越又走下台阶与章直、吕公著、苏颂、王安礼等一一敬酒。

  但殿上章党官员或敬重章越的官员,似知道了什么一般,纷纷争着向章越敬酒。

  “丞相!”

  “丞相!”

  “丞相!”

  不少官员都是欲言又止,他们固然想让章越再任右相下去,但是挽留宰相是天子的权力,不是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只有把这话放在了心底。

  眼下殿中泰半官员上来祝酒,不少是受过章越恩惠和提携的官员,也有是因忠义大节相感。

  章越知此举喧宾夺主,所以他明白真是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

  回府之后,章越又写了一疏向天子辞相,同时移交一切事务。

  最后自己再度搬入定力寺中,与世隔绝。

  吃了两日咸菜豆腐后,天子命宋用臣传召章越至延和殿。

  “卿去意已决否?”官家问了章越。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请以一宫观致仕。”

  宫观官是趋闲养俸大臣之典,属于既有钱拿,又不干事的差遣。

  换了一般人理解,又不用干事,又有钱拿还不高兴。

  但也有官员不愿意,比如司马光,章惇,认为自己无所事事,白拿朝廷俸禄不好。

  可到了章越则是另一个境界了。

  这是章越上疏建储后,君臣二人第一次私下谈论。

  官家皱眉道:“卿年尚不惑,便以宫观致仕,何以如此?”

  官家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对朕不满,溜得这么快哈?

  宫观虽清闲高薪,但多少有那么一点贬谪的意思。

  章越早就想过借口了道:“陛下,臣想过了,读书人以立言,立功,立德名流后世。立德的事臣不敢居之,立功的事臣办了一些,所以回乡著书,作立言的事。”

  “学司马光那般,再为陛下,为社稷稍尽绵薄之力。”

  官家听章越所言皱眉道:“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朕已是看了,有鉴于往事,以资于治道。”

  章越道:“司马光博学多闻,贯穿今古,此书上自晚周,下迄五代,成一家之书,褒贬去取,皆有所据依!”

  “论史学之功,唯有司马迁可与司马光相提并论。”

  官家点点头道:“司马光刚直忠允,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只可惜一直反对新法!”

  “平党项后,朕当调他入中枢。”

  章越道:“陛下,眼下平党项,事仍操切,辽军不过敷衍地攻太原,而吕惠卿打破的不过是此等二三流兵马。臣以为还是以开发湖广,安定茂州,顺州为先。”

  官家闻言怫然心道,你是嫉妒吕惠卿击退辽军之功吗?

  章越则是苦笑,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前,对左右道,只从得五分时了。

  官家听他的话,只听得五分了。

  天子越来越有主张了,不肯事事听王安石的了。

  官家顿了顿道:“皇子虽是聪慧,但平日言语不多,朕以为还需多加以栽培。”

  章越听了心底一动,一旁起居舍人正提笔记录呢。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深沉厚重乃为天下第一等品质;磊落豪雄次之;聪明才辩再次之。”

  “皇子深沉厚重实为国家之福。”

  官家闻言一哂。

  章越道:“能深沉厚重者,自能磊落豪雄,亦能聪明才辩。”

  “磊落豪雄者,能聪明才辩不难,只是不能深沉厚重。”

  “而能聪明才辩,仅此而已。”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言道:“卿无论何时都是如此能言善辩。什么深沉厚重为第一等品质?说到底所谓深沉厚重还不是木讷少智,易于为臣下所操纵。”

  章越道:“陛下,臣斗胆言之从古至今从不缺能操弄权术的帝王,但缺的是恩泽百姓,德被天下的皇帝。”

  “似杨广之流虽是聪慧明辨,精通权谋,最后葬送了大隋的江山,这等没有节制,不知体恤百姓的智谋,只会害了天下!”

  官家道:“隋失天下,难道只是杨广一人的责任吗?”

  章越没接话,他是来致仕的,不是来吵架的。

  官家微笑道:“朕不需卿以宫观致仕,以观文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判福州府兼福建路安抚使。”

  章越心道这个官职致仕算是正常待遇,换句话说还有一定的进步空间。

  毕竟章越这个级别,是可以给节度使致仕的。

  “其余封赏还在议中,卿家有什么其他要求,朕都如卿之请!卿事朕多年,又立大功于社稷,朕与卿要讲个君臣始终的。”

  章越心道,官家这人其实还是蛮不错的:“陛下的厚恩,臣不敢拜也。”

  官家有些忍不住了对一旁起居舍人道:“且退下。”

  “尔等也是。”石得一,宋用臣,李宪等随侍官员也是退得远远的。

  众人走后,官家对章越恼道:“卿真要朕立储后,方可允吗?连这么多年的君臣情分都不要了吗?朕当初言要与卿君臣始终的,这话卿忘了,朕可没忘。”

  章越闻言微怒道:“陛下记性真好,当初不豫时,雍王多次出入宫掖,旁若无人之事,这事难道忘了吗?”

  官家闻之当场哑口无言。

  章越道:“臣怎不知立储之事乃陛下家事。只恐太祖当年之事,故不得不说。”

  官家皱眉道:“真有此事,卿等不会力争吗?就如韩忠献一般。”

  章越不由翻白眼道:“韩忠献乃两朝顾命定策元勋,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

  “即便如此,韩忠献当初也是奉了仁庙的遗命及慈圣光献太后(曹皇后)之恩典为之!”

  “最要紧当初慈圣光献太后膝下并无皇子!此一时彼一时也。”

  曹太后与高太后最大的区别是啥?官家你心底要有数啊。

  官家点点头问道:“卿这话简直与文彦博如出一辙,朕问你们由文臣来定策建制,好是不好?”

  章越道:“不好,文官都是因循守旧,若新君循制度策立,难破这悠悠积习。”

  “但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明日两更

  如题。今日太累了。

一千两百九十一章 立储

  延和殿。

  对于官家这想法,章越很早就料到了。

  对于建储之事,官家一定会反悔。

  但问题是官家要反悔,你也没办法啊。

  相反当时逼着官家认了,定下建储诏书,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章越今日穿得一如从前,只是腰间配了‘玉抱肚’的腰带,这是当年平熙河时,天子赐给自己的。

  章越平日怕坏了,一般放在家中,非重要活动不拿出来。

  今日章越穿戴着‘玉抱肚’,官家自一眼看出,不免念及旧情。

  所以他不能让章越以宫观致仕。

  一个是这样不好看,章越为朝廷立过大功,另一个章越要在他看得着的地方,他才能放心。

  章越道:“陛下,如今还有两事,一是废除市易法,还有一事青苗法改为朝廷官办的质库为之。”

  “其中章程臣都与中书议过了,陛下便可为之,收天下之心,补变法之阙漏。”

  官家知章越自己改有打他的脸意思,便留给他来改。

  “还有辽事,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辽国国内没有大变故,切不可轻易讨伐党项。需等待其国内有变,更不可加岁币以安其心。”

  官家闻言脸色微尴,章越一语说中了他的心事。

  章越看官家神色,心中了然,无可奈何摇了摇头继续道。

  “陛下,与辽谈判,切不可愚弄之,当以诚事。天下事为何‘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便是错误过高的期望,陛下若攻党项,指望于辽国不出兵干涉,无异于将生死之权交由他人之手。”

  “天下事并无难,无非是定下方向,徐徐图之。就算是我将胸中图画都告诉于人也是无妨。”

  官家反问道:“卿之前不是告诉朕要战略模糊吗?”

  章越道:“陛下,那是当初,现在陛下要谋兴灵之志,连回鹘和交趾都听说了。”

  “辽国与党项焉能不知,连三岁孩童都知晓了。”

  官家闻言有些尴尬,章越看着官家,人君就是这般所有人都奉承着你说话,往往会有常识性地判断错误。

  章越道:“其实知道了也无妨,臣谋术不谋道,依臣看来辽国储君之事会有所变故,这时候就是陛下讨伐党项良机。”

  官家听了不由眉飞色舞问道:“会在何时?”

  章越道:“就在这数年。”

  顿了顿章越道:“至于国内的事,陛下当防人反攻倒算新法,所以请司马光回中枢是最好的,臣只怕他不肯回来。”

  官家道:“国家之事当务之急在于人才,除了司马光还有什么大臣可用?”

  章越从靴页拿出一张纸条给天子道:“这些人都是臣考核过的,没有被大用,留给陛下用之。”

  官家仔细看过上面的名字,一一心底有数道:“朕稍后会亲手抄录在屏风上。卿的话朕都记住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章越道:“考成法是良法,用人筛人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国家大事只商量到这里,至于其他……臣告老还乡之后,陛下自谋则可。臣要说的话都已说完了。”

  官家一愣,然后道:“卿方不惑,何谈告老。”

  章越道:“陛下,其实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微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

  “臣有时候读史书,看见其中一页纸张,便是许多人曾经奋斗过的一生,不由感触良多。”

  “臣出身寒素,为陛下亲擢方有今日,可惜绵力微薄,不能助陛下成就不世基业。但有此五年经历,也算为天下苍生尽了力。”

  官家动容道:“卿便没有为自己或家人求得吗?”

  章越道:“陛下允臣宫观闲住就是。”

  官家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抓住章越的手道:“卿随朕齐来。”

  章越一手捧笏,一手被官家扯着来到了殿后。

  这时殿后不知站了多少内侍,见天子与章越齐至,皆是施礼左右让开。

  章越随官家来至一小榻,但见皇六子牵着一名老妇人的手,站在殿中。

  比去年大宴时所见,皇六子身子似消瘦了,不过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章越见此又惊又喜。

  官家让老妇人道:“国婆婆你退下吧!”

  老妇人应允退下,官家牵起皇六子的手,章越当即对皇六子行礼道:“臣章越见过六大王!”

  官家对皇六子道:“这便章相公!”

  顿了顿官家补道:“助朕平熙河,收复凉州的章相公!”

  皇六子怯生生地道:“见过章相公。”

  章越微微笑着上前道:“陛下,皇六子虽是年幼,然臣听闻精俊好学,已能诵读论语七卷,陛下服药时,手写佛经二卷祈福,孝道如此。”

  “今日臣见了皇六子,居春宫之位,仿佛固然有之。”

  官家笑着对皇六子道:“章相公称赞你了。”

  皇六子不知说些什么。

  章越看着官家期盼他有所言语,官家沉默不语片刻最后道:“朕胸中已有方寸,稍后会有旨意下达!”

  章越欣然道:“如此臣等幸甚,天下臣民幸甚!”

  官家闻言神色凝重,有些苦涩难言的意思。

  顿了顿道章越道:“臣就此拜别陛下,愿早闻德音。”

  官家对章越,言语有些低落道:“以后朕临轩问策,无人再似卿这般对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国家若是疑难大事,朕更不知问于何人了?”

  章越一愣抬起头,看着官家此番言语道:“陛下有问下诏,臣随时可答。”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卿且去,朕会随时召卿入朝。”

  章越笑道:“那臣拜别陛下!”

  官家点点头,携着皇六子目送章越离去。

  看见章越身影消失在殿外,官家对皇六子道:“治理国家殊为不易,江山万里,亿兆生民。但不要以为到了此位子,便可随心所欲了。”

  “旁人都是畏惧你的权势,故怕得罪你,奉承着你说话。所以你越来越难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故你选名臣良相佐之,切切!”

  官家看着殿外默然。皇六子问道:“如何选名臣良相呢?”

  官家默然。

  ……

  章越离殿后换下紫袍玉带,一副寻常打扮骑上瘦马直出宣德门外。

  遇到数名官员不免酬答了几句,数人皆欲相送为章越所辞。

  来时是白昼,至离去时竟已是黄昏。

  宣德门前,蔡卞等候在此:“学生来送老师。”

  章越笑道:“也好,你陪我一程。”

  二人一并前行出了宣德门后,便是千步廊,但见黄昏时,无数摊贩便已是开始营业。

  一时之间无数灯火仿佛星光一般汇聚成海。

  章越非常喜欢这样烟火气很浓厚的地方。

  蔡卞道:“现在皇城之下,百市繁华,这都是相公给予百姓的恩德。”

  章越道:“这是生民本来就有,相反咱们只要不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百姓便可得利。”

  章越对蔡卞道:“昔日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如今则朝登天子堂,暮辞归故里。”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跟。”

  “元度,我为相五载,方知这句话多不容易。所幸我办到了,这才能一身轻松离开此处。”

  章越看了一眼,御街上的繁华。

  蔡卞哽咽道:“丞相的恩德,百姓们会记得便是。”

  章越道:“元度。我听说秦州与杭州的纺织厂,已经在雇佣童子为工了。”

  蔡卞一愣道:“要不要管一管?”

  章越道:“这不是我的事了。元度,陪我吃一碗杂嚼,以后再吃这一口不知何年何月了。”

  ……

  此刻宫中。

  官家正吃着汤丸子,对面前的高太后道:“太后,朕已决定立六哥儿为皇储了。”

  “就……就定在下月。”

  高太后手里拨动的念珠,抬头看了一眼官家道:“方才章越劝的?”

  官家道:“不仅是章越,也是宰相们的意思,连文彦博也是这么说。”

  高太后默然片刻,官家看了高太后问道:“母亲是不是还更疼雍王一些?”

  高太后怒道:“佣哥儿也是我亲孙儿。我从未想过让雍王……甚至许诺他什么。”

  “那么雍王有无这个心思?”

  高太后闻言语塞片刻,然后道:“你服药之时,他只是担心我的身体这才入宫。”

  高太后岔开话题道:“你可知邢恕请公绘、公纪至内宅以赏花之名,言拥立雍王之事?”

  官家道:“此事朕听说了。”

  高太后道:“好个邢恕蛇鼠两端,官家都是用这些人吗?”

  官家当然知道邢恕是奉了蔡确的意思去高家人口中试探高太后的意思。

  官家道:“太后,你说佣儿为太子到底好不好?”

  高太后闻言道:“佣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官家道:“有太后这句话便够了。朕也是迫不得已啊。”

  高太后道:“章越到底如何劝得动陛下的?”

  官家苦笑心道,章越此人用柔不用刚,用弱不用强,一个个人来劝,所有人都站在他一旁,最后弄得朕犹如孤家寡人一般。

  朕好似一只孤落单飞的大雁,举目望去外廷一个支持朕的人也没有啊!

  高太后见官家不说但也猜到:“这章越不亏是先帝留给你的臣子,这等手腕王安石远不如他。”

  “他之前和司马十二扶着先帝登基,如今在朝为宰相又定下国储之事。真是功莫大焉。”

  官家道:“章卿再如何,已是致仕还乡了。”

  “他没为了自己求过什么,全是为了国家社稷。”

  高太后道:“那是仁庙和先帝的眼光,还有司马十二你打算如何用?”

  官家道:“等他修书之后,就入中枢为御史中丞。让吕公著,韩忠彦为师保。”

  “就一个御史中丞?”

  官家想了想道:“那就两府执政吧!”

  高太后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司马光的学识人品不亚于章越,又不似章越在朝中那般根深蒂固,由他来辅助大宋江山,我便放心了。”

  “只是以后新法,还是祖宗成法,新人旧人你要看着用?”

  官家道:“两边争议甚多,如今朕一时还压得下。至于以后如何走……恐怕谁也不晓得了。”

  高太后一愣,她也看出天子的踌躇和为难。

  这天子也是殊为不易啊。

  官家道:“章卿有一句话说得对,玩弄权谋不是本事,治理好一个国家才是天子之责。”

  “重病时朕也想了很多,索性一病不起,让佣儿放手去做,未必不如朕好。”

  “可是朕党项未灭,死也不能瞑目。”

  ……

  章越与蔡卞吃着羊杂碎。

  章越看着不少路人穿着着棉衣过市,连食档上都有普通百姓穿得棉衣,与章越等共食。

  百姓们会钞都是拿出交子和铜钱,食肆的老板利索地给他们找着铜钱。

  说书人在大谈平夏城之战,攻凉州,收西域所改编的书段,不少人拥在一旁听得是津津有味。

  不远处还有朝廷官办的医馆。

  望着这一切,章越坦然地吃了第三碗羊杂碎,此刻食肆里也有一名说书人大肆抨击章越之政。

  朝廷在苏杭推广棉纺使当地米价贵了数倍,致使平民百姓衣食无着。还有大量使用童工,甚至连五六岁的孩童也不放过。

  为了争利,完全不顾民生福祉。

  章越在旁听了好生不是滋味,特别是说书人说了一名童工遭遇,说得一旁之人都是潸然泪下。

  蔡卞忍不住道:“丞相此乃杜撰也。”

  “苏杭之业,何曾到此地步。”

  章越道:“我当然知道是杜撰。”

  蔡卞道:“我这便令开封府纠之。”

  章越道:“算了,若我在位必严惩不饶。但我已是致仕了,爱如何云,便让他云去。”

  “走吧!”

  说完章越丢下一张一贯面额的交子在桌上道:“不用找了。”

  小贩千恩万谢地接过了。

  蔡卞跟上章越的马在旁道:“丞相,这些言语不用放在心上,你的德政天下皆知,就算有些人一时不明白,但久了他们也会知道的。”

  章越则道:“都说要虚怀若谷,虚心纳谏。但我不能免俗,听了有人批评,自不能不在意。”

  “但为官要做到让人心服口服,也不难。只要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久而久之便是了。”

一千两百九十二章 反者道之动

  与蔡卞吃完杂嚼。

  章越骑马回去,其实这些年自己面对的批评一点不少。

  譬如盐钞交子的货币化以及交引所的股份制,使得整个汴京,甚至整个大宋投机风气隆重,不仅令很多人倾家荡产,还养了许多不事生产,整日炒买炒卖。

  甚至还有不少‘国会山股神’明目张胆地从中取钱。

  新党中人诟病章越破兼并不成,反生助长兼并家,甚至养了很多‘国之蛀虫’。

  至于秦州苏扬棉纺织业的发展,也产生了很多‘改稻为桑为棉’的后果,如今又有使用童工的负面消息。

  导致了逐利忘义的恶名。

  正如蔡卞所言,这些批评的人就没有想到,要是没有盐钞交子,棉布丝绸之物,朝廷又要去哪里征税,哪里有钱在不过分伤及民生下支持朝廷打下凉州,平了青唐,打下整个熙河路三千里地。

  幸亏之前是有王安石的前车之鉴,王安石干得可谓比章越更加大胆激进。章越自己也承诺五年后下野,平息了部分人的怒气。

  所以朝野中抨击的声音没有那么严重。

  但是不等于没有批评声了。

  作为在野派大本营,如王拱辰,司马光之流的批评声已是从王安石开始转到章越的头上了。

  章越心底没有怨气吗?

  自己为国家干了那么多的事,结果被尔等编排的一无是处,特别是王拱辰这‘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老匹夫。

  范仲淹变法时反对范仲淹,王安石变法时反对王安石,章越在位时他也反对章越。

  纯属ETC转世投胎,十足的杠精。

  反正就没有一句能说好的,亏他还是欧阳修的连襟。

  官家提出让司马光回来执政时,章越知道这是趋势无法逆转,官家也拦不住,就算你前面赢得再多,但在野这帮人总是可以横加挑剔和指责。

  章越心底也是有等‘累了,毁灭吧’的意思。

  事实上天下似王拱辰这般的大有人在,你在位之人做什么,他都不满意。问题是大部分百姓不知道啊,只看着有人骂朝廷,就跟在一旁瞎起哄。

  直到这些在野的上台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年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究竟是谁。

  章越心底不免有点这样的想法,索性让司马光他们干几年。

  旧党的势力,说实话你是挡不住的,你越挡着,积蓄的力量越强。

  章越看过很多人是杀杀杀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杀可以解决人,但解决不了历史规律。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可以推迟但不能阻止他的到来。

  黑格尔都说了辩证法第三定律,否定之否定定律。

  一个肯定的东西,没有经过否定,是不能走向真正的肯定的。

  这也是道德经里,反者道之动的意思。

  你敲钉子一直用力敲不下去,往上敲几下,再往下敲就容易了。要解决问题,必须先从问题的反面来下手。

  你不可以阻挡规律,但可以选择是软着陆,还是硬着陆。而北宋的结果是空中解体。

  但很多大权在握的人,就是不敢走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一直拖着拖着阻力越来越大。

  不过这也对,权力失去了再难收回来了。但章越不怕,他还年轻。这个时间无论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他章越都等得起。

  当然章越也不会放任旧党乱搞事,破坏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所幸自己早已布局了这么多年,譬如提前建储就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因此章越要先退,等到以后,大家自然而然就知道谁是真正干事的人。

  再说了若是新党,旧党和睦相处,我的机会又在哪里?

  章越返回府上。

  开封府知府蔡京已是闻讯赶到了。

  章越也知道蔡京近来与蔡确走得很近。二人本就有宗族之契,后来蔡确之子蔡庄与蔡京之子一起娶了韩粹彦的女儿,二人走得更近了。

  蔡京这人虽说在立场上老是左摇右晃的,但有一点很好,非常重情义,有人情味。

  无论是同乡还是宗族间,他都是非常看重。

  对于章越知道下野了,也是从开封府知府任上第一时间赶到府上等候。

  章越虽常言语蔡京生活奢侈,但心底也愿意和他亲近。

  二人说了阵子话,蔡京道出来意道:“听说陛下有意让司马学士回朝,若他一回来,朝中岂不是大乱。”

  “陛下,怎会做出如此决定。”

  一旁蔡卞听了神色也是一变。

  章越看了蔡卞,蔡京一眼心道,你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我也有份。

  章越道:“其实是太后的意思。”

  蔡京道:“难怪。莫非是与建储之事有关?”

  众所周知高太后的立场肯定是在旧党一边的。蔡京敏锐地猜测道,官家或许为了托付皇储之事,主动向高太后作了某种妥协。

  蔡卞道:“陛下当初也说过,等司马学士修完资治通鉴便回朝。”

  蔡京神色道:“到时候怕是要入三省了。”

  章越故意道:“我告老还乡了,朝廷的事管不着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不要让司马十二毁了我等之心血。”

  蔡卞神色凝重,司马光何止要毁了他们心血,怕是连自己岳父的心血也保不住啊。

  蔡京神色则活络多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越将二人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蔡京起身道:“丞相,以后朝堂大事没有你主持,还是不行啊!”

  章越犹豫片刻道:“走着看吧,天下大乱到天下大治,天下大治到天下大乱,都是难以言说。”

  “所幸你们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丞相!”

  章越对蔡卞道:“我此番回乡会路经江宁,到时候拜见尊岳,聆听教诲!”

  蔡卞一愣,又听章越说得非常客气当即道:“丞相言重了。”

  章越一副缅怀之状道:“我与丞相七八年不见,甚是想念。说来我有今日之政,也是从他处得益良多。”

  顿了顿章越对蔡京,蔡卞道:“我离京之日,你们不要送了。安心办事。”

  蔡京,蔡卞二人称是言道。

  “京城若有消息,我们兄弟二人会第一时间禀告相公。”

  片刻后苏辙入内。

  对于苏辙章越一直是不惜余力的提携,如今已是升任为权中书舍人了。

  论为官,苏辙各方面都胜过苏轼,当然从文学一面又是另说了。苏轼被贬汝州后,当时天子病重,有人传闻章越会破除五年之期,继续将宰相干下去。

  有人拿此事问苏轼。

  苏轼直接就道,不能吧,度之,素来言而有信。他是有德君子,断不会如此为之。

  这话马上被有心人抄录下来报到了章越这里,章越被苏轼气得差点晕过去。

  所以啊千万不要在背后议论领导。

  这方面苏辙就是谨慎太多了。

  苏辙垂泪道:“丞相离任,辙万分不舍!”

  章越叹道:“人生难得一知己,我有你子由与子瞻二人足矣。”

一千两百九十三章 已是山中客

  章府。

  苏辙道:“洛阳自古以来,便是人才渊薮之地。也是天下园林之冠,丞相要致仕隐居何不洛阳,为何去荒山野地。”

  “所以司马学士诚心想邀请丞相去洛阳隐居,也算是避世之所。”

  章越听了苏辙之言笑了笑道:“司马学士的好意,我心领了。”

  “洛阳自古乃帝都,承袭汉唐之遗俗,乃王公戚里,富商大姓之地,我怕是住不习惯。我不是堂上客,只是堂前燕。”

  “哪里来,就哪里去。”

  苏辙闻言甚为遗憾道:“福建地方偏漏,消息至京师往返即是不便。”

  “而洛阳不同,这些日依着丞相邮政之功,汴京的消息一日一夜便可抵达。”

  “就算是西北的消息,也可随时掌握。”

  章越知苏辙是好意,但自己既是假退,那就是要搞得和真的一样。去了洛阳谁都知道你章越要图谋东山再起了。

  而且洛阳是旧党大本营,自己去那干啥。

  就算郭师兄在那,自己也不愿去的。哪都没自己老家好。

  “多谢子由好意,子瞻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过些日子我再向官家请求起复为官。”

  苏辙道:“家兄怎好再劳动丞相。汝州已比黄州好太多,再说太守之尊也非当初不可签书公事可比。”

  章越点点头,看来苏轼在汝州过得不错,难怪又开始说些‘真话’了。

  其实洛阳再好又如何,靖康之后,洛阳就再也不复汉唐盛景了。

  章越对苏辙道:“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

  苏辙知章越所吟是王安石的诗心道,丞相此举必有深意。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念到这一句时,苏辙揣摩章越的意思,难道丞相是将熙宁元丰,比作贞观开元时。

  难道以后朝廷会有安史之乱那般的浩劫吗?

  不错,章丞相在暗示我引史为鉴,当速与辽国议和,不可再挑衅党项,若是兵祸一起,将必重蹈盛唐覆辙。

  朝廷如今尚军功,这是走了盛唐的老路啊。

  苏辙起身,肃容道:“丞相的意思,辙明白了。”

  章越一愣心道,苏辙明白了什么?

  但想了想,算了,随他们吧。

  正细思之际,韩忠彦来了。

  二人坐下后,章越先开口道:“方才与子由谈论,最欣喜的事,便是从汴京至洛阳,从洛阳到长安,再从长安至熙州,熙州至凉州这一条线的邮路贯通。”

  韩忠彦一愣,旋即道:“是啊,在这件事丞相费了很多心力。”

  章越道:“师朴你看,交引所里,每日盐钞交子棉布的价格都是不断更新,如果凉州的盐钞交子和汴京的盐钞交子出现差价,立即就会有敏锐的商人捕捉到消息,在市面上大举进行抛售或购买。”

  “消息灵通的人,总是能先一步赚钱的。”

  这就和后世有人在交易所旁边买花大几十万,引入专门的入户光纤。你网速比别人快上零点几秒,这就是商机。

  “所以凉州,熙州,长安,洛阳,汴京的交引所,也是消息最发达的地方,也是商机最流通的地方。”

  “如此从凉州,熙州的军情,也可用最快速度抵至汴京。”

  “若朝廷真正用钱,建设这条驿路,不知要耗费多少钱粮。商业辅佐军事就是用力不费的方式。”

  “对我而言平熙河路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打通丝绸之路,至于党项不过顺手的事。”

  “除了战争以外,只有商业第二个内部改革的办法。”

  “你要记得,你要办任何事,为何老半途而废,就是不以结果输出为导向,在坚持之中没有正反馈,如此就不可持续。”

  “正如你有某项技能出众,但不能回报以金钱,只能称之爱好。不仅难以持久,技术也难以精进,这就是正反馈的好处。”

  章越自顾说着,越说越是高兴,这才意识过来看了韩忠彦一眼,见他非常认真地听着自己言语。

  “所以丞相以战争,促进贸易,再以贸易反哺战争。毕竟天下人要纯凭收复汉唐故土的一腔热血打通西域,是难以为继的,我得对吗?丞相。”韩忠彦沉声道。

  章越一愣,旋点了点头。

  韩忠彦起身向章越一拜道:“丞相,你为我大宋寻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章越起身相扶道:“师朴,咱们不提这些。”

  韩忠彦抬头道:“我不仅是为天下人谢丞相,也为先父谢丞相。丞相没有负他当年看人的眼光。”

  章越心道,除了仁宗皇帝,欧阳修,韩琦也是他的伯乐。

  章越坐下露出缅怀之色,韩忠彦道:“先父曾与我道,他日能承天下山河,唯有章公,而非安石。”

  “如今丞相办到了,也可放心荣归故里,先父也可含笑于九泉之下了。”

  章越闻之欣然道:“大事不过是起了一个头罢了,以后……”

  韩忠彦道:“丞相大可放心,以后的事交给我等来办便好。”

  章越笑容凝固在脸上片刻,旋即笑道:“师朴,你有这个念头很好!”

  章越心底有些不高兴,不过想想自己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自己都已是致仕宰相了。人家韩忠彦要接过你的旗帜继续往下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也不是自己提早安排的吗?

  章越道:“师朴,以往韩公在时,你走马章台,旁人都道你是纨绔子弟。如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三郎……”

  章越心道这就三郎了,我才下野没两分钟啊。

  韩忠彦道:“三郎,此乃我少年所好也,也不免以纵情声色为自保。不过若非年轻时的浪荡不羁,我也不会有今日的大彻大悟。”

  章越仔细想了想道:“师朴,你家学渊源,自小对官场之事耳睹目染,韩家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这些都非我这个寒门子可及。说来你比我更适合这个官场,你要担当起天下重任,未尝不可。”

  韩忠彦点点头道:“三郎,有你这句话便知我没白交你这朋友,不枉了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我知道你是看得起我韩大的!”

  章越道:“师朴,这么多年你和安中一直帮我的情分,我永远记得。”

  “不过师朴官场上纵横捭阖与治理国家是不同的,要为权臣不难,难在为能臣。”

  韩忠彦笑道:“三郎,你的主张我便全面继承推行。他日谁敢反对你的政柄,便是反对我韩大。照此而往便是。”

  章越道:“师朴,同样一件事,高手与旁人也是不同。”

  “就算告诉了方法,但高手从事中体悟道理的深度及对事的执行力,才是根本。”

  韩忠彦笑容敛去了几分,言道:“还好有丞相这么一提,你来书指点我迷津可好?。”

  章越失笑道:“方才说笑的,师朴你心底既有方寸,有无我都是一般。”

  “我如今已是一介山中客了。”

  韩忠彦正色道:“丞相,若是你仍在位便好了,你我安中三人齐心合力,必将再造大宋中兴。”

  章越则道:“我和安中虽走了,但有你师朴也是一样,放手为之,大鹏展翅高飞!”

  章越话虽这么说,心底也有些苦涩,恋栈权力不去,这是人的通病啊。

  我章越本以为自己高人一筹,对这些看得很淡,就如同浮云一般,但失去的时候也是难以放下。

  我也是一俗人,以后不好再笑话他人了。

  章越放下芥蒂道:“师朴,今夜我们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正是如此。”韩忠彦笑道:“安中虽不在,咱也给他摆个酒杯。”

  “这话听了不喜。”章越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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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九十四章 在野的司马光

  三月洛阳。

  大宋的西京。

  如今已是旧党人士大本营。

  昔欧阳修与梅尧臣效仿白居易九老,作洛阳七友,后来富弼与王安石政见不和,在洛阳作耆英会,一共一十一人。

  富弼去后,文彦博留守西都,代主持耆英会。

  文彦博为耆年会﹐一共十三人﹐人为一诗,命画工郑奂图于妙觉佛寺。

  不过司马光认为文彦博所办的耆英会太过奢侈,谁都知道文家深度参与了章越在熙河的开拓之事,得了凉州打通丝绸路,富弼去世后,富家就退出了此事,所以文家和吴家包揽这些。

  大宋在此每年补贴军费数百万计,陕西的百姓为此承担劳役,但是文家却借着朝廷的东风,赚得是盆满钵满。

  司马光觉得文家这钱赚得不干净,以耆英会办得太奢侈,不是他们应该玩的缘故,所以司马光自立门户弄了一个真率会。

  真率会规矩很简单,相约酒不过五行﹐食不过五味。

  主打的就是一个艰苦朴素。

  这一日,司马光与郭林,范祖禹等数人酌酒,于独乐园的竹林中。

  虽是酌酒,但其实是以茶代酒。

  司马光与王安石都是宴会里停盏不饮的存在。

  包拯为群牧使时给身为下僚的二人敬酒,百劝之下,司马光勉强饮了一盏,王安石说不喝就不喝。

  从古至今能做到‘廉俭’二字,你犯再大的错,旁人也不忍指责你什么。

  王安石的倔强是坚决不妥协的倔强,而司马光的可以‘变通’的倔强,反而是一等更可怕的‘倔强’。

  司马光遍览竹林对郭林,范祖禹两位心爱弟子道:“昔欧阳文忠在钱幕(钱惟演幕僚)时,目睹洛阳遍布竹林,每年竹林所出十余万贯,竹林深处小斋闲馆在期间,供人游赏,不予以限制。”

  “但到了明道初年时,官吏手持斧刃,无论竹林谁属,是公是私一律砍伐,最后昔樊圃棋错之所为地榛园秃之地。官吏们打着‘与公上急病’的名义,层层加码,敛取无度,不竭不止,此举不仅无益于民,且害于民有益之物,实非君子节用而爱人之道啊!”

  “而从熙宁以来,如此之事比比皆是,但元丰之后,满朝之上又有谁敢言之。”

  郭林,范祖禹二人叹息。

  司马光道:“其实无论是富公的耆英会,还是真率会,都是一个用意。”

  郭林,范祖禹皆道:“学生不明。”

  司马光道:“洛阳人物锦绣之地,以秘书监贾谧之门的二十四友。”

  “后有石崇的金谷之会。”

  “为何我们不效仿如此?而效白居易的九老会呢?”

  郭林道:“无论是二十四友,还是金谷之会,还有当年的钱幕都是以文才而屈节出入于权贵之门。”

  钱惟演身为吴越国国王钱俶之子,其镇守洛阳之际,其幕下有谢绛、欧阳修、尹洙、梅尧臣、苏舜钦、富弼,可谓是集诗文之长,人才济济。

  司马光点点头道:“吾希望,吾之真率会便以平辈与人才结交。”

  范祖禹,郭林隐隐把握到了富弼,司马光办耆英会,真率会的目的,就是无上下之别。

  更深一步的意思就是‘君臣共和’。

  君臣坐在一起大家可以有商有量地共论国家大事,而不是君主一人独断。

  范祖禹,郭林都知道司马光一片耿耿忠心,多希望官家能听从他的肺腑之言,废除新法,重新推崇嘉祐时政治宽和,天下无事的政治风气。

  郭林道:“老师,资治通鉴乃是煌煌巨作。昔班固作《汉书》,左思作《三都赋》都在洛阳,今有资治通鉴更在二书之上。”

  “学生以为君子载道不一定要在庙堂之上,若能以资治通鉴这样的巨作流传于后世,也是读书人登峰造极之事。”

  司马光徐徐点头道:“我也不知此书用心十九年最后会如何。”

  “但说到底也唯有不负使命数字,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驱使我去为之。去践行此等主张。”

  “读书人生也有涯,能超然于世间,留下难以磨灭之事物在世间又是何其难得。”

  范祖禹道:“听闻太后向陛下言语,吕公和老师为太子之师。”

  “更有宫内秘闻,陛下欲老师回朝任官。”

  司马光道:“话都传到这里,哪有什么秘闻可言。不说这些了。”

  范祖禹道:“老师,或许是陛下心下有所转圜呢?”

  “心中真意是否推倒变法而有所主张呢?只是朝中有小人阻碍的缘故?”

  郭林也道:“陛下也屡次下诏慰问老师,只要修书之事完毕,就立即召老师进京。”

  司马光停顿片刻言道:“我们这位官家,学问高远,与臣下所谈必引经据典,谈论经义史料,必有出人意料之论。”

  “而自登基以来为政励精图治,生怕有一点办得不好,总揽万物,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事必躬亲。”

  “这样一位圣明聪睿的天子,又有什么可以瞒过他的眼睛呢?”

  郭林,范祖禹都是无语。

  司马光道:“陛下亲政之初,对王安石言听计从如同一人,王安石二次任相后事只做得五分。后官家独揽朝政,直至伐夏大败后,才迫不得已启用了章越为相。”

  “若非章越自定五载任相之期,他恐怕连三年宰相之任都难以为继。要君臣共治何其难也。”

  “故而莫说我要修书十九载,就是真修成,又有何益?当初王介甫罢相,李诚之(李师中)向陛下推举我回朝中,结果被陛下批为‘朋奸罔上’四字。”

  郭林,范祖禹看了都知道司马光是真正的人间清醒,将天子都看透了。

  不像其他大臣都是以‘蒙冤被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返朝廷。事实上就是官家不想用司马光。

  范祖禹道:“此一时彼一次,可是这次是太后的意思,官家身子毕竟不好,在如今这风高浪急之时,就是要相公这般的宰相重返朝堂之上,保他大宋江山。”

  “毕竟如今连章丞相都不在朝堂上了。”

  司马光摇头道:“王介甫昔日变法之病,已病入膏肓,这些年虽经章度之整治,虽善不愈,却又生使民好利之疾,天下愈发积重难返。”

  “故只要陛下不愿废除变法,也是左右肘制,我半点也施展不得。只有天下人心真正思及,改弦更张之时,我携众望所归立朝方可有所施展。”

  “我有几年好活了,回朝又能办什么事。但只要我在朝一日,旁人倒以为我与蔡王二相同流合污!失去了以后的主张!夫难得易失,时也,吕晦叔就是不知天时,败坏了名声。”

  范祖禹,郭林都是恍然。

  司马光不是不愿复出,而是告诉他们,他也在等待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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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九十五章 元丰政事

  江山代有人才出,有时候不服不行。

  章越致仕前,忙于政务无暇于体察民情,但这一次到民间走走看看,确实发现了很多变化。

  譬如他一直致力于棉业和商业流通的推广,譬如纺织工具的日新月异,实出乎他的意料。

  章越最早的一桶金是来自黄道婆的棉花脱籽的搅车之后,从此就好似打破了最后一道屏障般,在棉布纺织工业上,苏杭地区发明的新器材和用具,令章越目不暇接。

  此刻章越衷心赞叹人民群众的智慧,当然这也离不开陈襄,章衡二人对棉纺织的大力推广。

  若不是有此相辅相成的关系,棉纺织业绝不会只用了十几年功夫,便比历史上要缩短了百年的历程。

  不过这个事情对穿越者而言,其实不难。

  就好比你拿到一个题目的答案,然后逆着答案一步又一步的推导,最后得到解题步骤。

  还有一事便是当初所办的幼慈坊、安济坊。蔡京在开封府大力推行,也是有声有色。

  章越目睹百姓们扶老携幼在安济坊前排队问诊时,也是大感生民之幸。

  之后官家终于下诏,在三月举行东宫的策立大典,同时章越也以观文殿大学士,福建路安抚使致仕。

  福建路安抚使,与宋江的楚州安抚使一般都是虚职。

  不过章越与宋江出任倒是两个局面,因为楚州知州完全可以不买宋江的账,因为你上面没有人,但福建路转运使不敢不卖章越的帐的。

  当年徐阶致仕之后,可罢免应天巡抚海瑞。这事被人诟病多年。

  被称之‘家居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

  章越五年宰相,门生故吏满天下不说,还有福建路安抚使的名头,他虽说不管政事,但福建路上下大小官员能不卖他的帐吗?这与宋江的楚州安抚使,完全是两个意思。

  宰相出任这个职位,有些代天子视察一方的意思。

  不说别人,章越这般致仕老臣,每年天子都要派人存问,章越随意说了几句褒贬的话,就是决定当地官员一生的命运。

  当然若加节度使衔致仕更牛,那可是坐镇一方。

  章越从汴河上乘船返乡,因没有携带家眷,只有彭经义,黄好义等随从数十人。

  说来也是好笑,十四岁时自己与黄好义结伴进京入国子监,而今四十一岁以宰相致仕结伴同行仍是黄好义。

  当然致仕宰相排场也有两等,当年似陈升之以宰相致仕以节度使判扬州,他的出行无数大舰随行,延江浩浩荡荡南下,一路遇到的船只都要避其道。

  还有一等便似章越这般,轻车简从,柴车幅巾。

  还有玄宗时与姚崇齐名的宰相宋璟致仕归休之后,不关通人事,杜绝宾客。

  有的大佬喜欢装逼,有的大佬喜欢低调。

  当然还有一位低调的大佬,就是章越此行要拜访的。

  烟雨三月的汴河上,章越看着码头上的喧嚣,仿佛看着二十五年前自己立在码头,孑然一身来汴京初来乍到的生涩模样。

  什么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有一首年少时读过的诗词,突然之间合乎此时此刻的心境。

  章越看着汴京烟雨,其中仿佛皆是朝堂上人心鬼蜮,云诡波谲,就算闭上了眼睛还是。

  这是戒不掉,忘不掉的感觉。

  此时此心已被此侵蚀,不能再回少年时。

  船离了汴京城,起了帆,沿汴河直下。章越方回船舱里歇息,睡了半夜,却突然想到一事醒了过来。

  章越起身点灯磨墨提笔,在船中连夜写下一疏,向官家推举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韩维。

  办好了这件事后,章越稍稍放心,又合衣躺到床塌上去。

  章越边睡边想要不要写诗明志,表示自己久碍贤路,这次归去实是梦寐以求,仿佛飞鸟逃离牢笼一般的心情。

  不过章越心想,这样诗词还是很假,算了不写了。

  闭上眼睛百般事又反嚼心头。

  幸好船到了江宁时,这等心情已是好了许多。

  ……

  章越致仕后。

  蔡确拜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李清臣进拜尚书左丞。

  蔡确事事依天子谐行,一时右相之尊,再度压倒了左相王珪。

  有人道,王珪依旧是好脾气地垂拱而治天下,对蔡确中书作为不闻不问,当好的泥塑左相。不过众所周知是王珪的身子,从建言立储之后一直不太好。

  蔡确已任右相月余,正在都堂摇着折扇,一旁向七与他窃声道:“苏子由与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与李公麟,又在驸马王诜西园聚会。”

  蔡确轻哼一声。

  苏辙,黄庭坚等人都出自章越的幕府,也就是三司官制详定司。

  这衙门如章越的左膀右臂一般,堪称宰相秘书省。

  不过此举同样遭到官员们的非议,官制详定司到底是几品啊?居然连侍郎,转运使,员外郎等人都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所以元丰改制后,官制详定司结束了他的历史使命。

  但章越岂会亏待自己人,大笔一挥将官制详定司中有官职的官员全部塞入了中书省及门下省后省。

  苏辙今已是中书舍人,其余人则充任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

  当然中书门下后省名义上是中书省门下省的下属机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些官员们与中书门下没有直接统属关系,相反对中书门下各房文书公事有签押,监督,考核的权力。

  说白了,是章越辞相后预留在台面上的一步后手,让这些官员监督中书门下的运行。

  一旦中书门下的政令不合意,他们就可以立即驳回。

  对于现任中书侍郎,尚书右仆射蔡确而言,中书门下两省有些如鲠在喉之感。

  中书各房官员都是听命办事,若有不合意的蔡确可以随时换掉,换上自己心腹。

  蔡确甫一任相,已是连续撤换三名中书各房官员,将原先章越时期的老人撤下,换上自己心腹。可是蔡确对中书门下后省的官员,却不能随意撤换。

  同时苏辙他们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当初以文字受知于章越,都是章府幕僚出身,现在章越离去后,已显然自成派系。

  以苏辙居首的派系。

  更要紧苏辙明显与自己不和,你看看他们聚会选择在驸马王诜的宅邸。

  王诜是什么人,当今天子的亲姐夫,而在乌台诗案上是蔡确亲自处理过的。

  他与苏轼整日书信往来称兄道弟。还有苏轼也是蔡确迫害过的。

  这帮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聚会,还有好事了?

  估摸着在想如何对付自己。

  向七道:“右相除了这些人,还有秘书少监孙觉,秘书监校书郎孔文仲,他们不仅与章相公关系密切,也与苏氏兄弟交情非浅。”

  蔡确当然知道,孙觉是章越老师陈襄的大弟子,章越的师兄,同时也是黄庭坚的岳父。黄庭坚的祖父与苏轼是同年。

  孔文仲乃章越嘉祐六年的同年,后又通过制举,入京后又与苏轼兄弟往来密切。

  向七仔细分析道:“不过朝中最要紧的还是中书侍郎章子正!”

  如果说中书门下后省的章党官员是一个面,那么中书侍郎的章直就是一个点,他们成为了朝堂上章党的支撑。

  至于章党另外两名大将蔡京,韩忠彦等人皆已与蔡确联姻,属于确认过眼神的人,蔡确暂可以放心。

  蔡确听了向七言语,徐徐道:“我听说章度之在朝时曾抱怨,事情只做三分,其他七分气力用撤除肘制和肘制别人身上!”

  “到了我任相位,是不是得用十分才行?”

  向七闻言道:“下官惭愧。”

  蔡确缓缓道:“你不用惭愧,苏轼有一句话我很欣赏,危言危行,独立不回。”

  危言危行出自论语,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有道时,你要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无道时,你仍要做正直的事,不过言语上要谨慎。

  苏轼就是危言危行且坚持主见。

  “不要动不动党同伐异,这些人不过分,只是自以为危言危行罢了。先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拉拢几个。不行的话,再动手铲除不迟。”

  向七心道,这些人都是食古不化的,哪能拉拢的了。

  向七道:“右相,当年仁庙有话语,说留了两宰相才给后世帝王,一个是致仕的章丞相,另一个则是苏子瞻。”

  “下官听说官家当年未恶苏子瞻时,每次饮食而停箸看文字时,左右内侍必道,此乃苏轼文字。官家屡赞此人奇才。”

  “眼下苏子由因诗案深恶了右相,这样的人物若是以后出任宰辅,后果不堪设想。”

  蔡确看了向七一眼,仁宗皇帝看人的眼光极准,苏轼这人虽说散漫,似只以文章见长,但仔细看他在地方的政绩,以及所上奏疏一些策论,确确实实是有宰相才的。

  向七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右相对付这些人不难,只是章子正反对如何是好?”

  蔡确道:“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

  向七道:“右相不可小视,子正可是简在帝心。”

  自章越倡言立储之事后,陛下多次与章直在奏对时沟通,君臣之间颇为默契。

  蔡确闻言则是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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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九十六章 我不做丞相好多年

  江宁。

  这座城市与王安石渊源颇深。

  景佑四年时,王安石父亲王益任江宁通判,携十七岁的王安石到此城居住。

  两年后王益病逝。

  而后王安石与兄长安仁,安道一起进入江宁府学,学习举业。三年后,王安石中进士,踏入仕途。

  江宁城外的茶寮里,王安石随便想一想便是无数往事印入眼帘。

  “老爷,章建公的船已是到了。”

  王安石点点头,一艘普通小舟缓缓地停靠在岸,一点也不惹眼。

  一位看去如三十多岁的男子,缓缓下船,左右随从不过数人,丝毫没有那等前呼后拥的排场。

  王安石看着对方徐徐走向了茶寮。

  章越也是心情颇为异样,他与王安石恩怨多年,此番致仕之后,第一个最想见的也是王安石。

  他所以路过江宁给王安石去了一封信,相见一面。

  对于王安石愿不愿见自己,他没有把握,当年吕惠卿起复时,也曾想见王安石一面,结果不得。

  但这次王安石却同意了。

  虽说他早听苏轼说过,王安石早已不是当初的王安石了。现在船到一处芦苇荡处,章越换了小舟抵达岸边。

  远处是稻田,他听一旁随人说王安石不远处等候自己,当即让左右停舟登岸。

  到了岸边,不久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前来参拜,章越看对方有些眼熟,想起来正是王安石亲随。

  对方对章越磕头道:“果真是建国公。”

  章越点点头仔细辨认道:“你是王曲吧!”

  对方激动地道:“建公竟还记得小人。”

  章越笑道:“怎不记得。”

  “老爷就在茶寮歇息,近来老爷腿脚不便,不能迎接。”

  章越道了声不敢当,他径直往茶寮走出,三步并作两步。他远远地看到茶寮旁系着一头青驴。

  不久看见一位老者在随人搀扶下出现在茶寮门口,章越见到对方心情一动,忍不住上前数步道:“章越见过丞相!”

  章越施礼一如当年。

  王安石则脚步有些不利索,走了几步停下道:“建公啊!”

  “是!”

  虽说心底有了准备,但见王安石老成这个样子,章越还是大吃一惊,他觉得不过七八年没见,王安石再如何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王安石徐徐道:“建公风采依旧,我却是老多喽。”

  章越亲自搀扶着王安石,让他缓缓坐下然后道:“岁月不饶人,当初年少多不解丞相所为,今身在枢府五年,方才知道丞相当年的不易。”

  王安石道:“我已不做丞相多年,建公还是叫我介甫吧!”

  “当初一直这么叫着,那我还是称荆公吧!”

  二人坐下太多太多的话不知从何提及。

  王安石道:“这些年小婿多承建公照拂,老夫感激不尽。”

  别以为章越和王安石面上一副老死不相往来,见面就掐的样子,其实王安石曾托章越照顾过蔡卞。

  章越当然答允了。他一开始费心栽培蔡卞的目的,就是不能让这条线断了,自己必须通过蔡卞来牵着王安石。

  毕竟自己原先更好看蔡京。

  不过没料到章越走之前,却托付了蔡卞。

  章越道:“荆公言重了,余出身寒门担不起太多人情,但举托元度的事乃心甘情愿所为。”

  王安石赞许道:“建公不拿小婿当外人,足见你的胸襟。”

  旋即王安石又问道:“建公,这一次真退否?”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王安石前脚感谢过你,后脚就出言讥讽。

  章越面上不动声色,从容反问道:“那么荆公,熙宁七年亦是真退否?”

  熙宁七年是王安石因郑侠案第一次罢相。

  章越王安石闻言相视一笑,这才坐下没多久,他就忍不住与章越掐了起来,而章越则怼了回去。

  面对章越的问题,王安石抚须回了一句:“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官场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一句诗是章越最喜欢王安石的一首诗。

  章越听了这句猛然触动心思,眼角有了些许泪光,伸手握了握王安石满是青筋的手。

  还有什么好斗的。

  章越已是从宰相之位上致仕,而王安石都已是行将入土的人了。

  大家还是算了,算了。

  ……

  章越当即与王安石从茶寮里启程返乡。

  王安石坐着驴,章越则是步行在旁,随从都是跟在身后。

  章越和王安石闲聊道。

  “荆公,何为利?”

  “一是土地,一个是钱。”

  “只要长期与这二者打交道的,都能日拱一卒的成长,前者是兵马,后者是商贾。”

  “之前荆公来书问我,何为‘玄之又玄’的生产力,其实都是附着在这二者的身上。”

  “所谓名实相照。任何理念都要附在实物的身上,通过持续不断的正反馈,驱使他进步。”

  “切不可关起门来做学问。”

  王安石道:“度之,老夫近来拜读你的书及看过去的书信,着实有所领悟,否则也不会让小婿入你的门墙之下。”

  “可是这么多年,我仍是参悟不透你的意思。”

  “你说既是道理,便是恒于一,若有变化的理,何尝是理。”

  章越道:“丞相,理并不是一,自然科学的理和社会科学的理,完全是两回事!”

  王安石听了章越之言,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什么是自然科学,什么是社会科学。

  章越见此失笑道:“这个道理,我等执政时,在制定任何政策都要有一定宽松的余地。”

  “要从模糊走向具体。”

  “老人家常与人说,话不要说得太满,要给人留余地。一个意思。”

  “所谓取法乎上,得之其中嘛。”

  王安石摇头。

  章越道:“打个比方,党项自平夏城大败后,精锐丧尽,凉州城失后,连丝绸之路的利益都已失去。”

  “本来党项是行将就木了,必亡之举。但其国主李秉常却大胆迁都,并大胆启用寒门豪强,不论是出身汉人,回鹘的官员都与党项官员一视同仁,政治比以往梁氏兄妹当政时清明不知多少。”

  王安石问道:“这是因祸得福的道理?还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章越道:“丞相,并不是一个理。”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都错了。”

  王安石露出疑惑的神色,这时候看着路边有一群士子正坐在一旁树荫下聊天。

  王安石对章越道:“我们去听一听吧!”

  章越道:“好。”

  二人听了片刻,这些士子正在盛谈文史,数人起身争论,都是词辩纷然。章越王安石听了有趣索性在旁坐下,但见那帮人兀自高谈阔论,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又过了一会,众人才注意到二人,发觉王安石听得认真。见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也没有在意,倒是对章越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人扭头问道:“你也读过书吗?”

  章越王安石听了都是笑了,王安石唯唯道:“确读过一些。”

  众士子听了都笑了,觉得王安石在说大话。

  又过了片刻后,士子们从经义文章聊过国家大事上时,王安石与章越都觉得听不下去,转身欲走。

  一人士子好奇地拦住了王安石,章越问道:“方才我们谈论诗词文章时,为何你们听得如此入神,但问及国家大事时,却面露不屑,难道我们哪里说得不对吗?”

  王安石闻言笑道:“不是不对,只是我想起了丙吉为宰相时,路见一群人斗殴时不闻不问驱车而过。但看见一头牛步履蹒跚不停喘气时,却命随吏问之。”

  “旁人不解,问孔子当年听马厩失火了,只问是否伤人,不问马的损失,为何宰相不问人而问牛呢?”

  “丙吉说宰相不亲小事,斗殴的事是京兆尹要处理的,但牛则不同,如今是春天还不太热,牛喘息如此,说明天气不正常,有大旱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问之,提前未雨绸缪。”

  章越道:“正是谈论诗书文章可以观风,知民教,而政论则不是普通百姓当议论的事。”

  这群士子们听了很不服气问道:“好大的口气,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王安石闻言道:“安石姓王!”

  众士子闻言当即惶恐,纷纷向王安石施礼。

  章越不由笑出了声,果真装逼是人的刚需,竟然连大佬也是热衷于此。

  众士子见章越大笑,纷纷看向了他。

  章越敛去笑容,则道:“寒门章越!”

  众士子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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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事多,欠的开市后再补。

一千两百九十七章 游戏和道理

  众士子惶恐不安,欲狼狈作四散之状,却被章越道了句慢着。

  众士子们进退不得。

  “久仰荆国公,建国公大名,降尊纡贵到偏野之地,我等身为本地乡人,不胜荣幸。”

  “乞聆听教诲!”

  一名士子大着胆子言道。

  章越与王安石笑了笑,众士子见二人随和,稍稍放下心。

  众人回到了树荫下席地而坐。

  王安石与章越问道:“方才建公所言格物之理与明道之道不同,何也?”

  章越道:“在于体用之道不同。”

  从胡瑗开始,宋朝的读书人就追求明体达用之道。

  章越笑了笑。

  绝对真理的存在,没错,自然科学的现象后面肯定对应着绝对真理。更比如说数学,数学绝对不会说谎。

  比如一加一等于那就是等于二,不存在有等于三的情况,这就是绝对真理。

  但是人文科学存疑,就算是有绝对真理,但在实践之中,也处于一个动态的过程中。

  章越笑道:“荆公,要知此,玩一个游戏便可知了。”

  众士子们听了一愣。

  王安石也是讶异。

  章越当即对在座的众士人道:“尔等从零至一百的数字中选出一个数,然后我再从各位的数中求其平均,再除以二,各位哪个人与此数字最近便可为胜。”

  众士子讶然。

  不过还是依章越所言默然,此处有笔而无纸。

  幸亏覆盖众人的大树树叶甚是厚大,故士子们便从地上选来树叶,再去将笔借来一一在树叶上写下数字与自己名字。

  然后一一交给王安石的随人。

  在此间隙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猜众人平均除二是几?”

  王安石微微沉吟道:“我不通算数之学,不过略想来应最少低于二十五,不对,是十二又之五也。”

  章越失笑道:“荆公不易也。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五十,但转念一想除非所有人都填一百,如此你方是对的。”

  “然而便想到是二十五,你想到其他人都填了五十。如此你又深入想了一步,想到他人所思则是十二又之五也。”

  “不如我们试观之!”

  最后众人收集起叶子平均一除,答案竟是三十三。

  王安石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章越也是差点掩面,只能说这群士子的数学实在太差,连平均数的二分之一都不明白。

  章越一页一页地看树叶,果真不少士子写了五十,这个境界可以称为要提升空间很大。

  写了二十五的,就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

  而答案是三十三,只能称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人很多。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我曾幕中玩过这个游戏,答案是六。”

  王安石点点头道:“章公幕中聪明人颇多。”

  章越道:“也不过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的聪明人罢了。”

  王安石问道:“如果都是聪明人应怎么选?”

  章越道:“应该填零。荆国公可明白了?”

  章越与王安石玩的这个游戏,名叫平均数游戏。

  最低水平的人选五十,次者二十五,再次者十二点五,再次者……一直收敛到零。

  这游戏有另一个名字叫‘凯恩斯选美博弈’,其中的道理就是,你选美不要选自己觉得最漂亮那个,而是大众认为最漂亮的那个。

  王安石不愧是聪明人,略一思已明白章越的意思。

  王安石道:“建公言下之意,是否理政施教,当先开启民智?以合乎政论!”

  章越道:“荆公,立风俗变法度,已行之在变法之先,然我说的不仅于此。”

  旋即章越对众士子道:“各位寻一树叶再写一次,看看此番得数多少为胜?”

  众士子依言去办了。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此番再揣测一二。”

  王安石道:“老夫不猜了,建公不妨直言,老夫并非三尺孩童,不需借这些小术而明道。”

  章越道:“是我冒昧了。”

  “为何我言格物之道不可求正心诚意之道呢?”

  “因为主观与客观不同。”

  “因为每一个格物之道背后都对应唯一之理,譬如一加一的道理,就是二。但正心诚意之道,你变法施政的对象是百姓,只要是人,人心就是会变的。”

  “就似荆公你在树叶上填下数字,难以猜到其他百姓究竟会填多少。你不可能都指望所有百姓都依着你想法行事。”

  王安石沉默。

  章越道:“以青苗法为例,荆公的用意是,朝廷提供低息取代民间借贷,缓解百姓青黄不接的困境。”

  “这就是荆公的道理,然到了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便强制摊派。百姓不愿摊派,官吏强行为之,最后民怨沸腾。”

  “新党以‘三不足’为论,而旧党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论,两边各竖一帜,使相互无法妥协,演变为党争。”

  王安石闻言不语。

  其实他这些年身在江宁也想过,青苗法并非是旧党阻扰所至,也是地方官员执行他的意图中出现的偏差。王安石素来有‘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的主张,但是不是这主张失去了改良青苗法弊端的机会?

  这一切是不是他执拗所至?

  他年纪越发老迈了,在很多立场上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当初到底是不是对的。

  王安石缓缓长叹,徐徐闭上眼道:“度之,熙宁之事老夫之对错功过,不可一时一世论之,你今日来是专门来指责老夫的吗?”

  “我知道你夺取了凉州,又在平夏城取得胜绩,故特来指老夫不如你吗?”

  章越坦然道:“荆公误会了在下了。没有熙宁之变法,怎有元丰之成就。”

  “今日章某来此一是谢荆公你,二是告诉丞相,章某拜相五年所为一切,正是为了保住熙宁变法的心血。”

  王安石猛地眼神一厉道:“你?”

  章越坦然正对王安石的目光。

  理工科都是倾向于单相反馈。就比如数学一般精美。我证明了一加一等于二,就不会变了。

  但人文科学则是双相反馈。主观影响了客观,客观又反馈至主观,令主观又发生了变化。

  而在王安石变法下,以青苗法为例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偏差。

  王安石不去解决和干预,修补理论上的不善,却将一切问题都理解为执行力不足,也就是旧党的反对,以强硬的态度压下,反而使这种负反馈没有消除,一直积压在那,不断放大。

  就好比预测到一年后会有股灾,一旦所有人达成了共识。

  那么这个股绝不会在一年后发生,而是立即发生,百姓会立即恐慌性抛售,人心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现在新旧两党已经陷入一种状态,那就是自证陷阱,大家都在极力解释反驳,然后不断被曲解,导致彼此立场极端化。

  以后必然不存在什么理性讨论政治分歧,只有政治斗争可言。

  这种负反馈最后会积累致官员和百姓更厌恶新法,以后必然导致了青苗法以至于新法的废除。

  这就是你不主动改变,就只能被动的改变。

  但是章越这个道理,对王安石的难以接受,甚至对程颐的理学而言也是这般。

  王安石和程颐的体用之道,都是以理论指导实践。

  没有通过实践反过来修补理论的。

  程颐的理学,就是认为有一个绝对真理,好比如说世上还没有夫妻,但理论体系里已有了夫妻关系这种。

  既是真理就不可变。

  王安石道:“变法讲究权威二字,譬如商鞅运木立信,吕不韦的一字千金。若朝廷法令可易,下面人如何肯从之!”

  章越心道不错,程颐与王安石不同。

  政治是讲究权威,特别是王安石变法中特别推崇权威法度,权威法度是不可挑战的。

一千两百九十八章 可行否

  章越内心里是一个非常功利的人。

  特意来找王安石叙旧,就算情感上有这个需求,但章越也不会如此低调。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让王安石看看昔日被你看不上的小子,如今如何如何了。但是嘛,人总是要往未来走的。

  他曾试图说服无数次王安石支持自己的主张,但王安石态度一开始是不以为然,而到如今到了这个岁数,仍是难以说服。

  众士子散去,章越与王安石返回他的半山别野。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将负手踱步的章越和骑驴缓行的王安石背影剪得长长的。

  草长莺飞的春野在霞光镀染之下,仿佛秋色。

  王安石对章越道:“建公治国之经义,似于遵氏所言渐修顿悟。”

  “但熙宁之时,三冗之事已成根本,如医者之治沉疴,必先易其元气,故当大变而非小补。”

  “办事当先立其大,若不快刀斩乱麻,久之必为痼疾。建公所为不过补苴罅漏,不能图之根本!”

  章越听了王安石之言,将这一段话翻译一下,问题是北宋这个危机是结构性,系统性的。你这样敲敲打打的修补,根本无济于事。

  王安石道:“譬如方田均税法,若不大刀阔斧为之,则易为豪强规避之。”

  “转嫁到小民身上。天下之大利即大害。如此藩篱,用之绵力何年何月可破之?”

  章越心道司马光其实也不是不变法,但他这人求稳,也是渐而为之。

  章越道:“荆公见教的是。但元丰已是不同了,党项已是无力为犯,只要辽国退兵,我们便可放手为之。”

  王安石道:“度之恕我直言,党项虽是退兵,但你之渐而为之举难以成功!”

  渐进式改革本就难,譬如洋务运动,也办得鲜花似锦,但没有触动根本。

  清朝最后仍是一触即败。

  王安石变法的失败,使南宋以后,从上到下都是谈变法色变。到了洋务运动时,科举题目上还是以王安石变法为鉴,使我大清走出另一条变法之路。

  不过王安石的变法,在凯恩斯出现后,众人发现原来这几乎是如出一辙啊。

  章越道:“荆公,我承认你之所言。正如佛渡有缘人,佛家讲究悟性,在你看来什么渐修顿悟,都不如一朝顿悟。但对于百姓而言,对天下而言,这是必然要走的一段路程。”

  “就如同你我之前所言,当务之急需以缓和党争为务!”

  王安石沉默不语。

  章越道:“荆公不要忘了,我们之前所言的游戏,众人以为之是非,方是是非,而一人所以为是非,不是是非。”

  章越所言,就是与王安石在绝对的真理下,可以有一个动态性,阶段性的真理。

  章越也对王安石进行了妥协和让步,来换取你对我的妥协和让步。

  王安石依旧摇头道:“可众人之是非终究是错的。度之打个比方,即便你这几年真灭了党项,你就觉得朝廷就渡过此危了吗?”

  “还不够,还远不够!虽改易更革,看似不费力,但最后仍是沦为因循旧弊。”

  王安石所言后忧心忡忡溢于言表。

  王安石言下之意,你章越的元丰改制最后终也是沦为因循旧弊的局面。只能延缓北宋灭亡的时间,却不能解决结构上的塌方。就算你现在灭了党项结果也是一样。

  章越对王安石的话当然不信。

  但他也从心底承认,王安石是千古以来继商鞅之后,最优秀的顶层设计家,但在低层设计上明显不足。

  在章越看来,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并不是后人喷的国家干预的方式不对,而对低层反馈的漠视所至。

  二人的政治分歧再度油然而生。

  章越道:“一时不够,我就通过众人之是非一步步抵此。”

  王安石哂笑道:“度之,你已身在江湖,还虑此作甚。”

  章越朝北方遥遥拱手,言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王安石道:“度之,我早知道你终是放不下。”

  “然丞相过了这么多年,又何尝放下过?”章越回道。

  青驴上的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亦看向王安石。

  二人的随从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地镀入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

  二人回到王安石的半山园。

  王安石的半山园原名谢公墩,是当年谢安曾在此登临之处。

  王安石作了一首诗自嘲。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章越到了此居但见白墙黛瓦,远处可以徐徐眺望钟山。

  章越赞许道:“真是一处归隐田园的好地方。”

  王安石收拾了一个客房给章越,听王安石所言,半山园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章越算是偶尔登门的。

  章越清楚王安石并不是孤高,而到了他这样的维度,朋友很少的。

  可能庙堂上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但现在几乎已没有人了。

  因为他早就懒得装了。

  很多人见过一面后,绝不会再见到王安石第二面。

  尼采那句话,更高级的哲人独处,不是因为他想孤独,而是找不到同类。

  这句话适用于王安石,以往章越人际关系差时,也常拿这句话安慰自己。

  章越在院子里坐下后喝了口茶,取出一物来给王安石看过。

  “这是何物?”

  王安石问道。

  章越笑了笑,要是苏颂、沈括二人肯定是一眼就认出了。

  章越道:“此乃蜜陀僧!”

  王安石道:“听过苏子容在书中有记载,此蜜陀僧丸可以用以治疗癫痫。”

  “度之举此何用?”

  章越笑道:“荆公不知,这蜜陀僧乃是冶炼白银之产物。”

  从唐朝起炼银就掌握了灰吹法,先提炼成有含银量的铅块,也就是密陀僧,然后再用灰吹法得到纯度很高的白银。

  王安石道:“度之言此蜜陀僧可与坑治有关?”

  章越徐徐点点头道:“荆公,本朝素有钱荒之弊,从仁宗起便有禁铜和销金之令(禁止用铜制作器具和在衣饰上以贴金)。其因本朝铜产量一年不过两百万贯。故一直有铜钱出界法。”

  “之后荆公用青苗法,免役法,一年朝廷从民间收得钱财数千贯,更使得钱荒激增!”

  宋朝的钱荒与王安石变法确实有直接关系,朝廷从民间大量征收税赋,必然导致钱财都流入到朝廷中。

  造成了流动性的问题。

  章越徐徐道:“虽说这些年用交子和盐钞弥补钱荒不足,但仍是不足以济之!”

  王安石道:“所以建公要用银来取代铜?可是本朝银矿更少。”

  章越笑道:“我知海外有一国银矿不少。”

  “何处?”

  章越道:“倭国?”

  王安石道:“我听说泉州有海商以陶瓷、丝绸换倭国之硫磺、木材、刀剑,却从未听说过换取金银。”

  章越笑道:“这是因为倭国不知其法的缘故,就似以这蜜陀僧炼银之术!”

  现在的日本还在平安时期。

  而到了战国后期到江户前期,也就是明朝时,日本银矿产量占了一度占据世界三分之一。

  为什么之前默默无名,后来一下子爆发。

  其实日本在鎌仓末期就已对石见银山等进行开发,但产量一直极低,一直到了1533年,这才从中国或朝鲜引入了灰吹法。

  这一下子日本银产量激增,从此银成为了日本战国时货币,并在江户时代确立了金银铜三币的制度。

  而之前日本是一直从中国进口铜钱或使用劣质的恶钱。

  所以这一块小小的蜜陀僧,对章越而言则是关乎宋朝以后国运的大事。

  王安石拿起案上的蜜陀僧,他当然不知道量化宽松,但他觉得章越这个办法似乎可行!

一千两百九十九章 梦中

  院内。

  王安石听到这里,对老仆道:“沽一壶酒来!”

  老仆闻之讶异。

  旋即立即往不远村落去买酒。

  王安石道:“老夫虽不饮酒,但今日贵客登门。”

  章越道:“多谢荆公。”

  王安石反复看着密陀僧道:“还是建公有想法。”

  章越道:“荆公,这只是草案,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且不说从泉州到倭国路途遥远,而且倭国也未必允许。”

  “倭国”

  王安石点点头道:“但多少是个想法,财取自天地,也可取之四方。”

  章越道:“荆公所言极是,商贸之利,方为久久之利。”

  “本朝主要的贸易之路有三条,一条是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其实丝绸只是一个称谓,称之黄金,白银都可。”

  “一条是海上向北向东,往倭国贸易或从陆上与契丹,女真的贸易。”

  “一条是海上往南至西南身毒的贸易。”

  “这其实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面。”

  王安石徐徐点头。章越道:“国家的本质就是暴力和经济。”

  “对本朝而言,譬如以占领熙河为例,看似获得了广袤的土地,但常年累月易入不敷出,不过以贸易利之就不同了。”

  “否则靡费甚巨,犹若负山而行,岁岁难继。”

  边疆的地方统治成本很高,经常还是负数。好比每个月都要还房贷那种。

  章越言毕,拾起酒盏轻啜一口。

  此时暮色渐沉,半山园内竹影婆娑,王安石抚须沉吟,良久方道:“建公所言,老夫仍有一虑,从古至今积攒了大量财富的商人,多以钱财收买名望,最后染指权力。”

  “一旦放任百姓商人逐利,则败坏了国家的风气,丧尽了读书人的志气。”

  “风俗变于前,则法度变于后,此不可不鉴。”

  章越道:“荆公,只有阶层的上下流动,方乃真正的革礼易俗,否则就是缘木求鱼。”

  王安石目光一凝似欲反驳,但旋即散去终归于沉默,章越知道又没有说动对方。

  无论是之前渐进式变法,还是现在通商惠工的主张,王安石都没有赞同,真不愧是拗相公。

  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吐出。

  章越心道,王安石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说不通,自己要破局何其难也!

  章越心下暗叹,王安石转而提及另一桩棘手之事道:“那阿里骨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后道:“阿里骨在攻取了党项的沙洲,瓜洲后,野心逐步膨胀。原来还是听调不听宣,如今已是不听调不听宣。”

  “之前官家三度请阿里骨入京都被拒绝。”

  王安石略有所思。

  章越与王安石没有全盘道出。

  自己刚离京不久,已经有人指责章越,为何让阿里骨摆脱宋朝统治,在边境自大,最后落得养虎为患的局面。致使党项未平,又来一个新患。

  当初为了扶植阿里骨,朝廷所费不少于百万贯,却为什么没有留下制衡阿里骨的手段。

  对此章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里骨的全部家小,以及他心腹党羽的部分家小如今都留在汴京城中,但阿里骨野心逐渐膨胀,又有什么办法。

  羁縻之策,本非中央直辖之制。

  甚至有的官员开始调查当初章越是否有给阿里骨输送利益之事,对此已是追究到了陈睦和王厚的头上。

  这是一个颇为危险的信号。

  章越是没收钱财,但难保下面的人没收。

  章越知道必是蔡确党羽所为。

  所谓人走茶凉,一点不虚。

  不久酒水端上,章越捧盏,王安石以茶水替代之。

  二人举杯畅饮,章越与王安石对饮了三盏。

  章越笑道:“虽是村酿,确实味道不减。”

  王安石道:“老夫素不知此味,建公喜欢就好。”

  章越遍目看去,这半山园虽好,但听说王安石已是决定将此宅子捐出。

  官家听说王安石罢相后日子过得非常清苦大为吃惊,还专门派人赐王安石五十贯,但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道:“建公,方才所言当务之急,是要以消除党争为先!”

  “朝政以后会如何?”

  章越道:“今是蔡持正为右相,执掌朝政。持正的性子,虽不是心胸狭隘,但好走偏锋!”

  说实话新党这一系列领导人,在气量上都不太行。

  王安石刚上台被评价为绢狭少容,变法时被朝野批评为用人其合则用,不合则弃。不过王安石下手不狠,把政敌贬出外就算了。

  之后的吕惠卿,那就是真正的心胸狭隘了,不能容人了。连谋主王安石都想干掉。

  再之后的蔡确,下手狠辣而且性子颇为极端。

  再到以后的章惇。章惇这人还是有容人之量,但也不多。到了绍圣时,新党旧党已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两边手上都见了血,章惇明知不可,但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章越道:“宰相最重是容人之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从荆公,再到吕公,再到如今的持正少矣。”

  王安石没有过多评价蔡确,但蔡确当初确实捅了他一刀。蔡确为王安石推举为三班主簿,又出任御史。之后蔡确帮着王安石弹劾了反对变法的熊本、沈括。

  同时在青苗法,免役法的推广和修订上,蔡确都立过功。

  可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乘马过宣德门被张茂则指使人锤马之事后,蔡确弹劾王安石。

  王安石当即在心底就给了蔡确一个‘善观人主意,与时上下’的负面评价。

  事后蔡确与王安石解释,他已是在弹劾熊本和沈括的事上,已是报答过了王安石当初提携的恩情了。

  章越道:“以我对持正的了解,他为相之初,必是先报着一番和衷共济之愿,但耐不住手下怂恿,同时世事不为持正所转移。故他无可奈何下,必是行党同伐异的一套。”

  “一旦清洗,报复成为循环,一旦我等革礼易俗的宏愿沦为党争权斗,国家则危矣。”

  章越看着王安石,如果不能说服王安石支持自己的政治主张,那么退而求其次,达成共识也是好的。

  王安石刚愎但磊落,吕惠卿阴狠内斗、蔡确极端权谋新党三位大佬之后,气度一个不如一个,当初的变法派已是沦为权力集团。

  另一个时空里章惇,蔡京一旦上台那只有强硬清算的结局。

  王安石熟思片刻后道:“党争之祸,后患无穷。”

  章越道:“如今之际,还请荆公站出来说一番话才是。”

  王安石缓缓道:“我已久不过问政事了。”

  章越道:“荆公当初乌台诗案能救下苏子瞻,今日何不试之。”

  王安石道:“姑且试一试吧!”

  章越闻言大喜。

  王安石上了年纪身子困乏,当即回屋歇息了一会。

  王安石再度来到院中时,看到东方圆月明亮。

  章越望着明月对王安石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词真是太好了。”

  王安石徐徐道:“苏子瞻之才,当得起当年仁宗所言,只是可惜不肯从其后也。”

  章越听出王安石深深的惋惜,于是道:“荆公你看蔡持正之后,何人可以继之为相?”

  王安石没说话。

  章越问道:“荆公看元长如何?”

  王安石道:“屠沽尔。”

  “师朴如何?”

  “未见才略!”

  “元度又如何?”

  王安石道:“我已是闲居无所用之人,对元度常告诫要以‘立德、广量、行惠’行之。”

  “颇能遵之。”

  说到这里,檐角风铃轻响,月色浸透庭院,王安石忽感叹道。

  “我记得当年,我初拜仆射之时,握着元度之手道,吾官止于此乎?原因是我当年为举人时,曾梦到一厅堂,人指其匾额曰仆射厅,然后道,我以后当拜此官。”

  “此后果真应验,改制之后,换为特进,元度劝我加之,然我辞而不拜,以应其梦。”

  “到底是黄粱一梦否?也不知到底这一身到底在哪个梦中!”

明日再更新

  如题。

一千三百章 新旧宰相

  次日,章越辞别王安石往南而去。

  王安石临别时赠一手书给章越让他有机缘转交给蔡卞,上疏便是‘立德、广量、行惠’六字。

  章越当即受了。

  身为翁婿王安石不转交此字给蔡卞,却让章越转交,其中别有一番深意在其中。

  蔡卞心思深沉,有时候自己也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蔡卞心思复杂难明,有些许阴柔之气,不过持身俭朴,胜在靠谱。

  从个人操守来说,王安石所赏识的新党官员都没得说。

  章越隐其踪迹,没有大张旗鼓的回乡,但一路之下难免有白龙鱼服之事。

  不过章越一旦命黄好义拿着章府的帖子上前交涉后,对方听说是章宰相府上立即赔礼认错,顺便再攀些许关系,倒也是相安无事。

  如此一路到了杭州地界后。

  苏杭本经济冠于大宋,这些年章越逐步放开了盐禁,允许民间市盐,只是一切要要到交引所以盐钞结算。

  苏杭本就海盐集散之地,兼之在苏杭大力推广丝绸,棉布之业。

  这些年苏杭经济更是独步大宋。

  一个地方人的秉赋与这个地区自然环境密切相互。这点是一丝不错。

  越是商业发达的地方,人就越开放进取,人也知礼。当然奢靡的风气,也是随之而来,挥之不去。

  现在陈瓘在杭州任通判。

  在章越提议建储,黄履陈睦先后被罢后。

  陈瓘,黄裳等人就向章越提出要去地方为官。章越也是欣然允之。

  陈瓘主动提出去杭州,黄裳也提出去登州。章越答允了,让二人去两州出任通判。登州如今是往高丽的海贸之地,与契丹翻脸后,宋朝的商船可以不必从明州偷偷摸摸地而是通过登州大张旗鼓行驶往高丽。

  章越的船只抵达武林门码头泊岸时,陈瓘已是在岸上的酒垆中等候当即迎出。

  此刻码头上舳舻相接,船工先拆卸着云帆,青石筑成的埠头台阶上渐次喧闹。

  无数盐包米篓对垒如垛,漆箱茶篾排成长长一列。

  穿着丝绸棉服的客商手执牙板,而赤膊力夫肩扛货物,一旁朝廷税亭里的老吏呵了呵笔头,将客官报关的货物记入青册。

  漫空扬花飘落卷入人衣,章越目睹这一切,但觉无尽春意,又满满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就是仅次于汴京的大宋经济中心杭州。

  “老师!”陈瓘见到章越大喜,连忙扶着他下了船梯。

  章越欣然地道:“这一次路过武林门,比我八九年前路经此处,更繁华了不知多少。”

  陈瓘见章越也极欢喜,见到章越一脸感慨之色道:“老师!”

  章越道:“我想到吾师古灵先生,正是他知杭州数年,才有了今日官商两便的景象。”

  师生二人在酒垆处品酒,点了几样苏杭小菜。

  “老师尝一尝这盘醋溜鱼。”陈瓘帮章越布菜。

  章越看着这醋溜鱼心道,这莫非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西湖醋鱼?

  章越用筷挑了些许鱼肉近前但觉一股醋香入鼻,品尝后赞道:“酸甜清香,口感软嫩。”

  陈瓘笑道:“老师喜欢就好。”

  陈瓘帮章越划拉一大块鱼肉,章越就着酒,一口鱼肉一盏酒地吃了起来。

  旋即店家又端来一碗鱼羹,章越吃了半碗下肚。

  二人聊了聊,陈瓘向章越禀告朝中消息。

  朝中两件大事,一件事是皇六子已是正式册立为皇太子,皇六子正式改名为赵煦。

  章越听说过感慨,官家真不愧是言而有信,比起明朝某位天子来说,简直好太多了。

  另一件事,则是契丹被吕惠卿击败退兵后,遣使议和。

  官家大喜,此时国本稳固,决定效仿真宗皇帝一般进而封禅泰山。

  但是此举遭到苏辙,秦观,晁补之等一众官员的反对。

  陈瓘这时道:“老师,陛下命你往福建路任安抚使,按道理你今日才到杭州府,已是迟了。”

  听着陈瓘的提醒,章越笑了笑道:“这一次皇太子册立,百官都有封赏,王丞相,蔡持正等都加了官,甚至作为太子潜邸的讲官蔡元度,程正叔都加官了,却唯独没有给我加。”

  陈瓘闻言不敢接话。

  章越道:“安抚使之任又不是正官,迟了便迟了,我倒等着朝中的御史弹劾我。”

  陈瓘听了默默叹了口气。

  迅即陈瓘道:“老师,我听说京中蔡持正已是动手了,趁着与契丹议和息兵之机,已经派官员往西北查沈存中和王处道了。”

  章越道:“时局波动之际,也无可奈何。此番我路过江宁请荆公替我上疏,但他的话在官家那还有多少分量,谁也不知。”

  “倒是你与黄冕仲都是聪明人,能观一叶知秋,如今一个在杭州,一个在登州,倒是避开这场风波。”

  陈瓘低下头,他与黄裳都察觉到章越罢相后,即将要到来的政治动荡,向章越请求先一步离开京师。

  陈瓘道:“我只是担心子由,少游他们。陛下以再造中兴为己任,他们在这时反对陛下封禅泰山,不正给了蔡持正口实吗?必坏了子由他们。”

  章越道:“莹中你是学佛的,需知这叫个人个人的缘法。”

  “何况你说得子由他们未必不懂。”

  陈瓘恼道:“老师,持正如此作用,你不恨他吗?”

  章越看着陈瓘目光一凝道:“恨?”

  “莹中,你盼着别人好,别人不一定好,但你一定好;你盼着别人坏,别人不一定坏,但你一定坏。”

  “不必浪费气力,我与持正且行且看之!”

  章越心道,蔡确继自己为右相,本就是官家指定的。难道官家会不知道自己与蔡确不和吗?

  顿了顿章越对陈瓘道:“带我看看此地风土人情。”

  ……

  蔡确私宅中。

  何正臣,邢恕,向七等蔡确心腹党羽都在宅中。

  随着蔡确升为右相,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何正臣道:“苏子由他们取死有道,公然反对陛下封禅泰山之事。言此举不仅劳民伤害,万一契丹来袭如何防备。陛下心底必是恨极了他们。”

  “都不需我们动手收罗他们罪状,自己就将把柄送上门来了。”

  邢恕道:“我看他们不会如此短视,也是搏击名声罢了。”

  “是不是太急了些,毕竟陛下龙体还未痊愈,就着急封禅泰山,如此路途上有一番操劳。”

  蔡确道:“秦皇,汉之武帝,光武,唐之太宗,玄宗,都曾先后封禅,如今收复了凉州,数百年后能再通西域,党项肯重新俯首称臣,辽国又愿遣使言和,陛下不仅可一尝心中夙愿!”

  “从此以后陛下也可名正言顺的皇建有极了!”

  皇建有极四个字,也是蔡确心底理想。

  身为官家一手提拔起的大臣,他对官家心怀着满满的知遇之恩。他的志向当然是辅佐天子‘皇建其有极’。

  听着皇建有极,蔡确道:“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蔡确的这话正是王道的精髓所在,而天下一切也以皇帝的旨意为最高的准则。

  数人都是齐齐点头。

  邢恕对此有些不赞同,但几千年都是家天下的制度,也是历史的必然。没有皇权镇压,士族世家不泛滥肆掠成什么样子,哪有他们这些寒门出头之路。

  可反过来说,出了头的寒门,也会成为新的士族和世家。

  邢恕虽是蔡确一党,但心底也有读书人在道义上的坚持,故在此刻脑子里也是在胡思乱想。

  向七道:“右揆,建公往福建路赴任,一路迟迟停停,一个多月了才到杭州,肯定是赶不上。”

  邢恕心底一凛,章越就是他方才心底所想,出了头寒门已成了新的士族和世家。

  你作为致仕的宰相,势必要给后来人腾位子。

  蔡确道:“立即找几个敢言的御史弹劾!就说久滞路途,显有怨望。”

  邢恕道:“建公方才罢相,这样会不会伤了大臣的体面。”

  邢恕说完给蔡确横了一眼,向七冷笑道:“我差点忘了,和叔当年在建公幕下数年,还念着旧情呢。”

  邢恕闻言涨红了脸。

  蔡确道:“又不是天子退位,何谈体面不体面。”

  “当初荆公罢相,章度之逐邓文约(邓绾),吕问之(吕嘉问)出朝堂时,何曾见他心慈手软过。”

  “建公心底了然。”

  邢恕心道,可是章越从未对外人说过王安石一句不是,也给了对方致仕的体面。

  蔡确此举令邢恕想到了一句话,作法自毙。

  向七道:“建公退了,自是知道有此安排。此外章子正和沈存中也当罢之!”

  向七说起沈括心底满是恨意,当初沈括迫害自己之事,他可没有一日忘了。

  但他对章越替自己对沈括说情之事,他也记得但他觉得凭他与章越交情,章越帮得不够。

  一点没念着当年的同窗之谊。

  蔡确迟疑道:“子正我会料理,只是存中要缓一缓。”

  向七急道:“右揆忘了当初之事。”

  蔡确知道,当年沈括任三司使时提出修改免役法,正是自己的弹劾令沈括下野。这段恩怨了不了。

  不过蔡确一时不想如此扩大化,但转念一想,既是迟早要办了,索性一并办了。

  蔡确对向七点点头,对方见之大喜。

一千三百零一章 见闻

  “谁许此贼这般言说?”

  官家看着御史弹劾章越的奏疏大怒。

  留身奏对的蔡确谨慎的道:“下面的官员乱说话,请陛下处分。”

  官家道:“章卿迟误是不假,但他对朕是忠心耿耿。这劳御史之前与章卿有过节吗?”

  蔡确袖中手指微蜷道:“陛下,据臣所知并无过节。”

  官家踱至鎏金狻猊炉前,炉中沉水香缭绕:“当年汉高祖要与张良封齐国三万户,但张良只取了一万户。”

  “章卿之功,辞相之后授双节度使也不为过,如此只给安抚使,有人说朕太薄。”

  蔡确道:“陛下,从古至今臣子功过全凭圣裁。”

  “若无高祖留地知遇,何来留侯青史留名?”

  “此事你看着办吧!”官家转而道。

  “是了,门下侍郎缺位,卿意属何人?”

  蔡确道:“回禀陛下,宰执人选关乎国本,臣万死不敢置喙。”

  官家抚掌而悦。较之章越的锋芒毕露、王珪的模棱两可,蔡确这番恭顺最合圣意。

  官家道:“此番吕惠卿北疆退敌有功.”

  蔡确听官家提及吕惠卿名字,广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吕惠卿此人独断专行、当初排除异己之酷烈犹在眼前。此人不仅激进而且善于权谋。连蔡确也曾觉得吕惠卿行事太过,败坏了新法的名声。

  所以吕惠卿当初被贬时,他蔡确一句好话也没替吕惠卿,甚至暗中落井下石。

  官家让吕惠卿回朝出任门下侍郎。

  官家顿了顿道:“不过吕卿朝中人望不佳,党同伐异之性未改,朕虽有此意,但还是另行封赏了。”

  蔡确心底松了一口气。

  官家话锋陡转道:“此番章惇坐镇定州,协助吕卿击退辽军有功,他来出任门下侍郎如何?”

  蔡确心底一凛,他也知道这是天子惯用的权术了。

  先提一个大家都不接受的名字,然后再退而求其次。

  蔡确心知官家早有意将章惇提拔回朝任官,只是碍于章越,一直不能如意。如今章越辞相,还不是爱干嘛干嘛。

  蔡确知吕惠卿又是与章惇一党,他与章惇关系还不错。章惇此人虽偏激,可论玩弄权术,比吕惠卿有差距。

  蔡确道:“陛下,章惇刚毅忠纯,必不负圣望。”

  官家点点头道:“封禅泰山之事,劳卿多操心。”

  蔡确道:“臣躬奉纶音,敢不尽瘁。”

  说完蔡确便起身告退了,走了一半忽听得官家在身后叫道:“蔡卿。”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蔡确停下脚步看见官家立于丹墀之上,玄色袍角掠过青砖言道:“卿不要一意只念着朕,也要好好念着自己。”

  蔡确闻言一愣眼眶骤热,伏地三叩道:“臣臣蒙天恩,纵肝脑涂地……”

  说到这里蔡确喉头已哽。

  官家扶着蔡确道了一句:“蔡卿要记得朕的话。”

  蔡确当即向官家重重一拜离殿而去。

  官家目送蔡确背影默然片刻。

  不久医官奉上了药盏,给官家诊脉。

  官家正凝望殿外彤云,盏内凝如墨色的药汤正倒影出官家憔悴的面容。

  “御医,朕此病可治否?”

  医官道:“回禀陛下,此病可治。”

  “此疾可延寿几何?”

  医官一愣。

  官家道:“非良医,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官家眉头一凝自言自语地道:“朕至少还要再撑数年!”

  说完官家伸手一拂,推开了内侍所捧的佐药甘蜜之物,然后捧起药盏一饮而尽。

  饮毕之后鎏金盏底重重磕在紫檀案上,官家目光看向了殿外的长空道:“朕偏不信命!”

  ……

  杭州,天色还未破晓。

  章越,陈瓘已至一座青石板石桥桥边,看见数百名无主机工手持工具聚集桥头,鹄立于寒雾之中。卖胡饼的跛足老翁掀开藤屉,热气模糊了青灰天色。

  陈瓘道:“老师,这些人多是乡间的熟手织工,等待机户来挑选。”

  章越看着这一幕想起了上一世城市里凌晨四五点的劳动力市场,也是如此人满为患。

  章越问道:“机户是些什么人呢?”

  陈瓘道:“过去是朝廷的匠役,今多为有几十架织机或机房的商贾。”

  顿了顿陈瓘道:“老师,两浙是朝廷实行免役法最便利的地方,此役一改官民称便。”

  章越点点头,陈瓘道:“平日这些织匠有常主,计日受值,若遇到他故,机户便到桥上招工,称之换代。数年来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相依为命。”

  章越感慨生民殊不易,无论哪个朝代都是这般,最底层的百姓活着就是为了今天有一口饭吃,明天都算了。

  不久桥头忽起骚动,机户抵至桥头拿着名册挑人:“第三排左五、右七,跟车走!“

  被点中的汉子小跑着挤过人群,余者仍笼袖满怀期盼地看着机户。

  到了晨钟响起时,机户也挑完了机工,至于没被挑上仍驻足在桥上延颈而望,久久不肯散去。

  几个人言语:“今日无人雇,便要饿着肚皮听一夜水涛声。”

  “老师,我们去机房看看。”陈瓘对章越言道。

  章越点点头,走了几步回头仍看到这些机工在桥头驻足遥望。

  跛足老翁又掀开藤屉,火热热地蒸汽漫起,再度遮住了章越的视线。

  听得几声云板响,机工们鱼贯走入作坊。

  陈瓘亮出腰牌报是杭州府官府的人,机户不敢怠慢任由他们旁观。

  章越到作坊里看见数十张花机排列成行,机杼声如急雨。

  匠人脚踩踏板,手拉综线,经纬交织间,缎面渐显龙凤或缠枝花纹的轮廓。花机的复杂构造需多人协作,踏板的少年学徒满脸油汗,拉综的师傅眼观六路,高架上的提花工正唱喏纹样口诀。

  一旁老匠人对学徒骂道:“织锦之妙,贵在手眼合一。”

  十二三岁的学徒依言紧盯经纬。

  迅即老匠人一个耳刮子打来道:“似你这般稍有不慎便致断线,需连夜返工。”

  学徒听了立即打起精神。

  一旁的机户紧紧跟随着章越,陈瓘二人,生怕有丝毫伺候不周。

  等到了二人看完了作坊后,机户旋即给二人手中塞入一个红纸包裹之物。陈瓘欲不收,却给章越拦住。

  章越对机户问道:“你一下机,计利多少?”

  陈瓘道:“你不必瞒着,我们都是方家,仔细答着就是。”

  机户捻须谄笑道:“回禀公爷,托朝廷的福,当五有一。”

  章越道:“计利之后呢?”

  “买机。”

  “几旬可增一机?”

  “两旬可增一机。”

  章越点点头,机户将利润用来扩大再生产,说明整个行业正欣欣向荣,仍处于扩张之中。同时商人不怕政治上的打压,否则很容易就将利润弄出去买田买宅或者捐官,免得生产扩大被官府留意上。

  明末有个潘璧成案,也是机户出身累积了百万家财。因家里争产导致内斗,引来官府窥视介入最后整个家族破落。

  只有聚集生产,生产规模扩大,有了一定聚集度后,才能催生技术进步,生产力才能提高。否则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难成气候。英国十六世纪时,集中工厂的规模就已是极大了,工厂动则雇工数百人。反观到了号称资本主义萌芽的明末雇佣也不过几十人罢了。

  因此章越将纺织业放开,让民间资本介入是正确的,只要朝廷将棉布和丝绸期货把握住,制定好准入标准,把控好质量足矣,这样就可以坐等天上掉钱。

  章越听到这里还是很高兴的问道:“善也,你们平日有什么难处?”

  机户道:“回公爷的话,朝廷税赋似重了些,还有机工叫歇!”

  “叫歇?”章越眉头一挑,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机户心底一凛方才都说得好好,不知怎么这一句惹怒这位看起来‘气势’甚强的公人。

  章越指着外头道:“桥上那么多雇工找不到生计,怎么还有人敢叫歇?”

  陈瓘骂道:“机工叫歇,还不是因尔等不把人当人看。”

  “作坊的机杼声彻夜不息,机工们都被拘在作坊里三月不得归家,病倒便扔到义庄?”

  章越恍然,这里的机工哪是996啊,简直是007。

  机户道:“都是花钱雇来,你情我愿,再说行当里哪个不是这般。百姓有口吃的,还有余钱攒下来,总也好过饿死在外头吧。”

  “走吧!”

  章越不愿再说,将对方给的红封往地上一丢,陈瓘也是扔在一旁。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三百零一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宋朝官府继承了唐朝官需民供的制度,原先对机户剥削甚重,譬如官府规定任何机户出产的绫绢,只有三分之一可以售卖,其余三分之二供由官府折价购买。

  所谓折价购买就是以极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

  到了明道元年,机户活不下去了要求朝廷将官买的数字减半,爱民如子的仁宗皇帝听说后,改由三分之一由官府折买,其余三分之二机户自卖。

  免役法实行后,朝廷再也不能用强制手段,让机户低价出售绫绢。

  所以改为朝廷出丝、红花、预付工值,雇佣机户来卖绫绢。

  再之后章越又废除了朝廷从民间雇匠人制造绫绢的规矩,而是由朝廷部分从交引所里购买绫绢,棉布。

  用在市场化采购与皇商专供双轨制,打破原有制度。

  此举直接导致秦州,苏杭的民间纺织业一下子起来了,爆炸式的发展。改革后仅元丰五年市舶司记录仅杭州年产生丝从四万匹激增至十二万匹。

  但是江淮米价也从每石七百文涨至一千八百文。

  有利必有弊,这带来一系列的问题。

  粮价飞涨就是不争事实。

  古代为什么要重农抑商?

  因为古代的商不仅包罗土地资本,还包括工业或手工业这样的第二产业。

  譬如在粮食都不够吃的前提,进行酿酒就被否定,所以过去经常有禁酒之令。

  这就是崇本抑末。

  都说衣食住行,但衣不能排在第一位,唯有一句‘民以食为天’。

  这一切的一切都为了保住第一产业。

  因此不仅是旧党,连程颐,甚至连张载的部分弟子都在汴京批评起了章越在秦州和杭州大兴改田为桑为棉的举动。譬如张载还主张恢复井田制,他门人更不用说了。

  朝廷两派官员,一派是认为大兴棉业,丝绸业是妨碍了民生。

  一派则认为丝绸业,棉业能给朝廷带来大量收入,官家也不愿意,毕竟西北军费,京畿三辅军的军费都靠盐钞,丝绸,棉业撑着。

  章越此番到了杭州,也是到实地看一看。

  顺便给蔡确挖个坑,若蔡确敢靠这个弹劾自己,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夜间章越对陈瓘道:“我命何灌主持湖广开耕之事,以上游之粮米以济下游,不过此事缓不济急。”

  “如今朝廷上下对我通商惠工之举,也颇为复杂。”

  陈瓘道:“老师,孟子有云‘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孟子用商人垄断市利的行为比喻官员垄断官路。

  垄断就是山垄的断处。

  原意是商人登到高处,左看右看,看‘市’里缺什么就卖什么,左右操纵取利。

  后世‘垄断’的意思,也是从此文而出。孟子用商人投机行为,比喻当时官员在官场上投机。

  后面孟子又补了一句,征商自此贱大夫而起,正是因为有这种人在‘市(市场)’存在,所以才对商人课以重税。

  陈瓘向章越建议的这句话言下之意,老师你可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从孟子的‘民本’主张而言,确实对章越的通商惠工确实不利。

  章越道:“士有士道,官有官道,贾亦有贾道,然朝廷予以约束,要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陈瓘道:“老师是要通商惠工,不过从古至今除了管子之外,儒学并没有这一条,只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语。”

  章越心道这有什么,没有理论,我们就创造理论:“儒家本不轻商,子贡就是商人,孔子待子贡如何?儒学要明明德,是要以义统利,何来这个不许,那个不许之说。”

  “我听说永嘉有个王景山(王祖望),人称儒志先生,讲学于永嘉。”

  陈瓘道:“确有此人,儒志先生曾言‘孟子以来道学不明,我欲述尧舜之道,论文武之治,杜淫邪之路,辟皇极之门。吾畏诸天者,吾何敢已哉?’”

  “不过已是仙逝多年了,听说他的学问得到荆公和古灵先生赞赏,就是天不假年。”

  章越道:“他有什么门人弟子吗?”

  陈瓘道:“还确有这么一人,此人姓林名石,世称为塘岙先生,乃白云翁(管师常)的门生。”

  章越问道:“是卧云先生(管师复)的弟子?”

  陈瓘道:“正是,老师也认识二人?”

  章越道:“管家兄弟都是吾师任仙居县令时所取的学生,当年我从莘老师兄于古灵先生门下,曾见过二人。”

  章越想到年少在陈襄门下学习之事,大师兄孙觉对他甚为照拂不用说了,其他几位师兄见面虽不多,对自己也是同样亲近。

  当初师门里师兄弟之间那份亲如兄弟父子的情义,给年少的章越留下了深刻印象。

  陈襄也曾多次在自己面前赞叹过管师常,管师复二人,称二人‘闭门官舍中,绝人物之知,恶衣而粗食,朝寒而夕饥’。

  后来管师常,管师复兄弟又拜入胡瑗门下,皆反对过王安石的新法。

  二管还有一个兄弟管师仁,乃熙宁六年进士,现在通判澧州,此人也是名臣。历史上管师仁在徽宗朝出任宰相,向徽宗说自己兄长管师复的才学更胜于自己。

  宋徽宗征召时,管师复辞而不受。

  而管师复得知管师仁中进士第二名,照常耕田种菜。

  而林石正是师从于管师常,当时王安石轻春秋,批为烂断朝报。读书人为了中进士都放弃春秋,而去研究三经新义。

  但林石和管师常仍坚持用春秋教学。

  章越心知王祖望,林石的学派,在南宋会大放异彩,成为与理学,心学鼎足而三的事功学派,也称为永嘉学派。

  当然这时的事功学派还是雏形,可是二程的理学也是一个草创阶段。

  儒家从孟子以后已是衰弱已久,以后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子,大家都在争论,心底没有个方向。大家纯属于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譬如以永嘉学派而论,一开始也是从理学传过来的,可到了商业发达的浙江落地生根后,自然而然地从理学的基础上演化为‘通商惠工,义利并举,工商皆本’。

  而理学正宗从关洛到后来为朱熹继承去了,称之闽学。

  朝堂不能有一种声音,章越为了取代王安石的新学,在太学里扶持了理学。但他也不能让理学一家独大,否则必然反噬自己,必须再引入永嘉学派来制衡理学。

  以章越今时今日的地位,就随意射箭,落矢处都有官员和读书人自动凑上来画箭靶,箭箭都是十环。

  更不用说有的放矢了。

  不用自己找理论,都有人主动把书给你递上来,告诉你是第几页第几页。所谓政策先行,理论后补,学者诠释合法性不就是这么来的。

  你若强大,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章越道:“吾素来主张士农工商四民异业而同道。他们可以见一面。”

  陈瓘吃了一惊,四民异业而同道这话可真是大胆。不过陈瓘不知这句话是章越抄自王阳明的。

  陈瓘虽不知章越打算,但心道老师行事必有深意,于是道:“学生这就安排。”

  “以师兄弟的名义送帖子,不要以官职的名义。”章越指尖轻叩案几,忽而轻笑。他心道,自己以师兄弟为网络,来构建永嘉学派的学术谱系,实再好不够了。

  儒门内部的嬗变轨迹,终究逃不过庙堂的牵引。

  “学生晓得。”

  ……

  “满屋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钓无痕!卧云先生这首诗真是好诗。”

  太学旁的茶肆之中,章丞由衷地赞叹道。

  一旁一名太学生笑着言道:“果真良弼喜欢,卧云先生淡泊名利,这首词是仁庙赐见时所作的。当时仁庙问卧云先生,先生足不出户,学问从何所知?”

  “卧云先生道,满屋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钓无痕”,臣所得也。”

  “原来如此,周兄能拜在卧云先生门下,我不胜羡慕。”章丞言道。

  对方笑了笑:“我并不是拜在卧云先生门下,而是拜在塘岙先生(林石)门下。塘岙先生曾从卧云先生的之弟白云先生从学,卧云先生和白云先生在我们永嘉大大有名,都曾被古灵先生举荐于朝。”

  “这位丁兄与塘岙先生都曾授业于儒志先生门下。”

  章丞知道章越的老师正是古灵先生陈襄。

  而他面前二人分明名为周行已和丁昌期,同为永嘉人士,他们乃林石,二管的弟子或同门。

  章丞在太学中交往的朋友不多,但升入中舍之后,与周行已和丁昌期两位同窗都是相交默契,一下子引为知己。

  周行已道:“我主张管子通货积财,对于眼下太学中抨击浙江改田为桑之举,鼓噪的本末倒置,祸必及粟之论,实不赞成。”

  丁昌期道:“本朝田制不立已使民间土地兼并,唐的租庸调瓦解后,工商之税早已成为支柱。”

  “这些年经过章丞相改革,交子盐钞每年流通超过亿贯,若不再讲钱谷兵刑皆圣人之道,还是推崇儒家以往的义利之辩,朝廷还是要走回到老路上。”

  章丞听了由衷的感叹,此二人这番言语必得爹爹赞赏,爹爹曾言朝廷税基被迫转向工商业,可如今意识形态滞后于经济,必须从中找一条新出路。

  三人在太学附近的茶肆说说聊聊,颇引人注目。

  忽一人登楼对三人道:“三位仁兄一番高谈阔论颇为入耳,有位贵人想要结识你们一番!”

一千三百零二章 新任门下侍郎

  “贵人能有多贵?”

  周行己负手望天笑问道:“这东京城之中贵胄多如牛毛。”

  那下人闻言丝毫不怒,而是背手而立道:“公子一见便知。”

  章丞在旁看了这下人的气度举止心底猜到,此人背后的贵人官阶应是不低。

  丁昌期持重没有说话。

  章丞低声道:“周兄,此人背后恐真有贵人。”

  周行己却已扬眉道:“在这等茶肆中,能有什么贵人,我倒要见识一二。”

  说完周行己举步,一旁章丞和丁昌期紧紧跟上。

  帷帘卷起时,檐角铜铃轻响,原来在三人方才聊天所背的隔扇后,青烟袅袅漫出,正有二人对坐品茗。

  茶汤沸腾的咕嘟声里混着两声极轻的玉器相击之音。这一幕令周行己迈出的皂靴在半空凝了凝。

  章丞看去朝门而坐的中年男子身着云纹锦袍,眉峰如剑,眼尾细纹带着杀伐之气。对方气度风采极佳,虽已届不惑之年,仍犹自带着少年人那等英气勃勃之状。

  令人一见便生出天下竟有这等奇男子之念。

  至于对坐之人也是衣着华贵,且也是精明锐达之状,但比之对面的男子却仍是逊色一筹。

  但见朝门而坐的中年男子执盏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他开口道:“本官乃新任门下侍郎章惇,不知称不称得上贵人二字?”

  话音一落,茶肆外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过,震得窗棂格格作响。周行己和丁昌期面露震惊错愕之色,而章丞早有揣测仍是心头一震,果真是他。

  章惇坐在上首目光如电,一眼扫去三人神色看在眼底,他见周行己,丁昌期之状毫不意外,待见到章丞的神色微微讶异,复又多看了一眼。

  周行己道:“原来是章相公,学生周行己方才言语无状,万万海涵。”

  说完周行己长揖及地。

  章惇属于那等说一不二的人物,气场极强,连久经沙场的宿将在他面前也是畏服。

  章惇见周行己丰仪秀整,语音如钟,而且作派倒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骨,颔首道:“原来是永嘉周氏子弟,本相听说过你,行己行己,好名字!”

  周行己道:“不敢当。”

  “可愿入我幕府?”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周行己闻言一愣,章丞和丁昌期也是吃惊,高官要臣做事都这么直接吗?不绕弯子吗?

  周行己犹豫了片刻道:“寒窗十载功名未就,不敢辜负族中厚望。”

  章惇失笑道:“在我幕下一样可以考功名,再说就算你入了上舍,再登了第,又如何?”

  “就算得官又如何?若无机缘,无贵人提携,终其一生也不过六七品小吏罢了。”

  周行己道:“相公一番真知灼见,在下受教了。纵是如此,在下依然想试一试东华门唱名,即便不成也是无悔。”

  章惇道:“你既有志,我也不勉强,且去细想,改日再议。”

  说完章惇忽抬手指向章丞:“你且留下。”

  下人旋即对周行己,丁昌期作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周行己,丁昌期看向章丞,章丞朝二人点了点头示意无妨。

  周行己道:“我们在外等你。”

  “好。”

  章丞答允了。

  待二人走后,章惇敛容发话道:“你识得我?叫什么名字?”

  章丞心知章惇目光如炬,到了这个层次,看人识人都是家常便饭,甚至你有什么情绪波动甚至一个小动作,他都能猜到背后的意图是什么。

  所以被他看出了。

  章丞低下头没有说话,却听耳畔又响起沉声:“看来本相说得是真的,你不说,本相也不强人所难,但你知道本相亦有百种办法查你底细。”

  “只是到时候怕是让你为难了。”

  章惇语带金石,不容置疑。

  章丞暗叹心道,自己本就是冒名来太学读书的,给章惇这么一查,岂不是瞒不下去了。

  章丞不由欲言又止。

  章惇看到问道:“有难言之隐?”

  对方官员一听即道:“下官先行回避。”

  章惇点点头,随人领着对方出了垂帘。

  当即室内只剩下章惇和章丞。

  章丞道:“小侄见过惇伯。”

  章惇恍然道:“真是我章家子弟,但太学中舍并无我章家子弟。”

  “你是哪家哪房的?”

  章丞苦笑道:“小侄冒名入学,怕被人识出。”

  “冒名?”章惇一愣,复看了章丞一眼问道:“你是丞哥儿?”

  章丞点点头道:“是的。”

  “难怪。”章惇拊须莞尔,“才想最近怎无你的消息。你居然考入了太学中舍!”

  “甚好甚好,果真咱们……章家又添读书种子啊!”

  章惇言之甚喜。

  章丞道:“小侄愚钝,比不上爹爹和兄长。”

  章惇道:“你性子似颇缓,似你爹爹。其实缓也好,大器何惧晚成!”

  “勉力为之,迟早能得偿所愿!”

  “你这两位朋友都是狷介之士,从之游,学问道德可日进。”

  说完章惇起身离座而去。

  章丞定了定神当初步出茶楼,看见周行己,丁昌期都在外头等候,一脸紧张。

  他们看见章丞出门大喜,一并问道:“章相公没为难你吧!”

  “你若迟了半刻,咱们一起去开封府击鼓了。”

  章丞感受到二人真挚的友情,也是道:“没有,没有,章相公问了几句话,说我似他一位故人。可我哪里是,多问了几句,见我资质平庸便作罢了。”

  怕二人再多想,章丞向周行己问道:“方才章相公招揽,为何拒了这天赐良机?”

  周行己道:“久闻章子厚相公性豪俊,识见明快,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我自是对他是敬仰已久。只是我这人恣意轻狂惯了,不耐于人下,何况东华未名心有不甘。”

  章丞闻言点点头,你若是投奔章惇,我哪里能将你推荐给我爹爹呢?

  一旁丁昌期打趣道:“许是章相公看恭叔你仪表不凡,想要招揽你为女婿,如冯三元,蔡元度平步青云故事,也未尝不可知也。”

  章丞笑道:“正是,正是。周兄仪表不凡,还未登第时,便有富商欲捉周兄为婿呢。”

  “我看不如从了,作个宰相女婿前途无量。”

  周行己却敛容正色道:“非是章相公能不能看上我。”

  “我家中姨母,已得吾母之意有许婚之约。”

  丁昌期问道:“难不成姨母家财万贯?”

  周行己摇头道:“非也,姨母家贫,表妹目盲,然君子一诺,我岂能背信弃义。”

  听到这里,章丞丁昌期对周行己顿时肃然起敬。

  丁昌期道:“听说前人有前户部尚书黄安中因未婚妻病死,宁可舍弃官位回乡千里奔丧,守期一年。”

  “今人有周兄这般,我等不能及也。”

  章丞道:“所谓君子有所守,我今日从周兄身上知道了。”

  ……

  马车上章惇与方才在茶肆里的官员道:“天下事,成之在人!”

  对面的官员点点头,此人问道:“方才周行己确实是有几分果锐,要不要……”

  章惇失笑道:“我又岂会开第二次口。”

  “是,相公。”对方言道。

  对坐的官员乃是张商英。

  张商英是章惇一手提拔起来。章惇出外后,被章越连同一起打包送出京师。

  这一次章惇回京就点了张商英的名,出任右正言。

  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商英道:“这一次陛下要封禅泰山,必留皇太子坐镇京师。但皇太子年幼,必须辅国重臣。我看陛下这时候挑得相公进京,为得就是此事。”

  章惇点点头道:“一切要待我见过蔡持正再说。眼下朝中无论是章党还是旧党,皆陆续为持正所逐,如此子正怕也迟早容不下。”

  “他是快意了,以后怕是不好收。”

  张商英闻言一愣,他与章直过去在太学十分亲密,后来因故分道扬镳。

  “那还不好荡清乾坤,重塑庙堂之风气!这不一直是相公所愿吗?”

  章惇道:“我怕他操之过急,坏了我辈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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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题

一千三百零三章 不及蔡相陷人疾

  中书省。

  蔡确正襟危坐,一旁则是户部尚书何正臣。

  二人正对坐品茗。

  中书堂吏们在旁窃窃私语。

  一人问道:“章子厚面圣多久了?”

  另一人看了一眼堂上的蔡确,低声则道:“怕是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对方摇了摇头道:“从王荆公,再到吕吉甫,再到章度之,如今蔡相公任右相,还不过两三月。”

  另一人道:“还不是呢,官家用人如堆薪,素来是后来者居上。”

  “不过似右相这般,还未焐热便要冷了,倒也是罕见。”

  一人点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你说是不是蔡相公得罪了陛下?”

  “难说。不过如今朝野都在议论,蔡相公难以驾驭右相之任。”

  两名小吏悄自议论。

  蔡确面色愈发凝重对何正臣道:“章度之卸任前,把中书堂除权割给尚书省,连你户部右曹都被撬走。”他扯开案头一叠公文,墨迹犹新的《都堂共议疏》刺得眼底生疼,“如今后省全是章党旧人,连章子正都敢在朝会上驳我!”

  何正臣道:“右相息怒,章度之是怕右相动他政柄,既是如此,咱们便不用与他客气。”

  蔡确焉能不知,章越给他挖了这么多坑。

  他蔡确举步维艰连收回权力都不能,更何况更易章越政柄。

  何正臣问道:“陛下召章子厚进京,是否对右揆不满?”

  蔡确闻言心想,自己对官家忠心耿耿上定是无法替代,可惜办事的能力上或许稍逊了。

  可是蔡确也有苦衷,自章越卸任右相后,官家又恢复了对三省事事插手微操的风格,自己本着忠字当头,当然不好说什么,官家说什么,他就照办什么。

  结果出了事后,锅自然而然地就到了蔡确的头上。

  最后就成了朝堂上下集体质疑蔡确能力不行。

  蔡确有苦难言,自己手上的权力远不如章越当年,却要管跟章越差不多同样的事。

  此外蔡确在贬范纯仁出京的事上作了手脚,他先在奏对天子时说范纯仁在朝中好异论不可用,然后又以范纯仁疾病为由,故意让他回乡养病。

  结果数日前范纯仁的弟弟身为陕西转运副使的范纯粹入京时,官家询问范纯仁的病情,范纯粹说范纯仁只是小病,无大疾。

  官家知道后,那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即便在心腹面前,蔡确仍是维护天子道:“陛下也有他的苦衷,要治国平天下岂有那么容易。”

  何正臣问道:“昨日子厚拜会右揆说了何事?”

  章惇入京后在面圣之前,先拜会了蔡确,这也是礼仪。

  但蔡确想到了与章惇的会面,不悦之情溢满言表。

  蔡确道:“子厚希望能停止党争,在让苏辙、秦观、晁补之以及尚书左丞郎中范纯仁等人官员出外后,能收一收。”

  何正臣知蔡确,章惇同时新党,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闹起来。

  他劝道:“章子厚再不好,也比召回司马光好。如今司马君实出任宰执之论甚高,真让他回朝恐怕会颠覆朝政,幸好他辞而不受。”

  蔡确则道:“此乃养望之策也。你莫上了这老贼的当。”

  “他司马光推辞越久,天下士心越盼望他入朝为相。”

  何正臣问道:“章子厚与司马光可有联系?”

  蔡确沉声道:“这倒不至于。”

  “只是子厚此人脑子不清楚,名为务实,其实是一厢情愿。他乌台诗案替苏轼说话,还曾因此直斥王左相吃舒亶的口水,大有不惜翻脸之态。可子厚如此表态,也从未见得苏氏兄弟对他感恩戴德,还曾批评其梅山用兵之事。”

  “昨日来又道什么,刘莘老(刘挚)自被逐后,不复异论。人岂不容改过。”

  何正臣道:“刘莘老此人骨鲠,岂有因不复异论,便觉得可以用的道理。这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

  “我看这些人朝廷当刻石入碑,上书永不录用才是。”

  “奈何陛下非要异论相搅。”

  何正臣道:“我算看透了,这些人就是右揆你要网开一面,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倒不如索性一了百了。”

  蔡确道:“所言极是,章子厚不晓事,我岂有不晓事。”

  “天下之事只有择一而从的道理,哪有左右都选的。以为是中用之道,其实不中不用。”

  “要谋大事,需有壁立千仞无依倚之志!”

  何正臣叹道:“右揆之心,可昭日月,可昭天地。”

  “蔡确自袖中取出一卷名册推至案上:“此乃党人五十七名,皆可逐之。御史台已着手查办,正臣亦当荐些得力者以备补。”

  何正臣闻言点了点头。

  片刻后向七入内道:“启禀右揆,已查得实据,邓州知州陈睦收得阿里骨馈金三百贯!”

  蔡确神色一凛,他生平最恨这等贪赃枉法之人。他仔细看过一遍,抚过名册上朱笔勾画的“陈睦”二字道:“还等什么拿人!”

  向七道:“陈睦毕竟是前礼部尚书,要不要禀过陛下?”

  蔡确道:“你先去拿人,陛下那我自会分说。”

  跟着蔡确的向七如今已是一路官至御史知杂事。

  顿了顿蔡确道:“我与陈睦虽有过节,但毕竟以大局为重,派人去好生分说,不要惊着他。”

  “如今沈存中已是服软,王处道,种彝叔如何?”

  向七道:“王处道,种彝叔依旧如故。”

  “那就继续查王处道!直到罢了为止。”蔡确言毕摩挲着官窑茶盏上的冰裂纹,恍若未见盏中茶汤已凉。

  章越在西北三员大将分别是行枢密使,环庆路经略使沈括,熙河路置制使王厚,鄜延路经略使种师道。

  蔡确派官员审核三人在西北的军用开支,几乎一贯一文都不放过地审过去。

  沈括惧蔡确处置自己,已是向蔡确表忠。

  王厚却依旧不服。

  何正臣道:“王韶王厚父子统帅熙河多年,除了他们怕是没人能够服众,是不是先放一放。还有种家世代将门在西北极得人心,得罪太深也是不好。”

  蔡确道:“也好,那便调种彝叔往别处,令徐德占替之。”

  ……

  邓州。

  昔礼部尚书陈睦的贬所。

  暮光落在陈睦脸上,他正提笔在案上书写,写写停停,停停歇歇,显得格外犹豫。

  信最后还是成文,陈睦长叹一声,对其子陈彦文道:“也不知此信救不救得我性命!”

  陈彦问道:“爹爹,此事是真是假?”

  陈睦道:“此乃我心腹之人连夜报我,岂能有假。眼下天下唯有章建公可救我。”

  “只是章公远在福建,怕是来不及。”

  陈彦文垂泪道:“爹爹何苦赌命,仅是区区三百贯而已,咱们认了便是。”

  陈睦道:“你不懂,蔡持正要的不是钱,是章越私通阿里骨的口供!更何况蔡持正与我有旧怨。他此番必是会小题大做,借着这三百贯。”

  “章公私通阿里骨之事乃子虚乌有,但我必抓进京去受辱。”

  “你看看蔡持正这些年所制监狱大案,就算活着出来也是脱了一层皮去,我如今这年纪哪吃得这苦。”

  陈彦文泣道:“父亲!阖家性命系于一身,且忍一时之辱!。”

  陈睦道:“吃苦倒在其次,怕是蔡持正要我供出不利章公的话。我若有不测之事,你赶快去投奔章公。他是仁义之人,看在多年情分上,必不会薄待于你。”

  正言语之际,一名下人踉跄扑进门道:“启禀郡守,京师似来人了,已过了东市。”

  陈睦,陈彦文父子都是大吃一惊。

  “缇骑来得好快。我才得信消息不久!”陈睦瘫坐地地。

  陈彦文急忙扶起陈睦道:“爹爹,我们闭了府门,你赶快先走!快,备车!”

  陈彦文拽住父亲袖袍欲逃,却被一把推开。陈睦道:“没用了,普天之下都是皇土,我又能逃到哪去。不过多活几日,今日走了,更做实畏罪之事。”

  说到这里,陈睦握住陈彦文的手道:“你去紧闭府门,拖延时间,我再写一疏给天子,揭发蔡持正这些年所作所为,从此也休要他好过。”

  陈彦文道:“爹爹!”

  陈睦厉声道:“快去!只有这般蔡持正才会投鼠忌器!你取我信去。”

  陈彦文接过信时,一滴泪水恰落在信中“蔡”字上,泅开如血。

  “是。”陈彦文匆忙离开。

  陈睦回到书案匆匆写了一信后交给下人,随后推案而起走到院后对着一口老井凝目片刻:“蔡持正为了三百贯钱,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陈睦整了整衣冠,纵身跃入井中。枯井深不见底,唯余一声闷响,惊起檐下寒鸦。

  ……

  环州城下。

  章亘勒马回望城楼,在马上向沈括,徐禧各自一揖道:“枢相告辞!徐公告辞!”

  沈括面有赧色,捻着胡须叹道:“军器监弩机案旧档尚在蔡相手头,老夫……实在是不得已。”言罢以袖掩面。

  章亘甩鞭指向西北道:“枢相何必解释?我在你帐下多年,焉不知你的苦衷。”

  “蔡相空负宰执之名,却无调兵度支之实。他知自己在朝中相位不稳,故也想借爹爹的老办法,先在西北打几个胜战,以此获得威望。”

  “可惜他以军固权之志,又岂是当年爹爹可比!”

  沈括,徐禧各自抬起头心道,章大衙内果真了得,一眼看穿了蔡确的动机。

  没错,蔡确就是想复制王安石,章越的路线,以西北的军功堵住朝中反对派的嘴。

  所以他才着急撤换,章越在西北的三大将领。

  现在沈括被迫输诚,种师道走,只留下王厚一人,自是孤木难支。徐禧虽不是蔡确心腹,却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

  可以说,蔡确在朝中也无人可用,居然想插手西北的军事。

  孰不知这些年西军将领大多是章越所提拔。

  沈括真正愧疚之中,听章亘这么说道:“还是贤侄看得透彻。我也迫不得已。”

  沈括有小辫子被蔡确抓在手中,这一次也是无可奈何,可惜他已成了N姓家奴。

  徐禧道:“你转告章相,请他放心,我徐禧替他看着西北。”

  章亘道:“枢相,徐公放心,我此回汴京誓与蔡持正周旋到底,告辞!”

  沈括,徐禧皆是抱拳。

  马蹄踏碎沙砾,章亘已策马而去没入远方的烟尘去。

  ……

  金殿上唯有天子,蔡确,章直三人。

  官家摩挲茶盏,听着中书侍郎章直禀报陈睦死讯。

  “…尸体捞上来时,双眼犹自不肯合目。”章直喉结滚动几乎泪水滚落,他重重吸了一口气继续言道,“如今邓州坊间已有童谣:邓州井深三百尺,不及蔡相陷人疾。”

  听到这里官家盯着阶下的蔡确,整个茶盏在他掌中已几乎捏碎。

  而蔡确则是深深一叹。

一千三百零四章 震怒的章直

  风尘仆仆。

  章亘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打尖入住一间驿舍。随从兵卒给他喂马,铺床,弄饭,警戒,收拾。

  二十余名兵卒一声不吭,上上下下收拾整齐,有些驿客想要好奇的打量,都被这些粗豪的关西大汉一眼给瞪了回去。

  这些令行禁止,素质极高的兵卒,都是章亘这些年在西北一手调教出来的。

  章亘自不用担心这些,躺在床榻上睡好。

  不知不觉他已是在西北五年,中进士时他是天下仰望的榜眼,却默默无闻地在西北耕耘五年。

  他抚过腰间佩刀,这是一名普通兵卒临终所赠。刀柄缠着浸血的麻绳,让他铭记当年环州城下那个替他挡箭的农家子弟。

  纵使他身上穿着重甲,箭矢未必能透。

  身为衙内,一开始他不知道为何爹爹居然放他在西北历练。

  要知道京师里有个新党旧党必谈的笑话,就是章越嘉祐六年进士及第,本该依例出任签判,要至地方任官两年才能返京任官。

  可章越却没有,以考制举的名义留京。

  身为章越科举与制举两任考官的王安石以‘宰相必起于州部’的名义劝章越先到地方。章越却不肯。

  时人嘲笑章越留恋温柔乡,舍不得吴家给予之富贵。

  这等宰相也能治国否?

  不过对于章亘,章越却一脚给他踢到西北历练,一去就是五年。

  直至今日章亘方明白其中道理。

  越到高位,越需慎用手中的权力。

  自己从小生在富贵之家,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所以要到地方历练,宰相起于州部便是这个意思。

  治国以理民为先,这绝不是去基层镀镀金可以理解的。

  他在西北发现不少军官,会将阵亡士卒的遗物亲手交还家属,也会发现有些将领却用阵亡名单吃空饷。

  人性迥异,便是出身将门,也干出这等无耻之事,一贫如洗的寒门也能廉洁奉公。

  自皇宋开国后,为何多少大臣武将都堕落腐化,以至于一代不如一代?

  时至今日,章亘想起那年琼林宴,醉酒的寒门同年拽住他玉带言道。

  “章兄,考中进士对我等而言,可谓光宗耀祖之事,但进士对你而言,不过刚好够见你的门槛罢了,这前面还要加上同年二字不可。”

  章亘看着客房墙角散落的蛛网。夕阳透过窗棂,将蛛网映成金丝。

  章亘忽然想起五年前离京时,母亲十七娘在相府檐下亲手所赠的九曲同心缕——如今那缕红绳,早被西北风沙染作黯黄。

  寒门要经过几十年淬炼,才能看透功名利禄这张蛛网。而他章亘也要经过摔打,方能明白寒门自小就明白的道理。

  “爹爹,我今日方明白了你的苦心。”

  章亘一面感慨,一面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当初西军冬衣偷工减料,士卒竟用草絮充棉。箭矢穿透扑向自己那名士卒单薄后背的瞬间,有金铁入肉的钝响,像极了汴京樊楼庖厨斩断羊骨的声响。

  旋即在门口守夜兵卒的跑调般地低唱:“将军百战死,壮士五年归。”

  章亘心道,这是秦腔,再过数日后便听不到了。

  何日才能踏破贺兰山?

  ……

  自元丰改元至今十七载,庙堂之争早成定式。

  但党争是什么情况?

  这就是好比民国时候军阀打战,双方枪炮都打得厉害,动用了飞机大炮等等,最后彼此一看一个人没死。

  大家心满意足地领了钱,交了差,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约架。

  纵是乌台诗案雷霆万钧,苏轼贬至黄州时,犹领着从八品俸禄,守着临皋亭三间瓦舍。知州徐君猷甚至默许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只要每月初一到州衙点卯,余者皆可纵情山水。

  这便是大宋百年养士的体面:政见可殊,生死线不越。

  蔡确一下子坏了这个政治默契,一旦破除了底线,是不是这次我弄死你个人,下次我报复也可以弄死你个人。

  没错,陈睦是拿了三百贯。

  但官场上有错,谁都有错。连处决韩复榘时,也是大怒怎么能打头呢。

  蔡确看了章直一眼,默默地捧起了头上的乌纱帽,道:“陛下,此臣之罪也,臣坏祖宗法度,愿乞骸骨归泉州。”

  听到蔡确主动辞相,官家倒是欲怒斥之心,缓了下来。

  紫宸殿鸦雀无声。垂拱十七年的官家闭目想起了当年,那个在迩英阁讲《尚书》的蔡确蔡持正,青衫磊落,眸中尽是革故鼎新的炽热。

  正是有了当年的同心同志,才有了今日君臣故事。

  官家想到这里心肠一软,他知道从始至终蔡确心底没有自己,只有天子一人。

  官家又想到。

  蔡确辞相,没无人递补。

  章惇刚回朝资历还浅薄了一些。至于章直,他出任右相,这不等于又请了章越回朝了一般。

  章越虽辞相,但在朝中影响力仍是莫大,并不会死了一个陈睦而褪去多少。

  官家对蔡确此事确实心底窝火。

  不过官家也是无可奈何。

  此刻蔡确捧着的乌纱帽在殿中投下一道斜影。

  章直大声疾道:“陛下,自仁宗朝事吕夷简与范仲淹争如斗鸡,到英宗时濮议风波,汴京官场早立下铁律——可贬可囚不可杀!”

  “臣请降蔡确之罪!”

  官家有意宽纵一下蔡确,但被章直这一句话给弄的下不了台阶。

  官家道:“蔡卿,你虽有大罪,但变法之事还要你的来统筹。”

  蔡确道:“陛下,臣愿至边疆,甚至岭南,一样可以为陛下统筹变法之事。”

  官家道:“当年韩琦、富弼久居州县,安有庆历新政?你且在中枢闭门思过,这些日子你叫政务交一交,居家反省!”

  “陛下!”章直不甘愿,他的手指已是攥得骨节发白。

  他大声又是直谏。

  官家忍不住了,他看向章直心道,你比你三叔真是两个性子,如果章越绝不会这么急切要打倒蔡确,甚至还会顺着自己心意为蔡确开脱几句。

  章直登上台阶道:“陛下,蔡确之罪怎是闭门思过就可以向百官解释的。”

  “祖宗制度在那,朝廷安危在此,若是此举宽容,以后朝堂上都要人人自危了。”

  官家僵立在场不能下台,最后道:“朕身子不适,卿还要再言吗?”

  听到这里,章直方才万般无奈地退下台阶,官家离开后。

  章直回过头恨恨地看了一眼蔡确。

  蔡确重新将乌纱帽戴回了头上,走过章直身旁低声道:“子正,你今日让我刮目相看。”

  “那首童谣……是你杜撰的吧?”

  听到这里,蔡确寒锐目光扫向章直。

  却见章直此刻将手中的笏板重重地朝殿上摔去,正砸在了殿上青砖之上。

  笏板断作了两截。

  章直对蔡确道:“持正,若不罢你相位,我犹如此笏!”

  蔡确闻言畅笑道:“好,好,好,这才是章家子弟的样子。”

  “你比你三叔可有种多了。”

  说罢蔡确将笏板往腰间一插大步离殿而去。

明日再更新

  如题,感冒了休息一下,欠更会补的。

一千三百零五章 棋局

  章越前往永嘉与管师复,管师常和林石会面。

  先派人送了帖子定了日期,章越再乘舟沿瓯江前往永嘉会面。

  暮春的瓯江水裹挟着山间新发的绿意,在青石滩头卷起细碎的银浪,章越想到初入三馆时,在阁中翻阅到的《永嘉图经》。这本书著于隋初。

  永嘉在隋唐之时便已是江南重地。

  永嘉三面环山、一面向海,还未开海禁时当地商人已与高丽进行贸易往来。

  现在自苏轼出使高丽之后,章越出于联高丽,抑制辽国的打算,决定全面开放对高丽海禁,允许商人通过皇商的形式与高丽贸易往来。

  商人们也不再遮遮掩掩,以买扑的方式获得皇商的身份,开始大举通过海路往高丽,耽罗贸易往返。

  永嘉虽说不如密州,明州,泉州海贸发达,但已见雏形,同时在交子盐钞货币的流通下,也促进了商业发达。

  江水在乌篷船底嘶鸣着裂成粉末,章越凭栏远眺两岸层叠山峦。此地山势如锁,逼得江流在岩壁间曲折奔突,他有时候在想一个问题,有一个很有名的理论叫长时段理论。

  就是生长的地利环境对人的性格和文明的影响有长期的惯性和影响。

  好比热带地区,从古至今就很难孕育出强大的文明。

  闽地浙地部分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耕地稀缺,商贸发达,所以人自然而然就比较务实,大家不讲虚的。山田瘠薄养不活诗书世家,向海讨食的艰险自然催生出现实主义。

  章越乘船在瓯江上,想到理学传入永嘉时曾言道,乘舟溯瓯江,载洛书而归。

  “相公且看,前方便是双潮亭。”船夫竹篙一点,乌篷船灵巧地绕过礁石。

  船顺风而行,章越眯起眼,果然望见临江崖壁间飞檐如鹤,三个青衫文士正凭栏作揖。

  船停泊靠岸,三人对章越道:“蒙建公相召,我们在此远迎,还请建公移驾至下游风鹤楼,早已备下宴席为了你接风。”

  章越道:“不敢当,两位师兄,我当年在未及第时,我老师门下多受你们的指点。今日不论官阶,只叙同门之谊。既是叙旧也是有事求教,这位是塘岙先生吧。”

  对方应了。

  章越“正好,我船上有些酒馔,咱们取到亭中边吃边聊,之后咱们再四处走走看看,不知意下如何?”

  三人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章越笑了笑,当即命黄好义从船上取些早备好的卤豆腐,酱鸭,熏鱼等菜置于亭上。酒则是闻名的黄酒,琥珀色的老酒倾入盏中时,江风裹着咸涩水汽,似将章越与二管再会的一幕吹回了二十年。

  管师复,管师常兄弟,在章越状元及第步入官场,甚至官至宰相,他们都没有找过一次章越。

  读书人的风骨正见于此。

  章越久别重逢,众人说说聊聊甚是投机,聊着聊着便到了之前王安石的变法身上。

  管师复先道:“骤变祖宗之法,而民不堪命。”

  管师常亦道:“商贾不行,物价腾踊,昔年荆公在鄞县修堤浚河,所用《营造法式》皆验于实事。何以入中枢后,青苗法反成害民之术。”

  章越听了不由沉思。

  管师复道:“当今之道,当四民交致其用,而安石以利诱民,非圣王之道。”

  章越看向林石问道:“塘岙先生如何看?”

  章越仔细看到林石磨损的袖口,听说这位塘岙先生亲自督导造船坞,衣襟常染桐油与铁锈,与汴京士大夫的广袖流云截然不同。

  对方答道:“我素以为无验于事者,其言不合;无考于器者,其道不化;论高而违实,又不可也。”

  “若荆公可以任人以能,治法以详,其弊未必不能除。纵观熙宁之治,荆公固然有大才,但其弊在于‘以理压事’。”

  林石的观点与章越如出一辙,他不由听了徐徐点头,笑着给布菜道:“塘岙先生所论极高。”

  “诸君可闻泉州蕃商林昭庆?“章越忽转话锋,见三人摇头方道:“此人在耽罗国遇风浪,凭《平江图》星象篇死里逃生。朝廷要开的不是海禁,就是这般经世学问的活路。“

  管师常击节而叹:“妙哉!建公是要以商道载圣学!”

  章越道:“懋迁有无,正是圣人之道。”

  三人大声言谈倒是说得很快意,亭上的酒馔都是吃了干净。一贯沉默的林石也是有等意犹未尽之感。

  数人又从此乘一舟而行。

  江上数艘商船并行。

  一旁林石道:“相公且看,这便是双潮汇流处,当年卧云先生在此船头与龟山先生(杨时)论道,激得潮头迸雪,正好论到了义利之辨!”

  章越起身对三人道:“义利并举,确实是圣人的中庸之道。”

  “但是中庸一定是一个结果,但不是目的,否则中用容易误入事事折中的歧途。”

  ……

  汴京笼罩在铅灰色天幕下,章惇立在都堂前廊,望着檐角出神。张商英手持邸报正疾步赶到章惇身旁道:“相公唤我何事?”

  章惇捻着腰间玉带銙对张商英,目中透着寒光道:“好个持正,居然落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我便知,咱们新党根基早晚要毁在这刚愎之人手里。”

  张商英道:“蔡相当年改盐钞法,陈睦在政事堂便与他争过,二人分歧由此而生。后来蔡相不听公言斥责党同伐异,落得如此局面,丝毫不意外。”

  章惇道:“我哪是担心蔡持正,我担心的是新法的存续。”

  张商英道:“自荆公变法后,党争了这么多年,大体还算是君子之争,勉强称得上大家和而不同,堂相争何曾见过血溅五步?陈和叔好歹堂堂尚书,如今竟然投井而亡。”

  “噤声!“章惇突然转身,紫色公服在风中一扬。他的目光扫过廊下捧着文牒匆匆走过的三省吏员,直到那抹青袍消失在月门后,才压低嗓音道。

  “今日朝会你可见着子正?“

  张商英会意点头:“摔笏板的响动,连垂拱殿外的宿卫都惊动了。今日在殿上留身时,中书相公和右相二人御前争议甚烈,不过蔡确那厮却好整以暇,倒像是早料定官家会偏袒,”

  章惇闻言点点头,目光浮过当初那个总角辩经的少年,今日已是成长如斯。

  章惇骂道:““不成器的东西,当年他在环庆路斩杀王中正,这般杀伐决断,怎的如今倒学起腐儒死谏的做派?不中用,实不重用。”

  张商英闻言趋前半步道:“章公的意思是,与中书相公联手?”

  见章惇不答,张商英神色一亮,若斗倒了蔡确,章惇便是右相。众所周知左相王珪就是提线木偶,唯有右相才是真正的权相。

  张商英又再趋近半步补道:“下官与子正有同年之谊,或可……”

  “不急。“章惇抬手截住话头,目光投向宫城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且先看吕晦叔如何决断。“

  张商英道:“我今夜去探探口风。”

  ……

  枢密院中,烛泪在灯台上层层堆积,屏风上的舆图随火光摇曳。

  吕公著看着女婿官袍上未及拂去的笏板碎屑怒道:“胡闹!御前失仪岂是宰执所为?”

  章直霍然起身,腰间玉带撞得案几摇晃:“老泰山,陈睦虽贪墨三百贯,终究是朝廷旧臣!蔡确这般构陷逼杀,分明是要震慑天下!“

  章直拱手道:“小婿决意为之,不是蔡持正罢相,便是我……小婿宁碎首玉阶,也不愿作壁上观。”

  坐下!“吕公著拈起烛剪拨亮灯芯,“你说的碎首玉阶,只能适得其反。如今官家操弄权术,最忌臣工结党.你要联络我一起弹劾蔡确,反遭了他之忌。“

  说到这里,吕公著推开了窗道:“你看见远外的灯笼没?“他指着宫墙上飘摇的明黄光晕,“那灯笼能悬多久,全看掌灯人手法。你若急着去摘,当心烫了手。“

  “小婿,小婿……”章直急道。

  吕公著转过身道:“陈睦贪婪,三百贯之事也是确认无误。”

  “此事一开,从此以后朝中党争不断。先放一放吧,先维持着这君臣相得的体面。天下之事无非就是事缓则圆,人缓则安!缓一缓,轻舟已过万重山。”

  章直听吕公著这番言语,也是不知言何。他本欲借助岳父之力,联合朝中官员扳倒蔡确的,但吕公著的谨慎持重,令章直无奈。

  他抬起头但见重重宫阙在灯火中若隐若现。

  ……

  暮色如砚中残墨,渐渐洇染汴京城的飞檐,章直骑马返回府里。

  穿过三重月门,忽闻西厢传来瓷器碎裂声,伴着妇人尖利的呵斥:“腌臜货也配碰哥儿的《论语集注》?”

  章直轻掀竹帘,看见徐嫂正拧着个总角孩童的耳朵,地上散落着沾满墨渍。那孩子虽疼得龇牙,仍死死攥着半截残页:“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居然也想要读圣贤之书。”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听了道:“孩儿不过是想多识几个字了。”

  那女使骂道:“仅是多识几个字?看了这些书你就开了眼,长了见识,自恃有了本事。”

  “你以后便不能安安心心如我和你爹这般,做一个下人了。”

  “人最要紧的就是本分。丢了本分这辈子做什么不成。”

  说完女使欲收书,结果被孩子拉住不肯放。

  章直一听不由想到了自己,他对随人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去看看。正好还缺个伴读,让这孩子与念哥儿作个伴吧!”

  章直回到府里,其妻吕氏正在喝茶。

  建窑兔毫盏,茶汤里浮沉着碾碎的密云龙,吕氏来见章直闷闷不乐,便问道:“官人何事不乐?”

  章直便将事情原委告诉了妻子。

  吕氏一听即奚落地笑道:“徐嫂为着她孩儿,这般闹腾也不知几回了。徐嫂这出苦肉计,倒比瓦舍里的杂剧更逼真些。”

  章直道:“若是个读书的材料,给念哥儿作个伴读也不错。”

  吕氏一听即笑,羊脂玉镯磕在案几上叮当作响道:“官人,你也忒好心了。真要读书种子,早该破土了,何须日日摔碗砸盏。”

  “不过是趁着你回府,徐嫂故意在你面前安排了这一场戏,让他孩子攀个高枝罢了。”

  章直闻言不由扶额道:“原来这般啊。”

  章直的心计还是太浅薄了些,甚至还不如妻子看得透彻。

  吕氏道:“不过官人既是派人问了,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去念哥儿书房作个打扫吧。”

  章直叹道:“是啊,我一时不察动了恻隐之心。”

  “想当年我与三叔何尝不是读不起书,如今中了进士,当了官。到了真正开了眼界的时候,却不能为百姓,为天下真正地做几件事。”

  夫妻二人正言语之际。

  忽报张商英前来拜访。

  听到张商英这个名字,章直眉头一皱,他在太学里曾与张商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后来张商英加入了新党阵营,二人渐行渐远,不过没有彻底断了往来。

  张商英的皂靴踏碎满庭月色而来,到了会客之所。他挑了西首黄花梨圈椅从容地坐下。

  张商英笑着道:“这般夜色,章相公可记得?我们在国子监时半夜偷煨的党参羊肉。”

  往事浮上心头,章直感慨不已,旋即道:“天觉夤夜前来,不是来叙旧的吧。”

  张商英,有些不快道:“章相公,我是来帮你的,何必这般说话?”

  “帮我?你不是在门下相公下面办事吗?”

  张商英问道:“章相公觉得门下相公当年待你如何?”

  章直也是聪明人,听到这里一下子便明白了张商英的来意。章直当然记得自己小时候好读书,于是章惇喜欢在浦城县学门前方塘边教自己读书。

  这些情景他历历在目。

  章直道:“事情过了很久,我都不记得了。与蔡相的恩怨,是我和他的事。我不愿劳动其他人。”

  张商英一愣,自己话还未出口,便早早地被章直搪塞回去。

  张商英大怒心道,我好心好意来替你和你二叔说和,你却这般不给情面,且看你如何斗得过蔡确。

  张商英当即茶也不喝了,拂袖而起。

  章直亦起身整理襕袍,淡淡地道:“更深露重,章某不送。”

  廊下风灯忽明忽灭,映得张商英面色铁青,这一番话更是激得他大步而去。

  这时候吕氏从屏风后步出道:“看样子是章子厚有意与你联手对付蔡相,为何你不答允呢?你不是说,孩童时他待你很好吗?”

  章直道:“我们早断了往来,这时怎好再托他。”

  “我也不愿欠他的。对付持正乃我一人之事。”

  说完章直转身离开。

  看着章直的背影,吕氏摇头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得罪他。”

  ……

  蔡确虽被官家勒令在府上反省,不过官家毕竟没有罢了他的相位,所以都堂和中书里有事仍是找禀告,公文需他画押。

  他蔡确仍是天下不可须臾离之的蔡确,堂堂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右揆,元城埽决堤,大名、澶渊诸郡已成泽国!“通事舍人捧着劄子跪禀。蔡确只以棋枰叩案三声,对方便躬身退入竹影深处。

  蔡确继续与好友黄好谦对弈。

  黄好谦作为黄好义的兄长,原来也是章党一员,但对方也是蔡确的发小。

  所以即便蔡确取代了章越为相,黄好谦依旧是在朝堂上坐得稳当。

  黄好谦将黑子点在星位,青瓷棋罐上映着窗外疏落的竹影。蔡确的紫色官袍下摆垂落在檀木榻边。

  “记得那年你入太学,只带了三贯钱。“黄好谦忽然开口,棋子叩在棋盘发出脆响,“令堂把陪嫁的银镯子熔了,才凑够你从陈州到汴京的盘缠。“

  蔡确指间的玉石棋子蓦地沁凉,他忽然看见母亲明氏立在斑驳的土墙前,褪色的蓝布裙裾被晨露沾湿,却将最后半吊钱塞进他行囊。

  蔡确落子时,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的金钑花腰带道:“是啊,二十年前太学斋舍屋檐下,我尚挤在薄衾里取暖,穷困潦倒之际,到你边分食一张冷炊饼。”

  黄好谦笑道:“后来你中进士那日,我们在樊楼要了最便宜的羊羔酒,结果醉得把《谢及第表》写成《乞归乡书》。还记得吗?“

  蔡确笑着笑着眼中带泪。

  黄好谦端起茶盏轻啜:“户部又送来河北水患的劄子,说是要调用内藏库绢帛。你为何推了?”

  “官家既许你理政,何苦还要做孤臣?你看向七,邢恕,哪个是堪用的?”

  蔡确道:“昔年太学博士言'南人不可为相',今我以闽人领右揆,已是莫大的恩典,还求什么其他。”

  棋子啪地落在三三位。

  “你看这棋盘黑白劫争,终究要看禁中那局珍珑。“

  黄好谦急道:“可是陈和叔之事?”

  蔡确持续道:“你看这棋局黑白胜负,已不重要,你我都是棋子罢了。”

  黄好谦从心底涌起一等悲凉之意,难道寒门出身注定要作棋子吗?

  蔡确徐徐道:“西北若胜,万谤可消;若败……我罪上加罪!”

  黄好谦惊道:“相公这个档口,你还要放手在西北一搏?”

  蔡确点点头道:“我已没有退路!”

一千三百零六章 面君

  夕阳西沉时,章亘骑马踏上汴河浮桥。

  万胜门城楼露出半阙飞檐,城门下已排起蜿蜒长队,挑着柴担的农夫与牵着骆驼的回鹘商人摩肩接踵——自朝廷收复凉州,这条洛阳至汴京的官道竟比元丰初年更繁忙三分。

  “郎君,昨夜错过关城时辰,只得委屈在露店歇脚了。“

  侍从低声告罪,将马车引向城墙根下鳞次栉比的草棚。

  这些用竹竿撑起油布的临时客舍,向来是寒门举子与行商落脚处。章亘掀起青布车帘时,正撞见两名头戴卷檐虚帽的回鹘商人捧着蜜渍葡萄干,用生硬的汉话同摊贩讨价还价。

  露店的薄被带着难闻的湿气,章亘却与胡商们围炉夜话至三更。这些商人袖中滑出的于阗玉器映着火光,说起西域三十六国重开商路时,眼里的精光更亮。

  不过这于阗玉器章亘一眼便看出是假的……奸商。

  直到梆子敲过四更,他才在混杂着孜然与汗腥的气息里朦胧睡去。

  卯初,章亘咬碎最后一口冷炊饼,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递过公验。城门吏查验前面士子文牒时,拇指朱印上重重一按——这是胥吏们惯用的把戏,专等着寒士惶恐递上孝敬钱。

  见前面寒士要掏钱时,章亘冷笑一声直接将自己官印铜符往案上一叩。城门吏看清章亘冷峻的面容后,再看官印铜符,惊得慌忙起身长揖。

  城门吏当即惶恐地给寒士与章亘放行。

  在收下寒士的感激后,章亘骑马入城,甫入城门,鼎沸人声便如热浪扑面。

  汴京繁华如旧。

  绯袍官员的朱络犊车与青衫士子的驴背书箱交错而行。

  章亘入城后原要返回府上看望母亲和弟弟,然入城门行了未到一里。

  忽听得身后马蹄疾响,但见三名皂衣汉子破开人流而至。

  “章朝奉留步!“为首者叉手行礼,腰间鎏金银牌闪过“皇城司亲从官“字样,“陛下口谕,请郎君即刻赴垂拱殿奏对。“

  章亘摩挲着袖中母亲所赠的九曲同心缕,面上却不动声色:“且容某更衣面圣。“

  章亘心道,自己从西北至汴京行踪虽未隐瞒,却也一路在人监视里。他本料到是蔡确会阻碍自己入宫,可没料到居然是官家的眼线皇城司。

  “郎君自便。”

  章亘命随从手捧包裹,自己去了一旁的茶肆更衣后,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官服出来。围观人群骤然响起细碎私语。

  皇城司三人随人见状,重新上前行礼参拜。

  章亘在平夏城之战后已是官至礼部郎中,元丰改制后,换为朝奉大夫,从六品。

  元丰新制四品以上服紫,五品,六品服绯,七品至九品服绿。

  元丰新制下,这身从六品服色,本不该出现在未及而立的青年身上。

  他们自然不知,这是官家特赐给平夏城功臣的殊荣。

  昔平夏城之战,章亘献策有功,被沈括上禀天子。章越本欲阻拦,官家执意亲自降下圣旨……特擢章亘为礼部郎中。

  需知章越是熙宁二年时方升任礼部郎中,然而之后就被连贬三级。

  青春年少,又是带着服绯过市,无数百姓见了这一幕,不由指指点点。

  嫉妒,猜疑,羡慕都有之,不过章亘早已习惯了。

  宰相子嘛,本就要比旁人承担多一些。

  至宫阙,章亘本应在閤门交过书状方得面圣,不过亲从官特许章亘直接入对。

  章亘暗忖:“似官家这般,原不是臣子想见就能见的。

  章越为宰相时,都要排期五日以上方可会面。自己入京后还没回府坐一坐,商量对付蔡确之事,即被官家唤至殿上。

  垂拱殿御座上的官家正批阅奏疏,赭黄常服襟前金线绣的升龙随呼吸起伏,狼毫朱笔在宣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臣章亘叩见陛下。“檀香缭绕中,章亘余光瞥见御座东侧紫檀架上陈列的西夏瘊子甲——那是平夏城大捷的献俘礼。

  官家搁下狼毫道:“赐坐!”

  章亘推辞数次后,官家道:“卿不必拘泥这些。”

  “朕正要与你长聊西北党项的情况,你若一直站着怕是累了。”

  章亘心道,不是普通走个过场,而是长聊。章亘有些紧张,哪怕他从小生于富贵之家,见惯大人物,但面君问策对他而言还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章亘入座后,鎏金银香毬吐出的龙脑烟将他绯袍染得忽明忽暗。

  官家道:“自平夏城大捷后,已是过去两年。”

  “朕听说近来党项已是重新整军,其国主李秉常有意振作,启用汉人,回鹘等非党项出身的官员。”

  章亘道:“圣明无过于陛下,对西贼国中之事洞若观火。”

  官家伸手一止道:“你莫要急着奉承朕,西贼即今国中虚实、形势强弱、用事首领,举动妄谬之状,朕早已一一熟知。”

  “其中既有枢密院机速房所报,也有兵部职方司所奏。”

  “用兵庙算多者胜,这些多出自章相当年为朕谋断!”

  章亘知道,国初唯枢密院机速房刺探外情,章越为相后又建立兵部职方司,通过此来打探契丹和党项国内局势。

  “不过当年章相还有一点没算到,他让朕相度置船筏于洮水上流,或漕军食,或载战士,或备火攻。其所用材木,可于末邦山取办。其兵匠,宜取于凤翔府船务。”

  “从黄河上游相度而下取兴州灵州。一旦党项以水火攻之,稍一不慎,即为自覆之道。”

  “兰州至兴州,有数百里之遥。深入敌境,且有大河为阻,一旦受挫,如何善后。”

  官家亦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章亘面对官家对章越的一褒一贬也是一时不知所措,谈话完全被天子掌握,只能闷声作唯唯诺诺之状。

  “卿觉得如何?”

  章亘这才得了说话的机会,言道:“陛下,熙河路以兰州,凉州为枢纽,实已得制西贼形势之要,西贼失去西域通道,不得不抽兵防之。此为一得。”

  “兰州土地肥沃,胜如堡,孤质堡已招募汉蕃之民开垦,得了田数万亩。缓解了守军缺粮之急,此为二得。”

  “熙河从泾州一线已经全面打通,天都山全境已在本朝控制之下,迫使党项不得不退守末邦山,以守兴灵二州,此为三得。至于从兰州顺水而下攻打兴灵,不过逢时之举,远不在此三得之内。”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卿说得对,天下事唯时者难得而易失也。”

  “当年灵州败后,章相劝朕先取兰州,后伐凉州后,再从泾原路出,熙宁寨进置堡障,直抵鸣沙城城下。”

  “平夏之战,我军在萧关筑城成功,朕终于在此连点成线,化线为面,稳稳地对西贼占据了主动之势。这一切都出自章相的谋划。”

  章亘道:“陛下夸赞,臣替父亲谢过陛下。”

  官家道:“党项平夏城之败后,已不复军。可契丹担心党项一蹶不振,故出兵攻河东,并兵临太原城下。”

  “虽说不久前吕卿击退了辽军,辽派使议和,但毕竟耽搁了两年功夫,给予了西贼喘息之机。”

  “西贼如今察觉到朕从葫芦川河谷筑城挺进的意图,以堡寨对堡寨在此一线修筑了大量堡寨,并将为数不多的劲兵都在泾原路安置。今若要再取灵州实难。”

  章亘道:“陛下,臣以为若奋力一击,攻至鸣沙城城下不难。”

  官家微微一笑道:“卿以为徐禧如何?”

  章亘道:“忠勇良实,不亚于汉之周勃。”

  官家道:“朕听说徐禧之妻兄乃黄庭坚,不过论措置析将事恻怛慷慨,谋国不顾异日为一代良臣矣。”

  “故朕命为鄜延路经略使,以谋横山。”

  章亘大惊。

  官家道:“不久前沈存中上疏言,横山亘案,千里沃壤,人物劲悍善战,多马,且有盐铁之利,夏人恃以为生。其城垒皆据险隘,足以守御,兴功当自银州始;其次迁宥州于乌延;又其次修夏州。”

  “三郡鼎峙,则横山之地已囊括其中。又修盐州以据两地之利,如此横山强兵战马,山泽之利,尽归中国。其势居高,俯视兴、灵,可以直覆巢穴。”

  “朕以为善。”

  章亘琢磨,章越数度否决天子攻打横山建议。

  但不是说不取横山。

  当年章越与天子庙对上提出,先出熙河路取兰州,凉州,次出泾原路,取鸣沙城,最后方出横山,取定难五州。

  到此为止,方可以全力进兵攻破兴灵,覆没党项。

  现在兰州,凉州打下了,平夏城之战后,宋军在泾原路方向,已推进萧关,距离鸣沙城不过百里。

  可是党项这两年也没闲着,在萧关鸣沙城之间,修了重重关卡,并调来劲兵防守。为了宋军从兰州趁水路接济粮草,又在末邦山屯扎重兵。

  宋军再攻鸣沙城已不容易。

  故而官家想着趁着党项布局泾原路方向时,重新再启动横山攻略。

  偏偏这时候行枢密使沈括上疏,主动提议进攻横山。

  但沈括为何提议?还不是把柄被蔡确捏住,蔡确授意沈括建议的。

  章亘道:“陛下鄜延路山川不比泾原路。鄜延路亭障环列,烽堠棋布,亦难守御。”

  “而泾原路一线多是河谷山丘,易于藏兵屯军,当初平夏城党项来攻,沈经略提前安排四路兵马接应,方有了大捷。”

  “若往鄜延路出,不知从何路接应?河东要防备契丹,实动不得。臣以为,若兴军功,还是从萧关攻至鸣沙城一线。”

  官家断然否决道:“攻鸣沙城,所图至小!”

  “区区百里之地。”

  章亘错愕。

  官家起身踱步的舆图前,似自言自语,又带着某种决断般地道:“用兵不可不试,当先其易者。”

  “朕命徐禧选健将部从鄜延路而西进,逼贼枭巢,使上下震恐奔骇,则不世之功,庶几可立矣!”

  章亘不知言何,犹豫片刻,当即不顾一切,豁出去了一般决然道:“陛下,沈存中上疏乃朝中之人暗中授意!”

  此言一出,天子左右内侍都是色变。

  一旁起居舍人王震也是差点惊掉了笔。

  官家诧异,转过头看向章亘笑道:“卿可知这话不是你所言,会毁了你的仕途。”

  旋即官家见一旁下笔的王震,伸手一止道:“你不必记录方才数句!全数删去!还有朕下面的几句话也不必记。”

  王震闻言称是,立即全部删去。

  官家道:“朕知道你这一次回京作甚。朝中大臣都是朕亲手拔擢,不是卿可以轻言。”

  章亘心底一沉,自己还以为自己这一次回京可以面圣揭破蔡确奸谋。

  却没料到这个是局面。

  没错,官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对一切事都明察秋毫。

  甚至连蔡确以把柄要挟沈括上疏之事,也是一清二楚。

  亏自己还以为面圣后,将一切事情说清楚,便可将蔡确拉下马了。

  官家闭目沉思片刻后道:“朕再说一句,朝中没有党争。如今起居舍人还缺一人,卿来补之。”

  章亘闻言一愣。

  官家徐徐道:“朕的用意,卿可明白?”

  章亘心道,什么明白不明白,天子欲速则党争炽,才是真的。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三百零七章 筑城永乐

  章亘得了修起居注的任命即行离宫。

  章亘骑着马来未到府门前,早有亲随远远地迎在府门外。

  一见了章亘,亲随即飞奔入府相告。

  “二郎君回府了!”

  “二郎君回府了!”

  看着章府暮色浸染的朱门,章亘有等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走进府门没去别处,先至当初读书时书房坐下。

  看着熟悉一景一物都是按着自己离去时摆放,那堂上‘耕读传家’的四字仍旧那么熟悉,而门楼前那株罗汉松已是窜的极高,针叶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堂外门扉洞开,十七娘和章丞已是疾步赶来。

  章亘回过神来,看见十七娘便拜下。

  “娘,孩儿不孝!”

  说完章亘痛哭流泪。

  十七娘扶起章亘仔细打量后道:“亘哥儿瘦了。”

  随后十七娘隐过泪光,然后正色道。

  “忠孝节义,为家国大本。”

  “你能为国尽忠,替朝廷镇守边疆五载,便是大孝,方是我章家的好男儿。”

  十七娘说完章丞心道,娘还是以往这般,这多年没见,却也从没忘先说道一番。

  但五年不见,原先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兄长,如今已是目光坚毅的男儿。

  章丞见章亘后唤了一声'兄长'。

  章亘点点头。

  十七娘屏退左右问道:“今日面圣,陛下说了什么?”

  旋即十七娘示意章丞道:“丞哥儿,你留下听着。”

  章亘肃然这才道:“娘,陛下说赐我起居舍人的官职。”

  接着章亘将殿上大略与十七娘说了一遍。

  十七娘听了道:“起居舍人出入宫掖,执笔入记上语。今日在廷上的王震,便是昔宰相王文正(王旦)的后人。”

  章亘道:“娘,那王震不学无术,进士都考不取的人。当初为了赐他进士出身,官家令学士院特试之,最后还是考不取,最后还不是走了过场。”

  “到了金殿上,身为起居舍人,陛下让他删言论,他便删。一点风骨都没有。”

  十七娘道:“亘哥儿,聪明子常家贫门寒,百拙之夫却财终不匮。”

  “天下条条框框,都是为了寒门而设。而世家子弟又哪有什么规矩可言。”

  “你入仕不过五年,即得一身绯袍!如何说得这般话?”

  以往这时候章亘便不说话了,但如今却道:“当年王荆公与爹爹,都欲在变法中推行方田均税法,为何最后皆不了了之。”

  “孩儿方明白一二。”

  一旁章丞道:“二哥,史笔如刀却需人握!”

  章亘心道,以往母亲和自己面前只知唯唯诺诺的弟弟,也有这般见识了。

  这么多年,丞哥儿也长进了。

  章亘心底欣慰却斥道:“我既做了起居舍人,自有分寸。”

  章亘向十七娘道:“娘。是否要先去看直哥儿?”

  十七娘则道:“什么先看直哥儿,先去黄家拜会!”

  章亘一愣方记得自己还有一桩婚事在身。

  十七娘道:“这些年你不听娘的话,耽误了人家女子青春五年,明日便给我上门赔罪!”

  章亘当即惶恐称是。

  章丞心底暗笑,兄长在外再如何威风,心底还是怕娘的。

  ……

  北疆的风裹挟着砂砾拍打城堞。内侍省押班李舜举的皂靴刚踏上延州经略使府的青砖地,便抖落一襟黄沙。

  内侍省押班李舜举抵至鄜延路经略使府所在的延州面见经略使徐禧。

  “从泾原路出,攻鸣沙城之策,枢密院已然驳了!”

  徐禧闻言面上一凛,从泾原路出是他之前上奏天子的计划,也是章越原先定下的伐夏大战略。

  他猜到此案可能是被蔡确或者是官家所否,而不是出自枢密院。

  “陛下的意思,还是从横山推进,今年黄河闹了大水,与辽国打了两年,国库空虚,从横山出人力物资都牵涉甚轻。朝廷还是在此长久用力。”

  李舜举说着抽出密匣中的黄绫御札:“沈枢密主张先取银州,但官家要听听经略使的真章。“

  徐禧道:“这两年我们在河东与契丹交兵,但党项也未闲着频频点集两三万兵马来入境抄掠。我军不得不弃银州,宥州,迁民入界,此时再取可乎?”

  之前为了应对辽军对河东侵攻,宋军不得不放弃银州,宥州,进行战略收缩。

  现在重回银州,宥州有把握吗?

  李舜举道:“西贼上个月还点集了五万兵马入寇淮南镇。现在朝廷与党项都在泾原路交错防备。”

  “如此横山倒可乘虚而入。”

  徐禧默不作声。

  李舜举道:“官家的意思,横山广袤千里,又有沃壤可耕,人物强劲善战,又有盐铁之利。”

  “可从银州兴功,再迁宥州乌延城,再次夏州,三郡依次进取,囊括横山之地,最后再进取盐州,以据两池之利,如此横山之强兵,战马,山泽之利尽归中国。”

  “这也是沈枢院的高见。”

  李舜举见徐禧依旧不答,于是道:“从横山攻略党项,素来是徐经略的主张,为何这次却不语。”

  徐禧道:“本朝出横山多败少胜,改出泾原多胜少败,故心有余悸。”

  李舜举则道:“徐经略,岂不闻兵无常势,此一时彼一时乎。”

  “陛下如今还等着徐经略的回话呢。”

  徐禧道:“既是一定要出横山,我唯有遵从皇命。但不过筑城之地,却与沈枢密有所出入。”

  “但沈枢密主张先取银州,固是妙着,但我军上一次撤出银州已是将故城焚毁了。且银州虽据明堂川,无定河之会,而城东南为河水吞没,西北又阻天堑,实不如永乐城形势险要。”

  李舜举道:“筑永乐城?”

  徐禧点点头,他之前主张过横山攻略,多番考证了横山地利形势,不过方略数度进呈章越都被他所否,或是章越授意天子所否。

  他当初的计划就是筑城永乐,而不是如沈括这般筑城银州。

  这些年徐禧虽一直在泾原路战功赫赫,但筑城永乐一直是他心头执念。

  章越除相位后,蔡确授意沈括重提横山旧策,分明是要在西北战局烙下新党的印记。

  再沿着章越战略从泾原路出攻取鸣沙城,所得既微,也显不出蔡确的功劳。所以才要重新提出章越在相位时数度搁浅的横山攻略方案。

  横山战略最早是出自范仲淹之手,后为韩绛,种谔主张,再之后即是沈括,徐禧。

  只是如今徐禧对横山战略早已不是那么执着了。

  徐禧对此中脉络一清二楚,于是提出了筑永乐城,这个他最早提出同时被章越所否的方案。

  李舜举心想,这方案虽与官家,沈括所论有出入。

  但在执行横山方略的大方向上是一致的,只是细节上有调整。

  沈括这人虽官至枢密使,不过官家从来没有信任过。相反官家一直信任的是徐禧,否则不会特意绕过沈括来问徐禧。尽管越级指挥,一贯是兵家大忌,但对于当今天子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的操作。

  “筑永乐城为经略定难五州的经略之始!”李舜举略一沉吟道:“我这就急递陛下定夺此事。”

  金牌急递是八百里加急。

  普通急递是六百里。

  多亏章越这些年主政下,朝廷对汴京对陕西道路修葺,使者往返不过十七日便带回来中枢消息。

  当然官家为此还在召集三省一院的大臣集议,耽搁了一日。

  集议的结果,就是朝廷同意了徐禧筑城永乐的方案,同时否决了沈括筑城银州的方案。

  同时朝廷还决定在永乐埭、声塔平、移市、石堡、乌延至长城岭置六寨,自贝旺川、稜美、默特寺、置围、罗怕克川川、布尼雅堡置六堡。

  寨之大者,城围九百步,小者五百步,一寨用工十三万余。

  堡之大者,城围二百步,小者百步,一堡用工万三千。

  由此可知官家打算下血本,以永乐城作为根本之地,逐次进取横山。

  圣旨由内侍张禹勤送抵,同时作为徐禧出兵横山的监军。为了指示进一步下达军中,同时官家还口谕徐禧,今既同预总兵,要在拊御士卒,均甘苦,平赏罚,力行前日垂拱之言,伫待奇绩也。

  徐禧,张舜举得到了官家圣旨,当即召集鄜延路众将宣布下达筑城永乐,攻取横山的朝廷大战略。

  哪知甫一宣布,却遭到众将群起反对。

  鄜延路诸将皆道,昔朝廷从泾原路出,可以得熙河路,环庆路两路兵马随时支援,但从鄜延路出,其他各路如何配合?

  这又回到五路兵马各自为战的局面。

  同时河东路面对辽国压迫,根本无力出一兵一卒支援。

  不仅是出横山的战略,得到了众将反对,同时筑城永乐的选址问题,也遭到了众将反对。

  永乐城在米脂川之西,宥州之东,附横山之助,两面皆崇山峻岭,唯有一条路可通车马。筑城此处,固然有优势,但也是党项人的必争之地,同时城中没有饮水,只有无定河的湿滩,时不时泛滥一下,供水极不稳定。

  老将曲珍直言道:“永乐地处死地,城中无井泉,唯靠湿滩取水。当年范文正公都不敢在此落子,经略使是要用将士的血灌城么?”

  面对众将一致反对,李舜举,徐禧也是面色难看至极。

  在歇息时,李舜举问道:“徐经略,为何众将反对至此?”

  徐禧道:“我上任不过两月,这些将领都是种师道的旧部,我不能服众。”

  李舜举道:“既有皇命在身,何必理会众人?”

  徐禧看了李舜举一眼心道,我还要你教我办事。

  徐禧回到厅中当即取出天子御札,鄜延路众将见是天子亲自授意计划,当下不敢再言。不过仍有数将言道:“城永乐城必死!”

  徐禧见此唯有将这数将关押,等战后再听候发落。

  数将被押出厅后相顾笑道:“徐经略相公实自罹其害。”

  最后通过计划上奏,天子同时下御札,让沈括移行辕至延州坐镇,同时各路兵马配合鄜延路行动。

  不过谁都知道这是一句空话。

  宋军占据天都山后,泾原路,熙河路,环庆路随时可抵此合兵一路,但兵出鄜延路除了河东路还能帮点忙外,其他各路迫于山川阻隔,行动十分不便,就算救援兵马抵达,战事也快结束了。又何况这是外线作战。

  实际上这又回到一个经略使路挑党项一国的局面。

  七月。

  徐禧,李舜举,曲珍等番汉十余将,率军八万分前中后军抵至永乐城筑城,同行还有役夫十六万,合计二十五六万人马。

  当第一铲黄土破开永乐城的黄土时。

  徐禧于山岭上望着辎重车队在米脂川蜿蜒如蛇,无定河浑浊的河水裹挟泥沙奔涌。

  西北的狂风卷着沙砾扑来,远处山峦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

明日再更新

  如题ï¼

一千三百零八章 狂傲自信

  官家已是决定泰山封禅。

  官家命蔡确,章直二人辅佐太子监国,命王珪为禅礼仪使。

  尽管之前,苏辙等官员因反对而被出外,随后司马光又上疏引用宋真宗当年封禅之事,时不时降下天书,祥瑞等批评至‘一国君臣如病狂’,但官家仍是不听。

  不过封禅泰山之前,官家还是主持对永乐城筑城之事。

  官家的话语在殿内回荡,章亘在起居注上奋笔疾书。

  右正言彭汝砺奏道:“陛下,臣方闻陈睦之子陈彦文私递陈睦绝笔至通进司,状告当朝宰执构陷大臣,御史台大理寺竟无一人呈交御览,此非盛世所当有。”

  官家却道:“此事已有御批,且候台谏勘劾再论。”

  彭汝砺继续再进言道:“陛下,如今御史台被蔡相蒙蔽下,发往地方的诏札早已涉密,变生肘腋只在转瞬。”

  章直联络数名言官一并弹劾蔡确。

  彭汝砺耿直敢言,与章直是意气相投。之前彭汝砺为御史数度直言被外放,这一次被章直召回京中。

  彭汝砺看不惯蔡确所为,弹劾修筑永乐城的战略乃以战固位之举,试图用军事冒险的行动来掩盖之前的陈睦之死。

  “台谏官员莫非都是蔡相党羽?安敢聒噪!”作为王珪心腹的尚书左丞张璪出言。

  章直见张璪出言,知道在这一场政争中,王珪已是隐隐站到了蔡确一边,准确的说是官家身边。

  吕公著出班道:“黄河三次大规模决堤的直接救灾成本已逾千万贯,朝廷以赈灾为当务之急。”

  “同时在河东方面虽击退辽军,但也是劳民伤财。机速房密告,辽军在边境仍陈列的十五万骑军。”

  “这时候朝廷再大举发动永乐城之战,万一不胜,引来辽军再度介入,如何是好?”

  “陛下,天命所归者,非恃强兵,而在仁德!”吕公著慷慨陈词道。

  蔡确从始至终对彭汝砺的攻讦和吕公著的反对不作理会,其实这些日子百官言语相论,他何尝不狼狈。

  蔡确此刻道:“陛下,臣主张将对辽岁币从五十万提高到七十万,以换取辽国的支持。”

  大臣们闻言都是侧目,这话也敢说出来,对辽国岁币岂可一涨再涨,而且还是在宋军击败辽国的前提,居然还主动纳币。

  但官家似已铁了心已推动修筑永乐城事宜。

  章亘想到陈睦临死前的呈疏,耳边则听得章直在殿内高声争论。

  章亘听出党争的苗条在彼此质问中暗长蔓延。接着传出官家的声音:“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众臣皆道:“陛下保重龙体,臣等告退。”

  宰执和言官鱼贯出殿,蔡确为首等官员袍袖带风,落在最后的吕公著与章直则步履沉重。

  章亘看着章直离去心底也是格外不好受。

  但他看着殿上之状,官家固然有效汉武唐宗之志,发收服汉唐故土宏愿;而他眼中的‘奸相’蔡确好似也是忧国忧民,并不是大奸似忠之人。

  章亘随着官家进入退至偏殿。

  官家一脸疲倦,用巾帕拭脸后,看了一眼伺候在旁的章亘笑道:“陪朕聊一聊。”

  “是。”

  官家道:“听说你这几年在西北吃了不少苦,还手刃了几个西贼?”

  章亘道:“臣保疆土尽职分,不敢言苦。”

  内侍捧着药盏匆匆转出。许是御药局新增了朝鲜参,刺鼻药气里混着一丝异样的甘苦。

  官家闭着眼睛一饮而尽,然后脸上似恢复些许血色。

  内宦奉上果脯佐药。

  官家注视着盘中色泽鲜艳的果脯道:“此临潼石榴杏脯,乃章卿素日最爱作茶点。卿且尝一尝!”

  章亘心底对天子这等推心置腹的相待,不由感动言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将药盏放在一旁道:“为君不易,天下之势,如逆水行舟,顺人意而为何不美哉?可奈何如此治不了天下。”

  “帝王家非无情之辈,但有时用心不能太直白。因为言语道断,一说就错。”

  “卿将西北事情,事无巨细,一一与朕说来!””

  章亘称是。

  一旁的石得一感慨不已,隔开多年,官家对章家父子的礼遇仍然。

  殿中,章亘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西北所经历的一切。

  官家听着章亘的讲述,对方丝毫不带主观臆断地陈述,却有千钧之重。

  章亘言下之意,宋军在西北的处境,能支撑起如此战役级别的战争吗?

  章亘最后道:“陛下,臣此番私自回京面陈机宜,还有一事不得不言,永乐城之战胜算难料。”

  章亘等待说话,但官家却迟迟没有回答。

  章亘叩首待罪:“臣狂悖胡言,请陛下责罚!”

  官家叹道:“卿据实而言,何罪之有。”

  ……

  远处传来民夫夯土的号子声,混着猛烈的西北风,像是大地在呜咽。

  鄜延路行营全面进筑永乐城。

  徐禧站在山岭上,目光如炬,注视着永乐城的筑城进展。此刻暮色笼罩米脂川,永乐城已是逐渐成形。

  曲珍等大将走上山岭抱拳道:“节帅,就地掘井两日未见滴水,永乐城缺水此为当务之急,一旦贼军四面来围,这就是死地啊!”

  徐禧道:“当初老种经略相公(种世衡)筑青涧城,若不知难而求,则几不得水,最后掘地五十丈方得水脉,何曾因困难而废功。”

  “可以先修水寨,再在城中挖井,必得水源!”

  曲珍布满刀疤的手掌挥舞道:“大帅,永乐三面悬绝,夏人掘断湿滩则我军不战自溃!“

  “另外城南高阜可瞰全城,若竖敌台则断我粮道。不如在银州再筑一城。“

  “聒噪!“徐禧挥袖扫落茶盏,斗篷重重一甩后抚着腰间金带道:“你所言的银州城纵有无定河平川,虽有河堑所隔,却无山险可凭!分兵于此,便是自覆之道。”

  曲珍闻言叫苦。

  这时候一名小校策马而至道:“报西贼发十二军监司从泾原路大举而来!”

  众将闻言神情一震,党项如今有十八军监司。

  十二军监司兵马也就是党项三分之二的兵力。

  徐禧则肃然道:“来得好,西贼来得急,正意在吾之永乐城切敌要害。”

  “今贼若大至,是吾立功之秋也。”

  “再过三日,永乐城可版筑成功!到时候民役返回鄜延路。景思谊!”

  “末将在!”一名年轻的将领抱拳,景思谊的兄长景思立随章越出征熙河路,死在了鬼章的手下。

  另一个兄长也是亡于国事,称得上一门忠烈。

  “你到时候率军护城!”

  “是。”

  徐禧对曲珍道:“曲侯总行营就是,贼来便发!”

  曲珍摇头道:“贼来凶猛,不如退往内塞,檄诸将来战。”

  徐禧则道:“曲侯乃老将,乃尔胆怯否?”

  曲珍被徐禧讥讽只好作罢。

  徐禧继续发号施令道:“再飞报沈经略,让他命兵马至米脂寨随时接应我军。”

  众将听徐禧布置都是叫苦。

  数日之后,永乐城版筑毕工,民役散去。

  八月六日,党项兵马抵至明堂川,于无定河西岸布阵。徐禧命斥候打探,探知党项兵马尚远。

  次日凌晨,徐禧被告知党项兵马渐此而至。

  当即徐禧率众将登永乐城西门观敌。

  却见无定河疾驰的烟尘大作,黑压压的驼队填满河谷。

  党项夏主李秉常的白牦大纛悬着七宝缨络,铁鹞子和步跋子的重甲在烈日下泛着寒光。

  见党项大军逐渐抵至,刚从熙河路调来的番军大将高永能献策道:“羌人性子犹犬,趁其不意加以呵斥,则气折不能害人。若是迟疑不断,待其狂奔犬突,则无所不至。”

  “党项兵马以精兵为先锋,欲以当我,可速与战,战则鸟兽骇散,后有重兵亦不敢跬步而进。”

  景思谊道:“我观西贼兵马尘嚣遮天,莫约有十至二十万之众。如果齐至,我军有寡不敌众之危。”

  徐禧手抚胡须对道:“城中也有七万兵马,何必惧之。”

  “再说王师不鼓不成列!”

  军中监军张禹勤对徐禧道:“陛下,对此战有旨意。圣言短兵相接,惟是刀斧为胜,可命劈阵大斧兵五千,选锐兵授之。”

  徐禧道:“妙策!”

  众将听闻官家千里之外,还要遥控军阵,也是无语至极。

  高永能闻言悻悻而退,到了城下对几个儿子道:“以徐经略之之自负,怕是我等都要死在此城下了。”

  “我死不足惜,但怕误了陛下与章公的大事啊!”

  “平夏城之战后的大好局面啊!”

  其子道:“徐禧为人狂傲,志大才疏,只是一味以为我等胆怯,到了上阵时后悔莫及。”

  如此一直到了正午之时,党项兵马已是大至,并逼近了城下,只是在无定河边未曾渡河。

  徐禧决定迎敌,他当即命曲珍率城中七万大军尽于城下布阵,城中只留下两三万民役。

  而徐禧与李舜举二人坐于谯门上道:“我手执黄旗,尔等观我旗号进退。”

  众将领领命而去。

  徐禧见三军整装待发,将手中高高举起黄旗向前一落。

  片刻间永乐城南西北三门齐开,宋军七万兵马分三路出城迎敌!

  七万将士甲叶碰撞的铿锵响彻全城,而西夏军阵中也升起了狼头战旗。

一千三百零九章 定于此

  闽浙交界之仙霞岭。

  仙霞岭上松涛如怒,章越拄着竹杖踏过青石苔痕。晨雾漫过五显岭茶马古道,依稀可见当年廿八都盐枭凿出的千级石阶。

  章越漫步岭上,回首之间皆是过往。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为官之后,章越素喜陶弘景这首诗。

  此中滋味,只可意会。

  左右随从都是福建路当地官员,章越身为福建路安抚使,他们早在仙霞岭以北迎接,然后陪着章越一起爬山入闽。

  当然一路本有步辇可坐,但章越却辞了。

  大宋官员还是不习惯以人为畜力之用,章越身为宰相,虽出入紫禁城都用步辇,但那是天子所赐,现在辞相了还是做个普通人好。

  章越手持竹杖而行,遇到摩崖石刻还与众人点评一番,而随行身着绿袍官员早都是体力不支,纷纷殷勤拭汗。此刻一旁的官员们听了章越望着仙霞岭上的白云作诗后,立即停止了擦汗的动作,纷纷恭维道,诸如建公淡泊,超凡脱俗这样的话。

  章越笑了笑,持杖坐在一旁石上言道:“诸位既有此论。”

  “为何说有时我辈为官之人,一面是急着好似超然物外的‘辞官归故里’,一面又是滋滋于富贵的‘漏夜赶科场’?”

  众官员们垂手道:“下官不知还请建公示下。”

  章越随意地坐在石上笑道:“诸位这么说,一定是没理会明道先生言道学之精髓!”

  二十余名官员皆在旁注目倾听。

  “大学有云,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为八纲目也。”

  “正心诚意格物致知是为修身,修身是为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反过来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为了修身,也是为了正心诚意格外致知。”

  众官员听了恍然道:“建公一言解我等读书以来的疑惑。”

  “儒家不讲性命之学,生怕得了释家之病。今日闻建公所言,二者似可以融会贯通了。”

  章越道:“此非我所言,乃明道先生言之。”

  “儒家讲五伦,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父子有亲、长幼有序、夫妇有别、君臣有义、朋友有信。”

  “但释家则讲从释,也就是出家,出家后,便没有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之说。”

  “二者相互违背乎?”

  “不尽然也。此为内圣外王之道。”

  众官员恍然皆称受教。

  正在言语之间,忽山下报道:“有圣旨到,还请建国公留步!”

  章越听了点点头道:“诸位在此歇一歇。”

  众官员们称是,不知突然来一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谁都知道章越本来早该到了福建路上任,可一路上却拖延了三个月,朝中传出风声章越故意逾期不至,心怀怨怼。

  或者心不甘情不愿,谋求天子挽留。

  反正什么话都有。

  谁都知道,这八成是蔡确授意的。可地方有司也不敢催促。

  官家也没有明旨切责,这一次是不是下旨责备来了。

  不久一名内侍抵达,乃是备库使梁惟简。

  “见过建国公!”

  章越徐徐点头,梁惟简奉上圣旨道:“地方简陋,礼仪可省,亦免去宣读。咱家等着建国公回话,入奏陛下,一刻不敢停留。”

  章越点点头当即捧旨,众官员都是机灵人一看就转过头,纷纷回避。

  章越洗手后取了圣旨看过,微一沉吟。

  原来是天子下旨亲询自己是否可以在永乐城筑城之事。

  圣旨里附上徐禧,沈括二人所奏的全盘方略。

  梁惟简道:“陛下担忧,骤筑永乐城是否太过操切冒进,若建公拿主意,陛下可收回成命,否则二十余万军民一旦……国家就……”

  章越听了点点头,将圣旨交还给梁惟简,自己则负手看向仙霞岭外的景色。

  就是这般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梁惟简道:“建公,前方军情如火,鄜延路大军已是马上要出米脂寨了。”

  章越道:“既大军要出塞,问我已是无益。”

  梁惟简急道:“建公,难道你就见此不管吗?”

  章越想了想道:“取笔来。”

  梁惟简大喜当即奉上纸笔,当即以身作桌。

  但见章越只是草草书写数字,梁惟简不敢过目,立即封入信函用火漆盖上,然后装入竹筒中。

  “建公告辞!”

  章越点了点头道:“请转告诉陛下,功成不必在我!”

  梁惟简闻言称是心道,建公此话之意是,功成不必在我,则功败在于徐禧吗?

  章越目送梁惟简离去。

  一旁黄好义嘟囔道:“建公,咱们都回乡了,有必要再言语吗?陈和叔白死了吗?”

  “就算成就大功,陛下也不会记得你的好,更不用蔡持正了。”

  章越看了看手中的竹仗道:“说得对,譬如此杖上山时用得,下山时便不用了。”

  黄好义默默地收拾一下,跟着章越走下仙霞岭。

  却见众官员们都在前面山道上等候,见到章越下山,众官员神情都是一松。

  章越笑道:“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吟罢,章越忽然手中竹杖高高一掷,却见竹杖凌风破空而去。

  最后竹杖隐入云雾间,顿时惊起无数飞鸟!

  章越见于此,释然一笑。

  ……

  无定河畔,几十万党项大军云集在悬着七宝缨络的白牦大纛之下。李秉常身着银鼠皮裘端坐马上,腰间别着妻子契丹公主所赠的错金弯刀。他的目光越过浑浊的无定河水,投向对岸那座新筑的永乐城。

  党项国主李秉常一如党项历代国主,君主亲征。

  这些年李秉常一直卧薪尝胆,殚精竭虑。

  作为辽国女婿的他一面事辽恭敬,积极地引以为援,铲平了东面几个不服从辽国的阻卜部落,换得了辽国信任和援助。

  这一次出征永乐城,李秉常向辽主请援。辽主秘密调辽国皮室军万余配合其出征。

  另一面他励精图治,每日操劳到深夜,不治宫室,简衣淡食,重用寒门出身的李清和仁多保忠,并提拔了一系列的年轻将领,重新聚拢了国内的人心。

  自他得知以往的苦手宰相章越终于罢相。

  李秉常不由大喜,对他而言大宋上下只惧其一人。李秉常重新恢复了对宋朝的骚扰。果真宋军因重兵屯于河东与辽国交战,不得不收缩防守,故而连弃银州、宥州。

  如今趁辽军方退,去而复返不是昏招吗?

  李秉常又听说,宋朝朝内重新党同伐异,新相蔡确主持对章越派系的清算,连鄜延路主将种师道都被罢免了,而换上了一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书生徐禧领兵。

  偏偏此人还以儒帅自命,这不是赵家君臣昏庸,自毁长城吗?

  要知道当年种师道镇守鄜延路的时候,亲自击败了李秉常所率的五十万大军。

  而今易将可谓失策。

  此刻几十万党项大军沿着河岸铺陈开去,旌旗蔽日,铁甲生辉,最中央的七宝缨络白牦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秉常看着永乐城,左右将领皆蓄势待发。

  比之当年出征平夏城后,党项高层将领或死或俘数十员,比之当年已是换了一半的新面孔。

  不过这些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犹如初生之牛犊,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陛下,铁鹞子已整装待命。“身披重甲的仁多保忠策马上前。

  “传令,铁鹞子渡河!”

  李秉常大手一挥当即令麾下五千铁鹞子先行渡过无定河!

  五千铁鹞子应声而动。这些选自横山诸部的勇士皆披重甲,连战马都覆着牛皮。

  铁蹄踏破河面,无定河霎时随之翻涌。当先的骑手高举绘有狼首的盾牌,口作呼喝。

  面对这一幕,在城下列阵高永能立即派人飞报徐禧进策云。

  此羌人铁鹞子骑,一旦过河得平地,其锋不可当,乘其未渡击之,可使歼灭。若使之全数渡河,则我师尽覆也。

  城头上的徐禧闻言抬了抬眼皮,哂笑道:“番邦蛮骑,何足道哉?待其尽渡,正好全歼。”

  徐禧答复不从,只是命高永能稍后率选锋迎战。

  高永能闻徐禧帅令须发箕张,怒叱道:“竖子误国!”

  等党项兵马这铁鹞子全数渡河后,李秉常大喜,宋军居然如此托大,放弃了半渡而击的机会,这不是宋襄公再世‘仁义未施而三军溃’吗?他当即命令左右大军随之而进。

  顷刻间羯鼓喧天。

  徐禧见此当即发号施令,让麾下七万宋军猛攻渡河的铁鹞子。

  高永能急帅五千选锋攻之,这五千选锋都是七万大军中挑选出精兵,最是骁锐。

  选锋骑兵持银枪锦袄当即突入党项兵马铁鹞子阵中。

  ……

  梁惟简怀揣章越密奏星夜疾驰,直入汴京之中面见官家。

  官家这几日精神不太好,特别是得知徐禧筑成永乐城后,党项国主李秉常居然催动十二军监司来夺永乐城之后。

  镇守在米脂寨里的沈括上奏言。

  经探报党项调民为军,十丁取九人,并乞辽国援兵,携百日之粮原侯泾原以北,等候官军出塞而攻,闻城永乐城,则调兵至此。

  党项倾国大军齐至,米脂寨中只有兵马万余,一旦永乐城有失,虽伤不死,但一旦绥德城有失,则延州势必不保。则关中必然大震。

  宁失永乐,亦保绥德。

  待援军齐集再解永乐城之围。

  官家大吃一惊,原来党项早有准备与宋军打这一战,还乞求辽国出兵协助,只是原先埋伏在泾原路,没料到宋军却出了鄜延路。

  官家当即调动环庆路,泾原路兵马救援鄜延路,不过两路兵马皆远,抵达鄜延路还需时间,最近的则是指望吕惠卿所率的河东路。

  不过吕惠卿奏报契丹调集十五万兵马逼临河东,这时候河东路实不敢调动一兵一卒救援鄜延路。

  现在得到吕惠卿,沈括的奏报,官家左右为难。

  要救永乐城,沈括在米脂寨那些兵马,根本无济于事,再从绥德,延州调兵,则整个鄜延路都空虚了。

  若是沈括从米脂寨撤退,还保绥德城。那么鄜延路是保住了,可是永乐城及城中徐禧的十万军民就要不保了。

  官家闻之左右为难,数日夜不能寐,人在宫中长吁短叹不已,每日上朝都是靠参汤勉强维持着精神。

  他本以为党项自平夏城之败后,已是不堪一击,没料到居然还这么强。他着实是大意轻敌了。

  此刻前线的十余万将士正等着他的命令。

  这日官家忽闻梁惟简从福建路返回。

  官家连忙召见梁惟简问道:“章卿说了什么?”

  梁惟简道:“回禀陛下,金紫光禄大夫让臣转告陛下,功成不必在我。”

  官家闻言,当即面露失望之色道:“章卿还是在怪朕。功成不必在我,所意即永乐城败了,也不可责怪于他。”

  梁惟简闻言不敢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章丞相还留了一份短简给陛下!”

  说完梁惟简剖开竹筒,挑开火漆,面呈天子。

  但见信上赫然写着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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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一十章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正在老将高永能率精锐与铁鹞子在无定河边鏖战时。

  忽然无定河河岸羯鼓骤然转急,数千党项兵马乘着草筏浑脱竟突然潜渡而来。

  却见当头浑身涂满湿泥的步跋子跳下草筏,直奔城下水寨而来。

  因为永乐城有山无水,故而在城池对着无定河的另一侧,挖设了一座水寨,挖井四十,取水至城中饮用。

  现在党项乘着宋军正面在永乐城交战时,派出奇兵突袭水寨。

  步跋子持刀在河滩旁湿泥中飞奔如履平地,河边役卒还未及惊呼,喉头已被割开。

  随后身覆铁甲步跋子,从背上取弓,守寨更卒欲鸣锣示警,被狼牙箭先一步穿透了身子。

  河滩边手持耰锸役卒们如何是步跋子的对手,身后的党项骑兵见无定河水浅可渡,当即驱马直驱而至。

  水寨里把守的宋将乃陕西路转运判官李稷,此人原来河东路转运判官,出自吕惠卿心腹。

  此人为新法时扰民不堪,为官也以苛刻严暴著称,与另一名官员李察齐名。

  百姓称‘宁逢黑杀,莫逢稷察’。

  之前两路伐夏时,此人负责高遵裕,种谔一路粮草转运,结果百姓苦于转运纷纷逃亡,此人将数千名逃亡民役的手筋脚筋砍断后丢弃山谷,让这些人哀嚎数日而死。

  尽管有陕西路官员弹劾,但吕惠卿对自己心腹没的说,极力保荐李稷让此人不倒。而官家也觉得此人勇于任事,不计毁誉,在这一次永乐城之战时,又钦点此人为陕西路转运判官,继续负责这一次战役的后勤督运。

  这一次李稷见党项骑兵奔袭,宋军又在前交战,当即下令紧闭水寨城门。

  不许役卒入城。

  役卒们见李稷之举不由大骂,当下取了耰锸齐城门。这水寨新建,哪经得住如此挖掘。

  李稷大骂道:“宁损些许民夫,也不可误了大军。”

  李稷喝令士卒对城下掘城的役卒放箭,箭雨泼洒间,中箭一名白发苍苍的役卒仰天大哭道:“当年种经略相公在时,何曾如此……”

  “章相公何在啊?”

  又是上百名役卒命丧城下。

  ……

  血色浸透了无定河水。

  高永能枪作游龙,突入铁鹞子连环阵中,枪尖挑开西夏重骑咽喉铁鳞甲的霎那,滚烫鲜血顺着枪纂倒流,染红老将军虬结的白须。

  老将高永能与他几个儿郎亲率选锋突阵,手中的银枪已经折断三杆,此时的选锋军突入五千铁鹞子的阵中。

  “凿开甲缝!

  “给我刺马眼!“

  “砍马腿!”

  老将吼声震得年轻都头耳膜生疼。三杆断枪斜插在泥地里,老将军反手抽出亲兵递上的钩镰枪。

  老将扶了扶铁兜,依他与党项多年交战经验。铁鹞子步跋子皆身披重甲,要杀伤他们,非要用银枪挑甲胄缝隙或是刺马眼方可。

  偏偏这些重骑之间都用钩索绞联,虽死亦挂在马上不坠。

  更要命的是铁鹞子还可以长途奔袭,每战作为前阵。

  绝对是宋军大敌。

  当初高永能见铁鹞子渡河心知不敌,必须用半渡而击,否则全无胜算。但徐禧居然放之过河,实是昏聩至极。

  高永能银枪一拄,方才厮杀有些脱力,令老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老了,老子以往连挑三人不倦!”高永能一阵力乏,即便他再勇猛,五千铁鹞子这般又能杀几个?

  如此坚阵如何冲破?

  一旦冲不破,后方大军云集涉浅滩而至,永乐城危矣。

  唯有拼死向前,凿开这坚阵方可。

  “儿郎们!再向前突五十步!“

  高永能举枪高呼,麾下亲从浑然不惧地硬凿向前。

  “爹爹!你看!”

  长子高世亮突然捧起一片碎甲,这是从铁鹞子身上剥下的。这半片瘊子甲泛着暗哑青光,甲叶间竟用草绳胡乱串联。高永能瞳孔猛地收缩。

  寒光摄人的冷锻瘊子甲,须得神臂弓五十步攒射方能破之。

  而今这铁甲牛皮外竟只蒙着层薄铁皮,与昔日简直天差地别。

  高永能见之目光一凛心道,自李元昊以来,以寡敌众,屡屡败敌的铁鹞子,难道……

  ……

  徐禧身披重甲扶垛凝望城下,手中《武经总要》被西北风掀得哗啦作响。一旁的李舜举心也悬至了嗓子眼。

  “报——!水寨火起。”

  李舜举看着徐禧。

  他不是没有听得下面将领们议论。“徐元规好谈兵而不知变!”

  但李舜举身为监军也知不该在这时议论这些。

  不过他见徐禧,时荷甲锤脸,时而垂目挠腮,时而自言自语,振振有词,这副样子如何也谈不上名将之仪。

  李舜举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有怪行者,必有所长。

  故能全然不顾他人目光,时局时势的变动,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念头中。

  李舜举又看了徐禧一眼,顿觉没有底气。

  “经略!高老将军已突入铁鹞子第二重连环阵!“传令兵跪禀。

  徐禧,李舜举一并扶垛而望。

  却见老将高永能喉头突然爆发狂笑,铁兜鍪上红缨簌簌乱颤。

  老将翻手扯下一名倒毙的铁鹞子半片瘊子甲,却见甲叶在指间轻而易举地崩裂:“平夏城之后焉有铁鹞子?“

  “神臂弓手前出五十步攒射!”

  昔耸立如山的铁鹞子竟在神臂弓下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儿郎们!随老夫杀啊!”

  高永能大声怒笑率宋军骁骑淹向无定河滩头的铁鹞子。

  城头的徐禧见此一幕,突然拍垛喝令道。

  “凡斩获铁鹞子瘊子甲者,赏钱五十贯验甲!”

  下面士卒纷纷传道。

  “领赏凡斩获铁鹞子瘊子甲者!”

  “赏钱五十贯验甲领赏!”

  李舜举心道,高明,高明!徐禧非只是谈兵相公而已。

  而坐镇中军的曲珍听到水寨火起腹背受敌不由一惊,待见到五千铁鹞子被老将高永能所率的骁骑所冲得摇摇欲坠的一幕,也是大吃一惊。

  “破了!”

  “铁鹞子……所布的坚阵竟给破了!”

  曲珍登上土垒所筑的将台,瞳孔骤缩道:“真的是破了!”

  左右将领都是齐聚垒下。

  曲珍负手踱步,自言自语道:“难道,难道徐经略,早就料到这一步,故之前王师不鼓不成列都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所谓不半渡而击,便是这全歼铁鹞子之策?而不是书生误国?”

  将领哪考虑到这些,只是纷纷请战道:“太尉下令吧!”

  “铁鹞子阵破了!”

  “全军压上?”曲珍持重道:“水寨火起,轻易出击,腹背受敌怎好?”

  “万一党项乃诈败诓我等出击……若永乐城丢了,我等都死无葬身之地。”

  众将沉默……

  亲卫嘶声往城头上一指:“太尉!黄旗压城!”

  却见城头黄旗从原先四十五度垂前,如今至垂直于城头下压!

  旗令——全军压上!

  “真乃书生!视三军安危如同儿戏!”曲珍骂道。

  众将纷纷道:“太尉!军令如山!”

  “只要能胜,书生便书生罢了!”

  “高永能是熙河路,若让他夺了头功,我等鄜延路上下颜面何在?功名是咱们关西汉子一刀一枪杀出便是!”

  曲珍稍稍犹豫后,面露决绝之色道:“儿郎们……”

  但见曲珍缓缓拔剑直指无定河对岸的党项中军王纛……

  却见此刻河滩上铁鹞子阵已轰然崩塌,平夏城之后,瘊子甲脆如草纸,铁鹞子怯如羔羊。

  高永能与他几个儿子率数百背嵬军已碾着败军冲过河岸。高永能虽年过七十,犹有黄忠廉颇之勇。他的背嵬军齐齐从马背上抽出了狼牙棒,头也不回地凿入党项大军阵中。

  高永能奋力拼杀的一幕默默地激起了三军将士的血勇。

  高永能七十了,所以才不怕死吧……到这一刻了,我等……我等……也不怕死了。

  众将齐齐望向了曲珍……

  “全军压上!”

  曲珍声如裂帛,数十年与西夏缠斗的憋屈尽数喷薄,手中的剑坚定指向河对岸。

  原来列阵如墙的数千重甲步卒自军阵中跃出,玄色札甲铿锵作响。重甲步卒渡河,数万宋军随后涉水而过无定河。

  宋军阵中忽升起数百具竹鹊,正是沈括任行枢密使时令军器监为军中所制的“火鸦机关“。

  这些木鸢腹中藏硝,翼展七尺,飞过无定河后朝着岸边的党项军阵而去,火鸦凌空炸响。不少党项士卒连人带马被火烧作满地打滚。

  本严阵以待的党项士卒惊慌失措,四窜逃避。

  转瞬间又是黑压压的竹木鸢群,正如凤凰经天般掠过长空,砸落在无定河岸边。

  轰鸣声响起后,岸边党项军阵来不及阻拦渡河的宋军,便四处溃散。

  ……

  火鸦的烟火中,高永能所部骁骑当先,背嵬军的狼牙棒挥舞之间,马蹄下尽是碎裂的铁牌铁兜。

  宋军已成功渡过河滩与党项兵马交战。

  李舜举看着河岸边党项兵马溃败的一幕,不由大是惊奇,转头看向城头凝视战局的徐禧。

  徐禧手中仍握着《武经总要》的书,发黄的书页在腕下哗哗地翻动。

  李舜举想起这些日子永乐城中军食匮乏,所以徐禧身为大将以身作则,每日只吃两块烧饼。平日所用起居,一如普通官吏,别无他求。

  李舜举问道:“相公,如何知高老将军可冲破敌阵?”

  徐禧道:“党项全民皆兵,无论打了几次,每番都是几十万兵马齐来,着实可惧也。”

  “但兰州,凉州,平夏之后,所失之精兵却不可死而复生。故一战不如一战,反观我军则积小胜为大胜!”

  李舜举心底有些释然了。难怪如此,临阵翻兵书便翻兵书吧。从古至今,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但有一事李舜举觉得自己作为监军有必要提醒道:“相公,两军相持,我又是全军压上,是不是身后难继。”

  “万一……水寨这边……”

  “经略相公!”城头嘹望的哨卒向南一指。

  却见一路大军在沿着峭壁上的山道赶向永乐城,打头的沈字帅旗猎猎而动!

  士卒们突然哭喊出声:“经略,是沈相公的援兵到了!”

  “沈相公率大军救我们来了!”

  “沈相公没有弃了永乐城!”

  永乐城垛瞬间沸腾。

  山岭间数名旗手上山,在高处打旗号往永乐城相询。

  徐禧猛地合拢兵书,伸手一挥:“应旗!”

  但见永乐城城头上,士卒们奋力摇动所在城头上的赤旗。

  士卒们齐齐站上城头张开双臂,甚至登上了城垛的边缘,用尽全身气力发出呐喊。

  永乐城从城北到城南次第应旗,同时遥遥地向援军致以敬意。

  登上山头目睹这一幕的沈括目睹这一幕良久不能自抑,他屡次张大了嘴要说什么,但一时间却犯起了口吃的老毛病,无法说出一字。

  随沈括左右从米脂寨,延州赶至的鄜延路众将们纷纷含泪道:“相公,永乐城还在!”

  “将士们都在等着咱们。”

  一口气憋在沈括心头许久终于喷出:“传我……传我……帅令,全军火速救援永乐城!”

  众将被沈括憋得差一点断气了,等他说完后方才齐齐松了口气。

  沈括又道:“还有……将我帅旗插……插……插到山岭最高处!”

  看着山后的‘沈’字大旗,还有永乐城上爆发出欢呼声。

  正在永乐城城下鏖战的宋军上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原先在无定河畔相持的两军战线,正一点一点地朝北方推移而去!

  党项中军的王纛正徐徐倾斜。

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庙堂宰相

  从鄜延路至汴京的驿道,本需八日。

  但在谋划永乐城之战前,官家特意命工部重新修葺过,金牌使者用最好的驿马,疾驰只用七日,便可将前线军报送至汴京城。

  可七日对于垂拱殿上那位负手疾走的官家而言,乃是太漫长了,竟比七年还漫长。

  官家现在可谓是望眼欲穿。

  殿上十二道漆金屏风被朔风拍得哗哗作响。

  将吕惠卿的奏报卷至御前——河东路惊现辽军十五万,皮室精锐已现银州地界。沈括虽自米脂寨提兵北援,然观辽夏合围之势已成。

  这一切说明,永乐城之战乃辽国党项联合,一场早有预谋的战役,无论宋军从泾原路,还是鄜延路出,都会遭到党项之诱伏。偏偏蔡确提出将辽国岁币增加到七十万时,辽国还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在这边与自己虚与委蛇。

  甚至蔡确还秘奏辽国使者当时用契丹语密谈‘但使南朝赓续岁币,纵党项尽殁于兴灵又如何?’

  故而庙堂上蔡确再三言道‘辽人短视贪帛’。

  官家汗透重衫,攥紧的掌心已掐出血痕无奈道:“蔡确误朕!”

  官家绕柱而行,看着天子躁怒,捧膳托盘的宫人掌心沁汗,却不敢上前一步。

  石得一瞥见官家颈后浮起的青筋,暗扯宋用臣的袍袖,二人齐声劝道:“陛下一日一夜未曾进膳,如此熬煎圣体”

  “此是朕之过。“官家忽驻步叹息。

  左右闻言如蒙大赦忙奉上饭食。

  石得一从宫女手中端过之前煨在红泥炉上的参粥捧至官家面前。银匙碰触瓷盏的脆响中,官家吃了几口,突是停下。

  石得一,宋用臣正欲开口,被官家打断:“李宪如何?”

  石得一道:“李宪害病,还在将养。”

  官家道:“朕后悔此番若用李宪为帅便好了。纵是不能,李宪也可替朕出谋划策。”

  官家寻又思,似自言自语道:“莫非李宪故意知有此败,因此托词不去。”

  石得一,宋用臣垂头皆不敢言语。

  片刻后官家又默默抬头目光却凝在舆图某处道:“朕……悔不听章卿之言。”

  官家想起章越陛辞时再三告诫朕,要待辽国有变,方可伐党项!

  但官家偏是不听,一意孤行,只觉得平夏城后党项已不复有再战之力。

  石得一,宋用臣心道,官家话虽这么说,却又怎么可能再用章越呢。

  就算真的兵败永乐城下,官家也不会再启用了。

  说完官家摆了摆手示意撤下膳食。

  “陛下,陛下……”

  官家摆了摆手,众内侍们只好退下。

  官家然后就着萤灯细看舆图,又回到御案旁一镏金玉匣里取出章越给天子的密札。

  官家喃喃自语道:“也不知沈括救不救得徐禧。”

  想到这里,官家将密扎丢入火盆中。

  “已是第七日了!”

  金牌使者背负的军情算算时辰,就在黄昏时抵至。

  ……

  “道不足则多术,德不足则多欲,识不足则多虑。此陛下之症结。”

  偏殿阴凉处,章直摇着折扇道。

  一旁侍立的章亘蹙眉道:“兄长慎言!岂有臣工妄议圣躬之理。”

  章直道:“汝初入侍从,自是不知。”

  章亘反驳道:“爹爹侍君廿载,未尝有半句怨怼。”

  章直一愣心道,也是,不过虽说章越从未在面上说过一句,但决计心底少不了吐糟的。

  他又不好直斥章亘。

  章亘现在就如同为官之初的自己和章越一般,当时何尝不是对天子忠心耿耿。

  当然不是说现在就有什么二心。他们都知道没有官家一路提拔,他们章家怎有今日荣华富贵。

  只是你遭到过皇权的毒打,便什么都明白了,也就是那回事。

  章亘道:“官家也有官家的难处。陛下英明武断,绝非真庙可言!”

  “那你道永乐城之战如何?”

  章亘道:“陛下委爹爹经营陕西河东多年,朝廷绝不会败。”

  章直笑了笑,眼见石得一,宋用臣内侍捧着饭食从殿上退下。

  章亘便停了话语,低声道:“兄长,殿中耳朵众多。当知禁中言语譬如春冰。纵是檐下滴水,亦能穿石。”

  章直抬头心道,章亘说得是,自己这一番怨怼之言,万一给人听去便是不好了。

  自己身为宰相还不如弟弟办事缜密。

  也不是全然如此,他就是这般不吐不快,绝不憋在心头,否则也不会摔碎笏板。

  章直道:“你说得不错了,君子慎独!”

  章直起身问道:“敢问大官陛下进膳了吗?”

  石得一,宋用臣向章直行礼道:“见过小章相公,陛下只吃了几口参汤。”

  章直道:“陛下一日一夜不食,着实可虑。”

  石得一手中玛瑙柄拂尘扫过青砖道:“看来永乐城军报不至,陛下是放不下。劳累小章相公等候在此。”

  章直道:“为陛下分忧,不敢言之。大官操劳了。”

  章直望着偏殿阶前日影西斜。

  正在这时有内侍抵至。

  “急报!蔡确入宫陛见!金牌使者,送永乐城军情至!”

  “快请进来,再禀告官家。”

  章直闻言起身,却听石阶传来窸窣脚步声。

  宫门处忽起骚动。金牌使者背负漆筒疾趋而来,铁甲与金符相撞,铮铮如金石裂帛。蔡确蟒袍玉带紧随其后,腰间鱼袋随步摇晃。

  章亘看着蔡确目光一凛站在了章直身侧。

  但见蔡确陪同着金牌使者同时抵达殿上,章直心道,好个蔡确,心知今日送至永乐城战报,便提前至御前等着。

  但他又何尝不是。

  章直迎着蔡确面前,二位显赫一时的紫袍大僚正剑拔弩张地对视着。片刻后章亘行礼道:“章亘见过右揆!”

  “子正候驾多时?“蔡确抚须而笑,“看来你也是对永乐城军情望眼欲穿。”

  章直道:“右揆何尝不是,永乐城军情一到便至这垂拱殿中,倒比政事堂急脚递还快三分。”

  蔡确晒然一笑。

  章直目光咄咄地道:“为筑永乐城,朝廷动用二十余万军民,费钱三百五十万贯!”

  “而今大军在外苦战,若有什么闪失,恐怕……我等宰臣无法交待。”

  蔡确道:“交待?我蔡确做事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又何须交待?”

  “难不成有些官员盼着朝廷输了永乐城这一战不成?”

  说到这里,蔡确话音转厉:“这样的奸臣不知庙堂上有多少?”

  章直道:“我不是盼着输。我是恨有些大臣,为了一己之私,固位之举,而以公谋私。”

  “半个月前,在庙堂上言之凿凿说辽国不会出兵的,到底是谁?”

  蔡确呵呵笑起,眼角的笑纹里藏着的锋芒道:“我就说了,你便是如此着急上位。”

  “日夜盼我倒了是吧。”

  蔡确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看了一眼章直紫袖中紧攥的拳头笑道:“只怕这这永乐城战报是要让章相公失望了。”

  章亘突然横插一步,绯袍下摆扫过蔡确的紫袍:“右揆说笑了。爹爹常说'社稷安危重于泰山',何来失望之说?“

  蔡确看了一眼章亘道:“好个章二郎君,机敏类其父,你可比你兄长了得。不过这朝堂上只怕不是……”

  这时听得正殿中传来磬声。

  石得一,宋用臣齐道:“两位相公且先别争了。”

  “先面见陛下再说。”

  空荡的垂拱殿上响起了足音,官然掀开鲛绡帐。

  背着漆桶的金牌使者将漆桶取上双手奉上。

  蔡确,章直捧着象牙笏板,石得一,宋用臣等人亦是跟随而至。

  官家看了一眼奉前漆筒,上面的火漆印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落幕

  从烽火连天熙河路,再到歌舞升平汴京,再到烟雨朦胧的杭州,最后回到了建州,兜兜转转章越又似乎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南浦溪九曲十八弯,章越乘舟溯流而下,溪水蜿蜒,两岸石骨嶙峋。翠微深处,参天古榕垂髯拂水,虬根处生满了苔痕。

  崖间瀑布高挂,水珠飞溅处虹光时隐时现,樵子担薪过石梁,砍柴声与山间溪涧相合。

  青山上茶垄参差,藕荷色的襦裙采茶娘鬓角插着花,十指翻飞地在茶田中采茶。

  章越与黄好义二人舍舟登岸。

  溪边数名蓑笠翁正在垂钓,山上的寺庙恰在此时响起了钟磬声,令人倍感幽静。作为一个I人,章越习惯通过独处和自省来恢复能量,避居山林,同时避开了上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和西北的金戈铁马。

  以不争为争,是章越处事之道。

  他辞相之后,党争倾轧不可避免,是他早已预料之事。

  自己一头栽进去,无济于事,而是当抽出身去观其所以然。

  这就是‘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你要看事情发展,要将自己抽身出去,如果你要求事情的结果,就必须让自己入局。

  既然党争的危害,谁也不明白,就让他发生。且由着你们去闹,不过前提你要先抽身,否则别人以为你也是党争的由头,脏水自然而然泼到你身上。

  细想之际,章越忽闻不远处传来蒙童诵读声:“寒门非绝路,诗书作舟楫”。

  其声清越如碎玉,章越寻声看去,但见一名四五岁的孩童正在对溪捧书吟诗。

  章越驻足细观,童子眉目间隐现英气。

  章越笑道:“此子大可佳矣。”

  一旁黄好义看了奇道:“这孩童看得好生面熟,这眉眼。”

  但见童子正仰头望来,目光炯炯有神。

  黄好义问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对方答道:“我爹爹在外当官,姓李名夔。”

  黄好义笑道:“真是没有看错。”

  章越闻言点点头,李夔的家确实住在这一带。

  章越对孩童问道:“那我知道你,你名叫李纲是吗?”

  那孩童点点头,问道:“你怎晓得?”

  章越笑道:“我自是知道。我还知道你手中卷书下面有一行字是嘉祐六年进士章越。”

  孩童大奇。

  “此书当初是我赠你爹爹的。”章越笑着言道。

  当即章越解下随身的澄泥砚相赠,砚底铭文“文能载道,武可安邦“八字道:“我这一次打算回乡课徒,不意遇到你也算缘分。”

  “需记男儿若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

  垂拱殿内针落可闻。官家指尖触到漆筒的刹那,似被火燎般一颤。

  石得一打开漆筒,从中取出黄绫裱背奏折。

  “元丰七年八月丙子,鄜延路经略使臣徐禧、监军臣李舜举谨奏。”

  石得一念此看向官家,一旁蔡确,章直也是心底悬起。

  蔡确蟒袍下的肩胛骤然松弛,余光瞥见章直攥着笏板的指节发白。年轻的起居舍人章亘笔锋悬在纸面,一滴墨汁将落未落。

  “乐城初战告捷!斩首七千余级,得马匹军械无算。高永能将军率背嵬军破铁鹞子连环阵,曲珍太尉渡河直捣中军,李秉常王纛倾颓,此皆仰赖陛下圣谟独运,将士用命……”

  “好!徐元规不负朕望!”官家击案大笑,眼角里迸出泪花。蔡确嘴角微扬,瞥向章直一眼。

  这时石得一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哑:

  “然契丹皮室军忽自银州地界杀出,辽将耶律挞不也率五万精骑截断粮道。沈枢密虽亲率援军死战,终因腹背受敌……我军弃永乐南撤,又失米脂寨,折损兵马万余。得环庆,泾原路援军至后,辽军不敢深入。”

  殿内死寂如坟。

  官家伸手一拂,案上茶盏摔落碎作齑粉,持疏反复细看,双手发颤。

  章亘闻言微微叹息,手中羊毫终是落下:“元丰七年八月丙子,永乐既捷复败。帝默然久,执奏疏手战不能止。”

  蔡确紫袍前襟溅满茶渍,犹自强撑道:“辽人狡诈,非战之罪……”

  章直举起笏板,厉声截断:“陛下,若非蔡确力主筑城,焉有此败!”

  “败了吗?永乐城下,我军大破党项?”蔡确袍袖翻飞,玉带銙撞得叮当响,“辽人背盟乃天时不测,岂能归咎庙堂筹谋?“

  “蔡相还要欺君到何时!”章直笏板直指蔡确眉心:“筑城永乐本为孤注一掷!你明知沈存中本不打算筑城横山,被挟制上疏,却纵容其蛊惑圣听!“

  章直向御座长揖及地:“陛下明鉴,徐禧奏报中可敢提水寨被焚、民夫惨死?可敢言李稷虐杀役卒致军心涣散?“

  蔡确冷笑:“章子正倒是耳目通神,莫非枢密院金牌未至,西军旧部的私驿快马已到府上?“

  “依本相看,高永能临阵逡巡,曲珍违抗军令——这般骄兵悍将,才是败军祸首!”

  章亘看向殿上章直与蔡确争执,二人都有渠道,居然比金牌传递更早一步了解了永乐城之战的内情。

  “这般跋扈边将,莫不是有人暗中授意?”

  蔡确瞳孔骤缩道:“若依章建公缓图之策,西夏至今仍在贺兰山下牧马!筑城永乐,乃势在必行之举。”

  “够了!“官家将奏疏摔在殿上,“章卿密札仅书'速援'二字,早料尔等永乐城必败!“

  “若非朕命沈存忠出兵援救,鄜延路二十万兵马就要给你们陪葬,如今仅损万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蔡确面色一凛,退后一步拜下道:“陛下,臣罪该万死!”

  看着蔡确额头紧贴御砖。

  “万死?官家骤然抬头看着殿外铅云压城之景象道:“真该万死的是朕!熙宁元丰改制二十载,攒下这些钱粮兵马,却在横山脚下……再度输得功亏一篑。悠悠苍天,待朕何薄于此啊!”

  官家突然剧烈咳嗽,一旁石得一搀扶起官家,几名内侍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陪着天子流泪。

  章直亦拜下道:“陛下,臣无能,不能如建国公那般为陛下分忧。”

  官家道:“不,是朕一意孤行。”

  “原来……原来是功成不必在朕啊!”

  说到这里,官家脸上满是落寂,轻轻盖住案头摊开的永乐城军报,声音突然低沉:“从今往后.庙堂上休再提伐党项之事!”

  “罢封禅泰山之事!”

  “休养生息以安百姓!”

  蔡确闻言神情一震,最终还是深深伏下。

  章直则是垂泪道:“陛下……”

  官家袖袍一挥,欲转身离殿,但却停了脚步。

  官家转身时半面浸在阴影里:“传旨下去,蔡确削官一级。”

  “沈括,徐禧各削两级。”

  “加章越为建宁军节度使,判建州!”

  官家话音落下,便听蔡确的叩首声:“陛下圣明!”

  说完官家终于离殿而去。

  ……

  当官家说出“休再提伐夏“时,章越正南浦溪与李纲聊天。

  他与李纲都是赤脚伸入冰凉的溪水中一荡一荡的。

  李纲忽然指着云隙透出的日光问道:“先生,太阳会落山吗?“章越望向建溪尽头燃烧的晚霞。

  章越看着晚霞忽然想到自己当年负书出闽前,站在岭上眺望,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太阳落山,当然还会上山。”

  “这日升月恒,自有后来者擎炬。“

  “我回乡归隐此州,从此教书课徒为生,不再过问世事,至于以后天下如何……便看你们的了。”

  章越笑着对李纲言道。

明日更新

  要新起一卷了,也是一个新的篇幅。

  且容我先构思一天。

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资治通鉴

  元丰七年,十一月。

  洛阳独乐园的瓦檐上还积着残雪,司马光握着银刀的手微微发颤,刀刃在最后一卷《考异》的丝绳上悬了半晌

  “观文殿学士冯京改知河阳。“郭林诵读邸报。

  范祖禹望着老师佝偻的脊背。这么多年在洛阳修书,司马光的身子愈发的清癯了。

  郭林继续念道。

  “尚书左丞王安礼因与王珪不睦被御史张汝贤劾罢,出为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

  “韩忠彦为尚书左丞。”

  “王厚经略河湟的奏疏,官家派殿中侍御史蹇序辰、右司郎中路昌衡查核。”

  “蔡卞升任给事中兼侍讲。”

  “吴居厚又被官家召为京东路转运使。”

  这些都未影响到司马光裁开丝绳的动作,唯有这最后一句令司马光停下。

  司马康捧着热腾腾的茶汤进来,瞥见父亲对着《唐纪》末卷出神。

  院外银杏的落叶在砚池里浮沉。

  穿着一身破旧襕衫的司马光抚了抚膝。

  “父亲,官家此番诏令不同往昔。”司马康知道天寒下司马光身子不适,当即给他披上了官家御赐的银鼠氅衣。

  “孩儿听闻陛下,有言要取新旧人两用之。”

  “后又道: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

  “后又有枢密副使之说,陛下除父亲第四任提举崇福宫。”

  “诏上‘不待替人,疾速赴阙'八字,实是殷切.“”

  司马光没有言语,那份书写着‘提举崇福宫司马光候满三十阅月,不待替人,疾速赴阙’诏书犹然还在眼前。

  司马光徐徐睁眼道:“当年王介甫昔年讥我修史如老妪纺绩,我却道修史当如医者望气。

  “尔等道修书当如铸钱,我却道史笔应似磨镜。”

  “这些年陪我修书,苦了你们了。”

  司马康,范祖禹,郭林皆垂手默叹,从刚入书局时的意气奋发,到了现在所有的气力都堆埋进了那一卷卷的资治通鉴里了。

  “从治平三年,书局始纂,我奏请韶州翁源县令刘恕、将作监主簿赵君锡同修。赵君锡因父丧未赴任,改由太常博士兼国子监直讲刘攽接替。”

  司马光徐徐说着,范祖禹喉头微动。他记得熙宁三年书局初立时,刘恕捧着《五代实录》踏雪而来的模样。

  记得元丰元年刘攽离京那日,将未校完的《唐纪》残稿紧紧贴在胸口。

  更记得那年冬月接到刘恕讣告时,司马公对着太行山方向长揖及地,案头《通鉴》的稿纸被泪水沾湿。

  “……今案头青灯犹在,但校书人却已星散四方。”司马光感慨道。

  司马康突然跪坐于地道:“父亲,永乐城之战王师先胜后败,费钱三百五十万,陛下已有自省,从此罢西征之意。”

  “贬了蔡确,徐禧,沈括。让章越判建州,建州节度使,实堵了他回朝之意。现陛下已有改现更正之意。”

  “官家切责蔡确时,曾问吕晦叔,司马光当真不肯见朕?”

  司马康言语耿切,范祖禹,郭林都望着司马光。

  “我何尝不愿以风烛残躯,再为社稷守一轮太平春秋。然国是岂在人事迁转?“司马光走到窗边拢紧氅衣道。

  “父亲你真心愿意看到国家社稷毁在蔡确,王珪这般人的手上吗?”

  司马光徐徐道:“今日最后一卷书修成了,我也当进呈陛下。”

  “尔等收拾……收拾书匣吧。”

  ……

  这日在集英殿中官家召见宣德郎、太学博士邵材。

  自永乐城先胜后败后,官家急于求才集英殿中多番召见逸才。

  不过天子临朝颇为肃穆,随着这些年积威愈重,往往第一次面圣朝对之人,都是非常震慑,忐忑得不敢说一句话,如此非常不称天子心意。

  不过这邵材倒是侃侃而谈,丝毫也不怯场。

  官家见了邵材这般倒是喜欢。

  却见邵材道:“去年举行南郊祭天大典时,臣以太学博士身份参与陪祭。陛下在太庙与圜丘行礼时,仪容庄重肃穆。陛下治理天下近二十年,而秉心愈小,奉祀天地宗庙愈加恭敬,这实为盛德。”

  “然成就天下大业之要,更在于持之以恒、笃行不怠……”

  官家初入甚是入耳,不过听到秉心愈小不由眉头一皱,到了持之以恒、笃行不怠这八个字更是有几分不悦。

  官家问道:“秉心愈小何意?”

  邵材道:“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小者,收敛而不自满也。“

  不仅官家一旁的侍从们也觉得这话有些过了,什么叫收敛而不自满,那么天子登基之初就是不收敛而自满了。

  看着邵材犹自不知的样子,官家心道,此人倒是忠直,不可吓了他。

  官家道:“元丰新制五品以上文臣陪祀,太学博士从八品得预,也是朕的用意在其中。这器不在华,诚敬为要,为官者也是一般。”

  “朕常道‘法不可轻变,当持以永年’,故你所言‘持之以恒、笃行不怠’倒深合朕意。监察御史缺员三月了,明日去御史台当值罢。只是……只是日后奏对,莫要再引《尚书》。”

  听官家说了数句,邵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哪知官家不责怪,还让他出任监察御史,实出乎意料。

  邵材道:“陛下盛德宽量至此,臣感激涕零。”

  待邵材谢恩退去,官家缓步转至云母屏风前。这五尺素屏密布蝇头朱批,熙宁元丰两朝重臣尽在其间

  随时考核人才,随之增删人才,二十年来官家治理国家,一直如此兢兢业业。这殿上的屏风不知写下了多少官员的名字,所有熙宁元丰两制以上官员的名字,都曾出现在这屏风上。

  恰在此时,石得一躬身禀报:“崇福宫提举司马光进《资治通鉴》全帙三百卷。“

  话音未落,十六名紫衣内侍已鱼贯而入,楠木书匣累如赤城。

  石得一捧书上前,官家掀开首卷,但见“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数字,不由触动了心弦。

  官家看着满殿新修成的资治通鉴,心中百感交集。

  同时也有一个念头,为何这本资治通鉴修了二十载,司马光早不修,晚不修,非要在这时修成?

  以往官家手持资治通鉴看起,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正好章亘替王震来侍直时,官家笑着对章亘道:“来得正好,司马学士的资治通鉴正好修成,卿可看过。”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达官贵人们都知道,文家富家都派人到司马光府上借来一观旁抄下来,所以章亘也是看过。

  章亘道:“臣母素仰温公史笔,曾托人誊抄建隆至开宝年间草稿。”

  “不过……”

  官家看向章直问道:“不过什么?”

  章亘道:“然臣愚见,牛僧孺弃维州之议,实有可商榷处。”

  历史上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要献城投唐,并建议乘机出兵以图大事。当时唐朝与吐蕃有盟约,牛僧孺反对李德裕所议言“中国御戎,守信为上”。

  不过大和四年吐蕃已违约攻唐。此时,唐已可不受盟约拘束。

  但牛僧孺还是做主将延州还给了吐蕃。

  官家听了章亘之言甚喜,熙宁元年时,他命种谔接受绥州党项守将投降,也因此在朝中染起轩然大波。当时司马光也是明确反对的,认为这会令宋朝与党项继续交恶。

  官家赞道:“卿言甚是。”

  官家心底对章亘更喜。

  官家道:“虽微瑕难掩琼琚之华。昔年朕为颖王时,曾以府库藏书尽赐司马君实。此《通鉴》列于户牖之间,较之荀悦《汉纪》更见经纬天地之才。”

  官家想到这里,忽然记起。

  熙宁三年官家欲授司马光枢密使时。

  司马光推辞道,陛下若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若陛下不然,臣终不敢受命。

  司马光与王安石政见不合退居西京时,司马光向自己进谏,为天下事,收功愈远而为利愈大。

  言犹在耳,转瞬十五年已过。当年那个鬓角初霜的四十九岁谏臣,如今已是齿摇发落的老叟了。

  “石得一,传旨政事堂。“天子振袖而起,“此书上起三家分晋,下讫五代纷争,非独荀悦《汉纪》可比。着国子监精校刊印,颁行天下州学。司马光晋资政殿学士,赐银绢各千匹、金蹀躞带、玉花骢一乘。其余书局属官,令中书速拟封赏。“

  章亘听了官家御旨,元丰七年时朝廷重新恢复了部分职名,资政殿学士已是参政离任时所带。也就是说一旦司马光回朝,他就是宰执。

  不过官家说了赏赐,却仍没说要不要召司马光回京。看来真要等到他提举崇福宫任满了。

  无论是封父亲章越为节度使,还是加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这都是如出一辙的权术,官家仍还是要将权柄牢牢把在自己手中。

  ……

  元丰八年正月。

  官家于集英殿大宴群臣。

  集英殿九枝连盏铜灯映得御座鎏金生辉。

  官家举盏欲饮,明黄袍袖突然剧烈震颤。

  侍立御座后的石得一正要搀扶,却见官家脊梁依旧挺立,唯有额角细密汗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盏中琼浆竟泼出三分,酒盏倾覆沾湿龙袍。

  阶下礼乐骤停。宰臣王珪,蔡确,吕公著,章惇,章直等皆措手不及。

  满殿朱衣重臣,此刻皆成泥塑。

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建州茶事

  元丰七年末的建州。

  章越身处山居之中,过上了真正的隐居生活。

  章越的山居枕着南浦溪而筑,竹扉推开便是满目青山绿水。

  清晨中南浦溪烟波澹荡,章越披了件半旧的青灰直裰踏露而出,撑着竹筏任凭九曲清流载舟徐行。

  正好溪水缓处有一硕大的卧石。卧石四面环水,容七八人坐卧,中央正好有一个处凹陷处。这对章越而言,倒是一个天然炉灶。

  章越时常在上面临溪点茶,烧一壶茶汤,有时候携李纲,黄好义在此喝茶讲经,更多时候自己一个人喝。

  章越也常一面烹茶,一面对着清澈的南浦溪畔垂钓,钓竿就随意架在卧石上,尽管竹篓里鱼儿常空,倒也是乐在其中。

  烹茶垂钓半日,章越便驾着竹筏兴尽而归,竹篓往往空悬在筏尾,但对章越而言倒比盛满时更显从容。

  吃过午饭后,章越小憩之后,便戴着竹篾编织的遮阳笠,在屋舍旁整治些茶圃。

  村居之处,甚是简陋住了十几户的茶农。

  章越请了位村夫子来教授李纲等学生,听着捣茶石臼和琅琅读书声混在一起,令章越倍觉亲切,不知不觉许多往事浮上心头。

  次日,章越带着祭礼,命山人带路前往南浦溪下游那熟悉的村落。

  但见松林依旧,白云如故。

  三十年未回,再看着这一幕,章越差一点泪目。

  村塾的瓦檐依然垂着成串的蓑草,蒙童读书声依旧悦耳,但在台上手持戒尺的早不是当年的先生。

  而当初他与郭林在读书发蒙的屋舍,也早已换了主人。

  章越抚摩着塾墙心底微叹。

  “官人寻人?“忙着农活村人问道。

  村人早已不识得,当年在此总角读书的少年郎,听闻他问路便向他一指,还稍带句问他不是郭学究的什么亲戚?

  章越平静地答道:“弟子。”

  村人们都露出肃然起敬的样子,然后指起后山松柏森然处。

  沿途采茶娘唱起山歌。

  “状元及第马如飞,金花斜插帽檐低……”

  章越到了后山拜祭了郭学究和师娘,新培了黄土,应该经常有子弟回来看望郭学究。

  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山风卷起纸钱灰烬。

  眼前恍惚,又是那个总角少年在檐下呵手背书的光景,郭学究满是鼓励地看着,郭林在旁笑意盈盈地听着,而师娘灶间搅动米粥,不时朝这里投上一眼。

  章越默默地祭扫,最后拭泪离去。

  离开村子前,章越将十贯盐钞塞进村老掌心。村老浑浊的眼忽然清明一瞬:“您莫不是.“

  而村长看着章越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章越路过村塾又看见孩童们读书。

  无论过了多少年,换了多少人,但孩童们那股认真求知的眼神是永远不会变的。

  村夫子举着《三字经》厉声道:“章相公昔年在此发蒙时,冬日砚台结冰尚不肯辍笔!,尔等都是贫寒人家出身,这辈子要想出头,唯有读书一条路。”

  满堂孩童瞪圆的眼睛齐声称是。

  ……

  回到山居后,章越恢复了往常的日子。这日下午在茶圃耕种,倒是来了一位客人。

  皂衣汉子踩着湿滑的茶径奔来。那人蓑笠下露出张紫棠面皮。

  “小人于忠见过相公!”

  章越道:“你是?我嫂嫂的侄儿!”

  “相公还记得小人。”

  章越笑了笑道:“别一口一个相公了,此间无相公,只有种茶叟。”

  章越记得对方。

  于氏的娘家是建阳茶商,想当年自己兄长可没少薅老泰山的羊毛。后来自己做了官,于氏娘家也想攀上门来。不过章越当时爱惜羽毛,委婉地说了几句。

  之后于氏约束家人再也没有找上门来。

  不意自己宰相归隐后,于家竟找上门来。

  章越看对方神色便知有事,当即请对方入己山居。

  于忠看章越山居简朴,伺候的人也不多不由担心地道:“相公,近来建州不太平,你这里颇为偏僻,还是搬到城里住好。”

  章越道:“你是说茶户闹事吗?咱们浦城茶田少,倒不至于。”

  “你既来是,便说一说,今年茶法之事。”

  “是。”

  于忠坐下后当即道:“这要从新任福建转运副使王漕使说起了。”

  章越听了面色一凛。

  吴居厚在京东路搞盐法,铁法垄断专营,而王子京在福建则欲行茶法专营。

  建州的北苑茶,乃是南唐时便开始官营了,宋太宗时创立了龙团茶团后,又经过丁谓和蔡襄改良,更是通行四海。

  北苑茶的官焙制度已是成熟,有官员出任大小使臣,宦官出任提举,还有数千茶军守护茶园。有专门茶户服茶役。

  不过到了熙宁三年时,官焙制度败坏,一个民间茶园兴盛三倍于官茶,另一个官茶的茶户大量逃亡。

  王安石改革了建茶官焙制度,首先将四十六处官焙分为御焙和常焙。前者上交朝廷,后者按市价购买。

  同时废除茶役之事,一切用茶课钱取代。

  御焙茶户的茶课钱由帑币支出,常焙的茶农按产量纳免役钱。对最上等的腊面,每斤税钱150文。中等的研膏,税钱100文。下等的草茶,税钱50文。

  王安石改革后,茶法弊病仍在。

  为了竞争私茶,茶商之间相互武装,武装押运。甚至连神臂弓这样利器都有装备。

  结果仅元丰年间治安极为恶化,民间一年暴动了五六次。

  于是官家便用王子京上任。王子京是元丰七年上任后,便上疏将建州年产300万斤、南剑州20万斤茶叶全数官买

  原先最上等的腊面茶,每斤收两百文,下等草茶,每斤收八十文。

  官家同意了王子京的建议,在福建路设提举建茶司,由转运副使王子京兼领,州县置巡茶使臣一百二十六人,配厢军五千人。

  王子京上任后颁布严法,禁私种,新垦茶园立斩。

  禁私采,非官焙芽茶每两笞五十。

  禁私造,仿制龙凤模者刺配。

  禁私运,出福建界茶货皆没。

  同时实行连坐每五户茶商需具结甘结状,一户违规,违规者三代不得科举。

  另茶盐钞八十万贯,允许茶引兑换盐引。

  元丰七年茶利激增至四十五万贯,不过也激起了建州茶户极大的不满。

  章越听了于忠叙述问道:“腊面市价几何?”

  “五百文。“于忠道:“可王漕司只给二百文,连采茶女的缠头钱都不够。”

  章越想了想道:“低是低了些,但还过得去。但是手段太过于操切了一些。”

  于忠道:“听说陛下要推行永乐城之战,所以缺钱,故王漕帅要邀功。”

  章越道:“不管他邀功不邀功,总是在替朝廷办事。朝廷本意也是不官营,而是对茶法进行课税,奈何茶商逃税过多。”

  于忠道:“无法不逃,朝廷课税过重。”

  章越道:“我知道了,但我如今已是致仕还乡,有些事我不好管。此事我先考虑。”

  “过些日子,你再来此处。”

  天子虽授章越判建州,建州节度使,但给章越辞了。他如今还是一个赋闲状态呢。

  而且这事情也很棘手。

  因为民间斗茶风气极盛,所以建茶茶利极高。

  为了对抗朝廷,民间茶商走私贩私极盛,竟发展出成建制的武装。熙宁三年王安石主持变法,朝廷放宽官焙允许民间焙茶,想要用课税的办法,让民间走私建茶之事放到台面上。

  不过因为课税极重,用司马光的话来说,茶十税七。

  民间茶商还是大举走私。所以朝廷收到的茶钱还是微乎其微,相反因为允许民焙,使建茶耕植规模越来越大。

  现在建州达到一年产茶三百万斤。

  与司马光等一票反对朝廷对茶专营不同,章越是颇为认可朝廷对茶专营,或者说至少要课一个比较高的税额。

  茶与盐不同,盐是必须品,而茶至少是建茶是奢侈品。

  特别对于大小龙团而言,没有理由不让有钱人们多出点钱来喝这些贵到离谱的茶。

  可是王安石之前十税七也是有些过了。

  王子京这个办法勉强可行,只是手段有些狠,稍刻薄了些。而武装茶商们恐怕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章越自言自语道:“荆公若见今日茶政,怕是要掀了半山园的茶案。”

  正待这时,外头禀告彭经义到了。

  章越见了彭经义笑道:“路上什么事情耽搁了这么久。”

  章越与彭经义本一同出发,但他说要携妻儿回淮上看望当年救他性命的岳父,所以耽搁了。

  彭经义见了章越便拜下道:“求相公做主!”

  章越惊讶道:“何事如此?”

  章越心道,彭经义这些年跟随自己,也是颇得上下敬重,无人敢得罪于他。

  要不然怎么说宰相门人七品官。

  却见彭经义道:“相公,我查得了当初害我差点丢了性命之人是谁了。”

  章越问道:“何人?不是在淮上吗?”

  “不在淮上,就在这建阳。”

  “此地?”

  彭经义恨声道:“好教相公晓得,我当年在武知寨手下时,得罪了一个茶商。后我失了势去汴京寻你时,被他派人尾随报复。”

  “他怕官府查知,故意不在闽地动手,而在淮上安排人杀我!”

  “幸好我命大!此番回乡被我查知。”

  章越道:“还有此事,此人是谁?”

  “我为你做主!”

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辽国之政

  辽西京。

  暮色降临,西京城夯土城墙上七十二座敌楼次第亮起牛油火把。风掠过唐代夯土与北齐砖石交错的墙缝。

  这座辽国经营多年的西京城,是由北齐平城外郭与唐代云州城迭加而成。

  此刻南门“迎曷“的铜驼铃突然惊起,三支西域商队正踩着闭城鼓点涌入。

  城内以四楼为界,鼓楼驻契丹军,钟楼居汉人工匠,望楼设回鹘市舶司,谯楼藏西夏文书档案。此外城中穴地贮粮,可支三年。

  此时西北穹庐区飘来鞣皮的腥臊,契丹匠人把烧红的马蹄铁浸入马尿,滋啦腾起的白雾缓缓升起。

  东南瓦舍坊的窑火却将夜空映作橘红,汉人工匠用邢窑技法在辽式鸡冠壶上勾勒春水秋山。

  回鹘人则垄断西域珠宝贸易,称作有一座摩尼教寺的光明堂,赫然挺立。

  因汉辽习俗融合,城中汉人商贾左衽锦袍佩蹀躞带行走于街市,相反契丹贵族却仿起宋朝习俗戴直角幞头。

  今日契丹萨满在西门瓮城举行射鬼箭仪式,这一次在永乐城,米脂寨与辽军交手的宋将徐禧,高永能,曲珍等都赫然被扎作了纸像。

  契丹萨满念念有词,用浸过黑狗血的箭矢射向这些纸扎宋将像。

  桑干河畔的斡鲁朵金帐前,海东青在架杆上扑打羽翼,契丹贵胄们席地而坐,戴着直角幞头分食炙鹿,青瓷盏里的马奶酒被大口口地灌入口中。

  案几后,玉柄银刀正缓缓搅动雁肫炙奶粥,缕缕黄米的香气悄然漫过辽主耶律洪基的虬髯之间。

  “传耶律挞不也!”

  耶律洪基指节重重叩在案上,起身回到行帐中,

  汉臣杨遵勖,窦景庸,王师儒正在殿内抄写文书,处理各京送来的政务。

  不久耶律挞不也入内。

  辽国有两个耶律挞不也,一个是耶律高家之子,已被逃亡宋朝的前宰相耶律乙辛害死。

  如今的耶律挞不也则是昔辽国第一名臣耶律仁先之子,如今任辽国西北路招讨使。这一次深入永乐城,掩护在无定河下惨败的党项军,并反击宋军成功的正是此人。

  “再说一说永乐城下之战局!你们也听一听。”

  耶律洪基说完,杨遵勖放下手头上的事。

  “是。”耶律挞不也仔细说了。

  耶律洪基皱眉道:“你是说最后出动了铁林,方才击溃了宋军?”

  “否则胜负还不好说。”

  “是,鄜延路宋军耐于苦战,实非当年澶州城下可比。这徐禧,曲珍,高永能之辈名不见经传,其兵马居然比河东的吕惠卿还强盛。”

  身为南府宰相的杨遵勖道:“宋军北方各路以陕西的西军最强,河东军次之,河北军再次之。”

  “而西军中熙河路最强,鄜延路、泾原路次之,环庆路、秦凤路再次之。”

  “这一次挞不也在永乐城下遇到的是熙河路与鄜延路的精兵,险胜不足为奇。”

  耶律挞不也道:“再怎么说,这些兵马也不知多少钱粮和岁月打熬出来的。”

  “宋人二十年变法,先降伏了青唐,今破了党项,日后是要与我大辽争幽燕的。”

  帐角铜漏滴答声里,王师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道:“此言极是,臣这些年一直忧心忡忡,今日听耶律挞不也言后,更有此此忧。”

  “这些宋朝不断通过高丽,联络女直各部,对女直首领进行厚赐,这么多年了对幽燕的染指之心一直未熄灭过。”

  耶律洪基心道,他登基后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耶律洪基在汉臣姚景行辅佐下,将兴宗重熙条例的547条律文增至789条,称为咸雍条例,其中增设禁榷盐铁,私铸铜钱之罪。

  用意就是让契丹贵人适用汉法。

  不过此遭到了八部首领的反对。

  皇叔耶律重元之子因争夺牧场杀人,按原先规矩仍要用纳牛赎罪之旧俗抵罪,但耶律乙辛坚持将之流放,后来便有了重元之乱。

  重元之乱令辽国大伤元气,归根于耶律洪基收权太过于激进了。

  之后耶律洪基对汉人进士科进行扩招,每科取八九人,并首创契丹人进士科,允许用契丹小字作答。

  这些年辽国下面头下军州领主大肆侵占官田,将原先自由的契丹,汉人,女真人都收为奴仆,进行放牧耕田。

  这些首领们还联合起来反对咸雍条例,要耶律洪基废除此法。

  不过耶律洪基还是顶住了压力,不肯废除咸雍条例。(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早已废除多年,耶律洪基已向国内既得利益一派妥协,条例废除三年后,作为打手的耶律乙辛也被杀了)

  耶律洪基道:“眼下我大辽国用虽足,但民力已竭。”

  “夷狄而华夏者则华夏之,只有推行汉法,才是我大辽唯一的出路。”

  “尔等都以为宋人用汉法而懦弱不堪,不足以为我大辽心腹之患。我大辽真正心腹之患在漠北,漠南,在东京道!”

  “所以我们在澶渊轻易地与宋人议和,每年得到汉人的物力,来东征西讨,换取边疆的安宁。”

  “可是这些年来,我们用宋人给我们的岁贡通过榷场来买宋人的东西,甚至每年还要输入金银贴补宋人。咱们契丹人平日里宁可用宋人的盐钞交子,也不用我大辽自己的铜钱。如今连朕的御帐里,摆的都是汉人的瓷器,烧的都是汉人的贡香!”

  “我们能怪宋人吗?不,恰恰是我们契丹的贵人们头人们他们不争气。他们整日守着旧法旧俗,不思进取。他们既享用着宋人进贡的一切,用着汉人的丝绸棉布和陶瓷茶叶,同时大量赎买百姓们的田地和牧场,良家子变成了奴仆。如今我们大辽有一半的田土都在这些人手里,而在先帝时只有三成。”

  “如此不出三十年,我大辽必亡,不是亡于宋人手中,而是亡于我们大辽人自己的手上!”

  说到这里耶律洪基,喘着粗气,面色狰狞。他鎏金马鞭重重敲在舆图上,惊得侍立在帐外小黄门浑身一颤。

  众辽国官员们纷纷道:“臣惭愧!不能替陛下分忧。”

  耶律洪基道:“朕与你们说这些话,而不是与耶律颇的他们说这些话。”

  “朕的这些叔伯们,他们变了,变得唯唯诺诺,一心一意要与宋朝媾和,这一次宋人君臣每年出七十万岁币,以为可以换得我们辽国对党项的袖手旁观。他们一个个欣喜若狂。完全忘了,两年前章越在相位时是如何麻痹我们,又在平夏城大破党项人三十万兵马的。”

  “但朕能怪他们吗?朕不能怪,如今咱们大辽自己变成这个样子。这些年耶律颇的令朕失望至极,他为我大辽立过功,也曾对我大辽,对朕忠心耿耿,但身居北院枢密后,他变了。什么以宋辽百年太平为重。宋辽之所以能百年太平,是因为有党项在。没有党项在,何谈太平!当年太祖皇帝持金龊箭踏破室韦九部时,何曾用过南朝半个铜钱!”

  “杨卿!”耶律洪基点了点杨遵勖,“以后你便是北院枢密使。”

  杨遵勖上前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耶律洪基道:“朕要的是王安石,章越这般大臣。使我大辽彻底改用汉法!”

  “朕打算借鉴唐朝政事堂制度,建立由八大部族首领、五京留守、汉人宰执组成的捺钵议政会,每年春水秋山时召开。”

  “以盐池年产量和马场为储备,兑得盐马钞,以解国内钱荒之急。还有耶律挞不也!”

  “臣在!”

  耶律洪基道:“朕要在云内州,庆州,屯驻重兵,防止宋人侵吞党项!”

  耶律挞不也微微迟疑,然后道:“党项河西数州已皆被阿里骨侵吞,再下去怕是党项自己立不住。”

  耶律洪基道:“朕知道,党项还是要靠自己才能立住,但我大辽还是要撑得他不倒。”

  “朕还是那句话,宋人不是咱们心腹大患,咱们大辽自己才是心腹大患!唯有变法,易旧俗而用汉法,才可救我大辽!”

  “遣永州观察使耶律襄,太常少卿、史馆修撰贾师训为使,再与宋人议和,商量岁币之事!”

  众臣一并应诺,然后徐徐告退。

  帐内的残烛将皇帝的身影拉长在绘有太祖射鹿图的帐壁上。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谈判

  汴京蔡府。

  夜漏三更。

  烛影在蔡确清瘦的面庞上跳动,他搁下批阅至亥时的札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书房外传来三声规矩的叩门,长子蔡渭捧着热腾腾的参汤趋步而入。

  蔡渭将青瓷盏轻置案头,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满朝都在传'金盏倾则天命改'的谶语。官家坠盏之事,官员们皆以为不祥,都说以金瓯无缺代指天下。”

  蔡确执勺的手在空中凝住半息,参汤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阴翳:“礼部周穜是吃干饭的?明日就让太常寺出告示,凡传'侧金盏'俗乐者,以大不敬论罪。“

  “儿子已命人查访教坊司,那曲调原是西京旧乐.“蔡渭话未说完,忽见父亲抬手制止,铜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蔡渭抬头看了一眼蔡确,又重新低下头。

  蔡确道:“没有实据不要乱说。”

  蔡渭道:“据河南府奏报,司马十二上月与文彦博在独乐园赏梅三日。”

  “司马十二修毕资治通鉴,自是清闲。这一次官家病倒,朝野不免对章建公,司马君实寄予厚望,重新启用甚至重用之声日益高涨。”

  蔡确看了一眼蔡渭道:“皇太后器重司马君实!”

  “你的岳丈也是司马君实的好友。”

  蔡渭是前宰相冯京的女婿。

  蔡渭道:“虽说司马君实曾言岳父为中立不倚之士,但实则批评他未曾在与王章二相列朝反对新法,略有微词。”

  父子沉默片刻。

  蔡确忽然冷笑:“吕晦叔昨日进宫侍疾两个时辰,皇太后赐了先帝御用的青玉药杵。“

  烛芯爆出朵灯花,蔡确继续道:“官家若真到了要托孤那步,第一个要防得司马十二与吕晦叔!“

  蔡渭闻言犹豫了下道:“爹爹,福建路转运副使王子京上奏,建州茶商似酝酿民变。请从两浙路调兵入闽镇压。”

  蔡确道:“王子京办事旁人道他急于功利,务为掊克,甚至连建州百姓自食之茶也不许存留。连章子厚也称他,尽夺民食,其害甚于。但建州刁民挟私贩,抗拒官法早已成风,也是不争事实。”

  “王子京能以身当国,我偏要支持他到底,否则以后谁肯替朝廷办事?”

  蔡渭道:“孩儿想章越屡辞建州路节度使一职,若民变一起,到时候……难辞其咎。”

  蔡确微微点头。

  “还有一事章建公之子章丞冒籍入国子监中舍就学,占去寒家子名额……”

  蔡确伸手一止道:“古今为官通达之道,莫过于晏相公《解厄鉴》里所言的藏锋于拙,隐智于愚。不要学我,爹爹我是没得选。”

  蔡渭闻言赧然而退。

  ……

  南峰寺。

  章氏族学。

  再临故地,章越满是感慨。

  走在满是桂树的林荫道上,章越很想找一找自己当年读书时的涂鸦处,可找来找去,也是半点痕迹不见。

  门子不知哪去了,章越步入族学内,射圃等物依在。

  昼锦堂堂前章氏子弟进士题名刻石碑依旧醒目。

  排列第一乃南唐状元郎章谷。

  前宰相章得象排在第四。

  到章越离开族学时,已有十五人,名字皆耳熟能详;其后则是他入京后新增。

  第十六位则是嘉祐二年,千古第一龙虎榜的状元章衡。

  第十七位则是嘉祐四年进士章惇。

  第十八人则是……自己。

  章越看到这里百感交集,伸手摩挲石刻。

  忍不住用手指沿着石刻上凹陷处,一笔一笔地书写自己的名字。

  章越抬头看了一眼昼锦堂,当年穿着麻鞋蹲在堂外隔着一道垂纱帘偷听讲书的自己,亦得名列此间。

  如今进士题名碑已有二十五人。

  三十年间,章氏子弟又添十人及第矣。

  砚池边桂叶轻旋。

  昼锦堂下摆放鞋履的地方如今空空,章越掀开垂帘,堂上摆设已是陌生,唯独正中‘道者,天地之母’字帖不变。

  此乃先师章友直亲笔。

  章越脱去鞋袜于石阶下小心翼翼地放好,走入堂中对着老师的字帖郑重一拜。

  穿堂风袭来,庭轩四面薄纱随之掠动,纱摆正好拂过章越眼前。

  这时堂下脚步声传来,十余名背负书箧章氏弟子赶来,见到一个陌生人站在堂上不由惊讶。

  不过他们见章越虽穿着普通,但那份气度非凡夫俗子所有,也没有出声呵斥。

  为首族学弟子施礼道:“这里是昼锦堂,乃前宰相郇国公亲手所建,敢问尊驾?”

  章越对着字帖道:“此字帖乃吾师伯益先生所书,故拜于此。”

  众族学弟子听了都是释然:“伯益先生从不课外人,如此说来足下亦是我章氏族学的子弟了。”

  章越闻言苦笑:“我虽是友直先生弟子,但从未纳入族学门墙之下。”

  章越当年在章氏族学时,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听生而已。

  只因他是寒门,疏族。族学中都是官籍子弟。

  “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

  想到这里,章越不免感慨自己求学的经历。

  为啥说这篇文章写实呢?

  同学穿着最新款AJ,自己穿着破了洞的国产品牌,虽自己说‘略无慕艳意’,但心底那份自卑感若没有后来的成功化解……宋濂他老人家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是记得一清二楚嘛。

  此刻章氏族学的弟子越聚越多。

  听章越吟起这句,有些族学子弟不免揣测:“这些年冒充友直先生门生的……不免太多了……”

  这话被章越听到,当年自己旁听时,也被族学子弟讥讽为寒鸦妄附凤翼。

  “见过建公!”

  章越回目看去一名自己与年岁差不多中年男子,正站在堂下。

  章越走下台阶穿上鞋袜后向对方一揖。

  章采感慨地看着章越,他当然记得章越在此旁听,麻鞋光脚被同窗讥讽之事。

  章越走到砚池旁道:“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师兄你说是不是?”

  章采闻言对道:“建公‘桂魄不改琉璃色,布衣卿相两昆仑’才是。”

  建公?

  建公!

  一旁族学弟子都是震惊。

  章采肃然道:“尔等不得无礼,这位是章建公!”

  章建公?

  由布衣至卿相的章建公!

  浦城章氏二十五名进士中。

  官至宰相唯独章得象,章越二人。

  众弟子慌忙拜。章越笑道:“诸位,我虽未曾入族学。”

  “但当年也曾在砚池旁浣过笔。”

  众人一听释然,还以为章越是记恨当年之事,回来夸耀的。

  一句‘浣过笔’,也算认同自己的身份。

  “我此番到族学是寻存儒师兄的。”

  斋舍中。

  一名中年男子向章越见礼。

  章存儒乃章友直之长子,他如今已是族学的斋长,同时也兼作浦城章氏的族长。

  章存儒向章越行礼道:“见过相公!”

  章越在斋室微一出神,斋室如故,但老师已是不在。

  章存儒见章越这般知道是睹物思人,当即道:“先父之前一直后悔,未能力排众议将相公收录入族学之内。”

  章越对此想到过去。

  当时章家是单丁户,只有章实一人成丁是可以免役。如果章越十六岁成丁,兄弟之一服劳役,章越就没办法继续学业了。

  浦城县学是官学,可以免去县学生的劳役,因此是寒门读书人的最好选择。

  而章氏族学不能免役,所以倾向收录官籍的子弟。寒门疏族子弟除非特别优异的,否则不予收录。

  当然到了现在免役法施行后,章氏族学也可以从寒门中收录子弟了。就算是五等户出身的贫民子弟,也可以通过向官府缴纳免役钱,来免除劳役获得继续学业的机会。

  所以章越考入县学后,就对此事释然了。

  章越与章存儒言语一番后,都是对当年的事释然。

  “师兄可知我改免役法时,政事堂窗外恰有乌鸦筑巢?“章越推开雕花槅扇,指着庭院外上的飞鸟:“王相公说鸦鸣不祥,我却觉着它们衔来的每根枯枝,都在替寒门学子搭登天的梯。“

  归根到底一句话,还是朝廷的政策好,章越改了免役法后,真正实现了‘万类霜天竞自由’。

  章越道:“存儒师兄我今日来寻你并非为了昔日往事,建州茶商的事…“章越忽道,“王子京之事章家以为如何?“

  章存儒道:“王漕使逼得茶农折茶树为薪,建州之世家对这般作为极是不满。”

  章越闻言了然。

  浦城四大家族章、吴、黄、杨。

  吴就是吴充,吴育一支,黄是黄好谦、黄好义、黄寔一支,杨则是真宗时名臣杨亿。

  至于章,吴两族不仅是浦城,更是建州,甚至福建路的甲族,而章家要不是章越与章惇不和,连二韩一吕都要甘拜下风。

  但是章吴两家子弟中显得多在京师或各州居住,留在原籍倒是不多。

  但是几个世家在地方势力依旧不可小觑,不仅插手各行各业,而且还掌握最重要的舆论。

  章存儒批评了王子京,自也代表了章家对王子敬的态度,他拱手道:“还请相公奏请朝廷废榷茶法。”

  章越摆手道:“不。”

  章存儒,章采道:“相公。”

  章越道:“我来是烦师兄传出话去——从今以后建州茶商再敢私运者,无论是谁,我章越必断他三代科举路!”

  章存儒,章采闻言皆是大惊,他们差一点忘了,眼前这位三十年前曾在章氏族学末席静听的青衫书生,早已是执掌三省六部、寒门登极的当朝宰辅。

  五载秉政,天下官员士子之进退荣辱,皆在他笔下朱砂的一念之间。

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全面施压

  章存儒,章采面色都有些难看。

  章氏子弟暗中参股或直接插手经营茶商之业,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朝廷这些年为何不能禁止茶商私运?正是这些建州世家从中作梗。敢问地方官敢察吗?只能抓小放大。

  至于剩下没背景的茶商,只有组织武装走私一条路。

  你官府敢查我,我就跟你拼命,谁怕谁。

  但是这一次王子京动了真格,对建州的茶圃,无论官焙还是私焙,都派兵里三重外三重地围着起来。

  建州世家还能受得,但低层茶商,也就是武装押运那些,已经开始秘密酝酿造反了。

  而对此建州世家也抱着怂恿的态度。

  且由你们百姓与官府去闹。

  “朝廷这些年为何屡禁私茶?巡检司的马蹄声未至,各家的拜帖倒先送到知州县令案头了。这些年寒门小户的茶船沉了溪,世族门下的私焙可曾少过一片茶叶?”

  ““逼的人走投无路,元丰二年至今,茶商持械抗法二十七起。“章越呷了口茶道,“上月浦城那场厮杀,转运司的兵甲折了三十余人”

  章存儒,章采皆道:“相公既是归乡颐养,何必插手这档子事。”

  章越道:“正是归乡,方居庙堂之远而忧其君。”

  章存儒道:“此事只好从长计议。”

  章越道:“来不及了。”

  章采道:“好教相公晓得,这些年我章家子弟虽有参与,但大多还是耕读传家。”

  “那是哪家最甚?”

  章存儒犹豫了下道:“吴家七郎前日送来武夷新茶。”

  “说是九龙窠岩壁上那三株老茶树采的,统共焙出八两——这样的茶,自然是要贡入京里的。“

  章越闻声道:“我明白了,你说吴家能许得,其他世家会卖我这份薄面。”

  章存儒点点头。

  章越心道,我就知道。

  断三代科举之路,无疑是让汝三代不可考公,对于一般世家而言,伤害不可谓不大。

  一般都要乖乖认怂。

  但对于吴家这等世代簪缨之家,这个威胁就没用了。

  章越起身告辞。

  章存儒,章采皆送章越出寺,族学弟子们提着灯笼候在石阶下相送。

  章越辨别其中数人神态服色,心道而今章氏族学终于也收寒门了。

  暖黄的光晕中,章越记得当年自己离开族学时,除了章友直,章望之携着他小孙女手也是这般提着灯笼相送。

  当时也是这般暮色苍茫。

  这是自己与两位师长最后一次见面。

  他记得以前看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百岁后带着张无忌重返少林。

  少林指责张三丰乃少林叛徒,并偷学走了少林。

  面对少林僧人的指责。

  张三丰虽有些不高兴,但转念一想,他虽只是服侍觉远的杂役,但武功推其根源还是出自少林,于是虚心承认。

  章越对章存儒,章采及族学众弟子们道:“吾少年若非友直先生,望之先生指点,焉有今日!”

  说完章越辞别下山。

  暮色渐沉,山门石阶染上黛青。章越行至半山,回首望见族学灯火如豆,恍若当年负笈求学的光景。

  章越到此也不是光为了喝茶,临行时章越命彭经义买了二十亩学田捐给族学。

  ……

  翌日拂晓,薄雾未散,章越往浦城县城。

  县城一景一物都是熟悉又陌生。此番归乡他刻意轻装简从,不仅婉拒了天子钦赐的判建州、建宁军节度使等显职,连归期都未传驿报。

  自此当地官员都知趣地没有打扰章越宁静。

  行至皇华山麓,县学黄墙黛瓦依然,这是章越当年在县学读书处。

  章越没有入县学的打算,如今他若现身,少不得要受山呼海拜的场面,倒不如任墙内书声琅琅,墙外草木自萋萋。

  然后说几句类似昨日我以母校为荣,今日母校以我为荣的话。

  离着学宫不远乃秀里吴氏的府邸。

  浦城吴氏自吴待问中进士而步入宦途,其四个儿子都中了进士。其中长子吴育四子吴充这两支都迁入京师了,现居浦城主要是二子吴京和三子吴方两支。

  吴京吴方都先后病故,但吴家作为仅次于二韩一吕的世家,其在浦城甚至建州的地位都无人可以撼动。

  但也不是真手眼通天,否则吴安诗也不会被蔡确收拾了好几次。

  对此章越默默地给蔡确点了赞。

  章越驻马门前让黄好义投了帖子,片刻后吴家边中门打开前来迎接。

  吴家在家主事的乃吴安仁,乃吾方的长子,在汴京时曾往章府拜见章越数次。

  吴安仁一见章越即道:“真是建公。”

  “建公此番回乡,我派人问询数次,可惜都没到面。”

  章越笑道:“舅兄,我不愿打扰旁人,只求为乡清净而已,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专程进城一趟。”

  吴安仁心底一凛,当即陪着笑。

  章越心知吴安仁如今替吴家守住祖宅。他记得吴家的祖宅原来便有五十余亩,如今又扩了二十余亩。

  章越也不好意思说,当年这吴家自己来了数趟。

  到了正堂,听到楼上有些细碎的脚步声,章越抬起头,却见楼上的帘后有着隐隐约约站了不少人。

  章越知这屋子格局。

  正堂上建有楼阁,楼梯都隐得极深,方便让家中未出阁的女子住在楼上。

  如果有客人来,或是挑选女婿,待字闺中的姑娘可以从楼阁的帘后看一眼堂上的客人如何如何。

  或许是哪位小姨子在看自己。

  隐隐听得有声音传来‘章相公真好相貌!’

  ‘人中龙凤!’

  “记得以后照章相公这般择婿!”

  声音说得很小,奈何自己耳尖。

  章越看了吴安仁一眼道:“此番回乡,我不由想到当年我十三四岁时过仙霞岭至太学,这一路上不太平,先遇到食菜事魔之人,之后在淮水我与安诗郎君一并遇到劫江贼,二人险些丧命。”

  吴安仁道:“此事我也曾听说,甚是惊险。”

  章越问道:“本乡治安甚好吧,有无此等事,若有我上奏朝廷,查一查,办一办!”

  吴安仁道:“本乡绝无此事。本乡百姓一贯遵纪守法,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章越剥了个橘子,看着吴安仁神色。吴安仁笑道:“只是有些蟊贼,料想本地官员也可料理。”

  章越笑道:“这便好。”

  “本朝这些年,官员以闽籍官至宰辅有五六位,之前曾鲁公,陈升之,再到吕吉甫,老泰山,如今则是我与持正等等,舅兄道是为何?”

  吴安仁道:“这我倒是不知了。”

  章越笑道:“曾鲁公以水利兴,陈升之凭青苗起,因为咱们闽人敢舍得,能危身奉上险不辞难。”

  吴安仁心道,你这话一半一半吧,你章相公显然就不是靠危身奉上险不辞难上位的。

  不过吴安仁面上道:“忠允二字最是当得。”

  章越道:“官家要变法,普天之下是我等闽人楚人冲在最前头。”

  “而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吴安仁心道如此王子京之辈,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他道:“建公见教得是。”

  章越道:“王子京榷茶法,舅兄如何看?”

  吴安仁迟疑了片刻道:“过严过厉过苛。”

  章越重新看向吴安仁。吴安仁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不过也是大势所趋。”

  “相公这一次下乡,可听到有民谣言‘清明采得三月枝,官家催课如催死’。”

  章越道:“这一次我虽致仕居乡之人,但民间疾苦自不可不察。但眼下建州茶课为当务之急,吴家以后可否禁私允?”

  吴安仁忍不住道:“相公,实不相瞒,官给价实在太低……”

  章越道:“官给价是官的事,我只问吴家行不行?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吴家去年走漏的私茶有多少。”

  “朝廷对此事绝不会姑息。今日是我坐在此与你们说话,要换了蔡持正……御史台刑枷上的铜钉式样,尔等绝对不想见识。”

  吴安仁自然知道蔡确的凶名。

  他道:“求相公给我们划出一条道来。”

  章越道:“按我说的办,我保你一生一世富贵平安!”

  “谢过相公恩典。”

  “先别谢,你下面有一房话事名叫朱迟?”

  “有的,不知相公寻他作何?”

  章越道:“此人与淮上劫江贼有所勾连,将此人交给我!”

  吴安仁一听心底大骂,好个朱迟,真要害死我。

  章越见吴安仁服软点点头,摆平了建州世家,下面就要入建州摆平王子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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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题

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节度使

  唐末时福建由威武军节度使领有。

  宋朝福建路领有福、建、泉、汀、漳、剑六州。后来,建州被划分为邵武军,泉州被划分为兴化军。

  福建路四司安抚司和提刑司在福州,转运使司和提举常平司则常设在建州。

  元丰改制后,转运司隶属尚书省户部左曹,提举常平司属尚书省户部右曹,提点刑狱司隶属御史台,安抚使司则隶属枢密院,四司互不统属。

  所以福建路是一个双‘省会’格局,到了南宋安抚司地位提升,福州府地位才提上来。除了两司,城内还有建州州衙、丰国监营,建安瓯宁两县县衙。

  因此建州规模宏大,官廨众多,官员和往来士人络绎不绝。

  转运使司的衙署最初位于通仙门内,与州学相邻。

  章越从浦城抵至建州州学时看了一眼,三十年前他在州学和郭林一起取得了国子监贡额之事历历在目。

  章越命人投了帖子,不久转运使司中门大开,转运副使王子京亲自出迎。

  福建路转运司暂且没有正使,只有副使。

  这也是官家一贯路数,高官怕担风险,卑官有野心却资历不够,所以就有了如上述操作。

  拿掉正官,用寒门出身,没有勾连的卑官充任副使。

  王子京侯官人士,族兄王祖道任泉州通判,治平四年释褐,出任建州司理参军,因处置建阳茶税案受赏识。

  熙宁三年出任福建路转运司勾当公事,参与王安石市易法,督办建茶童工。

  元丰元年提举两浙路常平仓。

  现任福建路转运副使兼提举建茶司。

  “见过相公!”

  章越看到王子京脑中自是浮现了他的履历,与百姓传闻中的酷吏不同,此人身材微胖,看起来甚是和气。

  当然无论是传闻还是相人,只是初步判断。

  “不知建公尊驾到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章越道:“建州乃我乡梓地,有什么迎不迎的。我已致仕本不当多问,可无事不登三宝殿。”

  “建公可为建阳茶事而来?”王子京小心翼翼地道。

  章越点点头道:“进去慢慢说。”

  入得大堂后,王子京喉结滚动,捧出镶金檀木匣:“建州新焙的龙团胜雪,请建公“话音未落,章越已掀开茶盖,看着浮沫道:“建茶七冲犹香,可百姓血汗经得起几番压榨?你将榷茶事禀来再说。“

  王子京细细禀告榷茶法施行之事。

  “启禀建公,建州茶税从熙宁年均十五万贯,已是跌至元丰初年的三万贯,其中私茶贸易占之七成。”

  建州茶税是朝廷重中之重,因茶税暴跌,所以这才有了王子京实行‘榷茶法’。

  “你是如何处置的?”

  “建茶三百万斤,南剑州二十万斤全部官买。借丰国监铸钱十万贯为本钱……”

  建州丰国监岁铸铜钱二十万贯,乃天下四大钱监之一。这一次王子京行榷茶法便是从丰国监中向朝廷借钱,作为本钱。

  同时设立预买茶引制度,商人预付三成货款可锁定次年茶额,年息达两成。

  而且在武夷山设九处关隘,控扼茶商通道,使用火漆和铅印双印防伪

  王子京在元丰七年发行“茶盐钞“八十万贯,并让茶引兑换盐引。

  王子京甚至在建阳设立茶学,培养两百名榷茶吏员。

  王子京道:“如今建州茶利达四十五万贯,占本路岁入两成五!”

  “从一年三万贯到一年四十五万贯!王漕使你可是能吏啊。”

  王子京低头道:“不敢当。”

  章越问道:“那么茶农如何?”

  王子京道:“这……”

  “王漕司可曾见茶园十室九空?“章越截断话头,指着窗外云雾缭绕的武夷群山:“关隘九锁,茶引严查,茶农每岁所得尚不及往岁三成。“

  王子京道:“建公,这是民间有人在危言耸听。”

  “若是危言耸听?”章越眉毛一竖:“建州茶户已逃亡近万户!”

  “福州茶商周氏家族预买茶引亏损三万贯,被迫典卖祖宅!”

  王子京吃了一惊,章越了解一清二楚。

  章越道:“今两浙禁军已屯驻分水关,当真只是防备'刁民'?这些日子州衙县衙的大牢里,为何两日又多羁押千余百姓?”

  王子京欲言,章越伸手一按道:“当年范文正公改革茶法,尚知'通商惠工'之道。今榷法苛急,茶学培养的尽是盘剥之吏。若激起民变,莫说四十五万贯,只怕连三万贯都收不齐。“

  王子京欲言又止。

  章越又徐徐道:“两日茶商郑广率三百悍匪夺了黄龙焙,打出了'诛王子京,罢榷茶法'的旗号!”

  王子京闻言起身道:“建公明鉴,下官是转运使,若出了什么差池,一切下官担着便是。”

  章越看着王子京笑了笑道:“你当得起?”

  王子京道:“当得!”

  章越道:“也是,本朝对士大夫一贯宽纵,纵使激出了民变,也无妨。”

  “当然朝中也有人替你撑腰,我问一句,是何人为之?”

  王子京道:“下官是陛下所提拔,自是奉圣意为之。”

  章越则道:“不仅如此,你是熙宁三年行茶法而被赏识,元度支持你的吧。”

  王子京闻言神色一变。

  王子京一生仕途都与朝廷处理茶事有关,自与新党一脉牢牢绑定。

  不过熙宁时,王子京被提拔时,蔡确还未上位。如今朝中除了蔡确外,能有如此激烈手段的也只有蔡卞了。

  “你可知元度乃我门生!”章越道。

  王子京突然昂首道:“建公,榷茶乃荆公之政!”

  章越点点头道:“好一员大将。”

  章越走到堂边看着堂外官衙的巍峨楼阁及远处云雾缭绕的武夷群山。

  章越道:“这般,我也不为难你。”

  “茶引利息减半,官焙配额之外许民自售,茶价提至三百五十文——这三条你今夜就写札子。”

  ““建州你是待不得了,泉州市舶司倒缺个会打算盘的。“”

  王子京神色一变,如此朝廷利润就薄了,每年又只能从四十五万贯落得十几万贯的利润,纵使比之前的三万贯高些,但完全显不出他的手段。

  最要紧的是他茶法改革之功也没有了,他还费了这么大的气力,还要去别处为官。

  “建公此万万不可,下官以为些许刁民闹事又有何妨,镇压下去便是。茶兵加之两浙路官兵一起定能平息叛乱。而朝廷从此收获的则是源源不断的茶利,长此以往官民称便。”

  “我王子京为国为民,对得起陛下,亦对得起荆公。”

  章越摇头,你只看到从三万贯,增收至四十五万贯,为朝廷征收了这么多钱。

  但你也不想想民间也因此少了四十二万贯,这么大的怨气,谁能承受得了。还长此以往官民称便。

  章越道:“昨日过黄龙焙,见茶户以桐油涂目,佯作瞽叟避征。你何来为国为民,只为国不为民罢了。”

  “失去了百姓,国也不存。”

  “我最后与你道一句,治国理政绝没有竭泽而渔的道理,不要求一时之名,而坏了百代之功。”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王子京想到了章越劝谏的言下之意。他闭上眼睛,沉吟片刻道:“建公远至,想必是一路辛苦了。下官已备了茶歇,还请建公赏用。”

  “请!”

  王子京当即作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一副不把你这致仕宰相当回事的样子。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先不用,我与你在此官衙等着,一会便有消息。”

  王子京脸色一变,却见章越拉住了他的手道:“漕帅,你我在此等着。”

  王子京想起以往上一次进京叙职。

  章越位居宰相之尊,在政事堂中做众星捧月之状,自己当面说了三句话,已是大汗淋漓。

  积威之下,哪怕章越已是致仕,他也不敢作一词,只好重新坐下。

  ……

  二人在堂上枯坐了一个时辰,章越闭目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案。王子京鬓角渗汗浸透幞头。

  堂外忽响起急促銮铃声。

  但见八名皇城司亲从官按剑开道,一名官员知閤门事邓洵武在禁军护卫下疾步登阶。邓洵武手捧黄绫圣旨高声道:“观文殿大学士,建国公章越接制!“

  王子京闻言骇然,未料天子竟在此时复起章越。章越整肃衣冠向北而拜,传旨官展卷朗声诵读:

  “门下。”

  “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咨尔观文殿大学士章越,器识恢宏,勋隆柱石。昔总钧衡,克靖边陲;今归桑梓,德润乡闾。近闻建茶榷政失宜,民有倒悬……”

  “特授尔判建州军州事、建宁军节度使,赐旌节印绶,许以便宜黜陟。尔其勉敷惠政,戡乱纾困,用副朕怀。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制书用尚书省印与枢密院急递马符双钤,特授章越判建州军州事、建宁军节度使、

  言毕,王子京面色煞白跪倒在地,转运司属官们窃语如蜂。

  章越肃然拜道:“臣接旨!”

  章越目视堂上,他早知道蔡确不会让自己消停。

  这建州民变在即,两浙路兵马已入闽准备镇压,一旦民变激起,就是自己政治上大大的失分,而处置妥当了,也只是自己的分内之事罢了。

  真想当个闲云野鹤的致仕宰相,哪有那么容易。

  宋朝对官员的处置向来是活到老,干到老。

  当鎏金虎符递到章越掌中时,他徐徐道:“调延平、邵武两军厢兵进驻分水关,敢持械越界者,依《熙宁捕亡令》就地格杀。”

  “着司农寺主簿即日开常平仓,茶户毁一株老枞,咱们补十株紫笋!”

  转运司判官颤声提醒:“常平仓钱谷需户部批文”

  章越扬了扬枢密院虎符:“本官兼提举福建常平茶盐,够否?”

  众转运司官员一并称是。

  圣旨上‘便宜黜陟’,让章越自行罢免官员,没料到章越索性将官加自己的头上。

  王子京闻言身子一颤,旋即缓缓脱下乌纱帽道:“使相,你罢了我的官吧!”

  章越道:“且寄下你的乌纱帽。王漕司移居天心永乐禅寺,我命僧录司备好《茶经》十二卷,让你抄抄经文!好生体贴一番茶农种茶之苦!”

  但听章越腰间玉銙的响动,他转身过来道:“从今日起,建州城戒严!”

  当夜,建州府衙十二面铜牌齐发。

  章越用节度使朱漆判笔圈出三十七名寒门属官,同时张榜发布告示,朝廷恩惠茶农之政,并勾销了数名世族子弟的荫补资格。

  次日经义持节出城时,马上除了旌节还多了个乌木匣里面装着朱迟的人头—当年在淮上劫杀彭经义贼人,今被章越借人头一用传首乡里。

  而三十七名布衣官已疾行于茶山阡陌间,向百姓们晓谕章越的新茶政。

  消息一出,建州百姓皆是欢欣鼓舞不已。

  建州逃亡的茶农皆从四面八荒陆续返回。

  历史上王子京导致这场茶乱后,被朝廷镇压,官民死伤无数。建州茶也从一年三百万斤跌至六十万斤。

  元祐更化后,司马光废除福建榷茶法。

  而如今一场迫在眉睫的民变被章越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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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题ï¼

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司马光入京

  元丰八年二月。

  禁中都堂。

  “真不愧是度之,反手之间将建州民变消弭于无形。”蔡确将茶政札子掷于案上

  蔡渭拱手道:“孩儿愚钝,章度之不过施压世家、调高茶价,何来高明?”

  蔡确道:“汝不见他三策并施?其一挟天子旌节威压章吴二族,断世家三代科举之路;其二逼王子京将茶引利息从两成削至一成,官焙配额外允民自售;其三祭出彭经义旧案,借朱迟人头震慑私枭——看似怀柔,实藏雷霆。”

  “世家私运年漏税四十万贯,百姓眼热方持械抗法。度之深谙‘欲正其下,先正其上’之道!”

  说完蔡确将札子丢到一旁,蔡渭道:“章越弹劾王子京办事不力,差点激起民变,要朝廷从重处罚。”

  蔡确道:“民变在哪,最后不是消弭无形了吗?今日若严惩实心任事之臣,来日谁肯为朝廷做恶人?”

  “从此各个畏艰避难,不肯遵照朝廷的意思。”

  “将王子京改任泉州,贬他三级。”

  蔡渭道:“似轻了,不过孩儿看也是,章越是不想为此恶人,故推给爹爹为之。”

  “那新茶法如何为之?”

  蔡确道:“先按着度之的意思办了。这也是形势使然。”

  正在言语之际,一人忽道:“相公,陛下他不好了。”

  蔡确闻言手中茶盏忽地坠地,青瓷碎作八瓣.

  蔡确当即从政事堂赶往宫中。

  待他疾驰至福宁殿前,但见朱漆门扉半启,檐下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乱响。太医院首座钱明正与三位御医低声争执,手中脉案被北风掀得哗啦作响。

  至于宰执们也陆续到了,王珪正与章惇商量着什么,看见蔡确后自白玉阑干处转身问道:“建州事了了?“

  蔡确颔首。

  左仆射王珪抚须感慨道:“还是建公手腕了得。”

  蔡确闻言对此不置可否。

  章惇眼角余光打量众人,此刻他正与拢着貂裘的王珪共享暖炉。章惇道:“建州的事远在天边,咱们还是虑得眼前吧。”

  蔡确道:“陛下不是龙体稍愈了吗?”

  王珪沉吟片刻道:“看人事听天命。”

  说到这里蔡确看见章惇目光看向远处而来的雍王赵颢,当即问道:“太子何在?”

  雍王赵颢手中攥着串菩提子,指节已捏得发白,却仍端出副忧心忡忡模样,与枢密副使韩缜低声交谈

  韩缜被章越罢下后一直结交张茂则和梁惟简,如今已被官家起复出为枢密副使,这也是高太后的意见。

  随后吕公著和女婿章直也陆续到了。

  章直立朝久了,政见愈发与吕公著相似,这也是路径依赖。

  枢密副使苏颂坠着二人一步,既显得与他们同路,却又不同党。

  接着便是分任尚书左右二丞的李清臣,张璪。

  众宰执们齐聚一团,碰了个面。

  不久黄门道:“太子至!”

  众宰执们大喜,如潮水般簇拥上前围着已是改名作赵煦皇太子,作为太子属官的蔡卞,程颐一左一右,已被章越举作太子少保的韩忠彦叉手立在一旁。

  太子少保一般作为虚职,但到了韩忠彦这成了实职。

  有了三人拱卫,太子地位安如泰山。

  一旁的雍王赵颢见此目光一黯,僵立原地。

  蔡确先是作揖道:“陛下沉疴难起,储君当亲奉汤药,以彰孝治。“

  蔡确说完又看了雍王赵颢一眼,分明是将此话说给对方听的。

  赵煦稚嫩的嗓音裹着白雾:“孤连日抄录《孝经》为父皇祈福……”

  众宰执们齐声称是。

  这时候内侍奏道:“皇太后至!皇后至!”

  雍王赵颢生出希望来,高太后到了,就有主心骨了。

  但见排扇黄罗伞簇拥下,太后皇后仪驾抵达。

  群臣退避,高太后,向皇后入殿后片刻,众宰执们方允入殿。

  但见东寝殿的垂帘后,高太后与向皇后似坐在那。

  他不敢有所表露,而是默默站到了高太后身前一些。

  殿前各个阵营,当下泾渭分明。

  高太后在帘后哽咽道:“之前陛下言头痛足跌孤寒,今不能言语一字。下面如何办事,诸位相公议一议!”

  蔡确对着沉声道:“官家昏寐中犹念'变法未竟',臣等且按元丰条贯办事。”

  王珪颤巍巍捧笏出列道:“老臣请依嘉祐八年故事,命有司备白麻诏书……”

  王珪的意思,就让高太后权同处分国事,不过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章惇打断:“王相慎言!仁庙时乃皇子未立,今东宫早定,岂可妄拟?“

  高太后听了道:“陛下不能言语,诸公且议。”

  高太后说到这里语带哽咽又道:“皇太子立,大事已定,天下事更在卿等用心。老身也打算再召几位重臣,辅弼国事。”

  众宰相皆道:“朝廷法度纪纲素具,臣等敢不悉心奉行!”

  高太后道:“今夜劳累几位相公们分两班宿直。”

  “老身今晚便守在福宁殿。”

  “太子和雍王陪着老身。”

  听高太后一眼,众宰执们面面相觑,太后和太子守福宁殿是情理之中,雍王是怎么回事?

  作为天子的弟弟……当然也是可以,不过这时候……高太后要利用自己的权力,将局势一点点扭到有利于自己一边?

  韩忠彦,蔡确都看向垂帘后高太后身侧的向皇后。

  众宰执们暂不好反对高太后的命令,安排了今夜宿直之人,只好退出了福宁殿。

  韩忠彦取过内东门司递来的铜鱼符,与蔡确各执半符为验。

  验符后蔡确吩咐随人道:“让母亲明日入宫拜见皇后。”

  蔡确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避开众人,这时候蔡确展现了自己鲜明的态度。其实自与章越一起上疏拥立皇太子时,大家就在一条船上。

  不过章惇,张璪,李清臣,韩缜倒是例外。

  除了章惇,这三人要么是高太后的人,要么是王珪的人。若首揆王珪反手倒戈到高太后那边,则事未可知。

  与一年前章越立太子时,宰执人员已发生大变化。

  章惇道:“如今官家病重,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已是十一岁,当请太子与太后一并权同听政。”

  王珪摇头道:“陛下曾有言不作太上皇,权同听政有僭越之意。”

  旋王珪又模棱两可地表示:“此事我等遵太后懿旨便是。”

  众人心道,王珪,你不对劲啊。

  ……

  韩忠彦走下台阶,对一旁的蔡卞道:“东宫虽立,终究冲龄。昔年仁庙十三岁即位,尚有刘太后持重二十载。”

  蔡卞问道:“师保的意思呢?”

  韩忠彦道:“今当请两宫并御,皇后与皇太后一并权同处分军国事。”

  “一并垂帘?”蔡卞瞥向福宁殿问道,“倒不如奏请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向皇后辅翊东宫,如此可循明道旧例。”

  明道二年刘太后垂帘时,李宸妃不得预政。

  韩忠彦道:“但此才是最有利于太子的!”

  蔡卞道:“此事,持正会办吗?”

  韩忠彦道:“他未必会。但此事可由咱们出,多一人便多分一份功劳。”

  蔡卞点点头道:“之前太后道,要召些重臣入宫,师保以为何人可以胜任?”

  韩忠彦目送小黄门捧匣疾行,心知那是“御封实封“——高太后或许正与大臣联络着。

  韩忠彦道:“我料是司马君实吧!”

  蔡卞蹙眉:“司马君实居西京十五年,若以三司条例召之,恐遭新学之士阻挠。“

  韩忠彦冷笑:“何须经银台司?请太后发内降札子直送洛阳!“

  “这也是左相提出白麻宣召的用意。”

  蔡卞道:“师保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人?”

  韩忠彦摇摇头道:“难也!”

  “太后定是不许。”

  ……

  “门下!”

  “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司马光,器识宏深,学穷正始,顷以忠谠简在朕心。昔侍迩英之帷,敷陈治道;后参西京之局,编次典章。虽暂辍经筵,未忘社稷。”

  “特授依前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司马光,知陈州军州事。”

  司马光捧旨后感慨万千。

  如今高太后以权同处分军国事的身份开始替官家处置国事,第一件事就是召回了司马光这位重臣。

  除了司马光,还有孙觉,刘次庄,孙升,孙固,韩维等等都是熙宁元丰的旧党,都比司马光早一步先以地方官的名义入朝议政。

  司马光手捧圣旨,见绢角钤着“尚书吏部印“朱痕——这分明是寻常外任文书,而非官家允诺的异礼召还。

  一旁因修书而升任秘书省正字的范祖禹发现诏书用绢质地较寻常敕命薄三丝,显系仓促拟就心道,知州诰命本应由中书出敕用中书门下之印,此处用尚书吏部印,看来三省不愿司马相公入京。

  昔日枢密副使都辞掉不任,今区区一个知州,相公能答允否?

  范祖禹道:“听闻皇太后问王相公,司马光来否。”

  “王相公道,未曾。”

  “皇太后道,众臣皆来,为何司马光不来。”

  司马光欣然笑了笑,范祖禹,郭林等人问道:“尔等书匣收拾好否?”

  众人大喜已知司马光的决定,同声道:“已好!”

  郭林问道:“恩师何不待太后特使?“

  司马光笑道:“不了,吕晦叔在京里已等的不耐烦了。”

一千三百二十章 吃这一套

  因官家病重之故,元丰八年的科举春试也是延期。

  在春试之前。

  则是国子监监试。

  自朝廷实行三舍法后,对监试进行改革,上舍生可以直接授官,或者免去省试,或免去解试。

  后随着太学名额扩充,以及蔡京提议从州县中选拔太学生,实行寒门和官籍子弟参半的制度,提高太学的号召力,如今成了天下读书人首选之地。

  今日国子监学子已不必通过监试而获得解额。

  国子监监试便可直通省试,甚至殿试。

  汴京细雪初融。国子监明伦堂前古柏森森,檐角铜铃在料峭寒风中叮当作响。廊庑间学子们交头接耳,说的尽是宫中秘闻

  官家病危的消息早已是不胫而走,而高太后召司马光进京之事,也是随之掀起了波澜。司马光是旧党的旗帜,也是风向标。

  他居洛阳十五年,天子屡召都不进京,这一次官家病重,高太后一召即行入京。

  这意味着什么。

  章丞独坐东厢考棚,望着案上素笺怔忡出神。这一道题目是以经世济民为题进行阐发。

  章丞提笔欲写,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的解试中,,将淮南机户“三日断五匹,犹被催税急“的惨状写得淋漓尽致,结果被考官朱笔批注“语涉怨望“四字罢落。

  同时还遭到同窗的奚落嘲笑。

  这一次国子监监试如何呢?

  众所周知如今解试不难,国子监试才难。

  但这一次章丞想了想心道,白乐天有云文章合为时而著。黜落便黜落,若不能直抒胸臆,还要此功名何用。

  而这一次监试官蔡京正负手踱过朱漆回廊,这位力主“广开太学门径“的开封府尹。此刻眉宇间凝着阴翳——司马光回来了,旧党还朝怎好。

  狼毫在澄心堂纸上悬了半刻,章丞终于落笔。

  《论四民同道》。

  在文章中,章丞写到‘孟子》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昔管子通轻重之权,齐纨鲁缟尽为利器;张良辞三万户,高祖遂得萧曹运筹。今免役法行,官需民供之弊革,机户旬增一机,蚕妇日得百钱,此正“衣食足而知荣辱“之验……

  写至墨迹淋漓处,章丞想到父亲在浙江处,为百姓发声之景。

  又想着周行己对自己,钱塘江畔千帆竞发,这每艘商船载着的,都是活民济世的学问。

  想到这里,章丞继续写下去。

  章丞写罢知道此文多半又不为时考官所喜,但自己也不在意,便这般交了上去。

  交卷时暮鼓初动,蔡京接过文章的手微微颤动。

  ……或谓江淮米贵,然湖广开耕正如郑白渠溉关中。昔人讥商君“能利秦不能义秦“,今通商惠工使府库充盈、西军得饷,正合夫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之教……

  好文章啊,蔡京不由瞳孔骤缩,又在转瞬间恢复如渊之静。

  这篇墨香未干的策论到底何人所书?

  蔡京欲再看时对方的身影已没去,再看卷上名字张丞。

  蔡京愕然心道,这是何人,没听说过啊。

  ……

  而在另一侧司马光骑马抵达京城。

  把守城门的兵卒看到司马光纷纷以手加额道:“此司马相公也。”

  消息传开,布衣黔首们从茶坊酒肆涌出,须臾间将白马素车围得水泄不通。以至于司马光马不能行。

  一名围观的百姓高声喊道:“相公不要返回洛阳了,留在京师作相公,以活百姓。”

  还有一名炊饼的老汉颤巍巍举着竹匾:“相公,洛阳牡丹开得再好,怎及汴河活水养人?”

  司马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枝桠积雪簌簌落在司马光膝头旧氅那是英宗赏的紫茸裘,十五年洛阳风雨让他褪尽了华彩。

  司马光入京后,第一个拜访的便是左相王珪。

  司马光一路至王珪府上,仍是围观百姓无数,甚至有百姓登树骑屋视之。

  吏卒呵斥。

  对方反而道:“我并非看宰相,而是为了想认识一下司马相公。”

  吏卒要赶这些人下来,对方不肯,结果屋瓦塌了,弄得树枝也折断了。

  司马光入屋拜见王珪。

  王珪最近身子不太好,但仍是强起见了这位名闻天下的司马光。

  司马光问道:“陛下龙体可好。”

  王珪道:““陛下脉象如风中悬丝。钱乙用虎狼药吊住元气。”

  司马光点点头道:“我来京师并非为了做官,而是有一封奏疏还请左揆代呈太后,陛下。”

  说完司马光从袖中取了疏放在案上。

  王珪老眼昏花,但听说司马光的奏疏不由紧张。

  他接过奏疏仔细看后,觉得天下犀利之物莫过于此了。

  臣闻本固则末茂,源浊则流浑。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谏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德叁: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道叁: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

  英宗皇帝时,臣曾进历年图,其后序曰:“人君之道一,其德有叁。”

  王珪看这是司马光一如既往的风格。

  以本固末茂为天下之本,而治乱之本在人君之心,在文章里以三朝老臣口吻似教谕一切,每段开头都加以臣光故曰,以表示吾道一以贯之。

  王珪道:“内修三德仁,明,武至外用三术任官,信赏,必罚,真内圣外王之道。”

  “君实治史如疱丁,刀锋过处只见骨不见肉,文章也是如此。”

  王珪读过后大生警惕之意。

  司马光文章表里春秋,真不愧是高太后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刃。

  言语间西厢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原是一位围观百姓压塌了邻舍屋脊。

  司马光似没有听闻这些,继续对王珪言道:“最要紧还是要广开言路,人事上要各随所长,不可以一绳之,这是熙宁元丰治国之弊。”

  王珪心道,难怪王安石言,始终言新法不可行,司马光也。

  王珪道:“吾老矣,且多病,朝政现在多是蔡持正为之。”

  “以后天下要拜托君实了。”

  司马光闻言不置可否。

  司马光出了王珪府门后,范祖禹郭林都问司马光道:“老师下面是要进宫面君吗?”

  司马光摇头道:“洛阳花事将启,光当归去。”

  司马光留下这一封奏疏后,当即不告而辞离开了汴京,又返回了洛阳独乐园中。

  ……

  大相国寺响起了为官家祈福的钟声。

  而宫墙内亦忽然钟鼓大作,数百僧众的诵经声陡然拔高。紫宸殿,但见漫天纸灰混着细雪纷扬,原是内侍省在为官家焚烧续命的《金刚经》。

  紫宸殿中。

  垂帘后的高太后怒叱道:“为何丞相不挽留?”

  王珪哑然,司马光没说自己要走啊。

  一旁蔡确低着头,他知道高太后看似对王珪发火,其实是冲着自己呢。

  自己之前不用中书用印,而是用尚书吏部之印请司马光回朝,本意就是不利索。而且不是回朝任官,而是任陈州知州。

  高太后不满自己将司马光回朝的待遇给低了,还是陈州知州这般官职。

  所以司马光来京一趟又回洛阳了。

  这一招真是高明至极啊!

  现在轮到自己和王珪被高太后骂了。

  王珪道:“臣老病无能,还请太后罢去臣相位。”

  高太后看了王珪一眼,知道自己过分了,在司马光等人没回朝前,她还要依着王珪呢。

  高太后也看出王珪如今身体不好,但还是道:“是老身急切了。陛下曾言要用异礼召回司马光回宫。”

  “但老身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官家服药的事疏忽了。”

  蔡确道:“启禀太后,司马光也是臣子,太后的旨意便是异礼,实不必复加了。”

  王珪低下头看向蔡确,方才在都堂时,蔡确还与自己道,旧党还朝第一剑,必要斩我等新法党人。

  高太后道:“文王亲访于磻溪,刘备三顾于茅庐,这些方是异礼。”

  “不过老身还是命梁惟简至洛阳走一趟,尔等要容得下人。”

  当身着绛色圆领袍的梁惟简趋步进殿时,纷纷扬扬的纸灰正落在王珪,蔡确的幞头上。

  他们心道,陛下仍在,太后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

  垂帘后高太后看向司马光的奏疏不由赞道,好文章,真说中了老身的心思。

  “再传旨洛阳召司马光入宫用紫泥封诰!“

  蔡确心底冷笑一声,太后就是吃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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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各自应对

  阳春三月,建州山雨。

  烟雨漫锁武夷山,建州官衙的檐角在暮春细雨中愈发苍翠。章越负手立于槛前,远眺群峰间游走的青霭。

  他身上的桌案上正是司马光奏疏,而不是邸报,而是蔡卞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成为节度使后,可以动用官府的驿站,汴京消息不用数日可抵案头。

  司马光真不愧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当年带着自己为英宗立储之事上分,章越就见识过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

  司马光当然是君子,不过能身居高位,必须有道有术。

  司马光这把年纪,牙齿都掉光了,仍是对于废除变法孜孜不倦,这等心力让章越也是感叹,都到这个年纪你还图啥呢?只好说是内心的坚持吧。

  如今司马光为高太后所重,顿时引起了蔡京,蔡卞等新党官员的警惕。

  蔡卞甚至在信末告诉自己,太后欲改天子之政。

  章越看了笑了笑,高太后召司马光回朝,没有召自己是意料之中。

  历史上这时候官家已是病逝,如今经钱乙续命,仍是在朝只是病重不能言语而已。不过高太后在官家仍在之时,便着通过处分军国事的身份,开始着实人事实是令他意外。

  司马光回朝时数千百姓遮道相拦,也是京中盛况,也可见人心背向。

  京中旧党纷纷上疏盛赞此事称。

  有人言,所贵乎大臣者,非以其有过天下之材智也,必其有服天下之德望也。其居洛十五年,天下皆期之为宰相也。安石其权臣,温公其重臣。

  官家仍在,旧党已是开始指名道姓地批评王安石,推崇司马光了。

  当然蔡卞警惕司马光是否会废除新法,当然有这个可能,章越也在关注着。

  但他始终认为司马光回朝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

  章越看来,变法这件事,就如同戒烟戒酒一个意思。

  好比人要戒烟,一开始就发誓,我从此以后一根都不抽,往往成功概率都不高。特别高喊口号的,公之于众的,更是成功率极低。

  戒烟你戒的不是烟,而是克服人性。

  你不能在乎一时的成败,要将他作为一个系统性的工程来看。

  下定决心后,进行对照。一开始每日二十根,然后十根,五根逐次递减。不要执着地搞一个时间表,如果觉得自己有些坚持不住了,就适当地放松,甚至后退。

  但大体上的进度必须向前。

  用句林肯的名言来说,我走得很慢,但我从不后退。

  而猛下决心那等,往往是下定决心的时候有多坚决,最后放弃的时候,就有多放纵。说一根都不吸就一根都不吸那种,一朝放弃就功亏一篑。

  很多人觉得是最后那个原因导致自己戒烟失败,其实是不懂得本性。

  一头脑热地学这个学那个,但都是三分钟热度,最后一事无成。

  变法也是这般。

  司马光这么多人欢迎,说来这么多年来老百姓确实累了,这时候缓一缓慢一慢没什么大不了。

  要尊重人性,尊重人天然有的疲惫偷懒放纵等等性情,不要把他当作一个反面来看。

  心力强的人,能严格自律当然最好,但如果是心力弱的人,还是要顺着人性来办事。

  章越提笔回复蔡卞。变法似老农侍弄秧苗,急不得缓不得。戒那三十年老酒瘾,若硬要断个干净,反惹得人肝肠寸断。倒不如日减一盅,容得脾胃缓缓调理。

  ……

  元丰八年三月,百官们都以为官家到了这里已是不行了。

  但所有人没有料到,王珪居然一病不起,一副还要走在官家前头的意思。

  作为‘甘草宰相’,王珪这些年可谓‘居功甚伟’。

  你说他三旨相公,没啥作为吧,但熙宁十年来,每件事都参与了。

  立朝之中,作为左相,内既压制了野心勃勃的右相章越和蔡确,又能放权让二人在相位上大展拳脚。

  对天子是百依百顺,甚至窝囊受气,但大关键时也能陪着章越将立储之事办下。

  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的人,偏生在收凉州、平夏城这些泼天大事上处处留痕。如今真要撒手去了,倒显出砥柱之姿。

  王珪不走不知道,一走众人吓了一跳,王相公居然如此重要。

  所有人都发觉我等实离不开你‘王三旨’。

  病榻上,王珪斜斜望着来高太后派来看视他的医官。

  “太后赐相公百年老参“

  王珪点了点头,医官退去后,他的几个儿子孙儿来到床头。

  王珪吩咐道:“老夫死后,尔等不可再去交引所里取一钱。”

  众人都是点头答允。

  “老夫以谨慎持相位,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安石,吕惠卿,章越,蔡确,司马光风里来雨里走,风光一时却不长久的。”

  “以后要你们记得,有人要往老夫身上泼脏水,你们都不要接着,由着他们去说。”

  “你们几个不要进去,平日做官食俸足以,小婿居中有宰相之姿,日后你们多依附他,多帮着他便是。以后再从女儿孙女中选几个出色的,多陪些嫁妆过去,嫁给那些能读书肯吃苦的寒门子弟好生栽培,这才是富贵长久不衰之道……”

  言罢王珪闭目,迅即王珪又睁开眼睛,吩咐道:“章建公迟早有回朝之日,到时候你们都要去城门外远远相迎……牵马执鞭也要为之。”

  “如此又有二十年太平日子了。”

  说完王珪便不省人事。

  ……

  崇文院的槐影斜斜切过蔡京的紫罗公服。

  蔡京正在负手踱步,朝中官家,王珪病重,朝堂上高太后,蔡确执政。

  司马光回京一趟得到士民拥戴,之后又重回洛阳,更显得对方视名利如粪土。高太后知道后指责王珪,又派内师梁惟简去洛阳再召司马光。

  这一进一出,天下所有的风光都给司马光占尽了。

  更要紧的是他案上那份司马光所写的奏疏,如同利刃,直指人心。

  司马光要广开言路,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朝廷晦暗不明,到底变法要不要继续下去,天下存疑。不少官员们都在观望,众所周知高太后是明确反对变法的,一旦官家归天后,怎么办?

  蔡京他们这些变法之臣,还有什么路走?

  而蔡京案头另一边的正是章丞在监试时所书的四民同道之论。蔡京心想若自己将之点为第一名,是不是可以稍稍褪去司马光这一疏的风头。

  蔡京也在迟疑,不过他素来喜欢思量,一旦事到临头,往往敢于放手一搏。

  蔡京自言自语道:“章公说得是,路线之争就是权力之争,而权力之争最后也是路线之争。”

  “咱们就要为朝廷定一定方向,为章公尽绵薄之力。”

  “至少也要让太后听一听咱们变法大臣的意思。”

  想到这里,蔡京再也不迟疑将章丞这篇文章点为了国子监监试第一。

  监试第一就是一个方向。这样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读这篇第一名文章,揣摩这篇文章出彩之处,从此把握到朝廷中枢决策的‘微言大义’。

  想到这里,蔡京不再迟疑,朱笔落下。

  蔡京想到此子被我点为第一后,可免去了省试,而直入殿试。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明日放榜时,太学门前那些揣摩时政的举子,该怎样逐字拆解这篇雄文。更妙的是经义局那帮老学究,怕是要捧着“重商“二字直叩登闻鼓。

  ……

  此刻身在太原的吕惠卿,正在咳嗽。

  吕惠卿摆了摆手示意随人不必再给送上又煨了一遍的热粥。

  吕惠卿对几个弟弟道:“好个司马君实,之前官家数度相召不赴入京,如今官家病重,倒是入京一趟。”

  “写了一篇奏疏便走,沽名钓誉莫过此人。”

  吕升卿道:“司马老贼,沽名钓誉又不是一日两日。”

  “只是官家仍在,太后就要借司马君实投石问路,实在是令人不忿。”

  吕惠卿道:“若非熙宁变法至今,朝廷哪得有今日。”

  “一旦太后日后用司马君实废除变法,则事必迟矣。我们心血皆化为乌有。必须彻底打消太后这个念头。”

  吕升卿问道:“兄长,计将安出?”

  吕惠卿枯瘦的指节往身后河东路舆图上,横山北麓的烽堠标记上一点道:“三日后让折克行点两万麟府兵……”

  吕升卿大吃一惊道:“兄长,官家病重时有旨,不可轻挑边衅。”

  “所以要快!“吕惠卿猛地咳嗽道:“再让党项背个由头。”

  吕惠卿森然笑起:“王相公说'天变不足畏',我们要让太后知道,只要党项一日不灭,新法一日不可废除!”

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召

  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岐国公王珪卒。高太后下旨缀视朝五日,先赠太尉之职,后又追赠太师。

  王珪才死不久,京中谣传四起。

  旧党人士纷纷批评王珪在朝时,无所建明。

  先是一个边缘文人鲜于绰讥讽王珪。

  “禹玉禹玉!精神满腹。除却脱空,十相具足。”

  这是王珪生前便有的民间嘲笑桥段,王珪听了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有一次还在官员面前拿自嘲用。

  如今王珪死后,又被人来炒作了一番。

  王珪死后十余日,又有一诗更是尖酸刻薄。

  太师赠诰子孙煎,身后无名只有钱。喏喏佞翻王特进,孜孜留得宋昭宣。栏干井上休言戏,政事堂中不记年。东府自来无土地,直须正授不须权。

  这诗嘲讽是,王珪死后王仲修上疏请赠官,啥名声没有穷得家里只剩下钱。立朝时媚事王安石,为拍天子马屁又留用宋用臣。

  当初有亲党劝王珪出外,王珪不肯,说栏杆井上这样地方,不是舞台的C位。后面又是讥讽王珪尸位素餐了。

  现在这两首诗都摆在高滔滔的案前。

  垂拱殿的暖阁内。

  高滔滔是勃然大怒道:“王禹玉立朝十六年,功劳岂可道尽,这些人岂可如此揣测。”

  高滔滔也不喜欢王珪,在立太子之事上,他倒向了章越,使得此事上她与官家皆不得操作,最后被迫答允了群臣策立。

  但王珪毕竟是自己人,他在位最是妥当,既不用担心有下臣逼主,也可替自己稍稍压制着蔡确,章惇等人。

  现在王珪走了,朝堂失序了。

  高滔滔真正担心的是权力的失控感。

  张茂则道:“听闻此诗是轻薄之人为之投在纸赠箱中,为王氏子孙所得。”

  高滔滔道:“王禹玉十六年宰辅,倒成了你们口中的泥塑木偶?竟敢如此诋毁大臣,命开封府出榜悬赏告捉!”

  “查!彻查!”

  “太后息怒。“梁惟简适时递上温好的建州团茶。

  高滔滔余怒未消问道:“王珪去后,何人为左相?”

  梁惟简答道:“故事当用右……。”

  话未说完,便被高滔滔凌厉眼风截断道:“老身不喜蔡确。”

  殿外忽有寒鸦掠过飞檐,惊得守门黄门踉跄半步。

  张茂则梁惟简无话可说。王珪去了,蔡确就理所当然进一步。这下好了,少了王珪隔阂,蔡确直接怼到了高滔滔的眼皮子底下。

  蔡确的机锋,章惇的桀骜,外头还有野心勃勃的吕惠卿。这次居然擅自做主出兵袭击党项,破坏了官家永乐城后不许挑边衅的言语。

  这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能镇得住吗?

  对于蔡确高太后更是明确不喜,也是,他蔡确对官家越是忠心耿耿,他高滔滔就越不喜欢。

  高滔滔又问道:“右仆射缺位呢?”

  张茂则梁惟简默然片刻道:“知枢密院事吕公著或门下侍郎章惇。”

  高滔滔闻言意有所动,却道:“老身看不如缺位。”

  “太后何不问过官家的意思……”张茂则问道。

  高滔滔点点头,官家虽不能言语一字,但这些事还是要禀给他知道的。

  或许天子康复了呢?

  ……

  皇太子赵煦正跪在福宁殿的蟠龙砖上默写出师表。

  他看着龙塌上的官家,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爹爹还说要教自己批朱,可如今只能躺在御塌上,唯有眼睛能动,全身上下哪也动不得。

  “太子且看仔细。”

  内侍突然捧来奏疏,正是高太后要赵煦看的。他的目光落在奏疏的司马光三个字上。

  这份奏疏上月,他在资善堂已是看过。

  赵煦迟疑了一下仍是仔细看过,他如今侍奉汤药的名义的陪侍御前,功课自也在这福宁殿中作。这奏疏祖母既是要他看过,他自是要再认真看一下。

  这时赵煦突然发现床塌上官家的手动了动。

  赵煦想起了当年爹爹教他写‘煦’字那日,笔锋在黄麻纸上顿出个墨团。

  官家缓缓地道:“治国如运笔,最忌优柔。”

  想到这里,忽听外头值夜宫女的碰到药吊子,随即被斥责拉下。

  这时候床塌上的官家喉间发出似风过苇塘的声响。赵煦心神一动,正要叫唤宫女,却看见床塌上官家的眼神,当即止了动作,上前双手轻轻捧起爹爹的手。

  “爹爹有什么吩咐?”

  床塌上的官家不能言语,只是目光朝向自己方才坐过的地方。

  赵煦当即领会了意思:“爹爹是要六哥儿拿此奏来过目吗?”

  赵煦掌心握着的手传来了肯定的答复。

  赵煦迟疑片刻当即捧疏给官家过目,却见官家一页一页看着,胸口微微起伏。

  “爹爹。爹爹。六哥儿在此。”

  但见官家转过头去,一滴泪珠从眼眶里滑落。

  赵煦看奏疏末处‘祖宗之法’数字被高太后用朱笔圈出。

  司马光的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爹爹是因此流泪吗?”赵煦想到这里,目中隐隐泛泪。

  现在朝政之事全由高太后暂为做主,他们父子又能如何呢?眼看变法功亏一篑吗?父亲一生心血都化为乌有吗?

  官家元气全消,一副无力地躺在塌上,他连自己一根手指头都动得如此乏力,又怎能动这个帝国呢?

  那又如何?

  天下怎么办?河湟怎么办?凉州怎么办?

  谁又能救这个新法。

  想到这里,赵煦觉得手心一痒,原来官家要在他掌心划字。

  官家嘴轻轻张合了一下,作了努力。

  赵煦辨了片刻后当即捧墨而至官家面前。

  却见内侍已看见了官家的动作,正欲上前侍奉,赵煦这时道:“哪个敢!”

  赵煦虽才十一岁但毕竟是皇太子,内侍不敢不从退了一步。

  十一岁的储君颤抖着捧起砚台,看着官家食指蘸满松烟墨,在明黄缎褥上拖出蜿蜒的墨迹。

  但见歪歪扭扭只写了两个半字。

  众内侍难辩。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殿内死寂。高太后绛纱袍角掠过门槛时,宰执们的冠冕在烛火中晃动,

  当即高太后和一众宰执听说官家以手指沾墨的方式降下御旨,都是吃了一惊,纷纷来到福宁殿中。

  福宁殿中官家双目无神地看着殿顶。

  高太后与蔡确等众宰执们来到御塌旁仔细看官家写的两个半字。

  “这‘召’字倒是工整。“吕公著捻须沉吟,目光扫过太子泛红的眼眶。

  第二个字就难辨认了,众宰执们争论,好似一个鸟字,又好似一个竞字,辛字,童字,甚至赣字。

  反正模糊难辨。

  最后一个半字,似走字底。

  高太后道:“官家这是何意?”

  说完神色不善地看了皇太子一眼。在祖母的积威下,赵煦吓得往后缩了缩。

  众大臣们心底了然,什么官家不在旁人在时写,而是偏偏在皇太子侍药时写。

  有个的答案大家都清楚,但看高太后神色说话。

  高太后道:“蔡卿以为是何字?”

  王珪不在,蔡确隐隐就是以后的首臣。而高太后偏偏略过了吕公著,章惇,章直等人。

  蔡确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官家道:“臣以为似‘召章越’三字!”

  蔡确的话仿佛无声之惊雷响过全殿上下。

  高太后本以为蔡确万万不会提这三个字,没料到蔡确居然道出。蔡确忘了自己刚刚主持清算过章越的旧党吗?还逼死了章党大将陈睦。

  高太后冷笑一声:“官家召章越回来作甚,为左仆射吗?”

  蔡确违了她的意思,高太后立即作出反击。章越要回来肯定是作左仆射的,你蔡确的左仆射就别想了。

  蔡确对此不置可否。

  一旁章直看了蔡确一眼,这一年他被蔡确打压很惨,不得不抱紧岳父吕公著大腿,才能在朝堂上残喘。

  不过蔡确能提到章越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虽说官家写的那三个字众宰执们谁都知道是什么。

  一旁尚书右丞张璪道:“或主外事,吕惠卿刚发兵袭击党项。”

  “建州那边刚平了茶乱,一时间章建公也……”

  张璪委婉提出反对,但话说了一半,却发觉袍角被人踩住。

  他仔细一看是一旁的章直。

  张璪看着章直凌厉的眼神,当即不敢再说。

  章直动作虽小,但哪个人不看在眼底。

  高太后目光扫过吕公著,苏颂,李清臣等也作可与不可之状。

  当即高太后道:“那便召章越进京!”

明日更新

  如题

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新党的反击

  诏书至建州时,已是四月时节。

  武夷山脉余脉绵延,山间草木新绿渐浓,茶园层迭如碧浪。

  建溪、松溪等河流因春雨涨绿,倒映两岸竹影;梯田蓄水如镜,偶有蓑衣农人驱牛耕作,俨然水墨画卷。

  建阳纸坊里纸匠漉竹制纸。

  这番“绿满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景致,却衬得府衙朱门愈发凝重。

  “敕门下:朕闻建州节度使章越,素以干局见称,累经边寄。念尔久外州郡,宜承宣化。今特召赴阙庭,备咨边事。”

  “可乘驿传速归,沿途州县制勿得铺张迎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臣章越接旨!”

  夜雨之中,待閤门祗候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后,章越轻笑。

  这不是宰相召还仪制啊,既不赐鞍马。

  也不用起复,宣麻等宰相用语。

  驿传用乘而非驰。

  非白麻黄麻诏书。

  来宣旨者也不过是閤门祗候。

  还特意命过往州县不要铺张迎送,不要越制。

  章越接旨后,让黄好义带着閤门祗候下去歇息。

  廊下候着的官吏们互相递着眼色。当听到“勿得铺张迎送“再三申饬,几个机敏的已然缩回欲要道贺的双手。

  官衙里的官吏都是深谙官场,不说官吏了,连普通百姓听了圣旨都明白什么意思,圣旨上上下下说得就是一个意思,召章越回朝不是复相,不是复相,不是复相。

  重要的话说三遍。

  不怕章越听不明白,而是怕别人听不明白。

  众府衙里官吏们之前都是存着章越复相的心思,在那边刻意逢迎,现在一看圣旨内容,顿时都熄了心思。

  是现在处分军国事的高太后,还是右仆射蔡确,不愿章越回朝呢?

  “诸君且看顾好建茶课税。“

  章越对官署的官吏们吩咐了大致之事。

  他从案牍里抬起头,下面官吏们心思翻涌之状一目了然。章越却没太在意继续道:“世家不得逾制兼并,山间那些新辟的茶田要给与百姓……”

  “来年茶芽抽新时,需让茶农多留三成自销……”

  建茶之事朝廷在保证了每年十余万贯的利润后,尽量让利于民,世家大户不许多抢多占,尽量给百姓生机。

  现在百姓已得安抚。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他为官的宗旨,至于待遇不在他眼底。

  “每岁十五万贯茶税定额……三年之内不许更易。”

  官吏们听了章越的吩咐后,一一领命。

  章越将事一一勾去,将事吩咐到人,众官吏们纷纷散去。

  章越搁笔后再度抬起头,廊下候着的三十余名青袍官吏齐齐拜倒,雨水顺着廊前的屋檐滴落在青砖上腾起白气。

  这三十多人都是官吏被他擢为官吏的寒门子弟。

  章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望着他们退入雨幕的背影他细思良多心道,此番回京多半是蔡确的意思,他是要我与司马光打擂台啊。

  章越最后将积累的公务全部处置完毕。

  众官吏们望着府衙大堂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三更。

  ……

  奉旨入京,建州城郭渐隐入群峰时,章越忽觉轻快。

  从建阳至浦城,再到鱼梁驿,章越看着云雾遮蔽中的仙霞岭,在此他收到了章直的家信,也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他才真正看清汴京朝局的脉络。

  是官家留书太子,高太后似不情愿自己回京,但蔡确却表态支持了。

  反是司马光,之前王珪,蔡确用知陈州之礼,还是通过吏部而不是中书下文的方式,召司马光回朝。

  这本是给旧党台阶的权宜之计,结果之前屡次官家召不归的司马光居然真回来了,束装赴阙,却又仅在王珪府中投下奏疏便折返洛阳。

  高太后得知此事后,将王珪蔡确怒叱一顿,立即命心腹内侍梁惟简追往洛阳以紫泥封诰将司马光召回。

  司马光回朝,百姓登树骑屋、万人空巷。

  只能说新法施行一十九年,虽有复凉兰,辟熙河之得,但从官员至百姓都已经累了。

  天道如张弓啊。这政治也是有波峰波谷之意。波峰越高,波谷也就是越深。

  自己将波峰削平了一些,但波谷该来还是要来的。

  以诏书规格而论,无论是高太后,还是民心,章越就算回朝任相,也很难大展拳脚。

  但蔡京将章丞的文章点作了国子监监试第一,四民同道之文在士子中颇受瞩目,连经义局里的老学究都颇为认同。

  而吕惠卿在河东命大将折可行率步骑两万五千人出兵袭击党项聚星泊,革罗浪等六寨大获全胜。

  新党二十年经营的根基有些松动迹象,但新党正在奋力反击。

  蔡确,吕惠卿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面临的朝局恰似鱼梁驿下这春雨涨绿的溪水——表面宁静下暗流汹涌,其实新党实干派与旧党清流派正在角力之中。但是该回还是要回,否则就是抗旨不尊了。

  只是速度嘛,就乘驿不驰驿,但也不要太慢,否则是不恭。

  溪中的桃瓣正打着旋,想到‘勿得铺张迎送’数字在心底隐隐作怒,普通官员这般罢了,自己致仕宰相如此言语。

  而草制之人正是门下侍郎章惇。

  章越轻轻拂去衣裳上的春雨,转身回到了驿舍中。

  ……

  都堂内,蔡确,章惇,韩忠彦三人坐下议事。

  章惇道:“事到如今,实不必召章越回京。没有他,司马君实也翻不了大局。”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召章越回朝的诏书里,他非要加上一句‘勿得铺张迎送’。

  蔡确缓缓地道:“我岂忌惮司马十二,是太后。太后……听了司马光等说新法不好,便动了废除的心思。”

  章惇厉声道:“司马十二在洛阳修了十五年的书,如今对朝政知道什么,晓得什么事,不过又是道听途说罢了。”

  “他可曾去西边看过?为官以来除了修书立言,可曾办得一事?”

  蔡确道:“没看过又如何?没办过又如何?”

  “天下官民对废除新法之心不知多少,众人久倦了。”

  “眼下且由着司马君实来折腾一阵,碰了南墙知了痛,便知道回头了。”

  章惇摇头道:“这话就好似章度之说得一般,不横身以当天下之非,却在那整日蝇营狗苟。这等人纵使作了宰相,家人也是羞死。”

  “若是天下非见陛下与我等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方可换来醒悟。那么这样的醒悟,也太迟太晚了。”

  “我宁可死谏,撞死阶前,也不愿见这一幕。”

  蔡确被章惇这话激得有些浑身发抖,怒道:“好,子厚你去死谏,我也去死谏,你我一起撞死阶前,报答了陛下对你我的知遇之恩好了。”

  见蔡确与章惇就要吵起来,韩忠彦起身道:“两位且是息怒,听我一言。”

  蔡确,章惇各自喝茶。

  蔡确心知高太后要废除新法之心是有多么坚决,若强行对着干,朝堂上的新党官员只有被一网打尽。倒不如暂时顺着她的意为之,同时联络章越回朝一起对抗。

  可章惇这等激烈的性子,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

  蔡确何尝也没有这个念头,大不了豁出去报答天子的恩德算了,也好过现在受这窝囊气。只是他现在乃满朝所望,主持大局在此,不得不委曲求全。

  韩忠彦看了二人脸色然后道:“如今官商困于新法皆是事实,说废除新法是人心所向,却也未必。”

  “太学生中支持新法不在少数。”

  蔡确章惇点点头,太学生倒是始终新法的一股力量,可以让他们站出来反对司马光废除新法。

  这些年蔡确与韩忠彦都在太学中有布局。

  太学生嘛热血方刚,做事颇为理想主义,不似入世后大多数人都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和利益。

  韩忠彦道:“此外还有一事,太后毕竟是女流,主意嘛容易为人左右。治国安邦上也未见长处,所以想倚重司马君实。”

  “我看不如让皇后权同听政如何?”

  “皇后?”蔡确与章惇同时出声。

  蔡确摇头道:“此事之前立皇太子时,便有人主张。难!”

  “皇太后和皇后如何并朝,一起处分国事。”

  韩忠彦道:“不如我上疏试一试。就算不权同听政,也可争取一二。”

  “这一步棋,我等不可坐以待毙,至少要与太后讲些斤两”

  章惇正色道:“这些日子雍王多次入宫,皇太子已立,太后未必有立雍王之意,但何尝不是与我们讲斤两呢?”

  “此事我来安排!”

  韩忠彦不由道:“子厚当真!”

  章惇道:“我不知道,尔等还有什么可犹犹豫豫的,吕吉甫尚敢不惧非议出兵党项。”

  “若是新法有遭一日败了,我也当死于三军阵前。”

  “而不是畏首畏尾地作壁上观!”

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旧党中的温和派

  夜色下的汴京,大雨肆意泼洒着。

  章惇府上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疾雨声声敲窗,章惇负手立于舆图前。

  “天觉,你可知这西夏舆图是何?“章惇对一旁的张商英问道。

  “下官愚钝。“

  “是陛下的心血!“章惇道,“太后要掀了此图,但左揆,吕吉甫偏要捧稳当。可你我呢?“

  章惇转过身,张商英看见对方剑眉压低时,颧骨高耸。

  张商英问道:“章相之意.“

  “明日银台司呈递札子时,这封《请皇后权同听政疏》你愿替我上疏吗?“章惇从袖中抖出一卷洒金笺,“太后既要学汉吕雉,咱们便给她找个窦漪房!“

  灯火下,张商英额角细汗渗出:“此举恐触太后逆鳞“

  章惇轻哼一声道:“太后对司马君实的厚遇,你还不明白吗?”

  “持正还道一时妥协,可以保全新法,谁不知道太后必逐我等出朝堂外。”

  窗外惊雷乍起,雨势更大。

  张商英看见疏里“皇后贤明,宜分圣忧“,这句话如同刺向高太后的剑戟。

  “下官这就誊录。“张商英正色道。

  章惇道:“你上疏后,我会在朝堂上为你出声,力谏太后。“

  “咱们要让太后知道,大宋不止有《资治通鉴》,还有王相公留下的三经新义!“

  三更鼓响,雨幕之中。

  张商英手抚奏疏道:“章相公,真是宁断不折,虽死犹直。”

  章惇摆了摆手。

  ……

  次日。

  福宁殿,三省官员照例探视官家。

  走入福宁殿前,蔡确对章惇道:“朝廷制度,亲王与太子一并侍疾。”

  章惇道:“右相,天命不可移易,但难免有妄意窥测尔。”

  “雍王有此心?”

  章惇摇头道:“是当问太后有无此心?”

  “官家病后,雍王频繁出入后宫,皇后在忧恐之余,出财在京中各个佛寺设斋,揭牓曰‘皇太子祈祷’。”

  “你说皇后有无担心?”

  章惇对蔡确道:“右揆,不可再退了。”

  蔡确默然。

  而官家又是老样子,病势愈疾。

  稍后众臣在帘后的高太后问安。

  蔡确向高太后道:“臣闻环庆路经略使高遵裕,虽前番灵武之败,然将门虎子”

  帘后高太后道:“遵裕丧师数十万,陛下缘此震惊,悒悒成疾。老身岂忍遽私骨肉而忘陛下乎?”

  蔡确见高太后不肯心知大坏,自己主动向太后示好,修好关系,但太后没有接。

  “臣惶恐。“蔡确伏地时长须扫过砖缝,

  章惇在一旁看了冷笑。他早知蔡确要向太后示好,没料到竟拿高遵裕来作筹码。

  高太后一点都不领他这情。

  高太后道:“老身听闻市井谣诼,道陛下非吾亲生。诸公可知此言从何而起?”

  这样的谣言过一阵就会来一趟。

  高太后如此说,显然是意下,宰臣中有人离间他们母子感情。

  蔡确终于知道王珪不在的后果,以往王珪在,这事还有人接着。现在高太后不信任自己,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蔡确只能道:“太后乃妇人之尧舜也,焉理会这些言语。”

  高太后道:“老身不理会,奈何有人理会。”

  高太后显然是不愿在此事上放过蔡确,非要蔡确拿出一个解释来。

  章惇默默摇头对蔡确心道,我且看你能退到哪去。

  蔡确正色道:“太后,众所周知太后是在先帝潜邸时便嫁给先帝,当时不过十五六岁,次年便诞下了陛下。”

  “当时先帝没有纳妾,怎言陛下不是太后之子呢?”

  众臣听了掩面,这事怎能细说呢。

  高太后听了重咳一声,果真对蔡确言语不满意:“蔡卿倒是熟稔宫闱旧事。”

  蔡确立即道:“臣失言。”

  垂帘后的高太后不置可否。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眼中的意思,一切如你所料。

  一旁同在侍奉汤药的雍王道:“陛下已服药三个月,军国事请太后垂帘面谕大臣,待陛下康复依旧。”

  之前还只是处分国事。

  但垂帘面谕,就是代替天子临朝了。

  太后要进一步抓取权力。

  好个女中尧舜啊。章惇心道。

  正待这时,张茂则入垂帘内耳语数句。

  “什么伏阙上疏!呈进来,老身倒要看看看。”

  当即通进司官员入内奉上奏疏,内侍将疏交给帘后的太后。

  高太后看了数眼丢给一旁的张茂则道:“念!”

  张茂则闻言当即出帘展疏念道:“臣商英昧死……伏惟陛下绍膺骏命,圣学天纵。然自去岁寒露以来,玉体违和,臣等夙夜忧惶。窃闻《周礼》有言“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今东宫幼冲,正宜效法古制,使皇后权同听政,以彰坤德……”

  下面大臣们听了生出一个荒谬之感。

  皇后是什么身份与太后一起处分国事?

  你说皇后与朱妃一起临朝还差不多,岂有太后与皇后一起临朝的。

  但你高太后要罢新法,由不得章惇办事。

  王后帅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引自周礼。王后带命妇行亲蚕礼,天子带大臣行春耕礼,二者礼仪相当。也是男耕女织的佳话。

  果真如章惇所言,你司马光有资治通鉴,我有三经新义。

  特别标注王安石对《周礼》中“妇职“的革新解释,为皇后参政提供法理依据。

  “好个'效法古制'!“一心恢复祖宗之法,吾爱嘉祐的高太后,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垂帘后高太后目光扫过众宰执,这不是孤立的上疏,必然有宰执在背后给这张商英撑腰,到底是谁?

  高太后要将此人抓出来。

  但见章惇整肃袍带出列道:“太后明鉴,张商英此议实为社稷计。昔年真宗违豫,刘皇后.章献故事……是为二圣临朝!”

  章惇也不藏着掖着,当堂反击。

  “臣尝读王荆公《周官新义》,蚕事乃天子亲耕之配。今陛下龙体欠安,正合天地阴阳共治之理。“

  垂帘后高太后徐徐点头道:“章卿倒是熟读荆公的经义。”

  “当本朝是以孝治理天下,此孝在何处?”

  众宰执们一惊,太后反击也是犀利。

  “二圣临朝是孝道吗?”

  “章惇!以为老身是吕武之流么?打量着老身不读《周礼》?这奏疏写得文绉绉,骨子里却是要拆了天家的伦常!尔等今日敢让皇后与老身并坐,明日就敢让太子妃与皇后并坐!”

  久闻高太后性子刚毅,众宰执们第一次看见。婆婆媳妇平起平坐,伦常就乱了。

  “告诉张商英,他既熟读《周礼》,老身便送他三顷蚕室!让他领着妻妾日日去北郊行妇职。“

  说完高太后拂袖而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宰执们。

  观望的张璪,李清臣摇了摇头。

  吕公著与章直一并出殿。吕公著对女婿叮嘱道:“久闻皇太后性子刚毅,你如今知道了吧。”

  章直道:“蔡持正,章子厚也是聪明人,奈何……”

  吕公著道:“不是他们不高明,只是你要对上御座上的人平分秋色,道行上如果不高上两筹是不成的。”

  章直道:“难怪陛下要召我三叔回朝。”

  吕公著闻言长叹道:“未入京前,我对新法是处处不满意。这些年看着你三叔办事,平了凉州,后在平夏城下大胜,着实有所改观。”

  “所以方才在殿上,我没有反驳。对司马君实要全变新法,我也不赞同。”

  “我与君实书信道,就算新法有弊,也不可革之过速。但博取众论后再详细而为之。君实却道,我此乃安石邪说余毒。”

  这旧党之中也有温和派和激进派。

  司马光无疑是激进派,要新法能废尽废,而吕公著则主张调和。

  章直道:“老泰山何出此言。你之前与我言过,择新法之便民益国者存之,才是正途。”

  “以后天下要仰仗老泰山你了。”

  这也是章直主动向吕公著靠拢的原因,当今之世,只有吕公著才能保下部分新法,而不是司马光那般全盘废除。

  “难矣。”吕公著面色凝重。

  二人缓步而行,却听身后长笑声传来。

  二人回目看去,却见章惇在殿下负手大笑。

  章直看着章惇心情不由复杂。

明日再更新

  如题ï¼

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废与不废

  福宁殿里。

  太子侍疾时,借俯身掖被角之机,余光扫向屏风后的阴影。

  他见到他的叔叔雍王,从天子帷幕裂帐而过,往一旁的高太后那窃窃私语着什么。连向皇后,朱妃在侧时也是不避。

  太子见到病榻上的官家看到这一幕,只能凝目视之,却不能言语一字。

  现在谁能又能顾忌到真正的天子,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死人看待罢了。

  太子指尖掐入锦衾,生生掐出月牙血痕。他凝望病榻上枯槁的天子——那是他的生父,如今却连咳喘都无力自主。眼底热泪几欲夺眶,又被少年人硬生生逼回。这宫阙之中,一滴泪便是一处破绽。

  不过太子有些敏感了。

  雍王所言并非是其他事。

  福宁内,雍王对高太后道。

  “太后,吕惠卿出兵党项之事,引来辽国干涉。军报,辽主除了继续向朔州增兵。另遣耶律挞不也陈兵十万于拒马河进驻白沟河,要求重新划界,并讨要七十万岁币。”

  “吕惠卿擅启边衅,辽人索要的岂止是钱帛。”

  高太后道:“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一点不错。”

  “故意在西北挑起战端,引得辽国党项干涉,如此朝廷就不得不继续重用他们这些旧臣镇守边疆,老身就废不了新法了。”

  “拿咱们大宋将士的血给这些新党添功!着实可恨!”

  这时候向皇后刚巧走来,捧来参汤腾起白雾,亲自服侍高太后面前。

  “娘娘当心烫着。“

  高太后将参汤缓缓喝下道:“咱们要替六哥儿守着这江山。”

  雍王听了眼神一黯,迅即道:“太后说得是。”

  向皇后则没有表态,她不知高太后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臣以为当即之策,当虚发三百万贯盐钞,以解朝廷财用之急,为扩军备战之用。”

  章越在朝时,朝廷财政制度一向很有分寸,每年增发的盐钞控制在一定量范围。同时不断扩大盐钞使用范围,所以盐钞不仅没有贬值,反而还升值了一些。

  不过章越走后,官家为了应对永乐城之战,立即就增发了三百万贯盐钞。如今又要增发盐钞,拿盐钞当作朝廷另一个钱库来用,这样盐钞迟早又要往交子的路上走,往一路贬值的方向走。这实破坏了章越当初一番苦心。

  高太后明知这些情弊,但对雍王之策也没有反驳。

  高太后徐徐点头问道:“章越到哪了?”

  “已是到了杭州,昨日上了一疏,还未给太后看过。”张茂则言道。

  “人未至,疏已至。”高太后道。

  高太后看疏之后道:“章越题请在建州设交引所,以盐钞全面代替茶引,便利官民往来。”

  “买建州茶一律用盐钞,如此朝廷稍让其利,收得增发百万贯盐钞补其额之利。”

  张茂则道:“建州茶一年三百万斤,南剑州四十万斤,实估之数在八十万贯,再虚估二十万,也是合理。”

  高太后欣然道:“王安石常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但这虚估的二十万,才是真正的不赋而足。”

  “在庙堂可为宰相,在地方亦可为能臣。他这一次回京,契丹那边还需他来主持。”

  雍王嘴角动了动,比起自己无锚印钞,章越有锚之法,自是胜了数倍。

  不过高太后一句话下,表示自己仍不打算用章越复相,显然要让对方去河北。

  高太后放下奏疏道:“建州交引所的事让都堂议一议。”

  说完高太后起身走到了帐外的皇太子面前。

  皇太子面色一凛立即在高太后表现出拘谨之状。

  高太后问道:“听程侍讲言语,大学你已读至格物了?”

  皇太子道:“孙儿愚钝,尚在'诚意'章揣摩程师'主敬'之说。”

  高太后经学并没有什么研究。

  皇帝太子通过经筵日讲,通过儒生的教导下,悉心并谨慎地选择以后整个国家的意识形态方向。

  但高太后主张的治国就是一切以‘人情’为本。

  高太后道:“敬字甚好,忠孝莫不是由敬字而生来。法度不外乎人情,此仁宗皇帝垂训也。”

  “孙儿谨记教诲。”

  高太后微笑道:“难为你日日侍奉,今夜先回宫歇息吧。”

  皇太子心底一凛,旋即想起蔡确等几位宰执对自己的再三叮嘱,切不可有须臾离开天子左右。

  皇太子道:“孩儿不累,孩儿愿在这里服侍陛下,等陛下康复。”

  高太后点点头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说到这里,高太后心生感叹回头看了一眼,帐内仍是躺卧在榻上的官家。

  ……

  司马光再度抵京之日,恰值仲夏。

  甫至京师,司马光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请求朝廷能够广开言路,无论有官无官之人,但凡了解朝廷阙失,以及民间疾苦的人都可以投实封状。

  司马光府上程颢前来拜访。

  此时汴京已有些热气,他正见司马光身着葛布短褐,让仆人二十箱《资治通鉴》书卷搬入书斋。

  二人忙碌完了后方才在梧桐荫下对坐。仆人给司马光和程颢上了茶。

  粗陶盏中茶汤寡淡,程颢看了司马光所食所用都是简朴至极,由衷地感慨了一番。

  司马光抚卷叹道:'自《资治通鉴》成书,天下人争相求阅,然而未看了一页,便已是欠伸思睡,打起了呵欠。”

  “能阅之终篇者,惟王胜之(王益柔)一人耳。”

  程颢道:“王胜之真好学之人,可惜恃才傲物。”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有何事教我?”

  程颢执礼而答:“不敢当,只是有一事不明,司马公甫至京师,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但其中有一言‘对百姓无产业之人,虑有奸诈,责保知在,奏取指挥,放令逐便。’何意?”

  程颢在问司马光,对于没有产业的老百姓,必须有人作保才可以发言。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博通经史,岂能不知?”

  程颢道:“王介甫曾言‘更改法制,与士大夫多为不便,与百姓何为不便?’”

  “今司马公不许黔首进言,却是要让谁人开口?”

  司马光道:“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这是孟子的话,天下政事当然要让有恒心恒产者来言之。无产者言之,只恐是胥吏教唆。”

  “我当年不能以至诚格君心,遂使安石独担其咎,深责之。”

  程颢问道:“司马公,新法之行,乃吾等激成之。当时自愧不能以诚感上心,遂成今日之祸。吾党当与安石分其罪也!”

  “元丰章公寻了一条路,以经济济之!还望公稍缓其事,废法之论。”

  司马光听程颢之言,摇头道:“章度之之法与王介甫之法,诚五十步笑百步尔。”

  程颢道:“那司马公可知章公正要回朝,他与我言之,要调和新旧。”

  司马光道:“调和?一厢情愿之言。”

  “我尽读章公这些年的奏疏文章,未见得比三经新义高明多少。”

  程颢知道司马光有‘尽阅对手著述’的习惯,连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司马光也是极熟。

  程颢问:“保马法可暂留否?”

  司马光斩钉截铁道:'必废!'

  “保甲可不废否?”

  “必废。”

  程颢着实不忍心言道:“总不能连免役法也废了吧!”

  司马光巍然不动:“必废!”

  程颢忍不住站起身子,司马光这花岗石脑袋,真是一句话也说不通。

  见程颢欲行,司马光则道:“吾闲居十五年,本欲只求一散官,奈何太后召我回朝,欲以门下侍郎拜用!”

  “但我这些年人早已昏昏聩聩,故事也多有遗忘,新法固然是四面如墙,但如今朝中士大夫,我所识者也不过百之三四罢了。”

  “我犹如一黄叶在烈风之中,摇摇欲坠也!”

  司马光说到这里,程颢见他牙齿脱落干净,浑身瘦骨如柴,真的就是一片黄叶在秋风中颤颤发抖的样子,哪得有几天好活。

  程颢想到自己与司马光相交几十年,对方无论人品学问都值得自己一生师从,唯独这废除新法之事,怎就是如此固执,一点情理都讲不通呢?

  “明道你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程颢道:“若公能稍听我言,我愿助公。”

  司马光欣然笑道:“好好好。”

  程颢知司马光非真答允,只好离府至吕公著府上,正好章直也在吕府中。

  程颢言尽司马光之意,二人都是长叹。

  程颢道:“司马公让我转告吕公,他说你静默太过,再不奋起,怕是与新党同流合污了。他话都在书信中了。”

  吕公著苦笑摇头。

  章直看着岳父心道,自家岳父本是官家作为异论相搅的目的,安之在朝堂上。

  这些年虽没少反对过章越,但今日搅着搅着,居然搅成了司马光眼中的新党。

  其实吕公著也有部分废除新法之意,不过在司马光眼底,只要你一点保留,便通通归于‘新党’行列中。

  吕公著看了司马光书信,摇头道:“就算朝廷要更张,也需有术。青苗之法只要去其抑配之患,免役更是良法!然而司马公却道,免役法乃万世膏肓之患。”

  章直听了不由动怒,免役法是韩绛,王安石,章越三人之心血,居然在司马光眼底成了万世膏肓之患。

  简直是不可理喻。

  若是正在赶来汴京的章越知道司马光打算要废除全部新法,其中包括他心血的免役法,不知作何感想。

  此刻章越已在杭州换乘轻舟,由水路北上汴京。

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新旧之争

  又过淮泗。

  章越凭栏远眺,但见江涛浩渺,恍如旧日。

  越想到当初在此遭劫江贼拦截,若非唐九相救,差点性命不保之事

  这一次再过淮泗,江上水师护卫,艨艟遮道,不许任何船舶靠近。

  虽说圣旨上不许铺张迎送,然当朝宰辅威仪岂同儿戏?

  特别是眼下知扬州的正是叶祖洽。身为章党骨干,叶祖洽为了章越回京积极造势,不仅派了水军战舰相送,扬州治下各州县官员远远迎送。

  官员们虽不得登舟拜谒,亦遥遥执笏作揖,礼数周全。

  章越坐在船舱里,江上清风直贯而入。

  章越细阅侄儿章直书信,方知汴京朝局已如鼎沸。

  司马光上疏求言后,遭到了蔡确和章惇一并反对,以“圣躬违和,不宜妄议朝政“为由封驳。太后本欲借清议制衡新党,见此情形只得暂且作罢。

  自己还未抵京,但庙堂上的大事即一事接着一事。

  章直言司马光已出任门下侍郎。右仆射蔡确迁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知枢密院吕公著擢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原门下侍郎章惇转知枢密院

  当时高太后询问蔡确道:“王珪既薨,右相之位卿属意何人。”

  蔡确何等机敏道:“官家静养龙体,此时不宜轻动宰辅。”

  高太后却道:“中书不可久虚,积压奏章非社稷之福。”

  蔡确是最好不进左相,因为右相是真正的实权在握。不过现在没有首臣,蔡确就等于独相,一人独占大权。高太后绝不容许这等事发生,于是告诉蔡确必须进位首臣,将中书省的权力让出去。

  蔡确对高太后道:“以如今班序而论,当知枢密院吕公著来做,而以祖宗故事而论,当由东厅参政来做。”

  东厅参政,即是门下侍郎章惇。

  “蔡确见势难违,暗忖若推章惇上位,尚可保新党不失。但是高太后却道:“只依班序。”

  却可见宫中已存制衡之意。

  最奇是今春省试贡院走水,烈焰腾空三日方熄,举子殒命者四十有余,考卷尽付祝融。

  主持省试的何正臣,蔡卞各降官两级,开封府知府蔡京也因救火不利,被降官一级。

  却说贡院火患虽未查实,然观其焚卷而不伤其他,燎屋偏取了四十多名举子性命。这一次倒似那判官笔勾了生死簿,专与新党作对。

  朝廷虽下旨重开科场,然士林间已暗传“天火焚奸佞“之说。

  章越读信到此,顿生新党大厦将倾之感。

  ……

  司马光获门下侍郎任命后,却坚辞不受,仍坚持要去知陈州。

  这一次他在上疏之余,用意更是显然,直接提出要废除新法。

  司马光这一次直指得正是保甲法和免役法,他在奏疏中明言保甲、免役二法乃“剜肉补疮之策“,更讽朝廷“塞川自谓安澜,实则暗涌已生“。

  同时再次提出开言路的主张。

  章越看到司马光将矛头对准免役法后。

  换了其他人要废除免役法,章越定将他当作大奸大恶之徒,但看见司马光,章越还能说什么。

  立朝多年,对司马光的人品,他是非常了解的。

  此公的风力极强,个性之固执,甚至不在王安石之下。

  一个执拗得如太行磐石,一个刚硬似函谷铁关。

  当初王安石执拗,章越可以勉强理解,因为当时新法遭到旧党的攻讦,你在朝堂上面稍稍退让一点,到了地方他们就敢给你退让一大截。

  所以王安石面对天下之非,必须固执,倒也无可厚非。

  但司马光你……

  当然司马光的政治智商依旧很高,高太后下旨拜其为门下侍郎。对于东厅参政,司马光拿出了不屑一顾的姿态,只要你高太后不答允我废除‘保甲法和免役法’的主张,我就不拜相。

  这有些姚崇谏唐玄宗十事疏的风格。

  你要我当宰相,先答允我十件事情再说。

  司马光也是如此,你要我当门下侍郎,先答允我废了保甲法和免役法再说。

  司马光此举固然是高风亮节,但完全是用错了地方。

  免役法救了多少百姓,但在司马光眼底成了剜肉补疮之法。

  他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从此不必卖牛典妻供衙前役了!”

  而今在司马光笔下,竟成了残民蠹国之尤。

  高太后览司马光辞疏,长叹道:“满朝朱紫,独此老臣不要乌纱。”

  高太后遣中使梁惟简赐手诏,令其供职。

  手诏上言,嗣君年德未高,吾当同处万务,所赖方正之士赞佐邦国,窃欲与卿商量政事,卿又何辞?再降诏开言路,须卿供职施行。

  高太后没有答允司马光废除新法的主张,却答允了司马光开言路这个条件。

  换了有的人,还要固执一番。

  但这一次司马光接受了门下侍郎的任命。次日竟峨冠博带趋赴东府,顿时朝野哗然。

  ……

  见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章越知道旧党重新上台已是无可挽回。

  蔡确,章惇还能守几日也不知道。历史上官家死便死了,但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又不知作何感想。

  吕公著出任右仆射,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已是在朝堂上与新党成了分庭抗争之势。

  司马光要废除保甲和免役法之言,更是昭然向天下公告。

  想到这一次省试重考,定然是希望读书人利用这个机会在文章大唱‘更化’之道。章越捶胸,若真废了免役法,司马光给他带来的伤害,要比吕惠卿和蔡确加在一起的十倍。难道,难道……真要让司马光走到元祐的老路上吗?

  章越拐道江宁再次往半山登门拜访王安石。

  哪知抵达半山园时,见到了知江宁府的王安礼,从他口中得知了王安石害了重病。

  王安礼对章越道:“数日之前,兄长之前得知君实相公抨击保甲法,青苗法,保马法,农田水利法时,神色尚且如常,但听闻到君实相公言连免役法也要废除时。”

  “兄长闻此大惊,失声问道,连免役法,也要不保吗?片刻后又自言自语道,此法终不可罢。说完之后当夜便一病不起了。”

  章越听了王安礼之言,尤其痛心。

  这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自己在舟上感受过,至于王安石比他更强十倍。

  章越起身道:“既是荆公病中,那我也不便打搅,告辞了。”

  王安礼点点头送章越出门。

  忽有青衣药僮跌撞来报:“相公醒了!说要见章丞相!“

  章越当即返回到了王安石的卧房,扑面而来就是浓重的药汤味。

  王安石在病榻上半睡半醒。

  章越上前握着王安石的手道:“荆公!”

  王安石闭目不答。

  王安礼一旁垂泪,章越再三唤道:“荆公!”

  王安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章越,从帐内伸出枯竹般的手。

  章越当即握住王安石的手。

  王安石笑道:“方才老夫打了个盹,正梦见与建公你坐而论道,争个不休呢。”

  章越闻言笑中带泪道:“荆公,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直在争论吧!”

  王安石闻言怅然道:“司马十二作相矣!不畏浮云遮望眼,终是遮了……”

  章越道:“荆公放心,此番我回京拼死也要保住新法一二。”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不必急切,外物之来,宽以处之,此乃心法。”

  说完王安石点点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章越从王安石病榻旁的矮墩起身,拱手道:“荆公,循旧容易,变法难。变法容易,守法难。”

  “此去汴京我自尽力,你且养病便是!”

明日更新

  如题,大家稍安勿躁啊,我啥时虐主过。

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抵京

  门下省内范祖禹与郭林正在抄录地方来的公文。

  而范祖禹官升得很快,资治通鉴修书完成后他升作了秘书省正字。

  司马光出任门下侍郎后,他又加官为右正言。

  郭林原来是县尉,资治通鉴修书完成后,他一路升作了门下省录事,掌管门下省诸房公事。

  二人都因司马光而受到了提拔。

  司马光回朝后,下令放开言路,倒是有不少官员嗅到了契机,上疏顺着朝廷的意思批评起新法。

  郭林道:“陛下仍在,怎可容下面官员批评朝政得失。”

  范祖禹道:“这有何不可,太后不是已是下诏,陛下临御十九年,建立政事,以泽天下,有司奉行失当,几于繁扰……”

  范祖禹言下之意,这不是陛下的过错,而是有司衙门的过错。

  此疏无疑是直指三省了。

  郭林道:“但是免役法着实是良法,范百禄也告诉司马公,他当年在开封府时,免役法实行时,下面百姓相庆,官民称呼其变,之后虽有司多取羡余钱,但经章建公改革后,已是大利于百姓。”

  “司马公怎连子功的话也不信。”

  范百禄是司马光最好的朋友范镇的侄儿,也是范祖禹的亲戚。

  范祖禹听后也是感慨:“经过这些年,我也以为尽管其他新法颇有瑕疵,但章建公的免役法,其功九利一害。”

  “可是这话说给司马公听,他却全不作理会。”

  郭林闻言甚为忧心。

  这些年他早已将司马光看作了圣人一般的存在。

  天下没有几个人,可以抛弃宰执不去为之,关在洛阳家里的地窖内,十五年如一日的修书。

  现在司马光以久病之身回朝,他所为的也是心中之义。

  ……

  蝉鸣似被热浪蒸得稀薄,司马光为门下侍郎后,步入都堂。

  他此心急迫至极,走到都堂看到新拜尚书右仆射吕公著,二人当初因政见不合,在洛阳不欢而散。

  吕公著入京为官,而司马光却依旧在洛阳修书。

  盛夏的蝉鸣声依旧不止,二人对视良久。

  “晦叔!”

  “君实!”

  互道了一声后,二人重新入座,堂吏们立即给二人奉上茶汤。

  吕公著想起往事感慨地对司马光道:“持国也还朝了,前日授了资政殿学士,兼侍读学士。”

  司马光道:“好好,我等嘉祐四友又逢其三了。”

  吕公著苦笑,谁不知这么多年后,嘉祐四友之三又再度相逢,唯独缺了王安石一人。

  司马光道:“我已是时日无多之人,在洛阳时常怕自己一病不起,这次见到晦叔便放心了不少,我有事托付给你。”

  吕公著道:“君实以你我之交情,尽管直言。”

  司马光道:“晦叔自结发志行,仕而行之,端方忠厚,天下仰服,你我垂老方得政秉国,平日所学所蕴不施于今日,更待何时?”

  吕公著闻言嘴唇微动。

  司马光继续道:“比日以来,物议颇讥晦叔谨默太过,此际不与新党廷争,事有差池,晦叔则入新党朋党矣。”

  吕公著听司马光之言顿时有些恼火,果真如程颢之前所告,自己若稍对新法手下留情,就被司马光划入了新党一列了。

  但见司马光慢悠悠地道。

  “光自久病以来,悉以身付医,家事付康(司马康),唯有国事未尝有所托付,今日托付给晦叔了。”

  吕公著本是有些恼怒,但听司马光最后一言,亦是神伤。

  司马光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今几乎是将天下,以及自己的政治抱负托付给吕公著了。

  吕公著道:“你要我废除新法,但新法已行十五年,骤然更张之下,会出多少变故?”

  “还有免役法,乃王,韩,章三位宰相的心血,岂可因你一句话而废除。”

  “据我所知汴河纤夫日挣百钱?“吕公著忽将茶盖轻旋,“免役钱行后,他们不必再替官府白当河工,倒能在市桥下赁个席棚卖炊饼。”

  司马光峨冠微倾:“晦叔是要学章度之算账么?《周礼》有言'九赋敛财贿',岂容商贾之道坏我朝纲!“

  “元丰五年河北水患,“吕公著蘸茶在案上书写,“转运司挪用免役钱购得三百艘漕船,七日内疏散灾民二十万。“

  他指尖划过水痕,“君实要废此法,可曾问过流民愿否重服力役?“

  司马光道:“晦叔怎也中了事功之毒!汉文帝罢露台以养德,唐太宗纵囚归乡而天下治,岂在锱铢计较?“

  “我当年早言过,免役法乃纵富强应役之人,征贫弱不役之户,利于富者,不利于贫者。”

  “旧时差役,上户虽差充役次,有所陪备。然年满之后却得休息数年,营治家产,以备后役。今则年年出钱,无有休息。”

  “还有农民所有不过谷帛与力,凡所以供公赋役,无出三者,今朝廷曰,我不用汝力,输我钱,我自雇人,孰不知农民出钱,难于出力……”

  “提举常平司更是多敛役钱,广积宽剩……”

  吕公著闻言忍不住道:“君实所言,或是熙宁时所有,但章建公革免役法之弊后,早已是官民称便,大兴天下数载,不仅国库充实,民亦不累。”

  司马光道:“自我上疏广开言路以来,不少官民言免役法之害,岂可言官民称便……”

  吕公著与司马光在都堂里为免役法之事争论不休,左右堂吏连忙退避。

  一旁之前被蔡确逐出京去,这一次回朝任给事中的范纯仁本要到都堂奏事,正好听了司马光与吕公著争论数句,也是摇头道:“免役法之前确稍有害民,但经过章建公改之,已是大大利国利民。”

  “司马君实如此固执,岂不又是一个王介甫。”

  说完范纯仁便走了,立即就有人将范纯仁的话报给他人。

  而蔡确,章惇抵达都堂时,便听得有人禀告。

  章惇摇头道:“司马光任过几日地方官,如此不通下情。”

  蔡确一脸淡然道:“怎奈太后只信他一人。”

  章惇道:“日后国家大乱,必怪此君子!”

  蔡确不言语,一切且由着他去的模样。

  自司马光上疏要废除免役法和保甲法后,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他,连旧党心腹和门生也是如此意见。

  但司马光就是一意孤行。

  正言语间,有人报道:“启禀左揆,章建公还京!”

  ……

  章越舟抵汴梁时,正值暑气蒸腾,连空气都似被烈日熬成了金箔。

  通津门外金明池碧波如翡,画舫上歌姬的软语琴乐裹着蝉鸣涌进船舱。

  章越推开半卷竹帘,看向码头,却见章直,苏颂以及韩忠彦、蔡京、曾布、蔡卞、王仲修等大大小小的数十名官员皆在码头上迎候。

  码头上还有数百禁军持戈槊雄伟而立。

  “恭迎建国公还朝!”

  码头上百余支朱漆画戟同时顿地,百官参拜。

  圣旨上说是不许铺张迎送,但谁又将这话放在心上。

  章越登岸,章直对章越:“太后已命太常寺备下接风仪仗。”

  章越目光掠过远处隐约的宣德楼鸱吻:“且慢,官家龙体如何?”

  章直压低声音:“前日能进半盏参汤。”

  突闻马蹄声忽如疾雨。一名官员从西华门疾驰而来。

  正是中书舍人曾肇。他翻身下马时向章越奏报道:“太后口谕,建公舟车劳顿,准予免朝三日。”

  章越心道什么免朝三日,实是不愿自己立即入朝陛见。

  这些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章越点点头,又见码头旁聚了黑压压一群人,却为官兵所拦。

  章越以手指道:“是为何事?”

  章直道:“是太学生。”

  章越话音刚落,就见得人群一阵推搡。章越目视蔡京,韩忠彦等人,对方都撇过头去。

  却见数百太学生蜂拥而出。为首之人高擎策卷双手奉上,不顾码头上的禁军横槊阻拦。

  章越袖袍一挥道:“且让他们过来!”

  “是。”

  左右禁军排开道路,但见数百名太学生齐至码头前拜下,眼看青衿如浪。

  “学生等恭迎建国公还朝!”

  章越一身布衣芒鞋,走到众太学生们面前,一旁蔡京,蔡卞,韩忠彦等人若有所思,各自看向远处。

  章越目光扫过远处茶肆垂帘后闪动的皂靴——那必是皇城司逻卒。

  为首士子乃太学正周邦彦,之前因上《汴都赋》而被官家赏识。

  周邦彦道:“建公,免役钱行,老农不鬻子;茶引通商,寒女得添衣。若尽废熙丰之法,譬如决汝汉之堤!”

  “我等请建公回朝主持国事!”

  众太学生们一并拜下道:“还请建公答允,否则我等长拜不起!”

  一旁章直道:“放肆!尔等要挟制宰辅么?””

  章越却抬掌止住侄儿,再往皇城司逻卒处看一眼,隐隐约约看到帘后似有书吏抄录,不知是记载对话,还是清点人名。

  章越温言道:“后生可畏!然治国非逞口舌之快,诸君若有真知灼见,可往银台司投实封状。”

  “我已不是宰相,此事全听太后之命!”

  说完章越目光扫向一旁蔡京,蔡卞,韩忠彦数人道:“诸位以为,道不同亦可相谋否?”

  众人不知章越所言何意。

  但见章越袖袍一挥大步离去,众太学生们欲拦却被禁军齐齐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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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事忙,明日再更新。

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集思广益

  暮色低垂,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飞快从眼前掠过。

  章越与章直坐车返回府中,远远地便看见府前乌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漫过街衢,为首的又是聚着数百名太学生们以及不少百姓,一见到自己的车驾即拥上纷纷道:“章建公!新法不可废!”

  “建公!西军儿郎的血还未凉透,岂能任人割地议和!”

  “建公,两浙机户万张织机皆仰新法,免役法一废便是绝了生路啊!“

  “建公!若有人言废新法者,必是祸国巨奸!”

  “请罢司马光相位!”

  沿途太学生们振臂高呼,粗麻襕衫被汗水浸透,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有人将孟子,三经新义等书籍高高擎起,雪浪般的纸页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三叔……”章直欲言。

  却见章越放下车帘,坐在车驾中闭目养神。章直仔细一看,年许不见,章越鬓间竟新生出少许华发,在眼睑浓重阴影。

  章直心潮澎湃轻叩厢板道:“开道!”

  车夫会意立即驱着车驾碾过青石板,辚辚声与外头鼎沸人声交织成一片。

  众太学生们看章越不答允,纷纷追上车驾,不顾沿途开封府巡卒的阻拦,对着车厢砰砰地拍了起来。

  坐在车厢里章直听闻掌击之声,细密得如同雨打一般。

  “恳请公主持大局!新法存亡系于公一身!”

  “建公!”

  “建公!”

  章越听着车外声浪愈发汹涌,武夷山云蒸霞蔚,建州岩茶的清香犹在眼前,而如今元丰一朝,整个时代的激流都在此刻奔涌而至,冲到眼前来,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已立在风口浪尖之上。

  章越登府,百姓仍旧久久不肯散去。

  当初司马光回京,百姓们骑树登屋目睹,而今章越回府,百姓们依旧迟迟不肯散去。

  章丞,章直已在府上迎接,章越望着身后韩忠彦,蔡京,蔡卞,苏颂,曾布等官员。

  章越道:“诸位先行回府,子宣留下!”

  ……

  曾布跟着章越进入书房。

  章越对曾布道:“当年荆公有言,自议新法,始终言可行者,曾布也;言不可行者,司马光也;余皆前叛后附,或出或入。”

  曾布闻言苦笑。

  这是当年王安石的话,说司马光与曾布在熙宁变法中立场最为坚决,其他大臣都在新法推进过程中有所摇摆。

  不过曾布‘晚节不保’因反对市易法。

  曾布记得吕惠卿升参政之日,指着他的随从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骂之事,之后吕惠卿又在政事堂当众摔落他论市易法的奏疏,最后曾布被迫出外。

  曾布先后出任饶州、潭州、广州、桂州、秦州、陈州、蔡州、庆州知州!”曾布十年内出任了八个知州,如广州,桂州,秦州等都是边远之地。

  这么多年过去。

  后来章越三度请曾布回朝,都被官家否了,等章越要辞相了,曾布方才回京出任刑部侍郎。

  曾布道:“建公言重了,这都是布年少无知时的事。”

  章越道:“司马君实上疏要废免役法,你看如何?”

  曾布道:“当初在三司条例司时,免役法不少章程都出自布之手!”

  章越问道:“子宣看司马君实如何?”

  曾布道:“东厅参政,内怀怨望,每事志于必改,陛下以纯臣之礼待之,而用心如此,其为背负陛下,情最可诛。”

  章越点点头,曾布的话说得很有水平啊。

  “子宣可知,司马君实今日又上了一疏?”章越从袖中抽出一卷札子,“此番他搬出仁宗朝差役旧制,要各州府重造五等丁产簿,恢复轮差之法。”

  曾布接过扎子,目光扫过‘衙前毁家者十之七八’那句时,突然冷笑:“当初他便是这番说辞!当年苏州富户为避衙前役,宁可自焚其宅——这等惨事,倒成了司马公口中的民安其俗!”

  章直道:“家岳也劝过司马公,奈何司马公固执太甚。”

  章越道:“子宣连夜拟就《役法源流考》,三日后我上殿奏于太后。”

  曾布起身道:“下官这就去调集元丰役案!”

  章越道:“子宣这些年你着实难为你,可愿再被外放一次?”

  曾布拱手道:“但为建公差遣,不怕干系。”

  章越点点头。

  曾布一走,章直对章越道:“新党之中,论才干,曾子宣仅次于吕吉甫。”

  章越徐徐点头。

  章越看向堂下的章亘,章丞面露微笑,不久十七娘也到了。

  十七娘道:“爹爹书信一封予你。”

  章越道:“好。”

  吴充立朝时,颇有召回司马光之意,不过为王珪,蔡确阻拦。吴充去年摔了一跤,现在已不能下床。

  十七娘笑道:“方整治了一桌家宴,今日正好……”

  章越则道:““家宴暂且搁着。”

  说罢章越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章丞垂首肃立,章亘头微微一抬。

  “今夜我等须得效法祖逖——闻鸡起舞正当时!”

  章越霍然起身,满室烛火随他步势晃动,

  章越负手立于中堂道:“当初我过仙霞岭时投杖入谷,本欲效范蠡泛舟江湖。”

  “在乡求田问舍,躬耕于建阳,以为可以放下朝廷中一切之事。”

  “哪知建州茶乱,我不得不暂任节度使,今又蒙陛下传召回京,恰在此处。”

  章越目光悠然,兄弟子侄们不知章越何意。

  章越对众人道:“若我此身不在京师,那么我不会言语一句。今司马光上疏欲废新法,太后允其放开言论,讨论新法得失。”

  章越说到这里顿了顿,所谓放开言路?

  还不是让新法成为众矢之的吗?

  章越也曾多次主张放开言路,但当时是天子身体健康时,这时候听一听批评之声无妨,但这时候放开言路,朝廷要让人说好话,还是坏话,不是明摆的事。

  章越道:“这些年新法的得得失失,我等不知吗?既然天下人可以讨论,我等为何不可讨论。司马光欲借太后之势尽废新法?好!那便让天下人看看,何谓'治世不一道'。今我已将免役法付于子宣,其余七法今夜尽数剖解。”

  “三日后上殿,我当面呈给陛下,太后御览!”

  “不论成败如何,我等当放手一搏!”

  章家子弟闻言一愣。章楶先道:“我在枢院最熟保甲,保马二法,此由我来写。”

  “小侄擅青苗法,农田水利法!”章直道。

  一一分派下去,稍后章越书房里,章直,章亘,章丞,章楶都忙着抄抄写写。

  熙宁变法一共八法,分别是免役法,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农田水利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保马法。

  章越在书房里出神,免役法自是无论如何要保得,至于农田水利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保马法,青苗法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部分修改一下就可以继续用。

  而市易法,均输法自是无论如何要废的。

  如今章越回京自是要罗列一个章程,献给高太后,作为自己的政治主张,顶上司马光。

  章越知道对方肯定不用自己,即便这般,话必须讲,疏必须上。

  在建州时,自己可以不讲,坐看新法成败,但京城不讲,就是自己失职。

  ……

  就在章越回朝时,高太后已接到皇城司的细报。

  梁惟简道:“太后,章公回京,这是迎送官员的名单。”

  “还有在京的太学生们几乎都迎送了,也有不少百姓。”

  高太后看着不语。

  梁惟简垂下头继续道:“听说这些年韩忠彦,蔡确二人在太学生之中多在植党,设私社!多是二人挑唆怂恿。”

  风吹过垂帘,夏日的暮光将高太后脸上吹得明暗不定。

  高太后道:“这些倒是无妨,书生嘛,难免血气方刚。”

  张茂则道:“非一般书生,这些年私学至县学,再从县学至州学,再从州学至太学。”

  “听说算学、律学诸科亦有千余学子打算联署,皆称要请章越主持国事。蔡京那套'寒门官籍参半'的改制,倒真笼络住天下士心。”

  梁惟简觑着太后神色道:“也不知范文正办学兴教时,可曾料到百年后太学竟成党争渊薮。是否传谕御史台彻查”

  “不必。“高太后截断话头,“书生议政总比边将拥兵强。传老身口谕,明日着国子监讲师为《帝范》增一席位。”

  顿了顿高太后看向名单道:“当初司马君实入京,百姓骑树登屋;如今章度之还朝,太学生拦街诵法——这大宋的民望,倒被他们二人分尽了。”

  “天下政论都出自人情中,若这些太学生能为天下发声,老身倒也不好偏颇。只是一山不容二虎,这般迟早有一场党争。”

  “拟状,罢吕惠卿之职,让章越改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现在就写。”

  梁惟简应了偷眼望去,垂帘后老太后银丝般的鬓发正映着西窗残照,恍若太庙壁画中章献皇后执圭的手势。

明日更新

  最近事情多,只有先保证质量,请假下。

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与太后对线

  章府朱漆大门紧闭三日。

  章越正于书房临帖,忽闻老仆禀报张都知来访。

  却来了一位稀客。

  那就是张茂则。

  张茂则与章越也是相交几十年了,人家是侍奉仁宗皇帝时,章越都还没出生呢。

  而章越入朝为官时,人家早就是显赫的大貂珰。

  官家登基后,张茂则就侍奉曹,高两位太后。

  这么多年了,章越对张茂则永远是客客气气的。

  青石阶前,章越望着那顶玄色轿舆。看着张茂则掀帘而出,苍老面容仍似古潭无波。

  “建公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好,都知身子可好。”

  张茂则道:“仍是每食不过粗饭一盏许,浓腻之物绝不向口,故老而安宁。”

  “宁少食、无大饱。我为官之初都知这般劝过,我一直记得。我还记得我为仁庙主持第一次经筵时,都知用拂尘为我轻扫拂去阶前残雪的模样,那时我尚忐忑,多亏都知一路提点。”

  章越也是借着‘宁少食、无大饱’这一句,来道明自己这一次回朝别无野心。

  张茂则道:“三朝老臣罢了。”

  章越笑道:“何止三朝,半部大宋秘史都在都知心中了。”

  二人同笑,章越与张茂则一并走入大堂。

  入坐后,章越问道:“陛下身子较月前如何?”

  张茂则想起龙床上日渐消瘦的天子。片刻后摇了摇头。

  张茂则道:“皇太后差遣咱家来是听一听章公的意见,现在已是接近六月,朝廷防秋之事乃重中之重。”

  “去年永乐城之败后,辽国又狮子大开口要朝廷索要七十万岁币,国家打了这么多年战,似比以往更难了。”

  章越道:“难?本朝是难,但党项不难吗?辽国亦难。”

  “若不改制,若不变法,朝廷比今日更难十倍。”

  “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啊。”

  张茂则道:“实不相瞒,太后最喜欢仁庙的嘉祐之治。天下无事,圣主在朝。章公可知你这一次进京,太后准备了两份诏书?”

  章越道:“不知。”

  张茂则道:“按照道理,眼下陛下病重,朝廷要章公来主持国事更稳妥一些。但章公若继续固执下去,京师也难处。”

  章越道:“天下之大,我何处不可去。”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在我眼底最重要的是太子。”

  这些年天子提拔起来的官员都是支持新法的,所以太后要通过废除新法,来确认自己的权力。

  同时太后本人也是反对新法的。

  要对抗皇权并无办法,所以章惇想出了皇后与太后权同听政的办法。

  用来对抗皇权。

  不过两宫并听,纯粹是一个笑话,被高太后轻而易举地压下,章惇惨败,甚至上疏的张商英喜提流放岭南。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就是太子提前亲政,提前接位。

  也就是皇太子在手,韩忠彦,蔡卞,程颐三人都是皇太子的讲师。

  韩忠彦是韩琦的儿子,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程颐是太学的直讲。

  官家早有预料给皇太子布置下的师佐阵容可谓强大。

  章越的套路一如既往,先是立太子,如今是抬太子,来分皇权。

  章越道:“陛下仍在……皇太子当然不作其他想法,侍奉汤药,以尽孝道。但有一句话,皇太子今岁十一岁,若能十四岁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也不嫌早。”

  张茂则听了心底一凛,三年!

  章越居然只给了高太后三年时间。

  张茂则虚坐心道,还是章越厉害,变法和废变法的矛盾,真正的在于皇权的争夺。

  我允许你们旧党复辟,但是只允许三年。

  三年后太子,也就是日后的皇帝亲政,那么一切自然可以改回去。

  只要有了这个制约,尔等旧党办事,就不能像历史上那样,不敢事情做得太绝。

  这就是以时间换空间。

  任何事情都有出路。时间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在时间里。

  事缓则圆。

  当然这些话,不能在面圣时候,章越与高太后直接谈,必须通过张茂则将话递至宫里。

  “十四岁……”

  章越道:“不迟。烦请都知转禀太后,三载光阴,足够让稚凤生齐彩羽。”

  “当年章献太后便是归政太迟了,幸好仁庙宽厚。”

  章越这是代表自己,代表文官集团,也是代表太子来与张茂则,也是他背后的高太后来讲条件了。

  太子十四岁亲政,高太后执政只有三年。

  破局的办法,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太子身上想办法。

  “建公的话,我会给太后带到。”张茂则缓缓地言道。

  章越道:“天下的将来都指着都知了。”

  ……

  “只给太后三年临朝!章越好大的口吻。”陈衍听着张茂则的话笑道。

  “一个致仕宰相,他当自己还是平章军国事的章相公?安能与太后讲这些!”梁惟简道。

  张茂则道:“当初太子建储是他一手所倡得,之后被迫离朝。”

  陈衍道:“我看章建公之前已是权相,不敢再让他回朝主政。”

  三位权宦聊了聊,忽有一名宦官前来,张茂则问道:“太后定下在哪接见章公了吗?”

  “太后懿旨是在垂拱殿!”

  三人面面相觑。

  梁惟简,陈衍都有喜色,张茂则则目光一黯。

  在垂拱殿而不是福宁殿,这是太后不愿让章越见官家最后一面了。

  ……

  此刻章越身着一身紫袍,手捧朝笏直入垂拱殿。

  行走间,他遥遥看见了司马光亦在长廊上。

  司马光身旁是邢恕。

  邢恕正追着司马光在旁说些什么。

  章越知道邢恕曾出自司马光门下,当初对方千里迢迢来熙河路报道,还是司马光写的荐函。

  而今形恕正代表着蔡确与司马光说和吧。

  一身紫袍玉带章越,手捧笏板垂拱殿前的青石长阶上驻足。

  司马光眼睛不好,隔了好一会在大殿廊柱旁方才见到章越。

  章越遥遥听到邢恕言道。

  “恩师明鉴!持正相公虽主新法,却常与某言'若得司马公坐镇都堂,何愁朝野不靖。恩师若肯稍缓《乞罢新法札子》,则天下皆便。”

  章越嘴角微扬,二人见礼。

  “建公!”司马光看到了章越,邢恕退在了一旁。

  司马光道,“老朽听闻,建州茶商为迎公还朝,竟在武夷绝壁刻'免役永存'四字。”

  章越道:“我也想起司马公所言,乱世用重典,治世循旧章,我忽觉这'旧章'二字,绝不能是嘉祐之治的役法。“

  司马光道:“吕公早劝过我,君实当知,章度之改过的免役法,早非介甫旧制。可惜……免役法乃新法之头,头若不斩,其余焉论。”

  “司马公可知嘉祐年间州县胥吏如何盘剥民力?汴京车行脚店,十户有九为避衙前役典妻鬻子!”

  “某在剑南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称此乃活命钱。”

  司马光枯指攥紧笏板:“建公岂不闻《周礼》'九赋敛财'之训?商贾之道坏我朝纲——“

  商贾之道?“章越大声,“熙河建州茶马盐岁入数百万,西军铁甲皆出此银!公欲断三十万边军粮饷,效李德裕尽撤维州之旧事乎?“

  司马光正色道:“新法聚敛——“

  “司马公修《通鉴》千卷,可曾算过嘉祐差役致民户破家几何?某案头有元丰七年刑部奏报——差役命案较治平年间锐减七成!”

  章越一一列出数据,但司马光也是引经据典。

  不过司马光没有地方执政的经验,在章越论据分析下,有所不支。不过司马光胜在固执,场面也不落下风。

  一旁内侍没料到章越刚入宫就遇到司马光。一遇到司马光,二人就争执起来。

  内侍忙道:“建公,太后在殿内等候,令太后久等不恭。”

  章越点点头道:“公今日斩此法,他日青史当记:元丰八年,司马君实杀民百万。”

  “司马公告辞!”

  司马光长叹一声道:“建公告辞!”

  二人作礼,不欢而散。

  章越当即拾阶上殿,司马光则与邢恕远去。

  太后一直在福宁殿代天子治事,而垂拱殿则只在此垂帘面见过两三次大臣。

  章越抵至垂拱殿,但见殿两旁点了无数烛火,殿东间一道垂帘隔绝内外。

  片刻后章越行礼参拜,迅即内侍搬来椅等。

  垂帘后传来剥着念珠的响声,似高太后的声音徐徐道:“建国公多年不见,老身依旧还记得你第一次到先帝潜邸时,当时老身与你说得话,你还记得吗?”

  章越道:“臣记得,当时太后也是在厢帘后对臣道,臣立下此等功劳,以后君臣必然长久。”

  高太后闻言略有伤感地道:“可惜先帝福薄,享国不过四年,如今官家又是这般。”

  章越道:“太后宽心,陛下此番必能逢凶化吉。”

  章越与高太后寒暄了一番,相互拉扯。

  章越突然话锋一转道:“臣今日斗胆太后请一事!”

  “卿但说无妨!”

  章越道:“陛下病重,请二大王出外!”

  高太后听了一惊,此事满朝大臣无人敢提,章越居然提及。

  雍王在内侍奉汤药,本就是她制约辅臣一个手段。尽管她没有这个打算,但这个就如同核武器一般,你不用,但不能没有。

  要不然新党们就真敢都站到太子和向皇后那去了。

  但见章越言道:“臣听闻陛下疾一日甚一日,身边有太子侍奉汤药足矣!”

  PS:这两天处理家事,更新疲惫了些,还请见谅。

更新公告

  向大家公布一下以后更新时间,最近事情比较多,人到中年了,没有办法的事。

  还有一个就是本书差不多已经到了收尾的一个阶段了。

  所以本书后期为了保证更新质量,决定三到五天一更新。更新数量少了,但字数不少,平均在一天两千字这样。三天一更就是六千字上下,五天一更就是一万字这样。

  以后不会每晚写个更新说明。

  也让我好好集中精力写好本书收尾阶段的剧情。

  感谢大家对本书一直以来的支持。万分感谢!

  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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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章 大耐宰相

  高太后一进门就给章越打感情牌。

  司马光与章越当年都有拥立之功,在英宗登基的事情上,他们都是出了大力的。

  她是一个很念旧情的人,所以她一定在此上会好好酬谢你。

  章越心知肚明。

  高太后的目标是什么,她的目标是章献明肃太后,当然曾经的章献太后目标是武则天。

  当然章献太后在众臣的反对下,最后没成为武则天。

  而章献太后之后的曹太后,就曾在韩琦的文官集团逼迫下被迫撤帘,还政于英宗。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高太后也没有成为章献太后,却也胜过了曹太后。

  一方面文官集团的力量强大了,另一方面她用废除变法这张牌分化了文官集团。

  使她真正掌握了权力。

  另一个时空历史的上高滔滔充分利用雍王这张牌,以及王珪的暧昧中立,在立储之事上迫使新党底牌尽出。

  向皇后为了皇六子,不得不暗中与蔡确,韩忠彦等大臣往来,作为制衡。

  可是这一世,皇六子已是被立为太子了。

  皇六子不是孤家寡人,他身边已有韩忠彦,蔡卞,程颐等作为班底。

  所以章越之前千辛万苦,不惜冒着得罪天子,也要办妥这件事。

  如今自己也有了与高太后对抗的本钱,当初支持立储的宰执们都是站在自己这边。

  就算司马光他们这些旧党,在储位之事上,也绝不敢有任何异议。

  现在高太后再打雍王这张牌就很弱。

  高太后见章越提出要将雍王出外,并未直接做答而是问道:“卿奉诏进京,这些日子在府上吃了什么。”

  章越道:“都是家常小菜,臣知今日要觐见太后,故今晨吃了面条咸菜而已。”

  高太后笑问:“卿也曾是宰相,只吃了这些?”

  章越道:“臣食用清淡,平日晨起只是喝粥而已,今起见太后,食粥怕不恭,故食了面了。”

  帘后的高太后闻言笑了。

  章越言下之意现在喝粥容易尿多,所以改吃了面。

  二人闲话家常,高太后笑道:“平日章卿饮食都如此清简?”

  章越道:“不曾,回府后吃得丰盛一些,大鱼大肉也不少。”

  “不过这一次回建州,山野蔬果倒也合得臣的胃口。”

  “年少时喜欢荤腥,如今则觉得平淡清欢才是真味,粗茶淡饭方能养浩然之气。”

  高太后道:“哦,章卿这话说得颇有真意。老身倒有不同看法,人若不图口腹之大欲,则必是图人间大欲。”

  章越道:“如此张都知欲盛也。”

  “哦?”

  “宁少食、无大饱嘛。”章越笑着道出张茂则的口头禅。

  高太后闻言莞尔一笑,章越也是笑了。

  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了几分。

  高太后笑道:“老身与慈圣光献皇后都是修佛之人,难免讨厌杂味,如此苦了张都知这些常年侍奉在身边的人,每日都要吃素。久而久之,食量也就下来了。”

  章越敛去笑容道:“从古至今事上之道唯在恭谨而已。”

  汉时尚书郎面见皇帝时,往往都得口含鸡舌香,以免让皇帝闻到异味。口含鸡舌香便成为朝臣的代称。章越知道高太后作为女子,又是长期修佛,所以对杂味特别敏感。因此章越在今日朝见特意在衣上熏香,用香茗漱口数遍。

  如何保持表面上的体面和上下之分,同时又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永远是为官之人的学问。

  高太后道:“难怪官家常道章卿是股肱之臣。但是老身近来读李贺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都说从古至今君恩最难消受,士为知己者死。”

  “但李贺之后,不是也写了一句‘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说久久不用,是不是就心怀怨怼了。”

  李贺素有诗鬼之称,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他二十岁时写的,颇有少年为家国尽忠的浪漫情怀。

  但之后他仕途上郁郁不得志,最后二十七岁郁郁而终,写下了‘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之诗。

  高太后这是以诗喻政啊。

  你章越此刻有没有心怀怨怼。

  章越道:“臣当初建言立储,本意是功成身退前,再为朝廷办一大事。臣过仙霞岭时,以竹杖抛入万丈深渊,早已打定了再也不出闽的意思。”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臣为国操劳半生,能享此清福,实君恩不薄。天道有循环,势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尽的道理,臣怎能不知。”

  章越说完看了垂帘后太后一眼。

  “后陛下赐臣节度使,臣再三退却,没料到建州茶变,臣不得不临危受命。今日未曾闻陛下下旨召臣。陛下在病榻上不言语一字,却召臣至京。臣不知何意?还请太后告喻后,再赐臣告老还乡。”

  垂帘后的高太后沉默了片刻。

  章越这句‘势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尽’,她怎不知什么意思。别看你高太后如今处分国事,但太子迟早是要亲政的。

  天道是有循环的。

  今日违逆压迫嗣君,他日下场如何?

  今日操弄大权痛快了,日后怎么办?

  说说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向皇后,她在支持宋徽宗上位后,也曾名义上垂帘。

  不过向皇后鉴于元佑绍圣故事,并不恋权。垂帘半年就还政给宋徽宗,她临朝时还自嘲说自己哪识得这些文字,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无法处理国事。

  要知道向皇后可是前宰相向敏中的曾孙女,文化水平肯定不低。

  现在高太后之所为,没有顾及亲身骨肉官家的死活,以及江山社稷,而是将自己的私利放在了第一位!

  高太后被章越说中心思,但她是个性子里很要强的人,仍是不肯在雍王出外之事上松口。

  高太后道:“官家这些日子疾未愈,见了老臣怕心情激荡,过些时日再见。”

  章越道:“太后垂念旧情,臣铭感五内。臣还有一事……”

  说完章越取出奏疏道:“臣闻司马光上疏要废除免役法,保甲法,这是臣与曾布,章楶,章直等商议多日所写奏疏。”

  “论熙宁元丰新法得失。”

  章越取疏交给一旁内侍,内侍交给垂帘内的高太后。

  垂帘后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高太后道:“卿可知老身每日寅时便起身诵经?《华严经》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司马光十数年如一日言新法不可行,其心光明正大。他曾与老身道免役钱纵有微利,终是坏朝廷纲纪!差役虽苦,犹存忠厚之风。”

  当然从章越角度也可以理解太后为何要废除新法,新党官员都是官家一手提拔起来,她使唤不动。

  反而旧党官员被新党压迫久了。她唯有可以利用旧党急于上位,打倒新党,更新人事来达到控制朝政的目的。

  这是一条想都不要想,就可以轻易达到目的的办法,所以无论高太后内里是否反对新法,其内在原因都不重要。

  新党唯一能抗衡的办法,只有打好太子这张牌。但是不等于表面文章不办,人心支持也是至关重要。

  面对司马光打‘祖宗之法’这张牌,章越要再从传统新党角度叙事,就容易落于下风。

  章越谋划了一番,奏对道:“臣食君之禄二十载,唯知'以民为本'四字。用百姓骸骨垒忠厚,臣不知是有这个办法。”

  “司马君实是君子,臣始终也如太后般相信其心是光明正大的。但他脱离地方太久,十五年埋头著书,怎知天下民生几何?其执拗在臣看来如当年王介甫无二。”

  司马光的上疏,有个一如既往的套路‘臣光故曰’。

  当然重要支撑,还是司马光的人格魅力和道德楷模。许多新党中人如蒲宗孟,都质疑过司马光人品言:“人才半为司马光邪说所坏”。结果被官家怒喷“只辞枢密一节,朕自即位以来,唯见此一人;他人,则虽迫之使去,亦不肯矣。”

  对政敌或政见不合的人污名化或泼脏水,这是人之常情。但此举容易影响到你的判断,你的客观性。

  如果章越要在人品上质疑司马光的动作,肯定被高太后嗤之以鼻。你章越不是在怀疑司马光的人品,而是怀疑高太后看人的眼光。

  章越继续道:“臣记得《孟子》中有'民为贵'一章,臣曾问程颐:'仁政可计量否?'程颐答曰:'活民几何,即仁政几何。'愿太后以稚凤慧眼为镜,莫使青史独照垂帘。”

  对付祖宗之法的办法,就是尽废新法引发经济民生动荡怎么办。

  高太后看了章越所拟奏疏,废了免役法不说国库一年少了数百万贯的进项,还有建州茶税及苏杭机户都仰赖于免役法,这怎么办?曾布更整理出《役法源流考》,驳斥了司马光恢复旧法。

  高太后是要夺权,但更大的前提就是坐稳这个天下。

  一旦天下不安,百姓如沸,她也是坐如针毡啊。

  高太后迟疑片刻道:“太子仁孝聪慧,又有程伊川这等大儒教导,假以时日必成尧舜之君。”

  高太后这话已是半妥协了。

  章越微微一笑,他知道已是达到目的了,这时候不是趁势加一把火,而是留待下一次再讲。

  再咄咄逼人,容易遭人烦。

  人嘛都是既讲道理,也讲感情的,火候一定要把握好。

  章越道:“太子殿下全仰仗太后指点,臣先告退。”

  垂帘高太后闻言,她本已是草拟好诏书,让章越召对后立即往太原,接替吕惠卿镇守河东,但这旨意倒是一时下不得了。

  高太后目送章越背影不由心道,难怪陛下如此重用章越,此人真大耐宰相之位矣。

  ……

  章越步出垂拱殿时,暮色已染红宫墙飞檐。他驻足回望殿内烛火,耳畔犹回响着与高太后关于雍王出外的交锋。

  “见过建公!”

  邢恕深揖至地,紫袍下摆沾着阶前青苔——显然已候多时。

  章越示意内侍留在一旁,自己走近邢恕问道。

  “邢郎中不去东厅草拟罢役札子,在此候我作甚?”

  邢恕喉结滚动,不由记起方才司马光训斥他首鼠两端:“建公折煞恕。恕当年出入于建公门下,此恩永不敢忘。”

  “陈年旧事。“章越截断话头:“和叔如今不是在左相门下行走。”

  邢恕闻言神色一黯道:“此一言难尽,恕见识短浅,也是一心想以有为之身,为朝廷社稷办些大事。”

  “心存济物是贵相,和叔有此心很好。奈何鲁连子不易为之。”

  邢恕被章越言语刺得脸色一黯,眼下道:“禀建公,恕确实曾出入司马公,右相之门下,当时踌躇满志,意气奋发,时贤士争相与恕交往。后又先后拜入建公与左相门下,外人道我天性趋附反覆,外持正论却内藏奸滑。”

  “但恕不过是想奔走一番,自不量力地调和如今新旧两边之分歧,避免党争之事重演罢了。”

  章越闻言摇了摇头,举步欲行,邢恕连忙追上道:“下官知建公贵人多忙,不敢打搅。”

  “只是如今司马相公固执犹如顽石,言语不进,纵观天下能挽救新法之存亡的,唯有章相公一人啊!”

  章越看向邢恕问道:“是持正让你来见我吗?”

  邢恕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左相知之前多有得罪建公,但这一次建公还朝,他也有力促之功。还望建公不计前嫌,救一救这天下。”

  章越道:“我已久不过问朝政,救一救从何谈起。至于持正,当初他逼死陈和叔时可想到今日。”

  邢恕道:“但新法去留,与建公休戚相关吧!”

  章越闻言神色稍缓道:“告诉持正,我今日已是上疏,我态度便是,免役法必保,市易法必废,至于其他各法就看他的本事了。”

  章越再度欲行。

  “建公留步!”邢恕道,“司马公尚在其次,只是太后那边。”

  章越闻言微微笑了笑道:“和叔,当务之急需让二大王出外,以安天下之心。”

  “至于破局之道……在于和叔你敢不敢以身入局?”

  “以身入局?”邢恕问道。

  此刻门下省内蔡确望着垂拱殿方向,徐徐道:“本来有旨意,让章度之出外判太原,节度河东,但旨意却未下达。”

  “由此而知,章度之说动了太后。”

  “我便说要让他回京。”

  一旁章惇听了蔡确言语,暂无言语。

  ……

  暮色浸染汴京时,高太后之侄高公绘,高公纪受邢恕之邀抵至邢恕府邸。

  “邢郎中言府上有白桃可解官家之病,不知在何处?”高公绘,高公纪如此问道,其实目光却府里瞄去。

  众所周知天子病重,罢一切宴饮享乐。

  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哪耐得寂寞,故而都是打着各种名义出游,说是看白桃,其实就是寻欢作乐。

  邢恕笑道:“请二位入内以往便知。”

  高公绘,高公纪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府里必是别有洞天了。

  高公绘踩着石径上刻意未扫的槐花,嗅到龙涎香——这绝非普通宴饮该有的规制。

  “邢郎中这'白桃'莫不是瑶池仙种?“高公纪戏谑着推开门,却见古杨下石案陈设素净,三盏梅花酒。

  可惜没有女妓啊。

  高公绘,高公纪心底默默叹息,不过传女妓太过张扬,有酒宴就不错。

  二人说完便坐下,他们也知道邢恕暗中奉着蔡确之命,有意结纳他们,时不时大宴小宴,也算迂回讨好高太后。

  宰相都是长袖善舞。

  现在高太后执政,蔡确与邢恕定是加意巴结。不知一会宴后又有什么礼物送上。

  他们是无所谓,邢恕话说得又好听,还时不时能帮他们办点小事,通融些方便,每次都乐意之至。

  邢恕已执壶斟酒。

  酒过三巡后,邢恕忽执高公绘,高公纪二人之手道:“蔡丞相令布我等心腹。”

  高公绘,高公纪见邢恕这般都是吃了一惊,他们只是来寻欢作乐的,你邢恕表情那么认真做什么?

  “陛下疾不可讳,太子冲幼,宜早有定谕,雍,曹两位皆贤王也!”

  此言一出,高公纪的玉箸坠地。

  高公绘,高公纪二人吓得尿都要滴出来了。

  他们只是纨绔子弟,来吃喝玩乐还行,纵使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卷入这样的立储之争啊。别看他们是高太后的子侄,可一旦卷入这等事一样是死路一条。

  你蔡确不是一直支持太子的吗?

  什么时候倒戈支持雍王,曹王的呢?

  你们这等事告诉我作什么?

  高公绘稍有见识言道:“邢郎中,你莫用言语诈我等。”

  “谁不知太子已立,天下众望所归!我等岂作他想。”

  另一旁高公纪慌忙起身道:“这话不可再说,此欲祸害吾家,我等先行离去。”

  邢恕一脸诧异道:“二位切莫见外,若有这等大事,莫要忘了邢某的好处。”

  “邢郎中醉了!

  高公绘,高公纪见邢恕这般,当即匆忙离开。

  仓皇之下,连过邢府门槛时,二人都被先后绊了一跤。

  “小心台阶!

  邢恕送至门口,看着高家两位侄儿趔趄之状面露微笑。

  ……

  “庸才!我高家子侄都是庸才!”

  高太后闭目拨着腕间菩提珠,怒气却未有丝毫缓和。

  张茂则,梁惟简皆默然不语,廊外高公绘,高公纪皆颤栗发抖。

  “还望太后垂怜,保全我等一家老小的性命。”

  “高家儿郎.”高太后睁开眼睛,凤目扫向阶下匍匐的高公绘兄弟。

  满殿烛火明暗交错间,高太后细细沉思。

  为什么邢恕明知故问,还如此告诉高公绘,高公纪他们呢?

  这里面是一个局,有三重意思。

  不明真相的人看到第一重意思,以为邢恕这素来反复之人,又要换船了。

  略懂一点的人看到第二重意思,以为邢恕通过高公绘,高公纪之口,来试探高太后心意。

  真正明白的人才知道,邢恕故意正话反说,其中的意思高太后设身处地看到了。

  当年章献太后隐瞒仁宗皇帝生母之事,还有至死不肯还政给仁宗之事,这几乎都令刘氏一族遭到大祸。

  没错,你高太后掌权是威风了。

  但你想到你娘家人没有,历史上武三思父子是怎么死的?

  太后,你要为你的娘家人好好想一想。

  高家有今日不容易。

  外头的高公绘,高公纪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还有高遵裕,高士京等等。

  一旦她身后,整个高家的命运,就掌握在文官集团的手中。

  高太后怒道:“这是谁的意思?量他绝没有这个胆子!”

  “是不是蔡持正?”

  张茂则犹豫了一下,一旁梁惟简道:“昨日章越离殿后,与邢恕在殿下言语。”

  “事后……”

  “果真是章越!”高太后露出恍然之色,“事后?如何?”

  梁惟简道:“事后章越对着福宁殿的方向长长一拜!”

  “这!”

  高太后怒气涌起,寻又平复。

  此刻她也不得不叹,章越谋划之深,也不辜负了官家这么多年的栽培之恩。

  旋即高太后又是怒起:“好个章越高家根基,雍王进退,老身与太子的祖孙情分,都在他谋划中了。”

  “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同当初立太子之事一般!”

  张茂则太后指尖深深掐入菩提子言道:“太后,天圣二年时,章献太后亲笔手书赐给辅臣,文中写道‘如马邓流芳册书,此吾之志也。’”

  马邓分别是指明德马皇后与邓绥。

  “天下必知太后之心,必知章献太后之心。”

  高太后闻张茂则之言略一沉思。

  “传旨就说雍王妃患了心疾,命太医局遣太医十二时辰当值。”

  张茂则,梁惟简知道太后一生好强,到了这一刻还要顾全颜面。

  “梁惟简,你告诉雍王,请他回宫,官家那不用他侍疾。从此以后非遇宣召,不得入宫!”

  梁惟简口称接旨后离去。

  ……

  当第一颗星辰亮起时,蔡确,章惇,张璪等宿直的宰执们皆负手立在云阶之上,远远地目送雍王出宫。

  章越入京不过五日,便办到了他们十余位大臣半年都不曾办到的事。

  而此刻在福宁殿中,官家的病情再度转急!

  PS:大家不要急,本书篇幅还有三十多万字这样。

  尽量把拖欠的补上。

  先六千字奉上!

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服药

  初秋的汴京城刚下过一场冷雨,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司马光倚着青瓷枕半卧病榻,

  司马光自那日见过章越后,遇疾又大病了一场。

  病了十来日,方得以下床。

  司马光颤巍巍地披衣起身,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恍惚间竟分不清那飘叶与自己的须发孰更枯槁。

  正如他所言,好似一片孤伶伶的黄叶飘零在秋风。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此番病愈之后,司马光深感自己食欲减退的厉害,精力也大不如前,

  此番进京他早已交待了后事,正如他所言资治通鉴一书已写完,以读书人立言之志而言,此生心愿已了。

  将自己托付给了医生,将家事已托付给了司马康,以后他司马光一了,国事只能托付给吕公著。

  立言已了,如今就到了立德,立功了。

  司马光眼中的立德,立功就是废除新法,使被新党拨乱的天下,重新乾坤归位。

  窗外又飘进几片银杏,司马光忽隐约听到门户传来太学生的鼓噪,依稀听得“免役永存“的呼喊。司马光心道,这些太学生固然一腔热血,却不识得国家根本所在。

  可现在吕公著已是一点一点地倒向了章越,章直叔侄二人,在免役法之事上,非常坚定,他坚决反对司马光对此法进行废除。

  这令司马光非常的担心。

  吕公著之前态度还有些保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坚决呢?

  是从章越进京起?

  从章越上疏反对废除新法起?

  还是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不错,是从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这是一个风向啊!

  日后赵宋这个天下定是要太子来坐的。

  章越甫一进京就震慑住了高太后,逼得雍王不得不出外。

  司马光病弱的身子,扶住门框。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章越,吕公著等人越是反对他废除免役法,在这件事上表现的越激烈,反而越证明这件事他做对了!

  “父亲!“司马康捧着药盏跪在阶前,青瓷碗里浮着几片残菊。

  “传笔墨!“他猝然转身,在司马康惊惶的注视下,他颤抖着写下“乞尽废免役保甲第三疏“,笔锋过处力透纸背。

  写完这一疏后,司马光有些精疲力竭,司马康劝道:“父亲歇一歇吧。”

  司马光摆了摆手道:“歇不得,我病的这些日子,太府少卿宋彭年上疏禁军设三衙管军臣僚,水部员外郎王谔上疏论保马法及在太学增设《春秋》学博士。”

  “被蔡确,章惇二人以非言本职,惊扰圣听为由,各罚铜三十斤。”

  司马康道:“陛下病重,言保马法和增设春秋确实不当。”

  众所周知这是一个风向,王安石讨厌《春秋》,认为这是烂断朝报,所以太学里一直不讲春秋。

  宋彭年,王谔上疏都颇为敲打新法的边角,试探风向意思,但都被蔡确,章惇二人给阻拦了。

  司马光道:“宋彭年不识事体,老生常谈,但王谔却是迫切中要害。若不得言,则无所用于圣世,上负皇太后陛下下问之意,下负吾一片忠心。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贤。”

  “我还要再上疏,不仅要广开言路,还要让太后求谏言。无论是‘一道德’,还是‘明明德’都要抛在一边。”

  司马光病愈复出便上二疏,一是坚决要罢免免役法,二继续广开言路,而且下诏求谏。

  办完这二事,司马光再度觉得筋疲力竭,司马康服侍汤药在旁。

  司马光勉强睁开眼睛道:“我已不能提笔,你替去信家里,告诉他们我任宰相已是月余,但此非我意料之中。对于前路,我也是有惧无喜,要他们勿以我任相位而骄,不可依仗我的声势,打扰地方,更不可凌虐小民。”

  叮嘱完司马康这些,司马光目光望向帐顶:“上下责望不轻,我当如何应副得及?”

  ……

  司马光二疏如同滚油泼入了冷水中一般。

  当初司马光来京时,数千百姓遮道“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将司马光的声望推上了天。

  暮色中的都堂烛火摇曳,司马光的第二道奏疏正静静摊在紫檀案上。蔡确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已凉了三回。

  太后已是下旨切责二人必须对司马光二疏做出回应。

  王珪去后,中枢大变局。

  吕公著,章直;苏颂都立场趋于有限支持废除变法,司马光坚决反对变法,李清臣,张璪,韩缜都在观望。

  蔡确,章惇日渐狼狈。

  “持正,新法如种树,纵有枯枝败叶,但绝不可连根拔起。太后没有处理政事之经验,只是信着司马光一人。而司马光更是颟顸,多充任过佐贰官和幕职官,几时真正治理过地方。当年官家龙体康健时,他回朝自是无事,但如今咱们不可让司马光这般胡来,左右局势。”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心道,章惇说话完全不看场合,自己也缺乏地方执政的经验,还不是官至宰相了。

  不过蔡确没有表露道:“司马光名望高,又是道德清流,你又有什么办法?”

  章惇看着司马光奏疏上‘免役乃蠹政之首’,继续道:“章度之倒是聪明,躲在府中不出,倒显得你我成了恋栈权位之徒。”

  比起罢相后在京赋闲,无所事事的章越,蔡确章惇他们二人可谓坐如针毡。

  蔡确道:“此事怪他何用。三省之中,中书权重,吕晦叔为右相确实不便。”

  “我看必须三省合奏,以剥中书之相权。”

  元丰改制后设立三省,中书掌握取旨权,权重一时。章越罢相后固然将堂除等权利上缴,但中书依旧权重。

  蔡确从右相升左相后,深感大权旁落,所以决定出手剥夺中书的单独取旨之权,改由三省公议一同取旨。

  三省一起取旨,那么还不是左相蔡确说得算。

  章惇点点头。

  “那么其余事?”

  章惇道:“容易,保甲法归于枢密院主管,我便先拿一个章程来,略微修改之则可。至于免役法便不去理会他。先应付了太后。”

  “好办法。”蔡确言道,既来事则御事,章惇处事,他是信得过的。

  “至于求谏,我们也可依司马光的意思。不过在求谏诏书之前,我们要下列六事。”

  “何为六事?”

  章惇道:“其一,阴有所怀,必罚无赦。”

  “其二,犯其非分,必罚无赦。”

  “其三,扇摇事机,必罚无赦。”

  “其四,迎合己行之令,必罚无赦。”

  “其五,观望朝廷之意,必罚无赦。”

  “其六,炫惑流俗之情,必罚无赦。”

  蔡确闻言抚掌大笑道:“好个章子厚!”

  章惇闻言不笑,旋即蔡确也敛去笑容道:“我们这般阻拦,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阳奉阴违,不过更添太后,司马光恨意罢了。”

  章惇怎不知道蔡确的意思,这些都是耍手段,玩小聪明。

  太后司马光一看,你执行得和玩一样,肯定大怒。

  但是真要蔡确,章惇执行废除新法的决定,他们也是万万不可。

  章惇道:“那便罢去便是。我等不负陛下与荆公的心血,以后太子会知道我等的苦心的。”

  蔡确点点头道:“子厚,你要留此有为之身。”

  章惇脸色一变,问道:“左揆,何出此言?”

  蔡确摇头道:“无他。”

  “我这些年身居高位,办了不少事,得罪了不少人,剥麻乃迟早之事。”

  宰相拜任称宣麻,宰相获罪除任称剥麻。当然不会立即一贬到底,而是有一个逐渐的过程。

  一般先任为宫观官,夺其实权,再由台谏官上书弹劾,天子同意后,诏令降官,逐渐贬斥,

  蔡确仰头道:“想想熙宁之时,新旧两党虽有攻讦,但除了少数人并未受党争之波及,韩魏公,欧阳永忠等虽反对新法,但王荆公在他们身后都给予礼遇,甚至司马光当年在洛阳被人言替商人揽税,荆公亦出言为其辩解。”

  “到了元丰年间,相州案,太学虞蕃案,乌台诗案,还有陈世儒案,都是由我蔡确一手促成,恐怕……”

  章惇道:“持正,莫要多虑。再说你是宰相,宰相有宰相之体面。”

  蔡确笑了笑道:“我年少时有一相士给我与几道一起相面。”

  “相士与我说,我有朝一日会像丁谓一般官至宰相,但也会如丁谓那般被贬岭南。只是丁谓能从岭南反返,我却要死在岭南了。”

  “常言道春、循、梅、新,与死相邻;高、窦、雷、化,说着也怕。岭南此路已是有七十年没有人走了,或是我的终老之地。”

  蔡确言罢,渐渐寂然。

  章惇喝了一盏茶,怒声道:“只要此例一开,以后除了以牙还牙,以怨报怨,不做他途之想!”

  “持正,命由自造,方士之言何必理会!”

  蔡确道:“我年少时也不信。”

  章惇道:“左揆,勿多虑。官家吉人天相,自有疾痊之时!”

  蔡确心道,不错,只要官家疾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

  章惇走后,蔡确回到暗室,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之人。

  蔡确沉声问道:“官家寿数真不可挽回了?”

  对方低声道:“以左太医估摸最多十几日了。”

  蔡确闻言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睁眼道:“御医治病讲究循序渐进,整日用那些培元固本之药如何有用?一个个就怕担着干系,万一出了差池身家性命不保。”

  “这太医院的药方,素不顶用,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朝廷喜用墨守陈规之臣,连医也是这般。”

  蔡确越说越气,想起新旧党争不也是如此吗?

  旧党动则指责新党,哪里哪里不好,但要他们开出的药方,都是四平八稳的,根本解决不了国家的疾病。

  只能看着朝廷一日不如一日。

  但新党不顾性命,担着干系所开出的方子,他们却认为是虎狼药。

  下面人附和着说话道:“不是没有国医,只是不敢医。”

  蔡确心道,这话何尝不是讽刺。

  蔡确道:“你就按着我的吩咐,让左太医他们开些振作之药。”

  蔡确心道,这时候也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对方道:“官家的药膳都是太医联合开方子后,在御药院的监视下完成。左太医一个人也无从主张啊,之前钱太医被劾罢官后,太医就是这般了。”

  蔡确也是无奈,因钱乙是章越举荐上来,还出任太学中医学的博士。不过去年章越辞相位后不久,钱乙因细事被弹劾丢官,这其中也有蔡确的责任。

  党争都卷入了医官之中。

  蔡确没有反省下去,而是道:“我会让御史弹劾那些太医不作为,你说你的办法。”

  对方咬咬牙道:“我认识一个西域方僧,不如以进献金丹的名义。太后也吃这一套。”

  蔡确道:“什么办法都可以试一试。民间的神医也可问来。之前仁宗皇帝病重时,韩琦等也不是选民医入宫看视吗?”

  对方道:“官家病重以来,民间也颇有进献仙丹或是名医自荐,我看多不有用,倒有一个叫李光宏的游医,说自己是药王孙思邈之徒,似可行。”

  蔡确道:“那你带他去太后那边说辞。好歹试一试。”

  ……

  皇太子轻抚药盏边缘,指尖微微发颤。比起前些日子来说,他已是轻松了许多了。

  望着榻上形销骨立的天子,往日被雍王频繁入殿,越帐窥探的屈辱仍如芒在背。

  现在以往一直出入福宁殿内的雍王,曹王出宫了。

  他指尖终于触到锦衾暗纹,他忽觉眼眶酸涩。父皇浑浊的眸光落在他身上,竟似春阳化开坚冰,那久违的慈爱令他喉头一哽。

  经过章越五日斡旋,这一次破开了这铜墙铁壁。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惊得他指尖一抖。余光瞥见殿角宦官垂首的模样,往日趾高气昂的嘴脸此刻尽数化作恭顺。

  雍王出宫,这些人的态度也变了。

  权力更迭竟比汤药见效更快,他甚至发现官家的病情也是好转许多。

  若章越不曾以雷霆手段逐雍王出京,此刻跪在榻前的怕是雍王和曹王了。他连掖被角的资格都要看雍王脸色。

  他窥见官家枯槁面容下隐现的欣慰。

  而病榻上的官家,虽说再也不复能够动指写下言语。

  官家眼色间透露出了宽心,父子间的亲爱,这个神情是他侍奉汤药半年中,从未有过的。

  皇太子心中暗暗欣喜,他当然隐约猜到是谁带来的这一切。

  章越回京不过五日,虽未得天子召见,但已是办妥了这一件大事。

  随着药匙碰撞的轻响,内侍一勺一勺地喂至官家嘴里,至少这些事不用他办,但贵在孝举。

  办完这些事后,太子退至一旁抄写佛经,这是太后安排给他的章程。这半年日夜煎熬中,他早已习惯将焦虑嚼碎了咽进肚里,反而真正有些了一丝孩童不曾有的早熟。

  身在帝王家的孩童本就比他人聪慧得早。

  太子写得很用心。

  不久高太后抵至,太子连忙行礼。但见高太后身旁跟着一名穿着百姓服侍,背着药箱之人。

  高太后威严的目光扫过太子,看到案头上抄写的密密麻麻佛经经卷时,神色露出些许嘉许。

  太子被内侍带到一旁,帷幕被放下。

  太子隐约看到这名民间来之人被邀至官家病榻旁坐下,之后对方给官家诊脉后,之后与高太后言语。

  太子虽不明医理,但听此人所言病源,治法都颇得太后欣赏。

  片刻后,此人离帐,太后应送此人之帐,对张茂则道:“现在官家之疾一日不如一日。让宰臣们议一议好了。””

  太子看着病榻上的官家,不由目泛泪光。

  ……

  在询问了御医会同进诊后,众御医们依旧拿出了模棱两可,谁也听不懂的答案。

  尽管宰执们多次质疑,但这些御医们依旧拟了一帖宽缓之药。蔡确等人看了只是改了两处辅药,对于天子每况愈下的病情根本无济于事。

  殿外众宰执们都熟读天子脉案,都说不为良相,必为良医。但宰执们除了擅长治国外,也都略通一些医道。

  众宰执们询问这名名为李光宏的游医。

  吕公著捻着白须率先发问:“李先生既通岐黄之术,当知朦胧进药乃欺君大罪。你说你献之药,可有几成把握,使官家之疾得缓?”

  对方道:“世上无万全之药,依官家今日之病症,纵扁鹊再世,亦不敢言万全。”

  张璪道:“进药一节,尤宜十分慎重。以如今看纵有仙药也不可轻用。”

  李清臣摇头道:“此大关系,不可轻投。”

  韩缜看众人神色也道:“需严择良医制方,不可让陛下请试药饵。”

  苏颂道:“不可以宗社社稷,妄为尝试。”

  司马光直接询问李光宏道:“常言道,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尔祖上可出过侍奉禁中的国手?”

  “不曾。”

  蔡确听了不由目光一厉,众宰执都忙着撇清干系。

  下首章惇已是出面道:“太医院那些平安脉方子灌了半年,倒把陛下灌成一日不如一日。下面的官员都上疏以为太医院都是尸位素餐之人了。”

  章惇鹰隼般的目光掠过殿侧瑟瑟发抖的御医们。

  蔡确愀然道:“所谓医不三世,一世是《针灸》,二世是《神农本草经》,三世是《素问》、《脉经》,岂有祖孙三代的都是医生,才可救人的道理。”

  “《素问》有云,甚者从之。如今已是破釜沉舟之时。这么多御医用了这么多药,也只如石沉大海,倒不如另选良士。”

  一旁的章直道:“以往有个钱乙也是善用药的,如今也不知哪去了。”

  章直当然愤慨,钱乙是章越所荐,这些年给官家治病治得好好的,结果被蔡确罢去,导致官家如今无人可医。

  蔡确被章直这一讥讽,脸上却恍若无事道:“陛下久病,药石罔效,诸医束手,避之唯恐不及。此人既敢进药,先找人试药。”

  李光宏面对众辅臣,不惊不惧正色称是。

  不久就有御药所的人就带对方下去了,当场配药,这李光宏自食一药,又找两个普通患病的内侍试药后都没有妨碍。

  御医看了方子也模棱两可地道了一句,似皆补养之药。

  众宰执们与御医们又合计半天。

  御医们道:“此药如刀劈朽木,好时能续三日清明,歹时.”

  章惇截断:“总强过坐视君父膏肓!”

  蔡确心道,官家就算留下些言语,也好过司马光将局势倾覆。

  蔡确拍板以‘陛下势将不起,饮之或可生也,不饮则坐而待毙耳’当即命呈官家。

  ……

  殿内龙涎香混着药气浮沉,数盏错金银宫灯将御医们额间冷汗照得分明。

  他将汤药奉至官家面前,先亲尝其药。

  皇子侍疾自有制度。

  过去许国的国君病重,他的世子许止一直在旁侍疾,亲自喂药。然而,国君吃了他的药后竟然死了。

  孔子批道,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为什么孔子批注,许世子弑其君呢?后世儒家解释为,因为许世子的孝道还不完善。

  礼纪有云,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

  所以皇子侍奉汤药,必须先亲尝药。

  这也是撇清利害干系的办法。

  内侍将药喂给官家。以往官家都不喜饮药,但这一次却反常地全部饮下,甚是顺滑。

  榻上传来气若游丝的喘息,他瞥见父皇浑浊眼底泛起的水光。

  太子看后甚喜,这药饮下后,官家病稍安。

  这令外头宰执们都是雀跃不已。

  高太后立即赏赐了李光宏,给了他一个县尉的官职。让他有了一个身份继续医治天子,同时命他再拿出些本事来。

  李光宏当即又往药中加入一味。

  次日入夜。

  官家忽然睁开眼睛,面色泛红,居然强行起身,太子见了大惊。

  而内侍连忙命人禀告太后,值宿的宰臣。

  “陛下……”

  宿直的宰臣乃吕公著,韩缜,章惇三人,他们同时赶到福宁殿中。

  却见官家在榻上半枕,太医正在诊脉,高太后在旁凤目微红。

  众人心道,这难道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众宰执们入内问安,却见官家手指太子道:“六哥……”

  殿内所有人惊了,官家又能说话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PS:四天没有八千,只有六千,又得欠着了。

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顾命

  夜色如墨,急促的马蹄声碾碎汴京街巷的寂静。

  但见门头上写着‘章府’二字的府邸前,忽闻门环震响如雷,檐下铜铃与仆役惊呼声交迭炸开。

  “宫使叩门!“老仆踉跄入内禀告。

  顿时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亮起,但见中书侍郎章直已是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

  他瞥见窗外树影间晃动数盏朱漆宫灯,映得门楣上的狻猊兽首狰狞欲扑。

  但见值夜宫人手持黄绫急诏,玄色幞头结带随喘息剧烈起伏:“章相公速往福宁殿!官家开口言语了!“

  章直更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冷雨过后的秋风灌入鼻端不由讶然。

  蔡确冒险给官家冒进补药之事,居然成功了。

  “可曾知会建国公府?“章直猝然发问,

  宫使一愣,支吾道:“哪里建国公!”

  章直怒道:“当朝还有哪个建国公?当然是章丞相府上。”

  “未曾听说。”

  章直听罢略显犹豫,一旁吕氏也是方睡醒,给丈夫披衣后指尖在他掌心轻叩三下,这是夫妻间议定的暗号。

  吕氏暗示自己定会知会章越。

  夫妻多年,已不需太多言语,章直点点头,对宫使道:“我即刻入宫。”

  章直方行了几步,忽听身后唤道:“官人!”

  章直回过头却见吕氏一脸忧心,章直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章直随宫人走后,吕氏叮嘱随人道:“吕忠吕臣,你们跟着相公入宫,见机行事。”

  二人称是后,立即跟上章直的脚步。

  ……

  兴道坊朱门鳞次栉比的屋檐泛着冷光。

  章越府中。

  送信的章直仆人早已抵达,其实就算章直不派人通风报信,事实上今夜的汴京城,一夕数惊。

  章越所居的内城兴道坊,正是朝廷大臣的府邸密集之处,又是通衢要道。

  庭院积水倒映着穿梭不断的宫灯红光。

  一个晚上马蹄声,叩门声,以及宰执从府邸趋起入宫,不用别人知会,章府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候深夜开宫门,这显然出了大事。

  章亘章丞兄弟二人命仆人架了梯子亲自攀到门墙上观看墙外游龙般的灯火。

  一时又是谁谁谁,被传召入宫了。

  谁谁又星夜入宫。

  “宫中出了何事?连雍王,曹王都被宣进宫中。”章丞皱着眉道。

  章亘道:“爹爹从熙宁年间起便为执政,宰国五年,论资历汴京之中,还有何人在他之上。”

  “爹爹虽罢相赋闲,但五日逐雍王的余威犹在,今夜宫中竟敢刻意漏过爹爹。”

  章亘闻言笑了笑道:“我的丞哥儿,切莫想当然。很多事不是如你面上看到的那样。”

  兄弟二人说说聊聊各自爬下的扶梯,数日前父子兄弟叔侄还在书写免役法之事,

  书房内无灯,章越独坐暗处。

  金匮之变否?

  雍王上位了?

  章越心有所忧,他本不知宫里所为何事,但得了章直的口信后知道官家居然能开口了,也感觉到不可思议,什么是医学的奇迹想必如是了。

  老祖宗的东西,果真是有牛逼的地方啊,说不定官家就此好转呢?

  至于有无宣自己入宫,章越倒觉得不可强求。

  因为官家之前所言‘宣章越’,是满朝周知的事,这时候有人敢拿这作文章,不让自己进宫。

  这不是正好给了天下人口实吗?

  当然若宫里硬是不肯,自己也没有办法。

  章越索性就穿好衣裳房中等着,免得到时候匆忙,多年宦海沉浮,令他养成了沉得住气的性格。

  这也是磨砺出来的。初入官场时,章越也曾心浮气躁过,抱怨待遇,抱怨不公平等等的,但这些年过去了,他早已是释然了。

  不是说不争不抢云淡风轻。

  初入官场时,他埋头苦干,总觉得苦心人天不负,甚至与英宗怄气辞官不干。后来遇到官家,岳父当了宰相,方知你干的再多,都不如贵人一句话。

  奇怪的是往往是这样的转变才成就了自己。

  人生便是这般先将剑给磨好了,然后等一个机会。

  书房里暗无灯火,但章越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蛰伏等待。

  章越闭上双目,丝毫没有急躁之感。人就是这般,经过事吃过苦,就能放下身段,遇事能扛得住。

  这时章越忽然突觉得府外灯火大盛,亮光透过窗户纸照在自己脸上。

  府门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是青海骢特有的节奏。

  天下除了熙河路的凉州直外,唯有宫内御前班直此案有这等良驹。

  青砖巷陌间马蹄声碎如密鼓。叩门声大作,章越睁开眼睛,案头上的书页忽无风自动,哗啦哗啦。

  章越看到案头一纸。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晏子相齐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此乃梁甫吟。

  昔诸葛亮吟此叹息,盖悲士之立身处世之不易,也是讽为相之不仁也。

  远处灯火缀如蛇,吞噬着一座又一座府邸。使者已是跨过二门。

  庭院积水映着穿梭而过的灯火。

  章越心底沉思,推开书房大门。

  为首内侍手持黄绫诏书,在章亘章丞陪同下见章越步出,当即躬身道:“陛下口谕,请章卿速速入宫。“

  “臣领旨。“

  章越点点头,侧头瞥见章亘章丞站在阶前,他们眼中既有忧色又隐含期待。他微微颔首示意。

  章越一出府,章亘即吩咐左右道:“你立即驰马至开封府,告诉蔡府尹,爹爹已是入宫。让他小心谨慎。若有奸人作乱,当明正典刑。”

  说完章亘带着章丞至内院找十七娘。

  “爹爹深夜进宫,我等不胜担忧。”

  十七娘笑道:“你爹爹为官几十年,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眼前之事他谋划已久,不会有差池。”

  “你们尽管安心在府中等候便是。”

  章亘,章丞听了十七娘的话心底大定。

  ……

  福宁殿上。

  仓促赶到的蔡确,看着病榻上的官家,他初时大喜也以为‘若得天子片语,可挽狂澜于既倒’。

  但官家道了一句六哥后再无言语,只是握着太子之手。

  蔡确默默站在帐外,见官家病重。韩缜看帷帐内高太后,当即道:“我本就道不易以这般虎狼之药医治陛下。如此朦胧草率之事,万一至陛下病势更危,此乃左揆之过也。”

  坐在帷帐的高太后显是听到这些,不过没有出言。

  蔡确便知进药不利会有这般事,但他横了韩缜一眼。

  他早知韩缜早投了张茂则,梁惟简以图日后晋相位,此时此刻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蔡确懒得与韩缜这等人解释,他看着病榻上的官家,数十年君臣恩遇犹在眼前。

  一旁章惇则是为蔡确辩道:“此事本就是众宰执们拿定的主意,若韩公反对,为何当初议定时,不见公言。”

  韩缜见司马光等也逐渐赶到了道:“我见尔等笃定,还以为有天大的把握。哪知……”

  司马光拖着病体赶来,已是气喘吁吁。他打断争执:“当务之急是聆听陛下有何旨意,而非在此争论是非。“

  右相吕公著正色道:“国事危急,太子年幼,我等身为宰执理当为太后分忧。“

  “理应如此。“司马光点头附和。

  天下周知,官家则在元丰七年病重时,对宰执们言语指定司马光,吕公著二人为师保。后来官家对吕公著更加信任,却没有召司马光回京的意思。

  吕公著替蔡确为百官之首的呼声渐高。

  但无论是政见温和的吕公著,还是执意废除一切新法的司马光。一旦二人之一有了这大义名分在,不仅可以赶蔡确下台,还能为第二个章献太后的高滔滔抗衡。

  而司马光答允,他没有持位之心。

  对他而言,他一生著书做学问,忠于天子,忠于国家乃人生第一大事。

  蔡确对韩缜,司马光不作理会,走到殿外问内侍阎守懃。

  “太后是否宣了雍王,曹王?”

  “已宣。”

  蔡确点点头又返回殿内。

  殿外众宰执已是逐次赶到。

  左仆射蔡确,右仆射吕公著,枢密使章惇。

  门下侍郎司马光,中书侍郎章直,尚书左右丞李清臣,张璪。

  枢密副使苏颂,韩缜,皆立于帐外,等候天子传召。

  而苏颂目视左右忍不住与章直商量道:“建公为何不宣?”

  章直道:“我不敢问。”

  苏颂道:“询之丞相!”

  章直,苏颂上前向蔡确,吕公著道:“陛下之前有命,为何不宣建国公?”

  蔡确道:“有太后旨意。”

  “一会雍王曹王到,则事迟矣。”章直复道。

  苏颂道:“若有金匮之事,我等悔之无极。”

  蔡确点点头道:“吕公意下如何?”

  吕公著道:“今日之事,不仅我等身家性命之事,而是各系家族安危,我以为当召!”

  蔡确,吕公著一并走过,吕公著先悄悄拉过张茂则问道:“陛下先前有旨宣章建公入宫,可曾传召?“

  张茂则低声道:“太后只命宣宰执入宫。”

  吕公著道:“陛下之前病重时所书召章越之事,我等皆知。”

  “若是不宣,恐天下人疑心,还请禀过太后。”

  张茂则听了蔡确在旁,既是左右二相共同的决定,他只能走入帷帐内向高太后禀告。

  现在太医们正为官家烧艾,高太后则是目泛泪光,听张茂则禀告。高太后又看了眼在病榻上的官家,以及在旁关心心切的太子便道:“就依着相公们的意思。”

  张茂则掀帘而出道:“太后有旨,宣章越星夜入宫。”

  ……

  章越整肃衣冠,随宫使踏出府门。

  府门外数十名御前班直持戟而立,火光映照下铁甲森然。

  章越目光扫过宫使身后轿舆,心知这是特意安排的仪制。

  穿过御街时,夜雾中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章越掀帘望去,但见沿途坊门紧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三衙禁军持火炬往来巡弋。

  轿舆行至宣德楼前,章越忽觉轿身一顿。只听外头宫使低声道:“建公,太后命先往福宁殿偏阁候旨。“

  按制就算外臣夜谒也当在垂拱殿,如今却要绕道福宁殿。

  “有劳引路。”章越声音平静。

  行至福宁殿前,数十名荷甲禁军如铁塔般守在阶下。灯笼火光突然照来,一声喝问:“来者何人!“

  宫使连忙高举鱼符:“建国公奉诏入宫!“

  “当真是建公!“

  章越凝目望去,但见殿前副都指挥使、康武军节度使燕达疾步而来。这位曾随种谔筑罗兀城、跟王韶开熙河、助郭逵平交趾的老将,此刻甲胄覆身,在阶前抱拳行礼:“末将眼拙,竟未识得建公驾到!“

  章越抬手虚扶:“燕太尉不必多礼。如今国家有事,正需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坐镇宫禁。这些日子劳苦了。“

  燕达道:“末将一直奉太后之命值宿内东门。”

  章越道:“甚好,有将军坐镇在此,以备非常。若万一有奸人随我等而入如何?”

  燕达按刀肃立:“末将蒙陛下简拔之恩,正当肝脑涂地以报。犬子们都在殿前当值,若有变故,我燕家满门愿以死护驾!“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

  在这样风云际变的时候,燕达的态度至关重要。章越经历过仁宗驾崩,英宗上位时,当时的殿帅李璋可谓至关重要。

  现在燕达也是这般。

  宋朝新君登基顺序,太子身份是一条,先帝遗命是一条,太后确认一条,下面才是宰执确认,后面最要紧的一条,就是燕达为首的三衙管军确认。

  章越道:“那么太尉眼睛要放亮了,有些人若随之而入,意图不测,除非了太尉外没有第二人分辨得。”

  燕达会意,章越的意思,你给我将雍王,曹王拦在殿外就完事了。

  燕达正色道:“末将理会得。若有人冒充皇族入内,一概拦之。”

  章越道:“皇族之言所言非当,太尉自己体会就是。我乃辅臣之家,平时不可与中官军帅交一语,今国家艰难,正忘身而报上时,故与太尉再三言语,不可因小嫌而误大事。”

  燕达叉手道:“建公言语,达句句记在心间,愿尽死力,上助建公。”

  章越点点头当即拾阶而上,除了殿下外,隐隐约约似还看到不少甲士藏身于外。

  一副外表平静,内里暗流涌动之状。

  守在殿门口是内侍阎守懃。阎守懃道:“建公,官家已是醒转,请在偏阁中等候。”

  章越问道:“官家这些日子可有言语,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阎守懃道:“外廷传言不实。其实官家时有只言片语,如'朕足跌头痛'、'我好孤寒'之类只是不成整句。

  章越颔首,步入偏阁。

  檀香缭绕,章越透过雕花槅扇福宁殿主殿烛火通明,太医们的身影在窗纸上往来如梭。

  不过章越不急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等候了片刻,张茂则捧着拂尘入内:“太后宣建国公觐见。“

  踏入正殿的刹那,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章越目光扫过殿内情形,但见帷帐被揭起,蔡确、章惇等宰执跪坐天子病榻东侧。

  司马光、吕公著等居西,而御榻前跪着太子。

  本该卧病的官家竟半倚在隐囊上,枯瘦的面容泛着些许潮红。

  众宰执见章越入殿,有的心安,有的则不安。

  章越见这一幕心底有数,目光再对上病榻上的官家。四目交对霎那,章越伏地垂泪道:“陛下!臣来迟了。”

  但见章越言语恳切,高太后闻言举袖拭泪,向皇后更是掩面而泣。

  章越侍奉三朝天子,更是元丰之宰相,他这一声陛下,令左右不免肝肠寸断。

  正当章越伏榻落泪之际,张茂则趋前低声道:“好教建公晓得,官家今日醒转,先是道了一句六哥,然后言太字,怕我等不懂。又写了一字‘太’字降下指挥。老奴愚钝,不解圣意?”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圣意深远,写太字者,当然意在皇太子。”

  话音方落,殿内落针可闻。

  章越入殿将话茬子打开了,反正他现在不是现任宰相,有什么好担心的。

  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微微点点头,浊泪纵横,又手指一旁太子勉强道了二字:“尧舜……”

  蔡确立即率众宰执顿首道:“臣等谨奉诏,必辅太子成尧舜之君!”

  官家闻言欣然,目光扫过群相后,艰难地用手点了点榻边坐具,道:“卿……”

  但见官家点了点章越,这一声“卿“字出口,蔡确瞳孔骤缩,司马光白眉微颤,吕公著与章直交换眼色,章惇则攥紧了手中笏板。

  “臣,遵旨。”

  章越整肃袍服,在众目睽睽中端坐御榻之侧。

  官家抬手青筋暴起的手背显得他用尽全部气力:“天下事,不入局则无用。卿素自固,朕本不敢相扰……

  官家每说半句便是一阵剧喘,却仍挣扎着续道:“……但太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朕不敢妄比尧舜,唯余两愿..。”

  “一愿踏破贺兰……收复燕云……”

  “二愿新法……薪火相传……”

  “今尽付与卿辅我儿.了此夙愿!”

  说完官家勉强抬起手来指向章越,太子在旁看着这一幕,哭泣不能自抑。

  章越闻言大恸,双手托起官家之手,只觉得重若千钧。

  章越额头叩在榻边道:“陛下将养龙体。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现清明,两行热泪滚落锦衾。见此一幕,众宰执们无不流涕,左右宫人们见了无不抽噎饮泣。

  压抑的抽噎声在梁柱间回荡。

  待太医们慌忙上前诊视时,官家已闭目不语。

  众人退出帷幕,殿内只余低泣之声。章越拭泪哽咽道再道:“陛下,国家大事在于太子,臣已是知道。”

  高太后则对蔡确道:“蔡相公,里事不需议,外面议论如何?”

  蔡确道:“百官皆心系社稷,静候圣裁。”

  高太后道:“蔡卿持重。”

  章越闻言不再说话,而是给蔡确使了个眼色。蔡确心领神会道:“为防不测,当请皇太子早正大位。余事可徐徐图之。”

  韩缜突然出列道:“需先至帘前取旨!”

  蔡确出面道:“储位已定,言取旨何意?”

  皇太子上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几个宰相推举上就好了。还要去高太后那取什么旨?

  韩缜闻言又羞又迫道:“左相言此图谋贪天之功,日后差池自己担着。”

  蔡确道:“我蒙陛下托付,问心无愧,即便日后身如晁错,亦在所不惜。”

  韩缜无奈而退。

  众宰相们在官家面前好一通争执,这番争执字字入耳,太子与向皇后在帘后听得真切。

  向皇后低声对太子道:“若非章,蔡两位相公,我们母子无以自处了。”

  太子闻言沉默。

  而高太后也是沉默良久,终是道:“太子聪哲,实乃社稷之幸。”

  “臣等谨遵懿旨!“众宰执齐声应道。

  众人商量,当即召翰林学士入宫起草传位诏书。

  大事办妥之后,忽听外头吵闹,阎守懃入内禀告道:“雍,曹二王入宫,为禁军所拦。”

  高太后闻言看了众宰执们一眼。

  燕达此举显已心向太子,这是提前献上投名状啊。

  “好!好!”高太后连道两个好字。看来就算自己有心立雍王,看来也办不到了。

  此言既含欣慰,亦带无奈。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心知必是他的主张。

  蔡确适时进言道:“国事未定,还请太后让二王暂候偏阁,得旨后再入正殿。”

  ……

  片刻后翰林学士曾布入殿起草传位制书。

  太后,皇后携太子都入一旁歇息。

  众宰执们都聚在殿外各自渊默,表情都如泥塑木雕般。

  章越走廊旁看到蔡确正坐在椅上青白面色映着宫灯,竟似老了十岁。他当即抬手道:“持正。”

  蔡确抬眼,勉强扯动嘴角道:“度之来了。”

  二人心事重重相视都是勉强一笑。

  二人相对无言,二十年君臣际遇如走马灯般在沉默中流转。章越撩袍落座时,蔡确幽幽地道:“我曾记得当年经筵时,一日与陛下语及辽事。”

  “陛下曰:太宗自燕京城下军溃,辽兵追之,仅只身得脱。凡行在服御宝器,尽为辽人所夺,从人宫嫔皆陷没。太宗股中两箭,岁岁必发,其弃天下竟以箭疮发云。”

  “盖辽人乃不共戴天之雠,反每年捐金绢数十万,且事之为叔父。为人子孙,当如是乎?说完陛下泣下良久,我知陛下心中盖有已有取辽大志。”

  “可惜陛下最后终是大志未酬而中道崩殂,去年永乐之败后,陛下一直郁郁不乐,常对地图枯坐至三更。”

  “怆陛下大志不就也。说到底还是我无能之故。”

  章越望向殿内摇曳的烛火道:“持正不必自责。“

  蔡确笑了笑从靴页中取出一纸递给章越,章越诧异接过纸来看,正是那首《念奴娇·天丁震怒》的词。

  此词是章直所书。

  “持正,这是何意?”

  蔡确笑道:“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真是好诗,不料出自令侄之手,亦或者是他人。”

  “但这不重要,今日原物奉还给你们章家。”

  章越看向蔡确道:“诶,一首词而已,看似我侄儿笔迹,但不必计较。”

  蔡确道:“此不重要,重要是此诗中的杀伐之气。之前我不献上给陛下,是等一个机会。”

  “如今我将此物完璧归赵,是望度之日后能买我一个薄面。”

  “你看可否?”

  章越道:“持正何出此言?你我情分不要说这见外的话。”

  蔡确敛去笑容:“自谋退路罢了。你我毕竟相交一场。”

  章越沉吟道:“持正过虑了。“

  说完章越将信纸丢入一旁火盆中。

  火盆炭火爆了个火星,词笺化作翩翩灰蝶。蔡确凝视飞灰。

  蔡确道:“度之,我突然想起熙宁四年时一个题目,苏轼以试进士发策,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

  “这道题目,度之你打算如何答之?”

  章越闻言想起这是苏轼乡试时出的题目,当时熙宁变法,官家专任王安石进行变法,苏轼不满于是提出此题目来。

  司马炎平吴不顾满朝反对独断而胜,后来苻坚伐东晋又因一意孤行而败。齐桓公专任宰相管仲而成春秋五霸,而燕王哙专用国相子之进行改革,后来甚至禅让王位给他,最后燕国大乱。

  苏轼以此为乡试题目讽刺,最后气得王安石发作,将苏轼逐出朝堂。

  章越笑道:“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子瞻出此题目时,我还为他叫好,如今看来子瞻是太偏激了一些,题目出的不妥。”

  “持正,斗转星移,事物流传,并没有一套是是非非。有人被世人评为大奸大恶之徒,日后又岂知没有昭雪的机会。”

  蔡确道:“度之是宽慰我吗?”

  章越道:“我无意宽慰他人。”

  “这世上多少事,多少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耐不住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有的说长。”

  “青史就是这般,这也是司马侍郎要修资治通鉴的目的。”

  蔡确笑道:“度之还未答题呢!”

  章越想了想道:“以‘君独断有明与不明,臣专任而有贤与不贤’而答,持正如何?”

  蔡确抚掌大笑道:“一语道破,度之真是宝刀不老。”

  ……

  说话之间,曾布已是起草好了太子登基的诏书,众宰执们方奉至帘前。

  晨光微熹时,太子年轻已是开始歇息了,就听得帷帐里已是传来抽噎声,之后有人道:“官家殡天了。”

  言语完毕,福宁殿哭声大作。

  众宰执们皆是在帷幕前大哭。章越立于群相之间也不知言何,二十年君臣恩遇,虽常有不快,但没有官家自己岂有今日。

  那些争执与恩遇,那些不快与提携,最终都化作此刻喉间的哽咽。

  官家临终时又以天下太子相托,自己这一刻权感君恩深重。

  但章越这时反退至一旁。

  蔡确先止了哭与吕公著一并寻张茂则道:“请禀明太后请太子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坐,就皇帝位!”

  张茂则入帷帐禀告高太后。

  不久帷帐掀开,蔡确等人入内,看着太子脸上挂着泪痕。

  众宰执们熟视太子良久,当即扶上位以天子之礼跪拜,之后蔡确,吕公著签署一系列事,命门下中书二省各房施行。

  之后才引得雍王,曹王,以及三衙殿帅拜见新君。

  雍王脸上略带失落,但也是意料之中那等。倒是曹王甚是坦然,就算兄终弟及的制度,也是传给雍王。

  所以他从始至终一直向太子示好。

  而燕达则是平静地率三衙殿帅拜了新官家,同时也表了忠心。

  当然这其中都没有什么波折,太子之位早定。无论宫中天下都是人心归属,大势所趋,流程上都没什么争议。

  “建公,太后相召!”

  章越整肃衣冠随张茂则入帘。

  高太后正坐在帘后,面对面地召对章越。

  高太后道:“章卿得陛下顾命之托,老身自是遵从,以后由卿处分国事好了。”

  官家临终之言,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一字提及太后。不知是不是对太后允许司马光上位废除新法的怨恨。

  章越身负天子遗命,这是所有人都听到的事。

  章越闻言躬身道:“太后,此事臣万万不敢。”

  高太后道:“顾命之重,武侯之任,何言推辞,更何来不敢二字。”

  太后指尖划过念珠又道:“老身以后也要依重卿家了。”

  章越听了心道,高太后权欲如此重的人,又岂会真正让自己顾命,如历史上诸葛亮那般总领国事。

  恐怕没两年,自己就如同历史上的丁谓一般,被高太后踢出朝堂了。

  但对方毕竟不是天子,是以女流之身掌握天下终归不便。高太后想要和历史上如章献太后那般执政,肯定是不可能的。

  太子已经有自己的势力了。

  章越道:“如太后所言,陛下聪哲,十四岁后便可亲政治理国家,到时候臣便可以身退了。”

  “哦?”

  高太后凤目一凝,手中念珠忽顿,缓缓道:“卿家倒是思虑周详。“

  ps:苏轼那题目的破题出自知乎网友。

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加特进,魏国公

  福宁殿暖阁的垂帘之后。

  檀香如丝,在幽闭的锦帷间缓缓游弋,烛火被刻意压得极低。

  高太后半张面容掩在晦暗里,只余指尖那串伽楠木念珠映出一点冷光。

  新君已经拥立,蔡确等宰执们还在商议官家的身后事,但章越与高太后二人已为了手中的权柄正相互绞杀。

  高太后并未接章越的话题,而是道:“大行皇帝倚卿为干臣,有托孤顾命之任,今卿言太子十四岁亲政,莫非已有成算?”

  面对高太后之威仪,章越目光低垂避其锋芒,语气恭谨却暗含机锋地道:“臣不敢妄断。然大行皇帝临终以‘尧舜’期许太子,可见天资颖悟。”

  “若得太皇太后垂训、两府辅弼,假以时日必能克承大统。”

  “至于臣不过是策励疲驽,少佐万一罢了。”

  高太后手微微攥紧念珠,在眼角拭泪道:“老身一介妇人,哪里懂得治国安邦之道?倒是卿家三朝元老,又得先帝托孤,这朝堂上下……还是要倚重卿家。”

  “太后明鉴。”章越低声道:“大行皇帝所托非臣一人,乃蔡、吕、司马诸公并枢府同僚。”

  “仁宗朝时八大王曾欲以‘周公辅成王’自居,终遭制衡。臣愿效此例——凡国事皆请太后懿旨,经两府合议而行。”

  高太后心道,章越此言既自削权柄,又将蔡确,吕公著,司马光等人抬出制衡自己。

  而章越所言八大王乃宋真宗弟赵元俨,太宗皇帝第八子,当年真宗病重时,赵元俨就借故留宿宫中,遭宰相李迪之忌。

  之后仁宗登基,赐赵元俨赞拜不名,诏书不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待遇。

  赵元俨知道自己因名望太高,反遭章献皇后之忌,于是反而闭门不出,装疯卖傻。

  不过章献皇后病逝后,正是对方亲口告诉了仁宗皇帝,你的生母另有其人的真相。

  令仁宗皇帝对章献太后的好感差点崩塌。

  八大王赵元俨当年何等威势,最终仍被章献太后压制,直至闭门装疯才得以保全。如今她若执意揽权,章越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元俨,甚至……更危险。

  沉默片刻,她忽地缓了语气,似叹似讽地道:“仁宗皇帝当年事燕王,尽子侄之礼。燕王颇为自重,以家中排行呼仁宗皇帝,虽只在禁中这般,但燕王犹自如此取之,仁宗皇帝不敢言。”

  高太后想起了当年仁宗皇帝养在宫中,那位威严不苟言笑的赵元俨,当时宫人都说连契丹人也畏惧。

  说到这里她目光直视章越:“卿家觉得……燕王可是聪明人?”

  章越面上却波澜不惊地道:“燕王自重,方得善终。然臣以为……”

  章越抬起头道:“聪明人当知,有些路……走不得。”

  高太后道:“老身亦以为然。太子十四岁亲政太早,不如十五岁如何?”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面上则道:“臣不敢,此事太后知道即可,不必写入遗诏中。”

  高太后闻言对章越大生赞赏。

  顿了顿,高太后点点头道:“不知卿以为何人出为山陵使?”

  山陵使制度起源于唐朝,原来李渊病逝时由房玄龄和高士廉出任山陵使,这本是恩典。

  到了唐代宗即位时,用山陵使的差遣,兵不血刃地免去了右仆射裴冕和郭子仪的差事。

  到了宋朝也没有认真执行宰相出为山陵使的制度,到了真宗时恢复了,让丁谓出任山陵使,到了仁宗英宗时,韩琦两度出任山陵使。

  韩琦第二次出任山陵使后遭到王陶的弹劾而罢。

  高太后的意思,就是让自己趁着蔡确出任山陵使的时候干掉蔡确。

  这是一出借刀杀人之计。

  你要上位,手上必须沾血。否则我凭什么信你。

  不过章越佩服的不是高太后,而是蔡确……从之前官家临终托孤,再到不过半个时辰,他便预判到高太后的举动,因此向己示好。

  师兄不愧是师兄,永远比别人快一步。

  铜雀灯台上凝着半融的蜡泪。

  章越平静地道:“循故事,当由左相蔡持正出任。照祖宗故事,事毕辞相。”

  高太后指尖轻捻念珠缓缓道:“永昭陵覆土后,韩魏公因英庙多病服药之故,未曾辞相。永厚陵覆土后,方成就辞相佳话。其中深意,卿当明白。”

  其实宰相出任山陵使后,辞不辞也看皇帝心意。韩琦在英宗时就没有辞,因为英宗帝位不稳。而在神宗时,便觉得你韩琦有隐患,所以通过帝师王陶出面将韩琦拿掉。

  当然王陶是自以为能够取代韩琦的,牛逼轰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结果……上次进京时,还要看章越脸色。

  不过对方元丰三年病逝时,章越也没给对方难看,给了一个体面的待遇。

  思忖片刻,章越郑重道:“太后明鉴。若有臣子不识时务,朝廷自当有大臣效王陶之事。“

  高太后闻言,凤目中闪过一丝满意。

  “卿家思虑周全。“高太后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依卿所奏。”

  蔡确出任山陵使期间,章越什么时候令蔡确退位,就什么时候接替左相。

  谈妥了待遇,章越也不轻松。

  君子只谋其为不谋其位。

  章越整肃衣冠,郑重拱手道:“太后容禀,臣虽不敢比肩司马公之清节,然于经史之道亦有微见。司马公宁辞枢副之职,甘居洛阳修书十五载,此等风骨臣实钦佩。然臣以为,治国之道贵在通变。“

  高太后指尖轻捻念珠,凤目微抬:“章卿但说无妨。“

  “臣观史册兴替,“章越声音沉静如深潭,“制度演进如江河奔流,多是顺流而下,鲜有逆溯而返。嘉祐之治虽称太平,然时移世易,其法已难为继。譬如行路,唯有披荆斩棘、架桥渡河,方能开辟新途。若遇歧路便思返程,终难致远。“

  高太后手中念珠忽顿,章越此言一出,她也是动容,一旁张茂则也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说动,能打动高太后的,也只有章越一人了。

  高太后问道:“卿家此言,是要老身谨记大行皇帝遗命?“

  章越伏首再拜:“臣恳请太后以官家遗志为念。一者荡平西夏、收复燕云,二者承续新法。此二者实为社稷长远之计。“

  “新路旧路之说.“太后沉吟片刻,念珠在掌心轻转,“卿言新路当勇往直前,老身却以为若见歧途,及时折返亦是智慧。免役法可暂缓更张,其余新法且容宰执共议。“

  章越目光扫过太后手中忽紧忽松的念珠,心知这已是最大让步,遂肃然应道:“臣谨遵懿旨。”

  ……

  章越步出后,果不其然遇到守在殿口的蔡确。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转身离开。章越明白,对方定已揣测到自己与高太后方才的对话。

  蔡确走至章越面前,面若无事地道:“大行皇帝后,按规矩要向辽人告哀。”

  “辽国若知……此事,多半会趁我朝内不稳,趁机讹诈。”

  章越道:“持正是担心,辽国趁我国丧之时兴兵?”

  蔡确点点头:“辽人之前一直留手,没有出兵河北四路。这一次若是再以讨要岁币的名义,要挟我等不出河东,而是出河北,怕是饮马黄河。”

  二人缓缓交谈,章越记得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官家是三月病逝的,王珪出任山陵使,结果王珪五月份病逝,蔡确接替担任山陵使。但蔡确为山陵使后,却没有辞相的打算。

  所以台谏便以山陵事为借口弹劾蔡确,令其下台。并指出宰相必须于山陵覆土后辞位,蔡确留恋权位,无视旧制。最后蔡确于元祐元年被罢相。

  这个时空蔡确会不会循故事,在山陵使任后主动辞相?

  章越道:“国丧时出兵本就是背信弃义之举,辽人不会如此不智。朝廷当选一个能言善辩,聪明机变之士告哀辽国。先礼后兵,谈不拢就打。”

  蔡确点点头,问道:“当是如此,使节公以为何人?”

  章越则道:“此乃宰相事。”

  蔡确心领神会。

  蔡确看着不远处的雍王和曹王对章越道:“皇太后与大行皇帝为母子,这半年来举动如此,反类有仇。”

  章越看了一眼雍王和曹王,收回目光道:“持正多虑了。”

  ……

  当初众宰相齐聚一堂商量遗诏进行修改,雍王曹王退避一旁。

  章越也表示自己不是在职宰相,不便闻听也退在一旁。倒是张茂则作为高太后代言人,完全参与了宰相议论。

  遗诏本是草草宣读了只是让太子登基为新帝,当时非常仓促,赶着先让二王和三衙将领先承认了新君再说。

  但还有一版是要告之天下,必须是完整版,明日要在百官面前宣读的,其中很多细节问题还没有研究。

  翰林学士曾布展开黄绫诏书,沉声道:“诸位相公,明日告天下之诏,尚有数处需议定。”

  烛影摇红,众宰执分席而坐。张茂则手持拂尘立于屏风侧,目光在蔡确与司马光之间游移。

  最首先一条高太后为太皇太后,向皇后为太后这都大家都没有异议。

  但蔡确却出言道:“今德妃朱氏诞下圣嗣,但在遗制内却并无尊崇之礼,当添入朱妃!”

  谁都知道,高太后非常讨厌朱妃,大臣们都是默认不写进去。

  韩缜道:“但本朝更讲嫡庶之别,宗法之辨。”

  章惇道:“唐宪宗即位时,嫡母郭太后与生母郑氏均被尊为皇太后。”

  司马光道:“濮安懿王尚称皇考,何谈皇太后。”

  司马光说得也有道理,濮议时英宗生父,尚被称为皇考,后折中称为‘皇’而不是皇帝。唐宋各自有各自制度,宋朝嫡庶之别更严。

  当然为天子生母朱妃争一个待遇,与当年英宗为他爹争一个名分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蔡确道:“那也应当称皇太妃。”

  司马光闻此不再说话,最后将朱妃称为皇太妃写入遗诏中。

  然后就是高太后要权同处分军国事,这个没有问题,是官家病重时就指定,宋朝也一直有太后垂帘的传统。但司马光,韩缜主张将‘效章献明肃皇后故事’写在遗诏上。

  此事蔡确不肯。

  章献明肃太后是死后才还政仁宗皇帝。

  此事商量没有结果。

  曾布轻咳一声:“大行皇帝临终顾命章越之言,是否载入?”

  章直,苏颂皆起身主张此论。

  还有官家临终时说了几句话,顾命章越的话要不要写进遗诏中,就算顾命章越,平党项复幽燕及续新法的话,要不要写进遗诏中。

  商量了一阵觉得辽国党项仍在,众人一致以为这话不要写了。至于续新法,也被司马光坚决反对,也没有写入遗诏中。

  眼见这二事都没争过,章直道:“汉昭烈帝在遗诏中言‘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

  “今也当效此例,当写入遗诏之中。”

  苏颂颔首:“天子托孤,百官皆闻,不载反惹猜疑。”

  之前反对的司马光没有反对,因为天子托孤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最后众人没有共识,将此让张茂则禀告给高太后。

  张茂则捧诏入内,片刻后返回:“太后懿旨——删‘效章献明肃皇后故事’,留‘顾命章越’。”

  遗诏确认之后,明日宣读。

  章越立于廊下得闻遗诏后,,望着殿内光影交错轻声自语:“太后……倒也算言而有信。”

  官家病了大半年,对于天子后事都早有准备。

  在二王和三衙管军拜了新君后,三省已是开始操办官家身后事。

  譬如安排可靠人手镇守武备库等等,都要办在前头。

  ……

  宰相们继续忙着,章越则已向新君告辞。

  原先明黄色的帷帐已换作了素白之色。

  新君一脸茫然之状,手足无措之感,眼里不时望向大行皇帝的灵柩,待从内侍得知章越要告辞时,有些惊讶。

  官家左右是阎守懃和梁惟简侍立。阎守懃是向皇后的贴身内侍,梁惟简则是高太后的人,一左一右看顾不言而喻。

  章越也敏锐感觉到,太子身边伺候的内宦,也是换了一批。

  这些内宦原先都是高太后的人,现在都是新面孔。章越猜到这必是蔡确的手笔。蔡确是忠心,但不免忠心太过,这样的举动不是摆明了在说高太后的人不值信任吗?赤裸裸地挑拨祖孙关系啊。

  高太后现在肯定对蔡确恨之入骨了。

  难怪后史修奸臣榜,你名列榜首。

  章越整肃衣冠,向新君深深一揖。

  在阎守懃和梁惟简注视下,新君语带伤感地问章越道:“建公得爹爹……大行皇帝顾命,是朕的武侯,为何匆匆辞朕而去?”

  章越温声道:“陛下,臣不敢喻为武侯,若是可以,臣愿自比王猛。”

  新君疑惑:“王猛?”

  章越微微笑道:“陛下可知王猛释褐之前,作何营生?”

  新君摇了摇头,章越道:“好教陛下晓得,王猛年轻时卖畚箕为生。”

  章越知新君不懂畚箕为何物,伸手虚握,作了一个铲土倾倒的手势。阎守懃和梁惟简都知道章越出身寒门。

  而王猛虽出身微贱,却辅佐苻坚成就霸业,章越以此自喻,既谦逊,又暗含深意。

  新君莞尔道:“英雄莫问出处,汉昭烈帝也曾以织席贩履为业。”

  章越含笑颔首道:“臣谢陛下,无论织席贩履,还是卖畚箕,都是走南闯北的营生,开拓了眼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最要紧是能放下身段与人打交道,从中体察民情,晓得天下百姓的所思所虑。”

  “政求民便,能合各人之私者,方能成天下之大公。臣与陛下初次相谈,诚以此肺腑之言上禀。”

  新君道:“建公之言,朕受教了。”

  “臣不敢。”章越当即起身告别。

  “建公留步!”新君突语。章越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新君突看向灵柩道:“朕再也看不见爹爹了吗?”

  章越闻言心底一动,对方虽已身为天子,但仍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

  章越想到与大行皇帝二十年君恩也是眼眶模糊了。

  章越躬身道:“陛下节哀!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必佑陛下开创盛世。”

  新君含泪点了点头,坚持着目送着章越离开后,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

  “门下: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荷先帝付托之重,夙夜兢惕,惟惧弗胜。顾念社稷之艰,必赖股肱之佐;国朝之治,实资元老之勋。

  金紫光禄大夫、建国公章越,器识宏远,才猷卓荦。早膺三朝眷遇,久参机务;再秉元丰钧衡,克彰忠荩。先帝弥留之际,亲执其手,委以顾命,朕虽幼冲,敢忘遗训?

  今特晋特进、魏国公,加食邑二千户,食实封八百户,以彰殊勋。”

  “于戏,期尔效伊尹之诚、诸葛之慎,俾朕克绍先烈,共臻太平。”

  檀香袅袅,宣旨使张茂则手持黄绫诏书缓步上前,他双手捧诏的姿势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内廷大珰的体面。

  “恭贺魏国公!”张茂则微微躬身,“诏书规格之高,老奴在内廷三十载也少见几回。太皇太后特意嘱咐,要老奴亲至府上宣旨,以示恩宠。”

  章越心道:没错,诏书规格很高,比之伊尹,诸葛,强调了自己顾命大臣的身份。

  特进位列从一品,在文臣衔中仅次于开府仪同三司,王安石封了特进,但还在推辞中,王珪是死后才追赠的特进。

  而魏国公……赵普、富弼、韩琦都曾封魏国公,这几位都是辅国重臣,到合乎他顾命大臣的身份。而之前所提的赵元俨则是燕王,倒是大家互为战国七雄。

  无论是特进,还是魏国公,都是顶级文臣的封爵了。

  章越还是挺满意的。

  不过诏书却没有一句提及实职的安排。

  哪里有没有职位的顾命大臣,那叫顾问大臣不叫顾命大臣。

  当然但能安排给顾命大臣的职位,只有一个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左相。不出任左仆射,凭什么叫顾命大臣。但左相的位置,现在蔡确还占着呢。

  不过变通的办法也有,英宗时富弼丁忧后回朝,韩琦已是昭文相。富弼不能屈居韩琦之下,就暂时出任枢密使。文彦博也是。

  文彦博,富弼资历都比韩琦老。

  熙宁二年,官家任陈升之为宰相。

  下诏道:“文彦博朝廷宗臣,其令升之位彦博下,以称遇贤之意。”

  文彦博曰:“国朝枢密使,没有位次在宰相之上者,唯独当年曹利用曾在王曾、张知白之上。臣忝知礼义,不敢效曹利用所为,以紊朝著。”文彦博再三推辞而止。

  所以安排还是可以安排的,但高太后看来是坚持要以蔡确的左相之位待章越。

  章越纵观本朝典制,仁宗朝吕夷简、文彦博皆曾以宰相兼枢密使。

  当然北宋后期,蔡京以太师,总领三省事。

  南宋还有平章军国重事。

  权力之路,还是要循序渐进!

  现在蔡确出为山陵使,这段权力真空,正好是高太后遥控朝政,安插心腹党羽的时候。

  若章越迟迟不对蔡确动手,等到上位左相了,发觉三省一院,甚至两制都是高太后的心腹,自己也成了光杆司令。甚至新法也被他尽数废除了。

  这就是高太后的政治智慧啊。

  “太后这是逼我表态啊……”章越想到这里,笑着与张茂则应酬道:“臣蒙陛下与太后厚恩,敢不尽心竭力?还请中使回禀,臣明日便入宫谢恩。”

  张茂则见章越神色如常,在寒暄几句话锋一转,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说来有趣,太皇太后听说,魏国公在陛下面前王猛自比,连夜命人查阅史册。”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辛:“太皇太后言王猛先后遇桓温,苻坚,最后辅苻坚成就霸业,那王猛封的是清河郡侯,太皇太后说'魏'与'清河'同属河北,倒是天意“

  听说魏国公此号乃太后亲拟,章越略有所思道:“一时狂妄罢了,臣谢过太皇太后。”

  张茂则笑了笑,又恢复了持重道:“老奴多嘴了。太皇太后还等着老奴回话,告辞。”

  章越目送梁惟简,不知不觉自己已是位极人臣,真是四朝老臣了。

  章亘,章丞二人一脸喜色来贺章越。

  章越笑道:“新君登基,自是百官各有封赏,也是情理之中。”

  “亘哥儿,你觉得方才张都知的话有什么用意?”

  章亘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自己呢。

  章亘道:“张都知特意提及太皇太后,以王猛的典故封爹爹为魏国公,又提及桓温。”

  “令孩儿想起当年王猛说服桓温之事,或许以此劝诫爹爹。”

  章越笑道:“继续说。”

  章亘道:“当年桓温北伐,击败前秦荆州刺史郭敬等人,驻军灞上,关中父老争以酒肉迎劳,男女夹道聚观。”

  “王猛听说着麻布短衣,径投桓温大营求见,一面扪虱,一面纵谈天下大事。”

  “桓温问,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

  一旁章丞听了一笑道:“桓温此问,不是说王猛并非三秦豪杰吗?”

  章亘闻言横了章丞一眼,章丞不敢再言。

  章亘道:“王猛道,公不远数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

  章越听了微微一笑,是啊,章亘也看出来了。

  桓温当时第一次北伐,已经击败了前秦主力部队,屯兵灞上,却不收复近在迟尺长安。王猛言下之意,桓温你这人的打算,是生怕攻打长安而折损了实力,不是真正为晋收复疆土,只是利用北伐之事为自己邀名,竖立威望罢了。

  所以三秦父老才不肯真正地归于你。

  高太后的言下之意,章越你干啥还不动手,除去蔡确啊?

  你也想学桓温是吧?又想上位,又什么都不肯付出。

  章越对二子道:“晋史有云,桓温伐蜀,诸葛亮时期的小史犹存,时年一百七十岁。桓温问道:“诸葛公有何过人?”史对曰:“亦未有过人处。桓温便有自矜之色。”

  “史良久曰:“但自诸葛公以后,更未见有妥当如公者。”温乃惭服。凡事只难得“妥当”,此二字,是孔明知己。“

  章亘,章丞道:“谨遵爹爹庭训。”

  ……

  除了加章越为从一品特进外,已是特进的王安石加拜为司空。

  已经病逝的王珪也追赠特进。

  吕公著加官为银金光禄大夫,秩从二品。

  蔡确,司马光为正议大夫,秩从三品。

  至于章惇,张璪,章直,苏颂,韩缜等人为通议大夫,秩正四品。

  李清臣,曾布为太中大夫,秩从四品。

  至于雍王,曹王赐赞拜不名之礼。

  其余官员都有封赏。

  对于青唐董毡,归义军曹仲寿,已得河西四郡的阿里骨等都有赏赐。但对于阿里骨要求册立为王的请求不予批准。

  还有在世的宰相文彦博,张方平,冯京,孙固,吕惠卿,王安礼等也有优礼。

  蔡确出任山陵使后,朝廷最高长官便由右相吕公著暂且出任。高太后又下旨,让枢密院便门,与中书省通,让三省与枢密同赴都堂议事。

  原来三省与枢密院各有分守,防得是同恶相济。

  高太后下诏,同恶相济是无稽之谈。

  从先帝的三省都堂共议,再到枢密院共议,一下子参与决策的宰执变多了。议事的人越多,效率也就越低,但也可防止有的宰执大权独揽。

  现在朝廷大小事皆由吕公著与众相定夺。

  同时高太后又下诏三事。

  一取消城内的诇逻之卒,就是皇城司的密探。

  二是免除营造开封城的劳役。

  三是停止部分奢侈宫廷奢侈品的制作。

  同时并赦免部分百姓积欠税赋

  这些都是高太后的便民之举,为恢复到嘉祐风气的努力。

  而这时司马光再次提出广开言路,罢免役法,保甲法,同时批评蔡确,章惇那等‘始于求谏,终于拒谏’的政策。

  司马光上疏后,顿时引起吕公著不满。

  都堂里,吕公著见到司马光后,不由长叹。

  吕公著还未说话,司马光已是起了话头:“我听说当年太宗游金明池时,召田妇数十人于殿上,赐席使坐,问民生疾苦。太宗起于寒微,犹富贵而忘之,每临朝,无一不问农桑。盖以一衣一饭,莫不出于艰辛。”

  他陡然话锋一转:“先帝遗命,让章越继续灭党项,收幽燕,续新法,此三不妥,大不妥。”

  “灭党项,收幽燕者,劳民伤财,徒然消耗国力;新法者病国伤民者,若不废止则天下不容,百姓不安。”

  吕公著问道:“君实的意思,不仅要废除新法,在党项辽国之事上也要稍让吗?”

  司马光点点头道:“正是。”

  “先帝即位之初,富相公便劝陛下二十年不言兵事。但陛下没有听,遂有了残民害国的新法至今日。”

  “国家便不会到这个地步。”

  司马光明白,新法之所以难以废除的缘故,就在于朝廷要在凉州,陕西用兵,同时要抵御辽国南犯,需大量钱财供养兵马,维持朝廷在当地的统治。

  吕公著轻叹道:“君实,大行皇帝殡天,此非讨论废除新法时候。照故事当谅阴三年,子不改父道。”

  “蔡持正出任山陵使前,皇帝陛下父子继统,政事固有随时损益,但不宜过听人言,以伤事体。”

  司马光立即反驳道:“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然前提是不病国,不伤民才可不改,今新法岂可坐视。

  司马光道:“况如今军国事是太后和陛下同行处分。这不是子不改父道。而是母改子政。”

  吕公著闻言忍不住起身,谁说司马光固执了,在废除新法的事上,他还是很灵活,很懂得变通的。

  一个子不改父道,他便来了个母改子政。

  司马光道:“若是不能,我愿辞官,以免污高位,尸重任。”

  吕公著道:“君实,你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程颢再三道,新法之过,乃我党激成。新法之弊,我辈激烈反对亦有过错。我们当与王介甫共担其责。”

  程颢言下之意,若非你们当初反对过激,王安石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如今你又这般固执,岂非重蹈覆辙?

  见司马光不为所动,吕公著道:“太后已是打算重罚吴居厚,王子京。除了免役法不可改,其余新法容我等从长计议。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就算真要全部废除新法,也应循序渐进,不可急于一时图快。如此必生大祸!”

  司马光心知在免役法上,可能太后,吕公著,章越三人已达成协议。免役法怕是一时动不得了。

  他与王安石不同,王安石做事要十成,若有一成不行,他便不做。司马光一开始也坚持十成,但阻力太大,他是会妥协至九成或八成的。

  司马光稍缓道:“惩处几个酷吏何济于事?”

  “朝野如今将蔡确,韩缜,章惇并称之三奸。三奸不去,天下难安,朝纲难振!”

  吕公著道:“如今朝廷政治更新,我打算推举孙觉、范纯仁、李常、刘挚、苏辙、王岩叟数人。”

  司马光道:“这些人我完全赞成。我还要推举数人人,除了公所言六人,还有苏轼、吕大防、朱光庭,范祖禹,郭林等。”

  现在神宗去了。

  蔡确出任山陵使,吕公著主张朝政,正是人事更新的时候,要废除变法,还是要先换上自己人。

  ……

  暮色渐沉,司马光乘着那辆老旧骡车缓缓归府。车轮碾过汴京的石板路。

  当朝宰辅之尊,原可乘坐华贵马车,他却始终守着这辆简朴的骡车,一如他持守的节操。

  司马光回府后径直走向书房,依着今日与吕公著商量的那般,写了一个条陈都是自己打算推举的人,打算在经筵时向高太后推荐。

  范祖禹、郭林二人名列其中——这二位门生随他修撰《资治通鉴》多年,是该大用之时了。

  司马光最看重读书人的‘德’与‘节’。

  譬如之前他推举故人之子刘安世出任馆职。刘安世这人非常正直,当时文彦博反对王安石变法,刘安世当着文彦博的面说,新法是顺应人谋,为人谋利的事。如果新法真的不好,要废除他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般耿介,正是司马光欣赏的品格。后来刘安世也拜在司马光门下。

  司马光在闲居洛阳时,对方时常来拜访,每年过节时问讯不断,到了司马光作宰相后,对方却一封书信也没有来。

  司马光于是将刘安世放在自己推举的人中的名单第一位。

  不过除了刘安世,司马光也是举贤不避亲,将范祖禹和郭林也名列其中。

  “老师,请用茶。“

  郭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司马光接过茶盏,忽道:“我欲荐你为御史,可愿担此重任?“

  郭林吃了一惊道:“老师,学生从未想过有今日。学生在后省已是足够了。”

  年近半百的郭林,不曾意想到自己竟有位列庙堂之上机会。

  “你节义过人,随我修书多年,该为天下苍生效力了。“司马光目光温润地看着郭林,眼中满是长辈对后辈欣赏厚爱之意,“这不正是你的抱负么?“

  “这也不是你生平的抱负吗?”

  郭林深吸一口气道:“老师,恕学生直言,新法中确有不宜尽废之条。”

  司马光闻言抚掌而笑道:“好!在我面前尚能直言,他日立于朝堂,必是铮铮谏臣。这正是我看重你的缘由!”

  郭林闻言哽咽拜下道:“学生拜谢老师推重!”

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众望所归

  司马光回朝后所见都是生面孔,多是这些年官家,王安石,章越使用新法提拔起来的新贵。而旧党另一个旗手吕公著,在官家多年的异论相搅下及他女婿影响下,政见渐渐趋近于‘新党’。

  这都比之十五年前大不相同,深谙“为政在人“之道的司马光明白,欲行新政必先聚才。

  所以司马光在经筵时向高太后推荐,召回了很多旧臣。

  司马光不是单纯任人唯亲,同时也富有政治谋略的人。要办事,手下必须有一帮人的支持。

  他既是为国举贤,亦是为推翻新政储备力量。

  延和殿中。

  司马光正与高太后进言,章惇入内后,见新君冷落在一旁在御案旁写字。

  唯独司马光隔着垂帘与高太后进言,顿时章惇剑眉皱起,一双锐目顿生不满。

  其实章惇有所误会,新君一直听大臣奏论有些气闷,所以起身写字,并非隔绝君主私下商量之意。

  但章惇与蔡确一样,对高太后有些先入为主的成见,而成见就如同一座山般不可消移。

  章惇收敛了神色,在垂帘前躬身行礼。

  现在司马光旧党起势,朝野上将他与蔡确,韩缜列为三奸,将司马光,韩维和范纯仁视为三贤。

  此事令性情刚烈的章惇愤懑不已。

  “章卿所为何事求见?”帘后高太后询问。

  章惇道:“臣在都堂,闻得下诏。拟擢刘挚、赵彦若等二十一人入朝任职。此等重大人事,臣竟未预闻廷议,敢问太后这些荐举出自何人?“

  高太后道:“此乃大臣举荐,而并出老身的左右。”

  章惇道:“大臣理应明举,何以密荐?”

  司马光出首道:“是我与吕公著,韩缜一共所协,何来密荐?”

  章惇心道好啊,这份名单在宰执中唯独绕过自己,原来他是枢密使对人事本不听闻,但高太后下旨开枢密院便门至都堂,所以他也是可以参与人事议论的。

  章惇拿出名单递给司马光问道:“那么这些人门下侍郎都相熟吗?”

  司马光道:“刘挚、赵彦若、傅尧俞、范纯仁、唐淑问、范祖禹,郭林等七人我倒是相熟。”

  “至于吕大防、王存、李常、孙觉、胡宗愈、韩宗道、梁焘、赵君锡、王岩叟、晏知止、范纯礼、苏轼、苏辙、朱光庭等人……老夫并不相熟,只是众所推举不敢隐瞒。”

  章惇看着司马光脸上的讥笑。

  蔡确出任山陵使,章惇现在是宰相中唯一正儿八经的新党。所以他必须在蔡确不在朝时,守住底线。

  这些都是因反对新法或得罪新党,这些年被贬出朝堂的。

  章惇道:“启禀太皇太后,无论熟与不熟,依照惯例台谏都应由两制推举,执政大臣进拟,台谏和中书门下后省,都是行使监督宰相之意,祖制台谏与宰相不可有姻亲,否则应予以回避。”

  司马光闻言一愣,确实如此。

  但是问题是神宗时,没有这个成法。似章直,章惇也有亲戚关系,章直,章越也有亲戚关系。

  不过两个不同,一个章惇与章家失和已久,所以两边不仅不会勾结,反而起到相互监督的作用。

  而章越,章直并相,经官家御口亲断,让章越为章直扶上马送一程的打算。

  至于章直与吕公著翁婿并相,也是属于懒得讨论的范畴。宰相范畴内这个制度早就被打破了,但台谏呢?

  章惇道:“启禀太皇太后,启禀陛下,范祖禹是右仆射吕公著的女婿,而范纯仁的女儿嫁给了门下侍郎司马光的侄儿,故两人都有姻亲之嫌。”

  司马光道:“禀太皇太后,范纯仁、范祖禹两人任谏官,乃众望,不可因我的原因,阻碍了贤才,我愿为此二人请辞。”

  司马光态度倒是如此坚决,章惇看了司马光一眼。

  章惇道:“启禀太皇太后,臣并不是担心司马光、吕公著会徇私,只是怕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其他人会以此作为参照,任用亲属做台谏,以致蔽塞人主视听,恐非国之福也。故范纯仁、范祖禹应改任他职。”

  论庙堂争论,作为质朴君子的司马光哪里是章惇的对手。

  在章惇的坚持下,范纯仁,范祖禹被迫改任他职,要一个出任天章阁待制,一个为著作佐郎。

  范纯仁有布衣宰相之称,作为范仲淹的儿子,他的政见一贯不变。一会儿被朝廷启用,又一会儿被朝廷踢出中枢,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反对新法是无疑的。

  同时范祖禹更是跟随司马光多年,有他出任台谏,定是绝无宁日。

  章惇走出殿外,也是长叹,他虽赢了一阵,但所为的也是有限。他只能将这二人驱出台谏,却不能阻止旧党等官员回朝之事。

  ……

  二苏进京了。

  苏轼倚在马车窗边,望着熟悉的街巷市井,眼底泛起一丝恍惚。这座承载了他半生悲欢的城池,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对苏轼而言这个时空,因受到章越照拂,所以并未遭到历史上的那等打击,除了有时感觉孩子不太会读书,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平安喜乐。

  为官者无外乎名利,权势,但苏轼不喜欢这些。

  苏轼并不喜欢端起架子教训人,他天性自由,他厌恶官场森严的等级,更不耐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与其在朝堂上揣摩上意,他宁可蹲在街边听贩夫走卒说市井趣闻。

  所然而这份疏狂之下,却藏着士大夫最赤诚的担当。即便经历过诗案风波,他仍保持着“言必中当世之过“的锐气。朝中友人数次劝他莫要再作“逆耳之言“,他却总笑道:“若士人皆缄口,要笔墨何用?“

  苏轼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面圣。

  延和殿上,新磨的墨香混着殿中沉水香,苏轼伏在青砖上,听见帘后传来珠玉相击的轻响。

  垂帘后的高太后面对苏轼。

  “苏卿可知,当年诗案后你任何职”

  苏轼答道:“回禀太皇太后,臣居黄州团练副使。”

  这个从五品散官,曾是苏轼政治生命的谷底。

  “今欲擢你为翰林学士承旨,可知是何人举荐?”

  苏轼怔了怔。这乃四入头之一,历来是宰辅储备。他大声道:“臣仰赖太皇太后之恩典。”

  “此与老身无关!”太后截断他的话。

  苏轼闻言有些抓瞎,只好道:“或是陛下的恩典。”

  高太后笑道:“亦非官家。”

  苏轼茫然了会,司马光?吕公著?章越?这些故交的面孔在脑中闪过于是道:“也许是大臣的举荐。”

  却听太后又道:“与诸相公亦无干系。“

  苏轼又呆立了半天,心道这莫非是太后点自己。他正色道:“臣虽不肖,但从不向人求官,哀求荣华富贵!”

  高太后道:“卿误会了,老身早就对卿家言语,这是先帝的遗诏。”

  苏轼闻言一愣。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恍惚间苏轼仿佛看见了官家坐在此位上,与他商量大事。记得苏轼第一次进京面圣时,批评官家进人太速,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这话犹在耳边。

  高太后道:“先帝在世时,每当用膳时举箸不下时,臣僚们便知道是在看你的文章。”

  “先帝常道苏轼是奇才……”

  苏轼合目泪下。

  高太后徐徐道:“先帝有心重用之,可惜朝论是非多矣,未能如愿便是盍然而逝。”

  “惜乎.“

  说到这里,苏轼已伏地恸哭,积蓄多年的委屈和心酸,突然夺眶而出。帘内传来稚嫩的抽泣声,是新君在陪着他落泪。

  高太后也是陪着苏轼落了几点泪。

  然后高太后赐苏轼坐,并赐茶叶一包道:“你要忠心辅佐幼主,以报答先帝的恩德。”

  “致君尧舜上……此臣心愿!”苏轼闻言连连泪流,“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

  苏轼红着眼眶离宫后,便对侍从吩咐前往章府。

  苏轼与章越时隔数年再度相见。

  “子瞻!”

  “魏公!

  苏轼章越二人对坐坐下,苏轼是章越好友,又是制举同年,礼数当然不同。

  苏轼谈及殿上高太后对他所言,更是再度落泪,章越也是感触良多。

  章越听说宫里一个故事,苏轼熙宁九年时写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后,有人说苏轼是天上的仙人‘不如归去’,但最后还是不如留在人间。

  官家听了这一句后大是放心对左右道:“苏轼终是爱君。”

  这样的段子还是很多的。

  大意是我本可置身事外,但还是留下来忠心侍君。

  高太后此举也是高超的政治手段。

  苏轼拭去泪痕,端起茶盏啜饮片刻后道:“魏公此番回京,力保免役法而废市易,倒是与某当年在密州所见略同。之前百姓颇苦役钱,然魏公改法后,竟使纤夫、窑工皆得生计……只是司马君实执意尽废新法,恐非万全之策。

  章越道:“参苓入药——去其燥性便可活人,岂能因药苦而焚医书?”

  苏轼道:“介甫执拗,君实亦不遑多让。这些年某在黄州时曾见保甲弓手扰民,却也在杭州亲睹青苗钱救活灾民。譬如烹鲜,火候过猛则焦,火灭则生,总需执中。”

  “我听说这些年杭州苏州多机户,每家雇得几十张机,甚至百余张,今年我听说扬州有一大户居然有数百张机之多,实在令人称奇。”

  “可见当地官府之风气甚佳。可惜苏某遍目所见,今之君子,为减半年勘磨,不惜杀人。”

  章越闻言沉吟,失笑道:“子瞻所言的‘君子’是吕吉甫吗?”

  苏轼笑道:“吕吉甫此人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

  章越闻言大笑,苏轼兄弟作为吕惠卿的同年进士,多年恩怨,评论得还是相当准的。

  好的时候和你极好,坏的时候和你极坏。

  “不过子厚却不同。”苏轼说到这里,章越神色一敛。

  “子厚还是讲些道理。他在位时,也多替反对新法之人说话。当今新党之中不可一概而论之,既有蔡持正,吕吉甫这般奸臣,但也有章子厚这般。魏公,他日顾命,对子厚你能否手下留情?”

  章越一愣看向苏轼。

  自己还未说要如何章惇,苏轼便替章惇求情来了。另一个时空的苏轼和苏辙,在乌台诗案后颠沛流离,被司马光召入苏轼进京,

  司马光也是打算利用他兄弟二人的名望和影响力,来鼓动士林一起反对新法。

  历史上苏辙负责上疏抨人抨政,苏轼负责写奏疏,兄弟二人分工合作,使新法一项项地被废除。

  甚至连章惇,苏轼苏辙在历史上也没有顾及与对方在乌台诗案上伸手相援的情分。

  现在苏轼居然和自己说新法不可尽废,新党不可尽除,而且还主动替章惇说话,这实是令章越没有料到。

  不是苏轼变了,是历史变了。

  这一世他们的怨气,没有那么大。这也不正是自己用意所在。当年种下的种子,今日开花结果。

  但是章越没变,日后自己主政,不论新党旧党只有自己认可方可留下。

  章越道:“旧党之中,也有司马君实,也有吕晦叔,也不可一概而论。何况我听说之前在殿上,章子厚反对司马君实举荐子瞻兄弟二人回朝。”

  苏轼知道章越没有答允。

  苏轼忧心忡忡地道:“先帝治天下二十年,用尽了权术。诗案之后,我本灰心仕途所谓。”

  “但此番相召,我是真想替天下尽分力。章公蒙陛下托孤,如何能见得朝堂之上分崩离析呢?”

  章越笑道:“子瞻莫非要调和新旧两党的党争,你与邢和叔倒是共论。”

  苏轼道:“邢和叔是趋利之徒。”

  “但我看得,若因党争而起,一旦新法尽废,新党尽逐的局面出现,则是势不可转。”

  章越闻言欣然,司马光此番启用苏氏兄弟,想借苏轼之手打击新党,但苏轼早已与自己同列一方。

  章越道:“子瞻喝茶!不知子由之论如何?”

  ……

  数日后,苏辙也回朝了,被高太后接见并授予中书舍人之职。

  是日,苏轼携弟同赴章府拜谒。

  此番入京,首谒非举荐他们的吕公著、司马光,而是先至章府。苏辙抵京当日,特在兄长府中盘桓一宿,兄弟促膝长谈至漏尽更阑。

  彼时司马光与吕公著所举二十一人中,除苏氏昆仲外,孙觉等数人亦已先后来章府投帖。当苏轼兄弟见孙觉正从章府辞出时,相视会心一笑——原来这位陈襄门下大弟子、新任吏部侍郎,亦已来此“认门“。

  章越特意安排孙觉与二苏“偶遇“,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历史上的元佑时期苏轼,苏辙,还有孙觉,同属于蜀党,与朔党(刘挚),洛党(程颐)等分歧。

  苏轼在历史上决定保留免役法,孙觉主张保留青苗法。蜀党的主张虽是反对新法,但政见相对宽和,反对司马光一刀切的主张。

  旧党的意见也是五花八门。

  现在新党随着局势进行,逐渐四分五裂。而旧党本是反对新党,从四分五裂走向一起。

  现在新党势衰,旧党颇有卷土重来之势,但本是一盘散沙之状。

  以后如何相融?

  茶香氤氲中,苏轼先陈政见道:“我始终以为仁宗之政为媮,先帝之政为刻。”

  “若有其法使忠厚而不媮,励精而不刻,则为善也。”

  苏辙则道:“魏公,某则以为当校量利害,参用所长。”

  章越则点点头。

  苏辙道:“吾兄政见与我相公,但某则有一点,蔡持正断不可留。”

  章越抚掌而笑,暗忖这兄弟二人,一个如烈酒呛喉,一个似清茶回甘。

  苏轼尚存宽厚地道:“且看他山陵使后会不会辞相?”

  苏辙则道:“何须坐等?尘不自走,帚至乃清;事不自动,人为方成。”

  章越欣然,苏辙的政治见识果真高过苏轼一筹。

  你在那等蔡确辞相,那是永远是等不到的,那简直是一厢情愿。谁会自动放弃权力,只有自己动手亲力亲为。

  苏辙进而剖析:“魏公既受先帝顾命,乃大势所趋。此刻正该雷厉风行,清除蔡党以立威朝野,亦为陈和叔雪恨!“

  章越知道此事势在必行,但自己不愿给苏轼兄弟留下自己无情,不折手段的感觉。

  所以他故作踌躇地道:“之前官家在御塌上书‘召章越’三字,正是他向太后所言。”

  苏辙急道:“这正乃先帝遗命,非蔡持正所急。他不过如实而答罢了,否则不是欺瞒天下,欺瞒先帝?”

  “魏公,蔡持正此乃最是狡诈,这些年折在他手中之人不知多少?难道魏公忘了吕吉甫当年之事?”

  章越闻言脸上一抽搐,当年吕惠卿假意向自己示好,后又火烧三司之事,令自己和苏辙二人一起狼狈离京。

  真可谓是前车之鉴。

  对政敌一点情面都不能留。

  章越神色骤变,终是决断道:“好吧!”

  苏辙闻言大喜。

  “不过……”章越又肃然叮嘱:“不过本朝政治不是一味靠手段狠,靠立威。持正毕竟是宰相,宰相自有宰相的体面,切不可赶尽杀绝。”

  苏辙道:“此事请魏公放心。”

  “魏公宽仁。某这些年在野,已备齐蔡某罪状。既蒙钧谕,自当斟酌施用。”

  此言既显手段,又彰分寸,章越闻之愈觉苏辙可堪大用,以后绝对是自己的臂膀。

  苏轼感叹道:“魏公,蔡持正,吕吉甫罢了,其他人当善用之。”

  ……

  事实上除了苏氏兄弟和孙觉外,还有程颐程颢也多次出入章府。

  程颐程颢的政见与苏轼有所不同。

  历史上的元佑党争是因为苏轼的蜀党,独立不倚的政治主张,同时反对全盘否定新法的政见,而被完全继承司马光的朔党攻讦。

  同时苏轼也是高太后所赏识的人,所以必须阻止对方入相。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苏轼的人品。

  苏轼无论在新党,还是旧党之中人缘都不好,因为他在政见上敢说真话,对不同政见敢于当面极力反驳。但对个人却从不报复,特别是以往陷害过他的人。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除了吕惠卿外,苏轼几乎都没有出手针对过个人。

  换句话说,苏轼就是那种真正对事不对人的君子。台上和你吵得面红耳赤,台下和你嘻嘻哈哈。

  同时对自己的进退,荣辱得失都看得很淡。

  而程颐的洛党又是不同。

  程颐的洛党与王安石的新党其实有些相似,都是主政革新,不过王安石重‘法’,程颐重‘人’。

  章越比较认同程颐的方法,要得治法,先要得治人。

  要造法,先要从造士开始。

  程颐最看不惯的就是王安石变法后,对迎合自己政见的人大加重用,对反对自己政见的一律贬斥。新党官员确实良莠不齐,似邓绾,吴居厚那等小人都可以进用。而地方执行的官员都是逢迎拍马而上位,也败坏了不少新法的名声,这是王安石失察的地方。

  等王安石意识到这点,从太学开始培养人才,用经义造士后已是有点晚了。

  至于朔党,那都是司马光的铁杆,一个比一个头铁那种。

  章越则是不打算接触的。

  从五代丧乱之后,宋太宗专用士大夫,读书人的时代已经到来,这也确立了此后一千多年的政治格局。

  同时读书人那等‘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精神,也由是萌发。

  这点在苏轼、张载、程颐身上最明显。

  天下家国不是他们的,但他们却以主人自居。

  从欧阳修的君子有党,再到太学里经义造士。

  程颢登门后,程颢先向章越问道:“魏公可知太后私下派人向吕晦叔,吕微仲问策乎?”

  章越道:“未曾知也。”

  程颢道:“司马君实曾与我言语,太后私下召对‘更张以何为先’?”

  “君实则对曰,先者广开言路,群臣若有阻拦者必为奸恶之徒。”

  “而广开言路之后,必先选拔言官,台谏之制天子亲除,宰相不预。此为司马君实棋高一着的地方。”

  章越点点头,司马光的路数很明显,先广开言路制造舆论,然后再改易台谏,换上自己一方的官员,最后更易人事,更张新法。

  蔡确,章惇争锋相对,之前出台了‘六事防之’的策略,总之只要你说得不对,就要受罚。又出手惩治了上疏言事的宋彭年,王谔两位官员,说他们越职言事。

  算是防住了司马光广开言路的一招。

  但现在蔡确出外任山陵使,章惇在朝中独木难支,司马光吕公著直接绕开章惇又推荐了二十一名官员出任朝廷要职。

  章惇虽极力反对,但也只是将火力最强的范祖禹和范纯仁调离言官的岗位。

  现在言官换上自己人了,你蔡确,章惇总不能说他们越职言事了吧。

  程颐道:“魏公,我看过不少充斥台谏的官员,都是这些年身遭委屈,被新党排斥的官员。出任后难免发积年之怨气。”

  程颢道:“现在司马光在明,吕公著在暗,都主张以言官更新政治。”

  章越听了心道,司马光也罢了,吕公著自己一贯以为,这么多年了应该已是云淡风轻,不敢轻举妄动。

  但对于争夺台谏时,他也是跳了出来,暴露了他的政治野心。

  果然身居高位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司马光,吕公著都打破了宰相不可推荐台谏官员的旧例。这属于知法犯法。当然你要说王安石,章越也这么干过,那我也没话讲了。

  “太后还拿吕晦书的札子给司马君实看过,司马君实所言吕晦叔所见与他不谋而合。”

  程颢道:“不过旧党之中也并非都附和司马君实之见,之前范尧夫(范纯仁)进京,便与司马君实争免役法,司马光不肯,范尧夫对左右言又是一个王介甫。”

  “当然我们兄弟也以为司马君实执政实乃大荒谬,一旦言官就位,更张大局,悔之晚矣。还望魏公速速出山,主持大局!”

  程颐道:“我与兄长所见相同,虽我并不赞同魏公主张,但断然不可坐视司马君实废罢新法。”

  “此番司马君实和吕晦叔所荐的朱光庭和贾易都是我的学生,他们可以随时助魏公一臂之力。”

  章越听了暗笑,自己还未上位,元佑三党中的洛党和蜀党已是站在自己一边,单单一个朔党怎么掀得起浪。

  ……

  司马光府邸内灯火通明,新晋御史们齐聚一堂。刘挚、刘安世、梁焘、范祖禹、郭林、王岩叟等司马光一手提拔的官员正在热烈讨论朝政。

  他们都是新晋提拔的,正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国家大事,正为马上要进行这一场拨乱反正,更化朝政,格外兴奋。

  王岩叟率先愤然道:“之前章惇居然在御前质问陛下御批言官之事,曲折再三,言语轻狂。外廷传闻天下周知,天下所共愤也。”

  刘安世道:“不错,差除谏官出自三省,章惇身为枢密使却不遵职守,越职狂言,当罢黜之。”

  “剥麻,必须剥麻。”

  “还有蔡确,一并剥麻!”

  众人异口同声。这些官员对司马光怀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诚,眼见他在御前受辱,无不义愤填膺。

  刘挚与王岩叟当即商议起草弹劾奏疏,旋即又罗列多人。

  唯独郭林静坐一旁,沉默不语。

  范祖禹拉郭林走出房间言语道:“郭兄,你是新任谏官,要所论何事?”

  郭林道:“章子厚之言虽是狂妄,但也不是没有根据。”

  范祖禹对郭林道:“这话你以往可以这么说,但在这里却不可这么说了。”

  郭林道:“我也知道,我这性子不适合为官。我这么多年深受司马公大恩,但今日却不知道如何回报他。”

  范祖禹看着郭林此状也是摇头道:“你不弹劾章惇他们也寻个其他人吧。”

  “你本就与章度之亲厚,否则会被认为是奸邪同党的。”

  郭林道:“同我则为君子,异我则为邪党,喜同恶异,泯然成俗,一旦如此,党争会败坏了整个国家的风气。”

  “如今新法是有许多不善之处,但我以为这般党争下去,必酿成党祸。而历朝历代党祸之害如何,史书昭昭”

  “我还是向司马公辞了此职好了。我不适合为官。”

  范祖禹一把拉住郭林道:“郭兄糊涂啊,你现在辞官不是司马公答允不答允,而是太后和陛下答允不答允了。”

  “你新任御史便辞官,置太后,陛下于何地啊?”

  郭林闻言苦道:“我如今真是进退两难了。”

  范祖禹心道,还好自己被章惇排除出御史,现在他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不靠谱了。

  党同伐异就是一个氛围。

  在这个氛围中,如果你稍为新党或新法说半句好话,就会被逐出门墙。所有人都只愿意听自己愿意听的话,就算学识再高的人,也不能例外。

  二人返回时,听得刘挚振振有词地道:“《荀子》有云:'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此乃人之常情!我等与新党水火不容!”

  “从此以后,进一人,则为熙丰时新党所退也,退一人,则为熙丰时新党所进也!”

  刘挚这样极端的言路得到了下面官员的一并叫好。

  郭林摇了摇头,愤然道:“诸位这般交章而论好吗?嫉恶如仇是好事,但嫉恶太过反是恶事。”

  “新党中亦有好人,新法之中亦有良法!”

  郭林一句话浇灭了所有人热火朝天的讨论。

  刘挚走到郭林面前怒道:“阵前还未举事,你郭林怎却生此不安之言?”

  梁焘振振有词地道:“新党者皆小人也,无忠君爱民之心,天下疾之久矣,又何足抚恤。”

  王岩叟道:“自古以来,贬斥奸邪,正是天下盛事,郭兄何故为奸人担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斥罢郭林,郭林朴实之人不知如何争论,愤愤然退在一旁。

  ……

  就在这些人亢奋之时,苏辙则在宜秋门的寓所中起草弹劾蔡确的奏疏。

  “贸然弹劾宰相,绝对是不智的。”

  “但可以借山陵使在山陵事上的怠慢,先做文章。指责对先帝不敬,探一探风声。”

  苏辙也是深谙套路。

  而苏轼看着苏辙起草奏疏,也是忧心忡忡,他当然知道司马光召这些官员回朝是作什么?现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当即叫了府上备好马车往章惇府上而去。

  “子厚,你可知你如今处境危矣?”苏轼见了章惇后急劝道。

  章惇这些日子容色稍显憔悴,太皇太后要更易新法,蔡确不在,使得他章惇一个人在朝中更加孤掌难鸣。

  章惇道:“如何?不过是蔡持正之后,便轮到我了。”

  “我早知道,吕晦叔,司马君实更易谏官后,会如何了?”

  “万夫所指,又如何?”

  章惇说罢此言,大有豪气干云之意。

  苏轼道:“司马君实是君子,子厚你也是君子,我相信你们二人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章惇笑道:“子瞻,你在说什么?”

  “从古至今党争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那都是你死我活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想要在中间找一块地站?反而两边的人都要先杀你。子瞻,我劝你一句,不要为新法说半句话。”

  说罢,章惇不再言语。

  ……

  元丰八年十月,霜重露寒。汴京城的朱墙碧瓦都浸在治丧的素白里,蔡确自永裕陵覆土归朝,紫袍玉带依旧端坐都堂。

  章直步入都堂时,蔡确正在批阅奏章。见章直来访,蔡确搁下朱笔笑道:“子正来得正好,这份关于河北军需的奏疏.“

  “蔡相,“章直径直打断,从袖中取出一封札子放在案上,“这是御史台已草拟好的弹章副本。“

  蔡确目光在札子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刘器之?”

  章直凝视着窗外的梧桐:“弹章列举了十二条罪状,最重的一条是说先帝病重时,蔡相曾私语'太子年幼,恐难继统'。“

  蔡确闻言神色骤然凌厉起来。

  “子正应当知道,当日我在福宁殿说的原话是——“蔡确声音忽然压低,“'太子虽幼,然天资聪颖,又有太皇太后垂训,必能克承大统'。“

  章直直视蔡确道:“可当时在场的梁惟简、阎守懃,如今都改口称听见蔡相说'主少国疑'四字。“

  蔡确失笑。

  章直道:“山陵使的差遣.按例该辞相了。“

  蔡确则道:““但韩忠献任永昭陵使时就未辞相。“”

  “那是英宗坚持挽留。“章直道,“确实不在祖制,而在太皇太后心意。如今太皇太后意属何人?“

  蔡确忽然大笑:“子正啊子正,你叔父教你来说这番话?他既要相位,何不直.“

  “蔡相!“章直厉声打断,取出黄麻诏书草稿,“御史台已备好剥麻奏疏!若明日自请出知陈州,这份奏疏便不会用印。”

  顿了顿,章直语气稍缓:“叔父已承诺,日后许蔡相以观文殿大学士致仕,不会追究他事,陈和叔的死也罢了……“

  蔡确一掌掀翻案上茶盏道:“章度之以为他是谁,一句话便要我将相位拱手让出?”

  见蔡确脸上露出勃然大怒之色。

  章直神色不变道:“此大势所趋……蔡相辞相后仍有宰相体面。这是叔父的承诺!”

  “体面?”蔡确起身,片刻后又摆了摆手,“我以寒门出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体面已是够了。”

  “告诉度之,既要上位,岂有妇人之仁。手上不沾点血,朝野上下如何能服你?”

  “相位就在这里,告诉他自己来取!”

  章直闻言怔怔地说不出话。

  蔡确望着窗外徐徐道:“告诉度之,我倦了。这些年来身居高位,威压之下满天下人看我脸色,仰我鼻息。”

  “如今你要我自辞相位,再看司马光身旁那些小儿辈的脸色?被呼来换去?遭众人之奚落嘲笑。”

  “身在高位久了,身段就放不了。既如此,不如求贬岭南,一了百了!”

  章直见蔡确语意坚决,知再劝无用,向对方一揖道:“蔡相当年栽培之恩,直永不敢忘!”

  蔡确背着章直摆了摆手。

  蔡确还朝后便代替天子下了一份诏书。

  恭以先皇帝临御四海十有九年,夙夜励精,建立政事,所以惠泽天下,垂之后世。比闻有司奉行法令,往往失当,或过为烦扰,违戾元降诏旨,或苟且文具,不能布宣实惠,或妄意窥测,怠于举职,将恐朝廷成法,因以堕弛。其中谕中外,自今已来,协心循理,奉承诏令,以称先帝更易法度、惠安元元之心,敢有弗钦,必底厥罪。仍仰御史台察访弹劾以闻。

  诏下后,蔡确坚持新法不可更易的大旗,这正为高太后更张的主张不容。

  蔡确真正将自己置入众矢之的。

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咨政

  暮色四合时分,蔡确回到府上,看着府门外排着长龙等候接见的官员,那些绯袍乌帽的官员在寒风中搓手跺脚,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蔡确指尖一松,车帘重重落下,将那些殷切的目光隔绝在外。

  马车径直驶入中门,早有家仆燃起明角灯。蔡渭领着三五个小厮候在滴水檐前。蔡硕从西跨院匆匆赶来,腰间玉带扣碰出清脆声响——这位昔日的寒门子弟,如今连蹀躞带都嵌着南海明珠。

  “父亲。“蔡渭上前搀扶,蔡渭娶了冯京的女儿后,连国子监的学究见了他都要拱手。

  而蔡硕的女儿嫁给了文彦博的孙子文康世。

  身为左相,蔡确如今的权势炙手可热,要换了以往如何能与文家,冯家这样的显宦结亲。

  整个蔡家都因蔡确一人,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所有人也都仰望着蔡确。

  到了厅里,蔡硕递上描金拜帖匣子,檀木匣面还沾着几处未干墨迹——蔡确看着这些拜帖,这都是各地官员进京后求见。

  对官员而言,蔡确不一定见到,但脚本一定要递。

  女使捧着鎏金铜盆跪在廊下,蔡确净手时看着案头拜帖。往日堆迭如小山的笺纸今日竟只薄薄一摞,他数了数以往每日都有二三十封,多则五六十封,今日却只有十几封了。

  “黄颜、何正臣、邢恕他们都在花厅候了半个时辰了。”

  蔡确点点头,这些人鱼贯入内。

  厅内烛火摇曳,蔡确端坐主位,手中茶盏升腾起热气晃在他眼前。

  何正臣先道:“左揆,外头传闻你要让相位给章魏公,不知真假?”

  黄颜道:“荒谬,章魏公纵有先帝顾命,也不当如此咄咄逼人?当年信誓旦旦说了,主持朝政五年。这下好了,先帝一病逝,掉头又回来了。”

  “那之前的五年之说,这等食言而肥之举,简直……简直……”

  他喉结滚动,终究没将那个词说出口。

  向七捻着胡须冷笑道:“诸公与章度之周旋多年,难道还看不透他'以退为进'的伎俩?素来都是以退为进,不谋国而谋身。”

  “口称大义,而临危而逃,我们不可再上了他的当啊!”

  蔡确没有说话只顾着喝茶。

  “够了,”一旁蔡渭突然插话,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道:“你们是不愿章度之回朝,忧心新法存废,还是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权势富贵?”

  黄颜等人失色。满座顿时哗然。

  “衙内哪有这般说话?”

  “我等一心追随左揆,忠心耿耿多年。”

  蔡硕见状连忙圆场:“渭侄话虽直白,却也在理。如今太皇太后宠信司马君实,若无章相回朝制衡,新法必废无疑——这才是左揆真正挂怀之事。“

  向七道:“左揆,这时候不能再给章度之骗了。”

  左揆明鉴!“向七急得额头冒汗,“章越若掌权,便会放过左揆吗?我宁可信司马光,也不信章度之。司马光虽是迂腐,但至少还算君子,说话言而有信。章度之……则其心难测!”

  何正臣道:“章党的陈和叔毕竟是死在我们手上,司马君实和吕晦叔虽说反对新法,但与我们没有深仇大恨。宁可予司马君实和吕晦叔,也不可予章三!”

  何正臣,向七说完,一旁蔡渭欲言,却给蔡确伸手打断。

  “我今日已回复章子正,不会辞相!”

  蔡确此言一出,黄颜等人都是大喜。蔡硕,蔡渭等人都露出失望神色。

  唯独始终沉默一言不发的邢恕最终长叹一声。

  数人起身告辞。

  蔡确指了指邢恕道:“和叔留下!”

  邢恕躬身问道:“左揆有何钧示?”

  蔡确问道:“章魏公这些日子有让人找过你吗?”

  邢恕稍有犹豫点了点头。

  “方才为何不言?”

  邢恕道:“我也难言语,这时候言此还有何用?陈和叔毕竟是一条命啊!”

  “章度之承诺会放过蔡相,但我等怕是难以善终了。先帝在的时候,人人都惧着左揆,怕着我们,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

  蔡确闻言失声而笑

  ……

  章府中。

  章越看着窗外梧桐树,说到党同伐异四字,这可是老祖宗时候的传统了。

  有多老呢?

  据说人类还是智人的时候,遇到了尼安德人。后人发现尼安德人比智人,更聪明,也更强壮,但最后为什么输给了智人呢?

  因为智人会说话,尼德安人不会说。

  没有语言,一个组织就难以超过五十人,但有了语言,形成一个组织。

  语言使得智人学会说谎,或聚在一起说小话,编排那个不会说话的。

  可以想象两个智人或者两个智人部落遇到一起,通过语言沟通,一起谋划另一个尼安德人或者尼安德部落的场景。

  而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其实本质与一群已婚妇女聚在一起,编排或说某个未婚女子的小话的形式差不多。

  语言作用,描述出一个想象中的同盟来。

  比如父子、家国、民族、天下、宗教等等,譬如新党,旧党都是人为定义和划分出一个同盟来。

  哪怕是一群官员聚在一起,也会逐渐地人为划分出各种同盟。

  没有加入任何同盟的人,就容易被边缘化。

  就好比一个村子,最后往往成为一个同姓村。因为里面有一个大姓,建了个宗祠,没有参加宗祠活动的外姓人自然而然地就被排挤出去了。

  因此身为官员真的往上走,还是要找到自己的同盟。

  当然这样站队是有风险的,炒股有高有低,政治也有波峰浪谷。既站了队就要坚定不移。

  此刻章直抵至府中,章越看对方脸色道:“持正不肯吧!”

  章直摇了摇头道:“蔡相固执。”

  章越心道,看来蔡确铁定是要流放岭南了,其实岭南之所以人人畏惧前去,主要是瘴气。

  其实就是将疟疾当作了瘴气。

  怎么弄奎宁?中国没有金鸡纳树啊。

  似乎青蒿直接服用,也有效果。到时候自己要给蔡确送一个药方了。

  历史上苏轼去岭南时吃荔枝,去海南吃生蚝,随时能转化心情,这本事不知蔡确学不学得。

  章越道:“持正是要给自己树一块碑。”

  章直道:“那侄儿明白了。”

  章越失笑道:“阿溪,你还以为扳倒蔡持正后,左相便真到我手里了吗?”

  章直闻言,低头避开章越的目光道:“太后不是已许了三叔了?何况三叔还有先帝遗命。”

  章越若有所思,主动岔开话题道:“没什么?你打算如何?我若回朝,你势必出外,可有打算?”

  章直微微讶异道:“自鸣沙城后,身子一直没好利索,我不欲为官。”

  章越看着章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阿溪,你陪我出城走走!”

  章越与章直一并驱马至城外。

  在城内行驶时,要避着百姓行得颇慢,到了城外时到了偏僻处就不必避着人,开始纵马。

  叔侄二人不约而同地扬鞭——西北沙场锤炼出的骑术在此刻展露无遗,马蹄踏碎野蒿,惊起群鸟纷飞。

  登临土岗,章越勒马远眺。黄河如带蜿蜒东去,汴京九门烟火缭绕。“阿溪,“他忽以马鞭划向四野,“可知这二十年来,汴京最显着之变?“

  叔侄二人驻马在汴京旁的一处小岗上,既可眺望黄河,又可遍览汴京城。

  章越用马鞭指着四周的江山对章直道:“阿溪,你知道我来汴京这么多年发现了什么吗?”

  章直道:“侄儿不知。”

  章越道:“你有无发现汴京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少。”

  章直顺着鞭梢望去,但见城郭外十里竟无乔木,唯余矮灌木丛。“柴价日昂.“他猛然醒悟,“自真庙年间至今,京畿林木已伐尽三十里!“

  “正是。国初汴梁不过十万户,如今百万之众炊烟不绝。一株成木需二十年,百姓伐木却只需半日。“

  “百姓只好从更远地方徒来柴火,如此京师里的柴火便越来越贵。”

  章越点点头道:“正是。百姓有云,百里不贩樵。你看这些商贾,今日贩柴自郑州,明日便需远赴滑州。不出十年,百里内将无木可伐!”

  “国初汴京有多少人口,而如今又有多少人口。但地又不加增,所以迟早汴京百姓将无柴火可用。”

  章直目向远方,体会着章越言下之意。

  “所以必须要限制,钟鸣鼎食之家不在乎柴火贵贱,每日喜用多少便用多少。而民间一旦柴火腾贵,烧火做饭不成倒在其次,一旦到了冬日无柴火取暖,则有冻死之危。所以必须约束。”

  章直眼前浮现去岁开封府奏报——冬至前后冻毙者三百余。他脱口道:“故叔父当年力推石炭代薪“

  章越点点头,其实从真宗时,汴京便开始尝试用烧煤取暖了。而到了如今,京师百万户人家,已有近半用烧煤取代烧柴使用了。

  “你说的石炭是一个办法,但若无石炭之物呢?”章越扬鞭指向远处光秃的山岭,声音沉了下来。

  章直望着叔父凝重的侧脸,欲言又止。

  章越道:“唯有厉行限薪之法。此法必遭权贵攻讦,黎民亦难免怨怼。”

  见侄儿低头不语,章越语重心长道道:“我知道大家都喜变通,不喜动干戈,办得罪人的事。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之毫厘则失之千里。”

  他指向干涸的河床:“池水将涸,鱼群日增。都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但水池就那么大,且马上就要干涸,鱼又越来越多怎么办?你要如何捱到大潮涨起的时候?这时候就要有人出来担负骂名。”

  章直点点头道:“叔父所言至理。新政虽伤及眼前,实为百年之计?”

  章越道:“新法纵有所失,但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地方。眼前虽是有过,但长远看来却是有功。我们都是读过史的人,不能只看眼前几年或十几年,要看百年之业。”

  “不谋万世者,不可谋一时。”

  章越看着章直神色,谭嗣同有句话是‘两千年皆秦制’。

  这句话是他不满的地方,也有他的根源在。

  两千年兴衰治乱,帝国由盛至衰,又从衰至盛,人口数量更是几起几落。

  要维持这么大的版图,统治那么多的人口,没有人比我们有更丰富经验。

  章直脸涨红了,低声道:“侄儿更服膺汉宣帝所言,我汉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杂之。”

  章越点头道:“然也。这是司马君实所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但尔须谨记,王道在霸道之先。”

  章直闻言大喜道:“小侄亦如是……”

  章越看向章直脸色一冷:“可在手段上却要以霸道为先!”

  章直闻言道:“叔父常言,施政当以王道为本,行事须以霸道为锋!小侄常记在心间。”

  “子正,成大事者要么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要么……反之亦然。”章越手指奔涌不息的黄河道:

  “而我辈为政治国者,则当如黄河这中流砥柱,不为激流所转移,却能转移激流!”

  ……

  元丰八年深秋,汴京朝堂上关于市易法的论战渐趋白热化。

  首先是苏轼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兼侍读。

  曾肇出任吏部郎中。

  林希出任礼部郎中。

  这只是一个序幕,随着旧党充斥言路,原先的司马光还没有偃旗息鼓,这边刘挚,王岩叟等人开始干活。

  旧党首先对新法中争议最多的市易法进行抨击。

  市易法从熙宁五年开始实行,推行十余年,章越,文彦博,曾布屡欲而不止。

  市易法号称每年可以收入利息两百多万贯,但实际上朝廷到了元丰八年,本金一千两百万贯已是收回,另计利息四十一万贯。

  同时还有两百万贯利息还未收回。

  目前仍有两万七千户小商小贩拖欠朝廷市易钱。

  这项本意为“平物价、抑兼并“的良法,在实践中已沦为酷吏盘剥商户的工具。

  朝廷为了催收市易钱,置七十个吏人,这些吏人又自行雇人,少则十人,多则三十余人,共计一千多人。

  朝廷收上来的利息,有一半贴补这些官吏。

  这些官吏贪污成性,利用商户拖欠等名义直接羁拿。商户拿钱才肯放人,不拿钱则不放人。

  现在商人们仍是债台高筑,每日遭到市易司的催科。

  这就是市易法施行后的现状。

  也是王安石新法中最受诟病的一条。就算绍圣之后,恢复新法,也未启用市易法。

  从熙宁五年到元丰八年实行了十三年,一千两百万贯的本金,到现在才回本,另民间还拖欠着两百万多贯。

  朝廷钱没赚到多少,反导致了民间不知多少商家破产,另两万七千多商户至今仍拖欠朝廷钱款。

  后来朝堂上的官员也认识到市易法不好,但为何迟迟不废呢?

  新党认为市易法虽有毛病,但朝廷利息还没有收回来前不可以废。同时废除市易法,就如同开了个口子,给了旧党一个口实。

  新党和旧党之间都是硬着那边,一个是坚持一个都不能废,另一个是坚持全部都必须废。

  这做法好似一个满仓看涨,一个清仓看空。

  新党内部也有意见,认为蔡确可以顺应大势,在市易法上稍稍退让,或者使用一个折中的方案。

  而譬如章党中苏辙提出可以免去亏欠两百贯以下的商户的利息,这部分商户有两万五千多人,占两万七千多人的九成,这样可以有收取名声之用。

  此论得到章越赞许。

  “此乃与民争利之恶政!“刘挚在廷议中掷地有声,“请即刻废止,以解民困。“

  “若尽废青苗、市易之法,户岁入骤减数百万贯,边军粮饷从何而出?西北战事又当如何维系?,国用何以为继?“蔡确的质问在殿中回荡。

  刘挚当即反诘:“治平、嘉祐年间,国用未尝匮乏,敢问蔡相作何解释?“

  蔡确闻言嗤之以鼻,旧党推崇的嘉祐治平是什么情况,王安石早说过,庆历以后每年朝廷赤字三百万贯,治平时更达到一千五百万贯。

  王安石曾言‘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败。’

  蔡确道:“刘御史此乃欲效刻舟求剑?今之天下,岂复嘉祐旧观?“

  刘挚是旧党小字辈,蔡确本不屑于回答,但百官面前,太皇太后与天子面前,仍不得不以宰相之尊解释道。

  他环视群臣,声音愈发沉厚:“彼时可有熙河雄师?可有凉州铁骑?若辽夏铁林,铁鹞子南下,尔等拿什么抵御?“

  此刻资政殿大学士韩维拄杖而起,白发萧然道。

  “昔孟子谓以大事小,可以保天下。光武之诏,其旨亦同,皆古圣贤至当之论。前汉樊哙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及五代景延广称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此皆前代武夫轻妄之言,贻笑青史!”

  韩维是仁宗时的老臣,新党掌门人王安石还是他举荐给先帝的。

  韩维出面,旧党气势更盛。

  范纯仁亦出班道:“陛下好生之德洽于生灵,祖宗社稷享万世之安,皆在陛下一言之赐尔。”

  韩维道:“臣闻古公亶父居豳,为戎狄所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去豳,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幼,尽复归古公岐下。”

  面对韩维,范纯仁的质问,蔡确不卑不亢地道:“韩公此言差矣。王荆公尝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今日太平景象,岂是唾手可得?“他指着殿外隐约可见的宫墙,“这一砖一瓦,都是西北将士们用血汗换来的。“

  ……

  数日之后。

  高太后将李宪,宋用臣先后贬出宫去。

  李宪是官宦中夺取熙河路最大功臣,而宋用臣主持了导洛通汴工程,以及军备的修治,对方与新党关系极好。

  李宪,宋用臣都是内臣,所以高太后一句话就贬了。

  这是帝王家的家事,大臣们无从插嘴,但这却是一个信号。

  李宪,宋用臣走了,那么其他朝堂上的新党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高太后又告谕宰相们:“保马法扰民极大应早罢之,同时见新法有不妥的地方立即修改(行法有不便于民者改之)。”

  自市易法后,旧党又将矛头对准了保马法。

  保马法是不是扰民?

  仁宗时采用牧监制度,监马三四万匹,占据良田九万顷,岁费百万。

  朝廷几乎每年用五百贯养一匹马。

  为何国初时推行马政没问题,但后期不行呢?

  就是因为人口众多,如今大宋百姓已是突破了一亿,但国初时才多少人口。

  人口多了,土地就不够用了。

  老百姓就要往内卷。

  同样是一顷牧场与一顷农田,哪个产值更高,老百姓选择种哪个,不言而喻。

  将牧场营田是普遍操作。

  熙宁时统计,牧地只剩六万八千顷,这是在籍数字,实际只有五万五千,其余尽隐于民。

  所以王安石的保马法由是而出,提出了‘蓄之在民’的主张。

  想出了让老百姓中的三等户和四等户养马的办法。

  但保马法弊病沈括就多次提出批评,老百姓家里养出的马和草原民族牧场养出的是一回事?你用这样的骑兵和辽国对抗?

  不过保马作为驿马还可以使用,甚至吕惠卿当年也想出了车兵的路数。

  户马上阵驰骋不行,但拉车没问题吧。

  百姓养马最大的好处,一个就是便宜,同时马的死亡率远远低于官马,一旦马死了,百姓要赔钱。同时朝廷也省却一大笔开支。

  作为权宜之策,保马法是可以的,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不过扰民确实是事实,本来还算殷实的老百姓家里,突然朝廷要你养一匹官马,作何感受。

  这匹官马不能死,死了就要赔。一匹官马市价百贯,就算是三等户也赔不起,那还不得小心一般伺候着。

  这样百姓一般都不怕,但怕得是官吏给你作手脚。比如派官马时,官吏刻意给你一匹病马,你养了没几天马死了……

  或者你马养好好的,收马时官吏说你给他养废了,要你赔钱。所以很多老百姓的操作,就是官马自己家养着用,官府收马时去买一匹好马奉上。或者直接不养,用的时候直接拿一匹自家养好的奉上。

  朝廷这里倒是开一道口子,允许私马入官。

  而这一政策的前提是,大宋没有牧马地。

  现在夺取了凉州,青唐已几乎全面投靠大宋,无论是凉州大马还是青唐的战马,都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入中原。

  不过西北的马市往京师也容易有水土不服而病死情况。

  高滔滔要废保马法后,蔡确继续反对。

  蔡确不得已,因为保马法是他的政绩。就似废免役法,章越抵制,废保马法,蔡确也不肯。

  既是法不可变,那就走人。

  ……

  金殿上,暮色渐沉。

  自李宪,宋用臣被逐出京师后,京东路转运使吴居厚,再贬作成州团练副使,黄州安置;而京东路副使吕孝廉监彬州茶盐酒税,还有蹇周辅蹇序辰等等亦先后被逐。

  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御史们肃穆的面容。

  监察御史王岩叟手持笏板出列,声若洪钟道:“太皇太后,臣闻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臣伏见章惇资性佻薄,素无行检,庙堂议政,无大臣之体,专以彊横轻肆,作俳谑之语,以凌侮同列,夸示左右。其语播于都下,散及四远,传以为笑。”

  众人都心知,章惇傲慢同列,不是一日两日了。

  “尤有甚者,臣风闻章惇竟敢在帘前质问御批除谏官之事,更与贬官宋用臣暗中交通.”

  话音未落,刘挚已持笏上前:“臣要劾宰相蔡确!先帝大行之际,三省执政皆宿于两省幕次,唯独蔡确避而不至。身为顾命大臣,如此怠慢先帝,实乃大不敬!“

  左正言朱光庭立即附议:“蔡确蒙先帝简拔至相位,送终之时却如此不恭,臣请治其罪!“

  垂帘后的高太后轻叹一声:“蔡确、章惇皆是先帝重臣,如今先帝甫逝便如此弹劾,岂非有伤先帝识人之明?“

  刘挚闻言,突然跪地叩首:“太皇太后容禀!章惇议垂帘仪制时,竟狂言'待与些(太皇太后)礼数'。此语轻佻,满朝文武闻之无不色变!“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怒火,“太皇太后乃先帝之母、今上祖母,尊极天下。章惇此言,实乃亡礼背义,臣请以大不恭论罪!“

  帘后传来茶盏轻碰之声,显是高太后已动真怒。待众御史退下,她转向身旁的幼帝:“官家可都听明白了?“

  年幼的皇帝恭敬答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高太后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意味深长地道:“先帝在时,他们确是忠臣。然时移世易“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禀报声:“枢密副使韩缜求见!

  垂帘后的高太后微微颔首。自她垂帘听政以来,特意改了规矩——凡有机密要务,臣工可不经宰执直奏御前。这道口子一开,朝堂上下便多了条通天的捷径。

  所以官员也是通过这种手段,绕过蔡确,吕公著为首的宰相奏事。

  韩缜整肃衣冠入殿,紫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高太后记得清楚,正是此人前番密奏“章越、蔡确与章惇、邢恕共谋定策之功“。这般搬弄是非的小人,用起来却格外顺手。

  “韩卿平身。“高太后声音和煦,“前日蔡卿还朝,欲擢高遵惠为待制,张璡为郎官,韩宗文入馆职。卿以为如何?“

  韩缜当即正色道:“高遵惠乃太皇太后族人,张璡系中书侍郎张澡胞弟,韩宗文更是臣之侄儿。若破格超迁,恐天下人以为朝廷任人唯亲。“他说着偷眼瞥向帘后,又补了句:“臣斗胆直言,还望太皇太后明鉴。“

  帘内传来茶盏轻碰之声。高太后叹道:“卿真乃大公无私。只是蔡卿好意,老身倒不好推却。“

  “先帝尝言'谋之在多,断之在独'。“韩缜突然跪伏于地,“太皇太后圣明,自当乾纲独断。若事事委之群下,恐非社稷之福。“

  高太后徐徐点头,这韩缜也是个会来事的。她微微前倾身子:“韩卿且说下去。“

  韩缜见时机成熟,声音陡然提高:“当年韩琦奉使永厚陵归,屡次请辞相位。英宗念其定策之功,执意挽留。而今蔡确自裕陵还朝,非但不思引退,反在集英殿受贺后即刻视事,其贪恋权位之心,路人皆知!“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映得韩缜面色阴晴不定。他继续添柴加火:“蔡确与章惇朋比为奸,一个阳奉阴违,一个嚣张跋扈。此等目无君上之辈,若不早除,恐生后患!“

  “还望太皇太后早发睿断,罢确政事,以明国宪,以慰安中外。”

  高太后闻言点点头,却故作沉吟道:“陛下临御未久,未宜轻去大臣。”

  “太皇太后明鉴!“韩缜以头抢地,“蔡确自诩天下离他不得,此乃大不敬之罪。伏乞圣慈独断。”

  “似蔡确这般夸众以自名,贪冒欺罔,谓今日天下必待己而后安。轻视朝廷,无辞逊去位之意,罪莫大焉。伏望圣慈深察,早赐睿断!”

  ……

  暮色渐染宫墙,韩缜迈着方步从崇政殿踱出,紫袍玉带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意,方才在帘前,太皇太后对他“大公无私“的谏言颇为嘉许。

  “玉汝兄好威风啊。“

  一声轻笑从廊柱后传来。蔡京、蔡卞兄弟联袂而至,前者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后者则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

  蔡卞把玩着手中象牙笏板,语带双关:“韩枢密这番谏言,怕是可以直入青史了。“

  蔡卞对蔡京道:“这韩缜还以为向旧党纳了投名状,司马光便视他为自己人了。”

  “元度此言差矣。“韩缜笑容微僵,正欲辩解,忽见枢密副使苏颂疾步而来,紫袍下摆被急促的步伐带得翻飞如浪。

  二人见了大奇。

  “二位蔡学士!”苏颂顾不得寒暄,声音压得极低,“北疆急报——辽国泛使萧禧已过白沟,对馆伴扬言若岁币不增至百万,不尽还西夏故地,辽主将尽起七十万铁骑南下,屠尽河北四路,饮马黄河!“

  蔡京大惊失色,奏疏“啪“地落地。他俯身拾起时,瞥见韩缜瞬间惨白的脸色。

  这位方才还在盘算投靠旧党的枢密使,此刻连手也在颤抖。

  蔡卞冷笑一声道:“刘器之、王岩叟这些言官呢?平日弹劾大臣头头是道,此刻可有什么御敌方略?“

  “元度慎言!“蔡京假意喝止,眼中却闪着精光,“魏公乃先帝托孤重臣,此刻正该.“

  话音未落,蔡卞突然拽了拽兄长衣袖。二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宣德门外,一队禁军正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将暮色撕开道道血红。

  二人向苏颂,韩缜告辞,各怀心思而去。

  “看见了吗?“蔡卞声音冷得像冰,“太皇太后晾了魏公近五月,永裕陵的土都干了才想起先帝遗诏。如今胡马叩边,倒要魏公来收拾残局。“

  “不然呢?如今朝中还有何人?”蔡京问道。

  蔡卞屈指数道:“蔡确,章惇被御史弹劾,已是待罪在家!司马光遇疾,章子正告病!”

  蔡确,章惇也是头铁,被御史弹劾,也不主动辞相。至于司马光为相后身子一直不好,而章直当日与章越一番长谈后,也是告病在家。

  蔡京抚过腰间玉带,忽然轻笑:“兄长可知当年真庙澶渊之役?寇莱公被贬时无人问津,契丹打来了才连夜召回.“

  蔡卞道:“怕是不易,如今蔡确,章惇都要罢去了。太皇太后仍迟迟不召魏公。“

  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不约而同望向垂拱殿方向——那是召集两府大臣的警钟。暮色中,钟声裹挟着北疆的风雪,一声声撞在汴京的朱墙上。

  ……

  紫宸殿内,沉香袅袅。章越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望着熟悉的朱墙碧瓦,恍如隔世。

  殿中宰执们早已列席,司马光抱病临朝,苍白的脸色掩不住眼中的锐利。韩维、范纯仁等重臣亦在座,章越目光扫过,便知太皇太后此番召对的深意。

  内侍排了一张交椅给章越上坐,位列众宰执们之上。

  内侍搬来紫檀交椅,置于众相之首。章越略一拱手,坦然落座——这个位置,纵使蔡确在朝亦当属他,遑论文彦博、王安石。

  面对众相,章越也没有推让,当初立朝时右相吕公著时就居自己之下。对吕公著、司马光等嘉祐旧臣,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数,既不卑不亢,又透着几分故交情谊。

  嘉祐四友嘛,除了王安石都在殿内,除了韩维都升至了宰执。

  “度之别来无恙?“司马光咳嗽着寒暄。“君实兄病体未愈便为国操劳,令人钦佩。“章越执礼甚恭。

  众人相见,先是一番叙旧。

  殿中气氛微妙。蔡确、章惇在时,与旧党诸公除公务外从无闲谈。而章越不同——状元及第的煌煌出身,吴充女婿的显赫门第,五年宰相的煊赫政绩,都让他与这些老臣有着天然的亲近。此刻叙旧之声不绝,竟似多年故交重逢。

  蔡确、章惇资历浅,同时升迁速度太快,是先帝一意提拔,没有经过正式程序,人望不够。所以先帝一拿起来,他们就显得根基很浅了。

  同时他们与司马光,韩维没什么交情。

  一番叙旧很是熟络,最后章越坐在首席上,韩维,司马光都没有异色。

  忽听净鞭三响,太皇太后携幼帝驾临。

  司马光强撑病体主持殿议。

  章越听司马光之言,知道没什么新内容。

  司马光的谋略,就是在帝国实力不行的时候,是可以进行适当的战略收缩。

  章越想到,明末一个争议很大的问题,辽东经略熊廷弼,曾主张放弃山海关以北的辽西,后来王在晋与孙承宗有一个守辽还是弃辽的争论。

  这是一个在贴吧上明史爱好者很爱讨论的话题。

  就是以当时明朝的国力是否要放弃。

  但宋朝完全不是这般,李元昊起兵时,屡屡攻入陕西四路,甚至威逼长安,而如今党项只有自守,没有进攻之力。

  最后司马光奏道:“老臣以为,当效嘉祐旧制,与夏国修好。归还部分疆土,增岁币七十万,换边境太平。“

  韩维对司马光的论点支持,他言道:“先帝大兴甲兵,始以问罪为名,既而收其地,遂致夏人有辞,违失恭顺。彼国之俗以不报仇怨为耻,今其国力渐复,必来攻取故地,若不幸复夺去,则先帝累年劳师所得,一旦失之,似为可耻。”

  “兴师拒战,则边隙自此复开,臣恐兵连祸结,未有已时。臣窃思兵之不可不息者有三,地之不可不弃者有五……”

  司马光道:“倘若夏国兴兵来犯塞,北人又贻书为请地,则失我机会,不可用矣。古人修德行仁,不计一时利害。何则?修德行仁之功大,世俗所计利害小,大小相去如天地之远也!”

  “臣请复嘉祐,治平当初,与西人,北人尽复和睦。”

  高太后道:“章卿为何始终一言不发?”

  章越道:“启禀太皇太后,臣今日在读佛经,常在想有常无常的道理。”

  高太后喜佛理,听章越引述佛经笑道:“章卿不妨试言。”

  章越道:“僧肇曾言,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

  “求古于今,是以有常而求无常,求今于古,则是无常求之有常。”

  “此言何意?”帘后高太后笑着问道。

  “譬如有人见黄河改道,便说'古之黄河不如此'——这是以今变求古常。“章越目视司马光,“而智者当思:黄河奔流千古,改道本是常态——这才是以古鉴今。“

  司马光咳嗽,一旁韩维皱眉:“度之此言到底何意?“

  章越向御座深揖:“太皇太后明鉴。“我们以史鉴今,不要以今鉴史。不要以千变万化的今,往古求之道理。而是要以古今恒常的道理,而求于今。”

  “治国当循千古不易之理,而非刻舟求剑,强以古法套今事。”

  众宰相们听来,同样是刻舟求剑,但章越与蔡确讲来却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侍中

  资政殿中烛火摇曳,众宰相的争论在肃穆的氛围中徐徐展开。司马光面色苍白却目光炯炯,手持笏板立于殿中,声音虽因久病而略显嘶哑,却字字铿锵。

  “太皇太后,臣伏见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以安社稷、忧黎元为念。”

  “然治国如医疾,必先究其病源,攻其要害。今观天下财用匮乏,民力疲敝,其根源皆在于穷兵黩武.”

  章越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司马君实此言,仍是那套“变法因财匮,财匮因战事“的老调。

  司马光继续道:“兵者,国之凶器也。人不得已而用之,只为除暴安乱。自天宝以降,藩镇割据,五代更迭,九州板荡,生灵涂炭二百余载。此皆因唐室好大喜功,轻启边衅所致。”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众臣道:“先帝继统之后材雄气英,以幽、蓟、云、朔于契丹,灵武、河西于党项,交趾、日南于李氏为因,不得不张置官吏,收籍赋役,以本朝比于汉、唐之境,犹有未全,深用为耻,遂慨然有征伐、开拓之志,甚至降下遗诏。”

  司马光说到这里,帘后高太后及新君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章越一眼,其余宰执虽未看向章越,但也知道司马光所指是什么。

  司马光的长篇大论,恰似其《资治通鉴》的笔法,绵密周详却暗藏锋芒。他先将先帝的宏图伟业轻轻带过,继而话锋陡转。

  天子留给章越的遗命是什么,是灭党项收幽燕,续变法。这也是托付顾命所来。

  司马光就将这些全部否定。

  如果全部否定,那么章越也没有上位的所来了。

  “于是就有些边鄙武夫,窥伺小利,敢肆大言,只知邀功,不顾国家之患,大言不惭,自比作为卫青、霍去病。”

  “而那些白面书生,便披文按图,玩习陈迹,不知合变,竞献奇策,自谓张良陈平复生。”

  “更有聚敛之臣,捃拾财利,剖析秋毫,以供军费,专务市恩,不恤残民,各陈遗利,竟以计研桑弘羊之祸国殃民之士为楷模!”

  说到这里司马光话锋一转道:“这些人先后相与误惑先帝,而自求荣位!”

  这番话说得殿中气氛为之一肃。司马光将新党众人比作误国之辈,字字如刀。

  没有卫青霍去病的本事,去揽这活。读了几年书,就敢自比张良陈平。还有些人居然捧起计研桑弘羊这样祸国殃民之士,为大臣的典范。

  最后为了一己之私,而误了整个国家。

  司马光、抨击了一番新法后,最后则道:“伏愿陛下断自圣志,凡王安石等所立新法,果能胜于旧者则存之,其余臣民以为不如旧法之便者,痛加釐革。”

  众宰相们都诧异地看向司马光,原来说是一切裁革,但现在也说善则留之,不善则改之。

  “伏惟皇帝陛下肇承基绪,太皇太后同听庶政,首戒边吏,毋得妄出侵掠,则俾华夷两安。”

  “与契丹修好,秉常纳贡,乾德拜章,息征伐开拓之议!稍让闲地与党项,既休息安民,也可示本朝天子怀柔四夷之德!”

  “若凡百措置,率由旧章,但使政事悉如熙宁之初,则民物熙熙,海内太平,更无余事矣!”

  章越听了心道,还道司马光稍稍改变自己观点,但最后还是恢复至熙宁初那一套。

  司马光之言颇能打动人,吕公著等众相听他言语恳切,也是默默叹息。

  ……

  殿议毕,众相鱼贯而出。

  张茂则手持拂尘立于丹墀,尖声道:“诸公且回,特进章公留身奏对。“

  章越整肃衣冠,随内侍重入殿中。垂帘后高太后与幼帝的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章卿,“高太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道:“入冬以后,朝外并无雨雪,灾害甚广,可谓民情汹汹。”

  章越执笏的手微微收紧。太后此言,已是将天灾与朝政直接勾连,暗指宰执失德。

  “下面的官员说要国家修政事祈禳消伏。现在宰臣之中非同心同德,议政之时常作讥闹,那个章惇尤其不逊,竟将内朝言语拨予外朝。而左揆更是对政令阳奉阴违,下到地方的文书迟滞不发。岂是辅弼之道?”

  “官员中朋比为奸者比比皆是,无论朝内朝外都有一等歪风邪气。

  章越心知肚明,当高太后当着别人面,如此批评朝廷大员时,对方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

  因为要罢免宰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征求众意,要形成一个舆论。

  蔡确身为宰相,章惇身为枢密使,他们不是普通官员。二人在朝中也是根深蒂固,不少官员出自门下。如此突然拿下,人家说你新君刚登基就翻脸不认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下面人心会起动荡,人人思危,中低级的官员也会无所适从。

  所以罢免重臣都要投石问路,有个铺垫,制造一下舆论,放出一些风声。现在这个舆论刘挚,王岩叟,苏辙已是办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们送上的投名状,以及投靠高太后的积极表现。

  上一次高太后暗示自己罢蔡确,取而代之,这一次公然将问题挑到台面上,就已是有了十全把握,过渡得差不多了,询问自己后就要下杀手了。

  相对于崇祯朝五十相,也是高太后政治上成熟的地方。

  当然蔡确,章惇被弹劾的罪名,也是高太后讨厌他们地方。

  章惇嘴巴臭,整日朝会上要么怼人,要么阴阳怪气,更把立储中高太后的事拿出去大讲。

  至于蔡确面上不动声色,但阳奉阴违。

  归根到底,就是二人与高太后争‘策立’之功。

  “臣斗胆,“章越声音沉稳,“左相乃先帝托孤重臣,纵有滔天过错,还乞太皇太后念其以往的功劳,全其体面。”

  他略作停顿,余光瞥见帘后幼帝不安地动了动:“至于枢相.眼下辽使萧禧马上要入京,辽主陈兵白沟,正需宿将坐镇。可否待边患稍解“

  “章卿!“高太后突然提高声调,“老身难道不知轻重?外廷议论谓朝廷自升祔后来政事懈弛,老身也无法坐视不理。这难道也是边患所致?”

  “章惇轻佻,更将立储秘闻传于市井。“太后语气忽转温和,“老身失态了,只是国事艰难,需卿这等老成谋国之士主持大局。“

  升祔就是先帝神主进入太庙,也就是蔡确从山陵使回朝后这段日子。

  不过蔡确虽即将罢去,章越完成了约定。但高太后却始终没有提及章越顾命大臣,章越也不着急。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几步,越要沉住气,不要急。

  高太后道:“再过两月又是一年。新君登基自是要改元,大臣议了一个年号,有大臣说取'以嘉祐之法救元丰之弊'之意。但老身以为元丰之政不便,当以嘉祐之法救之,元祐亦未尝不可。”

  “当然了……元丰之法不可尽变,大抵也是新旧二法并用之,其意只要便民,新旧之法皆可!”

  “卿看如何?”

  章越听太后此言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无论是元丰元祐,政事更张已有趋向。

  “太皇太后圣明。“章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道:“太皇太后圣明,民为邦本,故孟子以民本为论。”

  高太后闻言微笑。

  章越在元丰时尊孟子为经,提出民本之论,也是附和她政治,一切以便民为去留的主张。

  章越道:“然臣以为太皇太后方才所言,元丰之政不便,以嘉祐之法救之。此论,犹倒持泰阿。”

  珠帘轻颤,高太后“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臣以为这是谁为先,谁为后之论。譬如医者用药,“章越以笏板虚划,“当以主症为本,辅以调理。若元丰之政为症,嘉祐之法为药,则当言'以元丰为本,参酌嘉祐'。”

  “而非反客为主。“章越顿了顿,“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佑'字在后,方显本末有序。”

  这个放在哲学里,就是谁为第一性的问题。

  就好比说理论和实践,到底谁更重要的问题?肯定没有当初说完全要理论,不要一点实践。或者说完全放弃实践,只要研究理论的。

  现实中肯定是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又补充理论。

  第一性就是我们在理论和实践中,更侧重哪个。

  司马光方才稍稍妥协说,新法可以不必全改,但后来又说要回到熙宁之初。

  这话一看就知道。

  司马光因为尽废新法的主张遭到章越等人强烈抨击,所以稍稍退让一些,但不等于说他认为自己错了,只是迫于形势妥协而已。

  所以元祐元祐,到底是元字为主,还是祐字为主?

  章越继续道:“先帝改元'元丰'时,曾对臣言'丰者,大也'。今若改'元祐',当知'祐'乃助也——天助自助者,岂非暗合太皇太后'便民为本'之训?”

  高太后听了章越之言,本是紧锁眉头转而舒缓,帘后张茂则看了心道,章越果真了得,连太皇太后这等铁石心肠的人,都能说得动。

  高太后笑道:“卿元丰宰国五年,稍改熙宁之法不善,老身以为嘉也,不过先帝太过执拗不能尽善。”

  “所以这元佑的元字也是老身对卿之认可。否则就是佑在元前了。”

  “太皇太后明鉴。“章越顺势道“臣以为要治理天下者当用心而不用力,臣思元丰之政所得在于念兹在兹,朝斯夕斯四字。”

  章越知高太后文化水平不高,如今大臣们上奏疏和札子都要在奏疏后面‘贴黄’,也就是用黄纸另写一段内容,对奏疏和札子内容进行‘画重点’。

  章越于是解释道。

  “臣做件事情,始终要将心放在事上,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是念兹在兹。”

  “朝斯夕斯则出自朝于斯,夕于斯,取自坚持不懈的意思。”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所言道:“念兹在兹,朝斯夕斯。”

  章越笑道:“如沙弥修行,不在晨钟暮鼓之多寡,而在是否时时存养佛心。治国亦然,熙宁之失正在用力过猛,而元丰之得,恰在持之以恒。”

  “正如臣少年读书时,其实众多同窗才智不过相仿,最后唯能坚持者,才在此事上分出了上下。”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举得例子通俗易懂,面露欣然。

  而高太后一旁的新君稚嫩的声音:“章卿是说,新政要坚持?“

  此言一出,高太后张茂则一惊,这五月来高太后垂帘,新君从来不发一言,唯独章越今日在殿时出声了。

  满殿肃然,章越精神大震,向垂帘后御座深揖:“陛下圣明。譬如黄河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先帝元丰之政,正是将熙宁激流导入正轨。”

  “同时这也是先帝遗命!”

  自己执政岂是为了高太后,而是新君。

  章越说到这里,言语颇露哽咽,忠心耿耿之状溢于言表。

  垂帘后的高太后,张茂则见此章越如此失态,一时也难言语。

  高太后对新君道:“章卿四朝元老,又受托先帝顾命,陛下当以稷、契、周公、召公事之!”

  新君道:“回祖母,朕晓得了。”

  新君说完目光炙热地看着章越,对他露出期许来。

  ……

  章惇府上。

  章惇与苏轼二人连案夜话。

  章惇将一壶冷酒倾入喉中言道。

  “子瞻啊子瞻,如今朝堂上的官员对我唯恐避之不及,唯独你不避嫌疑,还记得我这门槛朝哪开。”

  满庭月色下,苏轼解下鹤氅接过章惇的酒盏,道:“我亦是奉吕晦叔之命而来。门下侍郎托我问一句——日后朝议,可否稍敛锋芒?”

  “哈!“章惇掷盏于案,酒器在烛下泛着寒光。

  章惇嗤笑一声,旋即又道:“怎么司马君实不罢我的枢密使了?”

  苏轼老实地道:“听说今日留身时,魏国公在庙堂上为你说话了。”

  章惇微微讶异,旋即道:“那倒是承他的情了,但我也猜到了,他不愿韩玉汝取我代之。这些日子韩玉汝近来奔走慈寿殿,枢密使的紫袍都快熏出脂粉味了。当然他也指望我在辽事上为他说话。”

  苏轼明白,现在都下风传,蔡确章惇罢去后,章越将接替蔡确出任左相,而接替章惇出任枢密使的,则是近来疯狂向高太后靠拢的韩缜。

  章越保章惇为枢密使的用意,是不愿让韩缜上位。

  苏轼道:“其实太皇太后也厌极了韩玉汝那副谄媚相。”

  章惇哈哈大笑道:“韩玉汝真是人品极差,先帝不喜欢他,今连太皇太后也不喜他。”

  章惇话锋一转道:“话说回来,要不是辽国大军压境,我这枢密使怕是早就罢了。就这时司马公还向辽国卑躬屈膝,妄图废除新法。”

  苏轼道:“辽国七十万骑,实不可争锋。”

  章惇道:“有何不可争锋?辽主耶律洪基在国内变法不成。这便趁着先帝驾崩之际,来索要岁币。”

  “说是索要与讨要何异?”

  “就好比富贵人家破落了,沦落到要饭,还不肯放低身段。”

  “人家可有兵马在手呢。”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未应承我呢。”

  章惇顿了顿道:“既是子瞻你出面,我且听你一言,以后在司马君实这……伪君子且让他三分。”

  顿了顿,章惇嘴角扯出个冷笑道:“说好了,就三分,多一分不让。“

  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是这性子,明明应承我了,为何不说好话呢?”

  章惇正色道:“新法富国强兵,先帝心血岂容毁弃?收凉州败平夏,天下共睹。若司马君实真坏了新法,实是祸国殃民,败了先帝的心血,他日胡马踏破汴梁,他便是天下罪人,他日安敢陪他吃剑!”

  苏轼再度苦笑,道:“司马侍郎已病入膏肓,我怕他是没几日了。”

  章惇道:“司马十二死了干净,省得看他做张做致。”

  苏轼入京以来,也因为新法的问题与司马光吵了几次,也窝了一肚子火。不仅苏轼,程颐范纯仁也反对司马光对新法一刀切的做法。

  现在司马光的态度也趋于缓和了,不再是新法必废,而是比照嘉祐之法参定存续。

  苏轼性子就是旧党中‘章惇’的存在,有些异类。他性子诙谐,言谈无忌,说话时常揶揄打趣,因此遭到不少严肃沉静,不苟言笑的旧党反感,特别是身为司马光左右护法的王岩叟和刘挚二人,极讨厌苏轼。

  苏轼耐心解释道:“司马君实是执拗,但也不至于此。”

  ……

  魏国公府的书斋内,邢恕的皂靴在青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邢恕也在与章越说着类似的言语。

  邢恕道:“左揆并非不退,而是实退不得。我与蔡硕,蔡渭苦劝他数次辞相或是因当初立储之事与太后言支持废除新法,但他都是不肯。”

  邢恕说起前几日,他和蔡硕,蔡渭都跪下来求着蔡确自辞相位或者是向高太后表态支持废除新法。

  他们说得声泪俱下,但蔡确始终沉默不为所动,打定了主意。

  章越听到这里已然有些明白了蔡确的用意。

  这时候无论是自辞相位或是表达支持新法,蔡确都难逃身败名裂,反而在这里站定刚住。以后新君亲政后,倒也会给蔡确恢复名誉,甚至恢复相位。

  “我明白,章某对持正心怀敬意。到了今时今日他也是身不由己。”

  邢恕道:“魏公可否听我一言,执政当以消弭党争,不分党类,兼容并蓄,方是上策!”

  章越仔细看了邢恕一眼。邢恕见章越目光如炬,似穿透跳动的烛火。

  章越道:“邢和叔,是你真不懂,还是我不懂?”

  “纵使有消弭党争,不分党类之事,也是一个结果,而不是目的和手段。双方斗得旗鼓相当了,自然而然会停下来,而不是让谁来收手的。”

  “就如黄河改道,非人力可遏。唯有待其自涸,或引洪峰冲之。”

  邢恕目泛泪光道:“那魏公可否对左揆手下留情?至在回朝事上,左揆帮过魏公。”

  章越摇头道:“持正身不由己,我又何尝救得了他。他既不肯辞相,忍得御史交章弹劾,必是早虑得下一步如何了?”

  “解时疟的药材,我已给他备好了,上路时用便是。这方子能治岭南瘴疠。”

  “满朝朱紫谁不是身在局中?告诉持正,他的事我必尽力,但力有未逮处,也请他见谅。”

  邢恕闻言向章越郑重一拜,亦撒泪而去。

  章越在书房里目送邢恕离去,回到桌案边默默道:“辽使已过白沟。你以为太皇太后此刻召我,真是为听什么佛理?”

  说到这里,章越回到书房,提笔作墨。

  他要写几封寿帖给高太后。

  他的字一字千金,写给高太后自是博得她高兴。

  就算先帝在时作寿,章越也从不提笔作墨,如今对高太后倒是破例,这也是表示主动靠拢的一等方式。

  人嘛,总是皆要斗也要和。

  ……

  慈寿殿内烛影幢幢。

  张茂则手捧诏书副本,在青砖上投下修长的剪影道:“吕相等拟定,太皇太后出入仪卫依章献明肃皇后,但故事不可考,便依慈圣光献太后而行。”

  吕公著拿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高太后一直在试探自己能否达到章献明肃皇后的地位,但将宰臣中比较刺眼的蔡确,章惇暂时拿下。吕公著,司马光等拿出的,仍只是慈圣光献太后的待遇罢了,推说章献明肃皇后不可考。

  “好个'故事不可考'章献明肃皇后临朝十一载的典章,竟都湮没了?”

  高太后转过身来,铜镜映出她鬓边新添的银丝。

  “娘娘.“张茂则停顿片刻道,“要三省重拟?””

  “罢了。“高太后突然拂袖,“老身计较这些虚礼作甚?这天下终是他赵家的。”

  高太后忽叹道:“老身说得不是这,而是今日殿上官家对章越言语之事。”

  “官家对章越那声'章卿'章越之神态……犹然可见。”

  张茂则脊背渗出冷汗。他清楚记得午后资政殿上,十一岁的天子仰着脸唤章越时,那双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闪过的光芒。

  大臣们忠的毕竟是他赵家,就算是吕公著,司马光,韩缜等人在对太后效仿章献明肃太后的仪制上,也是阳奉阴违。

  说到底高太后最多只能到曹太后了,不能到刘太后了。

  否则司马光,吕公著也会不答允的。

  “老奴斗胆,“张茂则跪着向前挪了半步,“章越外柔内刚,这次处置蔡确并不用力,只是让苏辙旁敲侧击。若用他顾命,内臣担心怕是有韩琦让慈圣太后撤帘之事重演啊!”

  张茂则跟随高太后多年,忠心耿耿,这样的话自是不顾忌。

  韩琦当年让曹太后撤帘的事,也令高太后印象深刻。

  高太后道:“章越毕竟是受先帝遗命,乃本朝的诸葛武侯,一直压着则人心不服。说到底老身何尝不是先帝顾命。”

  “章越岂可与太皇太后相提……”张茂则说了一半,被高太后截断话头道:“只是在御史连章弹劾下,蔡确依旧不辞相,亦当罢去!老身便担着这骂名如何?”

  说到这里高太后有些恨意,蔡确不能主动辞相,就要迫使她罢相,如此逼得她颜面上实不好看。

  说到这里,高太后已有了决断,对张茂则道:“今夜宿直翰林何人?”

  张茂则道:“邓温伯。”

  高太后道:“宣邓温伯至东门小殿,罢蔡确相位……拜章越为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

  次日蔡确罢去相位,以正议大夫充观文殿学士、知安州。

  宰相去位是带观文殿大学士,以观文殿学士出外就是被贬。

  身在府上的蔡确听到此事时,容色不变,似早在意料之中。

  这些日子王岩叟弹劾了他十几疏,刘挚七八疏,苏辙二三疏,宫里没有批评御史的意思,任由他们如此辱骂蔡确,章惇。而蔡确他仍是巍然不动,你骂便是骂就是,我照例入宫办差。

  直到半个月前,一直挨批的蔡确终于顶不住了,与章惇一起告病在府。

  蔡确打定主意,无论你如何弹劾,我就是不辞,你奈我何?

  如今逼得高太后罢了蔡确相位,如同大家撕破了脸皮,两边都不好看。

  蔡硕,蔡渭都在一旁,蔡确持贬官诏书笑道:“太皇太后终是入我的算计了。”

  蔡硕,蔡渭垂头,他知道蔡确此番逼得高太后强行罢去他的相位,固然令高太后名声受损,但蔡确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蔡确转过身来道:“若无章度之在朝,我固然不敢如此,但有章度之在,我方行之。”

  “先帝驾崩不过半年,太皇太后便罢去先帝所遗的辅臣,无疑在指责先帝用人不明!还妄图孤立人主,使天下寒心!”

  说罢蔡确大笑。

  仿佛被辞罢的不是他蔡确,而是高太后一般。

  “从古至今妇寺干政皆是恶名!”

  蔡硕,蔡渭看了长叹,蔡确这一计确实狠毒。高太后一个孤立人主的名声是逃不了,所以才急命章越为相,挽回名声。

  蔡渭道:“只是便宜了章度之,他又未必会回护爹爹。”

  “蠢材!“蔡确轻拍蔡渭的面颊,“他既要坐稳相位,岂能不照拂你们?“

  顿了顿蔡确道:“我老了,受这点屈辱算得什么。”

  “怕得是以后没有昭雪的日子。是了,章度之拜相任何职?”

  蔡渭道:“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蔡确叹道:“此乃殊礼!”

  蔡硕道:“是殊礼,门下省以侍中为长官,门下侍郎副之,章越以尚书左仆射和侍中出任,无论尚书还是门下二省都是说一不二。以后司马君实要听他差遣了。”

  蔡确与王珪出任左相时都是兼门下侍郎衔,而章越起步就是侍中,这令他心底怎不泛起一丝嫉妒之意。

  蔡确道:“如此倒也合得他先帝顾命的身份。”

  蔡确整了整衣冠,对镜将鬓间白发抿得一丝不苟:“记住,明日出京时,要让汴京百姓都看见——我蔡确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

  ……

  章府里的菜园。

  菜畦泛着青黄,章越挽着袖口蹲在陇间,指尖拨开覆土的枯叶,露出底下新发的菘菜嫩芽。章丞劈好的柴禾整齐码在墙角,木香混着厨下飘来的炊烟,将庭院笼在暖意里。

  章越正忙着照料他的菜园,章亘一旁帮忙,章丞则劈柴,而厨里十七娘与新媳黄氏正在整治饭食。

  “父亲看这萝卜!“章亘从土中拔出一截白玉似的根茎,泥星溅在簇新的锦袍上——自娶了黄履之女,这少年眉宇间愈发见着沉稳。章越接过萝卜掂了掂。

  先帝驾崩百日后,章亘已是大婚,也算放下了他一桩心事。

  至于元丰八年这一科因先帝驾崩,便罢去了殿试,直接以第二次省试的成绩排定名次。

  章丞虽获得了国子元直通殿试的资格,但因没有参加省试,只好在家中等下一科。

  章越如今日子过得颇为舒适,每日晨起冷水敷面,看看书读读经。

  章越辞相之后,一直身体力行在家中耕作。

  这时院子十七娘步出,满是笑靥地道:“先用饭罢,新磨的菽乳正嫩。“

  “好!”章越应了一声,到了院落里。

  新妇黄氏正在布箸时,对方乃大家闺秀,侍奉公婆十分恭顺。

  饭桌上,章越嚼着自种的荠菜,听着章亘转述朝议。

  自先帝驾崩,他这起居郎儿子便成了最灵通的耳目。

  蔡确在资政殿硬扛御史弹劾时如何冷笑,还有司马光如何抨击新法,章越听着桩桩件件的事都佐着菹齑咽下。

  说到底还是粗茶淡饭最是养人。

  自己种得的蔬果,晚上便采了作为家常饭菜。不得不说种田,就是种花家的天赋,章越走到哪种到哪,在建州时整治些桑茶,回到汴京照样种着。

  章亘笑章越是学陶侃运甓。

  章越则哪理会那么多,但也确实是使自己清闲不下来罢了。

  自先帝驾崩后,虽受托遗命,但也经过了小半年的等待和蛰伏。

  如今市易法,保马法在旧党连章弹劾下已是废除,司马光又将矛头指向了其他的新法。

  章越虽在府上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但也是耐得住,坐观事态的发展。他早预料到新法会被逐步废除,但对朝廷废除市易法,保马法,他没有表示反对。

  市易法他本来就持否定之论,这本是破坏工商之举,只是顾忌先帝的面子,他任相时没有废除。司马光废除市易法,对他而言本就是一桩大快人心。

  而保马法本就非常扰民,现在朝廷有了凉州马场后对保马法进行废除。章越也保留了意见。

  “保马法既废,凉州马场倒该增派监司。“章越吃饱搁箸,忍不住还是发表了议论。看着窗外柿树,屈指算来,章越离开宰相之位已是快两年了。

  之前任相五年时,睡眠一直不太好,但如今倒是轻松多了。现在每日种菜劈柴之后,章越可以与章亘,章丞一起绕着府里散步,或者坐在庭院中喝茶,这等享天伦之乐的日子,这都是任宰相时不敢奢谈的。

  不过在废除市易法,保马法后,章越也在进一步思索以后的朝局。

  高太后什么时候启用他,这事是不可预见的。

  他当然知道罢掉蔡确只是一个幌子罢了,真正决定的,在于元丰之政和元祐之政之间,以后朝廷到底选哪条路上。

  同时以后如何高太后相处?

  只要高太后仍处分军国事,无论谁出任宰相,都要受她的左右。

  高太后权力欲望直比刘娥,不可能让曹太后被韩琦逼迫撤帘之事在自己身上重演。

  如何与高太后相处?这让章越想起明朝张居正与李太后之间。

  但这事又复杂多了,高太后对自己仍持有顾虑和猜疑。但只有让高太后感觉到放心的前提下,自己才有充分的选择空间,决定大宋未来的路如何走。

  这期间章越也时常与韩忠彦,蔡卞,蔡京等人商量,同时让章亘,章丞也闻知政事。

  正当章越细思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

  ……

  京一处僻静宅院内,十数名绯袍官员围坐在青烟缭绕的铜炉旁。炉火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茶盏中龙团茶梗浮浮沉沉。

  “蔡持正此番罢相,竟敢妄言'太皇太后孤立天子'!”一名御史拍案而起,惊得烛火摇曳,“大旱如此,当依两汉故事,策免三公。民间皆作言语,烹弘羊,天乃雨!”

  “不错要下雨,就要罢新法!”

  此言差矣!“角落里的一名年老官员捋须冷笑,“蔡确之罪,实在于独揽定策之功。如此僭越,置太皇太后于何地?“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却见侍御史刘挚轻叩茶盏。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中,满室顿时肃静。这位新晋的台谏领袖目光如电,扫过在座诸公:“诸君莫要欢喜太早。去了个蔡确,却来了章度之。“

  “正是!“年轻气盛的言官忍不住插话,“章越当年许下五年之约,如今食言回朝。司马公德高望重,侍中之位合该.由他出任!“

  “不可让章越出任侍中,否则新法岂有尽废之理,此位当归司马公!”

  “糊涂!岂有章越一人?“刘挚突然厉声打断,“除恶务尽!岂不闻'三贤三奸'之说?“

  他蘸着茶水在案上划出三组名讳:司马光、范纯仁、韩维位列左,蔡确、章惇、韩缜排于右。

  “是极,枢府还有章惇、韩缜虎视眈眈,这二人也要一并逐去!”众人齐声道。

  “三奸不除,犹四凶之在舜朝!“刘挚声音陡然压低,“蔡确以狱吏进身,韩缜性暴才疏,章惇轻佻无状.“忽然停顿,指尖重重点在最后那个水渍最深的姓名上。

  “章越,虽有应务之才,而其为人难以胜任侍中之职…”

  烛光下,水痕渐渐晕开,却见刘挚突然以袖拂案,将水渍抹去。

  众人抚掌而笑:“侍御史所言在理,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刘挚笑了笑袖中滑出一卷奏章副本。

  “今若蔡确先去,则进司马公,以补蔡确之阙。若章惇,韩缜去,进范纯仁,补门下侍郎之阙;进韩维,补韩缜之阙。”

  “至若张璪、李清臣、安焘,皆斗筲之人,持禄固位,安能为有?安能为无?”

  众人都是称是。

  比起之前旧党势力越来越大了。

  弹劾了蔡确下台,旧党风头正盛。

  新党另令两员大将监察御史安惇贬为利州路转运判官,监察御史刘拯也被贬为江南东路转运判官。

  扳倒了蔡确,如此开了一个口子,当即刘挚主张乘胜追击。

  不仅与蔡确同在一个战壕的章惇,还是献上投名状,主动向太后,旧党靠拢的韩缜一律都要罢去。

  当然章越也在狙击的行列。甚至张璪、李清臣、安焘也在其中。

  众人也是激动,刘挚因为罢免蔡确而升官,这权位也来得太容易了些。

  他们自当奋勇向前。

  ……

  来章府宣诏的是张茂则。

  “恭贺侍中!”张茂则再度向章越道贺。

  “恭贺侍中!太皇太后有言:'论治国安邦之才,满朝朱紫无出章卿之右'。如今重新回朝理政,小人在此恭贺了。”

  章越整肃衣冠,目光却越过诏书望向皇城方向道:“不敢拜受!”

  对于宰相之位一辞是必须,这都是固定套路。

  旋即章越又道:“蔡相如何了?”

  张茂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越一眼,似在掂量言辞分量道:“观文殿学士,贬之安州了。”

  章越闻言动容道:“蔡相虽有他罪过之处,但侍奉先帝多年,总是有一些功劳的。”

  “说他是狱吏,着实不公。”

  张茂则心底感叹,蔡确章惇都得罪过章越,但章越仍是能为二人开脱,足见他心胸之宽广,宽厚待人。

  张茂则持重地道:“侍中真是宰相肚量。”

  章越道:“不敢当,侍中,左仆射乃百僚之首,镇安四海,我章越才薄,安敢居之。”

  “倒不如使文彦博,王安石,他们沉敏有谋略,知国家治体,能断大事。二人出将入相,功效显著,天下之所共知也。”

  “只要这任意一人出为宰相,天下则安,如此我附翼于左右,也可乘势而为!”

  张茂则笑了笑道:“侍中过谦了,其实天下之事便是这般,你把手握紧了什么都没有,把手松开了,什么都有了。”

  “侍中进退从容,谦抑自处,太皇太后对你从来只有赏识和器重。”

  顿了顿张茂则知如此不足以打消章越顾虑,又道:“太皇太后已下旨挽留章惇为枢密使了,太皇太后并非要废新法,否则不会取元丰之意了。”

  “再说如今辽军铁骑虎视眈眈,没有章公出来视事,如何安天下之心?”

  “咱家侍奉太皇太后多年,绝无半字虚言。”

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借刀杀人

  元丰八年冬,汴京朝堂风云突变。随着蔡确罢相、章越拜侍中的消息传开,司马光嫡系刘挚、梁焘、王岩叟等人连上弹章,在资政殿掀起惊涛骇浪。

  缘由是自党项失去凉州,为了攻陷兴庆府,不仅踌躇迁都之事,同时还集中兵力屯守灵州,夏州,银州等要害之地,在河西日益势弱。阿里骨以逐渐之势,先后攻取了党项原先据有的甘州、肃州、瓜州、沙洲。

  阿里骨坐拥河西四郡之后,北联西洲回鹘,势力日益膨胀,其不驯之意溢满,多次派兵袭击青唐董毡部,劫掠人口,同时多次遣使入贡后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的,同时向宋朝索要西凉王的封号。

  宋朝没有答允,反要阿里骨停止对青唐的袭扰。

  阿里骨大怒竟兵临凉州城下,并与党项议和。

  让阿里骨到河西是章越的主张,并多次资助钱粮兵甲,因此刘挚上疏弹劾,言阿里骨要索无度,渐成桀骜,章越在对西北的决策上可谓‘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梁焘也在奏疏中痛陈,魏国公章越当日力主资阿里骨钱粮兵甲,谓可制衡党项。今观之,实为养寇自重!

  王岩叟则翻旧账,称当年陈睦收受阿里骨三百贯贿赂事【不过冰山一角】,暗示章越从中获利【不下万金】。从宋朝资助阿里骨的钱粮中吃回扣。

  同时辽国屡屡以宋朝收留叛相耶律乙辛的名义,南下讨伐。当初主张接引耶律乙辛外逃的也是章越。

  梁焘则揪住辽国借耶律乙辛之事南侵,指章越当年接纳辽国叛相是“启衅邻邦“,昔得兰州,凉州之功不足夸也。

  这些弹劾绝非偶然,而是精心策划,旧党在京中大造舆论,对章越口诛笔伐。

  朔风卷着御史台的弹章掠过汴京街巷。

  刘挚、梁焘、王岩叟等人的奏疏被别有用心之人刊印成册,在州桥夜市四处散发。

  “听说了吗?凉州大捷原是侥幸!“一名书生大声嚷嚷,“那章相公与吐蕃蛮子暗通款曲.“

  言语片刻后,这名书生言语片刻后,立即被皇城司的察记带走。

  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汴京州桥南的茶肆里,蒸腾的水汽裹着市井的喧嚣。几个脚夫卸了货担,正围着粗木桌子灌凉茶解渴。

  “听说了吗?”一个满脸风霜的挑夫抹着汗道,“御史台那帮青袍老爷们又上折子了,这回连章魏公都敢弹劾!”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蔡确、章惇倒也罢了,连收复凉州的功臣都要咬,这不是疯狗乱吠么?“

  “可不是!”旁边卖炊饼的老翁摇头叹气,“章相公在西北打了胜仗,夺了凉州,让党项人不敢再犯边,党项人再不敢来抢咱们的麦子。如今倒成了罪过?功臣成了罪人,这世道!”

  “哼,他们懂什么?”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章相公在朝时,改良新政,减免苛捐杂税,咱们小民的日子才好过些。如今他马上要任侍中,就有人急着要把他赶下去,你说到底是谁替咱们百姓说话?”

  “当然是司马相公为苍生说话。”

  “不,是章相公。”

  茶肆里,穿绸衫的药材商突然冷笑:“诸位怕是不知道吧?市易法害了多少商户?市易司那帮豺狼,就是章越纵容的!”

  “要不是司马相公废了这恶法,我早被逼得跳汴河了!“

  “放你娘的屁!“说书先生把醒木往褡裢里一塞,直指商人鼻尖,“老夫在天水郡王府上说书时亲眼见过,章相公府上的管事买根葱都现结现钱。”

  他啐了口唾沫,“倒是某些人,市易法刚废就囤积居奇!“

  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续水,闻言插嘴道:“两位消消气。小老儿在汴京卖茶四十载,见过范仲淹搞新政,也见过王安石变法。“他给每桌添上滚水。

  “我也说不出对错,但觉得章相公,司马相公都是为国操心的。”

  “什么为国操心!听说那些弹劾章相公的御史,背后都是司马相公的人!他们说章魏公资敌误国!”

  方才那名书生啐了一口,“整日里念叨着‘祖宗之法’,可祖宗之法能让咱们吃饱饭吗?章相公在西北屯田,让边军自给自足,省了多少民脂民膏?如今倒成了罪过?”

  “唉,朝廷的事,咱们小民哪说得上话?”一个教书先生叹息,“可章相公真任不得侍中,这天下……怕是要更乱了……”

  数人闲聊后,都是唏嘘不已。

  沉默片刻,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太学生正激昂陈词,痛斥朝中奸佞误国。百姓们纷纷围拢过去,听得热血沸腾,有人甚至高喊:“章相公无罪!朝廷当明察!”

  茶肆中的百姓既有为章越鸣不平,也有为司马光叫好的,争论声一片。

  ……

  州桥南巷的“清风阁“内,几名身着常服的官员正围坐在临窗的雅间。与窗外茶肆喧嚣如沸,室内却只闻茶汤滚沸的轻响。

  几名身着常服的官员围坐在青瓷茶盏旁眉头紧锁。

  回朝叙职的张康国拍案冷笑道:“刘挚这帮言官,平日里弹劾章侍中时何等威风?如今辽使陈兵白沟索要百万岁币,他们倒缩在御史台里连个屁都不敢放!昨日王岩叟还在札子里咬文嚼字说什么‘章越资敌误国’,今日怎不见他写半句退敌之策?”

  另一人道:“何止如此?连凉州大捷都能被他们说成‘侥幸所得’。照这般论调,霍去病封狼居胥怕是也要被弹劾个‘擅启边衅’!”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旧党私下编排,说章侍中在河西‘养寇自重’……””

  一名官员突然呛咳道:“荒唐!庆历时党项人屠掠环庆时,怎么不见他们跳出来。如今阿里骨虽说自立,但至少在河西与党项周旋,现在倒成了章公的罪过!”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要我说,这等言论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

  坐在角落里的官员幽幽叹息道:“诸君可还记得庆历旧事?范仲淹当年整顿军备,不也被骂作‘好大喜功’?如今这弹章……”他指了指茶楼外叫卖的小贩手中奏疏抄本,“与当年夏竦伪造的《朋党录》何异?”

  片刻后,叫卖小贩也被开封府衙的人带走。

  张康国冷笑道:“你们都没有说到点子上,我倒是听说太皇太后借章公之手除去蔡确,现在又卸磨杀驴了。”

  “好个借刀杀人之计!”众官员们不由摇头。

  正待这时一队驿卒快马驰过,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茶幌。众人倏然噤声,只听驿卒嘶喊:“雄州急报!辽骑突入拒马河!”

  几人闻言失色。

  张康国霍然起身指着街外道:“瞧瞧!这就是他们弹劾章公的下场!”

  他抓起幞头狠狠掼在桌上,“真要等到辽军驻马黄河,这群人才知道。”

  “咱们大宋的脊梁,从来都是章魏公这等的实干之臣撑起来的,而不是这些只作苍蝇嗡嗡声的御史。”

  ……

  在外头弹章如雪,民间议论如潮之时,张茂则手捧诏书第二次抵至章府,得知章越在魏国府外新辟了一处菜园种田。

  张茂则这一次抵至章府没有御前班直掩道,他也没有命章府下人通报。

  身为内侍省都知的张茂则径直前往菜园,看见菜畦间弯腰松土的章越,但见对方布衣上沾着新泥,手指间还夹着半截刚拔出的野蒿。

  左右正欲上前搭话。

  张茂则伸手一摆,将圣旨交给左右,亲自走到菜畦旁恭恭敬敬地道:“魏公!”

  章越抬起头失笑道:“是都知啊。恕我失礼了。”

  张茂则笑着奉上诏书,章越从田间直起身,走到井边停下,舀起一瓢清水冲洗手上泥土,最后随意地将手往衣襟上擦了擦,那粗布衣裳上顿时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捧起这封紫绫诏书,章越的目光在“侍中兼尚书左仆射“几个字上久久停留。

  “臣惶恐。“

  说完章越奉还诏书,披衣而行。

  张茂则坠了一步,跟随在旁道:“昔魏公担心自己名望不足,先后推举王介甫、韩子华、王禹玉,而今天下皆以宰相期许,又举文,王两位相公,其实以咱家看来魏公不应有此顾虑。”

  章越道:“太皇太后有所吩咐,章某皆是尽力,今蔡确罢相。”

  “蒙太皇太后和陛下推重,章某愿极力报答此厚恩,然不可不顾虑民意。”

  张茂则道:“阿里骨之事,魏公不知有什么话让咱家禀告太皇太后?”

  章越心底微怒,以他今时今日之地位,何必与你一介妇人解释。这阿里骨不是显而易见吗?

  但章越想了想,仍是耐心地道:“都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使人御事者皆知,钱,权,忠三者不可兼得。”

  “若给钱,便如本朝禁军,厚禄养之;若给权,则似唐末藩镇,任其坐大。倘若既给钱又给权那忠字,便成了奢望。”

  “谋事者不可求全而谋之,要留下阙似,当初让阿里骨去河西,最要紧是斩断党项之右臂,绝其西域之路。”

  任何组织就是钱权忠乃不可能之三角。

  章越徐徐道:“这阿里骨是天生的英雄好汉,草原上的人最重英雄,他一句话有无数人的为他效死。我不可能派个窝囊去河西吧!”

  张茂则正色道:“魏公放心,太皇太后看得清楚,究竟是谁在为国分忧,又是谁在党同伐异。”

  章越道:“我非怪司马君实他们。都知你看这庄稼要长得好,既要勤于耕耘,也要懂得适时休养。朝廷在变法和旧法之间权衡,治国何尝不是如此?”

  张茂则大喜,章越此言也是愿意在新法之事,向高太后表态做出一定的让步和妥协。

  张茂则立即投桃报李地道:“太皇太后也一再说过魏公元丰执政,一贯对新法多有补益,以宽民利民为本,实胜过蔡确,章惇良多。”

  章越道:“多谢太皇太后赞誉。与张都知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这次也不是非要替蔡确,章惇二人说话,但怕二人之后就……”

  张茂则叹道:“说到底还是魏公心头多疑,太皇太后之前问过,司马公曾辞过枢密副使,今魏公要辞侍中吗?”

  章越道:“我如何敢比司马君实,请禀告太皇太后,臣愿至西北或河北坐镇,为朝廷抵御辽国或党项。”

  “若得任命,臣可即刻赴边退敌,但若要回朝理政,则难以胜任!”

  “魏国公此举,太皇太后那边我无法交代。中书侍郎章直又是连连上疏请求出京。”张茂则言道。

  章越驻足想了想道:“太皇太后那边请都知替我美言,朝堂上不至于无人可用,若乏人,前任户部尚书黄履可使之。”

  张茂则一愣,旋即笑了,当初立储君之事后,天子非常被动。事后官家疾愈后,第一个罢的就是章越心腹黄履。

  张茂则道:“魏公真是念旧之人。”

  “身在朝中多年,也就这么几个好友了。”章越叹道,“不仅好友,也是亲家。”

  张茂则点头道:“咱家定当如实禀告太皇太后。还有最后一事,礼部草拟先帝的庙号,太皇太后命咱家呈魏公先行过目。”

  见张茂则从袖中递来条陈,章越推道:“此事我不好过问。”

  “都说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侍御二十年,看着先帝办了很多事,但先帝这一生……都没有为自己办过什么!”

  张茂则,章越二人都是唏嘘不已。

  张茂则走后,候在远处的章亘,章丞,彭经义立即上前。

  章亘一脸焦躁,却见章越先对彭经义吩咐道:“即备百两黄金,连夜送至张都知府上。”

  彭经义问道:“众所周知张都知清廉,不持外物,怕是不收这钱。”

  章越道:“哪有内宦不收钱的道理,纵使他转手布施出去,这礼数也须周全。越是清名在外的人,越要在暗处把礼数做足。”

  章亘道:“爹爹,朝堂上下望爹爹复相,如久旱盼之甘霖。为何爹爹仍辞?”

  章丞道:“二哥,我觉得爹爹这样也无不妥。”

  章亘斥道:“爹爹,兄长面前,岂有你插嘴的份。”

  章丞嘟囔道:“二哥,觉得我碍事,自断也是无妨。”

  章亘正色道:“爹爹,你担心太皇太后猜忌实不必太甚,大可执政之后再慢慢转移,驱逐司马光等人。”

  “太皇太后乃一介女流,此时不取必反受其害?”

  章越则对章亘徐徐道:“古往今来有天子让国之名,我让一个宰相又何妨?”

  “再说这天下是你爹爹我的吗?”

  章亘道:“爹爹,但也不是太皇太后的。”

  章丞当即道:“二哥,先帝遗命也未必有用……若不是猇亭之败,汉昭烈帝又何必将蜀汉托付予诸葛孔明呢?”

  章亘大怒……章越道:“好了,你们兄弟二人不必再吵。”

  章亘见章越与章丞站在一边顿时大怒,负气道:“爹爹,你这宰相之位不要,索性让于我好了。”

  说罢章亘旋身而去。

  ……

  刘挚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朗声笑道:“果不出我所料,章越此人终究是干大事而惜身之辈!“

  左正言朱光庭立即拱手附和:“全赖刘侍御、王御史、梁谏议冒死上疏弹劾章魏公,更在京中广造舆论,这才断了其复相之路!“

  “如今蔡确已去,章惇被劾在家便先之。我猜去这也太皇太后的意思。”刘挚捋须正色道:“此乃大势所趋。先前蔡确盘踞相位,我等不得不暂避锋芒。如今蔡确已去,章惇又遭弹劾在家,正是清算之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想来.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深意。“

  左司谏贾易闻言立即恭维道:“侍御史明察秋毫,竟能洞悉太皇太后未言之隐!“

  这话让刘挚面色微僵。朝堂之上,利用完盟友再反手一击本是常事。

  之前蔡确占据相位,章惇为枢密使,高太后联合章越,司马光一起罢黜蔡确,章惇。

  现在蔡确已罢,章惇上疏辞位,眼见收拾了这二人。

  高太后这边兑现诺言,让章越复相,甚至进一步提拔对方侍中,摆出自己遵守承诺,尊重先帝遗命的样子,而又暗示司马光的大将刘挚、梁焘、王岩叟打倒章越。

  这等帝王心术,将大臣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如今被贾易这般直白点破,反倒显得他们成了太皇太后手中的刀。

  刘挚、梁焘、王岩叟虽作了人刀子,却甘之若饴。随着蔡确,章惇倒台,他们官位得到了升迁,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更何况刘挚、梁焘、王岩叟也不承认,他们作为高太后的刽子手。

  梁焘见状,立即圆场道:“分明是章三食言在先!元丰时说什么五年之约,实则早有把持朝政之心。幸而先帝圣明,先后罢黜其党羽黄履、陈睦,才迫使其离京。“他冷笑一声,“如今不思悔改,又图谋相位,我等揭其奸谋,正是为国除害!“

  众御史纷纷附和,一时间厅内议论纷纷。王岩叟忽然转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孙先生与章魏公有同门之谊,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众人看望对方,这位年长的官员,正是右谏议大夫孙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右谏议大夫孙觉身上。老臣缓缓捋须,沉吟道:“老夫与章魏公早已形同陌路。不过.“他环视众人,“眼下朝中真正的祸患,恐怕另有其人。“

  刘挚、梁焘、王岩叟看了孙觉片刻,只要对方方才为章越说半句话,立即会遭到他们群起攻之。

  之前他们弹劾章越时,苏辙为章越说了几句话,立即被他们赶出了这个圈子,认为他们忘恩负义,背叛了司马光的举荐。

  “不错,只要章越不图谋复相,我们大可放他一马,章魏公元丰毕竟有功于国家,不同于蔡确,章惇视之。”刘挚旋又道。

  梁焘觉得不妥,他本要继续对章越继续穷追猛打,在阿里骨之事上大挖特挖,但见刘挚开了口,他便不好说什么。

  朱光庭和贾易交递了一个眼色,立即附和:“韩缜才是真正的穷凶极恶!“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梁焘皱眉,他感觉朱光庭和贾易在此事上与孙觉一唱一和,似有意引导。但他难违众意,何况韩缜这人蛇鼠两端,凭着章越举荐为行枢密使,之后与章越失和翻脸。

  之后靠巴结张茂则,梁惟简想要亲近高太后,不过高太后并不赏识他,尽管对方极力表现,但旧党仍不视对方为自己人。

  贾易道:“韩缜酷暴,听说他为行枢密使时,以属下见长官的礼仪久废不行,他即发下命令,从此开始,每五天举行一次属下见长官之仪,引起其属下不满。便有人写诗埋怨道:“五日一庭趋,全如大起居。相公南面坐,只是欠山呼。”

  此等挟邪冒宠之辈,岂能容他!“刘挚拍案而起,“就请朱兄、贾兄与我联名上奏,定要除此奸佞!“

  当下议论了一番由贾易,朱光庭,刘挚三人各自上表弹劾韩缜。

  ……

  元丰八年年末。

  向七站在廊下,望着门前稀落的车马。曾几何时,这里门庭若市,如今却只剩几只麻雀在阶前啄食。

  蔡确罢相了,章惇自身难保,连韩缜也被罢枢密副使之位。

  向七在蔡确倒台时本有预感,他一面向蔡确力陈不可主动辞相,暗中自己也在找下家。

  韩缜似与太皇太后走得非常紧密,甚至有进一步成为宰执的可能。

  正好向七与韩缜有些许交情,他拿出了自己大半生的积蓄,都是多年贪污受贿所来,全部压在了韩缜身上。

  向七知道自己这些年得罪人的事办得太多,当初逼死陈睦的事他也有份,一旦上面没有人撑腰,断然没有好下场。

  这些钱财不仅可以改换门庭,还能买自己一个太平,所以绝不能在此事上抠索了。

  哪知数日前,韩缜也倒了。

  向七还清楚地记得数日前上门,韩缜还在他面前表示自己蔡确罢相,章直辞位,自己将接替章直出任中书侍郎之职。

  韩缜这话说得颇有自信的样子,言语自己与梁惟简,张茂则如何如何交好。

  向七当即向韩缜密表了一番忠心,自己愿附于尾翼,韩缜当场封官许愿,让向七官升一级。

  向七大喜,回府后又向韩缜送上五百贯,然后回到府上等好消息。

  向七也自觉的自己有魄力,在使钱上,他绝没有吝啬。

  结果等来了韩缜罢官的消息。

  韩缜罢官不仅意味着向七依靠没有了,他的全部身家也全部打了水漂。

  向七在府上抹了一把眼泪,当即命仆人备马往韩府。

  暮色沉沉。

  韩缜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

  向七裹紧身上棉袍,让下人候在一旁,自己动手叩响门环。

  终于有小厮拉开一条缝,见是他,眼底闪过轻蔑道:“向官人,相爷说了几次了,今日不见客。“

  急怒的向七一脚卡住门缝,他也顾不得什么了,他嗓音嘶哑地道,“韩相爷欠我三千贯救命钱,今日若不见,我便去乌台说道说道……“

  向七冷笑道:“这些年他办的哪件事,我不清楚。”

  小厮闻言欲言又止道:“我再给你禀告禀告。”

  向七焦急地在廊下踱步,片刻后他被小厮带入韩府。

  廊下灯笼摇曳,照见院中箱笼散乱,仆役正将值钱物件搬上马车。

  最后向七在客厅看见了韩缜那张灰败的脸。

  昔日威风八面的韩相公此刻只着中衣,衣襟上还沾着酒渍。

  廊下灯笼照得他眼窝深陷如鬼。

  “向七啊,“韩缜阴阳怪气地笑着,“送上门的礼,还有讨回去的理。”

  向七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强压怒火道:“韩相,当初您可是亲口许诺,只要我倾囊相助,保我官升一级。如今您自身难保,我那些钱财岂不是打了水漂?”

  韩缜冷笑一声:“向七,你这些年跟着蔡确捞的还少吗?如今风向变了,就该认栽。我韩缜尚且落得这般田地,你区区一个走狗,还想全身而退?”

  向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缜道:“好,好得很!既如此,就别怪我翻脸无情。这些年你密谋的那些勾当,我可是一清二楚。若我将这些捅到御史台……”

  韩缜眼神一厉道:“你以为你这丧家之犬所言还有信?”

  “别忘了,陈睦是怎么死的?

  向七被戳中痛处,脸色煞白,挣扎着道:“韩相公,咱们如今一条船上的人,大家要同舟共济啊。”

  “谁与你一条船上。”韩缜骂道。

  “眼下司马光起势,章越若复相,若他清算旧账,你我谁都逃不掉!”

  韩缜闻言,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透着癫狂:“章越?你以为他会放过你?怕是刘挚、王岩叟早就盯上你了!”

  向七苦涩地道:“韩公,我别的不要,只要回我的钱。”

  “你若要钱.“韩缜猛地从靴筒抽出匕首塞进向七手中,“不如把我这身皮剥了去当!“

  连韩缜也狼狈至此。

  看着昔位高权重的韩缜颓然至此,向七只好回府。

  汴京景物的繁华依旧。

  一路上向七想起许多,想到自己年少家贫,被同窗看不起。

  后读书得意,被乡里夸耀。

  一路来到了太学,认识了蔡确,章越。

  然后科举高第,好容易得了门亲事,但岳家却从没有看起他过。

  平日向七在家中还要看妻子脸色,小心陪着笑脸。

  最后岳家却将大半家产都给自己小舅子,自己辛苦伺候半辈子,受得那么多的气,实对不住他的付出。

  “我不过是穷罢了,我有什么错!”

  “皆是出身寒门,为何我处处不如人意!”

  “难道出身寒门,注定就要如此吗?”

  向七失魂落魄地回府后看见,一队身穿乌衣的官兵,已包围了他的府邸,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

  为首的押班看了向七一眼道:“朝奉大夫向七是也?”

  “汝勾结奸党蔡确、韩缜,贪渎受贿,侵吞官钱民财;贿赂枢府,夤缘攀附,紊乱朝纲;更窥探禁中密事,挟势要君;兼以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致人家破。着即革职拿问,家产抄没!”

  向七闻言瘫倒在地,左右官兵立即拿下。

  这时看到官兵撞破了他的家门,将他的妻儿都抓了出来,寒风中立在街头。

  其妻哭道:“青天大老爷,贪赃枉法之事都是我家老爷一人为之,为何要累及我们啊。”

  “求大老爷开恩啊!太皇太后开恩啊!”

  向七见此大怒,挣扎而起指着其妻骂道:“放印子钱的事都是你们背着我为之,与我没有一文钱干系!”

  “此事我不认!”

  说完向七与其妻当街大吵起来。

  押班看着这一幕笑道:“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

  蔡确正指点仆役收拾箱笼,闻声手指微顿,旋即抚平袖口褶皱道:“是殿前司来收宅子了。“

  蔡渭,蔡硕都知道蔡确这宅子是天子赐第。当初章越收服凉州,王珪蔡确都有功劳,官家给二人赐了一座宅第。

  随着他被罢,宅子朝廷竟将之收回去。

  而且居然当着他辞京之日收回去,一刻也没有多等。

  实是对这位昔日宰相的一等羞辱。

  “欺人太甚!“蔡硕腰间玉带簌簌作响,却被父亲眼神止住。但见一队禁军已闯入中庭,为首押班抱拳道:“蔡相公,卑职奉命收还赐第。“目光却扫过满地箱笼,分明在催促。

  蔡渭勃然变色:“家父尚未启程,尔等安敢——“

  蔡确轻咳打断,枯瘦的手指搭上儿子肩头,转向押班,“劳驾稍候,老夫取件旧物便走。“

  官差看了蔡确一眼,伸手止了手下的跃跃欲试道:“是,卑下冒昧了,再说了也不急着一时三刻。”

  对方虽是离开,但蔡渭,蔡硕等人都是气愤不已。

  蔡确却很淡然。

  “章越复相不了,韩缜也罢了!章惇自身难保!”

  蔡确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不知等着我是什么?这等日子还有多久。”

  “先帝的心血被弃之殆尽。”蔡硕忍不住言道。

  蔡确从书房里取出一叠诗稿问道:“爹爹,王荆公连《日录》都焚了,这些.“

  日录就是王安石写的日记,其中有他当初在朝主政时所写的,其中包括君臣对话,以及变法的细节。眼下连王安石也怕牵连到自己将日录都烧了。

  “怕什么?”

  蔡确闻言道:“我诗稿绝不会烧,由着别人看去。”

  “这些诗句句句都是我蔡确的肝胆所在。”

  蔡确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蔡渭忙扶住,却摸到父亲脊背嶙峋如刀。

  他仍不由道:“爹爹!这些日子被罢的……”

  不过蔡确这些日子一直听到消息,谁谁谁又被罢了,多是这些年跟随自己,韩缜或章惇的党羽。

  蔡确闻言笑道:“由着他们怎么说,我蔡确忠于先帝,诗稿里也绝无一字违心,由着他们这些旧党去查好了。”

  说完蔡确离屋走到骡车坐下,胸口剧烈地喘息,旋即闭上了眼睛。

  骡车缓缓驶离时,蔡确最后望了眼匾额上“敕造“二字。车轮碾过汴京街巷,沿途百姓指指点点。

  ……

  南熏门门楼上,章越看着蔡确的车马离开京师。

  他指尖轻叩雉堞对左右道:“我与蔡确始终相识一场。今日他离京了,来相送一场。”

  陪着章越的还有苏辙,吕陶二人。

  章越对二人道:“蔡确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落井下石了。”

  苏辙,吕陶都是称是。

  苏辙吕陶也是旧党,但因在刘挚等面前太过倾向章越,而被赶出圈子。

  苏辙闻言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幞头:“魏公宽厚。只是刘挚等人又罢黜三十七员新党官员,连韩玉汝的族侄都未能幸免。”

  “京内局面逐渐失控。”

  章越心知肚明,其中有一半是自己授意孙觉、贾易、朱光庭他们弹劾的,其中就有韩缜和向七。

  正好借着旧党的手清理一批人,而对新党中倾向自己的人,章越也是在暗中能保就保,实在不行也是让他们受罚,日后再召回来官复原职,如此到时候还可收获双倍的忠诚。

  大体这一次对新党的清理,没有超出章越范围,以后就不用亲自动手收拾了。

  章越痛心疾首地对苏辙,吕陶叹道:“我也是无可奈何,朝中弹劾不断。”

  “似刘挚,王岩叟这些人,自持君子,要打压一切新党。”

  “我定与他们势不两立。”

  苏辙,吕陶心道,章越太顾忌自己的名声,太心慈手软了。

  苏辙,吕陶这些日子被排挤孤立也很难受。别看刘挚他们言下似得势,但随着他们党同伐异日久,旧党中讨厌他们的情绪也暗暗滋生。

  苏辙,吕陶此刻道:“此二人颠倒黑白,魏公有什么主张,我等一意奉行。”

  “还请魏公速速出山,接受敕命主持大局。”

  章越闻言徐徐道:“你们放心,太皇太后定会还世间一个公道,既是刘挚,王岩叟再三弹劾,我可谓负嫌疑在身。”

  “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不宜出仕。”

  “为免朝野争论我决定避入定力寺。”

  章越说到这里,目送蔡确马车远去。

  ……

  慈寿殿后苑,高太后手持金剪修剪着一株海棠树枝。树枝不断落下,她忽而停手问道:“章越当真搬去定力寺了?“

  张茂则捧着唾壶近前两步:“千真万确。韩忠彦领着百余官员在章府前站了半日,连蔡京兄弟都去了.最后章越搬入定力寺。“

  “做戏罢了。“高太后剪断横斜的枝桠,“哀家倒要看看,这出'三辞三让'要演到几时。“

  碎枝坠地的声响里,张茂则的嗓音压得更低:“启禀太皇太后,老奴看章越是惧了。”

  “荒谬!“金剪合拢,高太后又剪下一段树枝,笑道:“他怕什么?”

  “还当真如朝野议论那般,老身是利用章越收拾了蔡确,再反手收拾章越。”

  “好一处借刀杀人之策,都可以排个戏给老身看了。老身没有如此高明,只问一句先帝在时,他章度之敢这般推三阻四?”

  “老奴不敢揣测。”张茂则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奴以为此番令章越知道畏惧,知道大宋真正主事的是何人也是好的。”

  高太后道:“老身女主称制,下面大臣不服的本就不少。”

  张茂则道:“正是,免得章越以为有先帝遗命,便肆无忌惮了。”

  “还以为是大宋第二个韩琦。”

  高太后点点头道:“这燕达不可用,这宫里统领禁军的将领要换一换。”

  “这些年咱们高家在军中的将领也没了不少,幸好,我已物色了几个。”

  张茂则点点头。

  高太后又操弄了一会花木忽道:“老身方才说到哪了?”

  “禁军将领?”

  高太后道:“不是,前一句。”

  张茂则道:“是章越。”

  高太后道:“不错,这样吧。这些日子在坊间指名道姓非议章越的人,皇城司也抓了不少几十个,以诽谤重臣的罪名一律刺配,还他一个公道。”

  “另外下旨申斥刘挚他们三人,不许他们再言章越的不是。”

  “最后下一道圣旨,派人送到定力寺,老身定要章越出任侍中。”

  张茂则道:“一切如太皇太后安排。”

  高太后笑道:“什么叫安排?”

  “老身是不懂得治国之道,但始终记得两条,一条是民为邦本,还有一条宰相当用贤才。”

  “章越是仁宗皇帝和先帝都看重的人,能以家国托付,老身还信不过他们的眼光。这治国安邦的事终需还是要他章越来才行。”

  “刘挚他们敲打一下,让章越知道分寸就够了,不要弄得太过,继续猜疑下去寒了人心。章越要继承先帝遗志,续新法,灭党项都好说,他之前道,嘉祐之法可稍补元丰之法,我也姑且听之。”

  “不过他到底要做什么,老身要全程看着!”

  说到这里高太后微叹道:“老身突然想起,当年先帝若继续用他为相,又何尝有永乐城之败呢!”

  正在言语之际,小黄门入内:“禀娘娘!辽使萧禧已到陈桥驿,说要面呈国书!“

  方才尚从容自定的高太后,闻言指尖一颤,海棠枝应声而断。

  “都知,你陪着老身同去进香!”

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兵谏

  定力寺中。

  章越再度迁此。

  在这浊流滚滚的尘世间,找一个清净的地方,着实不容易。

  上一次迁定力寺是违背官家的意思,对辽国强硬态度所至,韩忠彦出使辽国,挑衅了辽主。

  加上彗星出现,自己被迫辞相,在定力寺里住了几十日。

  如今故地重游,也是亲切。

  在此迎接章越的,依旧是老友智能长老。智能长老也是一个传奇,他重病了一年,本是时日无多,但过些日子总是挺过去了。

  下面的僧人问他,他总是说自己尘缘未了。

  直到章越入寺一日,对方居然又可以起身,

  此番二人重逢。

  智能长老强撑病体见章越。

  智能长老给章越点了一盏灯,二人处于狭小的禅房中,正好可以看清彼此相貌。

  “魏公为何三度辞相呢?”

  “自幼苦读,所求不过宰执之位。而今唾手可得时.“章越忽地一笑,齿间竟有轻颤,“却怕了。“

  智能长老拨了拨油灯,对章越道:“魏公并非叶公好龙之人。”

  章越道:“不错,我是想到以后的局面。”

  “我非能狠下心肠之人。”

  章越说到这里,端起面前茶盏欲饮旋又放下。

  智能长老道:“所以魏公避入定力寺,是求一个心安是吗?”

  章越点点头道:“大师还记得当初在寺中,你我所言吗?”

  智能长老道:“记得,贫僧记得魏公说过工资,利润,地租三者。”

  章越道:“然也,纵观王朝末年都有一个景象,那就是商业畸形之繁荣,无组织之力破坏着整个国家。”

  智能长老道:“魏公,此话贫僧不解。”

  章越道:“其实就是熵增,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文明,都要从有组织,至无组织,最后都要消亡,这就是天道。”

  “就好你我二十岁时身强力壮,到了五六十岁,机体衰弱,身子大不如前,国家也是一样。”

  “朝廷建国初五十年,尚称太平,稍有什么变动,朝廷也可对付,就好比人在青壮年不拿小疾小病当回事。但至百年时,已是难以为继,贪污横行,效率低下,这就是有组织成为无组织一步。”

  “这是任何王朝都难以改变的,如此时日再久了,不是亡于内,便是亡于外。”

  “若王朝要继续,就必须负熵,从无组织变成有组织。”

  “这就好比人有块腐肉,若不剜去,腐肉累生,一旦剜去腐肉,但新肉可生。但是难就难在这腐肉,不是人人敢剜。亦或者是长得太深,甚至与人休戚与共,一旦剜之,则人因失血过多则立死。”

  智能长老闻言道:“如此谁来下这个手?谁来动此念头?”

  章越沉默了片刻道:“当初我制举时,以‘强庄’二字为题目,主张以中央集权之方式,自上而下绳之……荆公为之,不是不好,但弊处亦不少。”

  智能长老道:“章公所论国家大事,贫僧乃方外之人不甚明白。贫僧只知人性是善,还是恶。”

  “若性恶,则自身不能解之,需靠一个外力来纠之。”

  “若是性善,则不需外力而为,明心见性即可。”

  章越明白智能的意思,儒家讲性善,通过讲道德,人性的自觉来逐步改善社会的现状。

  法家不相信人性,所以通过外力(变法),来引导人性。

  章越道:“若民智难开,外力是何物?”

  智能长老合十道:“魏公之言似对未来很是失望,贫僧以为,既是天人本是一体,又何来外力呢?”

  章越叹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本吾之志也。”

  “如今……我只思如何能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智能长老合十道:“魏公之惑,贫僧不能解,唯有魏公自己能解。”

  “不如坐关以明晰。”

  ……

  雪中的定力寺钟声杳杳。当太后銮驾碾过结冰的御沟时。

  御道两侧早已肃清,金吾卫持戟而立,铁甲映着晨光,森然如林。

  寺前石阶上扫得一尘不染,僧众披袈裟分列寺门前,低眉合掌,梵呗声随钟鼓悠悠荡开。

  张茂则先行抵达,他指尖一抬,内侍省二十四名青衣宦官齐刷刷跪伏道旁,手中朱漆托盘高举过顶——盘中盛着御赐的鎏金香炉、伽蓝袈裟、贝叶经卷,连那装裱经文的紫檀匣子都镂着双凤衔芝的纹样。

  忽听净鞭三响,羽葆仪仗自晨雾中渐显。十六名绛衣力士抬着太后銮舆稳步而来,舆顶金凤衔着的流苏随步摇晃。

  阶下百官屏息,却见太后忽将手中暖炉递给张茂则,

  风骤起,吹得寺周经幡猎猎作响。

  住持亲迎,引高太后入内奉香。

  奉香后,住持捧出香茗,高太后问道:“章卿可在寺中。”

  住持答道:“回禀太皇太后,章魏公确在寺内。”

  “为何不来接驾?“

  “魏公在本寺念佛堂打禅七,不能见客。”

  “哦?”高太后凤目一凛。

  张茂则方知自己失察,打禅七是禅宗的一等修行办法。

  每个冬安居都要举行“打禅七”的修行,期限是七七四十九天。

  在这七七四十九日内,打七者必须专修佛法,不能见客。

  张茂则问道:“魏公出了家不成?”

  住持合十道:“魏公以居士身份独坐禅堂,每日仅受一餐,余时不见外客。“

  高太后也是修佛之人,当然知道打禅七是何等的修行方式。

  一个人独自在一个佛堂里坐禅七七四十九天,其中不接受任何外界的消息,此心之诚换了自己都做不到。

  主持徐徐道:“人有八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

  “只要断去前六识,便不能入末那识。打七也是打末那识。”

  “人之作念都是末那识动其,这也是善恶高低作怪之由来,华严经有云,起心动念惊动十方神煞。而前七识最后皆作阿赖耶识,明心见性后便成宝藏。”

  高太后道:“老身平日观香三个时辰都难,章卿能坐禅七七四十九天,倒是佩服。今日已是第几日了?”

  “第三天。”

  高太后点点头,这一次若没见到章越,她真可谓是颜面尽失。

  “章卿既是打七坐禅,那么与辽谈判之事,当交待给何人?此时此刻,实容不得了。”

  高太后与张茂则言语。

  “章卿在哪,老身亲自问询。”

  ……

  雪压松枝,佛堂幽寂。

  住持不敢违逆太后懿旨,只得引凤驾轻移至偏院深处。

  这个佛堂位于定力寺的极偏之处。

  现在孤零零的佛堂矗立雪中,门窗紧闭,仅留一掌宽的窗格递送饮食。

  高太后驻足门前,凤眸微眯:“若是不慎走水,魏公也不出来么?“

  住持合十低诵佛号,不敢作答。

  太后轻叹,张茂则会意,立即命人拆去门板。高太后摆手止住欲随行的侍从,独自持烛步入。烛光摇曳中,但见一袭僧袍的章越盘坐蒲团,双目紧闭如入定老僧,对周遭动静恍若未觉。

  高太后驻足在旁,缓缓道:“国家危难,老身不得不打搅章卿清修参禅了。”

  太后声音在空寂的堂内格外清晰。

  却见章越缓缓睁开眼睛,眼见高太后在旁突是一愣,旋即拜倒在地:“不知太后亲临,臣有失远迎,还请太后恕罪。”

  随侍忙搬来坐具,添烛奉茶。高太后凝视章越消瘦的面容,由衷道:“卿能舍富贵修禅七,着实令老身钦佩。“

  这话绝非客套,想那大理国君尚能弃位出家,而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竟真能淡看荣华。

  章越恭敬道:“太后明鉴,臣所修不过皮毛。虽闭关于方寸之地,却难降伏心中妄念,实在惭愧。“

  “哦?“太后凤眉微挑,“那侍中因何心乱?“这一声“侍中“的称呼,令章越心头凛然。

  旋即章越道:“臣自小读书是孔孟之道,说实话有些书生的几分执拗气及不切实际的抱负,后到了西北领兵时,以申韩之法治军,又学得法家霸道。”

  高太后摇头道:“法家之道,终究不是正途。”

  章越道:“太后明鉴,后臣再度回到朝堂上时,见新法太急太苛,故在先帝面前有‘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之说。”

  “变法乃自上而下,以身使臂,以臂使掌,以掌使指。”

  “臣劝谏陛下总揽大权,正是要以至高的道义之心压制私欲之心。好比读书人‘头悬梁锥刺股’昼夜苦读一般。”

  高太后失笑道:“老身从未听说有几人,能这般成功了。”

  章越道:“太后有所不知,寒门出身者多是这般苦熬出来的。”

  他心中暗忖,后世多将北宋灭亡归咎于司马光废除新法,却不知哲宗绍圣年间乃至徽宗时期,实则是王安石变法的延续。即便蔡京五度为相十余载,与王安石又有何本质区别?新法之败,根源不在新法本身。

  章越道:“先帝时庙堂上要要变法,但到了地方都是路径依赖,如司马光等官员都反对变法。而身在江湖民众之中也是有不少谈虎色变的。”

  章越娓娓道来,“故而臣以为,从庙堂到江湖,推行新政当循序渐进。“

  他直视高太后:“太后想必清楚,自先帝病重以来,司马光等人主政已近一年,朝野反响如何?“

  高太后心知,司马光上位后罢了保马法,市易法,又罢了蔡确,韩缜等数十名官员。

  下面又打算要罢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方田均税法,同时还继续打压章惇,章越等。

  高太后反问道:“侍中以为呢?”

  章越道:“臣以为要让司马光他们干一干,否则庙堂到布执,制策到奉行,谋断到庶务层面,朝廷政令难以贯通上下,决策与执行必然脱节,长此以往必致朝局分裂。”

  “臣素以为庙堂制策,可以用儒家或法家,但手段一定要是道家。”

  高太后略显困惑问道:“何为是道家手段?”

  章越道:“要么是儒表法里,要么是儒里法表,此即道家精髓,也就是'道'的真谛。”

  高太后恍然,学问虽不多,但也知道,我汉家制度王霸杂之的话,原来这话根本的意思是道家。

  章越道:“敢问太皇太后,何为变法?或者说法家?”

  高太后道:“老身不知。”

  章越道:“熙宁时王安石破兼并,元丰时臣要抑兼并。”

  “破和抑虽说一字之差,但说白了,法家就是要革既得利益者的命,这天下好比一个饼,大家切了重新分,朝廷多少,官员多少,百姓多少。王安石是使百姓那块不动,让朝廷多得些。臣是使朝廷那块不动,百姓多得些,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无论如何,打压兼并势必是刚猛霸道的,手段上不能太急了,要时时刻刻网开一面,有个腾挪的地方。如果逼得太紧,就容易鱼死网破。”

  高太后徐徐点头。

  殿外竹枝上的积雪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倾听这番治国良言。

  章越又道:“不过臣的本意还是儒家,通过通商惠工之道,来激发百姓们的自驱力,虽说以利导之,但通过由下至上的法子,来使这饼子不断做大。”

  “但臣既用儒家的里子,就要使法家的路子。”

  举个例子,北宋和明朝末年,那都是工商业畸形繁荣,为何还失败了?那是因为利润都被少部分人赚取走了,富者越富,贫者越贫。

  那等繁荣就是回光返照,说明朝廷对基层已经丧失控制力了。

  章越道:“不抑兼并,就好比朝廷不断往池塘里撒饵料,结果都被最大的几头鱼抢走了,绝大多数的鱼都饿着。”

  “那样饼子做得再大,于国于民也是无益的。”

  “侍中说得好,但先帝临终时所言,何不以身入局呢?”高太后问道。

  高太后扣住先帝二字。

  章越道:“臣素固执,怕开罪太皇太后。”

  高太后凝视章越片刻后道:“既是侍中将话说开了,老身也不妨直言,魏公若想朝局乱到无可收拾时,再出山定鼎。”

  “那就错了!”

  “老身不吃这些。”

  章越沉默了片刻后道:“多谢太皇太后明言,臣无此心,这大宋江山.也经不得这般折腾。”

  “臣想等禅七之后,再论是否出任侍中之职!”

  ……

  数日后,都堂之上,烛火摇曳,众宰执围坐议事。司马光面色苍白却目光炯炯。

  端坐首位;吕公著神色凝重:“太皇太后懿旨,辽事交涉需持重,不可轻易退让。”

  章惇则嘴角噙着冷笑,眼中锋芒毕露。

  “如何叫退让太多?”

  “何谓'不可轻易退让'?萧禧国书明言,榷场贸易令辽国岁损数十万贯。若不增岁币,辽主岂肯干休?”

  苏颂持重道:“韩枢副去职后,黄履新晋枢府,此事更需慎重。还是等他回京吧!“

  司马光轻咳一声,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元丰年间,蔡持正曾议增岁币至七十万,以换取辽国不助党项。然永乐城一役,辽国背约介入,谈判遂废。“

  “朝廷惧于辽国随时南下河北,朝廷依然每年给足五十万岁币。”

  苏颂道:“他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岁币仍按旧例五十万,其中三十万贯钱、二十万盐钞——此乃章魏公当年改制之功。“

  “萧禧此番狮子大开口,索要百万岁币。其言纵增至七十万,辽国仍在赔钱,唯有百万方能彰显兄弟之谊。“

  司马光道:“真庙时澶渊之盟,岁币自三百万压至三十万;庆历间富弼增二十万,即换来辽国与党项交兵。此非'以地事秦',实乃外交制衡之道。”

  “绝非枢相所言以地事秦之举。”

  章惇闻言冷笑。

  章惇冷笑连连,想起苏轼再三劝他莫与司马光争执,却终究按捺不住:“敢问门下侍郎,若增岁币二十万,钱从何出?党项岁赐二十万又要恢复。更遑论废除市易法岁损数十万,罢保马法重建牧监又需百万。“他屈指计算,“这笔账,门下侍郎要如何做平?“

  司马光捋须缓言:“英庙驾崩时赐赉一千五百万贯,先帝即位减半。今可再削其半。”

  顿了顿他又道,“老夫愿率先减俸五成,以为表率。“

  章惇听了差点失笑。

  当然要换了章越在朝,恐怕也要笑司马光此为并夕夕之策。

  章惇强压怒意:“文臣减俸,甚至一钱不给都可。但今日不同往来,切不说禁军如何安抚?”

  “京畿四周还有六万三辅军的兵马,他们也要安抚。”

  司马光道:“三辅军设之无益,虚耗朝廷钱粮!当裁罢之!何来赏赐?”

  章惇冷笑道:“元丰八年蔡持正急于拓边,复用铁马法、茶法,虽敛财却败坏新法名声。门下侍郎今日罢新法、黜大臣尚算师出有名,但若连赏赐都要一削再削.“

  章惇顿了顿再度强调:“赏赐一省再省……怕是下面有异议。”

  “一切罪责,老夫独担!“司马光斩钉截铁。

  堂外风雪渐急。

  ……

  陈桥驿的冬夜格外寒冷。

  东辅军一个指挥兵马正驻扎在此。

  东辅军指挥营帐内,几个虞侯,权都指挥正在围炉而坐。

  “当年朝廷设立北、东、西三辅军,本是为了防备辽国铁骑南下。”为首的都指挥使赵德明重重放下酒碗,“我等太学生投笔从戎,原想建功立业,如今却连家小都养不活了。”

  副指挥使王猛道:“不错,司马光这老匹夫要废新法,这次不仅是连赏赐都没了,连对禁军,三辅军的俸禄都要削减。”

  “别说什么封官加爵,今日我等奉命更戍至此,连酒肉也被克扣。”

  “正是!”参军李肃掰着手指细数,“原本每日一瓶酒、一斤肉,现在减作两日一瓶酒,肉也只剩六两。这般削减军需,将士们如何不寒心?”

  “坏了朝廷恩赏。”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气氛愈发凝重。

  一名年轻虞侯突然将酒盅狠狠砸在地上:“元丰年间扩军备战,如今却要裁撤军费。朝廷这般朝令夕改,叫我们如何自处?“

  “司马相公要废除新法,但自元丰以后朝廷铺开这么大的架子怎么办?”

  赵德明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当年在太学,我们都受过蔡相公的恩惠。如今蔡相被贬,朝中再无人为我们说话。“他顿了顿,“章枢密使现在处境也不妙,我们不如问他主张。“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铲除奸佞,正是我等当为之事。”

  当即这名都指挥写了一封信,派人策马入京。

  次日对方返回道:“没见到章枢相,但信已是递到府上去。”

  赵德明冷笑道:“无妨,心意已到。我等并非造反,只为讨个公道。“

  说话间,对方对几名属下道:“尔等都知道了吗?”

  这些官兵驻扎在陈桥驿,一路过往数名官员车马,只见出行奢侈至极。

  士卒们纷纷骂道:“这些官员俸禄不过几十贯一月,但公使费却有一万贯。他们要什么赏赐?”

  正言语间又见一路人行来。

  下面士卒道:“是太皇太后之侄高公纪!”

  为首的都指挥恨声道:“来得正好,燕太尉忠心耿耿,保了太子登基,如今却被太后罢去官职,遥放远处。”

  “换了高公纪这等纨绔子弟,充三衙要职,此人不杀,更待何时?”

  众人闻言,纷纷按刀而起。

  ……

  梁园的飞雪簌簌落下,将亭台楼阁染作一片素白。

  暖阁内炭火正旺,韩忠彦正与蔡卞饮酒。

  韩忠彦给二人斟酒后道:“元度,东西二辅军近日颇不安稳。”

  蔡卞道:“蔡持正既去,这些人已成丧家之犬”

  韩忠彦唇角微扬道:“三辅军的将领,都是从太学生及武学生中选拔,当初用意是对抗辽军南下,以书生建军。”

  “元丰七年后,章公罢相。蔡持正重新改组东西二辅军,尽安插亲信”

  “现在除了北辅军将领还在我们梁园会掌握下,东西二辅四万兵马,无人主张,群龙无首啊!”

  “梁园会这步棋,下得妙啊。“蔡卞突然轻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而韩忠彦的梁园会是太学中的吸取的组织。

  韩忠彦也是有鉴于新党一盘散沙,四分五裂的局面,在章越‘以义治国’的思路下,在太学里组建了梁园会。

  与新党截然不同的是,梁园会的组织更加严密。

  还有会员举荐,引荐制度,还要经过考核。

  最外围是面向军方,商会,太学生的“团体“,中层是太学生为主的“社“,核心则是精挑细选的二十余人组成的“梁园会“。

  梁园会组建三年,人数从十余人,增加到二十余人,而在会外围的数个【社】则也不到两百人。

  这【社】必须是太学出身,要么是太学生,要么曾经是太学生。

  要加入梁园会,先要入社。入社后要经过举荐,考核。

  蔡确当然也有这个思路。

  蔡确也曾效仿,却只知广纳门客。他的组织如同筛子,早被梁园会渗透得千疮百孔。

  现在东西二辅军中都是蔡确的亲信,北辅军的出身太学的将领,大多是梁园会下面的北辅社。除了北辅社,还有在交引所及太学中的【社】。

  在梁园会中,社是专门是执行层面,在社之外还有团体。

  出入团体则比较宽松,不一定是要出身太学的人都可以加入。如北辅社下面的团体,都是北辅军中的军官。团体吸纳的成员虽然宽泛,但要从团体升入社,一定要太学出身方可。

  这样的三级结构,使组织严密性极高。

  而韩忠彦在蔡确那边也安插了亲信,被渗透的千疮百孔,但蔡确却从无渗透梁园会这边。

  因此东西二辅军不稳的事,立即传到了韩忠彦耳里。

  “太皇太后要掌权,魏公空有先帝顾命,但不得施展,被迫避入定力寺。”蔡卞一字一语言道。

  “你我身为太子师保,此时此刻也要尽力,否则……元度记得,旧党保的可是太皇太后!”

  “怎不记得,省试那场火”

  蔡卞突然捏碎手中核桃,木屑簌簌落下。去年省试失火,他作为考官被旧党借题发挥,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上一次省试失火,蔡卞身为省试考官,吃了旧党老大的挂落。

  蔡卞性子阴柔,眦睚必报,官场中人都不敢得罪他。吃了这么大亏,他如何能忍的?

  “魏公对太皇太后已是仁至义尽!”韩忠彦道,“这一次接替燕达出任新任殿前都指挥使是刘昌祚,你可知推举他的人是谁?”

  “何人?”

  “是高遵裕。”

  蔡卞闻言失笑,旋即正色道。

  “刘昌祚也是西军旧将,但此人水泼不进,火烧不透。”

  韩忠彦道:“元度说得对,或许这也是太皇太后看重他的地方。”

  “但刘昌祚初至,人生地不熟,而三衙之中还有不少燕达的旧部。再说司马光这次拖欠禁军赏赐,禁军上下早生不满。”

  “尽管有高家几个子侄在禁军,却也不能服众。”

  说到这里,韩忠彦道:“如今你我要未雨绸缪。要有事到临头需放胆一搏。”

  蔡卞道:“到此刻除了放手一搏,还能如何。我会告知家小。”

  “只是此事要不要知会魏公?”

  “东西二辅不稳的事,我早已密告魏公了。”韩忠彦沉吟了片刻道:“不过他没有表态,再说东西二辅军没有生事,我们也静观其变。”

  “必要时,我们要替章公主持大局。”

  正在二人言语时,忽有人报道:“韩师保,陈桥驿东辅军作乱!”

  “哦?”韩忠彦言语中有些激动。

  蔡卞则面露喜色。

  ……

  汴京樊楼最高处的雅阁内

  高太后的伯父高遵裕正斜倚在织金软枕上,左右陪坐的四名梳着惊鹄髻的官妓,对面则坐着新任殿前副都指挥刘昌祚。

  这些妓女都称得上是国色天香。

  刘昌祚玄色锦袍下的肌肉绷紧如弓弦。

  几盏酒劝下之后,纵使刘昌祚这等在西北叱咤沙场几十年的老将,处在这等脂粉堆中,脸上的笑容也仿佛出千年铁树重新开花了一般。

  高遵裕笑道:“西北的时候,我对刘殿帅多有敬重,可惜被章子正从中作梗。”

  “而今殿帅执掌禁军,这东京城中,宫里宫外的安危,便都指望刘殿帅了。”

  刘昌祚道:“不敢当。”

  “某初来乍到还需太尉多多提点,我有一事不吐不快。”

  高遵裕道:“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刘昌祚道:“治平时,英庙登基给禁军的拨赏是一千一百万贯,到了先帝登基时国库空虚,不得已才拿出五百万,但当时已是怨声载道。”

  “某昨日拜会门下侍郎司马公时,他告诉禁军不会涨俸了,而这次新君登基的拨赏,怕是只有不到三百万贯,还要秋后才发,军中将士多有怨言。”

  高遵裕道:“三百万贯不错了,京畿的三辅军还一文钱都拿不到。”

  “现在司马公要废新法,官员们都不许去敛财,一年少了上千万的进项,咱们就要节衣缩食的过日子。你说朝廷这一刀要砍在谁身上?”

  “听说与辽议和后,岁币加二十万,但六万三辅军就要裁撤掉一半。裁减这三万兵马,朝廷一年就可以省数百万贯。”

  刘昌祚闻言长叹一声。

  正在二人言语之际,一小校入内与刘昌祚耳语数句。

  刘昌祚脸色一变,当即起身道:“军务紧急.某先走一步。”

  “太尉提携之恩,容某日后慢慢再叙。”

  说到这里一名小校步出捧着一个红绸的托盘,刘昌祚道:“这十根蒜条金孝敬太尉。”

  “今年禁军的冬衣,还请太尉在太后那多多美言。”

  高遵裕笑道:“殿帅请便。”

  ……

  刘昌祚走出樊楼后,但见一队铁甲禁军已在楼外牵马肃立,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花。

  “殿帅!“亲兵统领疾步上前,“东辅军第三指挥使赵德明率部哗变,已扣押高公纪!“”

  刘昌祚接过马鞭道:“此事当真,就东辅军的几个指挥,胆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作乱吗?”

  “千真万确。”

  刘昌祚接过马鞭的手猛然收紧,“高公纪?太皇太后的亲侄?。”

  亲兵统领道:“东辅军虞侯王猛带着两千精兵直奔陈桥驿,沿途禁军.竟有也有倒戈。”

  刘昌祚怒极反笑:“何方宵小,敢行此大逆?”

  “不清楚,但有人说是枢密院……给的调兵令符!但章枢相今日告病未赴衙署“”

  刘昌祚惊道:“是章子厚?”

  “末将不清楚。但听说那个章子厚可是胆大包天之人!”

  这时又有一个小校奔来道:“启禀殿帅,西辅军也作乱了,听说……听说……”

  刘昌祚道:“听说什么?”

  小校道:“听说西辅军要兵谏!说是请太皇太后还政天子!”

  刘昌祚瞳孔骤缩。

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千山万山如火发

  下朝后,章惇策马自枢密院返回府邸,紫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适才在都堂上,他与司马光又是不欢而散。

  面对司马光的迂腐固执,章惇恨不得当场拿一把刀出来,将司马光脑袋劈成两半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花岗石所铸的。

  显而易见的事情,与他说了八百遍,但司马光就是固执的不肯有丝毫动摇。

  当年王荆公推行变法时,都没有司马光这般。而司马光之固执,竟更甚于昔日的王安石。

  现在禁军的恩赏发不下去,三辅军中东西二辅军因蔡确被贬,人心惶惶。

  这势必会导致军心动摇。

  他已收到数封东西二辅军将领的投书了,这些人都是投笔从戎的太学生,本怀着一腔报国热血,誓要在黄河之滨与南下的辽骑决一死战。

  岂料司马光竟主张对契丹党项媾和,提高岁币,也要废除新法,同时还要裁撤三辅军,扣发禁军恩赏。

  一名将领甚至以血书谏言,宁可率全指挥将士战死在北伐阵中,也不愿朝廷让他们就此解甲归田。

  每思及此,章惇便觉五内俱焚。

  “叫我如何向这些将领交代?如何对得起先帝的知遇之恩?“章惇紧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想到这里,章惇更气章越。

  他记得三辅军的建议章楶向他提出的,他当然知道其实是出自章越的主意。不过章惇觉得章越此议不错,当时大宋攻取凉州后,本有席卷党项,直取兴庆府之势。

  但辽国介入阻扰,要大宋退出所侵党项之地。韩忠彦奉命出使辽国,结果与辽主对骂,当场撕破脸了。

  朝廷才建立三辅军,从西军,禁军,天下各路中选拔精锐组建这六万兵马,一百二十个指挥。每指挥设一太学生作为虞侯,此策原本堪称妙着。

  建军数年,三辅军恩赏与禁军差不多,但操练高出数截,全凭下面官兵一腔报国之志。

  数年打造出来的精兵,司马光说裁了就要裁了。

  结果章越一动不动,躲在定力寺中不出,大有袖手旁观,隔岸观火之打算。

  汴京的街巷笼罩在冬日的肃杀之中。

  章惇一袭紫袍策马而行正思忖间,猛见前方街口忽然黑压压地堵满了人。

  章惇急勒马缰,左右亲随急报:“是三衙禁军拦路讨赏!”

  话音未落,前方已传来阵阵喧哗。

  “天子登基半年了,恩赏冬衣未下!”

  “请枢相给我们做主!”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身为堂堂枢密使,章惇出行虽有羽骑护卫,但架不住禁军人多。

  左右亲随神色紧张,纷纷对章惇道:“枢相,咱们绕道回府吧!”

  章惇冷冷扫了一眼后方,知道左右劝自己绕道。

  章惇斥道:“这时候还绕什么道!”

  “王荆公在时,何曾退吗?”

  左右闻言不敢言语,当年王安石裁撤禁军时,也是这样一群禁军拦住了王安石车驾想要武力威胁,结果王安石下了车驾直接走入禁军中。

  禁军最后一哄而散。

  要变法岂有不流血的,当年都是新党官员,如这般冲锋在前。

  章惇毫不畏惧,催马直入禁军阵中。他看得清楚,这些禁军没有兵刃,此刻兵备库如今高太后让亲信控制着,禁军没有兵械如何造反。所以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军士,见紫袍玉带的枢相威仪凛然,竟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通路。

  就在众人都摄于章惇的气势时,忽一支弩箭从暗中射来,正中章惇的肩膀。

  “噗“的一声,章惇应声落马,鲜血瞬间浸透了紫色官袍。

  那些讨赏的禁军见状,个个目瞪口呆,现场一片死寂。

  ……

  就在汴京城郊的一处暗屋内。

  十余名将领围坐其中,烛火早已熄灭,谁也看不到谁的脸,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章枢相既不答允咱们兵谏的主张,此事只得咱们自己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有章枢相出头,我等谁来主张。我们拿什么名目起事?”另一人低声质疑。

  “我们忠君社本是蔡相当初设立,一心一意报答君恩,眼下蔡相虽不在了,但社中兄弟仍在,有什么事当然是大家一起主张。当初入社时,我等都说过什么,别忘了。”

  “北辅军已经回话,不会和咱们一起走的。至于禁军之中虽对司马光不满,现在虽是按兵不动,但朝廷若肯答允封赏,他们必然不会站在我们一边。”

  “难道真要同室操戈?与三衙禁军兵刃相见?”

  “诸位可想好了吗?”

  反对之声响起。

  “咱们不必真刀真枪,约束着弟兄们,只要咱们打出旗号,让太皇太后还政陛下。我们就是清君侧,何罪之有?”

  “不错,这天下是姓赵的,不是姓高的。”

  “太皇太后要废弃先帝的心血,以母改子,我们忠君社第一个不答允。”

  “那还等什么!”

  ……

  刘昌祚直奔章惇府上,他虽统领三衙禁军,但三辅军的调动统帅之权,却在枢密院的。

  若要平定叛乱,肯定要章惇这个枢密使说话。

  可是刘昌祚在章惇府上等了片刻也不见章惇回府,迅即他看到数名章惇亲随疾奔回府,他一问方知堂堂枢密使章惇居然被当街刺杀,现在生死难料。

  而且刺杀之人,还是自己麾下的三衙禁军。

  刘昌祚目瞪口呆,枢密使被禁军当街刺杀,自己难辞其咎啊!

  刘昌祚定了定神,目视左右。

  刘昌祚回头道:“眼下当拦住三辅军入城,一旦惊动了太皇太后与陛下圣驾,我等都是死罪。”

  数名跟随而来的禁军将领出现了犹豫。

  “为何不说话?”刘昌祚质问道。

  一名将领道:“各班直的弟兄们都有怨言,不如让军巡院阻拦好了。”

  刘昌祚怒道:“军巡院顶得何用?”

  “说来蹊跷,这次两辅军起事,皇城司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

  将领道:“之前皇城司是由石得一,宋用臣统领,但这二人都被贬出了京。太皇太后也不喜皇城司,司马光说这些人专司刺探消息,钳制言论。”

  “皇城司早形同虚设了。”

  刘昌祚重重跺足道:“事到如此,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只能我们自己出力了。”

  一人道:“好教殿帅晓得,让弟兄们拦截可以,但没有恩赏冬衣下来,怕是三衙的弟兄们不会放一箭!”

  刘昌祚骂道:“你们这是作什么?没有恩赏就不出力吗?”

  “难道不知叛乱是死罪吗?尔等这般与从犯无异。”

  刘昌祚骂了几句,这些将领方不情愿地答允了。

  ……

  都亭驿内,烛影摇红。

  蔡京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堂下翩翩起舞的胡姬身上。但见胡姬腰肢如柳,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引得辽国使团众人目不转睛。

  “贵使,这酒可还合口味?“蔡京举盏向主座的萧禧示意,眼角余光却瞥见驿丞匆匆入内,将一张字条塞进随从手中。

  萧禧正搂着怀中的汴京名妓调笑。

  萧禧看了蔡京一眼,他喝了好几角酒,但心底清醒着。他知道比起庙堂上当年运筹帷幄的章越,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的文官同样可怕。

  萧禧闻言大笑道:“蔡府尹这般盛情,本使再挑剔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这些女妓,多谢了蔡府尹。”

  换了其他官员肯定抨击蔡京如此作为,但蔡京如何人,岂会计较这些。

  蔡京笑道:“这些胡姬都是西域而来,在咱们汴京王公贵戚也是等闲见不到,贵使喜欢让她们多陪几日便是。”

  萧禧哈哈大笑道:“以往汉人的使节都没你这般会弄事,平日大宴小宴菜还算丰盛,但就是不见一个女子。”

  蔡京笑道:“贵使忘了,咱们‘宴’字如何写啊?”

  萧禧一愣然后大笑,举盏一饮而尽旋即道,“比起你们那些虚伪的相公们,我看蔡府尹才是真豪杰!”

  “你蔡府尹以后若出使幽州,本使必盛情款待,奉若上宾。”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辽国副使等人已经喝得满面通红,正抓着歌姬的手要她喂酒。几个辽国随从更是东倒西歪,早就忘了此行是来索要岁币的。

  驿丞见状,又凑近几分低声道:“府尹,急报“

  蔡京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接过字条扫了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蔡府尹不知何事?“萧禧看似不经意地眯起醉眼,这边手指仍在名妓腰间游走。

  他命人给萧禧斟过酒道:“朝廷新到的龙团胜雪。听说辽主最爱此茶,下官特意备了十斤”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萧禧与手下看似大醉的使团官员们,顷刻都是酒醒,放开了桌旁的胡姬。

  萧禧问道:“蔡府尹可要我帮手?”

  “无事,无事,”蔡京笑了笑示意乐工换一曲:“诸位继续尽兴。”

  萧禧有些狐疑地看着蔡京。

  “下官职责让贵使们尽兴。“蔡京说着拍了拍手,立即又有侍女捧上鎏金食盒,“这是樊楼新制的蟹黄毕罗,诸位趁热.“

  驿外马蹄声愈发急促,

  蔡京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命左右继续为萧禧布菜。

  宴席上重新恢复了热闹。

  蔡京起身更衣,对随侍的人吩咐道:“且由着他们去闹,韩师保已有主张,咱们且看好戏便是。”

  说完蔡京随手将字条丢进炭盆:“既要作好人,又要作好官,两者岂可兼得?”

  ……

  夜色深沉,而宫墙外骤然腾起的火光将陈桥驿方向的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暗室内,十几名辅军将领沉默地伫立,目光透过窗望向远处跃动的火舌。火光照亮了他们紧绷的脸,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有的人目光凝重。

  呼吸声渐重。

  “事情闹大了。“一名将领嗓音沙哑,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下令放火烧驿的?这是要断咱们的后路。”

  “之前事情还没闹到不可收拾时候,咱们还能停手,这下停不了。”

  “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了,只有一个指挥骑兵直接兵临宫城下!让他们大造声势,摆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那可是逼宫!这可是大罪!”

  众将一片哗然。

  “无妨,西华门那驻守的几个班直禁军都与我们一条心,不会阻拦的。”

  “咱们就去阙下,当着天子的面讨个说法!”

  “事到临头,由此而已。”

  说完这十余名将领尽数离屋上马。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向汴京城疾驰而去。

  ……

  定力寺内。

  章越身在禅房,虽说他如今在打禅七。

  人到中年,不得不说修仙问道之志日升。

  行到山穷处,坐起看云时。

  只有这时候,你方能体验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滋味。

  章越是很想能有个断去尘缘去处,可惜就算是在定力寺中。

  每日都有纸条上消息随着饭食一起送入寺中。

  就好比你都下班了,领导还一直在打你的手机。

  东西二辅军从一开始作乱,都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说来可笑,这三辅军的建立,他章越也是借鉴历史上的蔡京。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以迎合徽宗续父兄变法之意第一次任相时,政绩卓著,同时为了日后收复幽燕。

  他在京城设四辅镇,以澶、郑、曹、拱州为四辅,作为辅州,每辅屯兵二万,让亲信宋乔年、胡师文为将领。

  蔡京这般举动引起了宋徽宗的猜忌,他的第一次罢相,其中有一项罪名也是任人唯亲,在辅军中安插亲信。

  蔡京被这个借口打倒了。

  这当然是徽宗时的事。

  而蔡确以为自己建三辅军,也是为了如历史上的蔡京那般染指军权,安插亲信。

  所以自己罢相后,蔡确重新安插他亲信至三辅军,将自己的人逐步清除出三辅军。

  不过蔡确还是将自己看低了。

  纯属于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自己意岂在于此。

  司马光也忘了,神宗时为何要变法?

  还不是英宗登基时,拿出一千五百万贯,一千一百万贯犒赏京营,四百万犒赏文官。

  还不是这茬子事导致国库空虚,否则变法的由头从何而来呢?

  现在除了禁军,朝廷还有六万的三镇辅军要养呢。

  当时事可谓是历历在目,当时司马光自己作表率拒绝封赏,当时身为小臣章越对司马光的高风亮节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以财帛驭兵,再使‘丰亨豫大’坏人主心术,让朝廷开支无度,尾大甩不掉,这正是蔡京五任宰相的秘诀啊。

  想到这里,章越重新闭上眼睛,于无声中坐禅。

  仿佛汴京城中这场烽火,与他毫不相关。

  ……

  汴京的各个街道上,禁军与辅军士卒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兵备库被锁着,禁军没有兵刃,只是做个样子。至于开封府的军巡院虽有刀枪在手,但如何敢拦辅军士卒。

  所幸辅军军纪尚存,沿途商铺民居未受惊扰,

  只是一队人马冲到司马光府邸,为首的士卒抡起刀鞘猛砸朱门,厉声喝道:“祸国殃民的司马十二,速速滚出来受死!

  这位当朝执政竟寒素至此,既无扈从亲兵,更无高墙深院。相较之下,不远处的吕公著府邸虽大门紧闭,却见家丁持械踞墙,戒备森严。

  但司马光虽官至执政也不过如此。

  几个老仆哪拦得住这些官兵。

  司马光本人是怒不可遏,有禁军士卒竟在旁指点:“那穿葛袍的便是司马君实!“

  辅军们越围越多,对着司马光府邸不断捶门声言,要抓着司马光游街。

  正当府门被撞开,辅军冲入司马光府邸时。

  几个老仆应声被几名辅军冲倒,辅军们直接用刀鞘往他们身上招呼。

  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辅军,这时郭林,范祖禹二人横身拦在司马光的身前。

  郭林怒叱道:“尔等今日竟以兵刃胁当朝宰执!”

  范祖禹紧接着横挡司马光身前道:“司马公力行仁政三十载,尔等却听信谗言欲行桀纣之事!”

  众辅军见二人如此纷纷道:“措大莫要送死!”

  “司马光蛊惑太后,欲废新法,断我辈粮饷!今日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司马光道:“命已如此,还言何事。”

  却见司马光道:“今东辅军因赏赐裁减而哗变,西辅军以兵谏胁朝廷——此非士卒之过,实乃老夫之失!”

  说到这里司马光对郭林,范祖禹道。

  “你们二人奏报朝廷,便道杀老夫这些士卒无罪!不要追究一人。”

  众辅军闻言面面相觑。

  郭林范祖禹皆是垂泪道:“老师。”

  司马光摘下发簪,夜风吹散他早已花白头发。

  司马光仰天举起双手,大声道:“先帝在时,新法苛敛民财以充军饷,保甲、免役之法使百姓骨肉离散,而国库所增几何?却养出这些骄兵悍将!”

  “老臣上疏请废新法,正为剪除这等弊政根源。岂料诸公阳奉阴违……今日兵谏于汴梁,明日便是烽火起于边关!”

  “我万千百姓实苦!苍天待黎民何薄!”

  众辅军对视一眼撤下。

  ……

  皇城中。

  高太后早已从夜中惊醒。

  “启禀太皇太后,陈桥驿失火了。”

  高太后在榻上道:“不是说好了,只是几个辅军闹饷吗?”

  张茂则道:“不仅是东西二辅,连三衙也参与了。”

  高太后一惊披衣而起,旋即定了定神道:“告诉三衙,朝廷的恩赏冬衣会一钱不少地发下去。”

  “都堂不出这笔钱,便从内藏库出。”

  高太后决断惊人,听说部分禁军也参与后,知道其中干系极大,立即下了决定。

  张茂则道:“如今之策,你还请太后移驾。”

  高太后正色道:“老身就在这宫里哪都不去。”

  “要死便死在这宫里,死了也是大宋的太皇太后!”

  顿了顿高太后对张茂则道:“你们要老身移驾,还不如多思退贼之策!”

  “不如太后从大名府,相州调兵进京?”梁惟简问道。

  张茂则立即道:“那边应对着辽国。七十万辽军大军压境,一旦撤回来,辽军趁虚而入怎办?”

  “这镇守大名府的章衡,也是章党。”

  高太后道:“火烧眉毛,这些都顾不得了。”

  “章衡也是朝廷的臣子,明日就让枢院下令!”

  “那三辅那边?”

  高太后道:“胆敢叛乱者,定罚不饶!”

  张茂则道:“太皇太后,当年仁庙时,也有宫中禁军参与作乱,文相则以息事宁人为主张,不作追究。”

  “不如暂以宽赦作乱辅军。免得这些人铤而走险。”

  高太后想了想道:“也罢,暂作赦免,其余日后再说。”

  片刻后,有人禀告道:“启禀太皇太后,枢密使章惇被当街刺杀!如今生死不知。”

  连枢密使章惇都被刺杀,此事着实不小。

  高太后立即道:“持诏,立即告谕辅军士卒天亮之前回营者,一律既往不咎。”

  “只要天明之后,让枢密院下令便可平定叛乱。”

  顿了顿,内侍入内禀告道:“已有叛军已是直驱西华门宫门而来。”

  “持宫殿的钥匙者不知下落。”

  “他们为首要面圣!”

  众人皆惊直入西华门,居然毫无阻拦。

  高太后对梁惟简道:“你去问一问,稳住这些人。”

  旋即高太后对众内侍道:“随老身去寻陛下!”

  ……

  梁惟简手持佛尘急匆匆来到西华门,远处辅军晃动的火把,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宫门已是落锁,但驻守在城下的禁军不知是何去处。

  梁惟简看见西华楼上只有少许禁军驻守,各个都是无精打采的,雉堞上还有禁军在笑闹,至于宫城之下的大小街道都已被辅军封锁。

  一名右手包扎红布的将领被放入城楼。

  梁惟简问道:“尔等在做什么?今日之事太皇太后可以开恩,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尔等速速散去便是。”

  这名将领抱拳道:“启禀中官,末将只问一句,辅军为抗辽而设,如今朝廷既罢新法,又裁三镇,连冬衣都克扣。”

  “他日辽骑南下,谁为天子守这汴梁城?”

  梁惟简道:“荒谬岂有这等之事,你们莫要听人编排。此乃谣言!”

  “朝廷再如何,也不会克扣尔等的钱粮犒赏。”

  “太皇太后已是下旨补发三衙犒赏,由内帑出。”

  将领迟疑了片刻道:“还请太皇太后还政陛下,罢司马光门下侍郎之职,我这边便撤军!”

  “好胆,你们竟敢如此要挟朝廷?”

  “并非要挟,而是三军之志!”对方义正严词正色言道。

  借着火光,梁惟简这才看清对方尚带稚气的面容。

  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郎。

  他忍不住道:“你年纪轻轻有今日也不易,家中也有父母,何苦从贼,犯此祸及妻儿的滔天大罪!”

  将领道:“末将早已以身许国。”

  “只要此生能见朝廷收复幽燕,踏破贺兰山阙,末将又何惧一死!”

  旋即将领磕头道:“还望太皇太后伏允。否则请赐末将一死!”

  “你走吧!今日不会杀你!”梁惟简拂尘一挥,挥了挥手道。

  说完这名将领被带下西华门。

  ……

  “点菜,斟酒!咱们今夜看戏!”

  章楶给章直倒了一盏酒。

  章直道:“质夫,咱们这般不好吧!”

  章楶笑道:“子正,你还看不出吗?”

  “这些辅军闹事,虽乱但不暴戾,都留着分寸呢?”

  “你看看到如今除了烧了一个陈桥驿,打出让太皇太后退位的口号,还有什么激烈之事吗?”

  章直点点头道:“倒是。可见这东西二辅军,平日治军甚严。”

  章楶道:“不仅如此,这背后有人在操弄呢。”

  “你莫要着急,先吃一碗冷淘看戏吧!”

  章直目光一凛问道:“何人在背后操弄?”

  章楶叹道:“保死党之志而济之阴谋,你道是何人?”

  章直惊道:“章子厚?”

  章楶默然片刻后道:“不止……”

  ……

  对方回到城楼下一间宅院道:“太皇太后已下发禁军犒赏,唯独对辅军一字不提。”

  宅院中十余人道:“还等什么,只有兵谏了!”

  众人迟疑中。

  一人入内道:“开封府已是被拿下了。”

  众人轰然叫好。

  为首的将领道:“你们回到各自指挥中,随我一并入宫!事若不遂,直叩宫门!”

  众将领闻言又恢复了迟疑之色。

  正在言语之际,宫门开启手持黄诏的内宦大声道:“陛下有旨,今夜叛乱之人,一律既往不咎。”

  “禁军犒赏,辅军冬衣皆如额下发。”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这时又有一人入内道:“北镇辅军周行己到了。”

  “速见!”

  但见一名将领入内,这些将领都是太学时同窗,彼此都认识,但此刻却隔着满室刀光相互抱拳。

  周行己解下佩剑掷于案上。

  “各位事闹到这个地步,可以了。明日枢密院行文一到,北镇辅军就要入京平叛。”

  “到时候袍泽之间,兵戎相见后悔莫及。我冒死前来,劝各位一句当收手了。”

  众人闻言默然,为首将领道:“恭叔,你忘了吗?”

  “当年在太学时,我等歃血为誓,有朝一日要驱逐胡虏,收服幽燕!”

  “而今太皇太后任用司马光,废除新法,以母改子,弃先帝遗志而不顾,你要我等如何自处啊。”

  周行己闻言满脸惭愧道:“你们这终是犯上作乱!”

  “我等不怕死!”

  “我们东西二辅军被裁撤了,北辅一镇难道可以安然无恙吗?”

  周行己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刘昌祚率数百名手持兵械的禁军赶到,与西华门下数千辅军对峙。

  面对铁甲森然的辅军,刘昌祚跃马上前大声呵斥:“尔等速退!”

  但辅军纷纷高喊道:“到了此刻,朝廷若不罢吕公著,司马光相位,则我等不退。”

  “朝廷不罢吕、司马,我等誓不还营!”

  一人反而道:“刘太尉何不效陈玄礼?”

  此言一出刘昌祚大惊失色。陈玄礼三字实在诛心。

  “事到临头,我等只有伏阙言之!”

  辅军士卒齐齐捶盾高呼:“伏阙!伏阙!“

  刘昌祚见辅军不退,又见马上要天明,当即入宫。

  ……

  章惇府中。

  章惇府内,张氏望着丈夫苍白如纸的面容,泪水簌簌而下。她攥紧帕子声音发颤问道:“官人……何苦为了新法,连性命都不顾了?”

  章惇紧咬牙关,额角青筋隐现,低喝道:“糊涂!若不使这苦肉计——”他猛地咳嗽几声,指节攥得发白,“朝廷虽有不杀士大夫之祖训,可若牵涉兵变谋逆,便是万死难赎!”

  张氏闻言一震,颤声问道:“此事……当真与官人有关?”

  章惇闭目片刻,缓缓道:“说无关是假。两镇辅军生乱,我身为主政枢密,本就难辞其咎。”他倏然睁眼,目光如刃,“更何况,我早知军中怨愤,却按下不报……你即刻去将右柜密匣中的书信尽数焚毁。”

  张氏慌忙点头,却听章惇忽长叹一声道:“纵使行此险招,朝中明眼人又岂会看不破?今夜过后……是生是死,全看天意了。”

  “官人,官人,你何苦如此?”张氏泪泣道。

  章惇道:“新法乃先帝与荆公心血所铸,我怎能见此番心血毁于太皇太后这深宫妇人之手。”

  说到这里,章惇捂住伤口,冷汗直流。

  “若使事成,纵死万次又有何妨!”

  ……

  高太后凤辇甫一停驻福宁殿,便见向太后已端坐殿中。

  高太后见此不由露出冷笑。

  “臣妾恭迎太皇太后。“向太后敛衽行礼。

  高太后抵入殿中,对于前来迎驾向太后不言不语。

  天子毕竟虽是孩童,但深在宫中早知人心险恶,坐在御殿上不语。

  高太后看向向太后问道:“宫外兵马作乱是何人主使?你可知道?”

  向太后道:“妾身不知。”

  高太后看向向太后笃定之状,心下已是了然了好几分。

  “蔡确余党作乱,背后是谁的手笔?”高太后伸指抵向太后胸道:“如若事定,终是遂了你之意了吧。”

  向太后行礼道:“妾身不知太皇太后何意。”

  高太后道:“此事难道不是蔡确遗党所致?”

  “而当初立储时,蔡确又是受谁主使?”

  向太后抚着胸口道:“臣妾与蔡确从无往来,只是以往与其母明氏有些言语。”

  “这是明氏身在外朝认识不少名医。当时先帝病重,我便托她询一询。”

  “并无他意。”

  高太后冷笑一声,显是不信。

  向太后闻言泪下道:“太皇太后如此询问,臣妾难以辩明。”

  高太后还要言语,突闻内侍禀告:“殿前司副指挥使刘昌祚入宫求见!”

  高太后当即离殿,随即吩咐道:“看顾好皇太后和陛下。”

  等高太后离殿后,向太后旋即看向天子,手指其胸泣道:“此犹痛矣。”

  天子看了殿外一眼,依旧默然地垂下了头。

  向太后又道:“陛下,文相公当年曾言,这大宋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干我们妇人家何事。”

  ……

  高太后见到刘昌祚凤目微眯道:“当即问卿家是欲为宇文化及乎?”

  刘昌祚闻言如遭雷击,甲胄铿然作响间已单膝跪地道:“臣臣万死不敢当此诛心之言,臣更不知太皇太后为何如此视臣?”

  张茂则轻咳一声,高太后神色稍霁,她看了一眼宫外晃动的火把光影道:“老身当然知道卿非这般人,乱兵已围宫三刻,禁军竟未发一矢。”

  “这满城禁军,叫老身如何不疑?”

  刘昌祚定了定神道:“臣罪该万死!殿前司新旧交替,臣调度不力确是死罪。”

  “至于臣之所以不允禁军放箭,是担心一旦流血,事难善了,到时候便激起真变。”

  “臣死不要紧,若伤及太皇太后与官家分毫,臣百死莫赎。”

  高太后道:“老身不动,已允封赏下发,为何士卒仍是不退。”

  刘昌祚道:“既是下面人作乱,是担心朝廷秋后算账。”

  “还请太后伏允罢免吕公著和司马光,如此臣保这些士卒必然离去。”

  “荒谬”高太后道,“此二人乃三朝柱石!也是老身的柱石!”

  刘昌祚道:“太皇太后,辅军随时破城入宫与禁军交战,一旦措手不及。”

  眼见形势逼人,顿了顿高太后又道:“恩赏可以给,但吕公著和司马光都是朝廷的忠臣,不可罢免。”

  见高太后下不了台。

  张茂则出声问道:“刘指挥,你看此番兵乱背后可有人主使?若有,你禀与太皇太后知晓。”

  刘昌祚道:“启禀太皇太后,臣方才入宫经过西华门,听下面士卒言让臣作陈玄礼。”

  “臣以为这些兵卒如何知道马嵬坡之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士卒们如此言语。”

  高太后闻言神情震动,不由看向福宁殿的方向,旋即对刘昌祚道:“你先去安抚,天明之后,勤王兵马便可入京。”

  刘昌祚领命而去。

  高太后看向张茂则道:“你看如何?真要罢司马光和吕公著?”

  张茂则摇头道:“当年七王之乱打出口号‘诛晁错’,汉景帝杀了晁错!”

  “安禄山清君侧所指的也是杨国忠,唐玄宗杀杨国忠兄妹!”

  “虽说不能免去叛乱,但也是去其口实之举。”

  ……

  拂晓中的定力寺笼罩在霜雪之中,青砖黛瓦皆覆上一层素缟。

  张茂则抵至寺中时,看到一身朱紫的韩忠彦、蔡卞、苏辙、曾布、黄裳等几十名官员皆在寺中,无一不是朝廷重臣,章党核心,甚至连张璪,李清臣两位宰执也在其中,众大臣们在聊着什么。

  而数百兵卒布列寺中守卫,将兵祸远远隔绝在外。

  张茂则心知大事不妙,仍硬着头皮入内。

  “魏公,太皇太后已是下旨!将司马光剥麻!请魏公主持大局!”

  张茂则,韩忠彦看着盘坐蒲团上身着布袍,正剥着念珠章越。

  念珠倏然停滞,章越反问道:“司马公何罪?”

  “剥麻何用?”

  “于大局有何补益?”

  章越站起身走到僧房门边看着大雪覆盖的佛寺。

  韩忠彦闻言看了张茂则一眼道:“不罢司马公,乱兵如何退?”

  檐下蔡卞,曾布目光皆看向章越。

  “还请魏公示下!”张茂则又道了一句。

  章越继续笼袖不语,蔡卞则出面道:“张都知,魏公的意思已很清楚,错不在司马光,而是他人!”

  张茂则不语。

  曾布出面以指作剑,手指宫城道:“当年安禄山作乱,宰相杨国忠聚百官于朝堂上云,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之不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

  “后马嵬坡陈玄礼率禁军诛杨玉环,又将罪过都推之杨国忠身上!”

  “当年之事,今日重演矣!”

  张茂则闻言目视章越,双目几乎泣血道:“这是魏公的意思吗?”

  “太皇太后一直不曾有半点负于魏公啊!”

  “然太皇太后却负了先帝!负了天下!”一直沉默望着雪景章越转过身来,“张都知!以母改子可乎?”

  “先帝一生心血!西北殉国的将士们!”

  “国家二十年经营毁于一旦!太皇太后想过吗?”

  张茂则手指章越厉声道:“章越你狼子野心,你要作司马懿,你要夺权!”

  “今夜兵谏乃你一手炮制!”

  章越平静地道:“都知,我早非宰相,有官无职,又身在这定力寺的禅房中,如何行此兵谏之事?”

  “今日之事,乃太皇太后失了人心所致!”

  张茂则踉跄退了一步。

  章越伸手面向曾布,但见身为翰林学士承旨的曾布手捧一书送到章越手中。

  “这是我等大臣商量一夜,所草拟诏书,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请归政颐养天年!”

  “由皇太后垂帘!暂权同处分军国事!”

  “待天子十五岁后,还政于上!若太皇太后肯幡然为之,不失为女中尧舜!”

  张茂则闻言目光有异,喉咙荷荷有声,当即扑上前去欲撕章越手中的视草。

  曾布,蔡卞早关注着张茂则一举一动,立即上前阻止张茂则,将他一左一右按倒。

  张茂则终是上了年纪,动作不利索。

  章越看了一眼张茂则,持诏步出禅房,却见天边已是旭日东升,满城雪景顷刻浸染万千光华。

  须臾逐去残星却月,千山万山如火发!

一千三百四十章 雪中宣麻

  马车中。

  章越半闭着眼,一旁韩忠彦,蔡卞二人同坐车中。

  见章越额上有汗,蔡卞递了手帕上前,章越见了伸手一止。

  蔡卞垂目道:“老师。”

  章越闻声看了一眼蔡卞,却见韩忠彦故作坦然地将目光看向车窗外。

  但见皇城根下。

  军卒罗列。

  禁军辅军对峙之中。

  车窗外,皇城根下,禁军与辅军列阵对峙。一名禁军将领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随手将酒囊抛给对面的辅军士卒。对方接过,毫不迟疑地痛饮一口,又抛了回去。

  尽管刀枪都摆着,但彼此都刀尖枪头垂得很低,但仍有一触即发之势。

  “韩大,长进了。”

  章越语带讥讽地道。

  韩忠彦道:“魏公,都到了此刻,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别埋怨来埋怨去了。”

  章越指了指额头道:“埋怨?”

  “尔等欲行兵谏之事,却将罪责都推到了我头上,今日之事恰如高平陵之变,我难逃一个司马懿的骂名!”

  韩忠彦正色道:“魏公,怎说这话,发动兵谏都是蔡确党羽,枢密使章惇知而不报,甚至有意纵容。”

  “罪责皆在这二人,史书上只会说魏公奉先帝遗命,拨乱反正,再造大宋!”

  章越笑着看着韩忠彦,看向蔡卞问道:“元度怎么看?”

  蔡卞道:“学生是以老师马首是瞻!”

  “今日之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师身不由己,但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章越道:“你们说你们身不由己,我看并非如此,说枢密使章惇是知而不报,明知有兵谏之事,却有意纵容,这我信。”

  “但你们二人有无推波助澜?”

  “还敢说是身不由己?”

  韩忠彦冷笑道:“魏公,当初你将我和元度推举为东宫师保时,早安排到今日这一步了吧。”

  “我等早与天子休戚相关了。”

  章越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韩大你是得到皇太后授意的!难怪在定力寺中草拟诏书时,尔等众口一词。”

  韩忠彦一怔,随即坦然道:“魏公所言不错,我确实事先禀明过皇太后。”

  随即韩忠彦道:“魏公,今日之事水到渠成,你说自己身不由己,我与元度也是身不由己,作下这等事,岂是为了一己荣华富贵吗?”

  “先帝变法二十年,岂能如司马光所言,说停就停的。”

  “一旦罢了新法,没有人担当得起,甚至打下来的熙河路,甚至整个西北也要分崩离析!魏公属天下之望!今时今日唯有魏公登高一呼,方衬先帝托孤之命!”

  章越闭目不语。

  ……

  马车缓缓驶入宣德门,沿途守卫的士卒见车驾至,纷纷退避行礼。

  章越踏下马车,晨光洒落在宫墙金瓦上,映出一片崭新的气象。他身着紫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宫城。

  身后李清臣与张璪相继下车,三人肃然而立注视了一会皇城。

  殿前司副指挥使刘昌祚,还有数名辅军将领见了一并慌忙上前参拜。

  章越看向那些辅军将领,声音沉稳:“密院已调北辅军入城平叛。尔等即刻率部回营,若再滞留,一律以谋逆论处!”

  数名辅军将领下拜道:““章公,我等不愿回营!只求北上河北,与辽人决一死战!”

  章越眉头微蹙,语气稍缓:“这成什么话?”

  “尔等昨日之举,本为朝廷进谏忠言,我自有主张。但若再滞留宫禁,便是僭越!”

  众将领闻言,肃然拱手:“末将领命!必严束部众,静候魏公钧裁。”

  刘昌祚看着章越几句话便稳住了兵谏,心道此番兵谏果真是章公幕后主使,一念及此,冷汗涔涔,生怕自己性命难保。

  章越侧目看向刘昌祚,淡淡道:“官家、太皇太后、皇太后何在?”

  刘昌祚连忙躬身答道:“皆在福宁殿。”

  章越微微颔首:“你随我入宫。”

  刘昌祚虽已是殿帅,但在章越这等重臣面前不自信,底气不足,当即俯首听命。

  章越又对韩忠彦、蔡卞二人道:“你二人暂留宣德门,安抚百官,待我入宫面圣后再议。”

  说罢,他整了整袍袖,与刘昌祚、张璪、李清臣一同迈步进宫,直趋福宁殿。

  一路上章越看到不少内侍按刀捉箭,守在宫门要道上,显然也是要以备不测。当然他此刻入宫,也可能是被瓮中捉鳖。

  不过章越心底没有犹豫大步而前。

  到了福宁殿殿前,但见阎守懃和梁惟简各带着一帮内侍守在殿前,他们见了章越抵达立即入宫通报。

  福宁殿内,高太后与向太后分坐两侧,皆未垂帘。年幼的天子由内侍抱坐于椅上,稚嫩的面容透着几分惶惑。

  章越拜见后,高太后命内侍给三人赐座。

  高太后不问张璪,李清臣,而是向章越问道:“章卿,外头有多少乱兵?”

  章越道:“回禀太皇太后,臣除了刘昌祚外,不曾见有一兵一卒!”

  刘昌祚闻言闭目心道,卒矣。

  高太后看了一眼刘昌祚问道:“外头并非乱兵?那就是朝中有乱臣了。”

  章越苦涩地一笑道:“臣昨夜之前一直在定力寺中打禅七,直到今晨方知大事。”

  高太后会意看了一旁向太后一眼。

  章越道:“臣以为如今并非算旧账翻老帐的时候。”

  “这是中书草拟的草诏,还请太皇太后过目!”

  一旁李清臣和张璪沉默,高太后略有所思地接过诏书看过后,不由哂笑指着李清臣,张璪笑道:“此皆应声作揖之流,作何大事?”

  高太后对天子道:“官家,朝中有大臣要你作汉献帝呢。”

  章越对一旁侯立刘昌祚道:“刘昌祚,你要谋反?”

  刘昌祚被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拜下道:“臣万万不敢。”

  章越对高太后道:“太皇太后明鉴,刘昌祚言他不敢。”

  “臣也以为他不敢,刘昌祚在西军多年,甫一调入京师,绝不敢有此异心。”

  “当然前指挥使燕达也不敢。”

  刘昌祚仍是汗如雨下。

  高太后对刘昌祚讥笑道:“还未改朝换代呢,倒是有人早早下船。”

  高太后道:“那此草诏是出自何人之意?”

  章越道:“众臣之意。”

  “那章卿之意?”

  章越道:“臣代众臣而至呈奉诏书。”

  “那众大臣又为何齐至定力寺议诏?难道三省一院不在宫城内,而在定力寺中吗?”

  高太后怒道。

  章越不作声,身子微微后倾,一旁李清臣,张璪会意。

  李清臣,张璪先后道:“启禀太皇太后,此番兵乱与魏公,与臣事先毫不知情。”

  “本欲入朝,但为乱兵所阻,反是定力寺无人。臣思量了下,还是要魏公出来主持大局,平定兵乱。”

  “正好遇到了众大臣们。”

  李清臣,张璪言语间撇清了干系。

  等二人说完,章越道:“先帝临终托臣顾问军国事,事到如今,臣不得不出面定乱。”

  “若太皇太后觉得臣有嫌疑,不配主持此事。臣愿辞去一切官职,立即归老建州。”

  向太后出声道:“魏公承先帝元丰之遗志,朝堂上还要倚重卿处理国事。”

  “否则乱兵如何能退。”

  说完向太后目光坚定地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看着向太后这般不由微怒。

  章越转向向太后,恭敬道:“启禀皇太后,先帝变法二十年,朝堂大政多为先帝变法的延续,熙丰(熙宁元丰)臣僚皆奉此行之多年,一旦废改,国将不国。”

  “臣以为只要朝廷仍承续先帝元丰之遗志,又何来乱兵乱臣。”

  高太后道:“元丰遗志,而今可是元祐,新法不便,天下人心思变。”

  “先帝一好恶,定国是,后经永乐城之败,早有对新法后悔之意,应军国事并老身权同处分,否则不会有以吕公著,司马光为师保之言。”

  高太后明白章越等人都是继承先帝遗志下来的,之前都是受先帝提拔的,所以他们肯定会延续元丰的路线,维护先帝的威望。

  所以问题在如何阐述遗志上?

  这是名分大义所在。

  章越道:“回禀太皇太后,司马光早有言过,新法名为爱民,其实病民,名为益国,其实伤国。”

  “这早就违背了先帝遗志。”

  高太后正色道:“元祐之中也有元丰。老身早已允诺过卿家的。”

  章越摇头道:“臣虽明白太皇太后的心意。”

  “先帝遗志或许是微有所改,但此岂是司马光之意。论语有云:'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坚定:“但司马光之前信誓旦旦言以母改子,妄自更改先帝遗志,甚至连三年之期也是不顾,大行改弦更张之道,又何尝是微有所改,微有所变。”

  “甚至右仆射吕公著屡屡言之,更正之道,当需有术,不在仓促。司马光却置若罔闻。”

  “御史刘挚等人更是变本加厉,大肆抨击新法,罢黜熙丰旧臣,全然不顾太皇太后'略示更张'之初衷。”

  “今日扣禁军封赏,还言裁撤辅军,激此兵乱。”

  高太后如今心底确实并无大改新法之意,但下面办事的司马光等人行事愈发激烈,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高太后道:“如今老身令不出宫城。”

  “元丰元丰,天下且随你们去吧!”

  说完高太后起身,章越捧诏道:“请太皇太后在诏书上用玺!”

  高太后身形一顿,锐利的目光直视章越,似要看透他的心思。

  李清臣适时出声:“符宝郎何在?”

  符宝郎应声而出,恭敬捧出玉玺。高太后接过玉玺,在诏书上重重盖下,随即转身离去。

  除了梁惟简搀扶着高太后一人离开,别无他人。

  向太后目送高太后离去,神色复杂难明。殿内众人屏息凝神,仿佛玉玺落印的余音仍在大殿中回荡。

  ……

  晨光初现,宣德门前的积雪渐渐化开。

  章越对刘昌祚沉声吩咐道:“你立即去宣德门告诉他们太皇太后已是请皇太后处分军国事,让他们速速退兵。”

  刘昌祚离去后。

  章越整肃衣冠,向殿中的向太后与天子深深拜下:“臣罪该万死!“

  向太后道:“章卿今日之举,乃子仪匡唐,何罪之有。”

  章越仍伏地不起:“臣请辞相位。“

  天子道:“朕亲眼所见,若非章卿定乱,局势早已不可收拾。章卿不必再辞!”

  左右内侍扶起章越后,他缓缓道:“蒙皇太后,陛下有言,臣奉旨而行。”

  “臣斗胆进言请陛下,皇太后依臣所请,召王安石,文彦博,冯京为平章军国重事,共商国是。”

  向太后道:“如卿所奏。只是.“她略作迟疑,“之前罢黜大臣是否起复?”

  章越道:“臣以为之前所罢的蔡确、韩缜、吴居厚、吕孝廉、贾青、王子京、张诚一、蹇周辅不用起复。”

  “至于其他大臣请皇太后和陛下圣裁。”

  向太后凝视问道:“章卿,国是以后将何处何从?”

  章越肃然地答道:“启禀皇太后,陛下,先帝雄才大略,然亦有未尽之处,人谁无过,改之即是。朝廷可述先帝其志而不必完全述其事。”

  “新法旧法之中似司马光,吕惠卿二人各执一端,所行之事皆是偏颇激进,可以用一时不可长久。蔡确,章惇虽为务实之臣,并尊先帝末命,有调和新旧之意,但威望不足,不能服众,难以团结上下。余臣瞻前顾后,见识浅薄,能为不敢为,为之不知其所为。”

  “臣以为新法旧法之论以后不宜再提,党争之事割裂朝堂,以后选拔官员当以明明德为要。”

  天子问道:“章卿,何谓明明德?”

  章越温声解释:“回禀陛下,与一道德,一好恶不同,明明德出自大学,臣以为可用‘只筛选不改变’来阐述,作为朝廷以后选拔人才之策。”

  “大浪淘沙,择其善者而从之即是。”

  天子道:“朕明白了,这是儒家与法家之别。”

  章越继续道:“至于司马光言要息兵以富民,臣不能苟同。”

  “此论对内放弃变法,对契丹党项软弱退让,二者皆失,则国亦失民亦失。唐太宗的贞观之治,既厉行节约,休养生息,整饬吏治,又灭突厥,吐谷浑,伏薛延陀,高句丽,武功全盛,此二者兼得,国家亦得。”

  “先帝遗命灭党项,复幽燕,续新法。此乃先帝本意,也是先帝为之而未能成之事。臣请皇太后,陛下效此而为,如此宫中府中可为一体。”

  向太后和天子徐徐点头。

  正言语间,内侍匆匆入殿,喜形于色:“启禀皇太后、陛下,乱兵已退!其首领十余人自缚宣德门下请罪!“

  向太后和天子都是大喜。

  向太后长舒一口气后对章越道:“善后事宜,全赖章卿了。”

  章越肃然拱手:“臣必竭尽所能。“

  向太后微微笑道:“国事以后也要托付于卿了。”

  ……

  宣德门。

  日已近午,而这时北风大起,元丰年末最后一场雪已是落下。

  吕公著为首的大臣们都已是聚集此处,宫墙上都是禁军驻守。

  朔风卷着碎雪扑打,百官们仍是静候观望。

  阎守懃手捧两道圣旨而出。

  “有诏!”

  众臣子们慌忙拜下。

  阎守懃手持诏书趋前嗓音穿透寂静。

  门下:

  朕以冲龄嗣位,仰承先帝付托之重,夙夜兢惕,惟惧弗胜。太皇太后高氏圣体违和,御医累奏宜加调摄,暂释庶务。然军国机要,不可一日暂旷;朕年尚幼,未堪独断万几。

  皇太后向氏,温恭淑慎,德备坤仪,昔在先朝,常赞其明达政体、协赞内治。今特命权同处分军国重事:凡三省、枢密院常程政务,悉听裁决;其边防急务、六品以上除授,仍与两府大臣集议施行。

  俟朕春秋十五,即行亲政。

  布告中外,体朕至意。

  跪拜在雪中的大臣们知悉后皆是恍然。

  刘挚等人面上惊怒交加,而梁焘闻言更是喉中一甜,几欲呕血而出。

  而韩忠彦等人虽早有预料,仍是大喜。

  身为百官之首的吕公著道:“臣领旨!”

  圣旨是黄麻或白麻,可不经中书下发,但事后必须宰相补一道手续确认。

  吕公著确认圣旨之后,百官才跟着拜受。

  片刻后阎守懃取出第二道诏书。

  ……

  此刻深宫之中。

  章越擎伞缓缓步出。

  章越望着漫天飞雪飘来,白日入宫时雪后初晴,现在又是一场风雪降下。

  他忽而驻足,远眺殿宇连绵,掌中飘落的雪花,转瞬消融。

  飞雪中章越漫步在皇宫中,有等遗世独立。

  一人立于岁月长河之上,笑看风云。

  过往多少惊才绝艳之人,那些流星般划过夜空的对手,光芒一时的英雄豪杰,在自己面前一一沉寂,悄然。

  他仿佛听见冰层下黄河奔涌的轰鸣声,那是伪夏兴庆府的方向。

  岁月长河浩浩荡荡,不舍昼夜,不知不觉自己已身立潮头,回首处是千山肃立、万军俯首。

  雪下得愈急,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武英殿的匾额上。

  殿中数十内侍正将那幅三人高的《熙宁开边图》又重新悬挂。

  章越看着大殿百感交集,恍惚又见那每个深宫寒夜中持烛夜观的那个身影。

  那副图上所涂的色块,还有‘复汉唐旧疆’的御批朱笔。

  而今唯余自己独立风雪。

  章越想到这里负手兴叹,飞雪扑入眼中。

  ……

  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朱漆宫门上,百官随着吕公著起身,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阎守懃手持第二道诏书踏前一步,声如金玉相击:“有旨意——“

  宣德门下顿时衣袍翻卷,数百官员再度伏拜。

  “门下:

  朕绍膺骏命,祗荷先帝之托,夙夜兢业,惟惧弗胜。魏国公章越,器识深茂,风猷宏远,秉忠贞之节,负经济之才。昔在先朝,参赞枢机,屡陈嘉谟;及受顾命,翊戴冲人,克彰翊赞之功。

  今特授侍中兼尚书左仆射,主判都省,提举详定各司敕令。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勋封如故。其军国重务,悉听裁决;六品以上除授,与枢密院同议施行。”

  诏书声穿透风雪,当念到“特授侍中兼尚书左仆射“时,数名官员已是跪不住了。

  “於戏!股肱良哉,庶绩其凝。尔其弘敷先帝之志,懋建中兴之业,使朝无秕政,野有颂声。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众臣听前后两道圣旨似有矛盾之处,其实不然。

  此乃前后有序之制。第一道圣旨高太后将权力交给了向太后,第二道向太后又将大权下移至章越。

  朝廷对章越的信任和器重可见一斑。

  此番宣德门前宣麻拜相播告百官,意味经过一年的纷纷扰扰,朝堂上重归正规,再度回到元丰之政。

  吕公著亦道:“臣领旨。”

  再向吕公著下拜后,百官随之。

  但见数百名官员伏地如潮,雪粒沾满袍袖。

  而侍御史刘挚等人闻旨后,此时此刻也唯有不情愿地下拜,不由对左右道:“太皇太后何在?”

  “吕公不面圣后便接旨,何尝大意。”

  “我要面驾!”

  刘挚大恨吕公著不作反对,便接受了敕命,不过他之言无人理会。

  ……

  正在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从宫门处步出,众人皆知对方正是在福宁殿内与两宫太后定下乾坤而出的章越。

  身着紫袍玉带章越目光如炬,扫过面前黑压压的百官——此刻的他,已是礼绝百僚的当朝侍中,文臣之首!

  吕公著率百官行礼道:“拜见侍中!”

  以吕公著为首的数百官员齐声见礼,声震九霄。

  章越方欲言语,就听得官员道。

  “鄜延路急报!”

  “党项国主李秉常亲率大军犯我米脂寨!”

  百官骤然变色。

  这两年来在朝廷‘息兵以富民’的大政方针下,屡屡将章越当初熙河路拓边之事,解释为‘躁于进取,惑误先帝’或‘非先帝本意’,打起这等旗号曲解,下令‘首戒边吏,毋得妄出侵掠,俾华夷两安’。

  党项国主李秉常也看出宋朝试图进行战略收缩的意图,一面遣使屡屡请复疆土,一面主动率军进攻,打算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夺取宋朝领土作为事实。

  面对契丹索要岁币继好,李秉常表面遣使纳贡,朝廷都觉得可以接受,禁止边将主动出击,只允许进行消极防御。

  听着奏报,众臣心底一凝。

  但见这名官员禀向吕公著,吕公著对对方道:“如今朝廷是侍中定国是!”

  对方一愣连称不是,向章越重新奏报道:“鄜延路急报!”

  “党项国主李秉常亲率大军攻米脂寨!”

  章越立即道:“命鄜延路经略使徐禧率军御敌,力保米脂寨不失!”

  此言一出,仿佛冰雪融化一般,永乐城之战后,朝廷对党项方面已是沉寂了近两年。

  如今烽烟又起。

  魏公一声令下,鄜延路的边军必将给予入寇之敌回击。

  百官支持新法的官员闻言,无不振奋,一扫眉宇间长久积蓄的阴霾。

  其余官员也可以明确地感受到,从今时今日起,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从此以后,朝廷对党项,契丹再也不是唯唯诺诺,忍让退缩。

  不必再忍辱负重,我大宋炎炎赤旗,势将布于天下!

  “谨遵侍中钧旨!”

  这名官员含着泪应了,迅速飞奔离去。

  章越看着这一幕,想起比起第一次拜相时忐忑,如履薄冰,如今再度拜相的自己,大可不必重头再来。仅说面前数百名官员,泰半都受过自己的恩惠或是提拔。

  之前五年宰相,八年执政,门生故吏早遍布朝堂上下!

  又没了高太后的肘制,今朝大可放手而为。

  想到这里,章越振袖负手前行,吕公著稍作迟疑,终是落后半步。这个细微动作如同号令。

  百官左右分开,劈出一条道路供章越出宫。

  随即李清臣,张璪等宰执跟在吕公著,其余官员纷纷列队相随。两侧官员如潮水分开,又似百川归海般汇入队伍。

  但见章越身后的队伍越行越长,直出宣德门,数百名官员卷袖而行,恍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出宫而去。

  队伍越长越长,如长龙入云,仿佛要冲破天际。

  城门内外的殿前司的持戟肃立班直皆捶甲行礼。

  铁甲相击声如战鼓,枪尖寒光连成一片。

  班直都心道,章相公迟早有一日会带着他们平党项,收幽燕。

  迟来的官员见此一幕,纷纷候在门边,等章越过后,又加入了队伍之中。

  队伍更加壮大。

  刘安世默然走在队伍,对一旁的刘挚和梁焘道:“大势人心都在魏公一边,我等再不辨明,迟早会落于众人的后头。”

  刘挚和梁焘明白,他们这位好友,同为司马光旗下的铁杆,已然顺应时势作出决断。

  他们不能反对,他们知道司马光召回的旧党,如刘安世这般之想的人不在少数。

  王岩叟问道:“你当真信魏公可以带尔等,灭党项,收幽燕!”

  “这是太祖太宗都没办到的事。”

  看着城楼上落下的雪,刘安世道:“以往或不信,而今日我信。”

  刘挚愤慨道:“章三利用蔡确章惇余党,激起兵乱,逼太皇太后退位。”

  “这等乱臣贼子,便是灭党项,收幽燕,又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青史必骂之!”

  刘安世闻言一笑。

  ……

  等百官皆出了宣德门后,章越停下脚步回望宣德门城楼下的百官。

  章越对百官道:“明日都堂议事,同商庶政,共议国是!”

  “拜托诸公!”

  人群散去时,吕公著玄色貂裘上已积满碎雪,这位三朝元老拱手道:“侍中终得龙跃云津,吕某请骸骨归乡.“

  章越拉住吕公著的手道:“晦叔,这是哪的话。”

  “我刚回庙堂,你这时离我而去。”

  吕公著黯然道:“吕某主张上与侍中相左,怕是难以坐下,一起共商国是。”

  章越道:“国是何物?《尚书》云'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岂是独夫可断?”

  “出于众人之口,议于庙堂之上,哪有一人独断的道理。”

  雪粒扑打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吕公著摇头道:“我与君实都不是恋栈权位之人。”

  “立于朝堂上能为天下苍生说几句实话,进几句忠言,足矣。”

  章越知道,吕公著不计较自己绕过对方擅自制诏,也可以在之前拜相宣麻表示拒绝。

  吕公著都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悦,他对国是始终以大局为重,没有自己私心,果真是仁厚之人。

  吕公著道:“吕某之前在朝时,多有耽误侍中大事,还望侍中海涵。”

  “还望侍中看在吕某的薄面上,对朝堂上那些反对新法的旧臣网开一面。”

  原来吕公著意在如此。

  章越顿了顿道:“以后旧臣们表态不再妄自诋毁新法,我不会追究。”

  吕公著道:“侍中,你要继先帝遗志,灭党项,收幽燕,我不反对。”

  “只是这钱从何来?”

  “我与君实抨击新法,是不愿朝廷为了‘收服汉唐故疆’的这等宏愿,再苦一苦百姓了。”

  章越看向吕公著笑道:“吕公,我非仓促继相位后,才谋划大事的人。”

  “这些事情我早了然于胸,容我与你细细道来,你与我参详参详,再定去留之事好不好?”

  吕公著见章越如此言语不由一愣道:“若侍中说得有道理,吕某当然愿助侍中一臂之力,名垂青史之事,谁不愿为之。”

  章越抚掌大笑道:“那我就当晦叔你答允了。”

  吕公著面对章越的自信,也是不由莞尔,始信章越弥合新旧裂痕的胸襟。

  章越拉着吕公著道:“我们今夜秉烛夜谈,再来些上等斋菜。”

  “吕公从漫长的史书而论,儒家法家皆有可取之处。”

  “道家早就告诉你了,这道就在太极图中,高而抑之,低而举之。反者道之动。”

  “几千年来老祖宗告诉我们,儒家法家就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在不断的切换中。”

  若加上时间的维度,太极图中间的那波浪线,就好似一条长长的波形图。

  “儒家法家,要么是处于波峰要么是处在波谷,在阴阳变化中,随着历史长河滚滚向前。”

  “易经说了,一阴一阳谓之道。我汉家制度,始终是霸王道杂之。”

  但见章越一收一放间,让吕公著目光看向远处。

  风雪中,章越与吕公著边走边聊,二人的随从都牵马跟在他们身后。

  无论吕家的随人还是章家的随人,都打心底地相信唯有章越一人,能拉着旧党和新党一起坐在一起商量,消弭分歧,共定出新的国是。

  PS:本章部分参考自《绍述压力下的元祐之政》。

  由书友小号也要有气势提供。

更新延迟一下

  感冒了,头昏脑胀的,明天更新。字数会补上。

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画工还欠费工夫

  元祐元年春。

  江宁半山园。

  榻前的窗棂外,一株病梅在寒风中摇曳。王安石披着旧棉袍从病榻上,手持银剪,正细细修剪着枯枝。

  “司马十二真要尽数废除新法?”

  “汴京来的太学生是这么说的。”侄儿王防言道。

  “不仅要废除新法,对党项和契丹还要妥协,甚至连章相当年在京畿为御辽所设的三镇辅军也要裁撤。”

  咔嚓一声,枯枝应声而断。王安石缓缓放下剪刀,灰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道:“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由着他去为之吧,若天祚大宋,则新法终不可泯。”

  “日后必有能复之新法者,这些话不为外人所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王防闻言道:“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我让你焚毁的《日录》,可都办妥了?“

  王防稍稍迟疑,然后道:“小侄已是烧了一部分了。”

  王安石点点头,仍是不放心道:“熙宁七年时,老夫第一次罢相后,吕惠卿发动党羽清查,追究旧事。”

  “并阻扰老夫复相,这都是教训。”

  “老夫当时岂有心与他争。后来老夫写日录,既是备以自省,也是他时去位,当以日录修缮后进予先帝。同时也是为了记变法始末,明是非曲直。”

  “为何叔父后来不呈给先帝?”王防小心问道。

  “先帝晚年.“王安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待平息后才苦笑道:“那时候君臣分歧已深,再呈这些徒增伤感。“

  “老夫久病至此,时日已是不久。若司马光复相,他日这些日录留在你们手中,怕是一场祸害。”

  王防闻言点头道:“这些都是丞相的心血。日后读史者看来方知丞相心血。”

  “怎能见司马光编排是非,诋毁新法。”

  王安石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

  “只要新法利国利民,自会有人继承。何须这些文字佐证?”

  “今日你当着我的面,把这些都烧了。“

  王防无奈只能照办。

  铜炉里日录的灰烬腾起青烟。

  王安石看了一眼窗前的病梅叹道:

  “老年少欢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光。流光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

  王防听着这句‘新花与故吾,已矣两相忘’不由更是感伤。

  ……

  王防烧了半卷,片刻后有人道:“知江宁沈括来访。”

  司马光拜相后,让沈括改任知江宁,却不补行枢密使之职,如同废掉了当年章越所设的行枢密院。

  王安石当年对沈括这‘三姓家奴’行为很不满。

  王安石命王防不必再烧,王安石到了客厅最后还是见了沈括一面。

  二人相见,沈括面对王安石一揖到底道:“沈某见过丞相。”

  “沈某当年所为无状,愧对丞相。”

  王安石见了沈括道:“当年的事罢了,你也是一心谋国的人。”

  “平夏城之战,你有功于社稷,如今也终于官至执政。老夫替你高兴。”

  哪知沈括听了此言反而更是无颜以对,结结巴巴地道:“沈……某罢职,无一日……不思念西北战事。”

  “司马……十二一旦罢去新法,朝廷在西北二十年的经营,皆前功尽弃。”

  “沈某就算官至执政,又有何用?此生怕是没有一日不追悔莫及了。”

  沈括之言令王安石一哽。

  沈括所言,何尝不戳中他的心思。

  王安石道:“老夫当初得知司马光等欲变尽新法时,也是愕然。”

  “老夫熙宁为政纵有苛民之处,但章魏公继之已是改之,为何还有不便民,这是老夫如何也不明白的地方。”

  “之后章魏公平凉之功,何尝不是彰显新法之得。”

  沈括愤愤不平地道:“皆是司马十二所为,丞相以为司马十二到底如何人也?”

  王安石沉默片刻后方道:“老夫与他相交几十年,知其贤良,而不敢有怨也。”

  沈括很是失望,司马光要废尽新法,王安石直到现在仍是称赞司马光的人品。

  一旁侍奉的王防却知道,王安石话虽如此说,但当日知道司马光要废除新法时,并罢黜熙宁元丰旧臣后,王安石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他在将一整面的屏风上都是写满了司马光数字,由此可知胸中不平之气。

  沈括听王安石之言,大为失望,当即起身道:“知丞相身子不适,故送药而来。”

  “药已送到,沈某告辞。”

  就在沈括告辞时,忽得知汴京有消息到。

  ……

  “中使已至瓜洲,快马来禀皇太后召荆公为平章军国重事!学生听得消息立即前来报信。”

  沈括听得王安石的门生所言,错愕得不能自抑。

  却见对方道:“沈相公还有一道旨意是你的,皇太后命你即日罢去知江宁府的差事,入京叙职。”

  沈括大是诧异。

  连王安石也是蒙在鼓里。

  对方笑道:“学生忘了说了,如今汴京处分国事的已不是太皇太后,而是皇太后。”

  “魏公已拜侍中,二次任相,主持朝局!”

  “故请荆公入朝,共商国是!”

  “啊!”沈括又惊又喜。

  王安石沉吟片刻,反问道:“太皇太后虽年事已高,但身子还好,怎会突然让皇太后处分国事?”

  对方道:“学生在渡口听得也不真切,听说是司马光要裁撤辅军,扣发禁军恩赏,最后激起兵乱。”

  “太皇太后不能平定乱局,最后让魏公出面主持国事!”

  沈括抚掌大笑:“天佑大宋!魏公终是回来了!

  王安石点点头确认这一消息。

  王安石这位老相国,想起与章越相识几十年来,数度与对方辩难的旧事。

  当年那位宠着媳妇,留恋京师繁华不去的敕元兼状元,如今竟拜相要执掌他未尽的新法大业,还请他回朝共商国是。

  学生笑道:“是平章军国重事。魏公毕竟没忘了,只有丞相在朝主持,此是真正的新法。”

  沈括微微笑道:“荆公,先帝临终托孤魏公,果真没有托付错人。”

  王安石转而道:“先帝向来有知人之明。”

  “当年群臣上殿,先帝考察其才,十得八九。熙宁元丰之群臣,非古今所不可及。而是有史以来,很少有哪个帝王似先帝这般,知人善用。”

  王安石脸上露出又是欣慰,又是缅怀的神情。

  沈括自己也是先帝一手提拔,对王安石的话深以为然。

  一旁的王防喜极而泣,连连拭泪道:“有魏公在朝,司马光断不会废除新法。”

  沈括亦道:“朝廷会继续对西北用兵,不必担心全功尽弃了。”

  “先帝灭党项遗愿可成了。”

  沈括想到这里,恨不得插上翅膀即刻入京,连连道:“我这就收拾行装!灭党项、收幽燕,先帝遗志可成矣!”

  “丞相!你与我同船而去吧!”沈括问道。

  王安石看向瓶中花枝摇头道:“此花似欲留人住,山鸟无端劝我归。”

  沈括一听王安石的诗句,心道荆公罢相而归后,连诗句也是愈发精妙。

  难怪魏公常言赋到沧桑句是工。

  沈括问道:“丞相不愿入京吗?”

  王安石对中使道:“老夫本意往汴京一行,看看朝堂上的新气象。但奈何久病,此生已是时日无多,便不入京凑这热闹了。”

  “就此谢过皇太后的恩典,侍中的好意。”

  沈括并不意外,见王安石这样子,确实有疾在身。

  沈括道:“丞相保重!”

  “存中且慢!”

  王安石对王防道:“你将老夫的日录取来!”

  王防称是,旋即抱了数卷书籍前来。

  王安石对沈括道:“这是老夫所写的日录,记录了熙宁时老夫与先帝的奏对,还请存中入京替我转交给魏公!”

  王防笑着将日录捧给了沈括道:“沈相公收好!”

  沈括郑重其事地收下道:“丞相一片心血所在,沈某必交给魏公。不知有什么话让沈某转告魏公?”

  王安石沉吟片刻,徐徐道:“老夫老病之身,怕是很难再替朝廷尽什么力了。”

  王安石继续道:“老夫晚年自负三事,一是诗句,二是书法,三是为政治国还有一些可以值得后人借鉴的地方。”

  “譬如老夫之书法,得无法之法,然尔等不可学,学之则无法。”

  众人听王安石之言,一并点点头。

  沈括也通书法,王安石的字歪歪扭扭,乍看下有些丑态,不过仔细一看,杂乱无章之间又有章法,有魏晋之风。

  很多人想学也不得门径。

  天下书法有数名家,章越算一个,蔡京蔡卞其二,苏轼其一,这几人要学都可以学个大概的样子。但唯独王安石的书法怎么学,也学不像。

  王安石道:“治国何尝不是如此,师其神者达,摹其形者滞。”

  “是了老夫记起一世,章公当年与言过,一位僧人路过西湖时作诗一首,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费功夫。”

  “魏公始终对老夫变法之道将信将疑,觉得错处良多,老夫也不以为意,但盼他以后继续走下去,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到老夫的坟前,点上三炷香道上一句,画工还欠费功夫!”

  说完王安石不再言语。

  王防和沈括皆是洒泪。

  沈括问道:“相公还有什么话吗?”

  王安石摇了摇头了,不复再言。

  走出半山园后,沈括突然停步,回看镶嵌在江宁的山水中的半山园。

  沈括对王防道:“其实若无丞相大刀阔斧的矫枉过正,焉有魏公的元丰之政!”

  “沈某当年错怪丞相了。若今日章公在此,想必也会说这一句吧。”

  说完沈括对着半山园长长一揖。

  ……

  洛阳,春雪初霁。

  诏书刚至府门,文家三代四代子弟早已按品秩跪满前庭。

  真是簪缨世家,子孙绵长。

  内侍看了一眼宣旨道。

  门下:

  朕绍承皇绪,临御宝图,涉道未明,罔知攸济。乃眷元老,弼亮三朝,功被生民,名重当世。天赐眉寿,既艾而昌,宜还师臣,辅我大政,已降制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可一月两赴经筵,六日一入朝,因至都堂与执政商量事,如遇军国机要事,即不限时日,并令入预参决。其馀公事,只委仆射以下签书发遣,俸赐依宰臣例。

  文彦博一袭紫袍玉带,俯身接过黄麻诏书时,眼神依旧锐利。

  这位三朝元老看着诏书上“平章军国重事“数字,忽想起四十年前与富弼共议庆历新政的旧事——如今竟以八旬之龄重归庙堂,且特许“六日一入朝“的殊礼,实乃本朝宰臣致仕复起未有之典。

  长孙文维翰及六子文及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文彦博。

  “且去吃茶!”文彦博笑着拜受圣旨,然后让人赠了百金。

  内侍喜笑颜开,这一次到文彦博府邸宣旨,宫中的人都争着前来。谁都知道文彦博笼络宫人,出手一贯大方。

  内侍道:“皇太后有谕,太师虽致仕多年,但当年在西北与契丹周旋的军略、在庆历嘉祐间调和新旧两党的胸襟,正是当下朝局急需。”

  文彦博闻言大笑。

  内侍走后,自有文家盛情款待。

  文家子侄恭维道:“许太师五日一赴起居,每起居日入中书,或遇军国重事,不限时日,并令入预参决。”

  “此乃依王旦故事啊。”

  “皇太后比太皇太后更看重太师。”

  “不仅仅是皇太后,老夫此职,亦是侍中在朝所举。”文彦博抚须笑道。

  一旁文家众子侄们都齐声笑道:“魏公高义。”

  文彦博特许用宰臣、使相出使到阙例书判,确为殊荣。

  文及甫更是与有荣焉,谁都知道自他牵上了章越这条线,他在文家的地位是水涨船高,甚至连他的妻子十五娘,也是在文家众多侄媳面前,倍受文彦博夫妇的关爱。

  文及甫从文彦博的第六子,一下子成为文家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今因文彦博拜平章军国重事,他也将拜为工部侍郎入朝。

  文及甫搀扶着文彦博走入书房,十五娘上前斟茶,早有两日前,文彦博就知道汴京的消息,至任平章军国重事的圣旨出来时,文彦博都已晓得了任命。

  书房暖阁内炭火正旺,文彦博斜倚在紫檀榻上。

  文及甫与妻子十五娘侍立两侧,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爹爹,“文及甫捧着茶盏笑道,“章侍中此番主政,必将继续先帝开边之策。儿臣这工部侍郎之职,正好可为西北军需效力。“

  章越在西北执行浅攻进筑之策,大修土木,以堡垒战术包围党项,捆索蛟龙。

  工部侍郎自是一个肥缺。

  文彦博微微笑道:“你道皇太后和侍中为何要老夫回朝?”

  十五娘轻移莲步,为文彦博续上新茶。

  文及甫道:“侍中要团结两党的大臣们,使之上下一心。”

  “而侍中恰恰当今朝堂之上,唯一有这等威望之人。”

  “这也是先帝方以托孤顾命之意。”

  文彦博笑道:“先帝之托孤,非为守成,实为开拓。”

  “蔡持正余党煽动作乱,侍中隔岸观火,韩师仆推波助澜,最后逼迫太皇太后将大权交出。侍中势大难免以臣权迫皇权,除非侍中有朝一日黄袍加身,否则就是取祸之道,甚至史书说侍中一句大奸似忠也不为过。所以侍中要我与冯当世,王介甫回朝,同他搭台唱戏。”

  “王介甫肯定不会去,所以只有老夫与冯当世勉强在资历和人望上,与他分庭抗争。”

  文及甫与十五娘恍然。暖阁内霎时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章度之权来自何处?”文彦博问道,“并非是他今日的侍中之职?两分来自西北战功,三分源于先帝遗命,还有五分来自元丰为政的天下官民间的口碑。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这二者老夫与冯当世资历虽深,但都远不如他章三。但这朝堂啊,总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

  ……

  接到敕命后,冯京是第一个抵京的。

  冯京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河阳,所以接到圣旨后抵达得最快。

  冯京与蔡确是儿女亲家,这一次蔡确余党叛乱,冯京坐镇河阳府,却迟迟没有应变举动。谁都知道蔡确的儿子蔡渭,冯京的女婿,正托庇于他的帐下。

  后来太皇太后让出权柄,皇太后召冯京为平章军国重事,令冯京放下担忧的心思。

  从三元及第,再到成为富弼的女婿,冯京何尝不愿在政治上有所抱负。

  到了熙宁执政,一开始与王安石不和,到了后来又被吕惠卿所罢,到了章越为宰相,二人面上不和倒是心和,到了蔡确执相位时,冯京再度被罢出外。

  马车外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扑打在车帘上。

  “老泰山,不是枢密使,而是平章军国重事!”蔡渭有些不平的道,“章三这是要架空你,让你有名无实。”

  冯京放下诏书,缓缓抬眸道:“侍中的意思已很明白了,要参用两党,收拾人心,消弭党争。”

  “真正的元祐元祐,便是元丰和嘉祐各取一字。诏书上所写‘昔照陵的学士,独卿一人存’,触动老夫心思,侍中真懂得攻心之道。”

  蔡渭闻言一怔,忽见岳父眼角泛起微光。

  蔡渭心道,自己岳父是仁宗时仅存的翰林学士,既是元丰嘉祐各取一字,建元元祐。

  那么作为嘉祐时的翰林学士,冯京代表的就是嘉祐时的风气。

  “元祐元祐.”冯京望向车外风雪,仿佛看见四十年前汴京琼林宴上的灯火,仁宗皇帝的知遇之恩,以及嘉祐朝时君臣上下融洽,其乐融融。

  “元祐是取元丰之进取,嘉祐之和气……这才是章度之要老夫回朝的用意。”

  蔡渭道:“老泰山,真要接受章三之请吗?”

  冯京道:“章度之话都说得这份上,文潞公也会去的。”

  蔡渭道:“潞公与侍中交情非浅啊,且不说两家有姻亲,这些年章越在西北拓边,文家拿着真金白银趁着低价从番人手中收购,置办下不知多少田土,仅熙州一地的棉田就有三分之一是他文彦博家里的。”

  冯京看了蔡渭一眼,虽说自己没有去西北买田的。

  但吴家,吕家,韩家,章家,自己的岳父家富家哪个在西北没有大肆购并产业。

  蔡渭道:“元祐之道,如何继续元丰之开边国策,又不重蹈永乐城之失,还在辽国虎视眈眈下,对党项用兵,还要不使民生疾苦,使朝堂上重回嘉祐风气。”

  “我只能说章侍中有些异想天开了,仅这两党分歧,要消弭党争就是痴人说梦!”

  “从古至今党争之事,只有一方被彻底打倒,否则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他章三凭什么?”

  冯京道:“你说消弭党争是痴人说梦。但章度之敢用'照陵学士'四字相召,便是看准了老夫放不下嘉祐年间的君臣相得。”

  “我见一见侍中再说。”

  ……

  章越重回都堂。

  以侍中兼尚书左仆射拜相,自从蔡确、章惇、韩缜先后罢去,司马光卧疾在府。

  章越总摄宰相事,吕公著虽辅之,但人望功绩都不如章越。

  不过章越都堂后,一改旧事,原先是宰执们每三五日一聚都堂。堂吏们抱着文书将诸厅各司禀告,蔡确在朝时,一贯是他得之专决,同列难争之。

  司马光曾建议蔡确在都堂会议时,让每一事由宰执们各抒己见,不过蔡确对司马光不作理会。

  而章越秉政之后大改其议。

  冯京抵达都堂后,听说堂吏言语,章越将三五日一聚都堂,改为一日一议大为讶异。

  他素来知道章越勤于政事,这一日一议的制度,也只有他方能身体力行。

  冯京抵至都堂后,本是要在廊下等候宰执聚议之后再入内。

  “当世!”

  却见一身紫袍章越未戴幞头,雪落在肩头也浑不在意,竟亲自出迎至廊下。

  冯京慌忙长揖:“岂敢劳侍中亲迎!“

  章越执其手笑道:“公乃平章军国重事,三朝耆宿,章某迎一迎又何妨?“

  章越道:“以往元丰故事,宰执三五日聚都堂一议。”

  “我如今召众宰执们,每日都聚在都堂之上,让宰执们从容各抒己见,充分商量后,再决断其事。”

  冯京明白三五日一议,事务多,宰相一言而决,除非大事才有商量机会。

  一日一议,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让宰执各抒己见。

  冯京迟疑地问道:“此是一时,还是长久。”

  章越笑道:“作为元祐执政的故事,垂范后世,你说是一时,还是长久。”

  冯京见章越恢复宰执聚议之事,不由动容。

  冯京抵达都堂后,见右相吕公著,枢密使苏颂,尚书左丞李清臣,右丞张璪,枢密副使黄履围坐于堂上。

  众宰执环坐共商国是。

  他望着廊下鱼贯而立的堂吏们,每人怀中都抱着高及下颌的文卷等候接见。这一幕场景确实蔡确执政时所未见。

  冯京目光回堂内,吕公著正与苏颂低声交谈,李清臣和张璪对坐审阅文书,黄履则向堂吏询问细节。这般景象,恍如二十年前韩琦主政时的中书省。

  哪似当年堂吏们只能战战兢兢候廊下,待蔡确朱笔批阅后方敢挪步。

  冯京知章越要消弭党争,若真正实行众相议事,倒真可以恢复到嘉祐时风气。

  众相议事之后闲聊。

  冯京对章越道:“嘉祐时,韩魏公主中书,若官吏问政令,魏公则道问集贤(曾公亮),问典故,则问东厅(欧阳修),问文学则问西厅(赵忭),唯有大事才出面裁决。”

  “今日侍中此举真有嘉祐风气。”

  章越笑道:“我话岂是随便说的,自今日始,恢复嘉祐旧制——每日聚议,众论佥同而后行。”

  冯京道:“天子垂拱而治,群臣勤政协恭——这才是太平气象!“

  这时堂吏恰在此时呈上鄜延路急报。章越却不急于拆阅,而是转示吕公著:“晦叔先观之。“

  待众宰执传阅完毕,他才徐徐问道:“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

  众宰执们又恢复嘉祐时各抒己见的场景。

  冯京望着堂外渐高的日影,眼眶渐渐模糊。

  ……

  送走冯京后,章楶走入都堂。

  但见堂外碎雪扑簌,而章越伏案疾书,紫袍袖口沾了墨迹也浑然不觉。

  章楶静立案前,抬眼目光却落在那份墨迹未干的熟状上——“枢密副使章楶除陕西五路行枢密使“。

  “质夫,“章越搁笔,溅起几点墨星笑道,“明日你便启程赴西北。“

  章楶看着章越草拟的熟状心情激荡,但仍是问道:“这不是沈存中的差遣吗?”

  章越笑道:“存中长于练兵制械,但灭国之战.非你章质夫不可!“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章楶眼中泪光闪烁。

  章越看章楶这般,章越在西北执行的浅攻进筑战略,就是偷师自历史上的章楶。

  他笑道:“质夫,你当年被闲置时,我不是一再与你言道留此有用之身,暂作蛰伏,日后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你此去接任行枢密使后,将全面接管西北防务,我问你灭党项当以何为首?”

  章楶闻言情绪激动,灭党项之功,青史彪炳——这样的重任竟真落在自己肩上。

  感谢苍天,将此名垂千古之功绩落在自己身上。

  “侍中.“章楶刚要开口,章越已抬手制止向旁问道:“陛下经筵已毕吗?”

  “尚未。”

  他对侍从道:“备驾武英殿,请官家移步。“

  章越转向章楶道:“质夫你随我向官家面呈此事!”

  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章楶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章越深深一揖。

  二十年沉浮,半生抱负,尽在此中了。

  风雪中,章越与章楶二人持伞齐行入宫。

  殿前下了一层薄雪,二位大臣在雪中留下两行脚印,不久看到武英殿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殿门内侍们都被冻得或呵手,或缩脖,或瑟缩身躯。

  内侍们似谁都没有预料到,有大臣会冒着寒雪而至。

  此刻内侍石得一一摆佛尘已迎出殿门外,冒着风雪等候着章越与章楶。章越回朝之后,向太后立即将之前被高太后被贬出京的石得一,李宪重新召回朝堂。

  等石得一看见二人冒雪而至对内侍们骂道:“没眼色的奴才,没见到侍中亲至吗?”

  几名内侍闻言忙打了伞迎上章越,章楶。

  石得一亲自上前拂去章越衣袍上的积雪,迎入了殿中。

  而此刻武英殿殿中早升起了铜炉,内侍正忙碌往铜炉里添炭。

  而蔡卞,李宪随侍在天子一旁。

  天子望着殿中三人高的熙河路地图,上面留着满满先帝的朱批御笔。先帝驾崩后,高太后不喜兵戈之事,命内侍将此图收起。

  而今此图重见天日,犹待新墨!

  章越引章楶拜见天子,然后向天子引荐道:“陛下,这是前枢密副使章楶!”

  章楶郑重一拜。

  天子扶起章楶道:“朕听先帝说过卿家,卿家雪藏十年,料来以待今日之事。”

  “今日朕将国事托付于卿,必是得人。”

  章楶闻言哽咽,仿佛看见熙宁年间那个在西北风雪中策马巡边的自己。

  章越看向一旁蔡卞,蔡卞微微摇了摇头,这番话显然是天子自己言语,非他所教。

  章楶道:“先帝在朝锐意进取,决意征伐,服我汉唐旧疆。”

  “臣此生之志乃恢复先帝未竟之愿!”

  天子闻言手抚《熙河开边图》道:“李克用留给李存勖三矢雪恨,朕虽不才亦不敢有片刻忘了祖宗之仇,先帝之恨!”

  闻言李宪,石得一都是唏嘘不已。

  天子转过身对章楶道:“以后卿便是朕的曹彬,王朴,有何良策尽言之!”

  章越对章楶点点头让他尽管直言。

  章楶道:“昔王朴平边策以上,朴以大而脆者为易,小而坚者为难,今日有人言,王朴误国,不如先难而后易为之,灭北汉逐契丹复幽燕,而后南下岂如今百年受契丹之迫的窘境。”

  “此为书生误国之论。国兴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东,次第不能易也。”

  天子看向一旁的李宪。

  李宪向天子点点头,旋即命添炭的内侍们退下。

  天子示意章楶继续说。

  章楶道:“攻取党项也是这般,熙河路为易,次泾原路,鄜延路为难矣。”

  “本朝于鄜延路与党项败多胜少,所胜皆在熙河路,泾原路。”

  “此番李秉常再犯鄜延路攻我米脂寨,我不该在此应他,而是……”

  蔡卞递竹杖递给章楶。章越退在一旁,由章楶施展。

  “陛下,“但见章楶袖袍一震,以杖往图上一扣:“而是出泾原路……攻灵州!”

  君臣们的目光都看向位于图中央的灵州。

  内侍石得一继续往铜炉里添炭,眼中看着君臣共论的一幕,安邦定国的贤相,绍述先帝之志的天子,如李世绩李靖一般的名臣。

  见此君臣相得一幕,石得一看向图角先帝那“复汉唐旧疆“的朱批,此刻正被铜炉炭火映得通红。

  ……

  雪夜。

  风雪一阵又疾过一阵。

  司马光卧于病榻,额上覆着冰帕。郭林捧着药盏侍立榻前,范祖禹正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资政殿大学士韩维除中书侍郎了。“郭林轻声禀道。

  司马光闻言咳嗽数声,药汁从嘴角溢出:“章度之素来'谋之在众,断之在独'“他喘息着指向案头奏章,“三省看似新旧参用,可枢密院已尽是他的人。“

  一面是枢密院,枢密使苏颂,枢密副使是黄履及马上要回朝的沈括,而行枢密使则在熙宁年间战功赫赫的章楶。

  而是三省则是吕公著、司马光、取代章直的韩维、以及李清臣、张璪。

  在三省上继续是新旧参用格局,而在枢密院都换上了章越亲信。

  范祖禹添了块炭,火星噼啪炸响:“侍中所言新旧调和,怕是要借嘉祐之名,行元丰之实。“

  “听说武英殿里熙河开边图,已被重新挂起了,长此以后百姓多难,国事多艰了。”

  郭林道:“我看不是,或许是取嘉祐时之君臣共心,元丰时之开拓进取!”

  范祖禹道:“可是当务之急是要补救时艰。”

  郭林看了一眼司马光脸色没有言语,他心道开拓进取比补救时艰难多了。

  片刻门外禀告说苏轼,苏辙前来看望司马光。

  苏轼,苏辙见司马光病容憔悴,长揖及地。

  “侍中命我等来看望相公。“苏轼轻声道。

  司马光道:“我已风烛残年,看望也是无济于事。”

  “子瞻你难道忘了当年乌台诗案之事吗?”

  苏轼道:“不敢忘,先帝在朝时,以一道德,一好恶压制异论,又用蔡确等人大兴牢狱,而相公回朝后,虽有广开言路之善政,但任由刘挚,王岩叟大肆批评新法。”

  “这不也是乌台诗案?”

  “当年新党除旧党,今日旧党逐新党,来日新党再起又当如何?这般循环往复,终非社稷之福。我看侍中调停党争,使上下团结一心,实势在必行之举,也是朝野人心所向。”

  司马光则道:“元丰熙宁之臣中,多有似蔡确,吕惠卿,章惇皆小人也。以父子之意离间太皇太后与陛下,最后导致朋党作祸,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老夫实痛于此矣。”

  “明日你替我转告侍中一声,必须要清算蔡确,章惇,追究他们这一次兵乱中罪责。否则……否则青史自有说法!”

  司马光反将了章越一军。

  苏辙则道:“相公,先帝遗志说得清清楚楚。”

  “元丰以前辙与司马相公所论相同,但元丰以后辙去了陕西各路,去了熙河路,去熙州,方知当地棉田万里,番汉和睦之景。朝廷这些年在侍中主持下拓边西北,所得远大于所去,长久而论更是利于国家。”

  苏轼道:“司马相公,轼在民间为官,免役法甚善。相公之前所言,尽废免役法,如鳖厮踢也。”

  司马光躺在病榻上不解问道:“鳖安能厮踢?”

  苏轼作了个踢脚的姿势道:“就是鳖厮踢。”

  司马光会意过来,苏轼又在讲笑话揶揄自己,闷闷不讲话。

  苏轼与苏辙苦劝了司马光半日,对方犹自不听。

  ……

  次日,听苏轼苏辙劝不动司马光,章越又让张璪,安焘又拜访司马光,请他改变初衷,出山办事。

  司马光愤然道:“灵夏之役,开拓熙河之事,由本朝而起,所据之地都彼田。”

  “譬如甲夺乙田,未请而与之,胜于请而后与,若更请而不与,则两家必然兴斗也。”

  “相公!”听到这话,兵部尚书安焘当即愤然而起道:“自灵武以东,皆中国故地,先帝兴师复之,相公何必借此喻先帝之非。”

  张璪也不愿前来劝司马光,但违不过章越的意思。

  不过他听司马光这话太离谱,忍不住道:“元丰所取都是中国故地,如兰州凉州原先西番地,原非党项所有。先帝复之,有此武功,岂可轻言弃之。”

  司马光失语,一旁郭林郭林见状,默默将炭盆拨旺,他深知老师精于史笔,却对边陲地理不甚了了。

  见司马光默然,安焘张璪也是无奈而返。

  苏氏兄弟以及安焘,张璪之后,还有不少大臣前来劝司马光,如范纯仁等是自发前来,也有听章越所命。

  ……

  其中就有刑部侍郎邢恕。

  邢恕抵达都堂时,正值章越回堂。

  却见门吏以杖叩地,邢恕与左右几十名官员尽数下拜,片刻后紫袍玉带的章越从容步入正堂,数十名身穿朱袍堂吏,一一都怀抱案卷跟在后面,尽显宰相威仪。

  邢恕等候半个时辰,终轮到他入见。

  章越高坐公堂上,邢恕立着向他禀事。

  “启禀侍中,在太皇太后处分军国事时,恕就曾劝过司马公,自元丰庙堂上诸公没一人愿将国家整垮,一心一意都为了朝廷百姓,所害者在于各执己见。但以母改子之道,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侥幸成功,日后陛下亲政又会作如何之想?相公岂有为日后考量?”

  “司马相公回答得倒是义无反顾,他日之事,吾岂不知?只为了赵氏天下虑,不得不如此。”

  “恕当时反问,就算赵氏能安,司马氏日后如何?”

  “司马相公当时答,光之心只为了赵氏,若不行光之言,赵氏日后如何未可知矣。”

  章越听了邢恕言语,对司马光也是无奈至极。

  原来司马光早预料到了自己日后历史上下场了。

  章越对邢恕道:“司马相公也是的,真是义无反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邢恕道:“恕从学司马相公门下十几年,司马相公道德当世无双,他当然是忠臣。只是蔡相公,章枢相恨之入骨,以为司马相公是大奸似忠之士。”

  “其实话说回来,在恕眼底蔡相公,章枢相又何尝不是真正的忠臣啊!可惜……可惜……”

  邢恕说完忍不住潸然泪下。

  章越给邢恕递上了巾帕,容其拭泪。

  邢恕道:“昨日我又见司马相公,司马相公仍是那句话,熙宁元丰之臣多是奸佞小人,是他们离间了太皇太后与天子,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他还说……还说……”

  章越道:“你尽管直言。”

  邢恕道:“司马相公则道,若天祚宋,则新法……新法事必不成。”

  章越听此不怒反笑,觉得司马光这人未免太过荒谬,太过可笑了,但笑之后还是忍不住以手重叩了一下桌案。

  邢恕道:“还请侍中恕司马相公之罪。他既是执意不改初衷,侍中还是不必让人再去劝他了。”

  “司马相公早已是油尽灯枯了,他既执政,早做好了以身殉社稷的打算,凡事必躬亲,大小庶务都要过问。访客见他身体羸弱,都以诸葛亮食少事烦为戒,但司马相公从来只道一句,生死,命也。”

  章越听邢恕之言微微点头,他本就没有说服司马光的打算。

  他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让朝廷持论中立者,通过说服司马光来表明他们立场态度,以决定以后的去留,到底是重用轻用。

  听到邢恕这么说,章越点点头道:“和叔,你也是不易。”

  “你替满朝之人都说过好话,当初新旧两党分歧,你也是在其中说和,在劝说太皇太后之事,你也尽过力。”

  “当初你叛我之事,就此揭过!明日去吏部领新职吧!”

  邢恕起身向章越长长一揖,然后告辞离去。

  章越扭头看向桌案上《日录》,正是沈括进京所呈,他不知王安石将此日录赠己的用意?章越拿起一卷,看见上面还有火燎的痕迹。

  章越想到王安石相同的,还是有吕惠卿。

  吕惠卿也写了四卷《日录》,他曾道,四卷之内,皆铺陈执政以后归美之迹,自明其忠。

  章越看了一眼堂外的大雪,他对左右道:“将官员们的条陈收一收。”

  “明日再议吧!”

  说完后,章越关上门一人独坐都堂上,翻阅着日录,自言自语道:“画工还欠费工夫!”

  自己当年有志于学,何尝不是读了王安石之文章。

  那一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始终是自己读书励学的座右铭。

  是日,雪夜都堂火盆前,章越手捧着王安石所书的日录,彻夜读之。

卡文

  但这大额的钱币对于普通百姓没什么用处,只能用于大宗商品的结算。

  听着老太太那昏迷还念着的话语,简明超很是生气,简明惠也很生气。

  吃完晚饭后,他们就回到了别墅,肖姨跟佣人们又是感动又是感激,偷偷哭了一把,暗自幸庆他们能活着回来,芊芊也十分感谢肖姨他们的关心,稍稍安慰了下他们,自己便回房没再出来过了。

  真实的历史上,欧洲使用弩要到公元一千一百年左右。那个时期的弩确实是受到宋弩西传的影响,然后才出现了欧洲的弩。最初被称为野蛮人之弓,弩可以洞穿坚固的金属铠甲,被称为邪恶而凶猛的器械。

  欧益鸿有些不满,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安安的身份,DNA就是铁证。

  话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一顿,其实所有人都清楚,萧经武多半是救不过来了,但既然还有一口气在,谁也不会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在疯狂的挖掘人才来为自己作事,可就算是人才搞清这些全新的事务也要有一个周期,长安六院的学子还没有毕业就已经被预定,李孝恭已经比普通封疆大吏更超前,他出钱选人才往长安送进六大院学习。

  她用力将那皮箱拖到窗前,然后再用力将它提起放在窗台上,轻轻一推如落叶般摔落下去,但大的一下声响她才满意地朝外头的雨看了看。

  更可恨的是,他……竟然对此道日渐娴熟了,手上功夫也越发让人心猿意马,身子竟然有了些许反应。

  “不要说话。”欧阳逸担心她会拒绝,再一次放弃她的柔嫩的脖颈,封住她的唇。

  “汐瑶要是见到你肯定喜欢死了,只可惜我现在还回不去。”叶逐生脑海中浮现起了云汐瑶那完美的容颜。

  戴安娜眼睛从未离开过徐铮的脸庞,徐铮变幻了一下的神情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当下信心暴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居然碰到个这么样的客人,还真是一下子激发了他的火气。于是这廖冰居然要出后厨跟杨萧去理论。

  逐渐的,他发现天门上竟然出现了一条条模糊的道纹,虽然还看不大请,却给人的感觉很深奥。

  雪十三笑着点了点头,兵器的强弱并不在乎等级,关键是锻造的人。

  带刀上殿,若没有准许,那诛九族都不为过。徐铮因为昨日得到了准许,不然也不可能敢当着胡启的面亮刀。

  听了雪雅哈的话,吴用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这个组织也太牛叉了吧?他们在别的国家袭击警察,杀人放火,干尽了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可在这个国家里,却是个合法的宗教组织,说出去谁会相信呀?

  也就是说他们打的完全没有理由,敢问这样的一支队伍,怎么可能会危害到皇权,要知道他们也是人,并不是超人,即便有着特种兵的潜质,可在冷兵器时代,你也没办法撼动皇权。

  紫莺浑身环绕着仙光,大道伦音若有若无,神圣缥缈,眨眼便来到了雪十三身边。

  看着念奴儿醒来,牧易心中也总算松了口气,眼下至少说明这尸菇果然对对她有所帮助,如此,便足够了。

  达到了省部级层次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人脉关系和网络。京城也是经常去,去得多了。路就熟了,传帮带,这路就宽了。人脉也丰富了。找国家电视台,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夜羽的神色有些紧张,因为根据自己所知卡比兽若是被吵醒可是非常恐怖的神奇宝贝。不过好在卡比兽这个时候似乎还没有睡够,翻了个身之后自顾自的睡着,旁若无人。

  看一眼三大世家,晋亲王没有收回刀:“或者说,你们想做什么?”这句话是在逼三大世家的家主表态~平四丫死了,你们是不是想为他报仇?

  “等等!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什么还会送回铜牌?难道不怕我再来杀你!”齐伯打开了门,面沉似水的看着陈梦生。

  “我是个外乡人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所以我那天特地留意看了看岚儿车上的地图当时我就发现了问题。”陈梦生的话把在场的人都吸引住了,没人敢搭腔了都想继续听他说。

  冷氏大惊:“大夫人,上唐可是有王法的地方,你无凭无据……”她没有想到害死了长随也不能脱身。

  关河保捡回来养的那只黑猫很凶,关河保又不管它常常是饿的黑猫在古街偷嘴吃。到了最后那只黑猫竟然是顺着墙角的缝隙爬到关押着朱秀花房间里找吃的,三个捆绑在一起的孩子看见黑猫倒是当成了宝贝了。

  三十分钟消耗一只烤熟的羊腿,释迦总共能消耗掉多少只羊腿?所以释迦是有私心的,是想偷偷地讹一些放进包裹里面,后面再杀BOSS的时候吃上这么一块,将是大大的有利的。

  嘴角露出了笑容,猎人J的脸上一脸的轻松之色。夜羽有些不解,自己刚刚明明已经开枪打伤猎人J了,为什么眼前的猎人J还会是这样子一副轻松的样子呢?

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敬侍中

  元祐元年,二月。

  正月的风雪肆虐了整整一月,今日终于云开雪霁。然而春寒料峭,殿外犹带几分凛冽。武英殿内炭火熊熊,将寒意隔绝在外。

  章越紫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肃立于丹墀之下。御座之上,天子端坐如松;珠帘之后,向太后垂帘听政。

  殿中平章军国重事的重臣、宰执、枢密使分列两侧,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之声。

  章越向天子郑重躬身一礼,声若金玉道:“臣请为陛下、太后及诸公陈灭党项,复幽燕之略!”

  章越的声音如金玉相击,在殿内回荡。自复相位以来,他多让右相吕公著主理政务,苏颂主持军务,三省官员各抒己见。

  但今日亲自金殿陈策,章越显是要亲自定下经国大略。

  以为元祐之根本!

  “治国如弈棋,首重'势'与'序'。“章越目光如炬,“熙宁二年,荆国公王安石面见先帝时曾言:其一,法度因循必改;其二,治国当求富强;其三,寓兵于民,鞭挞四夷。“

  他顿了顿,环视殿中诸臣:“至熙宁五年,荆公与先帝定下'调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今陛下当承先帝遗志,以灭党项、复幽燕为要,纲举而目张。“

  当年王安石与神宗密谈的内容,直到熙宁八年才公之于众。这三策正是:变法图强、富国强兵、平定外患。

  到了熙宁五年时,王安石给朝廷设计顶层战略就是‘调一天下,兼制狄夷’这八个字。

  神宗一朝,熙宁元丰之国策,皆围绕此展开。

  说到这里章越目光扫过大殿。

  文彦博,冯京作为元老宿臣都坐在殿上,他也是替向太后和天子请回来,在朝堂上监督自己施政的。

  文彦博虽是八旬高龄,但目光笃定,而冯京则沉默如渊,平静地与章越对视着。

  章越于垂帘前踱步,看了文彦博,冯京一眼,再度面向御座的天子道。

  “元丰先帝重开天章阁问计于臣,咨臣安邦定国,天下太平,万世太平策!”

  殿中众臣闻言,皆神色一凛。天章阁供奉着太祖、太宗、真宗御容,在此问策,意义非凡。当时虽同时询问韩绛与章越,但众所皆知神宗真正要问的是章越。

  章越说到这里,目光愈发坚定道:“臣当时向陛下献伐党项之略!直到先帝殡天,仍念念不忘此事!”

  御座上的天子闻言,眼眶已然泛红。殿中炭火映照着众臣肃穆的面容,静静地听着章越陈词。

  说到这里,章越袖袍一挥,声震殿宇:“先帝何以不忘也?”

  “党项窃据灵夏,契丹强占燕云,此皆汉唐故土!此二地不取,则西陲永无宁日,五路兵马徒耗钱粮;幽燕不归,则契丹铁骑朝发夕至,汴梁终成危城——此非臣危言耸听,乃太宗北伐之憾、真宗澶渊之耻,历历在目!“

  什么是问题?

  现实(A)和期望(B)之间差距。

  什么是战略?

  现实(A)到期望(B)的路径。

  问题到战略,从我要灭党项到我要如何灭党项?

  章越手持笏板,肃立阶下道:“陛下,太后,诸公。今日所议灭夏之策,当先明三事:其一,大义何在?其二,利害几何?其三,心志可坚?“

  “党项窃据灵夏百年,此乃汉唐故土。先帝临终仍念念不忘收复之事,此乃天理昭昭。师出有名,方能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陕西五路驻军占天下兵甲五分之二,岁耗钱粮无数。若灭党项,既可省千万边费,更能全力应对契丹。此为利害。”

  章越言此,平章军国重事冯京道:“然辽国虎视眈眈,恐重蹈永乐城之覆辙”

  章越道:“正因如此,更要坚定心志!当年荆公'调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就统筹国家进行全面变法,到先帝重开天章阁,臣向先帝所献之略,便是积小胜为大胜,正是要循序渐进。”

  制定了战略方向后,就要分解战略。

  确定了一个大战略的目标(灭党项),将战略问题分解到战役层面,再从战役层面分解到战术细节,制定一个个小目标。

  具体说来就是设立大战略,在细分战役,具体为战术。

  章越袖袍一挥指向武英殿上三人高的熙河平边图,以笏板凌空虚划指点。

  “灭西夏大业当分三步,先取熙河路,以收服兰州,凉州为功,控河西走廊。”

  “次泾原路战役层面,收取灵州,直捣其心腹。”

  “后鄜延路战役,收取定难五州,绝其根本。先后次序不可更易!”

  垂帘后的太后,天子和群臣们一起仰头看着这幅熙河路开边图。

  章越徐徐道:“今熙河路已控凉州,泾原路兵锋抵灵州城下,鄜延路只差定难五州!此三路如三矢搭弦。之前党项精兵丧于平夏城,本是图灭的天赐良机!”

  “可惜的是辽国介入,永乐城之战我军败北,使得元丰收取党项的之略功败垂成。”

  “唯愿陛下坚定心志。元丰之败,正在操之过切。当以战促变,借征伐之机深入变法,革除积弊。正如当年荆公以变法图强为鞭挞四夷之本,今日当以征讨四夷为变法之助。”

  如果说熙宁时,王安石大战略是变法富国强兵,最后以鞭挞四夷收功。而章越则通过鞭挞四夷,反而过推进深入变法。

  就好比你眼光,见识,手段都提升上去了,事情就水到渠成地办成了。

  你可以先变成厉害的人,最后完成了这件事。你可以通过完成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哲学上有演绎法和归纳法。

  演绎法就是理论指导实践,归纳法则是从实践到理论。

  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道:“这就魏公常言的‘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用兵与变法,就是一体两面。”

  “可是国用不可不熟计。昔章公言熙宁十年当可以通西域之利自给自足,但至今熙河路用度每年费朝廷三百万贯,又建三镇辅军,每年耗钱数百万贯,熙宁元丰变法朝廷之积蓄耗此。”

  章越肃然道:“陛下,用兵可锤炼国器,变法可夯实根基。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就大业。“

  “至于熙河路耗钱三百万贯,是因新取了凉州兰州之故,不得不屯兵设镇。若不取凉兰二州,今凭通西域,棉布之利早已自给自足,甚至微有盈余。”

  下首吕公著心道,依章越如此说来,元祐之政实为元丰之政的延续。

  或者是将元丰未竟之业,用更稳妥的法子做完。

  章越所言后,殿中寂然片刻,忽闻向太后击案。

  帘影微动后,向太后道:“老身对这些军国大事,原是不甚明白。既是诸位相公皆无异议.”

  “章卿之策,老身…准了!”

  向太后一般不怎么拿意见,有一次遇到奏疏上的陈词,笑着对宰执们道:“我哪识得那么多字,众相公们定夺便是。”

  对向太后如此举动,章越等宰相自是大颂太后贤明。

  ……

  之前是在米脂寨反击党项兵马,而到了今日方在御前重新确立了对党项用兵的大政方针。

  章越踏着丹墀而下,与文彦博,冯京细聊。

  文彦博,冯京五日一朝,见面的机会不多。

  其实到了文彦博这个岁数,再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肯定是精力不济。但顾问则个,则是没有问题,还继续保持了文家对中枢的影响力。

  文彦博拄着鸠杖,虽已八旬高龄,目光却仍是有神:“侍中,东西二镇辅军之事,审得如何了?“

  章越道:“如今是蔡元长来审此事,自首和逮捕十二个谋划此事的虞侯以上将官,六成是太学生。”

  他顿了顿道:“甚是棘手啊!”

  冯京问道:“侍中,这等祸乱之事,何不交御史台,刑部?”

  章越差点失笑,要交给刘挚、王岩叟、梁焘他们来审,他们能给你审出个花来。

  章越道:“御史台的言臣,若非他们激烈处事,如何能激起兵谏之事,本相早有整顿之意。”

  朝廷重大政策方向的调整后,人事肯定也要跟着调整。

  文彦博鸠杖轻叩青砖问道:“蔡持正,章子厚二人如何处置?”

  章越看了冯京一眼,蔡确与他可是儿女亲家。

  “文公明鉴。“章越望向远处宫灯,“若要平息朝堂纷争,须得一碗水端平。“

  文彦博捋须颔首:“老朽听闻,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此二人皆要谪往岭南。“

  章越忽然道:“文公此番入京,洛阳百姓扶老携幼相送,可见德望之隆。“

  文彦博摇头笑道:“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再过问朝政。只是.“他望向章越,目光深邃,“有些事,总要有人来说。“

  章越笑道:“方才听两位相公言语兵谏之事,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昔有君王、高僧、富贾同处一室,阶下立一持刀百姓。三人皆命其杀另二人——二位且猜,这百姓会听谁之命?”

  文彦博,冯京听了略有所思。文彦博鸠杖顿地:“侍中此问.“

  章越道:“有人道必是君王,但在礼崩乐坏之时,王命不如刍狗。”

  “百姓到底杀谁?与君王,高僧和富商三人身份无关,而是取决于百姓自己。”

  “取决于百姓是否贪婪钱财?是否虔信?是否忠君?权力不在于上位者的身份,而在于民心所向……”

  “兵谏之事为何会起?”

  “将罪责都归之于挑起兵乱的虞侯或是蔡持正,章子厚,都是错的,朝廷骤然废除变法,才是根本。”

  文彦博,冯京都知章越在强辩,在狡辩,但是这时候谁有什么办法呢?

  冯京也不愿对蔡确赶尽杀绝,但这件事他必须表现出一究到底的态度,这样才能摆脱嫌疑。

  但章越不同,他要弥合党争,所以政治斗争不可激烈化,至少表面上要显得风平浪静。

  文彦博则与宫里关系密切,背后说不定有太皇太后的授意。

  冯京忽然道:“侍中方才说整顿御史台,不知可有合适人选?”

  章越微微一笑道:“刘挚、王岩叟、刘安世、梁焘于兵谏之事,难辞其咎必须罢去御史之职。”

  “空缺出四个职位,我有两个人选!分别是前参政知事薛公之子薛绍彭,还有一人则是前相公毕文简之曾孙毕仲游,其余正要请教二位。”

  薛绍彭是薛向之子,毕仲游之毕家与吴家交好,他兄长毕仲衍为章越推举出任中书礼房检正时,章越失势后,因不肯依附王珪而被罢去。

  毕仲衍现在已经病逝,不过章越没忘了人家的恩情,就提携了他的兄弟毕仲游。

  章越回朝后,便回报故人之子以及支持过自己的人。

  文彦博,冯京都是人精,当然明白章越具体安排。

  二人也自有计较。

  章越对文彦博,冯京道:“至于对蔡持正,章子厚的处置,还是等开封府调查清楚了再说。”

  文彦博一脸凝重道:“对蔡持正余党也必须肃清。”

  ……

  安州。

  蔡确本已贬谪陈州,未料兵谏事发,朝议汹汹皆指其暗通款曲。遂再谪安州,位秩更降。

  蔡确抵至安州,情绪低落,治理一州之事,只是安州这样的小州,自是与他在宰相之位时,执掌天下无可相提并论。

  所以蔡确将大多事都交给佐贰官员们处理,自己很少管事。

  安州地僻民贫,州衙萧索,唯知州廨舍稍具规模。然自蔡确入居,廨舍周遭顿生异象:一队汴梁禁军悄然驻防,门前商号更有人影频仍。

  蔡确猜疑是此必皇城司逻卒。

  事实上蔡确的猜疑没有错,从汴京调来禁军就是苏颂奉章越之命来监视蔡确,而商行中出入的人,则是皇城司的,他们直接受命于李宪,每日都要将蔡确言行消息禀至宫中。

  毕竟前任宰相,余党尚闹出兵谏之事,谁敢说兵谏之事与蔡确之间有没有联系?

  不过蔡确却没有在意这些,他将子弟都安置回老家陈州,歌姬妾室也都送人或给钱遣散。蔡确身边只有一名名叫琵琶的爱妾。琵琶饲养了一只鹦鹉,这个鹦鹉能学人语。

  在府邸中蔡确呼唤琵琶时,只要敲一下小钟,琵琶便应声而至。而每闻廨舍铜磬轻叩,鹦鹉也会呼唤琵琶的名字,甚是有趣。

  这成了蔡确谪居里的一件乐事。

  虽说受到猜疑,但蔡确有了佳人陪伴,还是得到了慰藉。

  而且蔡确也深知以章越的性格,上台后必会调和新党旧党之争,弥补党争的裂痕,所以绝不会向自己下杀手,甚至还会反过来保着自己。

  所以尽管有汴京蔡确余党兵谏之事传来,但蔡确还是不太担心。

  一来此事确实与己无关,二来章越会保着自己。

  谪居日久,蔡确渐生游兴。安州虽陋,山水犹存。每晨起,但见禁军甲士肃立廊下,商贩眼线逡巡街角,而蔡确则是出避整冠而游。

  汉水之畔,车盖亭临江而立。

  蔡确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亭中,远眺江水滔滔,眼底映着粼粼波光。

  “老爷,风大,当心着凉。”琵琶递上一件薄氅。

  蔡确未接,只是淡淡道:“无妨。”

  他缓步绕亭而行,指尖抚过斑驳的石栏,似在追忆往昔。当年他高居庙堂,执掌朝政,如今却贬谪至此,形同放逐。

  蔡确闻言徐徐道:“司马十二雷厉风行,可惜……他废得了新法,却废不了人心。”

  他转身望向亭外,江风拂面,吹散鬓边几缕灰发。

  “老爷,可要作诗?”琵琶递上笔墨。

  蔡确接过,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亭柱上挥毫而就: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

  写罢,蔡确望向北方,似穿透千里,直抵汴京:“这天下,终究不是他司马十二说了算。”

  “章三若能续先帝遗志,我死也瞑目。”

  江风骤起,卷起亭中落叶,蔡确衣袍猎猎,如孤松傲立。

  正言语之际,亲随抵此道:“相公,朝中有书信来。”

  蔡确看过后,不由作色。

  琵琶问道:“老爷怎么了?”

  蔡确神色有些苍白道:“参与兵谏十二人五被诛,其余七人流三千里!”

  蔡确怒道:“这些人何罪?”

  “都是铁铮铮的汉子,若抗辽也是罪过,那么天下何人不罪!”

  蔡确说到这里,最后徐徐对琵琶道:“兵乱终是罪过。”

  琵琶跟随蔡确多年道:

  “老爷,你不如给侍中写信,让他替你求情。什么官也不做,咱们回泉州老家便是。”

  蔡确道:“你说的是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允我归老泉州老家。不错,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养活你我不在话下。也算是逍遥快活。”

  “但既是贬谪,朝廷就不会叫你那么好活,这就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朝中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车盖亭的江风吹拂下,蔡确望向汴京方向,恍惚间似见章越紫袍玉带,立于宣德门下,百官俯首。而汉水滔滔,终将东流入海。

  他自言自语地道:“但只要章三灭了党项。”

  “青史自会还我蔡确一个公道。”

  蔡确回府后,有时同路官员过路经过安州,一路转运使抵达时,他也没有接待,只是对佐僚道:“昔章侍中也称我一声师兄,附于翼后。今日我岁数大了,要与这些后进卑躬屈膝,恕我办不到。”

  后蔡确听闻向七被抄家罚没后被发配岭南,路过一桥时投水而死,黄颜何正臣等党羽先后被贬时,难过地落下泪来。

  知汉阳的知州吴处厚要调静江卒至汉阳,但蔡确不允,吴处厚大怒书蔡确大骂:“尔当年从我学诗赋,之后在庙堂时数次构陷于我,今沦落至作郡守了,竟还如此奸邪?”

  蔡确看书后大笑。

  ……

  章越翻开桌上书札。

  蔡确说得每一句都有人报至章越耳边,章越听说蔡确‘附于翼后’这四个字,不免心底不悦。他今日今时的地位,怎喜欢听别人说起自己当年卑微时的事。

  但蔡确说青史会还他一个公道时,也不免长叹。

  已退居的高太后以及文彦博都主张追究蔡确,章惇在兵谏中的罪责。

  刘挚,梁焘,王岩叟尽数被罢去,至于刘安世章越决定先留他数日。

  至于接任御史是冯京和文彦博举荐上来的是范祖禹,吴安诗。

  吴安诗是文彦博举荐的,没料到这位大舅子,在自己碰壁后,居然走通了文彦博的路子。

  正当章越细思之际,有人禀告刘安世求见。

  雨夜沉沉,章府门前的两盏大灯笼,映得阶前积水泛着微光。

  刘安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他深吸一口气,对门吏拱手道:“烦请通禀,监察御史刘安世求见侍中。”

  门吏打量他一眼,低声道:“刘御史稍候。”

  片刻后,府中都管迎出,躬身引路:“侍中在书房相候,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院落,刘安世靴底碾过回廊下的积水。他余光瞥见两侧庑廊下肃立的亲兵,甲胄映着雪光,森然如林。

  还有几十名幕僚在正厅左右处置公务,刘安世知道章越素来自置幕僚,喜欢在幕僚中选拔人才,似陈瓘,黄裳等如今的封疆大吏都是出自章越幕中。

  这个时候府上仍是灯火通明,幕僚出入期间,操持公务。

  都管绕过正厅,而是引至正厅后一僻院的房前轻叩门扉,内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进。”

  刘安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内升着炭火,章越一身素色襕衫,正斜依在榻上对着烛火翻阅书籍,闻声抬头。烛光下,他眉宇间的锐气比朝堂上更盛三分。

  “器之冒雨而来,可是为司马公带话?”章越坐直身子,示意他入座。

  刘安世长揖及地,沉声道:“安世此来,非为司马公,乃为自身前程。”

  章越眉梢微挑:“哦?”

  说完指了指案旁的茶盏。

  刘安世双手接过茶盏,茶汤热气氤氲道:“听说魏公要罢我言官之职?”

  章越道:“确有此意。”

  刘安世道:“魏公拜相之日,在宣德门外,安世已对挚、焘二兄言明——大势在魏公,不可逆也。”

  章越道:“我听说过了。”

  刘安世知道对方消息来源无孔不入,但还是心底一凛。

  刘安世抬头直视章越问道:“然安世有一问!魏公口口声声消弭党争,为何枢密院尽用亲信?三省旧党虽留,却如泥塑木雕!此非调和,实为架空!”

  窗外雨水骤急,扑得窗纸簌簌作响。

  章越不疾不徐地轻笑道:“元城可知,我为何罢了刘挚、王岩叟、梁焘,却独留你一人?”

  不待刘安世应答,他已道:“满朝旧党中,唯你敢在司马光榻前直言‘免役法不可废’,唯你敢弹劾吕公著‘畏事苟且’。这般铁骨……”他指尖轻叩案上公文,“正是我缺的谏垣之臣。”

  刘安世瞳孔骤缩。

  章越推开案头一册空名告身,墨迹犹新道:“侍御史的位子,你坐不坐得?”

  这竟是直接许以侍御史之职!

  从监察御史直接升两级,坐上刘挚的位子。

  刘安世攥紧茶盏,指节发白。他想起司马光病榻上那句“青史自有公道”,又想起宣德门外新党官员的扬眉吐气。

  良久他重重搁下茶盏,伏地而拜:“安世愿为天子,侍中执笔,然有一请!”

  “讲。”

  “若他日侍中纵容新党倾轧旧臣……”刘安世抬头,目光如电,“安世唯有辞官以谢!”

  章越笑道:“好一个殿上虎。”

  ……

  数日后,紫宸殿内。

  天子面见新任御史毕仲游。

  现在十二岁的天子已是身子愈发健朗,初步能明白政事了,并象征性地接见官员了。

  不过要在蔡卞或程颐的陪同下。

  程颐多教导礼节上之事,而蔡卞用心深刻,也会趋近引导。

  这一次是天子在蔡卞陪同下接见毕仲游。

  毕仲游在上殿面圣前本要去章越那边接受‘教导’,章越笑着对他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别以为天子年纪小,就可以糊弄他。

  天子是天圣聪睿,你有一说一,不必讳言,就算是新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可以直言。

  毕仲游听了章越的吩咐了,当即上殿面君。但见十二岁的天子端坐御案后,虽仍显稚嫩,但眉宇间已隐隐透出几分英气。

  毕仲游上殿后。

  “臣毕仲游,叩见陛下。“

  天子看向毕仲游问道:“卿新任御史,尽管直言。”

  “朕虽年幼,亦知兼听则明,甚至新法有什么过失,也可以直言于朕!”

  毕仲游余光瞥见蔡卞眉头微蹙。

  毕仲游是章越为了回报毕仲衍推举与司马光还是半个同乡。

  他与司马光,吕公著走得很近,政见受二人影响颇深。

  他想了想,反正章越有言在先‘天子聪慧,有一说一即可’,他也不顾忌了。

  “臣斗胆直言,“他道:“新法起于王安石以兴作之术,起于治平时患财之不足也。”

  “于是置青苗、置市易、敛役钱、变盐法者,从民间敛财。自古以来,帝王要兴作,都是患财用不足。”

  “如果天子不能杜绝兴作之情,就算之前司马光等人废除新法,也是无用。”

  “而且兵乱之事,也是这般。持新法之论的人,不愿被逐出朝堂,必然是以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事之论以动陛下。”

  “如此天子就算是石人,焉能不动心。如此一废一复,则是必然!”

  天子听了色动,这毕仲游果真有些说法,而一旁蔡卞脸沉了下去,真恨不得叫人将这毕自游叉下去。

  天子道:“卿言切中要害,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天子都为财用不足所患,那么有何大计呢?”

  毕仲游道:“为今之策,当大举天下之计,深明出入之数,以诸路所积之钱粟一归地官,使经费可支二十年之用。”

  “数年之间,又将十倍于今日。”

  天子一听前面说得还算至理,但这个办法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蔡卞道:“陛下,本朝国策就是以中央集权,将天下的财与兵,都集于汴京。今日钱散于地方,如何应对边事。”

  “有的转运路穷,有的转运使路富,如何均之?”

  天子点点头道:“朕听大臣说青苗法有不妥之处,你有什么计较?如今罢去新法,国家财用如何?”

  毕仲游道:“陛下,青苗法是困民之法,若尽罢青苗法,百姓则足。百姓足,国家何忧不足。”

  天子摇头道:“今不比祖宗时了,国家财用所支添了不知多少。”

  “但所入犹自只是这个,不用新法,举朝上下都不言利,国家以后怎么办?朕三五年后亲政怕是无财可用了。”

  毕仲游听了不能对,只好告退。

  不过天子却很欣然对蔡卞道:“听毕仲游之言,朕有所得。”

  “章卿真是举荐得人。赐他万钱。”

  蔡卞欣然受命心道,天子以为毕仲游是章越推荐的,必然是和他同声一气。但毕仲游今日这么上谏后,方激起天子逆反之意,觉得新法这条路必须继续。

  侍中这一招着实高明。

  比之那些一心隔绝内外的宰相,章越高明多了。

  却见天子看着殿外的雨自言自语道:“祖宗时岁入五千万贯便足支用,如今岁入八千万贯犹嫌不足。”

  “若尽废新法,朕以后怕是要学汉灵帝卖官鬻爵了。“

  殿外雨渐急,毕仲游捧着赏钱怔立阶前。

  他忽然想起章越送他出府时,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但说真话便是。“

  想到这里,毕仲游不由苦笑。

  ……

  元祐元年春,兰州城。

  黄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涌东流,两岸新柳抽芽,羌笛声里,春风已度玉门。

  城南新筑的粮仓连绵如群山,去岁秋收的稻谷尚未尽数入库,今春的麦田已然泛起层层绿浪。

  新任秦风路转运副使何瓘骑马经过仓廪,望着脚下翻滚的麦田出神。

  “使副,听说洮水新渠昨日通水,又能溉田一千顷!”亲随捧着账册笑着禀告。

  何灌接过账册,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不禁惊叹地心道,兰州一岁所产,竟能供给熙河路十五万大军半年之需!

  继续前行,黄河渡口处番汉榷场热闹非凡。满载棉布的商队正与吐蕃、回鹘商人交易。“一匹白叠布,换三张青盐!“

  “再加一囊党项马!“

  番汉语混杂,铜钱与银锭叮当碰撞。

  番人手中挥舞着盐钞。

  汉商持算盘核账,吐蕃人抚摸着光滑的棉布惊叹。自章越推广棉田,熙河白叠布已远销西域,价比丝绸。

  何灌目光再往前,但见堡寨星罗,驿道如网。

  极目远眺,但见堡寨星罗棋布,驿道如网纵横。一队骑兵疾驰而过,驿卒的吆喝声在堡寨间回荡。自兰州至河州三百里驿道上,军堡每隔二十里便矗立一座,每百里设一军城,如玉带般拱卫着千里良田与座座粮仓。

  何瓘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当年章侍中言,宋与党项的胜负不在于两军阵前!”

  “而在于这一座座粮仓以及这千里田亩中,今日章侍中的话终于实现了。”

  说到这里,何灌想起熙河六年至章越效力,之后虽任荆湖南路转运使,如今又被章越点将再往熙河路赴任,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熙河路任上。

  整整十五年,又岂是十年生聚,可以形容。

  人生有几个十五年,自己半生心血都化作了熙河路的水渠和粮田了。

  这田亩和水渠,就好比一个巨人身上筋骨和血脉。

  何灌继续前去,但见戍堡中炊烟袅袅,戍卒家眷正舂米酿酒。

  堡外番童追逐,田亩边就是社学,汉蕃学子正在诵读着《千字文》。

  何灌忍不住道:“当年章侍中主持筑此堡寨时,朝中还有人讥讽“徒耗钱粮”。而今商旅夜行不持刃,羌人争送子弟入学堂。这才是真正的太平气象”

  正言语间,忽一队骑兵行来。

  何灌见到对方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王经略!”

  “仲源兄!”

  对方真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

  来人正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只见他一身锦袍玉带,虽为武将却透着几分儒雅,只是边塞的风霜已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印记,举手投足间尽显边帅威仪。

  王厚见到何灌,当即大笑着上前相拥,二人久别重逢,眼底都闪着激动的泪光。

  “走入城我给你接风,你好会挑日子,今日我娶了第十二个婆姨的日子。”

  “十二个?”何灌大吃一惊。

  兰州城头,赤旗猎猎作响,守军甲胄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自章越推行浅攻进筑之策以来,熙河路历经十年生聚,早已不复当年烽火连天之景,俨然成为大宋西北的一颗明珠,塞上江南。

  忽然城南校场传来震天喝彩。何灌循声望去,但见军民同乐,好一派盛世气象。

  “好!“

  只见校场中番汉青年同场角力,一名汉家少年一个漂亮的背摔,将吐蕃壮汉掀翻在地。围观军民无论族属,皆击掌叫好。不少白发番酋如今也身着汉式棉服,学着汉人打扮。

  二人并辔而行,王厚挥鞭指点道:“还记得当年家父向先帝献平戎策的旧事吗?“

  “已是二十年前了!”

  王厚道:“当时章公与我爹道,归根结底不过'三合'二字——合并、合俗、合法!七分安抚,三分诏讨。”

  说到这里,他马鞭遥指眼前景象,豪迈道:“而今,我做到了!熙河路大小蕃民,皆已改土归流,尽在我大宋治下!“

  何灌憧憬着年轻的章越和王韶在殿上陈词殿上献策天子,决定了大宋二十年战略方向。

  何灌对王厚道:“经略使不忘先父之志啊!”

  王厚看了一眼远方道:“二十年!”

  “当年侍中与爹爹一起出通远军,奋战都了二十余年,为大宋开边五千里!”

  “去年我路过巩州,那时还不是叫通远军,而是古渭寨。”

  “当年爹爹带我至熙河路时第一年时,在这小寨子旁给我种下了一株柳树!”

  “我不明白爹爹的用意问他,爹爹对我道桓温北伐行经过金城,看到年少时所种柳树已至十围般粗壮,不由感慨落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当年我不解其意,而今我去年路过看时,那株柳树也有桓温当年所见那么粗壮了!”

  “我直到今日,终于明白了桓公的意思了。”

  说到这里,二人都是唏嘘。

  何灌道:“我此入西北,听说章侍中已主张为先公在汴京立庙!”

  王厚抚掌道:“真太好了。”

  何灌道:“你说二十余年的人事变迁!金城如今已在我们脚下,还有凉州重归我华夏,然后就是玉门关了!”

  王厚大笑道:“会的,一定会的!今夜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

  黄河水波映万家灯火,金鳞翻涌处,粮仓巍峨、棉田连绵、堡寨星罗、榷场喧嚣,皆倒映在这条奔涌的血脉之中。

  熙河路经略使府邸朱门洞开,红绸高悬,正逢王厚纳第十二房妾室之喜。除了左右数百兵卒荷甲拱卫,几乎与富商纳妾无二。

  “节帅,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诸位快请入席!“王厚锦袍玉带立于阶前,边塞风霜刻就的面容此刻满是红光。

  府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番商、汉商、边将、士绅、乃至吐蕃、羌族头人,皆携重礼而至。熙河路商贸繁盛,各族互通有无,早已不分彼此。

  席间,一队胡姬踏着鼓点翩然起舞,身姿曼妙,引得满堂喝彩。

  “王经略好福气啊!”一名番商举杯笑道,“听闻新夫人是青唐城贵人之女,陪嫁便有棉田百顷、骏马千匹?”

  “陪嫁棉田足抵半座兰州城哩!“另一名番商故作惊叹。

  王厚大笑:“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薄产罢了。”

  众人闻言,更是艳羡。

  ——熙河路棉田之利,早已冠绝西北!

  青唐各部也是争相栽种,何灌听说青唐为了拉拢王厚这位西北王,争相嫁女给对方,并陪上丰厚嫁妆。

  如此厚情,王厚打算退却,不太好意思,觉得有违章越的教导。

  哪知章越得知此事,反而鼓励王厚这般办。

  这也是青唐当地风俗,只有这般才能得到当地蕃部信任和拥戴。

  所以章越便将王厚推出去,‘牺牲自己’完成‘和亲’青唐的使命。

  娶了这些妻妾,令王厚在青唐各部威望日高,他处事公道,倒也没有枉费章越的教导。

  正是有了王厚的威望,大宋在熙河路经营日益根深蒂固。

  自章越在熙河推广棉田以后,此地所产白叠布远销中外。

  西域商路贩至大食、波斯。现在熙河路棉商几乎称得上富可敌国,边军粮饷充足,百姓安居乐业,青唐蕃部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也是因此,熙河路经略使王厚一直干到了今日,朝廷想换人都换不掉。除了王厚,朝廷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威望坐镇西北。

  何灌感慨,王厚各方面才能并不出众,比起前任经略使章越,章楶,章直,李宪而言,可谓差得很远,但他偏偏最胜任此职。

  凭什么?

  何灌已有几分醉意,他执盏环顾,但见厅内左席吐蕃酋长正与汉商板着指头算着今年的棉价,右厢羌族头人学着如何用筷。

  廊下童子们混着番汉语言嬉闹。

  当年章越,王韶献《平戎策》时“合并、合俗、合法“的愿景,倒真的成了真了。

  何灌真的有些醉了。

  真是二十年生聚,卧薪尝胆,奋发图强,才有今日了。

  昔日古渭寨旁,王韶手植的柳树真已是亭亭如盖了。

  “使副,听说朝廷又要增筑堡寨?”一名边将试探地向何灌问道。

  何灌笑着:“不错,新任枢密使已下令,今年要从泾原路葫芦川大道上再修三座大寨,要直逼灵州!”

  众人闻言,不由振奋。

  攻下天都山后,现在熙河路与泾原路连成了一片,有了天都山,凉州一左一右拱卫,熙河路形势完固,党项人想打草谷都没办法。

  “朝廷又要用兵了!”

  “此番又能添几个横班?”

  “节帅指日要封侯了吧!”

  武将们各个闻战则喜,数年太平日子,官位没有寸进,着实着急。

  这时候主座上王厚站起来道:“诸位!今日之熙河,全赖章侍中之策!若无二十年前运筹帷幄,我等哪有今日?”

  “敬侍中!”王厚高声道。

  满座数百名宾客轰然应和,举杯痛饮。

  “敬章侍中!”

  醉不醉人人自醉,何灌酣然痛饮。

  乱世时,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日虽是太平光景,但出将入相良机就在眼前。

  窗外春风拂过熙州城,棉田如雪,商队如龙——真是盛世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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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器材室修建完毕才半个月,里面的体育用品几乎被拿走一空,原来干干净净的白色墙面更是随手涂鸦,还有几句难以入耳的脏话。

  大喵说的极为自信,让宋玉想起来大喵御剑飞行的本事,还有进门时解开阵法的时候,大喵身为齐晟的弟子,肯得会很厉害。

  会议室外面现在很安静,过道上没有谁走动,荧绿色的门向两旁敞开着,奥特曼、怪兽、异人三个不同种族的士兵分列两边,挺胸收腹,没有谁说话,神色肃穆,给人一种庄严的感觉。

  在被剥夺了自己的自我意识之后,这些人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自己说收到的命令之上,对于自己周围的环境警觉程度下降到了一个极低的地步。在彼得和马特放倒了大半的人手之后,剩下来的三人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随着一声惊咦,袁执的掌刀被硬生生止住,又仿佛一掌拍在棉絮上被弹回,力道骤然消失。

  “有意思。”冷嗤一声,瞳孔蓦地一缩,咚的一声,如同天空中的奔雷滚滚炸响,石堀光彦的身影刹那间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爆射向了对面的两人。

  左邻右里听说陈正谦回来接自己爸妈上粤州过年,纷纷表示陈国伟真是生了个好儿子,这回是大有出息了。

  而坐在旁边的石原里美居然看到JS俊秀的失态?这让她更加好奇的看着这个在日本有着超高人气的世界明星。而俊秀也朝着石原里美尴尬的点了点头,他的糗事估计用不了两天将会在日本散开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叶牧被路边的汽车和拖拉机声音吵醒。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磨磨蹭蹭一直到天亮才从床上爬起来。

  巧克力一直被认为是情侣间最好的礼物,特别是费列罗这种精品。她羡慕地看向裴初影,心里感觉空荡荡的,暗暗叹气,真是好运的丫头。

  巨剑正面,铭刻昊天二字,昊天剑之上,托着一个锦盒,其上覆盖神符。

  事实上这次历练,就有好几个弟子没有回来学府,只是托人回来跟师长说上一句,独自寻觅亲人家眷去了。

  王昊一声轻呵,跟着早已经急不可耐的泰有钱一起朝着黑暗当中冲去。

  承天府主的话,林奕没有忘记,不管如何总要去见一见那天府道君,毕竟自己在圣果树下拜师中天君,而所拜之人竟然是天府道君的一个分身。

  食血角蚁,一种通过生物变异学实验结合而成的新物种。它分为子虫和母虫,子虫直接种植在目标体内,用来汲取目标体内的血气,母虫则是被掌握在幕后之人的手中,负责收集子虫汲取到的血气。

  白骨战士那巨大的身躯,被林维来了一个结实的过肩摔,手中握紧的圆体铁剑也从手中滑落。

  黑夜,枝叶间摇曳的阳光也已经消失不见,学院内的行人几乎消失殆尽。

  晚十二点,庄园早已经熄了灯。火焰起来上厕所,按照约定。他要在厕所里待五分钟。

  虽然之前已经给自己打过预防针,但真正遇到的时候,洛克心里不免还是有点紧张的——刚成型的尼米西斯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恶魔,毕竟她们属于生命系。

  行动的保密级别是S级,除了参与行动的各部箐英战队核心成员,其他人员一概不知。

  宁大家漂浮在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眼球,眼神里出现了一些厌恶。他手心里力量一闪,那眼球随即爆开。然后一缕黑气从天空之上飞了下去,不由自主的汇入到了凝狂珠之中。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范闲依然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皇城角楼里那阵死亡的气息,那枝箭上附着的戾气,他依然感觉无比心悸。

  “叶馨,希望你不要太过分才好,”萧纵横低声喃喃道,看着夜空,眼神玄奥。

  “要不是怕打击他们的积极性,我真想直接以雷霆手段告诫他们不要学你的那份出风头。”我鄙夷的看了一眼柯南。

  随着胖子出手,其余十几人都开始暴躁起来,纷纷将火焰化为武器,朝着龙阳砍了过来。

  陈羲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神域之主的这个念头他可以理解,但是手段真的太残酷了些。

  赵佶目瞪口呆,这一番道理,说的实在冠冕堂皇,若不是赵佶知道这家伙满肚子坏水,说不准还要请他去太学好好宣讲这个道理。

  这道政令是好的,问题是两成粮食!本来大地主的佃户每年都会征调三成租税了,再加上这两成。那些佃户还不造反?

  “你们两个,不要一大早就说胡话好不好。”坐在我身边的志保终于忍受不了我们的话语,她又怎么会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可是介于现在是在教室里,她只能是脸颊上带着些许霞红幽怨的瞪我一眼而已。

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倾国之力

  元祐元年二月末,章楶一袭玄甲踏过泾原路未化的积雪,在亲兵簇拥下抵达平夏城。

  城头戍卒望见“章”字帅旗,当即擂鼓三通,城门洞开。

  雄州防御使、泾原路钤辖、怀德军知军郭成,东上阁门使、洛州防御使、泾原路经略副使折可适率众将出迎,抱拳高声道:“末将等恭迎枢相!”

  章楶下马扶起众将,目光扫过城墙箭痕,这都是当年平夏城之战所留下的。

  平夏城之战后,郭成,折可适的一路升官。

  特别郭成已是一路钤辖,而折可适身为经略副使,几乎成为泾原路最高军事长官。

  这是因为行枢密院的行枢密使章楶,同时兼任泾原路经略使,所以折可适以泾原路经略副使的身份,实际上统领起泾原路的军务来。

  郭成,折可适二人,章楶任熙河路经略使时慧眼识人,早就觉得二人有才干,后来虽被调回汴京,但曾与沈括举荐他们二人。

  沈括到了泾原路后,便留心将郭成,折可适提拔起来,不过沈括却没有告诉二人是因章楶举荐的缘故。

  如今章楶见二人都成武勋赫赫的宿将,有等发自内心的欣慰之感。

  同时还有这泾原路。

  他当初离开熙河路经略时,泾原路的核心区域还在泾州原州,而如今则迁至镇戎军和怀德军一带。甚至泾原路行枢密院也迁至镇戎军和德顺军之间的笼干城。

  而原先与党项接壤的边镇,从镇戎军和怀德军已是换成了北萧关,这党项称之为应吉里寨。

  当地人都是这么叫的,元丰八年,蔡确为了吹捧先帝,将北萧关所在,也就是党项人所称的应吉里寨附近,改称作应理军。

  现在应理军已成为了泾原路的边地。

  章楶想到这里,他在汴京赋闲时一直有等时不我待的危机感,生怕自己慢了一些,这灭国之功便旁落他人之手。

  如此将是他一生的遗憾。

  他不得先帝重用,困坐京师十年,私下之中常以羊祜自喻。

  当年羊祜德名素著,可在朝中,却每遭诋毁。

  与羊祜一般,章楶认为现在讨伐党项时机条件已是成熟,从陕西各路兵马的整训,以及长达十年的浅攻进筑,彻底将宋朝最薄弱的后勤劣势化解。

  同时党项精锐在平夏城中遭到重创。

  若不是辽国支援,永乐城之战,宋军就可以将党项灭国。

  “建功立业,开拓百年大局,正当时也。”

  所以在武英殿上,章楶在章越的引荐,章楶不失时机向年少的天子献灭党项之论。

  建功立业正当此时,且当断不断,当予不取,以致留下后患。

  这样的话语,令年轻的人主激动非常。

  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泾原路,一路心思都放在如何成就大功上。

  如今章楶面对众将,却没有急于表达这样的意思。

  坐帐点将后,章楶一面看着众将手本履历,一面向折可适问道。

  “折将军。夏人今冬可曾来犯?”

  折可适指向西北:“灵州遣轻骑劫粮七次,皆被堡寨烽燧所阻,这都是朝廷推行当年‘浅攻进筑’之策,步步为营方有今日局面。”

  章楶对此深以为然。

  朝野不少人批评浅攻进筑,耗钱太多,费时太长。

  可章越却道,快的就是慢的,慢的就是快。此刻如今看来确是至理。

  章楶展开羊皮舆图,指尖重重点在横山一线:“魏公已命鄜延路徐禧驰援米脂,我军当全力策应。“

  折可适立即进言:“枢相,西贼今冬袭扰皆无功而返。我军堡寨已成连横之势,若再推进,可直逼灵州!“

  郭成慨然道:“我等深受国恩,正当报效之时。莫说灵州,便是兴州也义无反顾!即便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

  章楶目光如炬,沉声道:“诸位忠勇可嘉。但朝廷更需活着的功臣,而非死去的烈士。我要尔皆封万户侯!”

  他环视众将,“诸位,灭夏大计,侍中已有全盘大策!”

  话音落下,众将无不肃然。

  “彭孙何在?”

  帐内一片沉寂,众将面面相觑。新任枢密使点将,彭孙竟敢不在?

  郭成上前一步,抱拳道:“彭孙因喝酒误事被贬作应理军明其寨副知寨。”

  章楶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彭孙——这位曾在战场上救下章直性命、斩杀梁乙埋的悍将,如今竟沦落至区区副知寨?

  郭成低声道:“朝中有人一直拿彭孙的出身说事,说他本是招安将,不宜身居高位。后李宪被太皇太后所贬,朝中御史言彭孙给李宪捧过水洗脚,还赞其脚……香!”

  “所以贬官。”

  章楶冷笑,京中一直拿这笑话彭孙,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固在旧党里用‘捧臭脚’之言讽刺彭孙。这些人又怎么懂得寒门出身之难。

  章楶以前也不明白,但看了族弟章越方知这一切。

  但是之前还只是说说而已,之后随着李宪失势。

  彭孙也受到株连,最后贬作了副知寨。

  章楶道:“朝廷值用人之际,岂容明珠蒙尘?”

  “即日起,彭孙官复原职,仍任泾原路副都总管!”

  众将神色各异,却无人敢言。说实话彭孙除了先后受李宪和章家赏识,不论在军中还是朝中人缘一直不好,谁叫他是招安将出身。

  就算立下大功,众将还是瞧不起他的出身。

  眼下恢复任泾原路副都总管,也只能说是章家的意思。

  章楶目光如炬,继续道:“命他率军出北萧关,立寨据守!”

  折可适犹豫片刻,终是开口:“经略使,朝廷以财用不足为由,削减边军钱粮,如今陕西诸路储粮仅剩元丰年间的三成,唯有熙河路尚能维持五成……”

  章楶抬手打断:“诸位无需忧虑,章侍中已决意重启对夏战事!”

  “从今日起钱粮将会源源不断自关中输来!”

  此言一出,众将皆震。

  “军资粮饷,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你开口,多少都拿去!”

  章楶一字一顿,如同雷霆一般响在所有人的心底“但丑话说在前头,只许胜,不许败!若败,军法无情!”

  当夜,平夏城头火把如龙,兵马辎重一路一路地往北而去。

  章楶独立箭楼,远眺着北方,那正是灵州的方向。

  ……

  风雪初歇的清晨,彭孙被亲随唤醒。他揉了揉因宿醉而胀痛的太阳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彭孙扯了扯狼皮被褥,这应理军到了二月末还能落了一场这么大的雪。

  真不愧是苦寒之地。

  “彭知寨,章经略使派令使前来寻你。”正知寨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和恭敬。

  彭孙心头一凛,故意别过头道:“别惊动老子。”

  彭孙与正知寨并不对付,自己如今官阶被削至小使臣,作为一座区区几百兵卒小寨的副知寨。

  还有受一名文官出身的正知寨的气。

  正知寨掀帐入内,故意板起面孔假意训斥道:“彭知寨,你这般就太不像话了。”

  “你之前就因喝酒误事,被削职,今日又借酒浇愁,被经略使的人看得如何像话?”

  彭孙闻言故意背过头道:“我反正是招安将出身,若不行,就再贬下去。”

  “在这朝堂之上,若无靠山,寸步难行。”

  知寨气笑道:“你又这般撒泼。”

  正在这时,令使已至。

  令使章縡乃章楶的长子,熙宁九年的进士。

  章家文蔚,纵使祖父父亲皆身居高官,但子弟各个依旧能读书上进。

  章楶时常耳提面令自读,读书进取不为升官发财,而是为国尽忠,为父母尽孝。

  章縡这一番随父在边疆历练,既是尽孝,也是心存了报效国家之念。

  章縡抵至帐前时,先闻到一股酒味,不由眉头一皱,一旁小吏早得了知寨的授意,当即道:“彭副知寨日日酗酒,醉酒还屡……”

  “说下去。”

  对方笑道:“好教令使晓得,副知寨屡发对朝廷的怨怼之词,我等寨中都不敢制止。”

  听了小吏编排,章縡岂是那么好糊弄,当即斥道:“若非朝廷薄待,又何至于良将日日酗酒。”

  小吏赔笑道:“是,是。”

  章縡故意道:“秦琼也有卖马之时,莫要将人看轻了。”

  小吏神色一僵。

  章縡掀帐入内问道:“彭知寨何在?”

  只见一名醉汉躺在床榻上。

  章縡道:“枢密使有令,复知寨泾原路副都总管之职,即日率三千精兵出北萧关,在石门川筑寨据守。只许守,不许攻!”

  彭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狂喜。他翻身而起抱拳道:“末将彭孙,领命!”

  正知寨面色微变,虽料到彭孙会重新起用,但没料到官复原职。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言。文臣武将毕竟派系不同,他虽得罪彭孙,但也不甚惧怕。

  章縡何等精细人物,看了正知寨一眼。知寨一般由武臣出任,朝廷上面为了恶心彭孙,故意让他给一名文臣作下手。

  文臣不知如何练兵守寨,必在钱粮人事上多番为难彭孙,这都是读书人收拾人的手段。

  章縡故意道:“章枢密有言——‘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明珠岂可蒙尘?’望彭将军莫负所托!”

  彭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枢密使放心,末将必不负重托!”

  章縡笑着道:“章枢密此来泾原路前,侍中曾过问彭将军,彭将军日后前途无量!”

  正知寨闻言神色剧变,他只知道章越与彭孙是同乡,没料到章越竟过问彭孙。

  正知寨慌忙道:“闻令使大驾,特备下酒馔!还请令使赏光!下官也略通一些诗词,好向令使请教。”

  章縡道:“不必了,军中自不比他处。”

  “酒馔还是分给将士们。”

  说完章縡转身离去。

  正知寨赔着笑脸送章縡离去,彭孙目光如刀,扫过正知寨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冷笑道:“如何?老子这‘招安将’,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正知寨心底暗骂,面上讪讪问道:“不知彭总管与侍中如何相识?”

  彭孙笑道:“想知道,给老子拿马鞭来!”

  正知寨憋了怒气,却不敢发作。

  ……

  寒风卷过贺兰山麓下的定州城。

  作为陪都的王殿,自是不如兴州府的王殿,说起来不过是看起来规整的屋舍罢了。

  烛火摇曳,映照出党项王妃,契丹公主耶律南的容颜。

  耶律南怀抱襁褓中的婴儿,显是忧心忡忡。

  不久马嘶传来,却见宫门落锁。

  数百骑抵至殿内,耶律南命侍女抱走婴儿,自己迎了出去。

  但见火把照耀下,李秉常那阴晴不定的面容。

  耶律南心头剧震——此刻国主本该亲率大军在鄜延路前线。

  耶律南忙迎了上去,欠身行礼道:“陛下!”

  “陛下不是督师在鄜延路下,为何擅离大军返回王城!”

  党项素来有国主亲征的传统,主帅丢弃大军,擅自返回王城,这是一等很危险的行为。

  耶律南当即尽到自己职责,劝谏李秉常。

  李秉常疲惫地看了耶律南一眼道:“宋境快马送来的密报……”

  耶律南看着李秉常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章越复相了!”

  “魏公重掌大宋都堂.“耶律南低声喃喃,

  李秉常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元丰五年平夏城之战的惨烈景象。

  三十万党项精锐经此一役,折损殆尽。

  如今已过了四年,他虽殚精竭虑但一直无法恢复元气。

  平夏城下没去的精兵良将,那是从李元昊称霸天下几十年党项所聚集,兵卒和战马补充,但强弓硬弩,铁甲利剑却不易得。

  这一切都是章越任相所至,还有凉州,兰州的丢失,也是章越任相时所为。

  万幸后来宋朝天子急功近利罢了章越相位,永乐城之战后令党项稍稍缓了口气,但仅仅只有两年,章越再度复相。

  如今此人再度执掌权柄,岂会放过灭党项良机?

  国事飘摇啊!

  “陛下?“殿下的耶律南小心翼翼抬头,“臣妾便不信,大宋换了个宰相,就真能灭了咱们的国。”

  “章越为相,最擅'以战养政'!“李秉常摇头,“大安年来,他在熙河路筑城屯田,步步紧逼;元丰时又搞'浅攻进筑'……偏偏本朝精兵良将对此束手无措。”

  “最恨章越的心腹蔡京见本朝使节时,公然称言,本朝将进兵之法张榜帖书在兴庆城墙下,尔党项国上下也没有一人可以破解。”

  耶律南大怒道:“南朝欺人太甚,竟这般侮辱于我大白高国!真当国内无人吗?”

  “这也不是侮辱……”李秉常无奈道:“本朝经年老将,甚至连汉人文臣中出类拔萃者,也无从破解。”

  “他们说……唯一的办法!”

  耶律南睁大了眼睛问道:“唯一办法是什么?”

  “便是散布谣言,离间宋室与前线大将的关系。”

  耶律南凤目圆睁道:“宋主岂会如此昏聩,自毁长城?”

  李秉常苦笑,宋朝就是这般平平无奇的战术,二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寨,百里一城。

  “自元丰年起,章越为相后便是这般战法,将水草丰茂,适宜屯垦的地方占住,宋军占住水草丰茂处,修城掘壕,逼我军攻坚。十年如一日,”

  有时候甚至宋军城寨都修到党项城墙下了,宋军就是不攻,非要一圈一圈地挖沟堑,修堡垒,等着你出兵来打。

  元丰年后章越为相后,宋军就如此在泾原路葫芦川大道及天都山一线,如此步步推进。

  战术十年不变,唯一的变的就是宋朝操持这等土木之术,越来越熟练。

  经过几次大战后,宋军也变得越来越擅守。

  党项名将不乏的战术就是诱伏,当年好水川等战就是如此,但现在宋军从不冒进,每日只行进三十里至四十里,天才刚过午就立寨修营。

  无论你如何搦战就是不出。

  看得党项众名将们都是望敌兴叹。等到宋军一步步修到你眼皮子底下时,党项兵最后忍无可忍率军出击,结果一败涂地。

  等到你以为宋军就这么困守时,他又能时不时的骑兵出击,打你两下。

  李秉常对耶律南道:“今日我连夜回定州,就是要告诉你,速请你书信一封去大辽,禀告你父皇就说南朝要效法唐太宗灭突厥旧事!“

  “灭我大白高国!”

  耶律南吃了一惊。

  耶律南是契丹公主,但却是宗室之女。

  辽国皇帝耶律洪基看不起党项,更看不上李秉常,不会将亲女嫁给党项。

  但耶律南到了党项后,却以耶律洪基之女自居。

  耶律南毫不犹豫道:“臣妾既嫁陛下,自当与大白高国共存亡。”

  李秉常看着耶律南如此欣然,道:“我愿立即将察哥立为太子。”

  李秉常本要以此作为交换的筹码,但耶律南如此答允,他也没有必要掖着藏着。

  现在只有辽国能救党项,这唯一出路。

  耶律南听了目光一柔,她想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察哥。察哥虽不满周岁,但李秉常如此急切立对方为太子,不仅表露了对辽国的忠诚,更也是对他们母子的深情厚谊。

  “明年便行册封大典,立察哥为太子。”李秉常坚定地道。

  耶律南道:“陛下,父皇一定为我们主持公道。”

  李秉常点点头,这位皇后绝对是称职的,当年迁都定州,满朝文武都是反对的。

  认为定州穷僻如羊圈,根本无法与已定都多年的兴庆府相提并论,但是耶律南以身作则,带着宫室迁至了定州,在此定居。

  她每日与普通宫女一般操持事务,任何事都亲力亲为,用实际行动支持了他李秉常。

  这些年李秉常已经暗暗忘了辽主耶律洪基赐死他原配梁皇后之事,真正地接纳起眼前这位豪爽大方的契丹公主。

  李秉常定了定神道:“我李秉常虽是国弱,所幸却有一位贤后和一帮忠义之士!”

  “我绝不会是亡国之主。”

  话音刚落,一人入内急报道:“陛下,不好了,韦州守将野利信义叛附宋朝!”

  李秉常闻言大吃一惊,野利信义是党项国师野利仁荣之孙,竟然叛宋了。

  李秉常闻言胸中一痛,当即咳出血来。

  ……

  韦州并不是重镇,当年两路伐西夏时,宋军曾攻占过韦州,后来韩缜也率军攻陷过韦州,只是后来退兵不及,被党项兵马追击最后大败。

  可是韦州虽城小兵弱,但未战先降,也是头一遭。

  章楶让折可适亲率三千兵马接管了韦州,自己亲率一万大军至移赏口接应。

  山坡下大军猬集却鸦雀无声,甲士持戈侯立,而章楶勒马高坡,与数骑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降将队伍。

  野利信义秃发左衽,手捧铁盔跪伏草原上向章楶行礼,对方身后亲兵不过百余,家小数十口瑟缩其后——这位党项镇守韦州的大将竟真未战先降!

  “拜见枢相!”

  这声字正腔圆的汉话让章楶眉梢微动。

  章楶道:“起身说话!”

  “是!”野利信义缓缓地直起身子,章楶左右亲兵上前卸下对方兵刃并搜身一番。

  看着对方有几分儒将的作派,章楶打量对方道:“你倒像个读书人。”

  野利信义道:“启禀枢相,卑将家学渊源至东朝文化,可谓是仰慕已久。”

  章楶笑道:“可是令祖父野利国师,曾言一王之兴,必有一代之制……不可让党项人汉化!”

  野利信义道:“诚如枢相所言,昔商鞅峻法而国霸,赵武胡服而兵强。”

  “我大白高国表里山河,蕃汉杂处,好勇喜猎,日以兵马为务,若学东朝礼乐诗书之气,则国必微弱。”

  “唯有惟顺其性而教之功利,因其俗而严其刑赏,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法。只要百姓乐战征,习尚刚劲,方可以制中国。吾祖父创造我党项文字,一生坚持本朝礼乐与汉人之不同,不可易其俗而改之。”

  章楶闻言深以为然道:“野利国师也是一位可敬可佩之人,可谓无缘一见,否则必向他请教。”

  野利信义道:“章枢相乃乐毅一般的人物,祖父曾听闻枢相如此夸奖必是高兴。”

  章楶哈哈大笑,跳下马来对野利信义,肃然道:“那你为何降宋?”

  野利信义沉默片刻后,道:“我对贵国政治多有所知,一直派人在秦州,永兴府刺探贵国消息。”

  “章公复相后,第一件事就是启用章枢密。”

  “这几日永兴府的军资源源不断地朝泾原路输来,韦州城小,如何抵御大军。”

  章楶笑道:“尔党项的细作倒是无孔不入。”

  野利信义道:“韦州和鸣沙城都是灵州门户,韦州绝无幸免可能。”

  “我早一步归降,总比兵临城下要好。”

  章楶问道:“你怎知我军要打灵州?”

  野利信义低头道:“行枢密院就在泾原经略使路,大白高国朝野皆知东朝此番要打灵州!”

  章楶闻言不由失笑,旋即肃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本朝自会善待于汝与汝家人。”

  野利信义被带下去后,章楶对章縡道:“立即书信一份于侍中。”

  章縡笑道:“爹爹,韦州数经战火,今已不过数千人口的小城,不值一书。”

  章楶道:“你可知国家将危,最先降叛的并非那等三心二意之徒,而正是野利信义冷静务实,世受国恩,又深知两国虚实之人。”

  “侍中闻之必然大喜。”

  “再说韦州不战而降,虽是小城,灵州已门户洞开!”

  ……

  西北战事重启,作为翰林学士兼户部尚书的曾布不免焦头烂额。

  他手持奏疏,快步走入政事堂,向章越禀报:“启禀侍中,对党项重新开战,仅第一年陕西各路便需加拨最少要一千两百万贯军资,其中泾原路独占五百万贯!”

  曾布眉头紧锁,继续道:“陕西各路兵马已占天下四成,当年司马相公本欲先在陕西、河北裁撤冗兵,以节省开支。如今战事一起,耗费实在惊人。眼下只能动用各路常平钱应急,但长此以往,国库恐难支撑……”

  章越轻呷了口茶,目光微沉。他正欲大展拳脚,曾布却来扯后腿——当年此人任三司使时,便曾如此掣肘王安石。不仅是他,连王安石亲自提拔的薛向也曾这般行事。

  而且这二人都是王安石亲自任命的。

  变法一动,战事一起,整个国家便以‘钱’为眼,身为户部尚书三司使作为国家最高长官,自是压力如山。

  章越放下茶盏,淡淡道:“此事暂且搁置,待经筵之后再议。今日你随我同去迩英阁,有何难处,不妨直接向官家陈情。”

  “与官家说?”曾布有些为难。

  他可以与章越诉苦,但到了天子面前,却不愿这般。

  曾布只得拱手应下:“是。”

  曾布定了定神,只好与章越一并前往迩英阁。

  每次到了迩英阁,章越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身为经筵官时为仁宗皇帝讲经的时候。

  在天子登基之初时,经筵是一个很好的君臣交流的场所,王安石总是没少在经筵上给年轻的神宗灌输新法思想。

  而大臣们自也不会放过这个利用自己理想和影响力,对年轻的天子进行价值观教育的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不过事实上另一个时空上的元祐,旧党给天子灌输了那么多思想,到了后来不是照样‘绍圣’了回去。

  其实满朝文武都没有毕仲游看得清楚。

  变法就是一个‘钱’字,钱就是利益。

  新党旧党价值观的基础是什么?

  价值观背后就是各自的利益,利益背后是各自所代表的阶层。

  寒门阶层的价值观天然偏‘左’,他们要的是公平平等,希望国家有为,开出一条寒门阶层的上升通道。

  权贵阶层的价值观天然偏‘右’,他们要的是自由宽松,希望国家无为,千万不要动了自己一亩三分地。

  而天子这阶层呢?

  章越与曾布抵达了迩英阁,作为宰相必须时刻关注经筵。

  每日经筵内容,宰相都要事先看过,此事作为头等大事,甚至比政务还要上心。特别是天子尚且年幼,价值观还未定型时。同时也提防有政敌利用这机会向天子进言一二句不利于自己的话。

  如张居正等辅佐幼主的大臣对此事都异乎寻常的上心。经筵官都要仔细挑选心腹出任。

  章越与曾布抵达迩英阁,程颐正准备对天子谈《春秋》。

  章越,曾布入座后,程颐开讲。

  《春秋》被王安石斥为烂断朝报,新学一概不讲。程颐有种逆反心理,你越不让我讲我偏要讲。

  天子高坐,程颐则立讲。

  章越听了一会见天子听得非常认真。

  程颐义理精深,不过对寻常十二三岁的孩童而言,听不出其中精妙之处,所以换了一般人这时候是要打呵欠了。

  天子却听得专注,时而颔首,时而凝思。

  章越暗叹:果真是聪慧之主。

  程颐讲了半个时辰后。

  天子方有些疲倦,程颐也适时歇息。

  天子转向章越,道:“侍中,朕于经学已有涉猎,欲习史学,不知可否?”

  章越尚未应答,程颐已肃然道:“陛下,经学未明而骤攻史学,恐纲目不清,根基不固。”

  天子闻言有些失望,求助地看向章越。

  章越轻咳一声道:“陛下,程侍讲所言有理。”

  “似春秋一书虽是史书,然孔子以微言大义褒贬其间,若无明师指点,确易偏颇。”

  天子此刻有自己主意言道:“朕已有主张,不会坏了心术。”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朕欲查真相,不喜删减之文。”

  天子这话有深意啊,朕要一手材料,不要你们加工过的……章越笑了笑道:“陛下圣明,臣喜欢读史记,其中太史公在五帝本纪后言。”

  “学者所称五帝,但尚书只载尧以后的事,而诸子百家谈论皇帝时,出入地方有很多,并不可信。”

  “太史公西到空桐山,北过涿鹿山,东临大海,南渡江淮,于地方故老相传中考察五帝事迹,最后选‘言尤雅者’为五帝本纪,置于全书之首。”

  司马迁这话什么意思,五帝真正事迹,百家说法很多,而且年代久远,不可真正考证了。

  所以我选了最‘雅正’的说法来五帝本纪,作为史记第一篇文章。

  司马迁还补了一句后来读史者‘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

  司马迁这句话就是给后面看史记的人听的。你以为司马迁没看过竹书纪年?恐怕比这更黑暗的都有。

  “然则真相重要否?“章越直视天子,“人尚可当面说谎,何况口耳相传的传说?更遑论白纸黑字记载的、距汉已数千年的往事。“

  不要刻意去追求真相,在你心理没有一定接受度时,真相是很可怕的。特别是‘浅见寡闻’者。

  而作为帝王更要明白,当你没能力改变真相时,就不要触及真相。

  章越继续道:“……不过陛下既要读史……”

  天子本是失望,见章越话锋一转,当即动了心思问道:“侍中,不过什么?”

  章越道:“近来新著一部史书,由司马光所著的资治通鉴可为经筵之书。”

  “先帝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臣以为陛下要读史可先读此书。”

  天子闻言本是大喜,但听司马光所著不由眉头一皱。

  章越道:“陛下万万莫轻此书,此书第一句‘起著雍摄提格,尽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便知司马公著此书严谨用心之至。”

  这是阳岁阴岁的说法。著雍摄提格就是戊寅年,玄黓困敦就是壬子年。

  意思是周纪这本书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尽周烈王七年。

  作为编年体,司马光使用太岁纪年,并请了刘羲叟负责编年。

  天子点点头道:“明日便讲资治通鉴,不知何人可以胜任?”

  章越道:“臣举御史郭林,臣自幼从其父读书,受益匪浅。臣为官后多次尝举之。但随司马光不肯出仕。”

  天子道:“如此守道君子,必是良师。“

  章越当即道:“臣今日来还有一事启奏陛下,方才户部尚书曾布言,若对西北用兵,今岁开支将骤增一千两百万贯,明后两年更是不计其数。”

  曾布起身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眼下国库虽可维持,但若骤然增支,恐难以为继。”

  年幼的天子眉头微蹙,看向章越:“章卿可有良策?“

  章越道:“西北钱粮所支绝不可减之分毫。”

  他顿了顿,继续道:“民间棉布钱钞之利,贵在细水长流,绝不可竭泽而渔。臣请继续推行方田均税法,清丈天下田亩,彻查豪强隐田!“

  天子虽年幼也明白这是得罪豪强的事。

  哪有那么多做蛋糕的办法,分蛋糕也是必须的。

  章越沉声道:“臣愿一力承担此责。先前所定考成之法,正是要中枢督促地方,层层问责,确保官吏实效。“

  天子缓缓颔首。

  章越陈词后,曾布亦要有所表态。他道:“臣在户部也开源节流,大不了砸锅卖铁,挖地三尺,也绝不耽误朝廷经略西北的大计。。”

  天子凝视二人片刻,忽然道:“二位爱卿皆为国尽忠,但似乎忘了一事。“

  他起身道:“两位卿家随朕面见太后。“

  章越、曾布等大臣随驾至向太后殿外。天子先行入内,命二臣等候。

  章越与曾布肃立殿外,静候传召。殿内隐约可闻天子与向太后的低声商议。约一刻钟后,内侍躬身引二人入内。

  垂帘后,向太后静默。

  唯有铜鹤在徐徐地吐着燃烟。

  天子端坐御案,忽朗声诵道:

  “五季失图,猃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诵毕,天子目光灼灼:“此乃先帝亲笔御诗。三十二座内库,皆以诗中一字为名。“

  “先帝在世时,曾告诉朕,他清点过一共是五千万贯有余。乃变法二十年所筹得。日后图灭夏之用!”

  章越闻言,袍袖微颤。

  说到这里,天子看凝视二人道:“朕与太后商量过,这激增的一千两百万贯军费,一分不少!钱从朕这取。”

  “悉数从内库封桩钱支取。”

  “明后两年,亦复如是。”

  曾布面露惊色,眼底却闪过喜意。

  章越伏地叩首:“皇太后、陛下圣明!只是这内库乃先帝心血“

  天子抬手道::“此非朕之意,实乃先帝遗志!“

  少年皇帝的声音陡然铿锵:“灭党项非独国事,更是朕为人子之孝道!“

  “莫说搬空这三十二库,纵倾尽内帑,朕亦在所不惜!“

  “国家大计之下……哪怕是朕这宫里的铜鹤都要化了铸箭!”

  章越,曾布看了一眼御座前的铜鹤道:“臣领旨。”

  垂帘后向太后徐徐道:“老身也不喜如此生事,但这也是先帝的意思,也是陛下之所愿。”

  “老身另有一议,三年之内,宫中停止一切营缮之事。”

  “除了太皇太后之外,自老身,陛下而起,膳食减去一半,以为表率。”

  珠帘轻颤间,太后的叹息几不可闻:“老身与陛下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余下的便托付二位卿家了。“

  章越与曾布深深拜伏,额头触地:“臣,领旨。“

  章越直起身子后目光如炬道:“若三年之内党项不灭,臣愿伏罪!“

  “待陛下亲政之日,臣必呈给陛下一个——仓廪实而武备修,四夷服而天下安的大宋!“

  说完章越起身离殿,曾布亦叩拜后离殿。

  天子目送章越,曾布二人离去。

  待二人退出殿外,曾布终于按捺不住,疾步追上章越:“侍中!侍中留步!“

  章越回头看了曾布一眼,脚步一停道:“怎说?”

  见章越驻足,曾布神色激动,挥袖激扬道:“有如此贤明的太后天子,何愁党项不灭!“

  忽见章越神色淡淡,曾布立即会意,急忙补救道:“当然全凭侍中算无遗策,在朝中运筹帷幄!下官在户部定当……”

  “不急,你想好了再说。”章越伸手打断曾布,抬眼望向宫墙外的流云缓缓地道:“方才我在御前立誓,你也听见了,这三年之期.”

  曾布咬得牙关作响道:“今年便往西北拨一千五百万贯!明年最少两千万贯。”

  他猛然拱手道:“今岁朝廷上下节衣缩食,砸锅卖铁,也不可能短了西北将士分毫。”

  “三年之内,曾布誓要助相公完成灭党项之宏图伟业。”

  章越徐徐点头:“钱已给你备妥。”

  此刻他声音如雪落寒潭:“你我莫要负圣恩,要以性命报答国家!“

  曾布重重地点头。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财政混乱不堪。因废除新法,朝廷收支失衡,财政亏空。

  神宗二十年变法立下三十二库,积攒下的钱财,也不知到底用到何处去了?

  还有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变法心血,帝王将相深深的叹息。

  而今,历史重新开始了。

  ……

  深夜。

  一道道政令从政事堂发出。

  从关中至泾原的各条官道上,车马辎重如龙,蜿蜒百里不绝。

  永兴军路与秦凤路的州仓全部打开,昼夜不休地忙碌,渭河漕船首尾相接堵塞河道。民夫们弓着脊背将一袋袋朱红“封桩“印记的粮米垒成了山。

  军器监的匠户正将新铸的床子弩与神臂弓装车,桐油浸泡的弓弦泛着冷光,箭簇成箱的铁矢碰撞声如金戈交鸣。

  夜色降临,陇西官道两侧的火把如长龙般点亮。

  浸透松脂的火把下,数千甲骑迎着贺兰山吹来的北风挺进。身后则是军器监特制的“霹雳砲“被牛车缓缓拖行在崇山之间。

  西北战事一起,大宋以倾国之力,将二十年积蓄的军辎投送往陕西各路。

明日更新

  写的不太满意,让我再改改。

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稳扎稳打

  官复原职的泾原路副都总管彭孙率三千兵马出北萧关。

  宋军顶着寒风在石门川扎营。

  此地距灵州仅百余里,距鸣沙城不足二十里。

  彭孙方一出北萧关,便有党项游骑前来窥视跟随。

  宋军自一眼望到了来探查的党项骑兵,这些党项游骑如秃鹫盘旋石门川嶙峋的乱石之间,铁翎映着晨光忽隐忽现。

  领头的党项大将头盔插着白牦牛尾,正是铁鹞子精锐特有的翎饰,他身边有数十骑正窥视着宋军工事。

  这几十骑似料到宋军不敢出阵一般,懒洋洋地下马躺在山坡下晒太阳,一副没将宋军放在眼底的样子。

  事实上近千党项骑兵伏在山后的沙棘丛中。

  见宋军坚阵不出,数名党项骑兵索性解鞍下马,当场架起篝火炙烤羊腿,肉香混着挑衅的呼喝声随风飘来。

  为首的党项将头盔铁鹮翎盔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手中长槊遥指宋营,继续令手下搦战。

  “彭“字将旗扯得猎猎作响.

  彭孙立于木栅箭楼上,甲胄凝着霜花,目光扫过远处山坳。

  “直娘贼!“

  “鼠辈安敢!“营中士卒听得目眦欲裂。

  一排宋军伏在寨旁,数十张神臂弓紧贴木栅,百步之外,党项铁鹞子解鞍烤肉的篝火青烟清晰可见。

  “儿郎们稍安勿躁,山后的沙棘丛中,必有兵马埋伏!不许出阵!”

  彭孙往前一指,命军士们继续掘壕立栅,左右抡锤夯实地基寨外壕深达三丈,寨墙木桩特意斜插四十五度,专破铁鹞子重骑冲锋。

  数具床子弩被抬出,暗中置于土垒上。

  宋军就这么当着党项兵马的面,继续修营垒。

  寨墙下,两名青袍虞候正展开羊皮制阵图。

  年长些的以规尺丈量夯土:“恩师《边防图略》有云:寨墙斜插向上,可卸重骑七分冲势。“

  他指尖划过图上山形水势,忽对年轻者叹道:“恩师昔在渭州,最恨党项轻骑断我粮道。“

  他们都是太学出身,还都是横渠门下。

  他们手展阵图继续督工,所设名曰‘连环寨’。

  横渠门下,师承自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因此天地本无心,以人为心。

  所以读书人要为天地立仁心。

  立命出自孟子尽心。原文是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从尽心到知性,从知性到知天,从知天到事天,从事天到立命。

  说白了就是以人道法天道。修道之谓教,读书人要用天道来教化生民,安身立命。

  上为天地立仁心,下为教生民立命,这就是横渠门下的宏愿。

  张载年少时喜谈兵,甚至曾打算率人夺回熙州洮州一带,他向范仲淹上书过,范仲淹鼓励他研究儒学。

  熙宁时张载任渭州军事判官,在蔡挺门下办事,为了制服党项他提出三个主张。

  一招揽蕃部,妥善安置,笼络人心。

  二以堡寨遮断,阻遏党项劲骑出没,步步为营推进。

  三在边地屯田,发展经济,减轻中枢负担。

  这三点主张,正与章越收服熙河的主张不谋而合。

  所以横渠门下将张载的主张与朝廷在熙河路的拓展结合,倒也成了实学。

  如今秦风路转运使范育正出自张载门下。

  横渠门下领兵自有一股等锲而不舍的钻研劲,他们将经义治学的本事,用在了排兵布阵上。

  譬如这连环寨,多少多少几尺,壕沟要掘几丈,鹿角几处防备敌骑,皆是多番改进后编撰成图册文字。

  每次立阵都照本按图而设,如出一辙。章楶在京见过这些横渠门下,大多是出身于家境殷实,却又谈不上富贵的寒门,都是不善于夸夸其谈,而是能埋头做事的拙诚读书人。

  在元丰与党项交战中,这些横渠门下的将领表现突出,立阵后能抵御数倍的党项兵马的猛攻,击退敌军之后又能再总结经验教训。

  这两名虞侯继续议论道。

  “汉时晁错有言,匈奴骑兵上山下坂,骑射双绝,汉兵不及也。又有草原辽阔,匈奴游斗,汉军死伤惨重,不得不下马地斗,被动无比。”

  “今日党项,契丹骑兵更胜过匈奴多矣。”

  “不错,兵法有云,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迟。如彭总管,咱们持重不出,切莫大意。”

  “日拱一卒,缓缓至鸣沙城下。”

  “以后就是灵州。”

  二人自顾议论,身后第三道木栅后则是数百名就饭食的泾原蕃汉弓手。敌军近前,三千兵马轮流吃饭,蕃汉合军后,汉军得蕃军骁勇骑射,蕃军得汉军之纪律组织。

  言语间突然传来争吵。

  突见一蕃军弓手揪着一名汉卒衣领。

  两名虞侯上前骂道:“阿咄啜你做什么?”

  阿咄啜带着浓重党项口音道:“凭甚俺们吃黍饼,这汉人食白馍?”

  汉卒抓着被揪的衣领涨红了脸道:“俺娘托商队捎来的!陇西老家才收的!”

  “你有何凭据?”阿咄啜不依不饶。

  “取账册来!”年长的虞侯声若洪钟,“阿咄啜,你整日在营寨中言汉蕃不公。”

  “你上月斩首三级,无论蕃汉皆赐绢三匹——阿咄啜你得九匹,可曾短过分毫?”

  阿咄啜道:“这倒不曾。”

  旋即又道:“那汉军李二狗私藏首级,怎不见你们处置?“

  年长虞候冷笑:“此刻正在辕门挨鞭子!“他猛指阿咄啜护心镜,“倒是你!上月私分战利,当本官眼瞎?“

  围观的蕃汉士卒嗡然骚动,数人嘿嘿地笑出声来。

  “阿咄啜,我亲眼见得你熔了三枚银扣,是打算送给相好的回鹘舞娘吧。”

  阿咄啜不言语。

  汉卒趁机嚷道:“虞候明鉴!这厮自己贪嘴,倒来寻俺晦气!”

  另一名年轻的虞侯当即将汉卒的白馍,当众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汉卒,另一半给了阿咄啜,然后对众人道:“同釜而食者,方为同袍。”

  “阿咄啜,当营喧哗应领三十鞭,大战在即权且记下。”

  阿咄啜抱拳道:“是。”

  阿咄啜蹲回篝火旁,就着一旁汉卒递来的陶碗啜饮杂粮粥。

  蕃汉同釜而食的香气漫过寨墙。

  彭孙见两名虞侯处置公道,不由点了点头。

  这蕃汉合军是章越在熙河路时所创,吕惠卿到了鄜延路,河东路后全面推广。这避免了熙宁三年时韩绛指挥攻罗兀城时,重蕃军轻汉军。

  也避免了战事一起,蕃军汉军相互指责,推诿的局面。

  治军多年,现在泾原之蕃汉弓手,鄜延之斧骑兵都是令党项骑兵闻之色变的存在。

  当日党项兵马无功而返,宋军也不追击。

  宋军次日三更烧饭,四更食毕后,五更即出发。

  又向前二十五里即立寨,此时抵鸣沙城下十五里处。

  城中党项将领,乃静塞军监司监军。静塞军监司原先在韦州,驻守甜水河一带,但因韦州数度被宋军攻破后,退至鸣沙城。

  静塞军监司有三万正兵,三万辅兵,但现在正兵辅兵不足两万。

  他再度观阵,今日宋军与昨日没什么区别。

  他仔细看过宋军营寨,宋军立寨都依流程,必择险要之地立寨。

  先围绕营地挖掘深壕,深壕必须是一丈深,两丈宽,壕沟里设竹签、木刺、陷阱,然后将挖出的泥土全部用于修筑高墙,墙需八尺高、一丈厚,再以夯土或木石加固。

  营门处有吊桥、鹿砦、拒马。

  党项将领不知道,这都是横渠门下绘制的《筑寨图说》中都有细细名目。

  立寨后宋军就进行坚守,拒不浪战,绝不投机。

  这样令来去如风,勇猛善战的党项兵马,在野战、突袭、近战的优势大减,而令长于弓弩和各种器械,却短于搏杀的宋军,如虎添翼。

  就是这样以拙胜巧的战法,令眼前这从军二十年的党项名将毫无办法。

  “虽说眼前只有三千宋军,但咱们三万兵马都打不动,只能围住慢慢打。”

  监军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看宋军的偏厢车正将最后几根斜桩夯入冻土。

  左右都道:“都监不可啊,宋军营垒都修到城池底下了。”

  “再不打,大王会责怪。”

  “打打看吧!探探宋军虚实也好。”

  监军道:“糊涂,难怪宋相章越敢将进兵方略之法,张榜兴州三日,任尔观之。”

  “这分明是妖术啊!”

  ……

  宋军营寨里,蕃军弓手嚼着黍饼擦拭箭簇,汉卒甲士就着肉汤打磨陌刀。

  监军亲眼看着宋军如工蚁筑巢:丈八深壕转瞬成型,夯土墙以肉眼可见速度拔地而起。

  偏厢车里床子弩被迅速搬下。

  营门外撒上铁蒺藜。

  几名匠人在营中挖掘水井。

  彭孙满意点点头,他看着鸣沙城,不由想到了当年鸣沙城下从党项兵马重重包围中救下章直的经历。

  当时他从熙宁寨出发,走了三百多里才到鸣沙城,而今从北萧关走五十里地即到了。

  数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当时还是章侍中刚拜相之时,党项兵骄将勇,正是不可一世的时候。

  他为了救章直数度遭遇风险,险些性命不保,最后不辱使命。

  而今章侍中已二度拜相,现在的党项用几位虞侯的话来说‘党项精骑损十之七,困敝已极,终成俎上之肉了’。

  而自己这个被讥为“捧臭脚“的招安将,如今也已是一路兵马副总管了。

  ……

  烛火在舆图上游移,将灵州至米脂的千里河山点亮。章楶立图而观,忽闻帐外马靴踏雪声渐近。

  “禀爹爹,三路粮草已抵笼干城!“章縡挟着寒气掀帘而入,肩头凝着霜花。他瞥见案头凉透的糜粥忙道:“爹爹,曹大夫说了,寒痹之症最忌.“

  “且看此处!“章楶打断章縡的言语,点在舆图米脂寨处,青筋凸起的手背泛起病态潮红:“李秉常倒是学得乖——东线鸣沙城下按兵不动,西线却在鄜延路撕开口子。“

  党项也有党项的方略,宋军从泾原路中出灵州城,而党项也有他的破局之道,就是继续在鄜延路进攻,将战场转移至此。

  章縡解下大氅覆在父亲肩头,顺势望向舆图:“西贼是要拿米脂换鸣沙?“

  “何止!“竹杖掠过横山,章楶道:“折可适已接管了韦州城,而有了野利信义投靠,灵州方向党项兵马的动向和部署,我也是一清二楚。”

  章縡凝视野利信义标注的蕃军布防,忽道:“野利有言,党项八部敌酋多半主张弃守灵州.“

  章楶竹杖猛地插入炭盆,搅得星火四溅。

  章楶从野利信义处知道党项内部也有争论。

  很多将领劝说李秉常索性放弃灵州,让宋军打进来,他们在横山方面继续向鄜延路和河东进攻。

  理由是横山方向的蕃部可驱一战,同时可以随时得到辽国兵马的支援,复制之前永乐城之战的胜利。

  而且宋军占据灵州城后,补给线会拉长。

  此刻细碎的雪粒扑打着军帐篷布。

  章楶紧了紧大氅道:“此说也不是没有根据,想当年太宗朝时,李继迁就是围困灵州,先破了泾原路的镇戎军,取了北萧关,逼得我朝不得不从请庆州运粮给灵州。”

  “最后不断袭取本朝运粮队的办法,终攻下了灵州。当真是阴鸷如狼!从此党项国势自从而起。”

  李继迁先攻下了乌、白两盐池,至道二年,开始进攻灵州,又在浦洛河大败宋军的护粮队,夺取了宋军运往灵州的军粮40万石,对灵州形成了包围之势。

  咸平元年李继迁夷平镇戎军,3000余骑兵驻扎萧关,不断袭击从庆州运往灵州的粮食。宋转运使陈纬和灵州知州李守恩在护粮战斗中阵亡。

  最后宋朝放弃了灵州,灵州知州裴济在此苦心经营农田水利和安抚八镇军民两年。

  最后在党项围城之中粮饷断绝,他以血书向朝廷求救,但都石沉大海,始终不见宋军影子。咸平五年三月李继迁集中重兵,终于攻陷灵州。

  裴济被杀。

  章楶多次读史至此时,不由掩卷遐思,既敬裴济,又感叹国势倾颓。

  这还是太宗的时候。

  帐外忽有战马嘶鸣。

  “灵州,灵州啊.“章楶的叹息混着炭火噼啪。

  章縡道:“灵州对本朝与党项而言其要害之处皆不言而喻,当年则有‘张大国之威声,为中原之捍蔽’之称,仅次于凉州。”

  “而李继迁则道灵州北控河、朔,南引庆、凉,据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一旦失去灵州,党项会彻底失去对陇西的辐射。”

  “李继迁夺取灵州后,便命为西平府,定伪都于此,后才迁都至兴州。”

  “眼下据野利所言,党项在泾原路方向连败,令国中众将都失去了再出泾原路葫芦川大道的信心,坚持认为就算丢了灵州,党项依然可以背靠定难五州获得辽国的支援,获得喘息之机。”

  “而李秉常等党项国中有识之士则清楚明白,一旦灵州失守,党项很可能面临国土东西被截断之危。”

  “灵州是兴庆府的门户,灵州失守后,兴庆府也是岌岌可危!”

  章楶闻言继续用竹杖搅动炭火,手中青筋微凸。

  章縡看着父亲运筹帷幄中思虑憔悴,不由心疼。帐外战马不断嘶鸣,原来是驿马溅雪而过,急促地传来后方军情。

  野利信义的投降,令章楶清楚地知道,党项在死守灵州的问题上出现重大分歧,一旦党项上下重新认识到灵州重要性,那么到时候宋军攻取的难度将倍增。

  章楶想到这里起身道:“可如今党项众将,倒似太宗朝时的公卿,一意弃守。”

  章縡知道爹爹已有决断,他将铜壶倾出滚烫茶汤倒入茶盅中。

  章楶道:“眼下灵州城下只有翔庆军司和静塞军监司两个军监司,静塞军监司遭到我军常年打击兵马不足两万,而翔庆军司在平夏城下遭到重创后,元气未复。“

  “灵州一失,陇西各部顷刻倒戈!契丹援军到底能救得党项几次?”

  说到这里,章楶掀帘远眺,仿佛自此雪景中望见了贺兰山的景色。

  “若我们分兵驰援米脂,则灵州守军则必直击鸣沙城下!“

  此刻北风卷着雪粒灌入,将章楶的大氅鼓荡起来,恍惚间见五十年前李继迁策马踏碎灵州城池,而今他要为的就是将这百年屈辱碾作齑粉。

  章楶遥望远方,仿佛看到了道:“现已取得韦州出兵,便顺势攻下灵州。”

  “灵州城固然重要,但若能在灵州城下歼灭党项一到两个军监司,才是大略所在。”

  章縡道:“此乃人地皆得之略!”

  “灵州一破,覆灭党项则指日可待,若从鄜延路,就算胜了也未足动摇党项根本。”

  章楶道:“便以此上疏侍中,表明我们要打灵州的决心!”

  章縡露出坚定之色道:“孩儿这就草拟札子!”

  ……

  灵州城外却仍是冰封千里的光景,汴梁城南的柳絮已纷飞如雪。

  春暖大地。

  达官贵人或仍穿着棉服出城踏青,女子们则换上薄薄的春衫。

  都堂里。

  新任枢密副使沈括看着奏疏道:“章枢密此举,是要弃米脂寨,而攻灵州啊!”

  “米脂寨一失,绥德军震动,党项兵马可直驱延州,甚至延安府也会震动。”

  章越斜睨沈括一眼。

  “而且章枢密决意将行枢密院,从德顺军直接迁至北萧关这更是行险之举。”

  “北萧关以北的惟精山,党项可是屯有重兵,即便迁至怀德军平夏城也不至于此。”

  蔡京也道:“萧禧也道,若是本朝敢打灵州,辽国的铁骑便打定州!”

  章越对蔡京道:“你与辽国使者萧禧走得倒是很近。”

  “索性你来为礼部尚书好了。”

  蔡京心底嘟囔,还不是你让我接待萧禧的。

  章越没好气地道:“可是你将我说的将本朝进兵方略,张榜于兴州城中三日,也不怕尔等知晓?”

  蔡京打了个哈哈,斜倚檀木椅背,低头呷了口茶,又觉得味道寡淡,从袖子取了龙脑香片添入。

  他这人就是好喜繁华,又忍不住装腔作势,当然这也是谈判的一等策略。再说他也不怕章越怪罪。

  蔡京道:“下官当时也回敬道,贺兰山的雪水入茶,可比定州的浊酒更胜一筹。”

  “教你震慑萧禧,你倒把军机当市井说书。“

  章越看了蔡京一眼,他当然不是想过分地责备蔡京,只是不喜将自己的话到处乱传罢了。

  “学生效仿章相公在兴州城头贴《平戎策》的气魄而已。”

  “现在连辽国都知道,本朝要打灵州了。”沈括叹道,“再这般打灵州,怕是力有未逮,不如改从他处。”

  苏颂则道:“然章公大策,便是无论你怎么打,我的大政方针不变,就算快一点慢一点的差别。”

  “李秉常不愿在灵州城下与我决战,那么我们就逼着他在灵州城下与我决战!”

  沈括则道:“当年高遵裕十余万大军被困灵州,还不是因为汲汲于城下?”

  黄履见沈括一再反对章楶出兵灵州也揣测到他的意思。

  沈括在泾原路经营多年,眼见为章楶作嫁衣心底多有不甘。所以对章楶颇有反对,二人关系不睦也是众所周知。

  黄履则道:“通往灵州两条大道,分别是青岗道(环庆路),萧关道(泾原路)。”

  “青岗道虽近,但从环庆路至灵州一路有大片不毛之地,没有水源,不适合我军步步立寨。”

  “萧关道虽迂回了一些,但多河滩水草丰茂,其路线为镇戎军出塞,至北萧关共两百里,再走两百里至鸣沙城,从鸣沙城至灵州一百里!”

  章越皱了皱眉头道:“朝中还是在弹劾章惇和吕惠卿吗?”

  众人点点头,虽说现在刘挚、梁焘、王岩叟等最顽固不化的旧党都被罢去,但朝中旧党仍有不浅的根基。

  自己门下的苏辙一直主张对吕惠卿清算,甚至对章惇也是颇有微辞。

  其实章越也不喜欢吕惠卿,但吕惠卿确实是人才,这些年在鄜延路和河东路经略使任上政绩卓著。

  契丹数度侵攻河东,吕惠卿在河东打得有声有色,既保持了对党项的强势,也抵御了契丹的进攻,奈何非我同党。

  苏辙这一次弹劾吕惠卿就批评他当年的手实法。

  就是根据‘如有隐匿,许人告发,并以查获资产的三分之一为赏。’

  此举在苏辙看来就是用大肆抵恃告讦(举报代替管理),此举鼓励民间诬告和仇怨,在实行之中稍有资产的家庭常被仇家诬告,官吏借机勒索,民间“鸡豚皆遍抄之”。

  而与章惇吕惠卿有仇的邓绾,也称其‘嚣讼者趋赏报怨’。

  后章越叫停了吕惠卿的手实法,改由用‘砧基簿’登记,也就是只有财产变更和交易时,朝廷才进行登记,此举既保证了税收,也免去了激化矛盾。

  民间不报,我就不追查。

  而范百禄,范纯仁等人也弹劾吕惠卿,同时批评章惇在元祐兵乱中的疏忽放纵,不作为。

  至于章越盘算了半天,他是不打算动蔡确,吕惠卿,章惇的。

  他们在变法中无疑显得更激进,但自己作为新党中务实的存在,这时候若落井下石对他们进行清算,那么新党的激进派一空,无疑自己的政策就会遭到抨击和指责。

  比如吕惠卿的手实法遭遇太多抨击批评被叫停后,自己的‘砧基法’就悄悄地上线运营。

  朝廷民间都一致称赞叫好。

  是砧基法好吗?不见得。

  只是吕惠卿之前做得太过了,所以才凸显砧基法好。所以蔡确,吕惠卿,章惇他们被彻底清算打倒后,那么自己的政策势必下一步就成为众矢之的。

  这个策略就如同,吕惠卿当年要打倒冯京时,自己保冯京一般。

  冯京倒了,吕惠卿下一个势必要对付自己。

  这时内侍来宣道:“皇太后延和殿宣见章相公!”

  章越从容起身赴延和殿。

  章越边走,内侍便低声道。

  “范百禄,范纯仁又在太后面前弹劾吕惠卿,章惇,故皇太后召侍中商议。”

  章越点点头,内侍也是提前给章越通风报信,让他心底有个数。

  身为宰相不可能不与太后,天子身边人亲昵的。

  章越从容而行。

  宋朝大典礼一般在紫宸殿,而大起居多半在垂拱殿。

  今日章越刚在垂拱殿剖析大事,而今又往延和殿面见皇太后和天子。

  章越抵达延和殿时,谏议大夫范纯仁,中书舍人范百禄正在延和殿中。

  章越一看二人这般,便知二人一定要有个结果,一副不罢了章惇,吕惠卿誓不罢休的样子。

  皇太后依旧在垂帘后,天子则在垂帘之前端坐。

  章越瞧了天子御案上的那摞弹章,估计都是弹劾蔡确,吕惠卿,章惇的。

  “赐座!”

  内侍搬了一张交椅前来。

  这是章越,文彦博方有的待遇。

  皇太后当即对章越问道:“侍中,卿对吕惠卿,章惇二人相识否?”

  章越道:“臣在未及第前便与二人打过交道,也算是相识二三十年。”

  “如今可有往来?”

  章越道:“吕惠卿偶尔与臣书信有往来,章惇倒从不往来,不过臣兄与臣侄与他倒有往来。”

  吕惠卿与章越书信一月一份,而不是偶尔往来。

  两家过了这么多年,恩怨早已淡了。

  章实于氏与章惇也早恢复了联系,至于章直也是这几年与章惇开始往来。

  皇太后点点头,她对此事早已知情,但有些事总要下面的人来自己说才好。

  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

  乃人君或上位者必学之法。

  七术中就有挟智之术,拿已知的事故意去问别人,如此就会从获知隐情。

  皇太后道:“朝中对二人弹劾颇多,但老身也知二人颇多才干,办事得力。不知卿以为二人是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昔王荆公曾言:‘惠卿之贤,岂特今人,虽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惠卿而已。’”

  “司马光曾言,惠卿憸巧非佳士,使安石负谤于中外者皆其所为。”

  “先帝亦曾言,惠卿进对明辨,亦似美才,后又言吕惠卿,忌贤妒能、争强好胜、为事不公。”

  “至于章惇亦是毁誉参半。”

  “至于才干,臣以为确如皇太后所言。”

  范百禄手持笏板出列,肃然奏道:“苏辙曾与臣言,吕惠卿此人怀张汤之辨诈,有卢杞之奸邪,诡变多端,敢行非度。”

  “先前先帝驾崩,未得朝廷允许便私自出兵攻伐党项,激起边衅。”

  “朝廷需明法度。”

  章越道:“启禀皇太后,陛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方今国事多艰,河东防务全赖吕惠卿维系。臣虽与之有旧怨,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章越目光扫过殿中二臣道,“若尽易边帅,恐贻误戎机。“

  章越不是不能罢吕惠卿,只是眼下章楶为行枢密使总督陕西五路,那么河东经略使再换上自己人,朝廷肯定要觉得他造反了。

  所以只有让吕惠卿继续在河东经略使的位置上,自己才能完成灭党项大业。

  范纯仁闻言出班,沉声道:“吕惠卿借整饬边备之名,苛敛民财。”

  “这些年吕惠卿不断以加固河东为名,向朝廷要钱要人要人,颇有拥兵自重之意。这次还以朝廷的名义在河东私征牛皮税,十村九寨几无耕牛。”

  “甚至强征民屋充作营垒,河东百姓怨声载道。”

  “臣闻太宗朝时吕蒙正荐人三不用,章越不疾不徐道:“即骤贵者不用,寡恩者不用,刚愎者不用。只要吕惠卿不合此三论,臣以为姑且留之。”

  “吕惠卿虽苛酷,然边将临敌,岂能尽善?可削官示惩,观其后效。“”

  皇太后温声道:“便依章卿所奏。“

  范纯仁再奏:“章惇刚愎自用,当严惩。“

  章越道:“臣也以为章惇当贬,不过臣之前听闻朝中言语,章惇曾言北齐娄太后,曾废孙子少主,而立儿子常山王高演。”

  “其曾在朝中言语‘如今主少国疑,北齐宣训事仍可忧虑’。”

  “其言自以图危上躬,且浸及太皇太后当贬也。至于贬至何处……皇太后和陛下自有圣断。”

  章越此言一出,范纯仁,范百禄都略有所思,官家看了章越一眼,有所掂量。

  章越这话属于正话反说,章惇都要被贬了,不过太后你看在原来的情分,不可太过。

  皇太后想了想看了皇帝一眼,她知道章惇在此事上有功劳,但这时还是不可与太皇太后扯破脸。必须委屈一下章惇。

  皇太后道:“章惇如今已贬知汝州,就罢其差遣,再改知杭州。”

  范纯仁范百禄心想,章惇虽说先后被处罚,但处置并不严厉,在章越的主持下都还是留了分寸。

  ……

  范纯仁范百禄二人退下后,皇太后道:“章卿于新旧两党间多方调停,老身冷眼旁观多时,深知卿维持这般局面殊为不易。“

  少年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澄澈:“朕今日方知何谓'相忍为国'。“

  章越紫袍微振,肃然长揖道:““臣不敢当。既居相位,自当秉公持正。待平定西夏,陛下亲政之日,便是臣归田之时。”

  “不可!“珠帘后传来茶盏轻磕之声,向太后声音陡然提高:“国事千钧重担,非章卿不可托付!此话休要再提!“

  十二岁的天子竟自御座起身。

  他略显稚气未脱的面容此刻庄重非常,一字一顿道:“朕愿章卿再相天下二十载,待朕弱冠亲政,方将国事全权相托。“说着竟以弟子礼向章越拱手。

  太后又添一句:“老身与皇帝心意相通。章卿若去,如折栋梁,这朝堂怕是要倾。“话音未落,言语竟有哽咽。

  章越保持着揖礼姿势,余光瞥见天子的靴尖已抵至自己眼前三尺之地。他心知这番挽留绝非虚礼——少年天子眼中热切,以及太后言辞的诚恳,俱是真情流露。

  章越有些感慨,到了他这个位置就是怕如坤卦中所言,黄裳元吉之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自己今日位极人臣,若不知进退,恐有亢龙之悔。然则太后天子如此推心置腹,倒叫他这番以退为进之策,平添几分愧疚。

  挽留后,章越道:“蔡京回报,萧禧道本朝若要打灵州,辽国要出兵打定州。”

  垂帘后传来茶盏轻颤的声响,似有些皇太后束手无策。

  “这萧禧如何察知?”

  “蔡京以为是故意试探我等。据党项降将野利所言,党项早已察知我军出泾原路包围灵州的意图,若是以此禀告辽国也不意外。”

  “依侍中之见如何待?这.这该如何是好?”

  章越道:“三镇辅军审案已出,似司马光等大臣言要尽株连之事,臣不认同。”

  “皇太后,陛下既宽容了蔡确,章惇,吕惠卿,何不能宽容这些辅军将领呢?”

  众人恍然,章越保吕惠卿,章惇,也有安定辅军军心之意。

  章越的声音愈发清晰道:“臣以为既是首恶已是惩处,本着使功不如使过之策。那么三镇辅军可以尽数调至大名府一线布防,以待辽军南下。”

  “让这些将士戴罪立功。”

  “若是不敌,再两罪并罚不迟。此刻若动摇军心,恐生大变。”

  皇太后已是明白,章越的主意,此刻她有些后悔若将章惇,吕惠卿处罚太过,寒了下面将士的心怎么办。

  那些旧党范百禄,范纯仁是忠贞,但是根本不知体国。就算要清算,也要等到辽军退去后再说。

  她大约知道定州是在河北。

  身后阎守懃取出舆图给皇太后看过,皇太后点点头,确认定州的安危至关重要。

  向太后道:“先帝在世时,一直担心辽国兵临河北,河北百姓遭到涂炭。”

  “本有章卿坐镇,老身原不该忧虑。可这心里.”

  章越道:“臣请大张旗鼓调兵至大名府。而辽军知我有备,未必敢真打定州。”

  “三镇辅军宜择将帅,请太后和陛下斟酌人选。”

  殿中李宪一直静默不言,听到这句话心底一动,但还是低下头,只是下意识攥紧拂尘。

  他明白凭内侍的身份能身居高位,并统领大军,所在乎者无非一个忠字。而他李宪便真真正正地忠于陛下的人。

  去年他因‘罔上害民,贻患国家’之事被弹劾,贬为右千牛卫将军。本以为再无机会重返庙堂。

  哪知太皇太后失势,章越又重回朝堂,他连夜被皇太后召回了京里。

  石得一看了李宪一眼,皆觉得这个人选,他可以胜任。

  皇太后道:“老身看李宪甚是合适。”

  “李宪.臣.“李宪的喉咙突然发紧。他疾步出列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抬起头时,这个曾经统领二十万大军的宦官竟已泪流满面:“臣愿以残躯报效先帝知遇之恩!若辽狗敢踏足河北一寸,臣必“

  李宪此刻回想起了当年,武英殿地龙烧得极旺,年轻的先帝只着一件素纱中单。

  “卿来看,”先帝突然对自己道,““章越昨日奏称,当效法唐太宗灭突厥之策,从古渭寨出,先取临洮,之后再取兰州,凉州断其右臂!”

  先帝指尖顺着黄河划到兴州:“可是朕却想打这灵州,最后这定难五州“

  李宪捧着热茶的手微微发颤。作为内侍,他本不该妄议军国大事。

  “党项人擅骑射,若效突厥故事恐.本朝骑兵未必能及。”

  先帝道:“你说得有理,内侍中你也算会读书,知兵事,能替朕分忧了。”

  “你可愿领兵?”

  “内臣.“李宪喉头滚动,终是跪地重重叩首,“内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神宗扶起他时,掌心温度透过绢衣:“朕知卿忠谨。”

  李宪今年四十四岁,朝野都说他是心怀开疆扩土之志,其实他更是为了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多少个良宵他都陪同着先帝立在武英殿的舆图下,他手持竹盏伺候在旁,看着先帝手持朱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

  先帝不时以西事和兵略询他李宪,李宪一一作答。

  而如今武英殿上御座空空,唯余铜炉炭火映着“复汉唐旧疆“五个殷红如血的大字。

  最后千言万语到了李宪口中只是这一句道:“内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

  看着李宪重新得到重用,章越欣然旋即道。

  不过刚领受了职位的李宪则起身后,向太后又道:“侍中,京师重地,定州更是不容有失。”

  “老身还是觉心惊肉跳.”

  宋朝为了打一个灵州,真的让辽国饮马黄河,动摇了京畿,这也是代价太大了。

  章越知道此举是冒风险,于是则道:“真正的胜负在于灵州一役,只要破了灵州,兴州府门户洞开。章楶奏称不以克灵州为目的,而是以灵州为饵,在此打一战,灭掉党项两个军监司的兵马。”

  章越说着给了太后和官家一个念头,就是党项契丹都知道我们要打灵州,我们就依旧要打。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御座:“辽人与党项皆知我军必攻灵州,正因如此,更要咬定青山不放松!“

  章越说到这里玉笏在掌心轻叩:“我军步步为营之策,辽夏至今无解。纵使其攻我必救,亦不可自乱阵脚。“

  事情可以慢,但一定要向前推进,虽迟必到。

  因为无论是辽国,还是党项对宋军这样土工作业都没有破解的办法。

  所以都是用攻敌必救的策略。

  无论是党项要打鄜延路还是辽国以攻定州,都不能改变我的做法,不能改变我的初衷。

  向太后道:“侍中,是不是从西北抽调部分兵马回援,以策应京师安危?”

  “据老身所知熙河路的凉州直和党项直精锐非常,乃天下有数的精兵,若二者能调其一回援,则京师可以无忧。”

  章越心道,太后居然打我凉州直和党项直的主意。

  不知到底何人向她进言,这分明是不知兵的人建议。

  凉州直是章越在夺取凉州后,以凉州马场所设的二十个指挥的骑兵。

  党项直则是尽数招募党项降军所组成的十个指挥骑兵。

  这可都是国之重器,平日放在熙河路,足以威震西域,使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无论是阿里骨,青唐见宋朝有这两支骑兵在,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太后要调其中一路兵马回援京师,着实太过。

  但不保京师,又显得自己有些不将太后和天子的安危放在眼底。

  章越颇有迟疑。

  李宪出面为章越缓颊道:“太后,陛下。”

  “党项直,契丹直都在熙河路,若从西北千里回援,兵马疲惫,未必能抵御辽国。”

  有了李宪这一缓,章越顺势奏道:“启禀太后,陛下,臣正打算从熙河路调兵入泾原路。”

  “若京师有警,大可从其他地方调兵,就算永兴军、秦凤路驻军东进,也好过从熙河路调兵。”

  “党项直、凉州直乃国之重器,当用于犁庭扫穴,不可疲于奔命。”

  太后还未说话,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忽然开口:“朕信侍中谋略。当年先帝曾言,用兵如弈棋,最忌首鼠两端。“

  此刻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既要灭夏,便当倾力而为!“

  向太后还未说话,天子已下了决心。

  珠帘后沉默良久,终闻向太后轻叹道:“既如此便依侍中之策。“

  ……

  元祐元年,四月。

  鸣沙城下,宋军已是团团包围。

  黄沙漫天,如金戈铁马奔腾嘶鸣,拍打在宋军连绵的营寨木栅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声响。

  “报!西贼铁鹞子已至二里外!”

  “铁鹞子?”

  彭孙骂道:“平夏城后哪有像样的铁鹞子,都是纸糊的甲。”

  彭孙道:“传令——床子弩上弦!“

  “寨墙诸军就位!”

  寨墙下顿时响起绞盘转动的吱嘎声。三架需五人合抱的床子弩被推出掩体。碗口粗的弩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地平线上突然腾起黑潮,两千余党项骑兵如移动的铁壁压来,马槊的寒光刺破沙雾。

  为首敌将的白牦牛盔缨猎猎飞扬,重甲战马踏得沙土迸裂。

  彭孙看着这一幕发出冷笑,围城近月,眼看宋军土工作业掘进城墙,城内外的党项兵马终于坐不住了,孤注一掷来解救重围。

  党项骑兵排山倒海般冲锋,马蹄声如雷霆滚过戈壁。

  不过面对面对迫近的党项骑兵,躲在寨墙后的宋军都是气定神闲。

  若进攻他们或没什么办法,论守寨宋军可谓驾轻就熟。

  多年的防御战,令他们对党项有什么进攻手段了如指掌。一次次防御战胜利后,积攒下的大量老兵都是宝贵的财富。

  “三百步!“宋军观测手嘶吼。

  彭孙猛然挥下佩刀:“放!“

  崩!崩!崩!

  巨箭离弦的瞬间,气浪掀起。

  三支手臂粗细的利箭离弦激射,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其中一箭竟将敌将连人带马钉入沙石中。

  党项骑兵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前方的甲士则甩进宋军预设的陷马坑——坑底斜插的竹枪瞬间穿透铁甲。

  “神臂弓!放!“

  寨墙垛口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箭簇,箭雨密集如蝗。

  数名甲骑连人带马的甲上都插满了箭矢,依旧不退。

  一名将官吃惊道:“竟还有瘊子甲!”

  而另一面在外围骑兵冲击时,鸣沙城中城门打开,城内守军杀出接应。

  里应外合是守城惯用招数。

  他们要破坏的是城下宋军掘墙的土工作业。

  而宋军则是寨门突然洞开。

  数百蕃汉弓手推着偏厢车冲出,瞬间将掘进中的地道护得铁桶一般。偏厢车车顶牛皮蒙帐落下,手持神臂弓手从车上爬出。

  盾牌手结成龟甲阵,长矛从缝隙中突刺,十几名扑来的党项兵并当场捅成血葫芦。

  城头党项守军射下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斜插在偏厢车与盾牌手盾牌上,叮叮当当如骤雨击瓦。

  战场中央,党项骑兵的残部已冲至寨墙二十步之内。

  宋军当即从寨墙投下火油罐,这些防守器械宋军投放得犹如不要钱的一般砸去。

  一日杀戮后,党项无奈罢兵回营。鸣沙城外伏尸遍野。

  对于宋军神臂弓,床子弩各种防备齐全的营地,党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上万人马打了半天,连宋军一座营垒都没攻破。

  而彭孙不是只率一路偏师,从北萧关至鸣沙城,宋军是每三十里一阵,宋军主帅章楶率上万大军坐镇在后,同时韦州折可适的数千兵马可以随时支援。

  党项攻了一日疲惫不甘,而到了夜间宋军营寨工事里又响起锹镐叩击的闷响。

  如此凶猛的攻势,只让宋军停了一日罢了。

  ……

  第三日的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掘进的地道已抵城墙根。鸣沙城四周都是砂砾地,倒是方便宋军的土工作业。

  这松软的土层让宋军掘进速度比预期快了整整一日。

  数百名手斧兵正伏在预设的土垄后,雪亮的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一名虞侯亲自点燃引线,火蛇窜入地道的瞬间,整段城墙突然如巨兽般拱起——轰!

  裹着硝烟的砖石冲天而起,露出城内惊慌失措的守军。

  “杀!“

  彭孙大刀前指,声若雷霆。

  早已埋伏了一夜的宋军手斧兵,立刻潮涌而入,雪亮刀光映着火光,将试图堵缺口的党项兵劈倒。

  “城破了!”

  “鸣沙城破了!”

  宋军的欢呼声震四野。

  彭孙大步跨过残垣,看着宋军蜂拥入城,党项兵马丢盔弃甲而逃。

  “看看我宋家儿郎的土木功夫!”

  “哈哈!”

  彭孙举刀狂笑。

  “报!静塞军监司从西门逃了!“士卒来报。

  “跑?”彭孙摇头。

  “跑有何用?老子这连环寨能一路修到兴庆府!“

  鸣沙城这故地已是收复,重入大宋版图中。现在彭孙抬起头,望向苍茫远方。鸣沙城前黄河滔滔,极目远眺,灵州城的轮廓仿佛已隐约可见。

  百里之后就是灵州城,而再往北就是兴庆府!

明天更新

  抱歉抱歉,今天开会,明天只能用字数来弥补来。更新字数会比上次多。

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灵州城下

  元祐元年春,北风卷起界碑旁的枯草,苏辙一袭朱袍立于车辕旁,望着渐远的宋境烽燧。

  榷场喧嚣声随白沟河水远去,辽国接伴使的仪仗已至三里亭外。

  “侍郎请看,“副使指着辽骑扬起的烟尘低声道,“契丹人连马镫都鎏金嵌玉,比之我朝使者简素.“

  苏辙这一次出使与辽国谈判,是章越之命。

  一来是苏辙在朝中一意主张清算吕惠卿,对新党赶尽杀绝。

  二来也是让苏辙有个事办,担负起重任来。一般而言出使辽回国必升迁。

  如果要出任宋朝的翰林学士,基本都要有出使辽国的经历。

  所以章越让苏辙出任礼部侍郎,让他出使辽国。

  这一次谈判也不算没有结果,同行者还有辽使萧禧。此番谈判虽非全无成果——辽主已答应释放此前随韩忠彦出使被扣的副使童贯,甚至不再坚持引渡耶律乙辛。

  但多年外交宋朝处卑,辽国处尊,出使辽国苏辙还是有所不乐意。

  苏轼听说了就给即将远行的苏辙作了一首诗。

  云海相望寄此身,那因远适更沾巾。不辞驿骑凌风雪,要使天骄识凤麟。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应梦武林春。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

  代表宋朝出使辽国是屈辱的。

  苏轼也是好言相劝苏辙,让他谨慎行事。

  眼前辽国关隘下,一队契丹商人正与宋人牙郎争执。

  “十贯!此马须付三十贯足陌宋钱或三十贯盐钞方可。”

  辽商拍着马颈嘶喊,青筋暴起的手背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宋人牙郎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迭纸钞道:“我有大安宝钞三百贯!”

  苏辙闻言不禁摇头失笑。那辽商顿时涨红了脸怒道:“边市百物皆以汴梁铜钱为尺,谁不知本朝自铸的锡铁杂钱,连牧奴都不要,更何况纸钞。”

  大安宝钞是耶律洪基去年改元大安后,效仿宋朝盐钞交子所设的纸币。

  耶律洪基也想学宋朝章越这般的经济改革,回收铸币权至朝廷中央,如此每年有源源不断的铸币税,同时杜绝了金银铜钱的火耗,消灭民间私铸劣质的钱钞,同时还能节约运输和储存成本。

  耶律洪基对盐钞制度颇为艳羡,认定这正是宋朝国力日盛的关键。

  同时他也认为纸钞不过尔尔罢了,说白了就是朝廷从民间空手套白狼一段手段。

  所以他在永乐城之战后,痛下决心对辽国进行改革。

  首先就是效仿宋朝设立钱钞制度,当然他也吸取了教训,听从汉人儒臣的建议,在南京和上京都建立平准库,以宋朝的岁币白银、丝绢作为储备金,避免滥发重蹈交子的覆辙。

  设定面额从一贯至二十贯。

  耶律洪基设定后,信心满满,据说觉得汉儒所设的‘大安宝钞’的名字,不好听,直接名为‘圣钞’。

  不过‘圣钞’发行的第二年即宣告滑铁卢。

  耶律洪基一开始确实按着汉人儒臣的意见,一直提防着中央不加节制滥发纸钞。

  没错,羊要养肥了再杀。耶律洪基也是这么想的。

  但没料到‘圣钞’甫一发行,即遭到了另一个严重的后果。

  那就是‘假钞’!

  宋朝的盐钞和交子,章越后来命沈括在三司使任内办过一件事,就是仔细考证防伪事宜。

  为了制作宋朝的盐钞和交子,沈括当时特别至淮泗考察,使用当地一种专门的褚树用以制作出的钱币,与众不同。

  所以沈括才命当地官员将其他处这种褚树全部砍伐,独留下一县之地用以种植褚树,并派兵将之保护起来,严禁任何人入山砍伐,专门制作宋朝的盐钞和交子。

  同时沈括还设计了专门一套防伪的程序,以防止被伪造。

  在这项事上耶律洪基则没有想得那么深。

  只是将‘大安宝钞’,将纸钞上的汉字与契丹文字并存,以及破钞旧钞兑换新钞只收五十文钱(宋朝则需一百文)。

  他就认为大安宝钞一定会胜过宋朝盐钞和交子。

  但是耶律洪基明显想当然了,大安宝钞是改元大安前就已发行,但大安元年当年已出现了大量伪钞。

  到了大安二年,也就是元祐元年,现在大安伪钞制作技术连辽国官方的铸造工匠都已分不出。

  耶律洪基紧急下令,禁止大安宝钞往平准库中兑换丝绸白银。

  于是大安宝钞瞬间币值一落千丈,贬值速度更胜过当年交子,别说十兑一,便是二十兑一都不要。

  看着如同废纸一张的大安宝钞,苏辙心底暗笑,一旁陪同的辽国馆使也是大觉颜面无光。

  观一叶而知秋,辽国经济甫近崩溃。

  ……

  苏辙一行抵达南京城郊时,但见辽军行营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甲光曜日。营帐间铁骑往来如梭,操练呼喝之声震彻云霄。

  他心底不由得出了马犹不可胜计,兵犹不可测的结论,看来辽军在幽州练兵,时刻意图南下之言并非虚言。

  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在心底盘算:辽人如此耀武扬威,若非真要南下,便是刻意震慑于我。

  及至馆驿,童贯早已候在阶前。这位被辽国扣押多日的宦官虽形容憔悴,双目却炯炯有神,见了苏辙便大礼拜下:“下官参见侍郎!”

  苏辙对童贯虽不喜阉宦之流,但念其忠节可嘉,仍虚扶一把道:“童供奉辛苦了。“

  童贯当即对苏辙道:“小苏学士往这边来。”

  苏辙随童贯走到驿馆的一面墙上,却见这面馆驿墙壁题写苏轼《老人行》。

  “有一老翁老无齿,处处无人问年纪。白发如丝向下垂,一双眸子碧如水。”

  苏辙看到不由红了眼眶道:“异邦中也有知道兄长的诗文。”

  童贯笑道:“何止辽国之中百姓多有能诵侍中和大苏学士的文章。”

  一旁馆伴也笑着道:“本朝孩童也知两苏一章的文章。”

  这时驿馆的驿丞笑道:“章侍中和内翰何不再印行几多文集?如此在我辽国也可敬仰。”

  苏辙笑了笑没有言语,章越一贯行事低调,连墨宝也不轻易示人,为官以后更是除了奏疏外,不作一句诗词文章。

  倒是苏轼不肯改这毛病,如今出任翰林承旨学士,又恢复了作诗的习惯。

  苏辙还未答话,一旁看似精明小厮道:“章侍中和内翰的文章都本朝的瑰宝,岂可轻易示人呢?”

  苏辙微微一笑,面上叱了一句:“高俅不可无礼。”

  转头对馆伴使拱手致歉:“下仆无状,还望海涵。“

  一旁的童贯看了这小厮心道,此人倒是能说会道。

  馆使见苏辙训斥高俅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小苏学士好生歇息。”

  苏辙点点头,对方便离开。

  苏辙看着馆壁上兄长的诗词,不由道:“谁将家书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

  一旁高俅道:“苏学士说得是。”

  却见苏辙正色道:“你莫要再乱奉承。”

  “可知李揆之事,兄长一再告诫我不可托大,你怎好这么说。”

  高俅见马屁拍到马腿上,顿时大窘。

  童贯见了暗笑,这同被扣押的使臣中通晓典籍的询问,方知这个典故。

  李揆此人一表人才,善于奏对。

  唐肃宗称赞他道:“卿门第、人物、文学,皆当世第一,信朝廷羽仪乎?”

  李揆有三绝。

  唐德宗让他入吐蕃为会盟使。

  到了吐蕃,对方酋长问道:“闻唐有第一人李揆,公是否?”

  李揆害怕被对方拘留,所以道:“李揆安肯来此!”

  苏轼担心自己名气太大,所以这样告诫苏辙。

  童贯听后大笑,这高俅真可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不过一路上走来,二人倒也是趣味相投,倒是相通往来了一番。

  ……

  次日众人一行前往辽国上京朝见耶律洪基。

  沿途倒也遇到辽国守使的款待,辽国将领至贵族都非常沉迷于宋瓷、棉布,丝绸等奢侈品,并公然在宴席上向苏辙等人索要。

  苏辙心底冷笑,辽国真是风纪败坏,居然还有公然向宋使索要钱财的。

  一旁的馆伴使也面露为难之色。

  不过这一次出任苏辙副使的内官早有准备,倒也奉上了一些礼物,但免得对方过分为难。

  路途苏辙经过一儒馆时,提议去看看。

  辽使答允了。

  儒馆的教书先生葛衣褴褛,听闻苏辙名讳后激动难抑。他立即入内取出典籍对二人道:“求正使带话给子瞻先生!辽国文脉皆仰宋风!”

  “这都是我抄录的!”

  苏辙很感动问道:“为何不买些经籍呢?”

  “奈何市井无钱?”

  “这些经籍,大宋也不过五千钱吧。”

  这名教书先生拿出几枚辽钱锈迹斑斑苦笑道:“官府强征宋绢抵税,小老儿书院……快绝粮了!”

  苏辙到了上京前,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辽国颇有国大而不强,兵多而不精,民朴而不富。

  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骆驼比马大。

  他沿途看到奚人伐山造车,要知道契丹的车皆是由奚人打造,如此大规模造车,看来辽国确有南下之心。

  苏辙心道,出使外邦我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此行必不辱使命。

  ……

  苏辙一行抵达辽国上京临潢府时,所见所闻令他颇感震撼。巍峨的宫阙鸱吻飞檐,分明仿照汴京大相国寺规制而建,尽显辽人仰慕中原文明之心。

  然而出城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灰白色的毡帐如苔藓般蔓延至天际,契丹贵族策马穿行其间,牧民们排着长队以皮草换取粟米,一副游牧与农耕交织的画卷。

  苏辙感慨辽国能融合两种制度于一体,也是不易。

  接伴使耶律松在入城前特意提醒:“苏正使,面见陛下时需谨记礼节。韩忠彦当年当众嘲讽陛下之事,万不可重演。“言语间已改了正式称呼,显见辽人对此事的耿耿于怀。

  苏辙骑马进入上京城。

  却见茶楼里,窗内贵族举杯痛饮建州茶末,而酒肆里银壶錾着大宋内库印鉴。

  他故意问道:“你们辽国连银壶都要从本朝进奉吗?”

  “不错,南朝物华天宝,敝国上下倾慕。”耶律松笑容谦卑,眼神却是锋锐,“所以南朝岁贡银钱是多多益善。譬如贵国苏内翰的文章连敝国太后都能吟诵……但是如此锦绣文章,不也是靠银绢供养。”

  “哈哈。”

  苏辙捻须不答,正巧看附近一群饥民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

  苏辙微微一笑,当即掷去一袋宋钱。但见铜板滚落处,饥民如蚁群扑攫。

  苏辙不看对方脸色道:“银钱还是有些用的。”

  耶律松急令驱赶这些饥民。

  到了上京城里的驿馆后,高俅道:“我方才听得党项言语。”

  苏辙心道,前线密奏,西夏王妃,辽国宗女耶律南,听说泣血向辽国求援。甚至连襁褓之中婴儿,都立为了以后党项的太子。

  不知辽国到底如何主张?

  苏辙从一路见闻来看,辽国干涉宋朝攻打灵州已是成为必然。

  同时萧禧说要打定州,可能只是迷惑之举罢了。辽国的野心又岂止于定州。

  苏辙先被引入白盖的帐篷先见过辽国北院宰相萧兀纳。

  宋朝为了进取辽国,在章越的建议下除了皇城司后,又设兵部职方司刺探党项,辽国两国军情。

  独立刺探军情的职方司办事得力,苏辙早已察知。

  萧兀纳如今不仅是北院宰相,更是辽国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与辽国政局有关系。

  辽国宰相耶律乙辛出奔宋朝后,被耶律乙辛害死的前太子之子耶律延禧,被加为梁王,加号守太尉,兼任中书令。

  这无疑是确认对方太子的身份。

  萧兀纳多次保护耶律延禧避免耶律乙辛的刺杀,如今不仅官至北院宰相,还被确立为托孤重任。

  ……

  “苏正使勿怪。”萧兀纳举盏,“贵国章楶欲攻灵州,我朝铁骑本欲南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道,“可雄州榷场尚缺十万石米粮——将士总不能空着肚子打仗。”

  席间哄笑。

  辽国要出兵攻打宋朝,也要宋朝将粮食奉上,用宋朝的岁币来购买。

  萧兀纳虽在言笑,但身上那锦缎纹样赫然是东京“刘家缂丝坊”今春新样。

  苏辙还瞥见萧兀纳身旁的侍从正将一名宋使啃剩的羊腿暗自揣入怀中。

  苏辙脸色冷峻,不过他还是沉住气道:“北院丞相此言差矣。本朝与辽国澶渊之盟后,岁币从未短缺。倒是贵国屡次背盟助夏,如今又要挟粮草,岂是君子所为?”

  “若论恭顺,倒是贵国官员身上尽是我朝丝绸,连侍从都要私藏宋食。“

  萧兀纳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苏辙话锋一转:“不过本朝念在两国百年交好,愿额外奉上二十万贯铜钱作为贺礼。“他特意加重“铜钱“二字,“一车车崭新的汴梁官铸,可比那些明珠骏马实在得多。“

  萧兀纳微微讶异。众大臣们都意动,眼中都闪过贪婪之色。

  萧兀纳道:“贵国既知党项遣使携塞外明珠、河西骏马来求援。”

  “那么这区区二十万贯,未免太少?除非年年加二十万贯。”

  “党项能送到几时?”苏辙闻言道:“我听闻党项如今对国内刮地三尺,也搜刮不出什么来了。”

  “即便如此,本朝还没有停了对党项的榷市。”

  萧兀纳沉默片刻,现在辽国党项经济上都是仰赖宋朝不假。

  苏辙道:“北院丞相,我这二十万贯可都是铜钱。一车一车的铜钱。还有绢布。”

  “若贵国执意用兵,本朝只好关闭所有榷场。连岁币也别想拿到一文。”

  “听闻贵国'大安宝钞'如今二十兑一都无人问津?本朝这二十万贯铜钱,可都是实打实的。”

  帐中辽国官员已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萧兀纳终于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北院宰相的气势已弱了三分。

  耶律洪基发行‘大安宝钞’,狠狠搜刮了一番民间钱财,弄得辽国境内民不聊生。

  现在辽国最缺的就是真金白银和宋钱。现在辽国官方民间皆用宋朝钱币,盐钞交子也能接受,因为宋朝能保证原价刚兑。但辽国自己锻造的钱币和纸钞,百姓们都一概不认。

  萧兀纳没有言语。

  ……

  次日苏辙没有得见辽主耶律洪基。

  正值女真,五国部至上京朝贺,萧兀纳便让苏辙与他们一道。

  萧兀纳的用意本是羞辱一番苏辙,让宋朝使者与女真部落一起,也让他看看辽国的强大,这么多部落都臣服于他。

  不过苏辙反是大喜,因为宋朝一直有联络女真部落的打算。

  宋朝派往高丽的使节,一直想通过高丽联络女真,但是高丽都不肯答允,不愿为这冒得罪辽国风险之事。同时高丽也视女真为自己的藩属,不愿宋朝与他往来。

  高丽更喜欢在宋朝与女真之间作居中贸易。就好比中介般,隔绝买家和卖家见面。

  苏辙也清楚高丽在文化亲近宋朝,但外交上却是事大而行。

  大宋在没攻下凉州,打通西域前,党项也是这般。

  但这一次苏辙却得以女真部落见面,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四五月之交,但上京城对苏辙这些南方来的人而言仍是颇为寒冷。

  在帐幕里,苏辙身着一袭宋制锦袍端坐胡床,正与辽国接伴使耶律松品茗论道,虽说被允许参与女真部落朝见耶律洪基的场合,但苏辙只允许带着高俅,童贯二人,同时四周都有辽国陪同人员监视。

  忽闻帐外传来喧哗声。

  耶律松笑着掀帐而出,苏辙也是步出,却见一名黥面纹额的女真青年男子跟一位辽国权贵下双陆。

  苏辙听了二人争吵缘由。

  原来这名辽国权贵走错一步棋,要强行悔棋,这名黥面纹额的女真青年男子坚决不肯。

  这名权贵依仗权势,要强行悔棋。

  耶律松见苏辙在旁,当即用辽语呵斥道:“兀那小臣也敢放肆!”

  说完命左右人鞭之。

  对方大怒,当即往腰间去拔佩刀。

  苏辙吃了一惊,这女真人居然这般有血性。结果这名黥面纹额的女真青年男子身旁一名的十几岁的少年当即按住对方佩刀,不肯他拔刀出鞘。

  耶律松脸色一变,见对方被拦住正要训斥。

  却见这女真使者不依不饶,既无法拔刀出鞘,就用刀柄狠狠地撞到这名辽国权贵的身上。

  这名辽国权贵被撞到在地,捂胸怒目而视。

  “好胆。”苏辙暗暗佩服,对这名女真青年露出惺惺相惜之意。

  耶律松呼喝一声,左右辽国士卒一并上前持枪对住了。

  这女真青年旁的少年同伴立即上前以契丹礼节对着耶律松说了一通话。

  一旁苏辙询问一旁契丹翻译,对方用汉话告诉苏辙,这名少年名叫完颜娄室,这名青年名叫完颜阿骨打,都是女真完颜部派来朝见耶律洪基的使者。

  完颜部的始祖完颜函普,从高丽迁入女真。

  完颜部最尊是完颜函普后代,类似于宗室,这完颜阿骨打完颜娄室都是完颜函普直系后代。

  次一层是完颜函普两个兄弟的子孙。

  外层则是同是完颜部,以完颜为姓氏,但不是出身完颜函普这一支的女真人。宗室完颜,疏族完颜,异姓完颜都在出虎水一带活动。

  苏辙听了对方翻译顿时大喜,宋朝的兵部职方司早就留意女真的完颜部。

  之前完颜部没有文字,没有官府,所以连自己岁数多少也不知道,都是自称。但完颜部从完颜函普之后,从完颜乌古乃而始开始真正强大起来,打着为辽国东征西讨的名义,不仅统一了生女真中完颜部落,还征服了五国部,同时成为辽国册封的生女真节度使。

  现在辽国借助让五国部及女真进贡海东青之名,不断压榨各部,早已是令各部民怨沸腾。而完颜部却‘为虎作伥’借着为辽国维护鹰路的名义,明面上顺从于辽,借辽庇护发展吞并各部,收集兵甲,发展势力。

  这等实力可以对辽国制造麻烦。

  这是苏辙所知,他出使辽国时,章越也亲自交待他,要特别留意完颜部的情况。

  苏辙看向对方,他觉得这看似是一次无意义的冲突,其实是一次试探。

  为何不是在别的地方冲突,而偏偏是在自己这名宋朝使者帐篷前。

  看着两名女真人目光咄咄的眼神,那从骨子里带着的彪悍之意,怕是只有五代时或辽国早期武人身上才见得到的。

  苏辙道:“我听说辽国人素讲信义,不料却也有悔棋之事。”

  耶律松闻言面上一滞,此事确实是这名辽国使节失信在先。

  女真人重视信义,视承诺重于一切,哪怕是抛弃性命也要完成答允人之事,这悔棋之举确实是辽国不对。

  耶律松道:“此事自有陛下处置,先将这二人押下。”

  “苏正使,我们一起先去拜见陛下吧。”

  “不要忘了我之前的话。”

  当即苏辙被耶律松引入拜见耶律洪基。

  上一次韩忠彦出使辽国之后,两国虽说有交兵,但还是保持正旦遣使与相互告哀的礼节。

  耶律乙辛出奔后,耶律洪基立耶律延禧为燕国王,虽说还没有正式的太子名分,但如同学宋朝让未来储君兼开封府尹一般,用逐渐的手段一步步确立太子地位。

  当然此举也是进一步收拾了辽国的人心。

  今日面见宋朝使节,苏辙看到坐在辽主耶律洪基身旁一名十余岁的孩童。

  办外交就这般。

  宋朝要未来的两制大臣出使辽国,磨练他们办外交的能力,学习以后如何与辽国打交道。而耶律洪基要培养储君,也是要带在身旁,跟随他一起接见各国使节。

  苏辙还是依照礼数恭敬行礼,只要岁币上那个‘贡’字拿不掉,大宋永远在辽国面前抬不起头。

  耶律洪基向苏辙指了指身旁的孩童道:“这位是燕国公,是朕的皇孙,听说与你大宋天子年纪差不多。”

  “如此是不是当称朕一声叔父,为何国书上不曾这么讲。”

  澶渊之盟宋真宗认辽圣宗为弟,按礼法上耶律洪基是当今天子的叔叔。

  苏辙道:“大辽陈兵百万于宋辽边境,外臣不知有哪家叔父这般待侄儿的。”

  耶律洪基道:“朕以宗女下嫁夏国,作为夏国王妃诞下一子。你们大宋要伐党项,朕不可能坐视不理。”

  “要免去两国兵戎相见,可以。”

  “你大宋归还米脂、平夏二寨给党项,归还河东黄嵬山地给我大辽,自可重叙旧谊。”

  ……

  顿了顿耶律洪基道:“至于钱财……再多的钱财,也买不来我大辽的安宁。”

  说到这里耶律洪基目光扫视过萧兀纳以及下面的契丹群臣,在苏辙面见之前,辽国大臣们都向耶律洪基建言收下宋朝的礼物,任由宋朝去攻打灵州也未尝不可。

  耶律洪基力排众议。

  苏辙一听,辽国的条件确实大大放宽了,作出一定的妥协。

  之前是一直要宋朝归还凉州给党项,如今放宽到平夏和米脂二寨,当然辽国也不忘为自己谋好处。河东黄嵬山地是熙宁七年宋辽谈判的内容,当时在章越主张下宋朝坚决不肯割让给辽国。

  “朕意已决!“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苏辙闻言微微抬头,但见辽主身侧的燕国公耶律延禧正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自己。

  “陛下明鉴,”苏辙整肃衣冠,不卑不亢道:“可曾听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之典?党项猖獗百年。平夏城以北两百里地都是本朝耕耘而得……”

  “平夏不给,那就要凉州!朕没有二话。”耶律洪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苏辙的话。

  众辽国大臣纷纷喝骂,认为苏辙太不知抬举了。

  殿中顿时哗然。萧兀纳立即出列呵斥:“陛下宽厚,南朝使节休要得寸进尺!“数十名契丹大臣纷纷鼓噪,有人甚至按住了腰间佩刀。

  苏辙出使前章越早有交代,宋朝不可能答允的事,大家就拖着。

  要承认辽国的国力确实在大宋之上。

  但事缓则圆,人缓则安。

  不要搞咄咄逼人那一套,对辽国漫天要价遍地还钱的策略不要理会。

  若这一次宋辽交兵无可避免,也不在他苏辙的责任。

  苏辙道:“此事卑使不能主张。”

  耶律洪基冷笑一声,突然转向身侧的耶律延禧:“皇孙且记着,这便是南朝人的做派。“复又盯着苏辙,一字一顿道:“朕把话放在这里——若见宋军一兵一卒出现在灵州城下,便是宋辽开战之日!“

  苏辙继续据理力争道:“陛下,国家兴亡自有他的道理。”

  “党项已失去河西走廊,国土已去其三分之一,覆灭自有定数。现阿里骨已自封武威王,据河西而守,正北上攻打黑水镇燕军司,回鹘亦虎视眈眈。”

  “若是陛下强保着党项,其实毫无意义,与其其地便宜阿里骨,回鹘。倒不如匀给本朝。以后二十万党项岁赐将永给大辽。”

  下面辽国一群群臣意动。

  宋朝二十万岁赐是给党项的,但为了安稳辽国,如今转给了辽国。

  明知道宋朝没安好心,但辽国国内的权贵还是非常仰仗宋朝这七十万岁币的。

  想想一旦出兵河北,这七十万岁币就没了。

  大辽上下的心还是很痛的。

  与其上门去抢,哪有别人双手奉上的好。

  此事一时没有了结。

  耶律洪基按下此事,苏辙饮了三盏酒离开。

  ……

  之后耶律松向耶律洪基禀告完颜阿骨打之事。

  “竖子安敢!“耶律洪基闻之大怒,萧兀纳起身道:“南朝之事没有了结,不宜对完颜部处罚。”

  耶律洪基心道,今年要对宋朝大举用兵,那么后方的鹰路上的生女真和五国部就必须稳定,这些年完颜部为辽国打理鹰路上的事,还算恭顺。

  萧兀纳道:“陛下几个竖子罢了。”

  “生女真不过几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再说完颜部这些年打理鹰路还算恭顺。“

  一名辽国官员起身道:“陛下,这完颜阿骨打不可小视,当年我为鹰使往生女真部时,见到这完颜阿骨打,见他射术惊人。天上一群飞鸟经来,此人连射三箭都射中了。”

  “这等射术,我契丹勇士之中怕是没有一人比得上。”

  殿角突然传来嗤笑:“吹嘘罢了!“

  一名银牌使者冷笑道:“臣出使生女真时,亲眼见他射穿三百二十步外的柳枝。这般臂力.“他环视殿中武将,“诸位将军谁能及得?“

  “此人自幼随完颜习不失出战,骁勇非常。此等人不杀,日后怕是要成后患。”

  耶律洪基听了也是犹疑心道,倒似个枭雄,但攻宋之事体大,明年再杀此人也是不迟。

  耶律洪基道:“我正要展示信用,以怀柔远方,尚不能杀他。”

  众臣闻言一并称是。

  “待得了河北,再收拾这些女真野人不迟。”耶律洪基心道。

  ……

  鄜延路。

  党项十万大军围攻米脂寨。

  鄜延路经略使徐禧率军进抵绥德城中。

  徐禧试图两次解围米脂寨,都因兵力不足而告退。

  徐禧第三次率军抵至绥德城时,对众将道:“党项平夏城之败后,不能复军。而今米脂寨城下乃李秉常所携最后精锐,都是追随征战多年的老兵。”

  “其中多是横山蕃部,久经阵战,非以往散漫之大军可比。”

  众将听了徐禧之言点头。

  党项说是全民皆兵,但真正能征敢死之士不过十余万,就算李元昊时也不超过这个数字。

  兰州,凉州,特别是平夏城一役,这些精兵几乎丧尽。

  当时党项几乎灭国,永乐城一战倾国之兵几乎都不能抵鄜延路一路兵马,及部分泾原路的援兵。

  现在又过两年,李秉常兢兢业业,省吃俭用又重整兵马。虽说远不如李元昊之时,比平夏城之前也大为不如,但眼下徐禧这鄜延路一路的兵马已打不过了。

  众将道:“眼下枢帅在泾原路一意要从鸣沙筑至灵州城下。”

  “从鸣沙城沿黄河北上,虽可绕开瀚海之险,但是这百余里路岂是那么好走。”

  “若是枢帅一意孤行,米脂寨一失,不仅绥德难保,怕是延安府也被长驱直入。”

  徐禧闻言叹息。

  而在米脂城寨,却另有一番争论。

  阿里骨率军袭击黑水镇燕军司,导致党项军中黑水镇燕军司附近的酋长人心惶惶,纷纷要散了点集回军。

  李秉常也暗恨阿里骨此人反复无常。

  阿里骨本来在党项与大宋之间骑墙中立,之前李秉常将两位党项宗室之女嫁给了阿里骨,并陪嫁了大量的钱财。

  于是阿里骨不断袭扰青唐。

  章越一当政后,阿里骨立即调转枪口对着党项一方侵攻,而章越默许了对方武威王的地位,

  现在黑山镇燕军司的酋长们吵着要走,李秉常面色铁青,要换了以往哪有这般,必让这些酋长为敢死的先登不可,但现在却杀不得。

  杀了这些酋长就要造反。

  酋长们各怀私心,心不往一处使,这才是令李秉常生气的,一旦这些人撤走兵马,米脂寨就很可能压制不住徐禧的反扑。

  一旦米脂寨解围,宋朝就可以毫无顾虑直驱灵州城下。

  他就是要打米脂寨,逼宋军从灵州城下掉回在鄜延路与他决雌雄。

  而泾原路方向,宋朝则是名将云集。

  郭成驻北萧关,折可适驻韦州,彭孙驻鸣沙城。再加上章楶率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六万精兵已是陆续抵至平夏城。

  从关中至泾原路的物资输送,没有一日停过。

  灵州城下党项两三路军监司不过七八万兵马,但狮子搏兔在此一举。

  章楶将徐禧从鄜延路一日三催的援兵要求置之不理,甚至连一兵一卒也不曾调配,而是让彭孙继续率军朝灵州城下抵进。

  而就在宋军抵至鸣沙城下时,王厚突然率熙河路十万大军从会州出兵攻惟精山。

  惟精山在此常驻五万人,以备环庆路。

  当年章越建议从会州建船沿黄河南下直抵鸣沙城后,再顺流攻打灵州。

  不过后来实地勘察后,发觉黄河水运达不到条件,同时西夏驻守惟精山不断在河上投放栅栏和铁桩,防止宋军顺河南下。

  所以此论作罢。

  不过惟精山仍是党项驻军所在,一旦时机成熟,党项兵马可以从此渡河攻北萧关,威胁宋军的粮道。

  所以为了以策万全,章楶命王厚出兵攻取惟精山。

  ……

  四更将尽,惟精山峡谷中山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山风极冷,直往人脖子里钻。铁甲映着残星寒光,但士卒们却是热火朝天。

  王厚勒马阵前,一身重铠缀满晨露,胯下青海骢昂首嘶鸣,鼻息凝成白雾。

  他身后亲兵高擎“熙河路经略使“大纛,猩红旌旗猎猎作响。

  无数兵马疾行,车上的弩手们呵着白气反复检查神臂弓的弦绳,随军民夫驱赶着骡马大车,满载的攻城器械在崎岖山道上吱呀摇晃,两侧是连绵的群山。

  身后亲兵突然低喝:“经略,探马回来了!“

  只见三骑疾驰而至,为首的蕃部斥候滚鞍下马:“禀经略,惟精山南麓七寨已悬白幡!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烤得焦黑的面饼:“这是降部献的粮,说党项人上月抢光了他们的存粮,连种羊都宰了充军饷。“

  王厚攥着那硬如砾石的饼子笑了笑。

  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纷纷不战而降。

  惟精山与天都山就隔着一条黄河,如今天都山的蕃部都已是降伏了大宋。

  这些日子大宋不断让这些天都山番人前往惟精山招募,这些蕃部都知道了宋人的待遇,所以大军未至就投降的投降,带路的带路。

  王厚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百姓,就是纷纷携家带口全部迁往会州。

  这些百姓带上几乎所有能带的东西。

  党项连连大饥,失去了西域后,断去了财路,只有对百姓刮地三尺。

  惟精山百姓遭到涂炭,所以宋军一来,这些百姓纷纷逃亡。

  王厚进军时看到这些百姓衣不蔽体,褴褛的蕃民蜷缩在岩缝里避寒。男男女女都是瘦弱不堪。一副被党项人荼毒得很惨的模样。

  王厚不免心想,若不是大宋攻取了凉州,或许这些百姓不会落到这般窘迫处境。

  古来两国交兵,最凄惨的就是这些百姓了。

  一名腰间别着的骨哨的少年操着汉话对王厚道:“只要给口热汤,我这条命就给你!”

  这些百姓中有些勇壮的想要投靠宋军为卒,赚口吃的,哪怕明日死了也不在乎。

  但王厚兵力充足用不到这些,尽管随军的副将苗履道:“当年党项打兰州就是驱策着这些人来填壕沟,如今咱们可以故技重施。”

  王厚不愿这般。

  王厚眉头一皱对那少年道:“你去后面领碗羊汤,喝完……就过河去吧!”

  那少年本是憧憬的目光一瞬而过。王厚对苗履道:“章相公在河西推行'合俗合法'这么多年,不是让咱们学党项人当豺狼的——传令三军,凡遇归顺蕃部,按熙河路旧例发三日口粮!”

  “传令!前军给迁徙的蕃部让出官道!”

  东方渐白,惟精山巅的烽燧突然腾起狼烟——却不是预警的黑色,而是归附的青白色。

  王厚望着山道上绵延不绝的迁徙队伍,老人背着陶罐、妇人抱着羔羊,有个白发蕃妇甚至对着宋军旌旗行了个生硬的汉礼。

  王厚徐徐点头,亲自在马上用番语道:“每人到后面领三日饭食。”

  “好生地过河过日子吧!”

  百姓们望着王厚纷纷拜倒。

  大军向前,会州方向新筑的烽堠次第亮起烽火,这是向泾原路传信,熙河路已是出兵。

  这是王厚设计的烽火,专门为千里传信所用。

  ……

  惟精山麓,王厚勒马高坡,身后猩红大纛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望向东北对众将士道:“儿郎们!那便是先父《平戎策》中未竟的疆场——今日当以党项之血,祭先父熙河二十年夙愿!“

  “擂鼓!“王厚挥鞭直指东北。霎时十二面牛皮战鼓震彻山谷。

  汉军重骑枪槊如林,马蹄踏碎荒草,十万大军涌向惟精山。

  王厚恍惚间似见父亲王韶的身影在前方策马引路——当年平戎策未竟的疆土,今日终将由他亲手夺回!

  宋军先锋党项直的羌骑率先吹响了凄厉粗犷的牛角号。

  自古用兵皆用降人为先锋,譬如曹魏时的张辽。

  党项直剽悍的羌骑如离弦之箭,从侧翼呼啸而出,马蹄翻飞,卷起枯草碎石,率先向山下城寨前布阵的党项兵马杀去。

  党项降将野利荣率领的铁鹞子,乃模仿党项精锐而建,人马皆覆铁甲,只露森然之目光。

  党项兵马想要在城寨前布阵而战,但面对宋军呼啸而至的铁骑,着实吃了一惊。

  而且这些宋军操着与他们一般的党项言语,着实令人心惊。

  双方刚一交战,党项兵马即被宋军杀得站不住脚。

  党项兵马也学宋军设得是连环寨,但抵不住宋军凶猛,王厚当即命士卒放出‘神火飞鸦’。

  这些年军器监在沈括,苏颂治理下,使用出色的技术匠人为官,顿时将军器监的武器上了台阶。

  不仅少了粗制滥造的,同时也将火器等器械大为提升。

  彭孙炸开鸣沙城城墙的火药就是军器监这些年研制而成,被匠人想出用来炸城墙之用。倒也将这技术一下子提前数百年。

  这神火飞鸦在上一次永乐城之战大显身手。

  霎时二十架抛车齐发,军器监特制的双倍火药飞鸦尖啸着划破长空,尾部烈焰在晨曦中拖出猩红轨迹。但见火光暴绽,党项后军连环寨的木栅轰然爆裂,燃烧的碎木如流星雨般砸向溃逃的士卒。

  烟尘中,王厚亲率步军挺进。重甲锐士以麻扎刀劈开鹿砦,神臂弓手轮番齐射压制箭楼,更有工兵扛着长梯。

  山风卷着焦臭扑面而来,王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想起当年与王韶章越一起翻越露骨山的滋味。

  “丞相,父亲!”

  王厚喃喃自语。

  “报——!“亲兵满脸血污奔来,“野利荣已破中军寨门!“

  玄甲映日,宋军阵中顿时万箭齐发,——神臂弓的箭雨遮天蔽日,床子弩的巨矢呼啸破空,党项军阵前的骑兵尚未冲锋,便被射得人仰马翻。

  宋军步卒的攻势如怒涛拍岸。但在党项的弓弩手前,冲在最前的刀牌手接连倒下,鲜血浸透了寨前的冻土。

  王厚眼见步军阵型渐乱,当即挥动令旗:“凉州直——上马!“

  腐朽的木栅在铁蹄下四分五裂。

  这支最精锐的兵马,他一贯是用来发动最后一击。

  当即惟精山下尘嚣一片,鲜血泼洒,骑兵的厮杀作一片。

  残阳如血时,城寨之上的党项狼头纛轰然倒下。如今终于插上了大宋的旌旗。

  “传捷报!“他解下染血的佩刀掷给亲兵,“告诉章枢相——惟精山已克!“

  “灵州侧翼已是无碍。”

  王厚仰天道:“丞相,爹爹,咱们二十年的夙愿!”

  说完王厚闭着眼睛蹲下,默默垂泪。

  ……

  元祐元年夏,灵州城外黄沙漫卷,烈日灼烧着戈壁。

  彭孙立于新筑的营寨高台之上,远眺灵州城头飘扬的党项狼头纛。

  三千泾原锐卒已在此驻扎三日,他们重新抵达了灵州城下。

  看着游弋的党项骑兵,彭孙冷笑一声道:“传令各寨,再掘一道陷马壕!”

  片刻后宋军手持铁锹出寨掘土,宋军的效率非常惊人,转眼间又挖了一道壕沟,灵州城头上的党项军看着这一幕非常无奈。

  从昨日到今日宋军营寨又向前推进了三百步。

  现在新筑的土垣上,神臂弓手正在架设射程可达灵州城楼的床子弩。

  “彭将军!“都虞侯指着城头骚动,“党项人在拆民房!“

  彭孙眯眼望去,果然见城外腾起烟尘。他嗤笑道:“守军现在才想起拆房石做擂木?晚了!“

  五日后,郭成率领五千兵马抵至灵州城下,但见彭孙已是在灵州城下连修了三座连环寨。

  犹如锁般箍住灵州东门西门南门。

  寨间甬道纵横,运粮车马络绎不绝,而营寨外围挖出蛛网般的引水渠,将黄河支流悄然改道。

  郭成到时看见彭孙踏了踏营垒下的地问道:“怎么?”

  彭孙道:“上一次党项掘开黄河水淹灵州城,咱们这回立寨可要小心着。”

  郭成点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了,当年在灵州城下……当年泡在黄河里的弟兄们……”

  二人都是唏嘘不已。

  彭孙看向城头的狼头纛——十五年前,正是这面旗帜下,黄河决堤的浊浪吞没了多少宋军袍泽。

  “而今咱们重头而来,便是一雪旧耻。当年的弟兄们,在天之灵正看着我们呢!”

  彭孙一脚踹向营垒夯土,他转身对将士怒吼,“传令!明日拂晓架设霹雳砲——先轰塌灵州角楼,给当年溺死的袍泽们先祭祭旗!“

  郭成点点头道:“你放心去打,章枢相亲率兵马已至移驻至北萧关!”

  “有他在后面,党项来了千军万马都不惧!”

  比起元丰年间出党项城,宋军这一次毫无后勤补给之忧,虽说灵州城下只有近万宋军,但围着灵州城四面,熙河路,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足足有二十余万,仿佛摆出了一个大瓮,只等着党项人来钻。

  彭孙点点头,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竟摆在了自己眼前。

  后方章楶披着厚厚衣裳,虽值夏日,可他却遍体生寒,连连操劳令他身子不适,每夜都要咳血。

  不过章楶依旧强撑在前面,他的目光透过了舆图。

  尽管被徐禧连了数信连骂他章楶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连米脂寨的安危都不顾了,但他依旧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了灵州城。

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这就是党项人的好水川

  鄜延路大帐内,冷雨敲打着牛皮帐顶。

  李秉常解下湿漉漉的狼首兜鍪,铁甲上的雨珠坠入火盆激起阵阵白烟。

  帐中诸将的争吵声几乎盖过帐外疾雨声。

  “鸣沙城丢了,惟精山也守不住!“

  静塞军监军捶着案几:“宋军那些堡寨就是铁打的壳,咱们十万儿郎全部填进去也没个声响!“

  “当年立国时比这难百倍!“翔庆军司统帅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平夏城留下的箭疤,“灵州让给他们又如何?章楶还能把寨子修到兴庆府不成?“

  李秉常低垂着眼。这些将领在米脂寨与鄜延路徐禧部厮杀时个个悍不畏死,如今提到灵州却像见了鬼似的。

  “陛下!“监军突然道,“汉人为修这些寨子,耗尽了天下的粮秣。咱们不如.不如算了。“

  “当年咱们又何尝有灵州呢?”

  “算了?“

  李秉常道:“但正是有了灵州,方有了我们大白高国。“

  汉臣李清轻咳一声道:“陛下明鉴,现在宋军每月从关中运来百万石粮,这财力就撑不了多久。”

  李清说完,党项主战的将领纷纷道。

  “这才打到哪呢?”

  “顺势的战谁不会打,逆势才是根本。”

  “灵州也可以让给他。”

  “咱们还是放城即走。”

  “丢了灵州又如何,宋军能打兴庆府不成?就算打了兴庆府,还能打定州不成?”

  “最坏不过让灵州,南朝还能将堡寨一路修到定州城下不成?”

  “放灵州,全军去鄜延路,就算汉人得了灵州,又如何?”

  “定难五州,方是我大白高国的根本。只要辽国出兵宋军便崩。”

  “就算一定要打,咱们就打鄜延路,大不了大家轰轰烈烈一场罢了。”

  就在众将议论时,一名老将道:“陛下,眼下是汉军是不会理会米脂寨的得失与鄜延路的安危。”

  就在此刻帐外惊雷炸响,照得众人脸色惨白。

  老将徐徐道:“不错,打米脂寨时,与鄜延路宋军拼的时候,咱们哪个人怂过,哪个人怕过死?”

  “宋军的堡寨就像蜘蛛结得网般,送十倍的兵马也攻不破。再多的儿郎,也是填了壕沟。”

  “宋人费了那么多钱粮,修了那么多堡寨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就不要在这上面打他。陛下,灵州一座城罢了,让了又如何?三百年前,咱们拓跋党项部还在贺兰山下牧马时,又哪有灵州了?”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李秉常徐徐道:“老将军说得有理,但不是有了灵州,才有我大白高国。”

  帐外的狼头纛猎猎作响。

  李秉常负手立于军帐中央,目光如炬扫过帐中诸将,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将军所言不差,灵州不过是座城池罢了。”

  “在朕眼底灵州城不是砖石堆砌的死物!那是党项儿郎的铮铮铁骨!是横山勇士的热血肝胆!“

  李清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辽国是否出兵?”

  李秉常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是咱们党项人的事,不要过度指望契丹。永乐城时,他们的铁骑停在无定河边观战,最后胜负将分方才出战。话又说回来……”

  李秉常声音陡然拔高,帐中瞬间寂静:“咱们大白高国自以为是的尊严,在辽人与汉人的利益面前算得什么?朕不顾他们如何权衡!党项人的生死,不须仰人鼻息?”

  他环视众将,这些跟随祖父父亲征战的老臣,多已是鬓角斑白。

  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道:“诸位叫着大不了覆军,宁可马革裹尸,但咱们只打有把握的战!”

  众将轰然称是,在危难之时,雏鹰终于展翅,李秉常这一刻真正有了几分祖父李元昊当年的睥睨之姿。

  此刻李秉常断然道:“既是汉军一心要打灵州,咱们七级渠的闸口打开!”

  “传令下去,掘开七级渠,水淹灵州!”

  “咱们去打环州!”

  ……

  从定难五州至灵州间有麟州道,这条道路千余里。

  东起麟州一直经过银州,夏州,乌延城,宥州,盐州,最后抵至灵州。

  这条路横贯东西,西抵黄河西岸,东至灵州,犹如一柄利剑贯穿旱海与横山。

  党项可以从这条道路上的麟州攻河东路,也可从夏州或银州出鄜延路,盐州走车箱峡道,青岗峡道或归德川道出环庆路,走萧关路出泾原路。

  所谓一纵多横之势,通过这条路,党项拥有内线进攻,调兵的绝对优势。

  进可攻,退可守。

  以往宋军与党项对敌,兵马要摊至五路,而党项从任意一路出兵都是兵力上的优势。

  因此就在宋军宁可放弃米脂寨,甚至以鄜延路换灵州时,李秉常突然撤围米脂寨,改由归德川路出现环州城下时,并出人意料地击败环庆路第三将的近万宋军,整个环庆路,甚至陕西路震动。

  已身在韦州坐镇,督办后方粮秣的章楶闻之也是吃了一惊。

  他身在韦州前线,环州是退路所在。

  一旦李秉常挥师北上就可以袭取韦州。

  或者李秉常挥师攻环州或庆州,一旦这两州其一丢失,他章楶都难逃罪责。

  这些日子章楶忙于军务,指挥三军作战之人,便是这般思虑片刻都停不了,时刻处于紧张之中,各方面的消息都汇总而来。

  粮秣辎重等等都要亲力亲为。

  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不是章楶不想睡,而是想睡而睡不着。

  章楶饭食只吃平日三分之一,整个人已形销骨立。他终于深切体会到当年诸葛武侯“食少事烦“的艰辛,此刻支撑他的,既是报答章越的知遇之恩,更是完成收复河山的宏愿。

  此刻章楶手持孤烛立于舆图前道:“李秉常兵马虽众,但平夏城后精兵不多,这些年积攒下来,最多不过两三万。”

  “即便如此,我军若去解环州之围,一旦离开堡寨,则在野战中怕是难敌党项骑兵之利。”

  章楶非常清楚,宋军之所以这些年节节胜利,都是依托坚固的堡寨,步步为营。

  一旦野战,则胜负难料。

  李元昊当年诱伏之策,令宋军胆战心惊,就算撤围灵州,去救环州怕是也是凶多吉少。

  一旁章縡道:“爹爹,党项用兵,素来是围魏救赵,之前打米脂寨诱我分兵不成,又分兵打环州,引我去解围。”

  “这米脂寨之围未解,李秉常哪里这么多兵马,可以分别袭击两路。”

  “肯定是诱我重兵离开灵州之策。”

  章楶点点头。

  帐内烛火摇曳,折可适抱拳进言道:“枢相明鉴,环庆二州乃陕西要冲,更甚于绥德、延州。

  “一旦有失什么闪失,朝廷问罪下来,罪责难逃。”

  正言语之间,有人来报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派人送信求援。

  章楶立即展信而视之,但见信上书信写着。

  “自枢相督师泾原以来,我军依“浅攻进筑”之策,步步为营,本欲稳步推进。然近日西贼忽集重兵猛攻环庆,其势甚急!”

  “党项国主李秉率铁鹞子五千、横山蕃部步骑三万,自盐州突入我境,连破归德堡数寨,兵锋已直指环州!其部众剽悍,更驱掳边民为前驱,掘壕断道,烽燧昼夜不息。”

  “虽赖堡寨死守,然若再无援兵,恐环州城陷在即!

  “伏乞枢相速发泾原精兵,斜击贼军侧翼!下官愿死守待援,然若迟误旬日,恐环庆百年基业,尽付东流……”

  “闻枢相已破鸣沙城,威震灵夏。然下官斗胆进言——若环庆失守,贼兵可南断泾原粮道,届时灵州之师,恐成孤悬之势!”

  “军情如火,万望钧断!环庆经略使吕大忠泣血于环州城危堞!”

  章楶看后手腕一震,从泾原路出兵救援环庆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两路虽然邻接着,但之间隔着高大的子午岭山脉。

  按照当初划分陕西四个经略使路的,一路有事,另一路策应支援。

  现在环庆路的环州为围,泾原路当然有必要支援。

  章楶回过身问道:“吕经略,怎就在环州城中?”

  “又恰好在贼兵来时。”

  对方解释道:“经略相公要督办一批粮草兵械过青岗峡至韦州,谁知贼兵来时,他已是进退不得。”

  “只好入了环州。”

  “为何不出城?”章楶问道。

  “贼兵来得极快,出城有风险,只好派小人求援。还请枢相速速发兵吧!”

  章楶闻言没有言语,命人带对方下去歇息。

  折可适闻言剑眉紧蹙,当即抱拳道:“环州危如累卵!乞枢相速遣泾原精兵出截击贼翼。末将誓与城共存亡,然若旬日无援,恐百年边陲重镇,尽丧敌手!“

  章縡也是动摇道:“爹爹,鸣沙,惟精山大捷虽振军威,然环庆若失,泾原粮道危险——灵州兵马恐成孤军!“

  章楶闭上眼睛,可以想象出。

  烽火连天的环州城下,党项铁骑如黑云压境。被困城中的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此刻正立于城堞,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

  现在不仅环州有事,连一路经略使吕大忠也被困在城中。

  吕大忠是元祐党争时上位,当时旧党要在陕西各路逐步换上自己的心腹,所以司马光便举了吕大忠为环庆路经略使。

  而他的弟弟吕大防因边功则入朝为翰林学士。

  因政见相同,吕公著对吕大防颇有提携。到了章越为相后,也需要不同派系的官员来平衡,免得一家独大。

  见死不救,肯定会得罪了吕大防,甚至吕公著啊。

  章楶的目光仍钉在舆图上,指尖从灵州缓缓移向环州。

  “爹爹,就算攻下灵州,万一环庆路有什么闪失,也是得失相半啊!”

  见章楶闻言不为所动,章縡道:“是不是该请示侍中?”

  “侍中既委我以专阃之权!岂能因小挫而乱大谋!“章楶道:“侍中自有分寸!”

  说完章楶看向舆图,李秉常出人意料的一击,确实令他方寸微乱。

  帐外忽传来战马嘶鸣,亲兵急报。

  “禀枢相!探马发现李秉常的王旗已移至青岗峡!“

  “好个李秉常!“章楶言语中竟带着几分激赏:“围魏救赵不成,便效仿其祖李元昊千里奔袭!“他手指重重戳在环州位置,“这一着确实漂亮!“

  “倒是我小看了天下英雄人物。”

  折可适,章縡都是一脸忐忑地看着章楶,若李秉常若从青岗峡北上攻韦州如何是好?

  行枢密院可在此啊。

  ……

  盛夏的汴京,蝉鸣聒噪,烈日炙烤着都堂外的青砖,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檐下斗拱层迭,青绿彩画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朱漆杈子围成的月台前,等候接见禀事的官员一面喝着酸梅汤,一面拿着竹扇或团扇扇风。

  汉白玉石栏被晒得发烫,触手如烙铁。

  都堂下却是一片肃穆清凉。

  北壁的《江山万里》水墨屏风下,黑漆长案上玉玺压着奏疏,此刻宰相主位上檀木交椅与两侧列供副相、枢密使紫檀的官帽椅歇坐皆是空悬。

  侧旁小案上章亘一袭朱袍,腰悬银鱼袋,在案旁正凝神批阅文书。

  他眉峰微蹙,笔锋如刀,朱砂在纸上一勾一划。

  忽有穿堂风过,卷起案头一页奏章。

  章亘头也不抬,左手一压——“啪!”

  那页纸如中箭之鸟,倏然钉回案上。

  廊下当值的堂吏霎时屏息,连蝉鸣都似弱了三分。

  章亘如今出任尚书省左司郎中,监督六部文书,纠察失误,主管吏部、户部、礼部公文审核,兼管奏钞房、班簿房。

  而今为正六品。

  现在相公们避暑歇息,他在都堂上当值,小事他可以说的算,大事则请教章越。

  天井四壁笔直高耸,屋顶覆灰瓦,脊饰蟠螭。

  从天井上望去,一名官员经过通禀后,在朱衣小吏的引路下,一面拭去额上的汗珠,一面小心翼翼地走上都堂来。

  都堂匾额高悬“允执厥中“四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见过东阁!”

  这名官员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向章亘递了纸条道:“这是今岁太常寺拨款的条子,还请东阁转交侍中答允。”

  章亘接过纸条,目光如炬地扫过文书内容道:“为何不去户部曾尚书那去批,到我这来批?”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堂内一片肃静。

  这名官吏抹了把额汗,苦着脸道:“好教东阁知道,曾尚书现在来来去去就是一句话,太后和天子都减膳了,尔等还敢拿往日用度来烦我。”

  “先减去一半再说。但太常寺的开支哪有说减就减的。”

  “郊祀、宗庙、社稷、陵寝、籍田这些典礼,哪个是可以轻易省的,省去了天子的面上不好看。下官说得多了,曾尚书就是一句话,这些我不管,你拿着条子去章侍中那批,他答允了,我给你办,他不说话,就别来问我。”

  章亘听了心底笑骂,曾布这个滑头。

  什么事都往别人那一堆,不过自那日自那日延和殿立誓后,曾布在太后和章越面前夸口要节约开支,全力供西北用兵后,曾布整个都是瘦了几圈,竟比以往还更憔悴了。

  节约用度,缩减开支,这最令人发愁的就是曾布这位管理大宋钱袋子的大总管了。

  “朝廷如今艰难,“章亘将朱笔搁在砚台边:“该省得则要省得,眼下就是这个光景。”

  “陛下都要将宫里的铜鹤融了,拿去铸箭。”

  “咱们也要体谅朝廷的不易,你把条子放在这,侍中看过后再说,稍后还要再作商量。”

  官员哀求道:“东阁手下留情,不可再省了。”

  章亘板起脸道:“我说这般便是这般!”

  说罢对方便被一旁堂吏带下。

  章亘继续写了一份公文,然后迭成一摞丢给一旁的堂吏道:“送奏钞房。”

  说罢章亘便拿起条子走向都堂东厢来。

  东厢值门的小吏见是章亘立即开门。

  东厢乃宰相歇息出,外间乃多宝阁,阁里陈设的青瓷沁着凉意,一旁则是青铜彝器。案上银茶碾旁,未饮的建盏已凝了茶沫,浮起一层细密白霜。

  而章丞正坐在多宝阁一面品茗,一面翻阅着公文,好不惬意。

  “二哥儿来了?”章丞见是章亘立即满脸堆笑,立即端起一旁未饮的茶盏奉给章亘。

  章亘接过茶盏却冷笑一声,一面伸手接过茶盏,一面将章丞桌案公文一翻,取出了一卷话本来。

  “啪“地一声,话本不轻不重敲在章丞额头。

  章丞咋舌。

  “在都堂当值还敢看闲书?“章亘将话本往公案上一搁道:“爹爹让你来都堂历练,你就这般敷衍?”

  章丞揉着额头嘟囔:“爹爹又不派差事给我“

  章亘闻言怒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啊?”章丞摸了摸额上被章亘所敲的额头。

  章亘负气道:“我说得当然是爹爹。”

  说着章亘一掀旁边的帘子,却见章越躺在榻上泰然高卧,双足高高地翘在案几上,肚子上盖着卷兵书,鼻间正打着轻轻地鼾声。

  窗外蝉鸣聒噪,却丝毫不扰这位当朝宰相的清梦。

  “整个朝堂上都为西北忙得团团转,大家都为了这件事呕心沥血,而唯独爹爹是甩手掌柜办得习惯。在家里凡事都是赖娘主张,而今做了宰相,自己都不知去哪了,苦了我们俩人为他操心。”

  “旁人都说爹爹是先帝托孤的诸葛武侯,谁料这位卧龙整日高卧隆中,这诸葛武侯如此不上心,先帝真是眼瞎啊,所托非人啊。”

  章丞闻言道:“二哥儿,这般说爹爹不好吧。”

  “再说在我看来爹爹是那等当年韩信称赞汉高祖之所谓,善于将将,而不将兵。”

  章亘没好气道:“你倒真会给爹爹说话。”

  “爹爹十成本事,但唯有懒散一事最不值得称道,也不知当年如何考上的状元和敕元,倒是你将爹爹的懒散学了十足,倒也能成了国子元,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见章亘一副想不透的样子,章丞笑了笑,不再言语。

  话音未落,却见竹榻上的章越忽然翻了个身,兵书“啪“地掉在地上,徐徐睁开了眼睛。

  章亘立即收敛神色,拿着纸条入内。

  章越还未睡得大醒,章亘立在一旁奏事道:“启禀侍中,枢密院,职方司传来消息,辽军大军南下已是确认无疑。”

  “就在今岁入秋之后!”

  章亘说到这里,偷看章越神色。

  章越揉了揉眉间,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然后板起指头数了数日子道:“入秋,也就是七月以后。”

  章亘道:“七到九月乃是草原上马匹最为膘肥体壮之季。”

  “此时牧草丰美,马匹经过春夏休养,体力充沛,耐力最好。也是咱们百姓庄稼收获的时候。”

  “以往按照惯例,每年秋季都是边军最紧张最繁忙的时候,辽国一般也在秋季南下也。本朝也要在入秋的时候,从汴京大名府调兵北上,增强河北一线的防御。真宗时河北防秋兵马增至三十万,就算是澶渊之盟后宋辽几无交兵,朝廷也是照例防秋,全无懈怠。”

  章越点点头。

  章亘顿了顿继续道。

  “今年则尤其不同。”

  “数年前,爹爹提前布置,在河北修缮城池、堡寨,同时重新修筑了塘泺防线,同时提前在边境屯集粮草军械。”

  “又从京东、京西、淮南、江南抽调禁军充实河北防线。但纵是如此,百万辽军南下,依旧……”

  章越打断章亘的话道:“西北如何?”

  章亘顿时会意,灭党项才是大计,辽军南下虽险,却动摇不了灭夏大计。

  章亘道:“这正是孩儿要禀爹爹的,西线虽先后破了鸣沙城和惟精山,但陕西各路官员颇为有微词,章枢相用二十余万大军围着灵州城,而对泾原路,环庆路的党项并不问不顾。”

  章越皱眉道:“陕西各路军心动摇了?”

  章亘压低声音道:“据奏报,陕西前线上下确有动摇攻打灵州之大略,唯独章枢使仍是一意孤行。”

  章越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

  章亘道:“平夏城之败后,梁太后身死,李秉常亲政后确实励精图治,这一次出人意料袭环州,击破我环庆路第三将兵马,确实令环庆路上下震动,以至于西线动摇。”

  “米脂寨,环州之围未解。”

  “李秉常兵马在两路之内,出入如若无人之境。”

  章越点头道:“平夏城之战后方过了四年,李秉常能这么快恢复元气,倒是我意想不到。”

  “着实是位有为之主,这一次袭击环州,确有几分当年李元昊的风采。”

  顿了顿章越又道:“至于耶律洪基也是了得,既能下定决心变法,又能能不顾一年七十万岁币,满朝文武的反对,一心南下,阻扰我覆灭党项,也很值得我佩服。”

  章亘听了不由有些疑问。

  但见章越起身,负手望着窗外的蝉鸣道了一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如过江之鲫?李秉常,耶律洪基是过江之鲫?

  章亘不由讶异。

  与李秉常,耶律洪基在西北呕心沥血不同,章越为宰相倒似一直是举重若轻,恰似闲庭信步般,但心底已将万里疆场尽收眼底。

  他突然想起先帝评价章越的一句话,可以知其深,也不可知其浅。

  章亘道:“党项故技重施掘开七级渠水淹灵州,不过收效甚微。”

  “要么限令楶叔在七月前攻下灵州城,要么是不是令一路偏师救援环庆路……”

  章越伸手一止道:“我师长于守寨,不善于奔袭。”

  “而党项兵马人虽众多,但李秉常这一次所练精兵最多不过两三万之众,攻坚乏力。”

  “若离寨野战,虽胜负有五五之数,却正好如了党项之意。这也是质夫迟迟不肯援环州,米脂寨的缘故。”

  章越说完拿着手杷伸进官服衣领里,往背后抓了抓痒。

  章亘道:“爹爹何以如此有把握,仿佛千里之外亲眼所见吧。”

  章越笑道:“我虽没有与党项交过兵,不过问遍嵬名阿埋等降将所述。”

  顿了顿章越道:“其实用兵无什么技巧,说到底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

  “积小胜为大胜。”

  正在章越与章亘聊天时,门外道:“丞相,吕大防求见。”

  章越闻言捏了捏眉心。

  章亘道:“爹爹,如今陕西路震动,要章枢相退兵的人不在少数。”

  “吕内翰此来,必是让章楶为了救其弟之事。”

  “而西北与吕内翰同样主张的人也不少。”

  章越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别说我可以命章楶退兵,就算下令,他也未必肯听。”

  “既是用人,便用之不疑。我将灭党项大事托付给质夫,他若办不成,日后自会向我谢罪。”

  “你就替我见吕微仲,告诉他让章楶不要救环州是我的意思。若环州城有什么闪失,我来担当!”

  “不管什么事,也要先打下灵州城!”

  ……

  就在众人以为李秉常要在环庆路和泾原路肆掠时,李秉常让别人操着自己帅旗在环州。

  自己却亲率精兵悄悄地返回了灵州了。

  李秉常勒马立于灵州城外的山岗上,贺兰山的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

  远处宋军连绵的营寨如铁锁般横亘在灵州城的旷野中。

  掘七级渠水淹,给宋军根本没有带来多少麻烦。

  现在李秉常站在山岗上看着宋军营垒。

  床子弩的绞盘声隐约可闻,陷马壕的土色尚新,更远处是宋军新筑的连环寨——那些他曾嗤为“汉儿龟壳“的工事,此刻竟将灵州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宋人的寨子已推到黄河北岸了。“

  一旁的李清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章楶这老贼,真把灵州活活困成死地!“

  “这么多的兵马,人吃马嚼的一日要耗多少粮草,汉军是如何送来的。”

  “这等财力物力。”

  李秉常望着灵州城头飘摇的西夏旌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随梁太后巡狩至此的景象。

  那时候梁太后指着灵州城对李秉常道:“你看这西平府才是我们党项人的龙兴之地,比夏州,兴州还要紧。”

  李秉常又想起了七年前挖开七级渠水淹灵州城下的宋军一幕。

  那时的灵州城头站满欢呼的党项儿郎,城下是仓皇北逃的宋军丢下的辎重。当时李秉常的王纛金帐下,城内城外的党项人匍匐在他的脚下,向他庆祝着胜利。

  如今残阳之下,则是装备精良的宋军。

  “宋人是用火器轰塌鸣沙城墙?“

  李秉常突然开口,喉结滚动着咽下有些腥甜的唾沫。

  众将沉默地点头。

  这时候远处宋军营寨突然腾起阵阵烟尘,那是神火飞鸦试射的狼烟。

  却见神火飞鸦居然一跃过三百余步,竟高高地掠过了灵州城的城墙,飞入了灵州城中。

  顿时爆炸声四起,城内一片兵荒马乱。

  李秉常看着这一幕想起永乐城下,宋军齐射神火飞鸦的一幕。

  如今的神火飞鸦比当年飞得更远,炸得更厉害。

  自己党项素来所持的甲兵坚利,宋军学去了十成十啊。

  这些年不仅有了通过挖掘地道,摧毁城墙的火药,还有神火飞鸦这等比床子弩更精良的武器。

  还有缴获来宋军神臂弓,也以往射得更远更劲,远胜过党项的弓箭。

  李秉常猛地扯下金狼盔掷在地上,惊得战马人立而起:“章越!章楶!“

  他嘶吼的声音:“你们以为困住灵州就能让我大白高国跪下吗?“

  众将都半跪在李秉常身前。

  “陛下,打一下吧!”

  “冲一下宋军的营垒。”

  “无论死多少儿郎,总不能见宋军如此活生生地破了灵州城。”

  正在言语间。

  灵州城下突然一片亮光,在黄昏中也显得刺眼。

  原来宋军以床子弩发射火箭袭城,天晓得这一次宋军为了打灵州城,运了多少架床子弩来。

  但见数支火箭,瞬间划破暮色钉在城墙上。

  旋即宋军再度施射,看着城下宋军的样子,仿佛只是试验武器,而非真正的攻城,即便如此已令城墙的党项守军手忙脚乱了。

  众将发现,此刻李秉长攥着缰绳的手正在颤抖——不知是不是恐惧。

  随着夜色降临,最后一缕天光被宋军试射的火箭吞没,李秉常下马,将金狼盔拾起重新戴上道:“那就打吧!”

  ……

  次日李秉常率领全军向灵州城下的宋军发动进攻,灵州城内城外静塞军翔庆军两个军监司也配合李秉常一起向灵州城下的宋军营垒发动猛攻。

  黎明时分,灵州城外的大地微微震颤。

  党项铁鹞子的马蹄声如闷雷般自北而来。李秉常披甲执槊,立于阵前,身后兵马虽众,但只有两万余兵马是真正能战的精兵。

  灵州城头的烽火骤然燃起。

  城内外的西夏军监司兵马同时擂鼓,号角声撕裂晨雾。

  李秉常高举长槊,厉声喝道:“今日不破宋寨,誓不还军!“

  宋军营垒内。

  彭孙与郭成早已严阵以待。床子弩的绞盘咯吱作响,神臂弓手伏于壕沟之后。彭孙眯眼望向远处扬起的烟尘,冷笑道:“李秉常亲自到了。”

  “我就说什么环州,米脂寨都是障眼法!”

  “都是他娘的围魏救赵。”

  郭成道:“可是李秉常,这是要拼命了。“

  彭孙道:“不去管他,一半儿郎御敌,一半儿郎继续挖掘壕沟,多挖一道壕沟,便多一分胜算。”

  “另外掘城的儿郎也不要停,三日后天明前,要挖到灵州城城底。”

  郭成嗤笑一声。

  李秉常有几分当年李元昊之姿,这一次袭击环州,令众将对他生出信心。

  但毕竟这信心未牢。

  现在灵州城内党项兵马已是出击。

  宋军的壕沟是挖了内外两重,对城内一重,对城外又是一重,远远望去仅密密麻麻的鹿角,还有一道又一道如同蟒蛇盘绕的壕沟,看了就令人皱眉。

  这样的坚固的营垒指望杂兵上不是不成的,必须出动精锐攻坚方可。

  李秉常马朔一挥。

  第一波冲锋的党项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所有党项将领下马皆默默祈求胜利,希望李元昊的在天之灵能庇护他们。

  而城下营垒里的宋军之前对党项屡战屡败,但这些年越打越精神,早就对党项骑兵的冲阵习以为常。

  甚至现在宋军百十名,就敢离寨与寨下的党项兵马厮杀。

  今日也是这般,在党项兵马破坏宋军工事时。

  宋军离寨而出在壕沟旁与党项兵马肉搏。

  眼见宋军这点人马竟敢出城搦战,党项军也是气了。

  宋军其中正有月前与汉军士卒吵架的阿咄啜。此人素来在军中多吃多占,常常与汉军士族闹矛盾,但悍勇也是真的悍勇。

  故营中虞侯对阿咄啜也是又爱又恨。

  阿咄啜手提长刀,冲出寨门,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阿咄啜自言自语道:“汉官说好了,此战再砍了两个首级,就给我作官,作什么副都头。”

  “老子不稀罕,凭着什么给汉人卖命。”

  “但听说赏赐还不错,这次灵州城下,一个首级能换六匹绢。”

  寨外烟尘滚滚,党项游骑已逼近壕沟,箭矢如蝗,钉在木栅上嗡嗡作响。

  片刻后箭雨弱了。

  阿咄啜怒吼一声,以刀盾相击,喊出杀声来。

  “环阵向前!”

  都头已是发话了。

  营门前没有挖掘壕沟,所以宋军刀盾手排列成密集的方阵上前,党项骑兵不敢冲阵,当即隔着老远纵马而过用长矛直刺阿咄啜咽喉。

  阿咄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断马腿,战马嘶鸣栽倒,骑士滚落尘埃。

  未等对方起身,一名宋军已一脚踏住其胸膛,长刀贯甲而入,鲜血喷溅满脸。

  “这首级是我的!”阿咄啜破口大骂。

  言语间,数名党项步卒持斧逼近,刀锋寒光凛冽。

  阿咄啜不退反进,先斩一人手腕,再横劈另一人腰腹。又人斧刃擦过他肩甲,火星迸射,他忍痛拧身,刀锋自下而上,剖开敌兵胸腹。

  此刻寨墙上宋军弩手趁机放箭,压制后续党项骑兵。

  党项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另一旁的陷马壕前党项人也是纷纷坠马。

  营寨上宋军箭矢如雨,铁鹞子的重甲在神臂弓的穿透下崩裂。

  阿咄啜趁乱,踩住另一名垂死敌卒的头颅割下首级。

  “嘿嘿!”

  阿咄啜脸上露出憨厚且残忍的笑容,虽此人不是他所杀,可首级却是还回来了。

  虽是挂了彩,但阿咄啜不减悍勇地对溃逃的党项人厉喝:“再来啊!”

  但溃散了党项兵马确实去而复返。

  党项军不顾伤亡,王纛徐徐前进,竟是党项国主率亲军压上,战马踏过同袍尸骸,直逼宋军寨墙。

  而灵州城门轰然洞开,城内守军与城外军监司兵马同时杀出,三面夹击宋军营垒。

  身后鸣金声响起,在寨外立阵的宋军必须回营守寨。

  阿咄啜虽有些不舍,但知道军令如山,他扭身回应,营寨外留下满地尸骸与插遍箭簇的焦土。

  片刻后党项兵马已攻至寨门。

  郭成率刀盾手死守寨门,长矛如林,将扑至寨墙下的党项步卒捅穿。

  彭孙则指挥弩手集中攒射李秉常的帅旗所在,箭簇钉入铁甲,亲卫接连倒下。

  李秉常槊尖染血,战马刚才险些被宋军床子弩射翻。他踉跄起身,看见营寨内宋军既有章法,甚至出寨野战时也是凶悍不逊于搏命的党项士卒。

  这样的兵马就算野战也未必能赢,更何况是攻寨呢。

  却见宋军营寨纹丝不动。

  远处灵州城下,宋军点燃了火油罐投向冲向营寨的党项军。

  黑烟滚滚中,他看见军监司的兵马已经开始溃退。

  “陛下!宋人的连环寨根本冲不破!“李清拽住他的臂甲嘶喊。

  李秉常奋力甩开他,夺过一匹无主战马,再度冲向寨墙。

  国主混不畏死,数千名党项骑兵随他冒着箭雨,撞入营墙下的宋军枪阵。

  厮杀了许久,李秉常被亲卫强行架走,眼见长槊折断,铁甲崩裂,鲜血模糊了视线。

  此刻灵州城下的土地已被鲜血浸透。

  而宋军营寨依旧矗立,而一面又一面的党项旗帜大纛在宋军铁壁般的营寨前颓然倾倒。李秉常望向灵州城墙,喉间再度涌上腥甜。

  许多将领也都折在冲寨的阵中,很多将领都是看着身旁士卒纷纷倒下,自己也是不顾了拿着一根长矛义无反顾地冲入宋军营寨前。

  但见一名白发苍苍,曾追随过李元昊的老将浑身浴血,此刻蹲下身子如同三岁孩童一般掩面大哭。

  左右党项将领纷纷顿足落泪。

  “打不破,为何就是打不破啊?”

  “就是这般平平无奇的城寨,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

  “这是死了多少儿郎啊!为何连一个寨子都打不破啊。”

  “天要亡我大白高国吗?”

  “陛下,咱们还是退兵吧!”李清上前苦劝。

  此刻李秉常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当年张元望着好水川时的滋味.大概也是如此吧!“

明日更新

  在外旅游中,非常疲惫,请假一下。

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望西北,射天狼

  败军惨淡不用多言。

  李秉常的大营内,弥漫着压抑与绝望的气息。

  帐内灯火昏暗。

  炭盆中的火焰微弱跳动,李秉常面容铁青且苍白。

  他铠甲未卸,血迹斑斑的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

  帐外贺兰山吹来的风呼啸着,夹杂着伤兵的呻吟与战马的嘶鸣,更添几分凄凉。

  众将垂首肃立,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丞相李清须发凌乱,肩甲上还带着箭伤,这位汉人一贯视为文臣,被党项将领认为一意逢迎坏了李秉常心术。

  但昨日危难之际,手无缚鸡之力的对方也托起刀上阵,陪同李秉常一起向宋军营寨冲锋。

  顿时被众党项将领们高看一眼,再如何昨日对方也表现出了勇武,不能在私下称其为汉家佞臣,但是……但是……所有的辛苦在宋军铁壁般的营垒面前都没有用。

  连重新组建的铁鹞子,也是被撞得粉碎了。

  李清低声禀报道:“陛下,铁鹞子折损过半,静塞军监司也战死了……”

  李秉常面上抽搐,这支铁鹞子是他平夏城之战后重新组建的,费了他多少的心血。而今在今日的冲寨中折损过半。

  李秉常厉声道:“七级渠的水呢?为何淹不了宋军营寨!”

  一名将领战战兢兢地解释道:“似宋军早有防备,宋人.宋人早用沙袋垒了水坝”

  角落一名酋长蜷缩着包扎断臂,喃喃道:“宋人的神臂弓……像蝗虫一样……”

  “还有那床子弩……就算穿着七层铁甲都能射透。”

  帐内沉默如死。

  火盆偶尔爆出几声噼啪响动。李秉常望向帐外贺兰山和咆哮的黄河,恍惚间似又听见宋军连环寨中震天的鼓声,以及党项骑兵冲锋时坠入陷马壕的惨呼。

  他闭眼默叹:“果真是我党项的好水川……!”

  李清道:“陛下,撤军吧!”

  “灵州城三面被围,但离兴庆府路的黄河水路,宋军围不了。”

  “大可从陆上运粮运兵接济,源源不断地接济灵州,灵州一时半会失不了。”

  众将纷纷跪下哀求李秉常。李秉常看着众将染血的衣襟,以及锁骨处深可见骨的箭伤。

  “宋军虽围三阙一,但黄河水道仍在咱们掌心!”

  “宋军能围灵州,但灵州粮草断不了。”

  “只要兴庆府的粮船还能逆流而上,灵州守军就能撑到辽国铁骑南下!”李清坚定地言道。

  突然间一名掀帘闯入,铠甲上覆着鲜血的士卒:“启禀陛下,探马来报,章楶的援军已从韦州出发了!”

  李秉常瞳孔骤缩,帐内众人面色惨白。

  “惟精山上熙河路十万宋军开始拔营了。”

  消息一出,帐内众将神色大变。

  众将纷纷道:“陛下,若是渡过黄河直接北上直驱兴庆府,其势危矣。”

  没错,宋军打灵州只有数万,周围还有近二十万大军。

  党项要围魏救赵,宋军何尝不想围点打援,一旦灵州之围不解,宋军援军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

  灵州城下,李秉常所携精锐折损了三分之一,再打下去不仅解不了围,自己也要折在这里。

  但是失去了援军,灵州城中恐怕会不战自乱。

  李秉常想了想道:“就在浦洛河和灵州川附近屯驻兵马与宋军周旋!”

  帐中众将的呼吸为之一窒。老将嵬名浪布忍不住捶案:“陛下说得对!当年李继迁祖宗就是在浦洛河伏击宋军屡战屡胜。“

  浦洛河是环州至灵州通路,李继迁当年攻灵州时,为了截断宋军往灵州输送粮草,多次在此伏击宋军成功。

  这里有溥乐城(浦洛城)和耀德城,这是旱海边缘的水草之地,也可以屯兵拱卫粮草。

  只要环州至灵州城的粮道不能打通,宋朝只能从泾原路输粮,同时还可以随时威胁韦州。

  灵州川,浦洛河处在西夏灵州与北宋环庆路间,东南可眺望鄜延路,西南沿安州川可至泾原路,南接环庆路。西夏据灵州川,依旱海地理之利,素来是京畿东南的天然防线。

  同时灵州川能抵御北宋泾原、环庆、郡延三路合攻灵州,进逼兴庆府。相反党项沿灵州川出兵,可至鄜延、环庆、泾原三路。

  所以李秉常觉得守住这里则事有可为,至少办了这一步可以对灵州守军有个交代,当即同意众将所议,留下一万兵马在此,自己率大军返回了兴庆府,防止熙河路兵马渡过黄河袭击兴州。

  ……

  烽燧狼烟在贺兰山北麓出现。

  章楶的帅旗在黄土塬上猎猎作响时,驿马嘶鸣着截断了行军队伍。

  章楶勒住战马,亲兵突然捧来漆盒密报。

  北风卷着沙粒扑在羊皮地图上——彭孙的朱批军报被刮得哗啦作响:“火药尽施,灵州城垣未损分毫。“

  “荒唐!“章楶喉头腥甜翻涌,险些落马。

  章楶重新定住身子,全靠攥住马鬃才稳住身形。

  三日前刚收到的捷报还揣在怀中,上面彭孙“旦夕可破“的狂言墨迹未干。

  现在章楶攥着信笺的手背青筋暴起。

  所有的火药都埋进,却不能炸动灵州城墙分毫,之前取鸣沙城的故计无法在灵州城下重演。

  “枢密!“

  章縡惊呼着要扶,却被章楶铁钳般的手腕格开。

  “彭孙这厮,竟敢误我!”

  章縡道:“爹爹灵州城池高大坚厚,又是党项经营了几十年之久,远非鸣沙城小城薄墙可比。”

  “炸不动没什么。”

  “一次打不成,再打就是。”

  章楶道:“黄河水路不截断,灵州可有兵粮源源不断地接济。”

  “我军在僵持之下,一时破不了城。”

  “不过这也没什么,另想办法就是。”

  他望向北方燃起烽燧。

  “最要紧是彭孙这厮为了贪功,竟在灵州大捷后,绕过行枢密院将文书发至京师。”

  “现在汴京上下都还以为灵州城旦夕可破呢。”

  “这不是害了侍中吗?”

  三军屏息间,章楶摇了摇头,想起灵州之战再度出现转机,忍不住咳血于怀。

  ……

  元祐元年六月。

  彭孙灵州大捷的飞报已是抵京,李秉常率十万党项大军猛攻灵州城下宋军营垒,结果惨败而归。

  消息传来,汴京上下震动。

  自攻下鸣沙城后,再到灵州城下,章越一直是算无遗策的存在,这一次李秉常大败,灵州将破更是加强了章越的威望。

  当飞骑踏碎汴京晨雾时。

  此刻汴京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在灵州大捷。

  酒肆里说书人绘声绘色地道:“阵斩党项铁鹞子三千级,李秉常败走贺兰山!“

  一旁看客纷纷掏钱打赏。

  “仔细个说。”

  “详细则个!”

  说书人哪知灵州城下的详情,但看在这么多赏钱上,也是信口胡诌。

  “话说那彭孙将军一杆金枪舞得似蛟龙出海!“

  说书人将醒木拍得震天响,顺手捞起桌角的铜钱塞进袖口,“只见他单骑冲阵,枪尖挑着三颗党项大将的首级,直杀到李秉常的狼头大纛下——“

  酒肆里顿时爆发出喝彩,有个商贾模样的汉子激动得打翻了酒碗:“那彭将军可是学了杨六郎的锁喉枪?“

  “这位客官问得好!“说书人顺势把杨家将的桥段嫁接进来,“彭将军使的正是天波府秘传。”

  “那李秉常吓得魂飞魄散,忙唤出铁鹞子摆什么天门大阵.“

  一旁一名军汉笑骂道:“放屁!铁鹞子哪会摆阵?都是三骑一队散着冲……”

  说书人闻言尴尬。

  但众人一听也不以为意,反而纷纷替说书人辩解起来。

  “这是赏钱继续讲!莫被这些大字不识的军汉搅了兴致,京师里谁不知你铁嘴之名。”一名说书人见了赏钱眼里露出贪婪之色,继续道:“但见轰隆一声雷响,三千铁鹞子被炸得人仰马翻——“

  众人呵呵有声,听得是神采飞扬。

  说书人继续道:“那李秉常败逃时,学当年李元昊戴铜面具诈死,却被咱们神臂弓手一箭射穿面具.“说着突然压低嗓音,“诸位可知这一箭是谁教的?正是彭孙受杨业将军托梦传艺!”

  似说书人这般,宣德门外聚集的百姓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几个太学生甚至将章越的《平戎策》抛向空中,纸页在朝阳下如金蝶纷飞。

  “胜了!”

  “胜了!”

  太学生们欢庆着。

  觉得灵州城旦夕可下。

  ……

  而此刻章越在都堂里正吃着刚从井水里捞起的果蔬,章亘在旁熟练的切瓜。

  沈括笑着向章越道:“如今正是岭南荔枝的好时候。我当年知宣州的时候,曾有岭南的商人路经此地,偶尔尝过一次,那是格外鲜甜。”

  章越笑道:“存中若想去岭南吃荔枝那是好说。”

  沈括哈哈大笑道:“不敢求,不敢求啊。”

  顿了顿沈括道:“这些年从丞相以邮政司贯通汴京与陕西的通路,何不将此法推行至天下各路,不仅使陕西至汴京消息往来更加便利。”

  “这一次关中调集物资去陕西各路前线,也是大为方便。”

  “沈某想何不让岭南也受其惠呢?”

  章越道:“此言差矣,陕西至汴京的邮路,一半受益于朝廷对西北之故。”

  “若没有此事,邮政司怕是要赔了本。有弊无利办事少为之。”

  说着章亘毕恭毕敬地给沈括端来瓜果。

  沈括笑呵呵地点点头,等章亘出门忙事时,连忙道:“世侄愈发精明干练,他日揆位可期啊。”

  章越道“你我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话说回来,宰相之位岂是好为。”

  沈括笑道:“诶,本朝韩吕两家都是父子宰相。”

  “这是佳话!一般子弟我不是不敢劝的。”

  “但世侄我看是人中龙凤,魏公若压着怕是反而不好。”

  章越摆了摆手道:“亘儿自视太高。”

  沈括道:“世侄在西北时先后在俞充和韩缜手下任职,倒是善于应变。”

  章越听了笑了笑,沈括对此事倒是上心。

  虽说黄履与沈括断绝了翁婿关系,但他对章亘仍是颇为看重。当然这也是对自己表现积极靠拢的一等方式。

  “说说正事。”

  章越没有正面答复沈括。

  沈括肃容,但目光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启禀侍中,上月一位商人毛遂自荐,向朝廷献上所谓的'胆铜法'秘术。“

  “户部尚书曾子宣和出使辽国的苏子由先后接见了此人。“

  “那商人自称掌握秘法,能以胆矾点铁成铜。但曾子宣和苏子由对此法都持怀疑态度。“

  “苏子由召见商人询问:'此法本为朝廷所禁,你能掌握确实难得。但若在官府试验,必然广为流传。你一人之力难以完成,必求助他人,届时秘法将尽人皆知。'“

  “'昔日禁令,岂不形同虚设?我岂能以伪乱法为首务?'商人闻言,只得悻悻而退。“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头。

  此时,那位被讥讽为“三姓家奴“的枢密副使沈括声音微颤,此刻难掩激动:“魏公,子由不是颟顸,而是谨慎。他后来派人告诉了我。我听闻此事后,特意召那商人试验。“

  “结果确实可行。“

  “魏公,我事先听说信州铅山场已用铁釜盛装胆水,旬月间便得赤铜——若推广至全国,每年可增铜料何止百万斤!“

  章越点点头:“此法当真可靠?“

  沈括沉稳答道:“《抱朴子》中确有记载:'诈者谓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与此法原理相通。“

  “需要多少置换?“章越突然发问。

  沈括早有准备,从容从袖中取出算袋:“按旧方,十斤铁仅得三斤铜。但下官已改良配方.“

  章越虽是理科出身,但穿越多年,书本知识早已生疏。

  但经沈括这么一说什么‘以铁换铜’,不就是Fe + CuSO→ Cu + FeSO。

  胆矾的化学方程式是五水硫酸铜,而铁的化学性质比铜活泼,就可以置换出铜来。

  沈括说工匠如何如何将铁片浸在胆水中,数天后铁片表面会沉积一层海绵状的铜后,将铁片取出刮下铜粉,最后收集这些铜粉,进行熔炼、铸锭。

  原来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胆铜法。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的元祐年间曾有商人献给朝廷,却被苏辙以“朝廷秘法“为由制止。此事在沈括的《梦溪笔谈》中也有记载。

  现在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以铁换铜“之法意义重大。

  现在宋朝和辽国都深陷钱荒,经济处于通缩状态。辽国更严重,辽国百姓除了宋钱,其他货币一概不认,所以外流的岁币又重新回到了宋朝。

  而章越当时为了解决钱荒,就大力推行盐钞交子在市面上增加货币流通。

  历史上熙宁时的当二,当三钱,以及后来蔡京的‘当十钱’,以及吕惠卿在西北发行铁钱取代铜钱,也都是这个思路。

  不过无论当二,当三,当十还是铁钱,这就和历史上大泉五千一样。

  不如实实在在地铸些铜钱,还有对青苗法,保马法,保甲法进行修缮,实行结构性改革。

  沈括听了章越的想法道:“若这胆水炼铜之法得以推广,大宋便可大量铸造铜钱。”

  历史上,北宋末年胆铜产量已占了两三成,到了南宋已高达八成。

  章越道:“还是以这些铜钱作为交子的凭据。”

  盐钞现在原先兑换解盐,到兑换天下各地的官盐,如果朝廷一年有价值一千万贯的盐可售,那么就可以发行一千两百万贯的盐钞,其中这两百万贯就是铸币的利润。

  同时交子是以铜钱铁钱为准备金制度,张咏作益州交子务时,以本钱三十六万贯为准备金,首届发行官交子一百二十六万贯,这中间的差额就是利润。

  后来朝廷滥印导致交子疯狂贬值。

  “丞相高明,如此一来,朝廷每年又可增收百万贯!“沈括难掩兴奋。

  章越心道,曾布如今为了西北军费愁眉苦脸了,此事对他算个好消息。

  章越对沈括笑道:“此事存中确有眼光,可以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沈括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道:“承蒙魏公教诲!”

  章越问道:“进献的商人如何赏的?”

  沈括小心道:“户部议给了五十贯!”

  “五十贯?”章越皱眉。

  沈括连忙补救道:“炼铜之事有利于兵甲之事,枢密院可再给五十贯。”

  “可曾听过千金市骨?“章越忽然截住话头,目光如炬,“不论此法是否早有流传,若无此人献之,满朝朱紫谁曾正眼相看?“

  他起身,“授职军器监!“

  沈括将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原也作此想只是右相以为“他模仿着吕公著抚须的姿态,“'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又道此乃民间粗浅之术.“

  章越看了沈括一眼,对方这些日子,没少在自己面前编排吕公著和旧党们。

  沈括的话真真假假,不过用心是一目了然的。

  党同伐异不是说,对方这般,你下面的人也会主动找事干的。

  章越则道:“道德经还道,不尚贤呢,也可听之吗?”

  “说到这里,庙堂政论之地,我以新旧兼用姑且用之,但如今要改一改!”

  沈括问道:“侍中意思自今日始,新旧兼用四字,该添些新解了?”

  章越则道:“胆水浸铜之法,一年为朝廷增岁入百万,居然言是败坏人心。”

  沈括听了暗喜道:“之前旧人之论纷纷,说什么两汉以来,仗节死义、立功立事,皆中原人。似蔡确,吕惠卿皆南人不可轻信轻用。”

  章越知道沈括又在给自己上眼药,但这些话也不是子虚乌有。

  他于是道:“存中,让你担任枢密副使,真是大材小用了。“

  沈括低垂的目光却隐隐透着喜色,面上却谦逊道:“不敢,不敢侍中抬举了。“

  章越笑了笑道:“昨日左正言朱光庭入对,与陛下论及人材之难。”

  “陛下言,只为难得全者。有材者无德,有德者无材。”

  “朱光廷道,惟执政大臣需当用材德兼备者,其余各随合用处用之。若当局务之任,则用材可;若当献纳论思之地,在陛下左右,则须用德方可。”

  沈括听了汗流浃背。

  章越这么说,无疑是在点他呢。不

  沈括赔着笑脸。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我有一句良言。”

  沈括道:“沈某洗耳恭听。”

  章越道:“天下人以利相交,则无人不可为吾友也;若是以心相交,则无一二。”

  沈括心道,章越这话有些离经叛道。

  章越道:“这话说来不好听,但仔细想来就是这般。”

  “与人相交,就要存着为他人谋好处,为自己谋好处的心思,这样天下人都是朋友。”

  “但论心之契合,那可就难了。故与人为善,方是长久之道。”

  正言语之际,忽章亘报道:“启禀侍中,西北传来消息……彭孙攻灵州失利!”

  章越铁青着脸色展书信一看,将信一甩给沈括。

  沈括看后大骂道:“招安将便是招安将,烂泥扶不上墙!”

  章越闻言横了沈括一眼。

  沈括这才想起,彭孙救了章直性命之事,当即道:“侍中,沈某失言了。只是灵州之事,朝野皆知,这时候彭孙失策怕是……”

  章越则淡淡地道:“举天下之力,攻一个灵州。”

  “又岂在于一次两次胜负得失呢?”

  “不要一惊一乍。”

  ……

  而此刻中书省内也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紫檀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却无人敢唤堂吏更换。

  “灵州城墙.还是没能炸开?“吕公著放下茶盏,清脆的声响让一旁坐着的韩忠彦眉头一跳。

  三日前还在朝堂上盛赞章越“运筹帷幄“的李清臣,此刻已是眉头紧锁。

  “耗费国库七百万贯,就换来鸣沙城几座土堡?灵州城却纹丝不动。“冯京道。

  吕公著摇了摇头,转向身旁:“君实,你怎么看?“

  门下侍郎司马光在久病之后重返庙堂,说来也怪,司马光先前一直病得很重,却在章越上位后病情突然好转。这不得不说是奇迹。

  据说这归功于陈抟老祖留下的养生方。

  司马光如古松般端坐,久病初愈的面容仍带着青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灵州久攻不下,辽国百万铁骑已陈兵幽州.“司马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旁郭林慌忙递上帕子,却被他挥手屏退。

  “莫非真要等到李秉常联合辽军南下,让我大宋重现澶渊之危?!“

  吕公著端起新换的茶盏,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在此论上趋于守成,对攻伐灵州始终将信将疑。司马光的回朝却正好动摇了他的决心。

  司马光甫一还朝便连上三道札子。他反对西北用兵的奏章引经据典,从汉武帝劳师远征说到唐玄宗穷兵黩武;更对章越招募番军、授予汉籍的做法痛心疾首。当老臣在垂拱殿掷地有声地喝问“安史之乱岂非前车之鉴“时,连官家都为之动容。

  司马光匀了匀气息继续道。

  “论天下之大害,曰莫如兰凉之坐敝中国。”

  “当年魏相请罢车师之田,元帝时,贾捐之请弃朱崖郡,唐相狄仁杰亦请弃四镇,立斛瑟罗为可汗,又请弃安东,却立高氏,李德裕亦请勿保安西,是数人者皆一时之贤。”

  “岂不为国家惜威灵,重弃其地哉?这些都不贪图外耗,疲竭生灵,为了徇一己之虚名,而受实敝,遗国家无穷之患也。今穷荒之地,于国家之势,不以得为强,不以失为弱。唯有明识者皆曰去大患以自全,乃所以国家自强耳。”

  “凉州灵州非穷荒之地!”李清臣言道。

  司马光道:“亦是一般。”

  “天下之论,得地不如养民,防人不如守己。”

  “今辽国只要我们弃米脂,平夏二寨,便足以示怀柔之恩,结和平之信。”

  “若失此时,继续攻打灵州,日后兵连祸结,中国厌苦,而腹心之患。”

  李清臣听了司马光之言也有些摇摆。

  “现在虽欲主张弃之,但不能矣。这些地方都是朝廷以十余年间竭天下之力而得之,怎能一旦弃之?而今天子更是大发库藏。”

  身为右仆射吕公著亦道:“此为先帝所取,皆中国旧境,而兰州凉州乃西蕃地,非先属夏人。”

  “今天子守先帝境土,岂宜轻以予人?何况党项贪得无厌,与之适足反启其侵侮之心。”

  “当年李继迁,李元昊等不是如此,我等严守备以待之即可。”

  因司马光激烈的反对,吕公著适时抛出一个折中话题,也是内心的担心。

  万一灵州攻不下,辽国举兵,是不是要缓一缓。

  范祖禹郭林等都听得明白。

  只要朝廷严加守备,虽契丹党项不能成我之患,攻取灵州之议可歇一歇。

  中书省内落针可闻。

  ……

  随着彭孙攻灵州失利,以及司马光这番咄咄逼人的批评,吕公著也打算趁此与辽国党项议和,停止攻打灵州,以免激起辽国七月时大军南下。

  暮色中的中书省石阶上,范祖禹搀着司马光缓步而下。范纯仁与范百禄恰在阶前相遇,见状连忙叉手行礼。

  暮风卷起司马光稀疏的银须,露出脖颈处尚未痊愈的灸疮——那是陈抟养生方留下的痕迹。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敬重与悲悯:这位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老臣,此刻仍用脊梁撑着大宋。

  “想必二位已听闻军报。“司马光的声音像枯叶摩擦。

  范纯仁道:“之前彭孙击败党项解围大军时,本以为灵州城旦夕可下,却没料到灵州城坚非火药可摧也。”

  范百禄道:“现在听闻党项从兴庆府以黄河水路源源不断地接济灵州,朝廷要在旬日之内攻取灵州怕是不易。”

  “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司马光看了二人微微点头,对于灵州城攻城进度受挫,以及辽国咄咄逼人的态度,这都是人心逆转。

  范纯仁道:“可是侍中手掌钧柄,有先帝遗命,太后和陛下都支持,怕是不易改弦更张!”

  范祖禹则正色道:“当年治平之时,濮庙之议,韩魏公,欧阳公等执政尚不能胜公论,以至出榜朝堂,委曲开谕,而人心终不以为是”。

  “由以此而知,理胜则不必示人以言,惟在正己谨行事而已。”

  当年濮议,司马光反对韩琦,欧阳修支持英宗认亲爹的行为,最后仍是获得了胜利。

  面对范纯仁等人言语,司马光道:“吾老病难支,力已不能胜任,明日便辞去门下侍郎之职,诸公自便吧。”

  范纯仁等人迟疑,司马光突然返回朝廷,批评了一番章越继续对灵州用兵,将大宋置身于与宋辽同时开战的危险之举后,这边又决定退出门下侍郎之职。

  范纯仁,范百禄二人黯然,司马光对他们道:“诸公,以后天下就拜托你们了。”

  “若辽兵入境,我司马光便是千古的罪人。”

  ……

  司马光回到屋舍后,司马康服侍他脱出官袍衣帽后步出,正好看到范祖禹。

  范祖禹对司马康问道。

  “老师身体如何?”

  司马康黯然道:“怕支撑不过旬日了。”

  范祖禹黯然什么陈抟老祖留下的养生方,都是障眼法罢了。

  “就算老师如何进言直谏,如今太后和陛下都是支持侍中对西北用兵,在此论上继续反对……恐怕无济于事。”

  司马康黯然道:“父亲焉能不知呢。”

  “爹爹说自古以来智者务其实,愚者务其名!”

  “就让老人家.最后争一回名吧。”

  范祖禹问道:“老师之意?”

  司马康道:“我猜父亲老病,门下侍郎之位岂能久乎?但在退位前,再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了。”

  范祖禹长叹:“老师常道,正因如此,朝中才更需有人直言!若无人敢谏,天下危矣!”

  “他宁可事后被人说他是有眼无珠。”

  二人都是泪流,这时郭林已是抵此。

  “老师如何?”

  范祖禹,司马康二人都是摇头,郭林当即入内,三人重新进入房间看到了马上要油尽灯枯的司马光。

  得知灵州攻城失手后,今日的进宫耗尽了司马光最后的气力,之前在吕公著,李清臣还有范存仁,范百禄面前都是勉强维持着。

  也展现了他最后在政治上的坚韧。

  此刻司马光已是气息非常微弱。

  郭林垂泪道:“老师,老师。”

  司马光勉强睁开眼睛,叮嘱郭林道:“资治通鉴已成,我心愿已了,以后你要安心辅佐陛下,引导他走向正道。”

  “以安民修心为主,体念百姓为业,莫要再穷兵黩武走上先帝的老路。”

  郭林点头道:“老师,学生记住了。”

  司马光交代了数句后,又再度环视左右道:“天下危难,国家多艰。”

  “你们要多操心。”

  众学生们围着司马光病榻旁默默流涕。

  司马光说完最终闭目,不省人事。

  司马光病重的消息传来,因他人品学问,大臣们纷纷上门看望。

  天子,皇太后以及失势的太皇太后也派遣良医上门探视。

  章越自也听说了司马光的言语笑了笑,司马光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是利用彭孙攻灵州失利的机会,大举在朝中鼓动反对自己西北用兵之事。

  到了这一刻,章越对司马光没有愤怒,心底只有敬佩。

  这个世界就是成王败寇。

  如果明治维新失败,明治三杰就是历史上蔡确,吕惠卿的评价和待遇,而现在……

  都堂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

  文彦博这位四朝老臣手持青瓷茶盏,盏中龙团茶沫已凝,却未饮一口。

  “魏公,”文彦博银须微颤,“灵州城坚如铁壁,彭孙火药尽施竟不能动其分毫。而今辽主陈兵百万于幽蓟,苏子由使辽归来,言契丹贵胄皆言‘秋高马肥日,便是南下时’……”

  一旁冯京接过话头:“章质夫虽围灵州三面,然黄河水路仍在党项之手。李秉常虽在灵州城下铩羽而归,继续命兵马围困环州!若辽夏合兵,我朝腹背受敌……”

  章越沉默。

  窗外蝉鸣骤歇。

  章越拂袖扫开书卷道:“此刻退兵,才是大患!”

  章越看着冯京,文彦博,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位皆是平章军国重事,既是如此坚持,章某可以以枢密院名义下文,看一看章质夫的意思。”

  文彦博,冯京徐徐点头道:“这般就稳当多了。”

  最后朝廷以枢密院的名义向章楶下文,询问是否暂时从灵州前线退兵之事。

  ……

  元祐元年,七月。

  盛夏的韦州行辕内,暑气蒸腾。

  章楶披衣伏案,案头堆满军报,烛火映着他凹陷的双颊。

  自灵州围城以来,他已半月未解甲,咳血之疾更重。

  忽闻帐外马蹄声急,亲兵引枢密院急使入内。

  使者捧漆盒跪呈:“枢相,汴京急递!”

  章楶展开枢密院钧令,朱批赫然刺目。

  “灵州久攻不克,辽骑已集幽蓟。着即暂退兵保环庆,俟秋后再图。”

  “荒唐!”章楶拍案而起。

  章縡急扶父亲,低声道:“爹爹,听说司马君实已病危谏止用兵。”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言,怕是无法再搪塞了,应该辽国那边有了异动,故要我们撤兵。”

  章楶闻言沉吟,片刻后又将诏令看了一遍道。

  “你们不知侍中手腕,这退兵之意,其实乃文宽夫、冯当世之意。”

  章縡道:“父亲的意思?”

  “侍中真要我退兵,必是以金牌急召退兵!”

  “以枢密院来讯,则只有催促之意,仅此而已。侍中是宰相,此举不过是对文,冯两位平章军国重事有所交代罢了。”

  章楶甩袖推开儿子,目光灼灼如炬。

  他望向帐外残月,这样的月色想必也是照在了贺兰山之巅,照在灵州城下浴血的儿郎,照着黄河边未寒的尸骨。

  章楶负手而道:“告诉侍中,我章楶愿立军令状:一个月之内必让党项折于灵州城下!”

  章縡忙道:“爹爹,此可行吗?兴庆府仍不断派兵增援灵州。”

  章楶道:“眼下岂有后退的余地。”

  说完章楶猛然重咳数声,猛力捶胸。

  章縡忙道:“爹爹,你可要保重身子。”

  章楶道:“事情到了此刻,此身早已是许给国家了。”

  章楶手指舆图问道:“王厚兵马前锋到了何处?”

  章縡道:“王厚禀告,熙河路十万大军已全数渡过黄河,正在整顿,打造木筏准备顺流而下。”

  章楶道:“命他不必再整顿,火速攻下顺州!”

  章楶手指往舆图上顺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再命折可适出兵归德川,打通环庆路!”

  ……

  顺州与灵州隔黄河相望,其与灵州于南面一左一右组成了兴庆府的门户。

  灵州被围后,顺州守将多次派人渡过黄河,冒着城下宋军的床子弩和神臂弓,朝灵州城中运粮运人。

  这使宋军一直不能全面包围灵州城。

  此刻黄河水浪拍岸,王厚立于战船之上,远眺顺州城垣。

  但见顺州城依山临河,实乃党项扼守黄河上游之要冲。

  城上旌旗猎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王厚对左右道:“顺州一破,灵州侧翼尽失,李秉常再无险可守!”

  熙河路兵马占据惟精山后,拆去了党项在黄河上所设的铁索暗桩,并大造船筏。

  这船筏吃水很浅,一艘只能载着二三十人,不足以运粮,却胜在打造方便省事,还省脚力,同时适应惟精山下游湍急的黄河水流。

  这一次进军,王厚亲自坐着船筏顺流留下。

  吹着黄河河风,王厚手指顺州城道:“儿郎们与我攻此!”

  此黄河河面上浊浪排空,千帆竞发。

  次日,王厚命熙河精兵从水陆两面攻城,顿时顺州城下漫天箭雨遮蔽天日,火光暴绽。

  三军将士咆哮如雷。

  结果不过一日,顺州被攻陷。

  三千党项守军尽灭。

  在黄河怒涛声中,十万宋军的欢呼震彻云霄。

  顺州城破,宋军熙河路兵马兵锋已直指兴庆府。

  兴庆府一夕数惊,李秉常将城中物资和党项宗室,尽往陪都定州送去。

  至此从兴庆府至灵州的黄河水路也全部断绝。

  而折可适也在这时从归德川出兵环州,李秉常早回师兴庆府,只在归德川留下部分兵马守卫溥乐城和耀德城。

  这部是党项仅剩下不多的精兵,折可适在两城之下苦战不克,章楶立即从熙河路兵马借来十个指挥党项直,派兵助战。

  有了精锐党项直帮助下,折可适在溥乐城和耀德城下大破党项兵马,近万党项兵马覆没在此役中。

  党项皇室硕果仅存的大将的嵬名阿吴兵败被俘。

  折可适不仅夺取了乐城和耀德城,还出兵解了环州之围,打通了从环州至灵州的通道。

  从此环庆路的军粮可经过环州直抵灵州城下,大大减轻泾原一路千里转输粮草的压力。

  而这条当年被李继迁截断的道路,在七十年后重新被宋军打通。

  三日后折可适率得胜之军,抵至灵州城下。

  当被俘的嵬名阿吴被押至灵州城下,灵州城守军皆知大势已去。

  章楶再度命人向灵州城内守军劝降,不过也再度遭到拒绝。

  章楶大怒,当即集合泾原路和环庆路两路大军攻打灵州城。

  彭孙再度用火药轰城未果,但断绝外援的灵州在十几万宋军攻打之下已是危如垒卵。

  城中此刻只能用愁云惨淡。

  宋军从城东,城南两面所建的五百座投石砲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

  至于城下床子弩更是完全不惜力猛轰城头,一直打到坏为止。

  灵州城中官兵几乎拆掉所有屋舍来加固城墙和战棚,大有死守到底的样子。

  李秉常不甘心,最后率领万余人马抵至灵州城二十里处,看到宋军猛攻灵州一幕,顿生心灰意懒之意。

  一箭未发,李秉常连夜又率军撤回兴庆府。

  两日后党项静塞监军司向宋军投降。

  但灵州城仍是未降,依旧在血战。

  ……

  汴京城。

  暮色沉沉中,司马光病榻前的药炉腾起一缕青烟。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喉间含混的呓语:“灵州…不可…攻…”

  “一定要启禀陛下,告诉魏公!”

  “旁人畏于权势,我可不畏。”

  范祖禹,郭林跪在司马光榻前侍奉汤药,尽管几位御医早已说无用,但二人依旧不肯放弃。

  忽然司马光骤然睁眼,浑浊的瞳孔竟迸出回光返照的清明,喃喃地道:“若章质夫不能破城…党项必引辽骑南下,到时河北百姓必是生灵涂炭……速…速谏官家…你们要替我写奏疏。”

  “要直谏!”

  郭林点点头含泪道:“老师,我这就替你写。”

  “劝谏陛下。”

  司马光点点头,又陷入昏迷。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却见刘安世踉跄闯入,衣冠不整地拿起军报道:“灵州城城破了!”

  范祖禹,郭林闻言都是又惊又喜。

  二人都是重重抓住刘安世的衣襟问道:“城真的破了?”

  刘安世点点头道:“章质夫幸不辱命,立下此惊世大功!”

  “灵州一失,党项如同失了半壁江山。”

  范祖禹与郭林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惊喜,又隐含忧虑。

  他们转头看向病榻上的司马光。

  “老师,灵州城城破了。”郭林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半清醒地点点头。

  范祖禹道:“老师未足喜矣,灵州一破,辽国必南下。”

  郭林看了范祖禹一眼道:“但灵州城……终究还是破了……”

  范祖禹虽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却想或许老师终是错了。

  而司马光闻言点点头,旋即一颗泪珠从他右边的眼角缓缓地滑落。

  郭林见此握紧了司马光枯槁般的手。

  范祖禹拭泪道:“无论怎么说,章质夫还是办成了。”

  “就算争一口气也好,日后再失去也罢。”

  却见司马光脸上起了些许欣慰笑容,旋即手骤然垂下,没了气息。

  “老师!”

  “老师!”

  “老师!”

  郭林,范祖禹,刘安世伏在司马光的榻前,顿时泪如雨下。

  ……

  数千里外章楶、叶可适、等宋军众将立于灵州城下,看着碗口粗的狼头纛旗帜被几名宋军用刀斧砍下,然后那面狼头纛被重重丢弃在灵州城墙下。

  旋即数名百战余生的勇士在灵州城城头插上代表大宋的炎炎赤旗!

  三军肃穆。

  见此一幕,章楶高高举起双臂仰天大喊。

  章楶以下郭成、彭孙、折可适等近百员西军将领无不举起双臂高喊,用尽全身气力发出咆哮。

  几十年的夙愿,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灭国!”

  “灭国!”

  “灭国!”

  城上城下十余万血战多日宋军无不振臂高呼,踏足在地,声浪响彻云天。

  章楶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灵州北方的兴州,自言自语道。

  “望西北,射天狼!”

  “大丈夫当如是。”

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降表

  灵州大捷传来之日,司马光也于同日病逝了,前后差了不过一个时辰。

  这时太后与天子正在武英殿询问章越,灵州大捷的详细之事。

  殿外蝉鸣聒噪,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

  侍者躬身呈上司马光遗表时。

  “司马相公临终仍谏阻用兵,言辞耿切“帘后向太后读之后道:“但为何不识天时地利与人和所在?实令人可惜。”

  天子亦道:“侍中以为司马相公如何人?”

  章越一身紫袍玉带坐在御阶前,想起二十余年与司马光共事的一幕,当即道:“回禀皇太后,陛下,臣与司马相公相交几十年,觉得司马相公脚踏实地,如古松劲竹。”

  天子道:“程侍讲也曾同朕言,我接触人多了,不杂者三人,张载,邵雍,司马光。”

  章越道:“至于司马相公的遗表之事,臣见了不免挟怨而书,成见根深蒂固了。但其学主以诚,守以谦,极有可观处。”

  “当初仁庙未立太子,正是司马光连上三封奏疏给朝廷,请求仁庙选宗室子弟入宫,暂摄储贰。”

  殿外忽然风过,檐铃清响。

  夏日炎炎中,章越缅怀起司马光言谈举止最后道。

  “之后英庙登基之事,司马光出力甚多。而其所撰的《资治通鉴》更是先帝可名留万载之遗产。”

  天子徐徐点了点头。

  扶英宗上位是当年司马光提携着章越办的事,这个恩情章越记得一辈子。

  所以要在天子面前点出来,同时也是为自己。做皇帝的一定不要忘了当初帮你上位的人,否则以后谁敢拿脑袋当这风险。

  同时《资治通鉴》这本书在历史上的地位也是不用多言。

  天子凝视着章越轻声道:“这份恩情,朕记得。“忽然话锋一转,“若当初听信其言放弃灵州“

  天子最后还是耿耿于怀。

  章越看见少年天子眼中闪过的锋芒,恰似先帝当年在延和殿问他“灭夏需几年“时候。

  事情就是这般。

  如果这一次攻灵州失败,章越这边就要下重手处置旧党,巩固自己的地位。

  但既攻下灵州,自己的威望已是无以复加,那么则当表示宽容,继续朝着之前弥合党争的方向前进。

  章越道:“敢问陛下一个问题,若官渡之战袁本初胜了,会如何处置田丰?”

  官家近来已是在读史了,郭林早已成为了崇政殿说书,平日向天子讲史。

  官家喜欢读三国,因为三国在民间话本最多,瓦舍里三国的戏目也多。

  章越就捡起历史上袁绍杀田丰之事来说。

  当时袁绍内部派系斗争也很复杂,郭图逢纪许攸是最早跟随袁绍入河北的心腹派,田丰沮授审配是河北本土大族,是袁绍入河北后招揽的。

  袁绍坐拥河北四州,击败公孙瓒,都是依托于河北派。

  官渡之战时,以田丰沮授为代表的本土派反对与曹操决战,因为觉得太急,胜算不大。

  而郭图逢纪等心腹派就支持袁绍主张。袁绍除了军事,也有更多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沮授当时监统内外、威震三军,引起了袁绍的担心。所以官渡之前,袁绍将沮授军权一分为三,让郭图,淳于琼,沮授各典一军。

  以此削弱河北派的势力。

  可以想象河北派的田丰沮授肯定看不惯,郭图逢纪这等人只懂得迎合袁绍的心思。

  就如同司马光当年看待王安石,吕惠卿这般。

  跨越千年,立场都一样的,但胜负不可同样言之。

  武英殿中,章越坐在交椅上与天子侃侃而谈,而太后却已是疲惫先下去歇息了。

  太后对这样军国大事本不感兴趣,即便是收复了灵州也是高兴一阵罢了。而眼前天子参政之意渐盛,攻去灵州之后,更是踌躇满志。

  他命内侍将御座搬到阶下,几乎与章越并肩而谈。

  众内侍们还记得章越初相攻取青唐时,先帝也是这般与章越在宣德门上坐而论道。

  而今天子优容,私下之间对章越更是尊以师礼,以武侯视之。方才在太后面前尚且讲究君臣之分,眼下就已是不同。

  以宋用臣等为首的内侍自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天子当即吩咐,宋用臣等人往武英殿上的陕西舆图上涂色。

  章越看着这一幕,想起这是先帝生前最喜欢的事,而今天子年幼,而且他好像也不是先帝事事亲力亲为的性子。

  所以这涂色的事,便假手于内宦。

  章越目光投注在舆图上,但见宋用臣已是拿起朱笔开始刷韦州的地方,就在环庆路和泾原路的上头。

  天子看了一眼,非常高兴,但早已知道在章越面前压制自己的欣喜,这点不似先帝私下对章越那般喜形于色。

  天子比当年的先帝更沉默内敛。

  武英殿内,檀香氤氲。天子将御座又挪近三分问道:“方才卿家以田丰喻司马君实,朕细思之,若袁本初胜了官渡,郭图与田丰怕是要颠倒乾坤了”

  内侍给章越奉来茶食,章越道:“臣确有此意。”

  “试想若袁绍赢了官渡之战,那么郭图与田丰沮授怕是忠奸之评会逆转””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天子想到确实,如果袁绍赢了官渡之战,那么劝袁绍出兵的郭图和反对袁绍的田丰沮授就是两个待遇。

  天子突然倾身问道:“那么章卿,何为忠臣奸臣?”

  “若朕是袁绍,到底是听郭图还是听田丰沮授。”

  章越道:“陛下,臣请为陛下说个渔樵故事。一日渔夫与樵夫在山林间相遇。”

  “樵夫问渔夫,鱼可钩否?”

  “渔夫答,可。”

  “钩非饵可乎?”

  “不可。”

  “樵夫问道,钓鱼非钩也,而是饵也。可知鱼利食而见害,人吃鱼而受利,为什么其利同也,其害相异也?”

  “渔夫对樵夫道,你只看到我食鱼得利,鱼因食而得害,却看不到,我既食鱼得害,鱼因食而得利。”

  “樵夫问这话怎么讲?”

  “渔夫道,你只知鱼终日得食为利,又安知鱼终日不得食为害?我整日在此钓鱼以得鱼为利,若钓不到鱼,则以失鱼为害啊。”

  “鱼终日不得食,则饿死,若鱼儿觅食,就有以饵丧命之害。”

  “陛下,是食是饵,其中如何分辨?是否将劝鱼食者,皆视为忠臣,而劝鱼视饵者,皆视为奸臣呢?”

  天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章越与天子对话不过是短短瞬间,但宋用臣已是将韦州涂成了大宋的炎炎朱色。

  现在往北再涂顺州。此乃过了惟精山,已是抵至黄河了,离兴庆府已不足两百里。

  章越看着宋用臣涂色心道,自己毕生的功业,终究也化作了地图色块。

  章越看着感慨道:“陛下,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此乃臣毕生之夙愿。”

  “今灵州已下,臣是当功成身退了。”

  官家道:“卿家怎言如此,万万不可再有此话。”

  章越如今也是担心,身位越高,功名越大,此乃从古至今的取祸之道,所以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到这个位置,做人就是要假一点,在天子面前表现出自己随时可以交出大权的样子。

  千万不要等到事情不可挽回时才说这话,那时就晚了。

  章越再三谦让,官家忙岔开话题道:“卿家方才之言怎讲?”

  章越重新调整语序道:“陛下,此乃臣读安乐先生(邵雍)的渔樵问对有所得。”

  “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利生于害。”

  “有利则必有害,有害则……未必有利。”

  天子徐徐点头,他听过邵雍的名字,他是程颐和司马光都很推崇的人,之前程颐说他见过天下能不杂之人,除了司马光外,还有一个邵雍。

  不过天子不免有些先入为主。不喜欢司马光,也连带到他的朋友。

  章越道:“大臣们进言都是在尽自己的责任。古往今来只有明君方辨利害,而庸主则喜论对错。”

  “先帝在时,司马光反对变法,王安石力主新政,二人却都是忠臣。”

  “不可轻易将过错推诿给臣下啊。”

  天子道:“此言有理,这位邵雍多有人称赞,乃孔门大儒。朕看所言确实有理。”

  殿外忽有蝉鸣刺破寂静。

  天子望向已涂成朱色的顺州忽道:“所以朕该.“

  章越道:“陛下圣明,其实依臣看来,从袁绍到今日,历朝历代法家与儒家之争,说白了,就是天子与士大夫之争。”

  “陛下,臣以为历朝历代之党争,之危局都在选法家亦或者是选儒家上,也就是变法不变法之争。”

  “但古往今来要解决这个问题之办法,从来就不在这二者之间。”

  天子又是焦急,又是惊讶地道:“卿家有什么高见?”

  几千年党争的危害,似章越一句话间就可以化解。

  难道真有这等办法?

  章越道:“陛下,就在于天下家国这几个字上。”

  天子问道:“天下家国!”

  章越道:“陛下,无论是儒家还是法家,这都是惟心之道,务体而不务用。”

  “唯有将惟心之道,用在天下家国上,才是明体达用之道。”

  这是宋儒争了一辈子的体用之道。

  天子道:“卿的意思是哪个好用,用哪个?”

  章越道:“要因时而变,国家要持续保持开拓进取,无论是文是武都可以,切莫固步自封。”

  天子问道:“朕明白,其实这就是章卿经筵时,常对朕讲的惟精惟一之道。”

  “天下家国之事要么取其精,要么取其一,但是朕问如果一定要择其一呢?”

  章越想了想,这时候宋用臣已是开始涂抹灵州了。

  这也是此次夺取党项三州中最后一州。

  眼见大宋的赤红朱色,徐徐占据了大半幅舆图,章越心底也是感慨良多。

  当初在熙宁时所看到的此图,朱色只有一点点了。

  章越徐徐顺着舆图看去,从巩州(最早古渭寨后称通远军,最后升格为州),再到会州、熙州、河州、岷州、洮州、再到湟州、廓州、西宁州、兰州、积石军、西安军、怀德军、凉州、而如今画上的韦州、顺州,以及宋用臣正在涂画的灵州。

  二十余年,一个州一个州的色块涂抹过去。

  这张舆图不日就要卷起来了!

  再添新图。

  “章卿。”

  章越有些失神。

  “陛下。”章越想起方才天子的话语,最后道:“陛下,若真的要择其一。”

  “臣也不知道。臣最喜欢史记,司马迁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以共和元年为起始,记录了此后之大事。”

  “当时周厉王乱政,以召公、周公共同执政十四年!臣以为要治天下,还是要君臣共治。”

  天子徐徐点头道:“正是如此,天子亦非事事圣贤洞察,不可一人独治天下。”

  “卿家忠心,字字句句溢于言表,朕有所获。”

  说到这里,君臣会心一笑,皆看向了武英殿上徐徐绘制完成的舆图。

  天子忽而感伤道:“若先帝在此,看到这一幕当多好!”

  章越闻言动容:“陛下之孝心,先帝在九天之上必会知晓。”

  天子起身道:“朕当告祖宗于太庙!”

  这时殿外蝉鸣忽响,几个侍卫正在用网兜殿外扑蝉。

  章越笑道:“太庙的事大可缓一缓再说,臣听闻陛下少年时喜欢扑蝉。”

  天子点点头道:“年少时被父皇被呵斥过,以为此非人君所谓。”

  “程先生也不喜欢,朕有一日折柳,程先生言‘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

  “朕大是不喜。”

  章越闻言大笑,程颐这件事被人笑了一千年。章越老觉得历史上这位天子性子有些阴郁,多半是程颐他们逼的。

  这位天子还有句抱怨之词‘朕只见臀背’。

  说大臣们奏事时,只向着高太后一人,他只看到大臣们的臀背,连脸是什么样的都没看清楚。

  章越道:“臣听闻了,这是程先生的事,臣不敢管。”

  “不过今日灵州大捷,陛下正可扑蝉。”

  天子一愣,章越竟似看透了他故作老成后那孩童之心。

  天子还有些迟疑。

  章越则道:“臣有一句诗,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陛下为人君,先从少年始。”

  “少年心可体得天下事。”

  天子徐徐点头。

  章越徐徐点头微笑心底对天子道,趁着今日大捷,好生去玩吧!

  章越对宋用臣等人道:“不许告诉程先生。”

  宋用臣都笑着答允了。

  晨光徐徐落在了武英殿阶前,照在了这幅舆图上。

  天子忽道:“卿家,这千年党争,恰似殿外扑蝉的侍卫——有人执网,有人持竿,却都忘了蝉鸣本是盛夏应有之景。“

  章越点点头。

  “容臣为陛下执网!”

  章越笑着挽起了袖子。

  内侍们笑着看着扑蝉的天子和章越。

  ……

  翰林院的墨香还未散尽,苏辙推门时带进一阵穿堂风,吹得案上《灵州大捷赋》的草稿簌簌作响。

  苏辙推门入内道:“兄长,先是去司马相公府上吊唁,还是先贺陛下灵州大捷!”

  “自然是贺捷。“

  苏辙闻言点头道:“正当如此。”

  二人步在街上,但听宣德门门楼钟声长鸣。

  忽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唱喏声。苏轼转身望去,朱雀大街上官员们统一穿着吉服涌来。

  右相吕公著的麒麟玉带扣叮当作响,户部尚书曾布的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着暖色,连素来持重的范纯仁范百禄等人都踩着罕见的轻快步履。

  “子瞻!“王诜老远就挥着手。

  苏轼笑了笑,却见苏辙已被人潮裹挟着向前。

  一旁礼部员外郎黄庭坚笑道:“礼部已填新曲《破阵乐》。”

  “正好派上用场。”

  宫门前金钉映着朝阳,禁军绛衣上的鳞纹甲片亮得晃眼。兄弟二人却见朱漆仪门洞开,当值的内侍省都知手持拂尘宣道:“陛下口谕,百官今日可休沐贺捷——“

  “新贡的锦花,各位可取去!”

  内侍盛上锦盘,官员们纷纷笑着往幞头簪花,众人都是喜气洋洋,遇到都是身穿吉服入宫道贺的官员。

  苏轼苏辙与他们挨个行礼。

  兄弟二人并肩而行。

  “辽国百万大军正在南下,陛下不愿因此大肆铺张吧!”苏辙言道。

  苏轼道:“确实如此。”

  苏轼忽道:“子由,你还记得那首水调歌头的词吗?”

  苏辙道:“记得。”

  苏轼道:“我今日想到,人到中秋时抬头赏月,便可暂时放下人间一切烦心事。”

  他顿了顿,望向宫阙飞檐,“魏公一番心血要平息朝中党争,其理何尝不是如此?”

  苏辙若有所思:“兄长的意思是”

  苏轼收回目光,肯定道:“人要抬头看,不要低头看。

  苏辙从宫道上梧桐树上,折下一树枝给苏轼问道:“若司马相公还活着,听到灵州大捷会如何呢?”

  苏轼笑了笑没有言语,而岔开了话题。

  “你之前说,出使辽国时遇到那个女真人很是悍勇,叫什么完颜阿骨打……仔细与我再说一说。”

  ……

  辽主耶律洪基驻马于南京道郊野。

  北风卷起玄色大氅,身后皮室军旌旗猎猎如墨云翻涌。

  辽国百万铁骑陈兵边境,弓刀映日,正待趁宋夏灵州鏖战之机挥师南下。

  忽见一骑疾驰而来,滚鞍落马时满面尘灰:“禀陛下,灵州城破!”

  “宋将章楶以火药炸毁城墙,党项主力折损过半,顺州、韦州相继陷落,李秉常已退守兴庆府!”

  耶律洪基握鞭的手骤然收紧,犀角马鞭在掌中发出脆响。他鹰目如电扫向南方天际,仿佛要穿透千里烟尘望见那个执掌宋廷的对手长叹道。

  “灵州已破,党项必灭。”

  “章度之先平西夏再御北疆真英雄也!“

  文武噤若寒蝉,战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宋人火器凶猛,那宋军彭孙炸城墙如破腐木如今章楶坐镇灵州,章越更调三镇辅军陈兵大名府……“

  想到这里,耶律洪基长长叹息。

  ……

  次日百官贺捷之后,天子告于太庙。

  晨钟撞破汴京清晨的宁静。

  年少的天子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纹随步伐晃动。

  礼官高擎灵州捷报于前,章越率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庆捷的红绸在风中高高飘扬。

  太庙朱门洞开,三牲醴酒的香气混着松柏清冽。

  天子执圭的手微微发颤——这是真宗朝以来收复灵州,更是先帝遗志得偿。

  韩忠彦展读祝文时,声线罕见地起伏:“…章楶破城之日,党项铁鹞伏尸百里,李秉常夜遁兴庆…“

  丹墀两侧,章越立于百官之首,风卷红绸掠过他的幞头。

  章越凝视着天子,看着庙宇里神宗的牌位。

  “……赖祖宗威灵,将士用命,今复灵武故土,雪好水川之耻……”

  他侧身目光扫过,百官中旧党诸臣面色复杂——他们曾如司马光般明里暗里反对用兵,此刻却见天子将捷报供于祖宗案前。

  司马光病榻前“穷兵黩武“的谏言却依旧在耳。

  章越瞥见蔡京偷拭眼角,而苏轼正以翰林学士身份道:“灵州既复,西陲永靖,此陛下圣德配天,更乃先帝遗志得伸!“

  话音未落,礼乐骤起,编钟磬鼓声中,天子将祝文投入燎炉。

  火焰腾空的刹那,章越目光凝重,仿佛看到将士浴血于灵州城头。

  大宋的炎炎赤旗插在灵州城头上,插在贺兰山之上!

  随着燃烟升起,此刻仿佛捷报飞上九天,传递至太祖,太宗,真宗面前,告慰着他们在天之灵。

  章越看过一则统计,宋朝是中国历朝历代中人均占有粮食最高的国家,达到一千四百斤,甚至远超后来的明清。

  或许国家不够强盛,可百姓确实称得上历朝历代中最富足的。

  ……

  章越同时心道,司马光病逝后,门下侍郎之位空悬,正值灵州大捷之际,朝堂人事调整的时机已然成熟。

  攻下灵州不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是对章越攻伐党项路线的有力证明。

  此前,他虽掌控枢密院,却未动三省参政之位,便是为了稳定大局。

  自己成为首臣骤然罢黜官员,引起了百官们普遍担心,容易激起党争,挑起与吕公著等人的争执。

  他就是要等灵州大捷的胜果落地,再着手调整人事,这是推行新政的最佳时机。

  同时对于官员选拔的制度,也要变一变了。

  苏颂、黄履、沈括、曾布、蔡京、蔡卞都是他期许可堪大任的宰相之才。

  告太庙后。

  章越与韩忠彦道:“先帝实录之事,我想让你与元度来负责此事!”

  韩忠彦听了一愣,他心底本期许这一次灵州大捷,自己会趁势进入中枢。

  不过章越今日让他修先帝实录,就是让他暂时不要想这件事了。

  韩忠彦看了章越一眼,抱拳行礼。

  章越见他神色不豫,便温言道:“师仆,莫要心急。变法功过,事关我等身后名声,此事唯有交予你,我方能放心。还望你实心为之。”

  没错历史上这一版的神宗实录前前后后修了五次。

  先是是司马光吕公著的版本,后来则是章惇的版本,宋徽宗又修了两次,到了南宋又修了一次。

  几方改来改去的,

  章越让韩忠彦和蔡卞来修实录,便是想二人能客观公允一些,不要引起后世的争论。

  韩忠彦道:“大丞相既是决定了,韩某照办就是。”

  章越看韩忠彦这脸色,心道这排队分果果没轮到你,不高兴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确实在自己上位出力甚大,但是出力太大,结果超过自己控制范围了。

  韩忠彦沉默片刻,终究难掩心中郁结,负气走了几步,却又蓦地停下,转身道:“不成,改日你须与我罚酒三杯!”

  章越闻言,不由失笑。

  韩忠彦走后,章越看向吕公著。

  吕公著先一步道:“见过侍中!”

  章越微微一笑:“吕公来得正好,我正有事与你相商。“

  二人寻了一处靠近大相国寺和汴河的酒肆落座。窗外人声鼎沸,百姓们仍在为灵州大捷欢呼雀跃。

  大街上百姓们奔走相告,孩童们挥舞着彩纸扎成的旌旗,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口中高喊着:“宋军大胜!党项败了!”

  街上已点燃爆竹,噼啪声与欢呼声响作一片。

  酒肆里说书人正说着鸣沙城、章楶围困灵州的壮举,引得满堂喝彩。

  章越吕公著看见,有一老翁颤巍巍地举起酒碗,热泪盈眶:“先帝在天之灵,终得告慰!”还有不少商贾们则已开始盘算着攻灭党项后的生意,笑声中夹杂着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

  章越见此笑了笑,吕公著看着这一幕,有些兴意阑珊。

  现在门下侍郎司马光病逝,中书侍郎自章直,韩维离任后一直空缺。

  司马光章直走后,吕公著知道自己权力早已空悬。

  章越找他多半是此事,趁着攻取灵州之势,章越找他商量人事。

  章越开门见山地道:“吕公,这一次门下侍郎中书侍郎虚位,我想让……苏颂出任门下侍郎,沈括出任枢密使,李清臣出任中书侍郎,黄履出任尚书左丞……”

  “不知吕公意下如何?”

  吕公著苦笑,反问道:“先帝实录修撰之事,侍中打算请何人来办?”

  章越若有所思地道:“韩师仆和蔡元度。”

  章越顿了顿笑着道:“吕公有兴趣,此事你可以挑头。我是不知吕公对身后名声也如此重视。”

  吕公著道:“熙宁至元丰一十九年,这中间是非曲直,关系到我等身后名声倒在其次。”

  “最要紧是后人如何看待变法的。”

  “如今攻下灵州了,党项覆灭指日可待,先帝交给侍中走的这条路可见没有错。但我与君实他们就错了吗?”

  章越闻言沉默了片刻道:“事不到最后一刻,仍是难言。”

  “辽国三十万大军已是南下。”

  吕公著道:“是啊,辽国三十万大军南下了,号称百万!辽主御驾亲征!”

  “为了灵州,宋辽这一次要在河北大交兵了。”

  章越与吕公著言语之际,忽然身旁酒桌一拍。

  一名书生举杯道:“灭国之战,盛世之始!”

  说着几名书生相庆。

  吕公著见此起身道:“侍中满饮,吕某先告辞了。”

  吕公著走后,章越推窗凭栏眺望。

  此时此刻大相国寺前。

  寺僧们焚香击磬,为阵亡将士超度;百姓们则将写满祈愿的彩绸系满寺前的古槐,枝头红绸如霞,随风翻飞如浪。

  还有章越当初所立阵亡将士的碑前,百姓们献满了鲜花。

  汴河的河面上漂满莲花灯。

  ……

  章越很快对人事进行调整。

  司马光病逝,章直、韩维、张璪先后出外。

  门下侍郎由苏颂担任,中书侍郎由李清臣出任,尚书左丞为黄履,尚书右丞则是许将。

  沈括出任枢密使,安焘和吕大防出任枢密副使。

  李清臣通过韩忠彦已正式投入章越一方,因此章越势力大增,并占据压倒性优势。

  朝堂上下原先观望新党旧党之争的官员,也明白如今大势所趋。

  事实上随着攻下灵州,无论朝堂上还是民间,都支持中兴大宋这一路线。

  吕公著现在也负责修撰实录之事,中书省的事,他大多交给了李清臣。

  至于尚书省的事,章越则交给了黄履,许将两位左膀右臂,他们也接过吕公著右仆射的差事。

  至于两省官吏也自觉得地将公文先交给黄履,许将和李清臣过目。

  这位三朝老臣面对权力更迭,竟显出难得的豁达,还会与章越黄履等人品茗论史,仿佛昔日政争已随风而逝。

  众堂吏都对吕公著十分佩服。

  事实上吕公著在中书时待人宽厚,不仅有长者之风,而且从不在官员面前摆架子,也不轻易责罚呵斥官员。

  不似章越表面宽厚,暗中喜欢玩弄权术,对下喜欢用平衡制衡,让人相互监督。

  所以在堂吏中,喜欢吕公著者要更多于章越。

  如今吕公著更多是坐镇在三省中,不插手具体事务。

  但章越也没有具体插手事务。

  章越长处在于肯放权予人,但是大事小事最后由他一言而决。

  章越对政事有等惊人判断力,他吩咐旁人办一件事。旁人初看不出用意,但办事任两三个月后方知章越当初用意。

  章越当初给他们指明的方向,就是破局之处。

  所以自章越正式接过三省事务后,三省办事效率大大提升。

  就在章越使三省事务上轨道时,这边党项国主李秉常遣使至汴京奉上降表!

  同时表示愿割让夏州、银州、宥州三州。

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加司空

  夕阳如血,将汴京城墙染成一片赤红。西夏使团的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马蹄声沉闷。

  党项皇室政治斗争非常激烈。李元昊将皇室的叔伯旁系及自己的手足大多剪除,如当年其母族族人卫慕山喜谋刺李元昊,李元昊将其杀了,还连同将卫慕太后鸩杀。

  连其弟李成嵬,卫慕太后之子,也没逃过李元昊的鸩杀。

  李元昊还将另外三个庶弟全部沉河而死。

  党项皇室在激烈宫廷斗争中凋零甚多。李元昊祖父李继迁一支李德昭算数为数不多传了下来。

  当今国主李秉常的亲叔李祚明,也称作嵬名祚明算是党项皇室中硕果仅存的最高元老了。

  这一次他被党项内部推举派来向宋朝请和。

  李祚明紧了紧身上的衣领,眯起眼睛望向巍峨的宋朝城墙。

  高耸的城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前面就是汴京城了。“副使嵬名浪布低声提醒。

  李祚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他年近六旬,面容刚毅。作为西夏仅存的皇族,他本可以在兴庆府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被推上了这个屈辱的差使——向宋朝递交降表。

  李祚明转身对使团众人说道:“我等不是来乞和的,而是维护大白高国的体面。“

  使团成员们默默点头,但李祚明能从他们眼中看到同样的屈辱与不甘。曾几何时党项铁骑踏破贺兰山缺,白驼大纛所向之处,宋人闻风丧胆。

  西夏立国百年,曾与宋辽鼎足而立,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向宿敌俯首称臣。

  这份降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李祚明的心上。

  党项要亡了吗?

  ……

  党项亡了没有?

  李祚明记得兴庆府里一时看不到任何的迹象,百官还是照例拜贺,一切节日都还是照旧。

  兴庆府中也是人来人往。

  甚至礼佛的节日办得比以往更盛大,丝毫也看不出颓废之状。

  百姓们依旧过着日子,但党项官员们已是人心惶惶。

  官员们见面时都是在强颜欢笑。他们都知道党项恐怕没有几日了。

  先前灵州被围时,众官员们还有些期盼,认为灵州可守,之前宋朝大军围困灵州时,不是照样铩羽而归。

  悲观一些的也是认为,宋军会因粮尽而退兵。

  所以众人都盘算着日子。

  李秉常也是安抚百姓,大白高国立国五十载,必不会有失。

  灵州与兴州一体,朕与之共存亡。

  而到了七月的一日的清晨,一名老卒叩开了兴庆府大门,告知灵州失陷,党项两个军监司兵马尽没。

  同时韦州,顺州全部丢失,还有李秉常部署在浦洛川附近的兵马也是全部覆没。

  灵州的党项兵马最后在灵州城破时试图突围,宋军故意放开一条生路,在灵州和黄河岸边派兵伏击,灵州大军及附近党项兵马逃至兴庆府的十不存一。

  灵州守将言无颜面对国主,城破时自缢而死。

  数名监军护军也是见突不破宋军包围投黄河而亡。

  党项兵马仅有堪称名将的将领,都在解围灵州与灵州围城中凋零殆尽。

  消息传来兴庆府后,听说宋军在顺州,王厚所率的熙河路兵马正要北上攻打兴庆府。

  当夜兴庆府内的一夕数惊。

  不少人当夜就离开党项。

  党项国主李秉常得知灵州城破的消息后,与契丹公主,党项王妃耶律南相对而泣。

  党项将领和酋长们也是抱头痛哭。

  次日殿议一开始大家还表现的很激烈,要与宋军打到底,言宋帝虽是年幼,但章越身为托孤之臣,必灭党项,唯有决一死战。

  但是李秉常却改变了态度。

  ……

  “走吧。“李祚明深吸一口气,率先策马向前。

  宋朝礼部员外郎秦观负手而立,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面容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文人特有的矜持与倨傲,见西夏使团近前,只略一拱手,权作礼节。

  “西夏使者李祚明,奉我主之命前来递交国书。“李祚明翻身下马,按照礼仪拱手行礼。

  秦观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国书?降表就降表,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话音未落,李祚明身后使团成员已怒目而视,有人甚至按住了腰间的短刀。李祚明抬手示意众人冷静,手指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平稳的语调:“贵使如何称呼?”

  国小而弱,使节亦卑微如草芥。

  就如人若无斤两,在外便无底气。冲突之时,唯有低头认错。

  秦观轻蔑一笑:“礼部员外郎,秦观。”

  李祚明心中一沉。宋朝竟只派一名六品小官来迎,连礼部侍郎都未出面,显然是不将党项放在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屈辱,低声问道:“不知何时能面见大宋皇帝?”

  “急什么?“秦观嗤笑一声,“先到驿馆住下吧。官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立刻见得……“

  李祚明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临行前西夏国主李秉常的面容。

  国主脸色苍白,几无血色,灵州之败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李秉常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皇叔,你这个年纪,朕还要你去受这个委屈,实在是于心不忍。”

  “但满朝中属你最精通汉学,此去汴京,无论宋人如何折辱,都请……忍下。”

  李祚明作为皇族也谈不上富贵,但毕竟是平日衣食无忧,这时候望着侄儿哀求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唯有道:“陛下,臣尽力为之。”

  “皇叔,侄儿命不久矣。”

  “此番皇叔回国后,侄儿愿以皇位相让。”

  听了李秉常此言,李祚明大惊,他以为李秉常是在试探自己。

  “臣。臣。”

  李秉常默然片刻后道:“你也不愿作亡国之主是吗?”

  李祚明再度色变道:“陛下,臣万万不敢。”

  李秉常长叹道:“都到了此刻了,就算不是国主,兴庆府城破时,又有什么两样。”

  ……

  看着秦观高高在上的样子。

  “多谢安排。“李祚明深深行礼。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但为了大白高国,为了族人,为了党项皇室,他必须忍受这一切。

  这一次党项使者安排的不是在都亭西驿馆,而是另一处驿馆。

  驿馆简陋至极。

  党项使团成员们默默收拾着行装,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他们这是存心羞辱我们!“嵬名浪布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如今阿里骨的番子可以住都亭西驿,我们堂堂大白高国的使团却.只能住在这等地方。“

  “住口!“李祚明严厉地打断他,“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你当这里还是贺兰山下的王帐?“

  “大白高国存亡事大。“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将案头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李祚明独自站在窗前,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

  他不免想起与西夏贫瘠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

  三日后.终于等来了入宫觐见的消息。使团众人换上最正式的礼服,李祚明亲自捧着装有降表的锦盒,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宋朝皇宫的宏伟超出了李祚明的想象。朱红的宫墙,鎏金的殿顶,处处彰显着大宋的富庶与强盛。

  大宋的御前班直,各个高大威武,手持金瓜,冷漠地看着党项使者们。

  “宣使者李祚明觐见——”

  宣召声在大殿中回荡。

  李祚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迈入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堂两侧站满了宋朝文武百官。

  龙椅上端坐着年少的宋朝皇帝,面容清瘦,谈不上如何威武。

  “夏国使者李祚明,叩见大宋皇帝陛下。“

  “平身。“宋朝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

  李祚明缓缓起身,双手恭敬地捧着锦盒:“臣奉西夏国主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递送国书后。

  “是降表吧?“一位紫袍大臣出声打断。

  李祚明辨认对方,似乎是沈括。

  他出使前,对宋朝大臣相貌都有了解,如今也是尝试一一对上号。

  李祚明想从一系列紫袍众臣中辨认出章越的所在,倒也是轻而易举。

  那位长身秀立,位列群臣之首的男子肯定便是了。

  这就是逼得我大白高国几乎亡国的人物。

  李祚明将章越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

  面对沈括的质问,李祚明勉强镇定地道:“确是降表。”

  “吾主愿与大宋重修旧好,永为藩属。“

  天子没有言语。

  李祚明深深鞠躬,“昔日种种,皆因边将擅起边衅。我主愿归还侵占土地,岁岁纳贡,只求大宋宽恕。“

  他说着,双手高举锦盒。一名太监走下台阶,接过锦盒呈给皇帝。

  章越始终一言不发,这时他身旁一位年迈的紫袍大臣(苏颂)。

  此人开口道:“听闻你们党项人最重气节,今日为何如此卑躬屈膝?莫非有诈?”

  左右宋朝官员皆以不善目光打量对方。

  明知自己此来是受辱,但李祚明仍抬起头,直视那位大臣:“正因重气节,才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主不忍见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故以求和平。“

  另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紫袍大臣(黄履)厉声道,“你们党项人背信弃义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缓兵之计?“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陛下明鉴,”李祚明声音沉稳,“若我党项有异心,大可遣一普通官员前来。今日祚明以皇族身份亲至,正是表明诚意。”

  年轻的天子沉默片刻,突然位列众臣之首的章越问道:“贵使,今年贵庚?“

  “虚度五十有三。“

  “五十三“章越若有所思,“我听闻你精通汉学,曾译《论语》为西夏文,可是真的?“

  李祚明一怔,没想到章越连这也知道:“惭愧,只是略通皮毛。“

  ……

  一番言语之后,李祚明离开大殿。

  降表也被收下。

  宋朝君臣要议论降表内容。

  今日殿上是长出一口气,将几十年的屈辱都踩在脚下,但落到现实还有商议许多。

  此刻都堂中众宰执们先议妥当后再禀给天子和太后。其实对于降表的内容,之前众相公们就议了好几次。

  今日两位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和冯京都是到场,二人与章越并坐。

  “党项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文彦博手拄着龙头杖看了看降表。

  “除了之前答允的割让三州之地外,还有黜尊号,拜诏,去冠冕,易汉服,交割三州。”

  没错,党项入京后,再度让步表示了降伏的诚意。

  冯京道:“党项使者低声下气地献上降表,已雪了仁庙时的耻辱。”

  “我军已是与辽军在河北兵戎相见。我军初战不利,枢密院让三镇兵马出击后,已缓和战局了。

  “现在双方僵持在一线。”

  章越不动声色,从前几日宰执商议与两制以上商议来看,确实灵州虽然大捷,但厌战的情绪也在官员中蔓延。

  章越自己若是灭了党项,则势必权大难制,因为权力已登峰造极。

  章越依旧垂眸不语,但将堂中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侍中以为如何?“文彦博发问。

  章越温声道:“二公老成谋国,不妨先议。“

  文彦博道:“章公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

  “我等如何及之,不知意下如何?”

  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这两句是非常高的评价,文彦博在这两句话上几乎将章越推崇得如同未卜先知一般。

  现在文彦博只敢在此事上与章越商量,不敢明确反对。

  事实上章越作为宰相,左揆,最要紧是对大方向的把握上。

  每次大方向的把握上都不出错,那真的就是料事如神,再世诸葛。

  威望和威信也是如此来的。

  这方面而言,真正是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众宰执们这方面都早已服膺于章越,且不说眼前灵州之战的胜利,就是章越一路走来。

  从最早的英宗建储。

  再到了登基时辅助韩琦。

  再到后来濮议时反对英宗。

  再到随韩琦拥立先帝上位。

  随先帝支持王安石进行变法。

  再到谋划攻取熙河路。

  主持与辽国谈判。

  夺取青唐胜利。

  反对先帝出兵两路攻伐党项。

  再经过夺取兰州,凉州。

  策立皇太子。

  再到反对高太后废除变法。

  再到现在灵州。

  一次两次选对不难,但难得是次次都选对。

  好比是一个硬币,你十几次掷出都是人头,那是一等什么概率。

  现在不说民间,就是从皇帝到太后,现在众宰执们对章越的服膺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如今党项开出的条件非常有利。

  不少宰相们暗中都是认为,既是党项割让三州,这场战役就不必打下去。

  不过最后到底如何,还是要看章越拍板。

  章越心知肚明。

  他想起三日前在经筵上讲解《道德经》时特意强调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物理学中告诉我们两点中直线最短,但现实处理问题中却是最长。

  你要达到一个目的,有时候必须先往反方向行动。

  这就是反者道之动。

  借鉴历史上女真灭北宋,都是多次释放谈判意图,表现两边要和谈,麻痹了对方,离间了对方国内主战派和投降派,瓦解对方主战的意志和决心,最后一击而下。

  同样章越要灭党项,也是这个道理。

  正如他当初向王安石进言,辽国对宋,有大略则道义无用,无大略则道义有用。

  事实上证明熙宁七年时,辽国对宋就是没有大略,只是想借助战争威胁占便宜而已,所以让一些利益是可以达成谈判的。

  但宋朝灭亡党项是先帝遗志,也是章越作为侍中,今日地位的政治正确。

  在收服汉唐故土的大政方针下,宋朝灭党项是一等必然。

  因为道义无用,无论党项如何谈判,都不可动摇章越的决心。

  不过这件事在程序内,却不能成为必然,给党项或国内的态度不可以坚决。

  战略上必须模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女真,粘罕明明要灭宋,废除二帝,却以宋朝金银不足的名义扣押二帝为人质,向城中索要钱财女人。宋朝以为这事有的商量,等全部搜刮完将钱财女人送上后,粘罕反悔将二帝掳走。

  北宋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谈判中非常无耻的做法,同时印证那句话,有大略则道义无用。你以为自己付出后,对方会遵守规则,其实怎样都被会挑理,结果都一样。

  但章越还是要让朝堂上表现出一个有商有量的样子。

  同时他对大方向的把握上必须稳妥,一旦出错,绝对会动摇执政的威望。

  章越正欲出言,这时候章亘面色凝重地抵至都堂递给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一看纸条。

  上书‘瓦桥关失守’。

  ……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河北平原。

  瓦桥关外的芦苇荡在热风中翻涌如浪。

  辽军铁骑卷起的烟尘弥漫在城外,耶律洪基亲率五万皮室军压境,意图趁宋军主力陷于灵州之际撕开边防缺口。

  东镇辅军所部仅八千兵马,却在都监刘延庆指挥下死守了五日。

  箭楼上床子弩的绞弦声与辽军战鼓交织,宋军士卒以浸透汗水的麻布缠住灼热的弩机,连续击退辽军数度冲锋。

  关墙之下,辽兵尸骸层层堆积,引来密密麻麻的绿头蝇群,嗡嗡作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味,混合着灼热的空气,

  第六日黎明。

  辽军以缴获的宋军霹雳砲轰击关城。一发火弹击中西门箭楼,燃烧的梁柱砸向瓮城粮仓,黑烟如狼烟直冲云霄。

  木石飞溅,烈焰腾空而起。燃烧的巨大梁柱带着火星。

  黑烟与火光下,潮水般的皮室军精锐,踏着堆积如山的同袍尸骸,在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号角声中,向着浓烟滚滚、火势蔓延的关城缺口疯狂扑来。

  腐臭与血腥,混合着木材焦糊、粮草燃烧的刺鼻气味伴随着灼热的空气压来。

  箭楼已毁,床子弩全部被砸毁。

  西门瓮城的缺口似已无可挽回。

  东镇辅军旗帜,那面在五日的血火中早已千疮百孔、被硝烟染黑的旗帜,依旧牢牢插在燃烧的关墙最高处。

  都监刘延庆,甲胄焦黑,面颊被烟灰和血迹覆盖,一双眼睛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拔出卷刃的佩刀,刀尖直指汹涌而来的敌军洪流,声音嘶哑却穿云裂石:

  “大宋儿郎!我等都是待罪之身!”

  “朝廷不念前嫌,给我等杀敌报国的机会!”

  “今瓦桥关在,我辈在!关亡,我辈亡!随我——杀!!!”

  没有退路,无需多言。

  残存的辅军宋军士卒——他们之中许多人早已带伤,甲胄破损,衣衫褴褛,被汗水、血水和烟灰浸透。

  此刻众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这吼声压过了辽军的鼓噪,带着悲愤与决绝,汇成一股撼动苍天声浪。

  一个个宋军从城墙后冒出,举起长枪朴刀,犹如扑火的飞蛾,又似沉默的山岳,迎着数倍于己的皮室军铁流,逆冲而上!

  缺口处,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燃烧的断木、坍塌的砖石成了最后的壁垒。

  手里长枪折断,就用刀劈;刀刃卷口,就用拳砸;手臂折断,就用牙咬!

  辅军的宋军士兵背靠着燃烧的城墙与敌搏杀。

  刘延庆身先士卒,刀光过处,契丹兵纷纷倒下。

  一名辽军悍将策马冲来,长矛直刺,刘延庆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斩断马腿,战马哀鸣倒地,他合身扑上,与那敌将滚落在地,用断刃狠狠刺入对方的咽喉。

  一名被砍断手臂的宋军士兵,用仅存的手死死抱住一个辽兵的腿,任凭对方刀劈斧砍也不松手,直到对方被旁边的袍泽用长枪刺穿。

  一个年轻的弩手,身中数箭,倚在滚烫的断壁上,用尽最后力气拉开一张残破的弓,将沾着自己鲜血的箭矢射入敌阵,然后颓然倒下。

  一个士兵在城墙点燃了最后的火药罐,抱着跳下城墙,朝着蜂拥的辽军骑兵,在猛烈的爆炸中与敌同归于尽。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日头升高。

  宋军的人数在锐减。

  最后的阵地,被逼到了主关墙下那面残破的旗帜周围。

  刘延庆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人,人人带伤。他的佩刀早已不知去向,手中握着一杆折断的旗枪。

  辽军的攻势稍缓,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他们。

  辽主耶律洪基的金狼头大纛在不远处飘扬。

  刘延庆环视身边一张张面孔,咧开干裂的嘴唇苦笑道。

  “援军迟迟不至,我等真要死在此处。”

  他猛地挺直脊梁,将手中那杆折断的旗枪,连同那面残破不堪的“东镇辅军”旗帜,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插入脚下浸透鲜血的土地。

  “大宋——万胜!!!”

  这一声呐喊,耗尽了他的力气

  数十声嘶哑却同样响彻云霄的呐喊:“万胜——!!!”

  下一刻,箭如飞蝗,密集攒射。

  最后的宋军士兵向着十倍于己、严阵以待的辽军皮室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反冲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在熊熊燃烧的关墙下,一个接一个身影在冲锋中倒下,被淹没在黑色的铁甲洪流里,却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当最后一声刀剑的碰撞停歇瓦桥关内外,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战马的嘶鸣,以及辽军压抑的喘息。

  主关墙下,那面插在地上的残破旗帜周围,层层叠叠倒卧着身披宋军战袍的躯体,与无数辽军尸体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瓦桥关,陷落。

  东镇辅军所部八千将士,自都监刘延庆以下,全军……殉国。

  ……

  京城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章越搀扶着年迈的文彦博缓步而行。

  文彦博一面柱龙头杖对章越道:“进退大臣,当全体貌。”

  “照顾蔡持正,章子厚二人,还有这一次司马光身后哀荣,侍中有心了。”

  章越道:“眼下朝堂上下当同心一致,不可轻易贬损大臣。”

  文彦博道:“老夫自是知道侍中是仁厚之人。”

  “老夫冒昧问一句瓦桥关之失,不能更改侍中覆灭党项的决心。”

  章越看了文彦博一眼,对方阅历那么深,自己自瞒不过他。

  瓦桥关丢失,八千东镇辅军覆没,也震动了朝野。

  章越道:“先帝遗志能办,还是能办的好!”

  文彦博道:“老夫立朝多年,常听人讥老夫圆滑世故。”

  “说到底人之所以圆滑世故,还不是害怕失败所至。”

  “我今日劝侍中,并非知足不辱,求全不美的老调重弹,而是说一则故事。”

  “潞公请讲!”

  文彦博道:“老夫路过一山谷,看到山涧旁卧着几块巨石,听乡人言,是从一旁巍巍乎的山上滚落。老夫感叹,这几块巨石从此与山无缘,不再是此巍巍乎高山,受人敬仰,实不是可惜。”

  “不过老夫走近一看,见此几块巨石卧在溪边,有溪流浇灌,一旁又生满了芳草,顿又感叹,这又哪是当初身在山上能体会到的闲情逸致呢?还可供人坐卧,倒也是一番用处。”

  “次日老夫又路过此处,在巨石上坐了片刻,看着一旁巍巍乎的山感慨。山上的巨石虽高,但不知何时又会从山上滚落,到时候不知落到哪里,处境又是如何。倒是身下几块巨石则无此担忧,安心歇在溪旁,岂不美哉。”

  文彦博这故事的弦外之音再显然不过了。

  章越道:“文公此言如醍醐灌顶,令我想到一句话为官三思。”

  “哪三思?”文彦博问道。

  章越道:“思危,思退,思变。”

  “文公方才是提醒我当思退了。”

  文彦博笑道:“非思退,而是想如何退?”

  “非要灭了党项,侍中相位岂能久乎?倒不如对内推行变法,这才是重中之重。”

  “也是侍中相位长久之道。留下一个残破不堪的党项,而非灭了他,不好吗?”

  章越点点头,文彦博之言确实有道理。

  章越心道,文彦博说得没错,这就是传说中养寇自重之法。

  你把寇除掉了,问题解决了,天子和太后以及满朝文武还会如此指着你章越吗?

  先帝遗志与自己权位,孰轻孰重?

  还用说吗?

  文彦博道:“左揆,昔日我罢相时,门前冷落,称得门前之雀鸟随手可罗。”

  “但复相不到一日,门檐前又如乌鸦归巢一般!”

  说到这里文彦博笑了笑道:“权位之归与离,犹如天壤之别啊!”

  章越点点头。

  ……

  夕阳如血,残阳将瓦桥关焦黑的城墙映得一片赤红。辽军大营中,耶律洪基立于金狼头大纛下,凝视着这座用契丹勇士鲜血换来的关城。

  关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尚未清理完毕,宋军与辽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凝固的血浆将泥土染成暗褐色。热风卷着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耶律洪基的眉头深深皱起。

  “陛下,此战虽胜,但皮室军折损过半……”

  耶律洪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攥紧了马鞭。

  他原以为趁宋军最强的西军主力陷于灵州,瓦桥关唾手可得。可那八千东镇辅军竟以血肉之躯死守六日,甚至逼得辽军动用缴获的宋军霹雳砲才攻破城墙。

  宋军都监刘延庆率残部发起反冲锋,高呼“大宋万胜”的画面,至今仍在他眼前。

  虽然这是胜利,但是一场惨胜。

  两万余辽军伤亡,三名辽军大将没于城下。

  宋军河北路兵马竟也如此擅战。

  “党项那边如何?”

  “密报李秉常已向宋室递了降表!愿割夏、银、宥三州,不知真假!”

  耶律洪基瞳孔微缩道:“全军退后三十里,暂缓攻宋!”

  ……

  攻下瓦桥关后,耶律洪基的辽军偃旗息鼓,第二度遣使至汴京与宋议和。

  是日。

  天子于紫宸殿大宴群臣,论功行赏。

  汴京紫宸殿内金碧辉煌,殿外禁军持戟肃立,赤色旌旗在风中长扬。

  年少的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

  章越身着紫袍玉带,立于殿中,神色肃穆。

  天子亲自从御座上起身,内侍手捧金盘,盘中盛着金印金印与紫绶,缓缓行至章越面前。

  “卿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灵州一战功成,威震西北,威服党项,朕心甚慰。”天子声音沉稳,却难掩振奋,“今日擢卿为司空,位列三公之首,朕与卿共襄此盛世!”

  满殿群臣皆是欣喜仰戴之色,目光灼灼望向章越。殿角乐工奏响《庆云乐》,编钟清越,笙箫和鸣。

  群臣们不由扪心自问,眼前的此场景,便是大宋盛世气象。

  章越深深一拜,双手接过金印紫绶,沉声道:“臣不过尽忠职守,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灵州之捷,实乃我大宋上下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

  天子见状,微微一笑,道:“章卿不必过谦,此战之功,朕与天下共鉴!”

  天子言罢。

  殿内群臣纷纷上前贺喜。

  吕公著、苏颂等宰执面带笑意,拱手致意。

  此刻紫袍玉带映着殿中烛火。

  吕公著亦道:“司空谋略深远,此战不仅收复灵州,更使党项俯首,实乃社稷之福。”

  尽管在灵州之役上多有反对,甚至质问过章越。

  苏颂亦颔首道:“西北战局,自此可定矣。”

  最后文彦博亦拄杖上前,感慨道:“灵州一役,终雪百年之耻!当年韩忠献公、范文正公经营西北,虽竭尽全力,终未能克复灵州。今日司空之功,远胜前人,当为后世楷模!”

  冯京亦是上前道:“司空居功至伟!”

  殿内群臣闻言,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

  章越荣辱不惊,神色平静,目光微垂,似在思索更深远的谋划。

  他的目光看向殿侧的郭林,师兄弟二人目光交触。

  这一刻,昔日书院寒窗苦读、共论天下的景象恍如昨日,而今终见盛世曙光,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

  是夜紫宸殿内,钟鼓齐鸣,君臣共庆,好一番其乐融融的君臣景象。

  一副盛世宏图,已徐徐展开。

更新说明

  本书最后十万字了,大家也不用急着催更新了。我想最后好好用心雕琢一下,给本书收尾圆满。

  后面更新时间不定,特此通告。

一千三百五十章 此盛世

  章越与郭林踏出紫宸殿时,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宫墙高耸,夜色如墨。

  夜风掠过,带着秋末的寒意,簌簌地擦过他们的衣袍。

  郭林叹道:“丞相,这一次虽是享宴,但华而不奢,这在我眼底透着一等盛世的味道。”

  章越笑道:“师兄说得是,这当盛世才徐徐开始。”

  郭林弯着背缓缓前行,多年陪同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令他患上了驼背之疾。

  纵是如此,他的身材在章越眼底依旧高大。

  郭林道:“这攻下灵州,这是太宗,真宗时也没有办到的事。”

  “我记得当年还是太子时的真宗与太宗言语,言草书虽是精妙,但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万一出错,会怪罪下面的人,非王者初衷。”

  “后来真宗在位多喜飞白书。如今看来真宗言不由衷。功业也远不如师弟今日为大宋所建。”

  章越叹道:“有了这一句师弟,我才觉得师兄还是当年那位师兄。”

  二人闻言同笑。

  师兄弟二人缓缓在禁宫中慢行,彭经义,黄好义,李夔等上百名宰相元随都跟随在章越后。

  郭林身旁唯有郭宣一人跟在背后。

  郭宣中了进士后,在外历练数年,在地方颇有政声。

  章越回朝后有意抬举对方,也是让对方服侍在郭师兄身前。章越知道郭林身体一直不好怕是没几年寿数,所以安排人举荐郭宣参加馆试。

  作为翰林学士的苏轼当时主持馆试,见郭宣文采出众,当即点为第一,破格授予集贤殿修撰。

  郭林得知后向章越再三推辞。

  章越不允。

  而今郭林再度向章越为儿子郭宣推辞此任职。

  郭宣与章丞交情极好,章越哪里肯对方走上郭林的老路,自己对他有意栽培。

  章越不愿强人所难,但这一次要破例。

  章越也不愿当面拒绝郭林,转而道:“元丰之后,虽罢黜了馆职,但司马相公回朝后又恢复了馆职。”

  “馆职本就是文学之士上升之途径,我见了也没有将这制度再废除,并恢复到元丰以前。”

  郭林道:“但朝中官员对此抨击甚多,认为馆职上来之人多是无用于治道,甚至对于苏子瞻也有非议,言苏子瞻为翰林学士,可谓极其任矣,不可以加矣。若或辅佐经纶,则愿天子以王安石为戒。”

  章越道:“我认为文学之士,固有清高和骄傲在其中的,甚至称之于迂腐,不合于时宜。但这也是读书人称之为读书人的地方,他们的才华和长处也是由此而来。

  “这些人……当官当了几年就去了差不多了,或者被多收拾几次,也就明白什么是圆融世故了。不过这二者说到底各有所长!”

  从真宗仁宗时选拔文学之士,到神宗王安石变法时选拔经义之士。

  看似不起眼,却是历史上一个很重要转折。

  郭林闻言叹道:“因此才有离群索居的隐士,反过来说才有大隐隐于朝之说。”

  “但大隐隐于朝又何等之难。”

  “我倒不愿宣哥儿位列公卿,如此多不自由。”

  章越道:“说起隐士,不得不说起陶渊明。但陶渊明不过一名小官,若不是写下那么多垂世佳作,为何能妇孺皆知?”

  “史家笔下只是记录着帝王将相,对于普通人一笔带过。”

  “然而正因陶渊明是文学之士,写下了那么多诗歌,我们才知道他的生平,这世上叙事不是都由帝王将相而构成,也有平常人的点点滴滴。”

  见章越如此言语,郭林点点头:“丞相所言极是,若要造个盛世,那么不是帝王将相的盛世,也是普通人的盛世。”

  章越听出郭林话外的意思道:“也有经权之故。”

  “原先国朝鉴于党项相国张元之故,设了特奏名以笼络未第士子。”

  “馆职也是其一,先帝在位时不喜欢文学之士,所以改革太学,以经术取人,后又罢黜馆职。使先帝一朝再无晏元献(晏殊),欧阳文忠,杨大年之士。所以我才继续设立馆职。”

  章越本就擅长经义,不善于诗词。

  先帝为什么不喜欢文学之士?因为这些人老与朝廷唱反调。

  所以元丰改制连【职】都取消了。

  其实馆职设立,就如同特奏名一般,朝廷为了安抚人心,设立一个渠道给那些读书人。

  作为笼络之用,倒不是真正要选拔文学之士。

  郭林身后的郭宣听了,当即放缓脚步。

  “丞相。”郭林对章越之言轻轻道,“你忘了当年我们读书时的事么?”

  章越失笑道:“师兄我怎会忘了。”

  章越望着金殿道:“当年非仁庙恩典,我又何尝会有今日。”

  “师兄,你我读书之事,我更至今仍在梦中萦绕,无一日敢忘怀。”

  郭林道:“师弟的辞三传出身疏,我常令弟子们读之,让他们不要忘了寒门的不易。”

  “也希望师弟今居高位,也不要忘了初心,继续为天下寒门谋得出身之路。”

  章越听郭林深深点头,想起了寒窗苦读的日子。

  就如同文章中所写。

  被老师呵斥不要紧,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千万不要玻璃心;同窗锦衣华服也不要紧,也别自卑看不起自己,相信有朝一日努力会改变命运。

  说白了,这也是普通人能够突破阶层方式。

  章越道:“师兄,到了今时今日,我最佩服的人,便是孔子。”

  “是夫子最早提出了‘有教无类’四字,从此有了师门授受,而不再是父子相传。”

  “孔门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方有了寒门读书人自小而上流通的渠道。”

  春秋战国时,贵族阶层都是世袭。

  真正大破王侯将相宁有种的,恰恰是师门授受的方式。

  如果没有这等方式,可以借鉴的就是隔壁文明,用宗教使低层百姓相信来世,放弃现世。用四等人的阶层固化办法,放弃自下而上的流动,维持组织的稳定。

  郭林点头道:“丞相,正是如此。”

  章越负手望着宫阙上朗月繁星继续前行,二人沉默许久。

  郭林道:“丞相,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越笑道:“我早知道师兄有一肚子话要说。”

  “如此良辰美景,师兄请说吧。”

  明月在天,景色正好。

  郭林道:“丞相,以通商惠工之法便民,为国家积攒钱财,同时推行方田均税法,固是大好。开发西北,更是令西北如今有塞上江南之称。”

  “不过丞相可知,眼下风气却是江河日下吗?仅汴京的交引所里一日金银上下便是百万贯,而百姓一日耕耘却是百钱不到?人心争利,实坏了风气。”

  “钱钞之法是惠人惠国,但也是变着法子从民间攥取财富。”

  “熙宁时还是从事盐钞交引买卖的商人多有为富不仁之名,元丰之后苏杭与秦熙棉商斗富,也是一步步坏了人心。这样矜奢不极的风气一起,坏了天下风俗。”

  “我不是说变革不好,只是太快了,令天下人有些无所适从。”

  章越闻言看向郭林,大有不乐意。

  郭林道:“师弟说句实话,就算收复了汉唐故土,灭了党项,成就了一个盛世,那也是帝王之事。”

  “与我等百姓有什么切切实实的好处吗?”

  章越闻言道:“师兄与司马十二久了,你愈发似他了。”

  郭林见此道:“丞相,自古以来就是文死谏,武死战。”

  “但若是我说得不中听,就不说了。”

  章越闻言有些过意不去道:“师兄勿见怪,人到了高位,便越是难以听进不同的话语。”

  “你说得对,我从朝廷至各州,再从各州至各县遍设学校选拔人才。”

  “朝廷给学生供给廪膳,为了就是寒门之士能打破阶级二字,无论是开疆扩土,还是通商惠工,都只是手段罢了,最重要的是能给寒门一条出路,如此国家也会强盛下去。”

  郭林拱手道:“丞相一片苦心,是我急切了。我想起司马相公临终之时,听到灵州收复脸上犹挂笑容。”

  “可知从来没有人指着国家或是天下不好。”

  章越肃然道:“师兄,可是在灵州之事上司马相公就是错了。”

  “这不是用一句指着国家或天下不好便罢了。”

  “从古至今好心办坏事的事还少吗?这就是误了国家。”

  郭林道:“丞相,你对司马相公有误解。”

  “其实朝廷到了这一步,已是足够,何苦非要灭了党项。”

  章越摇头道:“师兄错了,我一路走来,没有敌人,与我善者便是朋友,与我恶者便是我的师长。”

  “司马相公,我一直视他为师长。”

  郭林则道:“丞相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论朋友和师长,都能从他身上学到几分。”

  “这便是你一路远胜于旁人的地方。”

  章越感慨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还要多谢师兄,这一番金玉良言。很少有人对我说这番话了。”

  “师兄是担心我走得越高跌得越重。”

  章越笑了笑,不过心底对郭林的劝谏不能释怀。

  天下事就是这般,你做得再好,在当下也有人不满意这不满意那的。

  郭林私下与他相告,其他人呢?

  说到这里,行至宣德门前,守门的金吾卫肃立两侧,铁甲在灯下泛着冷光。宫门半开,门外是更深的夜色,隐约可见远处街市的灯火,如星子般稀疏点缀。

  师兄弟二人望着宣德门高高的宫阙。

  郭林道:“当年中了诸科第一次面圣,我不知规矩,早上多饮了碗粥,结果上朝时没地方排解,最后路过宣德门时差点撒在……裤裆里”

  “至今想来仍是好笑。”

  章越则道:“师兄这不好笑,无论过去好的坏的,都是咱们来时路。”

  “你看我们不知不觉,不也是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吗?”

  顿了顿章越心道,只要灭了党项,朝廷每年所节约军资皆可补偿百姓!

  ……

  章越与郭林分别,之前文彦博和冯京都与他聊过求全不美的事。

  打党项到了这个地步已是可以,不必一定要灭国。

  若是灭了党项,阿里骨势大夺取了党项的地盘,不是一敌已去,又添一敌。

  文彦博和冯京的意见对章越非常重要,因为当初逼高太后下台,舆论不利于章越。

  认为兵谏的事与章越有莫大的关联,他章越是一个野心家,要把持朝政。

  当然兵谏此事,章越不能往蔡卞,韩忠彦二人头上去推,不过自己确实有心纵容,甚至从设立三镇辅军一事,就有铺张开支,让朝廷不得不再变法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的意思。

  所以他请文彦博和冯京回朝出任平章军国重事,就是为了平息舆论。经过半年多执政,在朝中渐渐清理一些宵小,以及不利于自己的言路,现在朝堂上关于章越篡权的舆论早已是渐渐平息下来。

  同时章越也没有对高太后太难看,对于高公纪和高遵裕等人也补上了封赏。

  章越对向皇后更是着意笼络,如向皇后的兄弟向宗回,章越直接提拔为户部侍郎,兼判交引监。

  冯京和文彦博一意求稳,背后也是担心章越功高难制。

  现在章越与二人倒也是添了政见不合的问题。

  章越与保守稳重的文彦博,冯京在政见上,本就有很多南辕北辙的地方。

  原先有更激进的吕惠卿,蔡确,章惇等人在,大家矛盾还没那么明显。

  现在这几人走了,章越与二人的矛盾势必摆上台面,只是不那么激烈罢了。

  现在尚书省的吏部尚书是蔡卞,按照章越‘以义治国’的理念,以后太学出身的官员,将逐步替代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不肯进取的官员。

  还是循序渐进,这时候意气用事不得。

  自己宰国不过半年,便是图此灭国之功确实太急了,再树立党羽有所根基再行此事。

  这一次党项奉降表,确实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本想先用一到两年,缓缓打下定难五州,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没料到才半年功夫,党项便上了降表,并主动割让三州。

  这让章越计划表大大提前了。

  党项这个民族就是这般,善于隐忍,在形势不利的时候肯委曲求全,到了形势有利的时候就伸展。

  历史上成吉思汗的蒙古七次攻伐,党项都是顽抗到底。

  最后一战才灭了党项。

  当时援兵四绝下的兴庆府,党项仍是坚守了半年。

  蒙古也是见党项这民族太过于难治,最后将之屠戮。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手旁的降表心道,暂且允他吧。

  但是他也不让党项好过,在对方受降条件上他决定加一笔。

  就是让李秉常改立李诈明为皇储继承人。

  李秉常不是有意立契丹公主所生的皇子为太子吗?

  我偏不许。

  立一帝废一帝乃是权臣手段,那么控制属国也是这般,那就是指定对方的太子。

  想到这个精通汉学,又貌似厚道的皇叔,章越就让他作一回梗。

  当然党项也会朝自己作梗,但大势在我,章越并不担心。

  事情到了这份上,党项还答允降伏,那章越也暂时不好动他。

  无论再如何有此打算,但事情一旦过头了,就是过犹不及。

  不要把人逼得太紧,狗急会跳墙。

  正想着时候,附近突然放起爆竹。

  章越微微讶异,掀开车帘。

  但见夜色的街道上,朱漆仪仗如赤龙蜿蜒,八名金甲班直高擎“肃静”“回避”牌匾开道,十六名紫衣亲兵手持画戟分列两侧。

  沿途百姓纷纷伏地跪拜,商贩们将新摘的花朵掷向车驾,花瓣如雨纷扬。

  章越笑了笑,不用猜了,这显然是如今知开封府兼翰林学士蔡京的手笔。

  一名太学生手持着平凉策道:“司空,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吗?”

  不少太学生甚至爬上槐树,只为目睹当朝司空的风采。

  月色如练,他已是来到府前。

  府邸前早已张灯结彩,三丈高的青绸牌坊上书写着‘功盖社稷’数字,此乃朝廷工部为他所建。

  章越不喜这些排场担心功高震主,不过下面的官员倒是一片【盛意】。

  章越也想你们既是盛意,我也不在乎什么身后名声。他也借着这盛意竖立权威,推动继续变法。

  但权威所至,必是招忌。

  此刻章越已处风头浪尖,确实风光无限,风景大好,但也有等如临深渊之感。

  官至司空,再加已是难加。

  见到章越下了马车,巷内百姓顿时爆发出的欢呼。

  “拜见司空!”

  “拜见司空!”

  章越微微一笑,拾阶而上。

  府前街道早已是布置一新,锦树银山,府门两旁都是挂满了花灯,搭起了彩楼。

  章亘和章丞与自己两位儿媳妇以及府里下人女眷都步出看灯,街道的孩童们放起爆竹。

  章越知道自己进拜司空,位列三公,不仅宫里开封府里,府中自是要有一番庆贺。

  这正是一番大好时节。

  章越徐徐下了马车,见着十七娘正与大儿媳黄氏有说有笑,而新过门的郭氏则被默默站在一旁。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

  章家后辈见了章越都上前一并行礼。

  十七娘笑着道:“官人,你看今日的烟火好不好。”

  章越道:“好,像极了当年你我在元宵相会时的烟火。”

  十七娘听闻满脸喜色,又在后辈们端着架子便笑着点点头道:“只是怕铺张了些,怕官人不喜。”

  章亘在旁道:“这些都是娘亲手备的。”

  章越点点头道:“今日铺张了些,便铺张些吧。”

  十七娘笑道:“好好。”

  章越举步迈上台阶,却回望这一幕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府里早就摆开盛宴,仆役们将御赐数百坛陈年佳酿启封,全部赠给街坊邻里同饮。

  顿时酒香飘散,溢满了大街小巷中。

  章越望着这一幕,不由感慨这份光景岂是当年束发读书‘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时候能够想到的事。

  章越不由失笑,此刻心情不是大喜,而是怅然若失。

  ……

  面对宋朝的国书,党项国内上下争论不休。

  大殿上。

  李秉常苍白的面容。殿内群臣争执不休,有人主张死战到底,有人提议暂避锋芒,强行将兴庆府的百姓迁往定州,更有甚者已暗中联络辽国,以求后路。

  争议不下,最后唯有采取最原始古老的办法。

  殿旁巫师取一具干燥的羊肩胛骨,以党项古语诵念祷词,祈求神明示以吉凶。随后,他将骨置于炭火之上,火焰舔舐骨面,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喀——!”一声脆响,羊骨裂开纵横纹路。

  殿上众臣一并涌上。

  巫师捧骨细观,忽而伏地颤声道:“骨纹如刀兵交错,主大大凶……东北方裂纹断绝,迁都定州那是死地啊!”

  李秉常闻言色变急问:“可有其他转圜之兆?”

  这名巫师道:“臣观数日黑云起于东南,间赤色如火,次西北,有白气贯于其中,每夜四更方散。”

  “这预示汉人势凶,将有大不利于我朝!”

  “唯有和睦一途。”

  殿上寂静无声。

  “陛下!”一名老臣跪伏于地,声音颤抖,“时至今日,唯有放弃兴庆府,退守定州,结漠北之兵以拒大宋!此乃是上策!”

  “荒谬!”另一名将领厉声打断,“宋人虎狼之心,岂会因我等退让而止步?今日割地,明日便要亡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也好过割地。”

  李秉常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国相李清身上。

  国相李清出班道:“陛下,当今之策,臣献上七策,挽回局势。”

  “一收溃散以固人心。宋军攻灵州之后,败卒四散,多番征收粮草,百姓饥饿不堪,今当召集而后安抚。

  “并开恩科大策群士,从汉人,党项人中选拔俊才,以国士礼遇。”

  “二坚盟信以纾国难。宋军如今兵强,但是辽国有雄兵百万,今当纳质辽国以示忠诚。”

  “三修城池以备守御,灵州失守,河西诸郡丢失,又割让三州,已无险要可守。如今假借议和之机,修葺城池据险而守。”

  “四明军政治以习战守。当年国家依诸羌,先占横山,后持兴灵而立国,所赖皆兵精甲坚。灵州平夏城之败后,朝中精兵丧尽。今陛下当明赏罚,计功能,委之宿将,亲臣,量敌之击退,视地为攻守。这般积衰之后可冀振兴。”

  “五联烽火以立应援。朝廷可在边地与辽国皆设烽火,一旦宋军入侵,则彼此相应援。只有要辽国支持,我军便敢守城,气壮之下,敌不敢正视。”

  “六崇节俭以裕军储。国家连败,河西丢失,以至于民不聊生,耕织无用,国中财用匮乏至极。今将宫中府中浮靡之用,勋臣戚臣之恩赏去奢从俭,以供征调之用,则粮足则兵自强也。”

  “七观利便以破敌势。”他最后郑重道:“以往我们能胜宋军,多是视宋军粮草转运千里不济。今起国内兵马犹有数十万之众,若能鼓励士气,效命一战则主客势殊,应无不胜。若继续在战守之间孤疑满腹,首鼠两端,亡国无几也。”

  殿内一时寂静,李秉常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国相所言,朕深思过了……不可一心依赖辽国为援,当以自强为计。”

  “议和可以拖延时日。”

  “转告宋使,朕一切答允其所请。”

  满殿群臣闻言皆是惊讶,齐齐拜下。

  连如此苛刻的条件都答允了。

  李清垂泪道:“臣等无能,累陛下受此侮辱。”

  李秉常苦笑道:“朕非亡国之主,不知为何却遭此劫难。”

  “不能保境息民,皆朕之过也。”

  “今日之后,朕改兴庆府之名为中兴府,望与诸位臣工一并中兴我大白高国!”

  话音落下,李秉常无奈叹息,他想到了殿后的妻子契丹公主耶律南,以及他的孩儿。

  而殿下一意主战的众将领们见国主坚持欲降伏大宋,都是不甘地顿足叹气。

  大有我等皆愿死战大宋,报效国家,为何国主偏偏欲降的道理。

  朝中便这般不知不觉地分裂了。

  ……

  灵州城墙。

  章楶看着墙砖上深深的箭痕,石痕这都是之前攻城抛石和箭矢落下的痕迹。

  攻下灵州更令章楶望向了黄河对岸兴庆府,以及延绵的贺兰山。

  四周都是甲胄未卸的将领们正屏息肃立。

  城下宋军工兵正用党项俘虏拆毁瓮城,铁锤砸碎夯土的闷响混着黄河风声传来。

  章楶对众将道:“灵州城破,城主与众将聚在府里尽自戕而死。”

  “党项立国百年,确实有些说法,下面要打兴庆府。

  “诸位要更用心了,此国朝百年心腹之患。”

  众将轰然领命。

  说完章楶看着黄河对岸的兴庆府徐徐出神,党项上下死战耐战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如此仇敌不灭,日后起势则难了。

  “枢相,朝廷令谕!“亲兵呈上漆盒密信。

  章楶展开令谕时,正看着“受降“二字上。

  那是章越亲笔所书“暂缓西进,固守灵州“的钧令。

  章楶看了大惊失色,当即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令谕遍示众将。

  种师道道:“纵使辽主陈兵百万于幽州,但此时受降岂非纵虎归山?“

  众将纷纷道:“我等辛苦,便是为了大破兴灵!踏破贺兰山!”

  “岂有此时班师的道理。”

  送令谕使者劝说道:“朝廷的意思,留残夏制西北,方为制衡之道。“

  望着波涛滚滚的黄河,章楶长叹道:“昔年羊祜屯田江夏时,却终未能亲见楼船下建业……之日“

  众将忙道:“枢相!“

  “枢相!”

  章楶心道,章越为人虽是智谋谨慎有余,但说到底还是魄力进取不足。

  眼看兴庆府就在眼前,却顾忌朝中反对,阿里骨做大,想要见好就收,不敢攻之。

  最后看党项肯降,不肯尽全功,真是坏了大事。

  章楶话放在心底,没与众将道出,他扶着城墙看着天边那块火烧云,怔怔地出神。

  突然黄河边的冷风袭来,吹拂着城墙上的宋字大旗飘飞,旌旗的袍角正好掠过他的发鬓。

  几名幕僚窃窃私语传到耳边:“章越欲效曹武惠(曹彬)之仁收党项,不忍心多造杀戮,奈何党项狼子野心非南唐可比。”

  “方才枢相言羊枯屯田于荆州,杜预楼船下东吴之事,然三国时东吴又岂有契丹为援!”

  “司空失策了。此大好时机一纵,即去不再来。”

  听到这里,章楶再也忍不住,一口气鲜血喷出,仰天栽倒在地。

  “枢相!”

  “枢相!”

  “枢相!”

  章楶闭眼前只看四处奔来的属下大将,还有身旁黄河绵绵不绝地咆哮声。

  ……

  “东镇辅军的家人,要好生安抚,一切从优厚待。”

  章越对官员们吩咐着,“可以不惜金银从辽国手里买下俘虏,同时妥善安置阵亡将士的遗体,就在当地掩埋。”

  “一切钱财都由朝廷支出。”

  众官员手捧书页将章越的话一字一句记录。

  章越信道啊,与辽国这一战打了也好,打了双方都清楚自己的实力,对国内强硬一派都了交代,待主和势力抬头,就可以坐下来重新谈条件。

  大政方针不同,手段与目的是相反的。

  与辽国打是为了谈。

  与党项谈是为了打。

  办事双管齐下,才有事半功倍。

  这重新谈判条件也是东镇辅军八千将士争取下来。

  当然辽国要继续打,章越也是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才是谈判的底气。

  正言语之际,突然下面官僚来报。

  “司空,大事不好了。”

  “行枢密使章楶病故在军中了。”

  章越闻言勃然色变,章楶居然病故在军中!

  他知道章楶这些日子攻打灵州忙于军务,身子一直不好,但没有料到对方竟突然病故在军中。

  章越忽然想到什么,顿坐在太师椅上撑着扶手,徐徐道:“质夫是因我而死!”

  属吏道:“行枢密使遗表奉上司空。”

  章越手指微颤打开章楶的遗表,但见遗表上书。

  楶顿首再拜章公钧鉴:

  灵州一役,将士浴血方破坚城,今兴庆府门户洞开,党项人胆裂乞降,此乃天赐灭夏良机。然钧令忽至,命某收兵受降……楶非敢违命,实恐李秉常缓过气来,复为边患!

  昔张元于好水川之败,令夏人百年猖獗;今若纵虎归山,恐异日西北子弟血,更甚于今日!楶老矣,本欲直捣贺兰山下,今呕血帐中,已知天命难违。

  楶一生自负,唯公知我,授命三军,效仿卫霍故事。

  昔鸣沙城夜袭,重兵钝于灵州城下,皆公力排众议委以重任;今楶却负公所托,未能竟灭国之功,死当衔恨!

  然公以司空之位总领百揆,望念天下苍生,勿为汴京浮议所动……灭党项,复我汉唐疆土!

  楶绝笔。

  章越闻言大恸,当场弃信,当堂落泪。

  堂中众吏见章越如此,都是大惊。

  章越在位多年,几时看到他如此失态。

  使者边哭边道:“丞相,章楶写下此信后,强撑病体巡营,见士卒犹自磨刀擦箭,不禁潸然泪下对众将叹道:“吾辈只知征战沙场报效国家,何曾懂得庙堂上之事?”

  章越默然道:“拟熟状,追赠章楶为右银青光禄大夫,加赠太师,追封秦国公!”

  片刻后礼部官员秦观入内对章越道:“启禀司空,李诈明要向陛下辞行返回兴州。”

  章越定了定神对礼部官员秦观道:“你还称作李祚明,要呼之世子了。”

  秦观定了定神称是。

  章越平息了哀伤,片刻后已是恢复常色道。

  “让阿里骨的使者也一并带上面圣!”

  “是!”秦观应道,躬身领命而去。

  ……

  时值仲秋。

  金明池畔碧波潋滟,正映着汴京以及大宋如今的盛世气象。

  池水如镜,倒映着天边舒卷的云霞,几艘画舫轻荡其间。

  夕阳下,岸边垂柳已染微黄,随风拂过石阶,偶有落叶飘落池面惊起涟漪。

  池北的临水殿前。

  禁军仪仗肃立,旌旗猎猎。

  水榭里,乐工正奏起《凉州》大曲,天子游赏着金明池。

  不久两边使者被带入水榭旁的殿上。

  一边是党项使者李祚明,副使嵬名浪布,另一边则阿里骨的使者药罗葛·特勒,副使铁木儿是鞑靼人。

  两边看见宋朝天子后一并拜下道:“臣见过陛下。”

  一旁黄履道:“贵国国王已是答允了本朝条件,立阁下为王嗣!”

  一旁阿里骨的使者神情一震。

  但见李祚明面上平静,早有预料地将腹中说辞道出:“臣谢过大宋皇帝恩典,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大宋有天命在身,故王师所至,顺逆自焚。。”

  “臣等本边陲小邦,蒙先王余荫,窃据河西,之前妄称尊号,实乃夜郎自大,不知天威。”

  “今臣为大宋藩臣,岁岁朝贡,世世恭顺。而河西诸州,尽归天朝;夏国印玺,谨奉阙下!臣及子孙,誓守臣节,不敢复生异心。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以往觐见李祚明都是称外臣,如今去了国号后,直接称臣。

  天子点点头,虽是十二岁但已是按着事先教好那般言道:“卿家以后要忠顺于大宋,从此两国可以世结安好。”

  李祚明道:“惟陛下圣慈,赦臣邦愚妄之罪,放一条生路,使百姓得安,兵戈永息。”

  李祚明对宋朝天子行了三拜六叩之礼。

  阿里骨的使者药罗葛·特勒神色有些尴尬,他预感到今日为何被叫到殿上来。

  黄履看了一眼药罗葛·特勒,然后对天子道:“启禀陛下,党项既已知错,奉上降表,从此以后就是我大宋藩属。”

  “听说武威王阿里骨攻伐山阴诸地,并掳去大量人口,如今党项既归顺,还请贵使将人口土地皆归还给夏国。”

  李祚明闻言看向药罗葛·特勒。

  党项得了宋朝归顺后,看来是要对付阿里骨了?

  阿里骨自攻陷河西五州(除凉州)后,又将目光放在党项的山阴之地。

  党项心腹存亡之地是四处,一是横山五州,二是河西六州,三是兴灵,四是阴山。

  事实上阿里骨进取了河西五州后,就有借助宋朝攻伐党项之势,北上吞并阴上在西北复制成为第二个党项。

  章越岂会让阿里骨得陇望蜀,自己攻打兴灵出了大气力,阿里骨趁机在背后捡便宜。

  当初党项没有降伏,且让你得意,如今……

  章越眯着眼睛不言语,药罗葛·特勒看了大宋天子一眼道:“臣启禀大宋皇帝,人口可以商量,但攻下来的地盘……”

  “我们之前协助大宋攻打党项,如今大宋已取得了定难军五州中的三州,而这阴山也是大宋皇帝予臣下的酬劳。”

  李祚明闻言已是大怒,宋朝在正面攻打灵州,费了无数钱财,明刀明枪的上。而阿里骨在背后趁机席卷数州。

  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阿里骨为了驱策兵马,都是许诺破城后屠城劫掠。

  党项上下无不恨这些人所为。

  天子已是皱眉,一旁大宋君臣已心道。借助我们大宋的势取了河西五州不够,还要取阴山?

  真是得陇望蜀。

  黄履冷声道:“阿里骨是我大宋册封的武威王,哪有不经我大宋皇帝陛下允许,自取的道理!”

  但一旁的副使铁木儿,汉话半通半不通,听了黄履的言语本就不甚明白。

  但听说要将吃进肚子里的部分阴山土地吐出,当即作色。

  一个黄头回鹘,一个草头鞑靼,这二者都是阿里骨现在所依持的。

  黄头回鹘与草头鞑靼本是一盘散沙,受尽青唐人与党项的欺辱,但阿里骨‘孤身’抵至草原后,仿佛如草原中史诗相传般一下子统一两大部落,并一举攻下了河西五州。

  铁木儿出身贫寒,被部族酋长驱策,但因作战勇猛被阿里骨所赏识和提拔。

  他对阿里骨的崇拜无以复加,认为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大英雄。

  他当即道:“我武威王有自己的路,无需处处听大宋使唤!”

  话音一落,药罗葛·特勒神色一变。

  黄履看了对方一眼道:“你将方才言语再说一遍。”

  对方倒也是胆大,无论如何攻取下阴山的土地不能还回去。

  他言道:“我是说我们武威王可以自己处置阴山的地方。”

  黄履冷笑,转过身面向天子道:“陛下,此犯上作乱之言。”

  “之前阿里骨屡屡侵攻我藩属青唐,如今更添此言。”

  “臣请斩之!”

  一旁铁木儿惊得目瞪口呆。章越没有言语看向了天子,天子也是一惊似乎也想到两国交战不杀来使的道理。

  但是朝廷册封阿里骨为武威王,已是本朝臣属。

  天子想透了这一节,却下意识地看了李诈明一眼。

  一旁李诈明也是冷汗滴落,没错,现在党项也是去国号了,自降为西平王了。

  天子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当即殿上禁军从两廊涌出,铁木儿惊道:“陛下……陛下……”

  药罗葛·特勒慌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陛下,还望手下留情!”

  禁军正是迟疑。

  章越则朝黄履点点头,黄履袖袍一拂断然厉声喝道:“陛下有旨,尔等还等着什么!”

  说罢禁军推了铁木儿下殿,铁木儿奋力挣扎,欲言语什么,却被禁军捂住了口鼻。

  片刻后一颗人头摆在托盘奉上。

  章越凑前看了一眼,一旁的天子也是平淡,殿上侍御的官员也是如常事,甚至给铁木儿求情的人都没有。

  唯独李诈明和药罗葛·特勒吓得是魂不附体。

  药罗葛·特勒心知肚明,大宋是用这个手段告诉他们,大家要翻脸尽管翻脸。

  现在大宋兵强马壮,手腕硬得很呢。

  党项现在臣服了,大宋可以腾出手来了,要对阿里骨算一算旧帐了。

  药罗葛·特勒看着铁木儿的人头,当即不敢二话直接道:“这铁木儿罪有应得。”

  “臣这就回禀武威王。”

  “一定不让陛下失望。”

  官员们差点失笑,对方话也说得好听了。

  李诈明则道:“多谢陛下为下臣讨回公道。”

  “若是……若是阿里骨不知天命,臣愿率军为前驱攻打阿里骨。”

  众官员心道,党项王储也是很上道,朝野本就有利用党项攻打阿里骨之意。

  你要归降就要拿出态度来,此为赤裸裸的驱狼吞虎之策。

  对方不用你提,自己就道出了。

  天子道:“你们可以收回阴山失地,若武威王不肯给,朕当出兵助尔等讨回。”

  “臣多谢陛下。”

  章越捧笏出班道:“陛下,李诈明以后是王嗣,副贰之任不可轻忽,应速速回国。”

  “以定大局!”

  ……

  两边使者走了以后。

  大臣们都是向天子拜贺。党项降伏,殿上杀灭另一国气焰,这是唯有盛世强国方有的气象。

  值此一刻,焉能不贺。

  章越平静下殿后,见到了曾布。

  曾布对章越道:“司空,如今市易法,保马法等等已是尽改,就是两制大臣以上青苗法还在商榷。”

  章越道:“如何商榷?”

  曾布道:“原先青苗钱是民间自己借贷,到了熙宁变法后朝廷借青苗钱给民间,取息半年四分,最后才有青苗法。”

  “青苗法实行多年,不仅有抑配之弊,还有取息过高之害。”

  “如今丞相变法,要在县州路各设一质库,原先路质库属交引监分离而出,但州县的质库怎设?有人说丞相的办法,无非朝廷设质库,与原先朝廷收青苗钱无二,倒不如让民间自解难题。”

  “民间自营质库?”章越摇了摇头道,“民间可以自设质库,但咱们官面上的质库一定要先办起来。”

  曾布道:“民间还是那句话,国不与民争利。”

  章越道:“这不是争不争,而是势在必行。”

  改青苗钱,由朝廷配给改为质库配给,是章越上任后第一大改革之举。

  从中央到地方设立质库也是势在必行。

  现在朝中民间争论,这质库到底是官办好,还是民办好。

  章越的意思,可以允许民间办,但官办的必须先起来。

  于是就有人抨击章越国不与民争利。

  章越在此就抛出桑弘羊三问来,朝廷不垄断盐铁,朝廷的钱从何来?

  一旦国家有事钱谁来出?

  朝廷不从官办质库取利,朝廷税入从哪来?

  章越道:“其实官办和民办质库这个道理就和兵马一般。”

  “太祖得天下时十万禁军,可以纵横天下,而今禁军不堪一击,却属西军最善战何也?”

  “为何禁军不如从前?是因马放南山太久了。”

  “西军之前屡败于李元昊,而今却可灭得党项何也?”

  “就是打仗打出来的。”

  “而官办就是一定不好,民办就是一定好吗?这未必见得。最要紧的是,还是要让官办与民办在同一制度下去竞争,朝廷不能偏颇谁。”

  “不能让官办的质库自己成一个小圈子,自己和自己玩,唯有用市场竞争这个机制来调解官办和民办之间冲突,化解这种官办民办孰优孰劣的争论。”

  “民办办不好的就是关门,官办办不好的也一样要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能尸位素餐下去必须更改。有功不赏与有过不罚,都是国家之大弊。只要有了这个底气,市场这一套就能运转下去。”

  “这些年交引所自己关起门来搞,固然是赚得盆满钵满,但效率日渐低下。所以我才允许质库部分民办,引得活水入池,否则就是一潭死水。同样反之亦然。”

  “不仅是交引监,以后要办的质库,还有如今的棉纱坊也是一般。原先棉纱坊官民各半,后来八成都是民办,而如今官办又起来了,又是官民各半的局面。”

  “朝廷也是放任他去办。谁办的好,便用谁。”

  “质库也是这般,朝廷要先有自己的质库在各地办起来,这事可以从朝中牵头,不可让交引监监之,更不要与交引所混为一谈。交引所可以办他的质库。但咱们朝廷要独立于他,可以属于户部之下,尔要用力办好此事。”

  “…你照着这个去办。还有质库质库这名字不好,必须改一改,我看青苗钱就是钱,整日与钱打交道的行当就叫他钱行吧!”

  曾布听了一一称是。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有些累,随意便在池边的长廊上坐下,看着晚风徐来,想到了当年在池边与十七娘见面的场景。

  但章越没有这个心情,现在章楶病故了,如今行枢密使的人选必须定下。

  王厚虽有资历,但能力不足胜任。

  吕惠卿有这能力,但与自己不睦,到了这位置上定不会听自己的话。

  还有沈括……

  但窥视此倾世之功的人怕是不少。

  思来想去,也唯有一人可以胜任了。

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蓬蒿与凌云木

  比起高太后,向太后几乎称得上躺平佛系,历史上的向太后除了错误地立了徽宗之外,一切都处置得高明。

  相对于章越,当然向太后更倚重当初策动兵谏的韩忠彦,蔡卞。

  同时朝中文彦博,冯京制衡着。

  天子如今更多是参加典礼,已显露出未来明君的样子,虽说如今年纪还小,但已经在旁听政事的路上愈加成熟。

  章越几乎独揽朝政,但也没有给太后和天子权力失控的感觉。

  入朝半年,章越只为一事全力攻伐灵州,其他的事暂时搁置。朝堂下与文彦博,冯京,吕公著等旧党人物保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如今攻下灵州,党项割让三州后,章越则开始全面推行他的施政方略。

  变法亦是其揽权的重要途径。

  空降到一个地方当一把手,面对陌生的本地干部,一般执行如下步骤。

  初来乍到不谈改变或急切于抓权。

  要蹲下身子用一段时间先了解具体情况,然后提出一个‘愿景’。

  这个愿景一般需获得上级部门(往往是调你来此的目的)认可,然后针对现状提出改变方案。

  通过愿景你可以抛出你的政治理念,树立一个新的意识形态。

  通过新的意识形态对现有部门进行改革。这个意识形态必须师出有名、不能过于轻率,要基于客观现实。若推行不力,极易招致既得利益者反对,导致权力丧失或被架空。

  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其实改革内容本身并非关键,最重要的是通过改革过程,对现有人马进行甄别。

  然后甄别出哪些是主动向你靠拢的人,哪些是反对你的人,哪些是‘躺平’的人。最后提拔支持者,安插到重要岗位;对反对者则边缘化甚至打压——说来容易,尺度把握却难。

  当然胡萝卜加大棒是传统惯用的办法。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筛选之后再进行第二步:提出一个无理甚至过分的要求,从中进行第二波的区分和甄别。

  如此,权力便逐步抓到手中了

  此刻,章越也就是提出一个愿景。

  章越的愿景,也就是自己上一任宰相未完成之事‘考成’,通过考成之法,对现有的官员进行甄别。

  先帝在位时,章越地位未固,不敢放手大干,唯恐整顿过厉,招致天子不悦为政敌作为口实。

  而如今,时机已然成熟。

  考成法之后,方能真正着手‘方田均税法’的推行。

  否则地方豪强抵制,官员从中推诿,推行者将束手无策。

  历史上方田均税法在元丰时就已经陷入停滞状态,到了元祐司马光索性废除了此法。

  但恰恰在章越看来,方田均税法是熙宁变法中,仅次于免役法的良法。

  章越一直与冯京,文彦博,吕公著有商有量,如今怕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了。

  到了章越这个位置,更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深知,大宋官场奉行的从不是末尾淘汰,而是‘首位淘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此刻吕公著宅邸。

  吕公著宅邸,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在家丁引领下悄然步入吕宅。

  屏退左右后,男子摘下遮掩,正是高太后的心腹宦官梁惟简。

  梁惟简道:“右相,太皇太后问你的事,你考量得如何了?”

  吕公著道:“此事恐难应允。”

  梁惟简道:“右相,左相要借灭夏之功揽权,如今又欲变法改制,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太皇太后忧其势大难制……他日篡权擅作威福。”

  吕公著问道:“太皇太后不是已一心吃斋念佛了吗?”

  “如今皇太后垂帘可谓是国泰民安,这时候轻举妄动不得人心。”

  梁惟简道:“可皇太后却将大权尽付于章越,事事由他决断。”

  “说到底当今天子与皇太后非亲母子,而太皇太后与天子才是亲祖孙啊!”

  吕公著眉头一皱,梁惟简道:“当年章献明肃太后也是要瞒着仁宗皇帝非亲母子之事,方才敢大权独揽啊。”

  吕公著抚须沉吟:“你说左相跋扈之嫌,可却是承天下之重,其深得天子和皇太后信重,又有破灵州,逼党项降伏之功,若行非常之举,恐引朝野动荡。”

  梁惟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有西府官员联名弹劾章越擅调禁军,之前兵谏之事,那些辅军也难逃干系,这一次送八千将士往瓦桥关驻守,却又不派一兵一卒救援,怕是有灭口之意。”

  “若右相肯牵头,再联合御史台彻查,届时只需一狱吏……”

  吕公著骤然变色:“此非君子所为!”

  “吾等当以朝堂公议制之,岂可效此所为?”

  梁惟简怫然道:“其实无需右相亲为。昔日吕后诛韩信,孝庄帝除尔朱荣,皆在宫禁之内,看似轻而易举。”

  吕公著色变道:“你怎不说十常侍杀何进之事。”

  “堂堂左相,岂是尔等想杀便杀的?只会祸乱朝纲!”

  吕公著心道这梁惟简真是愚不可及,宫内诛杀外戚、勋贵或宦官尚有可能。

  但若以此法诛杀士人重臣,必将彻底破坏朝廷纲纪与权力架构。

  梁惟简居然想杀章越,整个朝堂都会混乱不堪的。

  梁惟简道:“右相,我也只是言及,未必奉行。”

  “但灵州已破,左相欲行‘考成’,一夜之间便罢黜了二十七名人浮于事的官员,其手段岂非同样酷烈?”

  “他在排挤异党,他日必轮到右相你身上。”

  “没错,你们都说左相安社稷,就算此说不假,但此药一下何尝不是虎狼之药呢?右相心念苍生,如何能看左相如此折腾下去,纵使大权独揽,也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吕公著闻言沉默,梁惟简见说不动只好起了身。

  “不送!”吕公著淡淡地言道。

  ……

  汴京的街巷被一层薄雾笼罩,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梁惟简从吕公著府邸的侧门悄然溜出,身上的锦袍早已换作粗布宦服。

  他快步穿过幽深的巷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从吕公著府上悄悄离去,出门后早有内侍接应。

  天色昏暗,这一带虽有些闲人走动,但已被他手下支开或打发走了。

  这一趟夜路,还是安全的。

  巷口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多时。车辕上坐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厮,见梁惟简靠近,立刻跳下车辕,无声地掀开车帘。梁惟简钻入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懈。

  吕公著的态度,令他不敢将袖中暗藏的信物取出。

  他有心效仿‘衣带诏讨贼’故事,替太皇太后暗中奔走,诛杀这位堪比曹孟德的当朝权相。可惜吕公著与众多朝臣的态度都不支持他所为,这令他不敢将信物密赠给对方。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起,梁惟简掀开车窗一角,瞥见巡逻的军卒举着火把逡巡而过。

  他正要阖上帘子,却忽觉马车一顿。

  “怎么回事?”他压低嗓音喝问,却无人应答。

  车外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钝响。梁惟简心头骤紧,却见一名醉汉瘫倒在马车上。

  “晦气!”梁惟简啐了一口,正要呵斥车夫驱赶,那醉汉却突然暴起。

  对方如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捂住他的口鼻,另一道身影从旁窜出,寒光一闪,匕首生生地插入了驱马小厮的脖颈。

  梁惟简瞳孔骤缩,拼命挣扎间绣鞋蹬碎了车壁的木板。醉汉的掌心渗出汗臭与酒气,熏得他几欲作呕。

  梁惟简被捂住了嘴,余光里另一名刺客正将车夫的尸首拖入巷子的阴影里。

  “唔——!”他喉间挤出嘶鸣,指甲深深抠进刺客的手背,却换来更狠的压制。

  “老实点!”醉汉言语。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军卒!梁惟简眼中迸出希望,奋力扭动身躯,脚重重踹向车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头儿,那边有动静!”军卒的呼喝声立即朝马车逼近。

  梁惟简生出绝处逢生之意,却见另一名刺客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乌木腰牌,冲逼近的火把晃了晃。

  “皇城司办案。”那人嗓音沙哑,“闲杂人等——退避!”

  火把的光骤然一颤。为首的军卒瞪大眼睛。

  “小人冒犯!”说罢军卒竟挥手带人退开。

  军卒离开后,梁惟简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化为乌有。

  黑暗中走出个人来笑着道:“您这趟夜路,走得不太平啊。”

  梁惟简目眦欲裂,喉间“嗬嗬”作响。

  “装入麻袋扔汴河!”

  对方挥了挥手。

  不久这位太皇太后面前的宠宦,之前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就悄无声息地喂了鱼虾。

  次日清晨,梁惟简死讯的信件到了掌管皇城司石得一……以及正身在相府章越的手中。

  ……

  章越将书信放在一旁,对一旁的章实道:“大哥,说了粥里别放糖……别放糖……”

  章实闻言有些歉然道:“是,就放了一些石蜜,是交趾所贡,使臣馈了一些至府上来,我便放入一些。”

  章越道:“石蜜也别放。”

  “我去换一碗。”

  “罢了。”

  章越放下吃了二分之一的粥,用巾帕拭了拭嘴道:“大哥,你这粥里放石蜜,是不是有什么家事要差遣我的?”

  章实连忙道:“就是换换口味,三哥你恁地多心。”

  “不过既是三哥儿问起了,确有那么一桩。”

  章越看着章实,以及一旁厅堂里玩耍的几个孩童,以及正在后厅与十七娘说话的吕氏心知肚明。

  两边分家后,章实仍不时过来小住,给章越操弄些吃食照顾起居。

  虽说这些总有下人来办,但章实总觉不放心,要自己亲力亲为方可。

  不过章实嘛这事小心思也太明显了。

  章越道:“大哥,说罢,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章实见章越将碗搁在一旁,只是轻描淡写一个动作,动眼而不动首,这等睥睨四方的宰相之尊,却令他肚子里的话有些道不出了。

  章实沉默片刻后道:“楶哥儿去了,这陕西六路行枢密使是不是也空缺下来。”

  “我想阿溪不是如今知河阳吗?”

  章越捧茶漱了漱口道:“你倒是安排起我了。”

  “阿溪在河阳不好吗?”

  章实道:“好是好,就是清闲了些许。”

  章越失笑道:“人啊,既要耐冷耐苦,也要耐劳耐闲。”

  “阿溪去河阳不过九个月,这就是坐不住?之前他为中书侍郎,你常与我唠叨说阿溪公务繁忙,不知生了多少白发,如今倒觉得清闲。”

  章实道:“你身在高处风光无限,却不知低处的光景。”

  “如今门厅里都停满了鸦雀,车马不见一辆,实在是冷清。”

  “如何受得?”

  章越再度失笑道:“哥哥,你倒喜欢热闹。”

  “我怎不知道低处的光景,当年我与他都是从低处一路走来的。以往人在低处时,总是物欲横流,有种种的世俗陋规束缚着你,这时你不要轻易妥协,为了贪图一时舒服去附和他们。不要怕被打压,身在低处,你始终要往高处去看,要志存高远,如此早晚有翻身的一日。”

  章实闻言道:“三哥你如今是宰相,阿溪被迫出外,但我想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怎么说朝内朝外也是要有个照应。”

  章越瞧了章实道:“哥哥,你这是将国事当家事来办啊。朝内宰相姓章,朝外领兵大将也姓章,你也不忘给我们章家把揽朝政,聚贤不避亲啊。”

  “我倒怕旁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我用人唯亲。”

  章实则道:“三哥儿若有难处也罢了,我也就是提一提。”

  章越听了章实言语笑道:“也罢,哥哥是想念阿溪了,下旬我让他进京述职见过了再说。”

  章实顿时大喜过望。

  章越看了兄长一眼问道:“阿溪家里妻妾如何?”

  章实笑道:“和睦着呢。主要是婆婆贤惠!”

  章越闻声失笑道:“哥哥也不忘往脸上贴金,但话说回来妻贤可以旺三代。”

  “多亏哥哥给我娶了个好嫂子。”

  章实道:“你啊说这话,就见外了。”

  ……

  数日后,章直进京。

  章直出京也是章越为了避嫌,他与吕公著关系太深,在朝中政见上也是左右摇摆,两边为难。

  章直来京时,章越正在告病,其实无非就是些小病。

  但凡小病就摸鱼是章越一贯的习惯,天子年纪渐长,勃勃野心便露了出来。

  这一次杀梁惟简,章越还道是石得一的意思,但仔细一想石得一没有授意不一定有这胆子。

  莫非是天子还是太后的意思?这令章越对这位年少的天子或太后有所明悟。

  果真帝王家的隐忍与果决,是每一位掌权者必须领悟之事。否则孤儿寡母如何坐得安稳呢?

  天子这点上学习得非常快,这才登基一年多的功夫。

  在权位上推让些许,不要走上历史上权臣的覆辙。要让天子和大臣们在权力上有份参与感。所以章越有小疾就告假了,不过天子和大臣们都将公文送至章越府上来处理。

  重要公文都要得到章越许可方批。

  章直抵达府上时,章越正在喝药。

  他的病其实早就好,都是调理身子的药石。

  章越见章直有些吃惊,对方去河阳不足一年,居然已有些老态,双鬓斑白看的比自己这叔父还老了几岁。

  章越心底一阵阵怜惜心道,这冷板凳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在兵谏高太后的当晚,李清臣和张璪都到了,但章直却随他岳父吕公著一起保持中立,这令章越心底非常不满,事后让他与韩维一并出京,一直到现在。

  不过章越面上若无其事地道:“阿溪,你老了。”

  章直苦笑道:“三叔,我实不堪为官。”

  章越道:“人啊,再怎么说淡泊名利,但身居高位后陡然退下后,也是不适应。”

  “譬如蔡持正谪居在安州,写了好几首诗词,被汉阳军知军吴处厚知道,秘密抄录下来送到自己这来。”

  “你看看。”

  章直心底一凛,接过信件。

  章越与蔡确没有翻脸时,他与蔡确关系一直很好,甚至后来章越离开后,二人政见不合,因此陈睦身死之事,章直与蔡确翻脸。但私下蔡确一直没有为难过章直。

  他看了蔡确诗词,确实称得上牢骚满腹。

  章直看了后道:“我听苏子瞻说吴处厚此人是小人一点也不为过,诗案之事怎可为之?”

  “此乃遗害后世之罪。”

  章越道:“此事当年蔡持正,办得还少吗?”

  章越看向章直想提及那首诗的事,但迅即又按下话头。

  哪知章直突开口道:“三叔记得吗?那首雪花六出的诗吗?”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道:

  “这首诗我自然记得。当年与你谈过后,我便将其焚毁了”

  章直道:“后来我因喜爱此诗,私下抄录了一份,却被蔡确得去。”

  章越道:“你早知给蔡确所得?”

  章直道:“是我故意遗落在中书的,当时蔡持正在我身旁安插了个心腹,我早知道此人底细便故意落给他了。”

  章越叹道:“你如此行事,是何道理?”

  章直道:“三叔,我不喜身在中枢,夹在你与老泰山之间。”

  “我想说诗是我写的,借蔡持正之手罢了我的官职。没料到他始终没有为难我。”

  章越道:“我这才想以你的性子,再如何也不至于犯如此错误。”

  章直低下头道:“三叔,可否看在此事上,饶过蔡持正这一次。”

  章越道:“就算没有此事,我也打算不追究蔡持正此事。还要提拔吴处厚。”

  章直道:“这样小人,三叔为何还要提拔呢?”

  章越道:“吴处厚是小人,但他将信寄给了我,没有公诸朝堂上。”

  “同时蔡持正确实不厚道,要不是他当朝为相不念旧情,吴处厚此番也不会被贬汉阳军。”

  “还有吴处厚是有才干的,你读了那本《青箱杂记》吗?确实可以一品。提拔他也是从此堵住他的嘴。”

  章直道:“可惜吴处厚有才无德。”

  章越道:“在为官你且记得三事,枪打出头鸟,会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还有件事最要紧的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

  “吴处厚就是会闹。但闹不能闹出格。”

  章直道:“三叔是否断非那‘洪水滔天’之人。”

  章越看向章直道:“让你夹在我与吕相公之间,确实为难你了。”

  “但你晓得,旁人政见与我相左都罢了,但你是我侄儿,自与旁人不同。让你去河阳,我也要对下面人有个交代。”

  章直沉默片刻,章越道:“好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咱们先吃饭,慢慢聊。”

  ……

  席间众人说着家事。

  章越喝了数杯便歇息了。

  而宴后,章亘章丞两兄弟陪章直逛逛汴京城。

  站在瓦舍勾栏外,三兄弟被《破灵州》的喝彩声淹没。

  《破灵州》的鼓点如雷,伶人披甲执戟,再现宋军大破党项的壮烈场景。

  观众看到宋军斩将夺旗的一幕,不少百姓热泪盈眶。

  章亘看着掷钱如雨的观众低声道:“从前杂剧多是劝农桑、颂圣德,还是些佛典,而今演边关战事,还引得万人空巷。”

  章丞拾起一枚落地的新铜钱,摩挲着钱文道:“大哥你看,这是咱们用‘胆铜法’采铜,所铸元祐新钱。”

  章直看了一眼这元祐通宝,新君登基例需铸钱。此钱成色极好,铜质足重。

  章直道:“比起熙宁时所铸的铁钱及当二,当三,甚至当五钱而言,司空主政的元祐,朝廷是在让利于民间,而不是一意从民间榨取钱财。”

  “真是有几分盛世的味道。”章亘笑着道。

  章直不置可否。

  说罢三人便寻地方吃酒。

  潘家楼酒肆楼上的笙歌飘到街角,却见巡城吏卒正帮摊贩扶起歪斜的灯笼。

  章亘轻笑:“去年这些公人还掀人摊子,如今倒学会收秩序钱了。”

  章直点点头道:“官不扰民,民不惧官,这才是盛世!”

  章丞举杯道:“大哥说得对极!”

  酒液映着万家灯火。章直一杯饮尽,望向汴河——上万盏羊皮小灯如星斗点缀数十里河面,光芒在青色薄雾中缥缈闪烁。

  章直叹道:“汴京之生机,正来自那些曾被士大夫嗤之以鼻的末业。”

  酒肆里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的商人们大声谈论明日盐钞交引棉布丝绸的价格。

  还有不少从各地来的商贩都是准备至身界搏一搏运气。

  扎着彩楼的正店门下停满了宝马香车,酒肆上下灯红酒绿人潮涌动,年轻人都是朝气蓬勃,好似汴京满地都是有钱可捡一般。

  没有任何门槛,只要兜里有钱就可以参与这场游戏。

  章直忽然想起章越曾言:“权力一般难以向寒门开放,但金钱上至少有那么点机会。”

  章直曾斥此言是为赌徒正名。

  这些年轻的商贩怀揣搏投机的心思,可身上那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迈,和对明日满怀信心的气概,都让章直深深地触动。

  在天下大多地方,士人是不会与商人交往的,但在汴京却可以坐在一起。

  众人坐在一起,喝从凉州来的葡萄酒,切上一盘羊肉做下酒菜,再来些许时令小菜。

  章亘对章直道:“大哥当年曾教诲我兄弟二人:‘读书人该远离铜臭’。”

  “但今年在泉州设市舶司,满朝官员却争着为市舶司写碑记。”

  “而今交引所下挂在天子所提‘岁入三百万贯’的匾额,我想这盛世不该是圣贤书里的话语,而是要让天下百姓钱袋子沉甸甸的。给予世人以信心,这些爹爹的元祐办到了。”

  章亘,章丞二人你一言我一句。

  章直道:“我如今到汴京一看,却是司空主政后元祐别具新气象,大有海内承平,货殖通流的盛世之状。”

  “但眼下只是一个汴京城如此,或杭州洛阳,甚至秦州凉州有此光景,天下大多的地方百姓的生活还称不上富足。”

  章亘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早晚会变好的,你看这些商人。”

  “而今读书做官,早已不是寒门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大哥,我读尽史书,为何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就是当权那些人将寒门的路给堵了,所以上进无门的寒门只好去找泥腿子出身的百姓们去造反!”

  章直觉得这话值得商榷,不过沉吟片刻后道:“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前朝的黄巢不正是这般。”

  “若唐朝能如今日般放开盐引,给百姓贩盐一条生路,也不再有贩卖私盐之罪,又岂有王仙芝,黄巢之祸?”

  章丞道:“不错!自朝廷放开盐禁,改行盐钞之法获利,天下私盐贩子几已绝迹!”

  “以往仅江淮一路被关入数万私盐贩子,而今监狱几乎空了泰半。”

  章直心道,三叔出身寒门,始终没忘为寒门开出一条道来。

  他倒没有辜负了初心。

  三人归途时路过军器监,看着坊内冲天火光,匠人日夜打造军械兵器更是感慨。

  ……

  次日章直一大早便来到章越府上。

  章越早上还是喝粥,几样小菜,这样的饭食几十年来如一日。

  章直觉得似章越这等人物,肯定是高高在上,但往往这样人物生活中却极其朴实。

  面前摆着各样的小报。

  章越见章直来了笑着道:“阿溪,以往说书人的话本都很短,讲个几场便罢了。”

  “但如今这话本倒是长了,能讲好几十场。”

  “你可知如今京城里说书先生的名望,已不逊于当红词人。我前几日在潘家楼听了几场,甚为入迷。然哪有如许清闲,日日往彼处听说书?”

  “所以我便命人将说书人话本买下来。”

  “花了足足五贯的钱。这不由令我想起当年读书时,只能抄书却买不起书的窘境。”

  “读这么二三十万字的话本,便用去普通百姓一月劳动所入,也只有今日方可这般奢侈。”

  章直心道这算什么,比起吕家的奢侈而言,章越这开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章直道:“所以还是说书的好。咱们就是怕没有这闲工夫。”

  章越略带疲倦地道:“天下人都羡慕我等,其实再高的钱与地位,都换不得年华逝去的那等遗憾。”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若可以我还是喜欢当年那个在昼锦堂替人佣书的章三郎。”

  章越放下话本,二人聊起正事。

  章越道:“之前大哥找我提及行枢密使的事。”

  “眼下党项割让三州,我军又收服灵州,我打算撤掉行枢密院。”

  章直问道:“撤掉行枢密院?三叔,你不灭党项了吗?”

  章越则道:“党项已是降伏,先帝遗愿已是成了一半。我打算整治国内。”

  “设西域制置司辖熙河路,秦凤路,治所设兰州,为开拓西域之用。”

  “设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经略使如故……”

  章直问道:“三叔,我读三国志最敬佩的就是诸葛丞相‘奖率三军,北定中原,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而今功业未竞,三叔打算半途而弃吗?”

  “所以你想取质夫而代之。”章越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一句。

  章直道:“侄儿不敢,只是完成未竞功业罢了。”

  “三叔挽狂澜于既倒,取兰州,下凉州,破灵州,而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国家争得最少二十年国祚。”

  “何必畏惧朝中流言蜚语。三叔若担心一旦灭了党项,就要将大位让出?”

  章越闻言则道:“阿溪,人在低位时要申大义所在,得到人的支持。”

  “但到了高位就要务实厚利。”

  “众不附者,仁不足。而附而不治者,义不足。我今日要以义治理国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章直道:“三叔,这是蒯良与刘表进言的话,当时他也说过理治乱者当先权谋,理治平者当先仁义。”

  “如今天下当然是要治于乱者!”

  章越语重心长地对章直继续道:“阿溪,国家还有很多事,灭党项不过其中之一罢了。再说……”

  “再说,诸葛亮北伐之前,也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安定后方,整顿兵甲。”

  章直目光一亮道:“三叔说得是交趾?”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交趾破我邕州,屠杀太守苏缄以下军民五万人。先帝命郭逵率军三十万南下,虽在富良江大捷,但因疫情之故兵马伤亡过半,最后不得不还朝。”

  “如今交趾仍窥视我南境,我正打算命一大将南下率军平定交趾,收其旧郡,但南方不毛,又有疫疾。”

  章直起身道:“侄儿愿往。”

  章越看向章直点点头“灵州已下,党项之势已衰竭,国内不过勉强维持,本当一鼓作气而下。”

  “但他既已割让三州,我也不好动手。”

  “不过我已命李秉常攻阿里骨,这二虎竞食之策还是要用的,以此消耗其国力。何况现在吞并党项,河西,山阴之地也会白白便宜了阿里骨。这些我都要收归大宋。”

  章直闻言大喜道:“我早知三叔庙算在胸。”

  章越道:“我自不会学霸王沽名之事,自古善始者众,善终者寡,到了最后一步,我自不能慌了手脚。”

  “你平定了交趾回朝后,最后这灭国之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只是可惜了……质夫了。”

  章越想起风雪时带章楶面见天子之时,当初之事如今已成泡影。

  “先帝托付之任,我无一日敢忘。吾才浅德薄,平生所愿,唯鞠躬尽瘁而已。”章越似自言自语,又似与章直言语道。

  提及先帝章直眼睛微红,言道:“三叔,咱们章家世受国恩,自当效仿马伏波马革裹尸以报效国家!”

  当日章越在家中宴请章直,宴中章楶的几个儿子除了章縡之外,章综,章綡等也被叫来。章楶之子也是各个出类拔萃。

  章楶平日教子极严,闲暇时就将他们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书,子弟一个个都成器。

  章越追封章楶之后,又为他几个儿子各个荫官。

  不过他们以后要经历几多风雨,方能替叔伯们承担起国家重任?

  看着章家下一辈皆聚于一堂,章越忽想起了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说罢章越触景生情,又饮了数杯离席而去。

  ……

  十月。

  党项愤恨于与宋交战之际,阿里骨屡屡侵地之恨。

  于是在割让了三州予宋后,党项之主李秉常出动三万骑与阿里骨大战于阴山获胜。

  阿里骨战败后退兵,让出吞并的阴山之地。

  不过党项不肯罢休,李秉常又起十万兵马联合回鹘攻入河西,与阿里骨大战。

  同时金秋刚过,交趾蠢蠢欲动,章越当即拜章直为安南道经略使率十万攻伐交趾。

  章直一战即攻下了广源州等数州,被兵临交趾国都升龙府城下,交趾国王被迫求和。

  章直上奏朝廷为防止交趾夺回,愿亲自在为国守疆,化夷为汉徐徐改土归流,使之并入中国版图,并附了一首诗予章越‘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是春’。

  于是章直率军镇守广源州这蛮荒之地,招抚蛮夷,兴修水利,一任直到五年之后方返回汴京。

  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修祠立庙世世祭奠。

  ……

  元祐二年,春。

  春暖花开时。

  便殿。

  天子道:“章惇上奏要为配合朝廷开拓湖广的大计。他献策于朝廷。”

  “招抚熟蛮酋长符氏,许其世袭土官,助宋军向导。”

  “仿西北“浅攻进筑”之策,命士卒沿沅江建三十六寨,步步为营。”

  “开榷场盐铁之利,以茶帛易蛮族山地,瓦解其自给根基。”

  “并在辰州设“蛮学”,授汉文农耕;又奏请朝廷免湖广新附地三年赋税。”

  章越向天子道:“陛下,交趾未靖,湖广瘴疠之地,蛮夷屡叛。章惇素有胆略,调此臣为国开疆是为良策!”

  天子笑道:“卿家为国而谋,不计私怨,确实胸怀广大。”

  垂帘后的向太后道:“如此就安排章惇一个差事。”

  章越道:“就为湖广路经略使。”

  垂帘后的太后道:“就这么办。”

  章越心道,章惇可以起复,但蔡确是永远不可能起复,就让他在安州安居,过个数年再调他到离陈州近一些的地方终老。

  太后又道:“考成法在朝中颇有非议,有苛刻官民之弊。”

  “尚书省留尚书簿;中书后省,门下后省留稽查簿;六部留底簿,以簿册稽核之法命官员上报进度,虽有监督之效,但也生官员弄虚作假,急功近利之心,甚至于唯上是从。”

  “两位平章军国重事也有不同意见。”

  章越道:“皇太后所言极是,条章文字是藉以通言语,备遗忘耳,并不足恃。”

  “故有云天下有治不治者,以实则治,以文则不治。”

  “似辽效本朝制钱钞之法,自以为每年可得钱无数,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这就是得其文,不得其实。”

  章越说到这里,太后和天子都是莞尔。

  辽国政治在大宋朝堂已是成为经典段子和笑话。

  耶律洪基变法以来,如今辽国摸着大宋过河,耶律洪基东施效颦王安石,但最后怎么学都学不像。

  这一次辽国攻宋没取得什么战果,与耶律洪基变法搞得辽国民怨沸腾也有关系。

  章越道:“当初荆公变法能成之要,在于先易风俗,立法度。”

  “臣当年制策上仁宗皇帝,欲行变法必先强本,而强本之要在于中央集权。”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循此道路前行。臣观五百年后,中央集权只会比如今更甚。“

  天子道:“那辽国之失在于制度不能集权之故。”

  章越道:“启禀陛下,制度还是流于其表之故,制度自意识形态而来,意识形态自文化而来。”

  “胡虏没有百年运,辽国立国两百年,虽补以汉俗以治其国。始终不过得其形罢了。”

  “不过本朝制度虽能集权,可所失也在如此。”

  天子道:“朕愿闻其详,卿直言明治乱兴亡之道。”

  章越道:“陛下,家国兴亡,首在于治吏;朝廷兴衰,功在于财政。”

  “而治吏首在公与廉,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只要世道上吏治不清,贪官为害。”

  “其次在于朝廷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官吏就能治。”

  但见天子徐徐点头,帘后太后也是满意。

  “至于财政,朝廷当量入为出。先帝之所以变法,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财赋不足,入不敷出。这财赋皆出自百姓,管子收山海为国有,可山海不也是百姓所有?但臣只见取之于民,却少见用之于民。”

  “变法之道既要从主观而行,也要从客观而为。”

  “荆公大才,然臣不管初衷有多好,但不能落地,民不以为便,终究难以持久。”

  “温公固能以民情为念,但无疑于盲人摸象,摸到什么就以为是什么,不知道老百姓最深切之望。”

  “二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愿皇太后和陛下引以为鉴,为后世垂范。”

  皇太后听了再度点头道:“卿家,这才是治国之大经大法。但章卿还未说如何避免考成之法,以文害实之弊呢?”

  章越道:“陛下,方才臣已是说过了,变法是要强干,然监督是要分权。”

  “臣以尚书,中书,门下,御史台四部分治,相互制衡,以防有人借考成行专断之事,避免人治之弊。”

  “同时立限考事之后,也不可单一绳之……既要合,也要分。”

  随着章越言语,她看着垂帘下官家已是频频点头。

  向太后目光收回,心底突然起心动念,举起手轻轻挑帘朝外看去,一旁内侍见都急忙垂了头去。

  皇太后剥开冕旒,但见章越一身紫袍玉带,正坐于殿中心道,章卿年纪与先帝相仿,若爹爹当年有吴充那等眼光那该多好。当年他中状元御街夸官时,我也曾旁观过……

  章越擦拭额上汗水,他心知天子皇太后都是不好忽悠的人。

  这时他看到珠帘后凤目投来的目光,不由心底一凛。

  珠帘旋即被放下,皇太后不免深深叹息,当年的少女怀春的心思涌上心头,旋即又按下了。

  ……

  章越走出便殿,今日汴京风好大,吹得他紫袍玉带猎猎作响。

  忽见几名内侍正俯身在一处花圃间忙碌,便驻足观望。

  晨光透过云隙洒在那方寸之地,将新抽的嫩芽映得透亮。

  章越望着出神。

  几名内侍初时不觉,后一人眼尖看见是章越立即参拜行礼。

  “参见司空!“一名眼尖的内侍慌忙跪拜,其余人这才惊觉,纷纷放下花锄行礼。

  章越拂袖示意众人起身,踱步至花圃前。但见泥土中新萌的绿意间杂着几株野草,内侍们正欲连根拔除。

  他俯身拈起一株幼苗,青翠的叶脉在掌心舒展。

  “禀司空,“为首的内侍躬身解释,“春宴在即,奴婢等奉命清理这些蓬蒿杂草,好换上牡丹芍药。“

  忽觉露水沾湿了朝服袖口,章越看了几株道:

  “今日蓬草与蒿草,也许是他日能凌云的参天大树。”

  “都是天地生材,莫以贵贱分之,且让它长吧!”

  内侍们面面相觑,却见章越已负手远去。

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宫闱和皇储

  夜中。

  烛影摇红,陈师道一席青衫坐在桌案前。

  窗外夜雨淅沥,案上摊着典制,朱笔勾画处正是“三班分奏”旧制。

  “陈兄此言当真?”对座官员捏着茶盏的手一颤,“如今都堂议事三省共决,为何恢复先帝分班奏事?”

  陈师道一手握着茶盏言道:“诸位,汉唐盛世,皆因台谏敢言!”

  “今三省枢密同议政事,看似堂皇,实则……”他忽噤声,望见窗外有身影掠过。

  陈师道转而提壶斟茶:“诸君且看——前朝三班奏事时,中书拟诏、门下封驳、尚书执行,各司其职。哪似如今,一纸敕令出都堂,连黄门画押都成了过场!”

  座中有人变色:“慎言!”

  “怕甚么?”陈师道望向窗外道:“朝堂上有权臣。”

  众人噤若寒蝉之际。

  陈师道却朗声道:“司空有大功于天下,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乃我等之志——诸君,这致字就是堂堂正正的谏诤之意!”

  ……

  元祐二年三月初一,汴京皇城。

  钟鼓齐鸣。

  破晓的晨光穿透云霭,越过高大的宣德门,洒在大庆殿的琉璃瓦上,宛若天宫琼楼。

  大庆殿矗立于汴京皇城中央,面阔九间,殿宇纵深如渊,可纳两万余人。

  殿前玉阶高耸,两侧雕栏环绕蟠龙,石狮怒目。殿中空间恢弘至极,两千余名官员肃立其间,紫袍玉带如林,朱紫青绿如虹铺展,却仍显空旷。

  禁军甲胄森然,执戟立于殿角。

  穹顶藻井绘日月星辰,梁枋饰以金漆云纹,地面青砖如镜,映出百官身影。

  此刻户部尚书曾布手捧黄绫奏章踏过门槛。

  千官目光如炬,聚焦于那卷象征天下民数的册籍,肃穆之气弥漫殿中。

  “启禀陛下,“曾布声如洪钟,“元祐元年终核验,天下主客户两千零九万六千户,丁口四千五百余万——此乃开国以来天下人口首破亿兆之数!“

  殿中嗡然震动。

  天子端坐龙椅,冕旒轻晃。

  众大臣们都是震撼。

  而大臣们也知今日场合特殊,向太后第一次没有参与,而是让尚未亲政的天子在殿中接受百官的朝贺。

  向太后正逐渐将权力移交给天子。

  文彦博故意道:“嘉祐时天下户不过千万,今竟倍之?“

  “陛下实可喜可贺!”

  黄履出班道:“陛下,此古今未有之事!”

  章越紫袍玉带立于玉阶之侧,闻言向天子拱手:“此乃陛下德化所致。熙河拓疆得民三百万,又得四州五十万口,湖广改土归流纳籍八十万,更赖占城稻广植江淮。“

  话音未落,苏颂已出班道:“今时不同往日。司空改良役法后,五等户免钱复业者,仅两浙路即增三十万户。”

  章越欣然这一次元祐重新造册,户数突破两千万,

  其中丁口四千五百万(成年男子十六至六十岁),加上女子小孩老人,一户人口平均五人以上,总人口早已突破一亿。

  这是从古到今的第一次。

  历史这个数据是宋徽宗的大观三年突破,当然这主要多亏了占城稻。

  而今则是元祐二年便达成了。

  其一章越主政下,攻取党项灵州等,以及开疆熙河路,拓边湖广所新添的五六百万人口。

  其二是变法改革,熙宁九年时,三司使沈括就发现在籍老百姓户口数急剧下降。因为按照王安石原来的免役法,五等户的百姓不仅要服老役,还要缴纳免役钱。

  地方上要么对五等户进行隐报,要么就逃亡,导致治安恶化。到了元祐时,司马光废除免役法这才恢复。

  因此另一时空历史上元丰朝廷记录在案的总丁口一直在下降。沈括身为三司使自必须上报朝廷。而对朝廷而言,失去在籍人口意味税赋,劳役失去了源头。

  朝臣们主张如隋朝大索貌阅,唐朝括户之法重新编民,对于逃亡百姓进行重治,后来见这一招不管用,又提出甚至赦免脱户流民之罪让他们重归户籍。

  是章越在元丰时改良了役法,免去了五等户役钱,才使得地方在籍人口在账面上的数字又重新增加。

  现在人口过亿了,达到了历史上的顶点。

  天子面有喜色。

  重臣接连出班贺颂,声浪如潮。

  片刻后章越出班道:“陛下,此诚足喜,但亦足忧也。”

  众大臣们心道,章越何出此言?

  其实大臣们早都知道大宋人口破亿之事,章越今日在朝议上抛出,显然不是专门为天子庆贺此事,而是有的放矢。

  但见吕公著出班道:“陛下,本朝户口视西汉盛时仍有加也;隋唐疆理虽广,但论户口尚有所不及。”

  “此乃先帝和陛下洪德所致,不知忧在何处?”

  章越道:“观唐宋税制之变,唐从租庸调改行两税法,乃均田制败坏所致。百姓逃亡,致户籍散失。改行两税法按田亩征收,其因在于人会逃亡,而田亩不移之故。”

  “唐制本不许买卖田亩,而本朝却不立田制,然土地兼并未如唐朝般剧烈,何故?盖因本朝丁税轻而田税重之故。”

  “国初百业方兴,田亩人丁俱有定数,税赋自然均平。然历数百年,从太祖朝时,人口自三千万增至今日逾亿。此乃赋税已竭,再无增益之法。嘉祐六年臣制策中,仁宗皇帝已感叹‘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利入已浚用博弈论的话来说就是,已经没有帕累托改进的空间。

  土地还是这么多,但人口多了三倍,资源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就剩三分之一。

  垦荒也会垦到无田可垦。

  地承载已近人口极限,此即所谓马尔萨斯陷阱。若不及早应对,帝国必衰,重演汉末唐末故事。人口剧减至某一水平后方能渐次恢复。

  天子问道:“那要如何破局呢?”

  一旁黄履出班道:“臣以为破局之道有二:一则内敛自耗,如重新丈量田亩、追缴隐户;二则开疆拓土。然前者终非良策,譬如一室之内,众人争食,终至匮乏。每动一刀分田,非但损耗渐增,更触动豪强利益,徒增纷扰。”

  章越听了黄履的话,心道对方不愧深谙己意。要破解马尔萨斯陷阱,古代王朝无非两途:一则内敛自耗(即所谓内卷),二则向外开拓。

  单单内卷肯定是不行,熵增定律告诉我,封闭系统的内循环最后只有归于沉寂。

  就好比重新切蛋糕,你每个刀子下去了,蛋糕的总量都会在不起眼处少去一点,这就是内耗所至。更不用说你还触动了别人的利益。

  所以要向外开拓。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技术的提升。生产力的提高改变生产关系,对内外都进行结构性调整。不过生产力不是想提高就提高,特别是对章越这个半吊子理科生而言。

  章越道:“陛下,天下财赋,如汲深泉。“

  “唯有双管齐下,方可以破局!”

  章越语毕,众大臣嗡嗡私语。皆以为大宋人口破亿,实乃‘轻舟已过万重山’,盛世之始。孰料章越所言,竟是‘将登太行雪满山’,一场危机迫在眉睫。

  章越用意已很明显了。

  章越紫袍玉带立于玉阶之侧,朗声剖析盛世隐忧,言辞如金石掷地。

  整个大庆殿,仿佛是整个大宋数百军州的缩影。

  朝会散去,众大臣议论纷纷。此番朝议不过微澜初起,而众人皆知,随之而来的将是席卷大宋数百军州的飓风。

  ……

  章越离开大殿,便坐上了肩舆。

  沿途百官无不避让于道,躬身行礼。

  章越在肩舆里闭目歇息,考虑着一会都堂会议。

  行至途中,彭经义敲了敲箱壁,递入一张纸条。

  章越睁眼看了一眼纸条,但见上疏太学博士陈师道昨夜在官员聚会时言语,要恢复前朝时的三班分别奏事。

  章越一看,心头怒起。这陈师道是何许人?渊源确也不小,乃曾巩举荐。昔年章惇为执政时欲招揽之,陈师道曾言:“士不传贽为臣,则不见于王公。

  后苏轼举荐其为太学博士。章越亦曾览其文章,确有其才,见解不凡。

  以章越之位,自是求贤若渴。见此人才,早已留意,置于观察之列。

  现在陈师道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苏轼真是进人不严。

  或者苏轼压根就没这么想,他自由散漫习惯了,所以引荐来的人也是这般。

  章越心道,寻常政事尽可商议,言语偶有失当亦无大碍。然权力之根本,绝不容质疑与挑衅。否则上行下效,纲纪何存?‘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章越遂吩咐道:“令蔡元度寻个由头,罢了其职,逐出京师!

  “是不是要与苏学士交待则个?”

  章越道:“不必。”

  “是。”

  彭经义得了言语,当即离开了章越的肩舆,没入宫墙旁的一个小门中。

  百余人的元随亲从仍簇拥着章越的肩舆,继续在宫中前行。

  ……

  宰执们齐聚于都堂。

  元丰改制恢复三省后,尚书省即设于原殿前司廨舍之地。自左右仆射官署,下至属官吏舍,共有屋舍四千余间。建筑恢弘壮丽,几与宫内紫宸殿等殿宇相埒。元祐以来,宰相威权之重,可见一斑。

  此外,宫中尚有中书、门下两后省。

  门下后省设给事中四员,以及左散骑常侍、左谏议大夫、左司谏、左正言各一员,起居郎一员,符宝郎二员。中书后省设中书舍人六员,以及右散骑常侍、右谏议大夫、右司谏、右正言各一员,起居舍人一员。后省长官,给事中与中书舍人,实为核心。

  都堂议事,每日一会,五日一大议。今日正值大议。左相章越、右相吕公著一左一右,居中面南而坐。平章军国重事冯京、文彦博则分居左右侧席。尚书省官员居左席,依次为:门下侍郎苏颂、中书侍郎李清臣、尚书左丞黄履、尚书右丞许将。枢密院官员居右席,依次为:枢密使沈括、枢密副使安焘、枢密副使吕大防。

  元丰改制后,三省权力显著提升。先前王珪任门下侍郎时势弱,盖因门下省封驳、审议之权,实操于天子之手。故王珪难以置喙,反是掌有请旨之权的蔡确权重一时。

  当今天子尚未亲政,大小政事多由章越决断,故门下省权重得以彰显。

  而枢密院如今权柄,泰半已为尚书省兵部分去,然其依旧位高权重。盖因枢密院可预闻并参议朝廷军国大事。但凭此权,得以跻身最高议政之列,便无人敢轻慢。堂议中一言一行,皆有堂吏记录在案,面呈天子。所议为何,立场如何,票决何方,皆历历可查。此制正是防范权臣遮蔽圣听、独断专行之设。

  当初令枢密院参与都堂会议,乃高太后之决断,足见其于权力制衡一事,确有敏锐之处。

  堂吏呈上议簿,章越等人一一画押后,会议方始。给事中黄裳坐于旁案,专司记录众宰执言论。另有一名书吏同步抄录,以为对照。

  章越清了清嗓子道:“此番章直征讨交趾,章惇经略湖广,王厚驰援河西,皆需调兵。”

  “朝廷需从中枢调遣禁军,轮番更戍。”

  章越心道,朝廷当务之急在于裁撤冗兵,然裁撤须有由头,否则易犯众怒。故征调禁军赴交趾、湖广、熙河路征战,胜则犒赏,败则……自有处置。然面上自不可明言此意。

  “此外,朝廷欲推行方田均税法,当先彻查宗室、官员隐田之事,以为表率,下方州郡方可依法施行。此事今日亦需议决。”

  文彦博、冯京皆在侧席聆听。众人皆宦海沉浮数十载,章越意欲何为,心知肚明。此乃借对外用兵之名,行对内整顿之实。

  文彦博与身旁冯京对视一眼,心下皆想起朝议前冯京对他与吕公著所言:“今之大宋,颇类东晋。倡言北伐者,多为权臣固位树威之策。”

  “遍观东晋,朝野上下真以克复中原为念者,能有几人?”

  “无非假此名目揽权罢了。而今章度之借交趾、湖广、河西用兵之事,其初衷恐亦非在疆土。”

  “虽战事规模皆不甚大,然足令其总揽事权、累积战功威望,使权位愈固,无人可撼。”

  言及此处,文彦博忆及冯京当时痛心疾首之状:“吾等断不可令章度之效卫、霍故事!”

  文彦博自亦反对。他文家不仅在熙河路,于河北、洛阳亦广置田产,其中多属隐田。地方官府素不敢问,遑论稽查。章越若行清丈,首当其冲者,非他文彦博莫属。

  文彦博清了清喉咙道:“眼下朝廷人口已破兆亿,四海升平,称之盛世亦不为过。何必再伐河西、征广源、讨梅山,徒生事端?”

  “多此一举乎?”

  一旁苏颂接口道:“司空今日于朝堂已明言。”

  “人口破亿,固为盛世之象,亦乃危机之始。”

  “若不锐意开拓,一旦固步自封,则悔之晚矣!”

  黄履应声道:“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朝廷岁糜巨帑以养禁军,然兵多而不能战,如此虚耗,所益何在?”

  “唐行府兵,兵农合一,朝廷岁费尚可支撑。今行募兵,供给衣食住行,耗费远甚,然战力反不如昔,此何故耶?”

  李清臣道:“这又回到当年范文正公冗兵,冗官,冗费之说。”

  “若庆历年间真能革除积弊,何来熙宁变法之事?”

  文彦博道:“诚然,事须究其源流,问其延革。先帝尝言:‘天下致乱者,多是无赖不逞之徒。艺祖(太祖)平定天下,乃悉招四方无赖不逞之人以为兵。’”“此辈以制度约束之,则不敢为非作歹,反藉此安身立命,化为良民。故能天下晏然,鲜有叛民,此诚自古所罕有。”

  文彦博此言,众宰执皆表赞同。

  章越心道,范仲淹的冗兵问题怎么产生?

  还不是太祖用朝廷的兵制来收容那些‘无赖不逞’之人,以避免他们作乱吗?

  冗官不也是如此吗?朝廷用官位来笼络知识分子阶层。

  冯京道:“韩非子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冗兵、冗官之弊固有,然此实乃朝廷坐享太平之代价。”

  “当以范文正公前车之覆为鉴。”

  范仲淹看到财政压力太大,就是撤除冗兵,冗官导致什么结果。

  而今章越要裁撤禁军,查权贵隐田,不是又回到范仲淹的老路上去了吗?

  章越心道,没错,太祖这条路是可行的,宋朝统治体系一直非常稳固,但任何事有好就有坏,这样的结果就是财政负担太大。

  百姓们过得就苦了。

  所以宋朝财政收入固然远胜于唐朝,可是都来去养兵养官了。

  后来的王安石到蔡京都在变着法子想着怎么维持这个体系。

  王安石至少还裁撤了一些。元祐更化之后,蔡京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为了防止旧党复辟,那我就加大加量,让这个体系到大而不能倒的地步。

  你一裁撤就会犯众怒。这样我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从民间收敛钱财。

  因此蔡京提出了‘丰亨豫大’的口号,进行毫无节制的财政扩张。历史上蔡京搞的当十钱和盐政改革,与到民间明抢有什么区别,整个国家的信誉都被败坏掉了。

  所以北宋末年,女真没有南下时,就有方腊宋江等大规模起义,早早显露出了亡国之像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被贬路上旁人问他,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不会预见国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蔡京说并非不知,只是以为轮不到我头上罢了。

  吕公著道:“修德安民也是自强不息!”

  “才破了灵州,朝廷本当予民休息,为何不安静了事,一意生事。”

  “大宋如今四海之大,所不足者,并非田土,用此何益。以青唐河西为论,距汴京马行五六十日之遥,日后如何照管。万一人心背汉,如此自处?”

  给事中黄裳一一秉笔记录。

  沈括对文彦博,吕公著道:“西北之势稍有缓歇,但是阿里骨之前叛迹已露,党项虽降心底不服,要持续用兵。”

  “而青唐遭到阿里骨侵攻多年,正谋报复。”

  沈括道:“不错,司空早有名言,用兵当积小胜为大胜。”

  “西北青唐蕃部众多,如同一盘散沙,一向是唯强者而附。这些年有棉桑之利笼络,兼之我军连战连捷,方才稳定,若攻势稍缓这些原先依附我们的蕃部依旧会动摇,会转而投向党项或阿里骨。”

  “何况收服河西,我们还有归义军曹氏这面大旗,足可号令旧部,抚慰汉民,可谓师出有名!”

  许将亦道:“交趾也是安定南方之要,此间算过,用兵所费合击在三百五十万贯,就算有什么差池,也不会超过五百万贯之数。去年平灵州所费不过千万贯,而内帑所出是两千万贯,若拿剩余一千万贯,平定交趾,河西,湖广,何乐而不为呢?”

  “尚可节余五百万贯。”

  吕公著道:“就怕五百万贯打不住,还有什么变故。”

  “辽国万一南下,又当如何?”

  沈括失笑道:“去岁一战,辽国业已胆寒,况今失党项强援,必不敢轻举妄动。且两国和议,正在商谈之中。”

  文彦博,冯京,吕公著尽管都有遏制章越权力的意思,但怕是事情一动,又要折腾各方。

  不过章越既小折腾不大折腾,也是罢了。

  他们也可以说一句我是有言在先,不是事后诸葛亮。

  最后让自己走上政治正确的高度,司马光也是这般办的。大宋朝堂,成事艰难,坏事却易。多数官员,无非随风倒而已。

  有着之前威望的加成,在都堂上一切皆依章越的意思而决。

  章越也知道文彦博他们只是表面反对,具体同意。

  身在官场胜利是暂时的,斗争是长久的。

  以往反对权臣的自己,如今被人当作权臣来打。

  你的位置变化了,利益也就跟着变化了,下一个敌人到底是谁,你也不知道。

  “见众人再无异议,章越起身决然道:“吾意已决:于凉州故地以西,重设归义军节度!”

  “以曹氏子孙为节度使!”

  大旗竖起了,可以想象归义军再度屹立于河西的场面,汉家故土重归怀抱。

  ……

  都堂之内,众宰执及堂吏本多感振奋,然议毕将散之际,忽见堂吏急匆匆闯入,高声道:“急报!辽军再度大举南下,已攻陷雄州!河间府城下亦现辽军游骑!河北安抚使李宪、河北路经略安抚使章衡联名上疏,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众人皆惊,章越这边还同时对交趾,河西,湖广用兵,虽说规模都不大,河西出动熙河路经略使不到两万兵马,湖广不过万余,而交趾规模最大也不过是三万上下。

  但辽国这边不顾与宋朝议和谈判,却再度倾国南下。

  “耶律洪基显未汲取去岁教训!”沈括愤然道,然其面颊涨红——适才断言辽国不敢南下,转眼便被无情事实击破,且来得如此迅疾。值此危急关头,自无人再计较或嘲讽其误判。

  文彦博目光一闪,当即问道:“丞相,当如何应对?”

  章越清楚明白在大举灭党项前,辽国绝不会让自己这么舒坦。何况自己也被辽国打脸了。

  章越看众相公面上倒有惊慌之色。

  章越道:“诸公!”

  “局势纵恶,岂险过去岁契丹、党项联兵压境之时?”

  众宰执颔首,沈括亦稍稳心神。

  现在党项已是降伏,章越本要腾出手来收拾阿里骨,湖广和交趾,没料到辽国又再度南下。

  不过此事也早有预兆,两国谈判一直谈不拢,细节上一直不能落实。

  对于岁币的拉扯,还是议论不下,但大家还在谈。

  但辽国突然挥师南下,连章越也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

  都堂聚议散去后,蔡京急匆匆入内向章越行礼。

  “与辽谈判是尔的事,怎出了这样差池。”

  “一点预兆都没有。”

  蔡京已是事先得知了消息,知道章越必要责问自己,他一路上早已是想好了对策。

  蔡京正色道:“辽国去年确实有意谈判,其中必定出了什么岔子。”

  “辽国最要紧是榷场和岁币之事。如今借兴兵之事谈条件。”“我已是联络了高丽的官员,让他们出面与辽国交涉。高丽愿在中间说和,高丽也不喜我们与辽国交兵。”

  章越道:“你要本朝与辽议和?兵临城下时?”

  蔡京道:“眼下要与辽议和,不可再动刀兵。至少今年内。”

  “司空也可从容施展大策。”

  蔡京继续言道:“眼下让高丽出面与辽国说和,虽然有些丢人,不过也是能屈能伸的一段手段。”

  “与辽迟早是要算账,但当务之急不能算。”

  “眼下正是有不怕辽国的底气,方才敢主动抛出橄榄枝议和。”

  章越略作沉吟:“也罢。未握胜券,不宜浪战。与辽交锋,胜负或在五五之间。”

  “裁撤冗兵、清查隐田、丈量田亩诸事,确需时日。且待二三年后,再作区处。”

  蔡京道:“司空明鉴,辽国内部亦然。其朝臣多不欲与我国交兵。”

  “朝廷一面调兵增援河北,一面遣使议和,方为上策。”

  “然下官闻知一事:宫中有人怂恿陛下御驾亲征,北上迎击辽军!”

  章越听了心道,是哪个人这般怂恿天子的?

  蔡京道:“听说李宪的义子童贯。”

  章越道:“就是此番出使辽国回来的童贯。”

  “是。”蔡京目光一冷。

  片刻后蔡京道:“天子虽年少,但颇似先帝当年,有欲成就大事之心。”

  “若有小人在旁怂恿,也是不好。”

  章越心道,有句话是不怕富二代乱花钱,就怕富二代太努力要创业。历史上哲宗虽说相对靠谱,但在位时间毕竟是短,而且也没有这个时空章越给他创下的这般家业。

  章越开玩笑道:“那还不好,以后尔等可以有用武之地了。”

  蔡京赔笑道:“那也要司空辅助方可。”

  蔡京压低声音道:“司空,下官另有一事奏报!”

  侍坐一旁的章丞、章亘会意,起身回避。

  “遂宁郡王近来频频出入宝慈宫,隆佑宫。”蔡京悄声言道。

  遂宁郡王?

  章越眉头一皱,这位遂宁郡王出生于元丰五年,乃先帝第十一子,乃陈美人所出,传说先帝当年秘书省观看收藏的南唐后主李煜的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

  随后就生下了这位遂宁郡王。

  此子也是奇才,眼下虽才七岁,但却对笔墨、丹青、骑马、射箭、蹴鞠有着非凡的天分,同时对奇花异石、飞禽走兽也有浓厚的兴趣。

  尤其在书法绘画方面,更是表现出非凡的天赋。

  这位遂宁郡王非常聪明,同时说话嘴巴也甜,这位遂宁郡王颇讨高太后以及向太后,以及后宫女眷的欢心。

  甚至还有宫中言语,他的聪明才智要胜过当今天子。

  若遂宁郡王与天子年纪相仿,那么帝位肯定落在他的头上。

  当然这位遂宁郡王在历史上还有个更大名鼎鼎的名号——宋徽宗。

  章越心想,这遂宁郡王高太后喜欢也就罢了,连向太后也如此喜欢,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而以目前论,遂宁郡王从礼法上而论,是相当接近当今天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尽管遂宁郡王虽有个赵佖但是患有眼疾。而天子的同母弟赵似年纪比他小。

  皇帝每天要批改多少份奏疏,正常人眼睛也要看花了,眼睛有疾不是意味着大权旁落吗?

  所以赵佖下来就是此子了。

  章越道:“遂宁郡王快要出阁读书了吧。”

  蔡京道:“遂宁郡王毕竟不是皇储,倒没那么快出阁读书。”

  章越道:“话不可这么说,遂宁郡王虽不是皇储,但自幼也要接受儒家润养,岂可放任他玩弄丹青、骑马、射箭、蹴鞠等之物,至于奇花异石、飞禽走兽,那更是纨绔子弟所好。”

  蔡京心道,一句纨绔子弟,看来司空虽未见面,但已经对这位遂宁郡王很是不喜。

  章越对蔡京道:“让皇子外出就学,请朝中端正的大臣,严以管教。”

  人都是可以通过教育而改变,对这位‘徽宗’是这般,对‘蔡京’也是这般。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听说上一次宫中宴饮,陛下手持玉盏以为太奢。而汝却言,你出使辽国时,玉盏还是石晋之物。”

  “陛下当享天下之奉,于礼无嫌。”

  蔡京闻言颇有汗流浃背之感。想绕过章越讨好皇帝,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蔡京道:“司空明鉴,京没有其他想法,陛下代万民主理天下,侍奉陛下也是侍奉万民。而今明君贤相共济朝堂,正可稍予享受。”

  章越心道,蔡京是他见过第一聪明人,但这份聪明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所以这里章越决定给他一点惩戒。

  章越道:“这些年你事倒是办得不错,除了让说书人演讲朝廷故事外,还有印发了三家小报,倒是宫中秘闻了解了不少。甚至还可以操纵京师言论。”

  蔡京闻言赧然。

  说实话章越挺烦这些京师里小报的,里面竟都是朝臣的段子。

  其中有真有假,如权相章越爱上身在青楼的我故事,居然这样小报在京师中受众甚多。

  难道京中那些品貌出众,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都喜欢看这样桥段的故事吗?

  看来下面的故事女主角,就要从青楼女子换成相府里的中年离异女使了。

  章越肃然道:“你从即日起全部交至礼部,以后不许再插手。”

  蔡京汗落道:“是。”

  蔡京知道这时自己不能表露任何不满的情绪。

  片刻后蔡京道:“有朝臣要求禁掉这些造谣生事的小报,皆以官方邸报为准,不知司空意下如何?”

  章越虽说很烦这些造谣自己花边的小报,但这些事可以容他讲,不过陈师道的事没得商量。

  他如今位列司空,三公三师是与天子抗礼平起平坐,比如封神榜里的闻太师,几乎可以与纣王平起平坐那等。后来皇权日渐强大,以三省取代三公。

  中书门下和枢院取代三省。明朝就是宰相从天子秘书出,清朝又用军机处取代内阁。

  但天子尚未亲政,如今相权尊严,绝对不容挑衅。

  所以必须重重处置陈师道。

  章越道:“小报之事,暂且如此。”

  “那怂恿陛下亲征之童贯,尔当禀明太后,寻个由头,将其外放打发了。”

  蔡京一愣,他不知章越为何将这事交给他。

  要打发童贯,章越只要与李宪说一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过蔡京正与童贯不睦,对方与上一次出使辽国的苏辙走得很近。而蔡京与苏辙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所以蔡京这次想借章越之手除掉童贯。

  没料到章越倒让蔡京动手。

  这是什么用意呢?

  ……

  数日后,章越府邸。

  童贯拜倒在章越面前。

  “求司空开恩!念在以往服侍有功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在章越面前,童贯眼泪鼻涕具下。

  看着童贯这般,章越故意诧异道:“不知这是何意?”

  “我何尝要你难看了。先起身说话。”

  童贯闻言抹干眼泪,旋即恨恨地道:“那就是蔡京那厮妒忌于我,让人在太后面前中伤于我。”

  “司空,小人是在西北带过兵的,官家又似先帝有讨平四方之志,我与他讲些当年在西北征战的故事,何错之有。”

  “但蔡京就是看不得小人在官家面前受宠。破坏他的通辽之事。”

  章越正色道:“你说蔡京通辽?”

  童贯道:“他与辽国使臣亲密并非一日两日。”

  “这一次小人在辽国羁押数年,倒是联络了数名心怀故邦的汉族大臣。”

  “他们与小人言,耶律洪基变法弄得民不聊生,物价飞腾,他们都愿意协助大宋收复幽燕。”

  章越听了双眼一眯心道,好你个童贯。

  看到章越神色微冷,童贯忙解释道:“启禀司空,是小人的过错。”

  “小人想以此单独禀告陛下,以获陛下青睐,再说这些人都是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来协助大宋,小人不敢轻易道明。”

  章越道:“本相也不能知道吗?”

  童贯道:“小人死罪,如今禀给司空。”

  说完童贯从靴页中取了信函放在了章越案头。

  童贯道:“小人还这些辽国汉人口中联络到了女真各部。”

  “他们都是已苦辽久矣,因鹰路之事备受欺凌。”

  “小人曾向蔡京建议向朝鲜施加压力,让本朝直接与女真各部沟通,不过为蔡京所拒。”

  “此事何不早报本相?”

  童贯汗出如浆:“小人利令智昏,欲贪天之功.今已知罪!”

  “而今小人知错了。”

  章越心道自己最忌讳有人绕过自己向天子言事,但童贯本是宦官,人家是李宪的义子,本就是天子心腹,确实没有必要事事通过自己。

  “这些事除了你还有谁知?”

  童贯道:“还有小人的义父。”

  章越点点头道:“将你知道如实告诉本相。”

  “不许隐瞒一句。”

  童贯面色一凛当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章越。

  据童贯所言,蔡京通辽,章越是不会相信的,从历史上而言,蔡京至少在这点上节操还是在的。

  章越徐徐点头道:“京师你不能待,你便与子瞻再度往高丽出使一趟。”

  “务必要迫使高丽一改附辽之事,否则……本朝将断绝与高丽海上贸易之事。”

  众所周知现在高丽急需宋朝的棉布等业,在海贸推动下,开始依赖大宋的经济。

  “让子瞻进来。”

  章越知道苏轼因为陈师道的事,肯定是怒火中烧。

  章越将历史上的朔党,也就是刘挚,王言叟等人全部贬谪之后,

  朔党如今在朝堂上已不成气候。

  但旧党还有两支,一支是程颢,程颐兄弟的洛党,还有一支则是苏轼苏辙的蜀党。

  苏轼的蜀党主张是“仁祖之忠厚”则官吏们偷惰不振﹐效法“神考之励精”又使官吏们流于苛刻。

  蜀党是要取元祐和元丰的中间路线。

  但是官场上折衷主义就没有成过事的。新党旧党都不会将你视为自己人,反而将新党旧党都得罪了。

  因此苏轼的蜀党一直遭到洛党的攻讦,程颐作了一首诗讥讽蜀党沉迷于诗词道了一句:“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

  连蔡京,蔡卞兄弟也讨厌蜀党他们。

  若非章越一意护着,蜀党早就被驱逐出朝堂了,可如今又出了陈师道这事。

  苏轼这样迷之操作还有很多,最令章越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与蒋之奇能保持这么多年的友谊。可能他与亚里士多德一般都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吧。

  眼下苏轼怒气冲冲入内,章越却笑容可掬迎了上去。

  苏轼性子他太清楚,你越对他发怒他越不服,但你与他笑脸以对,给予了足够尊重就会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了。

  你官位比他高,决不可对他摆架子,哪怕你过去有恩情于他;你官位比他低,你对他发怒,他也未必会怪你,甚至你伤害了他,他还会大度地原谅你。

  不过苏轼如今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朝堂上官位比他高的人不多了。

  章越上前握住苏轼的手笑道:“子瞻……来得正好,有件大事我正有求于你呢。”

  苏轼闻言一愕,一时忘了找章越算账的事,转而问道:“什么事?”

  ……

  皇宫内。

  年方七岁的遂宁郡王赵佶正捧着一幅自己绘制的花鸟画,兴冲冲地跑向隆佑宫。

  他生得眉目如画,举止灵动,虽年纪尚幼,格外聪明。

  “娘娘,您看!”

  赵佶献宝似的将画作呈给向太后。

  画中一只翠鸟立于枝头,羽毛纤毫毕现,竟有几分神似先帝珍藏的南唐后主李煜真迹。

  向太后接过画作,眼中闪过惊喜道:“十一郎这手笔,倒胜过先帝当年。”

  一旁的宫女们纷纷夸赞,赵佶却故作谦逊地低头,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他自幼聪慧,深知如何讨人欢心。

  高太后喜欢他乖巧懂事,向太后则偏爱他的才情。相比之下,沉默寡言的当今天子和同母弟赵似,反倒显得木讷无趣。

  向太后轻抚赵佶发顶,不觉喟叹:“若尔年齿与官家相若……”语方出口,即觉失言,转颜莞尔:“今日功课可曾习毕?”

  赵佶眨眨眼道:“先生教的《论语》已背熟了,只是骑射师傅总说孩儿腕力不足。”

  向太后失笑道:“你呀,整日沉迷书画,连弓都拉不满。”

  正说笑间,内侍匆匆来报:“太后,谏官林希递了折子,提议让郡王出阁读书之事。”

  向太后蛾眉微蹙。赵佶立时察知,伏于其膝娇声道:“孩儿惟愿长侍娘娘左右。”

  向太后心软,抚其背道:“言官此议,亦是盼尔进益。”复低语:“若尔果真愿伴老身……亦无不可。

  向太后政治上已经渐渐放权,她毕竟无法作天子的主。因为有天子生母朱妃在,她这位嫡母中间就隔了这么一层,天子天然上还是与朱妃更亲近。

  在后宫的皇子中,赵似与当今天子都是朱妃所出。因为朱妃的缘故,赵似同样未必肯与向太后那么亲近。

  但这位遂宁郡王的生母陈美人身份低微,远不如朱妃,因此在宫中需要寻求依靠。正因如此,遂宁郡王在陈美人的教导下,才刻意来讨向太后的欢心。

  向太后明知这一点,但心底也觉得遂宁郡王比天子和赵似更得她喜欢。

  所以向太后逐渐将权力让出,不是真正想当个贤明太后,而是迫不得已为之。

  但她愿意失去权势,她身边的侍从与娘家人,以及背后的势力却未必肯放权。所以她看向遂宁郡王心道,若他为天子,肯定比当今皇帝与赵似更亲近于她,更愿意听她的话。

  朝臣要让遂宁郡王出宫读书,她知道林希是蔡卞的心腹,这多半是他的用意,但蔡卞更是章越的人。

  想到这里向太后抚着赵佶的发顶心道,你要是我亲生的便好了。

  真如章献太后刘娥至死不肯告诉仁宗皇帝生母真相,没有了这一层关系,她向太后还真不敢学章献太后之事。

  但不等同于她没有染指权力的野心。

  ……

  此时此刻。

  章越在宫内与天子奏对。

  “陛下,臣为官多年,看到为官者大多数都是将手中的权力用得无所不至。”

  “是以天子当以礼仪和选拔人才为首要之事,若陛下能洞照人才,天下可以垂拱而治。”

  “臣在官场多年,所见敢与市易司争买卖者,大者编管,小者鞭打,皆无所不至。”

  “有权力者当约束自己的权力,还请陛下谨记。”

  “臣以尚书省考核天下各路转运使,各路转运使考核各州州守。”

  章越与天子一言一语,将自己为政心得悉心传授。

  临了最后,章越对天子道。

  “陛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臣与陛下所言语,陛下万万不要与外人言语。”

  天子感动地道:“朕明白,章卿坦诚而谈,朕铭感五内。”

  旋即天子道:“朕有一言不吐不快,先帝盛德大业冠越古今,而本朝制度都顺遂元丰而就。”

  “先朝法度确有不完备之处,但元丰之后,太皇太后所举大臣,骤然更易典章制度,以母改子,朕实在是不喜。”

  “卿何必调和左右,让这些人充斥朝堂之上呢?”

  章越则道:“陛下所言,是臣之过失,乃臣不能察人之故。”

  “臣以为法无新旧,以便民为利,人无彼此,当以材为用。”

  天子道:“朕并非指责卿家的意思。”

  “卿家为政似颇为忌惮这些旧人,不得不充斥庙堂左右。朝野下面的变法之臣,私下也议论卿家与这些旧人走得太近了。”

  章越心道,天子渐渐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了,并已将其公之于众了,并与自己言语了。这一次已是质疑调和新旧两党的主张。

  章越道:“陛下,臣并非一味顺遂,只是若陛下将这些人逐出京师,庙堂就真没有人议论了吗?”

  “陛下,臣素以为将反对先帝政策的人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好。”

  官家点点头。

  正在言语之际,忽有内侍报皇太后在后苑设宴,请章越与天子一起前往。

  当下天子与章越一起前往后苑的瑶津亭。

  此亭乃宋用臣负责修建。

  宋用臣和杨琰从钱塘特地搬了一座亭子过来,新凿了一个池塘,把亭子安置在上面。

  先帝看了这个亭子说,好是好,可惜没有荷花。

  宋用臣道,请陛下明日赏莲荷。

  先帝道,你又开玩笑,若没有莲荷怎么办?

  宋用臣说,愿为陛下所诛。

  次日先帝到了池边看了果真莲荷满池,原来是宋用臣用一夜之间将整个汴京城的莲荷都买了过来。

  先帝大喜让御用画师郭熙当场画了一幅画。

  章越与天子抵达时,正看到瑶津亭旁春光正好。

  瑶津亭的朱漆阑干上还凝着晨露,金瓦飞檐已浸在淡青的天光里。

  阶前两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

  远远望去三两宫娥捧着鎏金香炉穿过游廊,她们发簪的袅袅春幡随步摇晃,章越从池边游廊行去,但见池面浮光跃金处,几尾御赐红鲤正追咬落下的花瓣。

  太后已在瑶津亭设一垂帘。

  亭中一名华服孩童正在亭中垂帘前鼓吹笙歌,章越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遂宁郡王——历史上的宋徽宗。

  章越仔细打量,谁能想到这般俊俏且聪颖的孩童,竟会将这个大宋江山都葬送掉。

  而垂帘后向太后的目光也正落在章越身上。

  PS:本章部分观点来自大宋繁华此书。

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清明上河图

  瑶津亭中。

  章越与天子都坐在向太后身前。遂宁郡王则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亭外荷塘映着晨光,锦鲤在池中游弋。

  向太后指着这瑶津亭对章越道:“今日召卿家有两件事。”

  章越微微欠身:“臣恭听太后懿旨。“

  向太后笑了笑道:“第一件事是朝臣说皇八子出阁读书的事,此事不知卿家有什么高见?”

  章越道:“启禀皇太后,大臣们的议论,臣听说皇八子聪明过人,对绘画书法尤有所长,本来出阁读书时日还早了些。”

  “不过臣今日见来……倒觉得有此必要。”

  众人一愣,章越这是做什么?

  却见章越起身仔细打量遂宁郡王。

  遂宁郡王在旁大着胆子与章越对视一眼,却见章越眼神一厉,顷刻间不寒而栗。

  “宰相之尊原来是如此,孤王是见识到了。”对方心道。

  章越打量结束继续道:“臣以为皇八子果真聪明,但似有些轻佻……而非聪慧之相,臣以为当挑选儒师严加教导。”

  “轻佻!”

  遂宁郡王心底大惊,得这样一个评价并非好词。

  向太后与天子心道,章越对遂宁郡王莫非有什么成见?

  一般而言,宰相不会轻易结交皇子,更也不会去得罪皇子。

  向太后心道,莫非章越是投靠了朱妃?

  还是不愿意掌握皇嗣?

  天子也是如此想的心道,章卿果真善于识人,遂宁郡王不过初见,却一眼道出的他的性子。

  遂宁郡王聪明是聪明,但厚重上似有些不足。

  轻佻二字,朕亦如此觉得。

  帘后向太后问道:“章卿,聪明与聪慧有什么不同?”

  章越徐徐道:“闻一知五,举一反三是聪明。”

  “知是非,辨美丑,明善恶。学学问,不如明学问,能自诚明者,更不容易。”

  “不过这些都罢了,真正聪慧者在于愿景,有大愿景,并始终朝此而行,这才是聪慧。”

  向太后听了章越之言,似有明悟。

  “出阁读书……”向太后似在斟酌。

  遂宁郡王哀求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向太后道:“八大王年纪还小,老身本要留他在身旁多几年。”

  向太后很快恢复从容:“卿家此言,倒是提醒了老身。“

  她轻叹道,“既如此,便依卿家之意,择良师严加教导。“

  章越微微点头,他用意就是把遂宁郡王从内廷深宫妇人之手中拽出,让大臣们对他施加影响力。

  将皇嗣培养权让外朝与内廷共享。

  以后皇嗣谁属,在皇帝没有决断下,要由大臣们商议决定,非出自深宫妇人之手,也不是哪个宦官。

  位置一定要把住了。

  向太后没有在此事纠缠,有些出乎章越意料。

  垂帘后向太后伸手遥指远方:“章卿觉得这瑶津亭景致如何?“

  章越看了这瑶津亭,这瑶津亭花费自是不少,当初是章越辞相后,蔡确,宋用臣为天子所修建。若章越在位,或不会那么轻易同意,至少不会任宋用臣一夜之内,将汴京全部荷莲买尽给天子赏玩解闷。

  宋用臣也不敢如此。

  权力没有制约,确实可以任性。

  章越环视四周,只见亭台水榭,极尽奢华。

  章越答道:“真乃匠心独运。”

  天子道:“朕看隆佑宫和慈安宫都年久失修了,故想修葺一番。”

  向太后笑道:“天子纯孝,老身心底甚慰。只是隆佑宫尚可,慈安宫确实该好生修葺。”

  章越看了帘后向太后一眼。

  旋即章越又看向天子,天子有些紧张。

  瞬间明悟其中深意。

  【什么太后要修园子?把海军经费给停了】,这桥段怎么这么眼熟啊。

  可以想象,一定是有内宦或者什么人在太后耳边进言。

  朝廷平了灵州,党项降伏,章越权力太大,威望过高,有功高盖主之嫌需得遏制则个。

  不如以修个园子的名义,扯一扯他的手脚。

  也让天下知道谁才是朝中的顶梁柱。

  他不动声色地躬身:“陛下仁孝感天,这些年全赖皇太后支持,方打赢了灵州一役,天下臣民无不感激皇太后之恩德。”

  “臣当遵旨办理。“

  帘后向太后一笑道:“章卿不会让老身失望。”

  章越且想是,答允下来,后面想个办法如何拖着。

  在朝中就是利害之地,矛盾集中,真不如在地方为一路诸侯来得爽快。

  他从瑶津亭缓缓离去心道,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我自挡着,儿郎们各自用力。

  ……

  凉州。

  大宋最西陲。

  王厚骑马率大军从兰州抵至凉州,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

  昔凉州故地非边陲的荒凉景象,而是一副开拓进取的画卷。

  夯土筑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为茶马互市所修的帐篷城,而另一面新开垦的梯田在陇山山脉间远远铺展开来。

  元祐二年的春风里,凉州这条丝绸之路咽喉要道,正在经历自盛唐以来最彻底的重生。

  凉州的制度与宋制不同。凉州多年征战,土地荒芜。

  所以凉州实行是唐朝时的均田制,每丁授田二十亩永业田。

  王厚记得要不要在凉州实行均田令,还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争议。

  因为宋朝不设田制,突然在凉州实行均田制好吗?

  最后还是章越拍板,可以先试一试。

  于是凉州试行永业田,不同于熙河路各州都是商人权贵抱着钱来买田,再雇佣当地人耕种。

  凉州禁止土地买卖,以永业田下授。

  关陇,陕西都土地兼并严重之地,所以无田百姓甚多,听说章越在凉州愿授永业田招揽百姓,纷纷从关西随着商队迁徙至凉州。

  百姓实行在洮河谷地早已推行的代田法,竟使得农具垦殖的坡地亩产竟超过关中平原。书肆里用西夏文、吐蕃文与汉文对照刻印《齐民要术》,将宋朝的农垦传播至西域。

  朝廷再从授田百姓中招募为军,这如同于唐朝府兵制。

  数年间凉州招募汉民蕃民达十万之多,充实了当地人口。

  最要紧的还是商业,凉州还设立市易务,交引所,用盐钞茶引等信用票据在番汉之间通行贸易。

  一名吐蕃少女还因出色织毯手艺,居然被破格擢为凉州匠作监吏员,其设计的莲花纹驼绒毯经西域商队远销大食。

  现在凉州城中百人以上的驼队比比皆是,甚至有千人驼队往返于西域。

  宋朝数年的经营,持续不断地通过战争和商业反哺,激活了凉州城的经济,使之真正成为了丝绸路上塞上明珠。

  王厚大军抵至凉州府休整了三日,再度西进,这一次目标是河西四州。

  河西的朔风呼啸掠过祁连山巅。

  归义军的老卒为向导,熙河路经略使王厚调集蕃汉精兵三万,沿祁连山北麓西进。

  大军三军,出动民役则要有六七万,其中物资大多是由兰州搬运至凉州就算过半民役从凉州本地承担,但熙河路所耗亦是不小。即便如此,凉州已成为大宋出征西域的重要后勤支撑点。

  这不得不说是凉州这些年屯垦开拓之功。

  王厚沿途却见山势陡峭,雪峰连绵,山脚下冰川融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冲刷出深谷险壑。

  大军沿古道前行,两侧是嶙峋的黑色山岩,寸草不生,不远处绿洲如珍珠般散落在黄沙之中。

  沿途可见废弃的烽燧、坍塌的城墙,枯死的胡杨,那是盛唐安西都护府的遗迹。

  这与当年沦陷在党项之手的凉州城亦是一般景色。

  而今风沙侵蚀下,夯土城墙已斑驳不堪,但残存的箭楼仍倔强地屹立,仿佛忠诚的唐时河西老兵正等待王师的归来。

  这里曾是丝路繁华之地,商旅驼队络绎不绝,而随大唐国势的衰颓,吐蕃、党项、回鹘的割据而荒废。

  王厚取了皮囊痛饮一口烈酒问道:“青唐部的兵马正在何处?”

  熙河路兵马钤辖王赡,兼熙河路第三将,总管熙河路第三军,此乃其父王君万旧部。

  这一次统帅第三军追随王厚征讨河西,王赡手持羊皮地图指道:“温溪心率军扫荡草头鞑靼,黄头回鹘的驻地,这里是阿里骨的根本。”

  “之后会北上与我军合攻于瓜洲沙州!”

  王厚问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赡往图上一指笑道:“正与党项苦战于阴山之下!”

  王厚闻言哈哈大笑。

  王赡无不讥讽地道:“听说他给司空呈递“愿为朝廷前驱讨贼“的血书。”

  “也不知司空有无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军是夺取其河西四州的,却不敢应战反是北上与党项兵马力战于阴山下。

  阿里骨并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对方还有用处,给他留一条生路。

  王厚大军抵达甘州城下,当地汉民闻王师至,箪食壶浆相迎,沿途番女向宋军献上花环。

  甘州郡守不战而降,献出了个甘州城。

  数名白发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载矣,终再见汉家旌旗!”

  父老请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们,当众宣读盖有政事堂紫绫大印的敕令:“诏曰:复汉唐旧疆,当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赋三年!”

  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党项语的欢呼——原来章越特意注明“蕃汉一体均沾恩泽“,连昔日西夏统治时期的税吏也可重新登记为民。

  随着通判开始登记隐户田亩,同时对于降伏蕃部,还下发专供蕃部头人子弟入读太学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着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张掖郡】不胜感慨万千。

  王厚爱惜地将石碑擦拭干净,并郑重一拜。

  登上不战而降的甘州城,城楼上的王厚远眺祁连雪峰对王赡,种朴道:“我要是汉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这黄沙驼铃响,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飞天。”

  甘州降伏后,王厚留下种朴率一万五千大军驻守甘州后,亲率大军继续西行。

  肃州守将拒绝了宋军要求其投降的请求,王厚也没有攻城,而是率军抄掠人口和牛羊粮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远征顿兵于坚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时之间宋军或威逼或利诱,引甘州百姓往凉州而去。

  不过甘州百姓大多还是情愿地携家带口而去,不少归义军当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动替汉军宣传。

  凉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负责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赡,对方手段丰富,顺手将当地牧场和民宅全部焚烧,这招当初在攻打凉州城时,王赡就使用过,眼下可谓是驾轻就熟。

  王厚率军西进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毁肃州牧场,迁走人口,肃州守军龟缩城中,不敢出战。宋军如入无人之境。

  斥候飞马来报——

  “报!阿里骨率军回师,前锋已至瓜洲!”

  王厚勒马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蕃骑如黑云压境。

  他冷笑一声:“此阿里骨真枭雄,一面以血书示弱,一面却想断我归路?”

  沙洲城外,两军对峙。

  宋军以重步兵结阵于前,长枪如林,大盾如墙,神臂弓手隐于阵中。王赡率党项直的轻骑游弋侧翼,随时准备截击。

  对阵阿里骨亲率主力列阵。他本与党项鏖战阴山,闻宋军抄掠河西,急调精骑回援。此刻,他身披铁甲,目光阴沉。

  他的手下都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约有一万骑,其他都是裹挟而来的各个蕃部。

  他本以为王厚会趁机攻打肃州城,他好以逸待劳,没料到对方却绕坚城而过。

  “宋军远来,粮道漫长,只要拖住他们,待其粮尽,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两军先是试探交锋。

  阿里骨命手下蕃骑率先发动,千余轻骑如旋风般掠向宋军侧翼,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宋军阵中号令骤起,盾墙竖起。

  王赡冷笑,挥旗示意。埋伏于沙丘后的宋军弩手突然现身,三排连弩齐射,蕃骑人仰马翻,溃退而走。

  旋即王赡率党项直杀出,阿里骨立即催动本部精锐骑兵拦截。

  两边各自千余骑兵呼啸而出,顿时刀枪相向,一瞬间不知多少人落马。

  王赡勇不可挡,在两骑相交之间,连扫数名番将落马,阿里骨心腹大将正要挺枪上前,却见王赡之马如风驰电闪般而至。

  两马相交片刻,王赡长枪贯入对方身子。

  王赡左右亲骑大喜,一名小兵当下割下对方脑袋,挂于马颈上。

  阿里骨上千亲骑顿时溃散而去,回寨清点折损大半。

  阿里骨见此一幕,脸色铁青。

  此后一连数日,两军小规模骑战交锋不断。宋军步兵则稳守营寨,阿里骨指挥蕃骑屡次袭扰皆吃了一点小亏。

  数日后直到朝廷诏书抵达——

  “王厚即刻班师,迁民安置凉州!”

  王厚接旨,环视沙洲城头飘扬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过疥癣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顿了顿王厚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打到玉门关外看一看。”

  当夜宋军悄然拔营东归,携十余万河西百姓、无数牛羊战马,浩浩荡荡返回凉州。

  阿里骨得知宋军退兵,却不敢追击,他看到凉州方向已驰来援军,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着东方沉默许久,暗自长叹。

  河西百姓在宋军护送下东迁,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时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间徘徊,顿时泪落如雨。

  扫荡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马返回青唐。

  损兵折将的阿里骨献上降表,愿再割去瓜洲肃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贬至杭州后,心中郁结难平。

  杭州虽风景如画,却难掩他胸中块垒。

  他每日独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总忍不住对时政大发议论。

  某日酒酣耳热之际,他拍案痛陈“考成法操之过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亲“。

  这些话语很快被有心人记录在册,星夜驰报汴京。

  朝廷诏令再下,将他徙为提举洞霄宫。

  这道观位于余杭大涤山中,云雾缭绕如隔尘世。

  章惇携妻入住当日,但见道童洒扫庭除,老道焚香诵经,俨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肃衣冠,在紫柏树下设案疾书。

  从《论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广盐政疏》,一一上陈朝廷。

  一日风雨大作,天色晦暗,张氏见他仍伏案不辍,忍不住夺过笔砚:“朝廷视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语。

  他站起身入鬓的剑眉竖起,双目直望天边雷声滚滚道:“他人位卑未敢忘忧国,而我则壮志未酬。”

  “武则提剑,文则提笔。”

  其妻张氏望着丈夫面色,悄悄拭泪道:“官人这般用心著述,终究是石投大海。当年兵谏之事.朝廷不会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宫观……”

  话未说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断。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笔在粉墙上挥毫:“不错,我如今是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张氏见章惇这般也是难过至极。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难过。

  次日晕过天晴,一名道童来禀告道:“太守陈瓘求见。”

  章惇一愣,陈瓘是章越的心腹。

  当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训斥章惇,陈瓘作为章越打手出场。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见!”

  正言语之间,忽听院外大笑声传来道:“章公这么多年了气性还这么大。”

  章惇一听便是陈瓘直道:“正恨髀肉复生,如何不大。”

  道童闻言惶然退下,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已踏过石阶。

  陈瓘手持漆盒立于院中,一如当年在庙堂上质问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减道:“章公,许久不见了。”

  章惇起身一礼。

  陈瓘将漆盒奉上。

  章惇打开漆盒,里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见御批“洞达时务“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闻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又看向陈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陈瓘道:“章公,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过朝廷择人坐镇湖广时!”

  “司空有言,湖广蛮瘴未开,非刚毅能臣不可镇抚。章公昔在荆南有治绩,若遣其经略,可效赵充国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会为我说话?”

  陈瓘道:“司空不仅为章公说话,吕吉甫如今也坐镇河东七八年了。”

  章惇话锋一转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劝司空。司空不敢尽用新党,亦不敢尽逐之旧党,此乃蛇鼠两端的取祸之道。”

  陈瓘道:“章公。”

  “温公病逝后,不过数月荆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柱国重臣。”

  “事到如今,还在争论到底是荆公是对的,还是温公是对的?此非二公原意了,当告慰于九泉之下。”

  司马光死后,朝廷追赠温国公。

  当时对王安石,司马光的谥号,以及身后待遇,朝中再度分作两派,彼此骂个不停,对二人极尽诋毁之事。

  最后章越力排众议,都给二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张?司空给温公,荆公都给予厚谥,追封,将二人摆作一样高,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贬低了荆公!”

  “温公毁弃新法,害了先帝和荆公,另搞一套,实乱政误国!”

  “此人当开棺戮尸,不足泄我胸中之愤!”

  陈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愿再与章公争论此事。”

  “好比有一张椅子,一位是老妪,一位是孕妇,二人谁也不敢相让。你如何评理,这椅子让谁坐下?”

  “司空说不该评理,而是再搬一张椅子来。”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纵观古今,我对谁来坐这张椅子争论了几千年,这样的话从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尧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后才惟一。”

  见章惇不语。

  陈瓘继续道:“再乘舟之道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岂有人都坐于左或坐于的右的。”

  “若尽废新法或者进行新法,二者都犹欲平舟势,将左边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将右边的人全都移至左,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丰、元丰之事论之,温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急,所以纷纷至于有了兵谏太皇太后之事。为今之计,惟有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这才是章公及有识之士所为。”

  说到这里陈瓘对章惇长长作礼道:“章公,熙宁元丰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罢了。”

  “大家一起抬头向前看!这才消除朋党,杜绝私情的办法。”

  章惇听到这里,神色大霁,握住陈瓘的手道:“什么是允执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张氏见章惇答允不由喜极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饭吧!”

  陈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与章公长谈了。”

  “叨唠了。”

  二人携手共饭。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广之地群山瘴锁,汉蛮杂处。

  传说章惇开拓湖广时,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虫不敢凿山,章惇亲执铁锤击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雳裂空,山石自动崩落,现出坦途。

  土人尽皆骇拜,呼为“章公峡”。

  章惇又引闽越农师教种水稻,一年内筑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荆湖岁贡米骤增二十万斛。

  当地官员常言:“蛮酋桀骜难服。”

  章惇斥言:“非蛮难服,乃官畏难耳!”

  于是章惇身体力行走遍整个湖广,因常披一顶斗笠沐风栉雨而行,了解民情。

  蛮汉童谣遍传‘章公笠,遮风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书载,章惇治湖广十年,湖广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广成乐土,两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陈瓘来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没看错陈瓘,托付得人,竟劝动了章惇接受了这差事。

  章越记得,陈瓘这段‘舟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后,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当时还是小官陈瓘登舟拜会章惇,以舟为喻作了这一段长篇大论。

  章惇被陈瓘说得无言以对。

  章惇虽觉得陈瓘说话不入耳(迕意,亦颇惊异),但思量再三还是被陈瓘说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语。

  只是入京后,他又将元祐诸党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时,陈瓘上书‘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

  宰相曾布意见也差不多言‘元祐、绍圣两党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轼、辙,右不用京、卞’。

  邓洵武当时给宋徽宗上了一个《爱莫能助图》,图中将元丰党人都列于左,元祐旧臣都列于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国’。

  但中道而行最难,政局好似跷跷板,这边起了那边就落了,更没有坐在跷跷板中间的道理。但曾布和陈瓘都是持此论者。可惜二人与苏轼,苏辙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错误。

  宋徽宗一开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个是蔡京,另一个正是……陈瓘。

  但陈瓘直言进谏太多,加上宋徽宗觉得要绍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帮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后没有选择陈瓘,而是选了蔡京为宰相。

  若是历史上宋徽宗选了陈瓘为相?

  历史上没有如果。

  至于章惇也算有了个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与此间过节,三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将陈瓘将信件放下,对章亘道:“召莹中进京!授……户部尚书。”

  章亘问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师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荆公的女婿,我退了后朝堂还是往变法这条路走下去!”

  章亘惊道:“爹爹……何曾有此念头!”

  “大哥刚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着窗外,此刻尚书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间。

  都堂数人合抱的梁柱下,庭中官吏如织,绯衣绿袍汇作川流,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尘,漫漫悠长的时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腾,从未如此磅礴,又从未如此吝啬。

  章越忽道:“亘哥儿,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诗可歌可泣,能动鬼神。不知是东晋时哪位诗人的绝笔诗。”

  “孩儿必定师之!”

  章越道:“我也忘了何人所书,但你说作这首诗之人当怀如何悲愤之心情,此生壮志未酬,却只能留待子孙。”

  章越读宋史时最意不能平的,一个是陆游这首诗,还有一个则是‘渡河渡河渡河’。

  章亘接道:“爹爹,而今当取则取,莫让留下千古遗憾,留待后人。”

  章亘明白了章越忽提起这首诗的用意。

  “爹爹,难道你不打算灭党项了吗?”

  ……

  元祐二年六月。

  汴梁城沉入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之中。

  五更鼓声沉闷地滚过皇城空旷的殿宇。

  章越的书房里,灯芯早已燃尽,唯余一缕残烟,最终消散无踪。

  他坐于案前闭目养神。

  他面前有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箭簇。

  箭簇粗粝、锈蚀深重,裹着血泥,那是八年前灵州城下,唐九身上拔出的遗物。

  章直这几日命人从广源州千里送入京师的,如今呈在自己的案头。

  “杀贼!”

  章越莫名想起唐九在乱军痛声疾呼,还有黄河七级堤掘开后淹死在灵州城下的将士,以及鸣沙城城破满城被屠戮的宋军。

  章越看了一眼窗外。

  “咚——咚——咚——!”

  钟声的巨响,声声撞碎了紫宸殿外凝滞的空气。

  五日一次大起居。

  巨大的殿门次第洞开,身着朱紫的百官鱼贯而入,在丹墀下依班肃立。

  端坐的少年天子赵煦眼神扫过阶下群臣,帘后则向太后依旧静静端坐。

  百官列班。

  “启奏陛下!”

  尚书左丞黄履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金石相击般清晰,压过了殿中窸窣声。

  他手捧象牙笏板,趋步出班。

  “契丹辽国凶悖无状!从我军攻取凉州以来,其兵马已数度寇河北,焚我村寨,掠我边民,屠戮我戍边将士!边报染血,字字锥心!此獠视我大宋如无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此时此刻,却要恢复辽宋旧局,各自安好!”

  黄履猛地抬起头直射御座道:“臣黄履,泣血恳请陛下!决不可答允与辽条约!”

  “黄相此言差矣!”

  右仆射吕公著出班道:“国库空虚!去岁黄河决口,今夏东南又遭大旱,赈济灾民、宫里还要修隆佑宫和慈安宫!”

  “与辽国大战,兵马所耗几何?河北成一片白地,百姓流离失所,如何是好。”

  “吕相所言极是!”苏轼出班道:“黄相公!前车之鉴,血泪未干!”

  “石桥关八千将士的忠魂,还有被辽国侵攻后沦陷的国土,今日辽国欲和,正当时候。”

  不少朝臣纷纷出班反对。

  枢密使沈括道:“陛下容禀,此时绝不可与辽议和,当当机立断,举倾国之力,发雷霆之师,犁庭扫穴,荡平党项!一雪仁宗神宗当年之耻,永绝西北边患!”

  “切不可姑息养奸,养虎成患,终成心腹大溃痈之祸!””

  沈括此刻可谓图穷匕见。

  章越眉宇一动。

  中书侍郎李清臣道:“不说仁宗之时,且灵州城,永乐城之败,数十万忠魂埋骨黄沙,难道您都忘了吗?今日轻言开衅,岂不是要重蹈覆辙,将大宋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百姓,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司空拜相一年半以来,朝廷今已连取广源州、灵州、顺州、肃州,甘州,定难军三州,四海已服于王化,本朝威名已播于天下。辽国已不敢正视我大宋,愿与平起平坐,故此次言和,提议辽国,党项,大宋三家永久安好,此乃千载太平之大计的。”

  “何自犹嫌不足,冒着与辽国开衅之风险,用兵于党项,何况灭国之战,如何支撑大军远征?更遑论饷银、军械、转运之费?此乃无米之炊。”

  吕公著回首道:“曾相公,汝曾任户部尚书,如何看得?”

  “吕相!”枢密副使曾布也站了出来,他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宦海沉浮磨砺出的圆滑,也想避免这左右为难的局面。

  “下官深知左丞,忧国之心,然辽国确实已立国百余年,党项骑兵亦剽悍难制。”

  “我军劳师远征,深入不毛,且不说胜算几何?一旦旷日持久,辽国趁虚而入,袭我河北,兵临黄河,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若增兵固守河北险要,答允辽国之论,重开岁币榷场,继续羁縻安抚党项,阿里骨为上。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羁縻?安抚?”黄履斜看曾布一眼,他身为章越提拔起来的户部尚书,因此入枢密院,居然反对对党项用兵。

  此人确实左右摇摆。

  章越默不作声,他看向朝堂上诸公那一张张激愤、或痛心、或算计、或冷漠的脸孔,心底琢磨着成算。

  各人的利益,默然盘桓于胸。

  曾布的反对,他不出意料。他这人一向比较‘中立’。事关国家兴亡,倾国之战,他也怕担上干系。

  黄履已是直斥曾布道:“好一个老成谋国!好一个羁縻安抚!公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终日谈论的无非是‘岁币’、‘榷场’!”

  “你们可曾亲眼看过陕西四路边民被焚的田庐?”

  “可曾看过死难于党项之死的汉民。”

  黄履震袖宽大的袍风道:“陛下,党项之无耻易叛,怎可就此轻信。”

  “辽国之贪婪,又岂是岁币能够填满?”

  “辽国一句三家永久安好,共享太平,便让我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今日不趁此大好时机,坐而姑息养奸,将天下奉进也满不足辽国与党项的胃口。”

  “当年辽国迫我等的今日割一寨,明日失一城之事,难道诸公忘了。曾相公所谓的‘老成持重’,不过坐等利刃加颈罢了!汴梁城脂粉香风熏人欲醉,却忘了祖宗之仇,先帝遗命!”

  曾布脸色有些煞白。

  整个紫宸殿陷入沉寂,

  黄履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深深触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黄履,泣血再拜!”

  “党项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契丹凶锋已露,屠戮我民,践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尽江河亦难洗刷!”

  “臣请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亲提王师,直捣贺兰!不平党项,不诛李酋,绝不罢休!”

  一等金戈铁马的轰鸣,仿佛在大殿的穹顶之下轰然回荡。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反对声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主和的大臣们已无言语。

  开封府知府蔡京观望着章越与黄履之间。

  御座之上,天子身体难以察觉地绷紧了,听着黄履的言语,他心底涌动起一种属于少年人,混合着惊怒、屈辱与决断的潮水。

  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过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处,天子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冲撞。是安静苟合,还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还血的烈烈之气所点燃的、那份属于赵宋帝王血脉深处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垂帘后皇太后轻咳一声。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话,终于吞回了肚子里。

  向太后道“老身近来也很少作决断,多凭着大臣们办。不过这件事关系国家,要问一问。”

  帘后皇太后问道:“太师有何高见?”

  文彦博出班道:“启禀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项降伏已是足够,何必要灭其国呢?倘若灭之,西北又起一强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远比今日广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广,圣人威望不足,挥军西征有了怛罗斯之败,有安史之乱引以为鉴。”

  “先帝固有遗命,司空亦雄才大略,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项固然是先帝遗命。但臣以为……不如另觅良机,先答允辽国的议和条件!”

  皇太后又问道:“司空之见?”

  居于文彦博身侧的章越出班道:“臣赞同文公之见,与辽议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与章亘的对话。

  “爹爹,你真不想灭了党项吗?”

  章越摆了摆手道:“千载以降,小民尸骨垒垒,皆作了英雄功业,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时机未到!没有把握之事不为之,岂能拿国家民族之命运冒险。”】

  想到这里,章越言毕退入朝班,而满朝大臣嗡嗡有声。

  黄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两位卿家都这般说了。这般回复辽国,答允一切如故,从此宋,契丹,党项三家共享太平。”

  话音落下,朝臣相互议论,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遗憾,更有不少如释重负,甚至欣然泪下。

  黄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顺。

  群臣齐声颂道:“皇太后圣明,从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后,朝臣们看到章越与沈括,黄履二人细作言语。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点了点头。

  ……

  初秋。

  馆舍之中烛火摇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着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礼部特赐的御酿。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偻,昔日辽国重臣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耶律乙辛犹不肯放弃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终老吗?我病得很重,没有几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说得如此天真话语。”礼部员外郎张康国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终归是叛臣。当年我背弃辽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这结局。只是,我本以为大宋会念几分旧情……””

  “朝廷已答允照顾好你的子孙家人,从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顾得你了。五年了,你享尽了庇护之恩。该知足了。”

  “现在灵州大捷之后,辽主耶律洪基已放弃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将酒盅推近几分,“魏公可尽此杯,以全两国体面。你死,辽国安心,宋辽从此无隙。这便是大义。”

  面对宋朝官员越来越凌厉的话语,耶律乙辛知道事已无转圜。

  耶律乙辛惨笑一声目光扫过那杯酒,似在追忆往昔荣光——辽国国相的风光、宋朝庇护的虚假安宁。他知道,这已是尽头。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杯落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缓缓伏倒于案,双目圆睁,再无神采。

  数日后,一具薄棺运抵宋辽边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并将尸首还给了辽国。

  虽说当时耶律乙辛已是病入膏肓,大宋并答允照顾其子孙家人并未交给辽国,但朝中不少大臣们仍认为此举十分屈辱。

  况且宋辽最终议和版本,还是岁币一年五十万如故,比蔡确答允了七十万少了二十万而已。

  辽国‘大方’地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让宋朝将灵州凉州还给党项罢了。

  国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是这般,辽国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强势,宋朝上下也不愿冒着全面与辽开战的风险。

  不过在与辽国媾和后,宋朝要求李秉常和阿里骨二人入京朝拜,但李秉常以身体不适的拒绝。

  阿里骨没有犹豫,立即动身抵达汴京。

  章越与阿里骨可谓老相识了。

  而今章越看着阿里骨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蓬发垢面跪伏于地,身后两名幼子身穿汉服被引入都堂,却被堂吏驱赶出去,只许在阶下等候。

  这位昔日割据一方、觊觎凉州的枭雄,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地。

  章越认识的阿里骨无论何时都充满着狡黠彪悍,而今脸上却透着惶恐与疲惫,章越知道此人心气不在了,但也许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枭雄都是能屈能伸的,不过不像。。

  而都堂上的几位相公都没拿正眼看着对方。

  阿里骨以额触阶高声请罪:“司空在上!罪人阿里骨畏威怀德!感念大宋天子圣恩不杀,罪人已将河西甘、肃、瓜三州之地尽数献于天朝!”

  “千余里疆土,不敢言寸功,唯求司空垂怜,赐沙州那片旧地容罪人苟活一世牧羊终老,罪人……罪人及后世子孙永感大宋再生之德!”

  章越没有言语。

  这一番话是精心安排过的。

  枢密使沈括声音平缓地道:“阿里骨,尔今之势,早已不复当日手握重兵、拥地千里。沙、伊二州。不过是朝廷天兵暂时未至的残地罢了,本朝亦可随时取之。汝以区区残兵败将,仅有两州之地的空名,何德何能,还敢妄与天朝谈什么‘条款’,说什么‘相赐’?”

  “沈枢相!罪人不敢!不敢言筹码!罪人……罪人愿举家献诚!犬子在此!”

  “求司空恩典,允罪人之子入侍太子驾前!让他们从小习我汉家圣贤之道,明《春秋》大义所贵‘华夷之辨’!只求他二人能明白,天朝教化才是光明正道!只求他父子永世铭记大宋恩典,效忠不渝!”

  阿里骨说了一番话,他汉话已是很熟悉,毕竟当年曾质于宋朝。

  几位相公们看见阿里骨儿子一副青色袄子和方巾帽的汉家装扮,不由觉得可笑。

  孩童两张小脸早已吓得惨白,眼中噙着泪水。

  沈括的目光从阿里骨脸上掠过,复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华衣易服不过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个枭雄。”

  “当初孤身返回青唐,凭着本朝资助的一些微末钱粮和当年名号,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项与本朝都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这身皮囊、几句《春秋》大义便能驯服?”

  “你此举与其说是投诚,倒不如说你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地盘所做的豪赌罢了。”

  阿里骨低着头。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给你白养一大家子,如今又添两口,可谓打得好算盘。”

  众相公们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对方照样敢在党项和大宋之间骑墙,如今再送两个儿子入京,咱们还要给你多添两双筷子。

  阿里骨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他额头渗出汗水道:“还请司空念在朝廷夺取凉灵之地,小人也出过力,还请开恩则个。”

  沈括等几位相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静待司空决断。

  章越道:“你在沙、伊之地,身边还有近万兵马,不过比起朝廷在熙河路的精兵不值一提。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你想要一个苟活之地……”章越略作停顿,“行。本相给你一个恩典。”

  阿里骨猛地抬起头。

  “朝廷允你在沙、伊二州驻守,不过需裁汰甲兵,保留部众数目需由熙河路制置司决定,效仿青唐例,朝廷要在沙洲驻些兵马,派驻官吏。此后你安分牧羊,谨守本分,保持河西贸易通畅,朝廷会给予你恩赏。”

  “你可答允?”

  “罪……罪人阿里骨……叩谢……司空……恩典!”

  章越点了点头。

  “陛下三日后见你,你去带你两个孩子见见在汴京的妻儿吧。你莫约可在汴京逗留一个月,之后你要孤身返回沙洲了。”

  “五千里之遥,要见一面不易了。”

  ……

  党项辽国宋三国太平后,章越继续改革更张。

  众所周知宋朝商业繁荣,但繁荣归于繁荣,宋朝经济的特点就是草市和墟市特别多,随处可见集市。

  因为宋朝为了维持统治,杜绝‘侠以武犯禁’和‘儒以文乱法’两个渠道,养了几十万军队以及十几万官吏这样食税阶层。换了隋唐因为是府兵制,兵马可以自给自足。唐朝官员也没有宋朝这么多。

  要养兵养官这些人不事生产,就要去市面上购买,如此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同时从民间敛财供养,所以必须从民间征收大量的货币,再用这些货币去购买。

  以前唐朝时百姓可以用粮食、绢布、桑麻缴纳税赋。

  但到了宋朝则多以钱币。

  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后,朝廷更加剧了从民间敛财的程度,朝廷的开支更加巨大。

  因为没有匹配的金银进行流通,所以才有了钱荒,到了徽宗时蔡京发行当十钱等就是这样一个手段。

  老百姓无钱可换,只能将粮食、绢布、桑麻拿去售卖,再换做金钱交纳青苗钱,免役钱。

  因为货币数量的不足,丰年时,老百姓谷贱卖不了什么钱,灾年时,手上没什么粮食,只好卖牛卖屋,所以司马光批评王安石敛财太剧(有司立法,唯钱是求),也是有道理的。

  变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思路很好,但是民间没有那么多匹配的货币,新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所以青苗法免役法在江浙言善,在西北陕西言害就是这般。

  当然章越在元丰时促进盐钞的流通,同时用朝廷从民间大量购买交子的办法,又使钱财重新流通于市面。

  不过货币流通还是以铜钱和铁钱为主,虽说有盐钞和交子的补充,但是民间仍然有用粮食绢布,以及桑麻等物上缴朝廷税赋的方式,所以变法在民间仍有不小的弊端。

  而今章越重任拜相采用的胆铜法后,每年又加增了百万贯铜钱岁入,同时在民间开设钱行用于青苗钱的放贷,同时利润纳入国库,增强财政储备。

  允许民办质库参与市场竞争,但由官方主导利率调控。

  使得大宋元祐经济比之元丰又更上一层楼。

  因为鉴辽国经济改革失败的前车之鉴,同时官办钱行也明确监管细则。对于民间借贷进行风险管控,避免发生金融失控的可能。

  这下与辽党项罢兵的消息一传出,虽仁人志士有不甘之心,但对于百姓而言都是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商人民间经济又重新活跃。

  整个民间都呈现出一个欣欣向荣的状态来。

  ……

  元祐二年秋。

  阳光流淌在繁华的市廛之上。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新熟的醇香与西域香料的芬芳。

  西市一角,官办钱行的朱漆大门敞亮,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绢帛交割的铜钱碰撞声中,从西域而来胡商接过盖着“官印钱行”红戳的盐钞仔细验看。他的指尖捻过坚韧的纸面,同时听着旁边绸缎庄掌柜爽朗的笑谈。

  源自章越改“质库”为“钱行”的新政,大宋重新发行的交子。

  “贵客放心!如今新交子,便是行走天下的金符。商队过潼关,直入陕西钱行,铜钱随到随兑,车载万贯、跋山涉水的险途,算是彻底省下啦!”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满面红光的粮商便接口道,声音洪亮透着快意道:“何止商路!去岁青苗法归钱行统管后,春贷秋还明码标价。老夫收粮再不必看豪强眼色,他们那动辄五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利滚利,好日子是到头喽,而且此法还不扰民。”

  他抚掌而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松快。

  苏轼凝视楼下新挂的“官办钱行”匾额,盏中茶汤微漾。

  “子由可知,此番钱行与青苗法结合,实为章相公二十年变法精髓。”

  “昔年我见农户春借青苗钱一缗,秋还麦两石——值钱千五百的粮食仅抵千钱债务。”

  “丰年亦不免破产。”

  窗外道上满载新粮、络绎不绝的车队,苏轼指向满载粮食的商队道:“而今钱行统一定息二分,钱息由交引所和质库共论,甚至榷场也有利于平抑物价。”

  苏辙道:“如今官府集铸币、信贷、盐钞于一身,岂非与民争利?浙西丝户本靠民间质库周转,今钱行垄断借贷,中小质库十不存一!”

  “而今民间都是大质库,方可与朝廷钱行抗衡。”

  苏轼拈须长吟,看着楼下钱行门口井然有序的人流,那里有行商、有小贩,也有持着盐钞、交引的普通百姓。

  “先帝病逝时,嘱章越继其新法,今钱行便是青苗法的解法之一,元丰时司空修补免役法,民间称善。而昔年青苗法败在官吏强贷、豪强转贷;如今钱行取豪强之利而补国用,商贩得平价信贷,农户免谷贱伤农——此二策变害为利之法!”

  “然而……”

  二人结了茶钱,茶博士笑着道:“苏学士又作了什么好词。”

  苏轼笑了笑道:“没甚意境。”

  “左近新修了一座朱雀楼,可以眺望汴京,苏学士不如看看,再写出‘高处不胜寒’的好诗句。”

  苏轼苏辙答允了。

  他与苏辙走到楼下,看着胡商满意地收起盐钞,塞入鼓囊囊的皮袋,与掌柜拱手作别,汇入熙攘的人流。

  苏轼与苏辙边走边言语一番,苏轼对章越的元祐新政虽还是有些不满意的地方。

  苏辙突然道“哥哥,这两年汴京沿途的乞儿少了很多。”

  “是啊。”苏轼点点头,他看着过往百姓的脸上透着现世安稳,钱粮入袋的表情。

  苏轼苏辙登上朱雀楼远远眺望,远处汴河上新桥如虹,朱雀门外市声如沸,一幅财货通流、官民渐安的升平画卷。

  苏辙对苏轼道:“哥哥,你看这景色,可有诗意。”

  苏轼对苏辙道:“我从驸马王诜打听得一人名叫张择端,他乃密州人士,他游学甚至广,喜欢谈论诗词策论,多涉及经世安邦之大道,不过……”

  苏辙仰起头听了。

  “见识极浅。”

  苏辙失笑。

  苏轼道:“不过此人经学不成,却善于界画。于舟车市桥郭径,得以自成一派。”

  “我与他道与其在经术文章上专研下去,倒不如工于这界画。”

  “他初时不听,以为不过是小道,但我劝了几句,他如今有些信了。”

  苏辙失笑道:“兄长便是这般。”

  “好好的正经事不做。”

  苏轼笑道:“此言差矣。”

  “什么才是正经事,我们为官就是要让天下老百姓就能做自己的正经事。”

  苏辙点点头。

  苏轼道:“司空有句话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如今我倒没什么诗兴。远不如当年在密州,杭州,甚至贬谪黄州时。”

  “不过我今日了这幅景色,我想叫这张择端登上这朱雀楼,好生作一幅画,记下这盛世的场面。”

  苏辙笑道:“好啊,此画叫什么名字?”

  苏轼道:“还没想好,不过诗经有云肆伐大商,会朝清明。我觉得可用治世清明来形容这汴京的景色。”

  苏辙诧异道:“兄长也觉得此是治世了。”

  苏轼道:“难道我说没有了吗?”

  苏辙道:“为何你还有诸多批评之词。”

  苏轼一愣道:“有感而言,倒不是觉得司空不好,你也知我想到哪说到哪。”

  “你也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当局者迷。”

  “或者我们有诸多的牢骚,但过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以后,我们回头看,此蓦然觉得,我们当时经历的时候,天下光景最好的。”

  “只是当时我们不觉得罢了。”

  “所以一幅画或者什么诗词文章,让他们流传后世。让后来的人看看。”

  说到这里,兄弟共同扶栏看向了远处汴河上,那景色与历史的潮流一般,亦正川流不息,轰然向前。

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君臣同心

  临轩而望。

  章越在自家水榭里赏鱼,这水榭亭台修了差不多一万贯。

  章越素来为官清廉,但修亭台赏玩,倒也不是常事,不过身在官场久了,也不能长久格格不入。

  人生在世每登一个台阶,看到也是不同的境界,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物。

  这些水榭亭台后世逛公园时,觉得不过如此。但是搬进自家府上的庭院却是不一般的感觉。

  闲暇时,在此坐一坐,无人打扰。

  难怪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而到了这个位置,难免有看芸芸众生如看蝼蚁一般心思,这也是章越时常警惕的。

  现在章越看着鱼儿戏水,倒也是略减朝堂上的烦心事。

  不久彭经义和他的儿子彭宽远入内。

  章越见了当即招手。彭经义三个儿子,唯独彭宽远可以造就,之前入了太学,但也止步于下舍。

  今日彭经义带来彭宽远来见自己。

  有句话是天才只是来见我的门槛。到了章越眼里天下英雄真得如过江之鲫那么多。

  而这些年彭经义一直很有分寸,没有因孩子的事劳动过章越。

  今日既是为彭宽远开了口,章越便见一见。

  彭宽远见了章越可谓是战战兢兢,章越问了对方几句话,见能说到点子上,便赞许点点头。

  等彭宽远走后,章越道:“五郎乃可造就之才,你就放下心吧。”

  彭经义大喜,长长一揖。

  章越笑了笑道:“能帮我自是会帮,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俊才,但缺的是俊才又忠实可靠的人。都道不任人唯亲,难道我还任人为疏不成。”

  说到这里,章越叹息。

  “可惜四郎不懂得这个道理。”

  同样昔年朋友彭经义与黄好义二人便相差悬殊。

  下属与朋友是不同的,朋友讲得是平起平坐,但下属要讲得是分寸感。

  身居高位者可以与下僚开玩笑,甚至有些场合二人亲密得好似朋友般。

  但下僚不能真以为人家当你是朋友。

  所以必须时时刻刻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黄好义便是这般,但看见好朋友身居高位,自己要仰人鼻息,心底那点会不平衡。虽说没有异样,但心底那别扭之意,章越如何看不出。

  前一次为他二子恳求章越入交引监为吏,但章越听说此子风评不好,便拒之门外。

  黄四说了句牢骚话,当即便被章越打发去陈州办差,至少要个一年半载。

  “司空,黄四去陈州回来,可要小人再点拨他一二。”

  章越想到这里,微微一笑,继续看着池中游鱼。

  “不必了,人难有自知之明。”

  “交引监那地方捞钱太易,三年前,区区一名卑吏便在短短三年内贪墨了五万余贯。”

  “回头还是给他家二郎在府外安排个闲散差事。”

  彭经义点点头道:“是。”

  顿了顿彭经义道:“老爷,王厚来了书信,言已通过西州回鹘联络上了阻卜诸部。”

  王厚将信递给章越,章越展信大喜。

  这就是攻取甘州肃州后,打通河西走廊的好处。

  章越展信一看,果真‘阻卜’各部苦辽久矣。

  章越对彭经义道:“让王厚继续以棉衣盐铁之利拉拢阻卜各部!”

  联络女真反辽,那真是远在天边,但不过是一步闲棋,但真正有用的则是阻卜。

  章越记得正是元祐年间,草原上的阻卜各部爆发了对辽国最大起义,持续了整整八年,令辽国元气大伤。

  而今时日渐渐近了。

  这也是他为何答允与辽国暂时议和的缘故,不过朝中的蔡确,吕惠卿,章惇等人表示反对议和。

  蔡确更是直言,章越是行霸王沽名之事,日后必有后悔之日。

  章越听了这话差点想重新发动乌台诗案,将蔡确贬去岭南。但事实上不仅是蔡确,自己章党内部也有人颇有微辞。

  章党党羽已非当日可言,似韩忠彦,蔡京,蔡卞如今都是手握重权的人物。

  他们虽说对章越还保持着恭敬,譬如蔡卞每次抵达章越府上,都要让马车停得远远地,然后亲自步行一段路到府上。

  蔡京每次拜会章越都是恭恭敬敬的,而且随叫随到,但转身出了章越的大门,都是如群星捧月一般,前呼后拥地浩浩荡荡离去。

  韩忠彦,蔡京,蔡卞,还有同在相位的黄履,沈括都是支持或鼓动章越灭党项的。

  章越心道,既都是一路诸侯,自己若阻住了手下人上进的路,也是不好。

  ……

  元祐二年,大宋仍是全面向四方开拓进取。

  神宗时,章惇往西南方向拓边,比如已取辰州的南北江地区。

  谢景温取诚州。

  熊本取南平军。

  这都是神宗时开疆拓土的成就,但都被元祐党人给一笔带过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初时,除了要对党项妥协,同时也要放弃熙宁在西南开拓进取的成果。

  宋朝息事宁人的退让并未换得当地人的支持。

  而新的元祐二年,随着章惇,章直,王厚的大胜,国内经济制度重新确立,元丰变法的继续,大宋正国力蒸蒸日上。

  在新收取定难三州上,章越又废银州而改为银川城,全力经营横山。

  同时元祐二年年末,辽国因变法失败,又爆发大饥。

  见高丽已有蠢蠢欲动之意,辽国也被迫免除与高丽的岁贡,以求全力南面制宋。

  同时宋朝也派出使节绕过高丽,通过倭国绕道与女真联络。

  元祐二年,十一月。

  郊祀大典。

  残月挂在天边。

  无数火燎下,见得大庆殿前的广庭已肃立如林。导驾官身披玄端礼服,手持金节立于丹墀两侧。

  百官鸦雀无声,袍袖间露出的指尖冻得发青,目光钉在紧闭的殿门上,半个月前左相章越刚在都堂签定对辽议和国书。期间宋辽并未停歇,两家都是边打边谈。

  此刻大庆殿前空气中仿佛还滞留着烛火燃尽的焦味。

  此刻宫漏滴答声中,远处传来内侍尖利的唱驾声传来。

  天子赵煦的步辇自宣德门缓缓而出。他踩着伏地宦官的脊背踏进玉辂车,风卷起御道积雪,玄色仪仗旗猎猎翻飞。

  玉辂行至景灵宫,皇帝在漫天渐起的雪沫中行三献礼。

  燎炉里新焚的香樟木索然青烟袅袅而腾。

  礼官诵祝文的声调言道:“……恭惟昊天,眷命有宋……扫清四夷。”

  供奉在神座前的党项降表随风哗哗地翻动。

  御驾转赴太庙时,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太祝刚捧出太祖佩剑时,殿外突然传来瓦当坠地的碎裂声,大雪开始倾覆而下。

  仪仗在暴雪中挪至朱雀门,卫卒铁甲上积雪盈寸,融化的雪水顺着甲叶流下。

  见此一幕,天子顾语道:“雪兆丰年,这雪是好事,但就是不及时。”

  章越则道:“风雪愈大愈见陛下诚心。”

  天子点点头道:“这是朕登基后第一次主持大典,但盼能一切顺利。”

  ……

  朔风怒号,大雪翻飞。

  至太庙时,雪势愈加猛烈,及至二更天仍未休止。

  天子遣御药院官阎守勤、阎安中至章越斋房传讯。阎守勤叩问道:“陛下问询司空:雪若不停,明日仍此风雪交加之状,则郊祀大礼,当何以行之于郊外?”

  章越目光穿透窗外的雪幕道:“郊祀大礼在后日!天道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阎守勤面带忧色:“只怕风雪太大,道路难行,仪仗亦难安稳.”

  话音未落,章越已驳回:“雪大何惧?自有沿途官吏、军民数万众清扫道路,绝无堵塞之理!纵有微雪扑面,亦无妨大体!”

  “何况此雪如此之猛,断然不会持久!”

  阎守勤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道,真如左相所言,大雪会停止吗?

  章越神情肃然:“天子承天意而郊祀昊天,天必佑之,必放晴光!此乃人神之约,天命所归!”

  “即便雪势更甚前日,郊亦必赴!此志不可夺!若登坛之路实在艰难,便移步端诚殿行望祭之礼,亦在郊祀之列。此乃古制,亦是不可更易之底线!”

  见章越伸出食指敲了敲桌案,阎守勤知对方主意已定。

  章越道:“诏书早已昭告天下,四海臣民翘首以待,天子一言九鼎,岂能畏风雪而半途而废?成何体统!”

  阎守勤被其气势所慑,低声禀道:“右相吕公著建言或可于大庆殿内行望祭之礼”

  章越闻此,心知此必是吕公著动摇圣心之举,沉声道:“大庆殿望祭?”

  “决不可行!此议大谬!”

  说完章越挥手示意阎守勤复命,言语毫无转圜余地:“你便这般复奏陛下:郊祀之事,当遵前言古制,风雨无阻!吕公著之议,断不可纳!”

  阎守勤言毕退出章越的斋室。

  章越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对一旁彭经义吩咐道:“立即集约宰执到我斋室商议!”

  章越心道,吕公著既是私下与天子建言,那我便反客为主。

  ……

  朔风不减,雪势如泼。

  未过许久,吕公著等执政重臣相继踏入章越的斋房。

  吕公著甫一入门,但见同侪大半已至,心底骤然一紧。抬眼望去,上首的章越一身深紫公服,正负手立于窗前。

  庭燎橘红的火光下沉沉夜雪,章越面容上光影明灭,威严凝重,如山岳峙立。

  众人默然落座,唯闻窗外风雪厉啸。

  席间静默如渊,炭火噼啪之声清晰可闻。

  半晌,吕公著打破沉寂道:“若此风雪不息,迁于大庆殿行望祭之礼,或可斟酌?”

  尚书左丞黄履立即接口,语带锋芒:“左相之言,言犹在耳!岂可朝令夕改?且天意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贸然移驾大庆殿,届时天公作美,朗日当空,我等置祖宗郊祀之制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章越缓缓转过身,语气笃定地道:“陛下既有此虑,实乃体恤臣下艰难。如此,当谋于庙堂,决于公议。”

  言毕,他径自走向案牍,亲自执笔写下奏章。两府大臣依次近前,或干脆或迟疑地提笔签押。

  烛影雪声下,吕公著面色阴晴不定,他见大多数官员都站在章越一边,终是落笔签下了花押。

  墨迹既干,奏章火漆封缄,即刻送入禁中。

  不消一刻,阎守勤疾步入内,面有喜色,对章越躬身道:“陛下览疏,龙颜甚悦!言道:‘临此风雨飘摇之大事,宰执同心,谋而后断,当如是矣!’”

  众相闻言,告退而出,风雪夜中的斋室重归静谧。

  ……

  子时刚过,那肆虐奔腾的大雪,竟于无声处骤然收束。

  天地间唯余一片皎洁肃杀。

  五更鼓动。

  天子于太庙依序行朝享九庙大典。章越、吕公著身着衮冕,手持玉笏,身为礼仪使,在幽深庙堂的香火明暗中,肃穆地引导天子至罍洗之位,行沃盥之礼。

  彼时,一轮圆月,赫然悬于流云之上,银霜遍洒太庙重檐。

  天子抬眸,凝视那破开阴霾的清辉,欣然地道:“月色皎然,此大吉之兆!”

  见此一幕,章越垂手侍立,神色恭谨,未发一言。

  众人皆知,章越不愿居功,将天意的转折尽归于天子之诚。

  章越抬头望向明月,想到年少时在章氏族学时与师兄一起抄书,同见这样的明月。

  彼时他相信努力一定会有回报,即便不是在努力的目标上。

  正如追逐月光的人,终也被月华照亮。

  复引天子至罍洗。

  天子再次抬首,月光如故。

  他声音微扬,透着几许少年天子见天象大吉的欢喜与释然道:“看,月华愈发明耀了!”

  章越这才肃容躬身,沉稳应道:“陛下亲奉昊天之祭,孝感神明,天心岂有不眷佑晴霁之理?”

  章越仍是将天公放晴推给天子心诚,丝毫不言自己的功劳。

  天子缓缓点头,吕公著神色一黯。

  待到天子跪拜于神宗皇帝神位之前,高举奠瓒,深躬奉祭之时,泪珠忽然自天子眼眶滚落。

  太庙的空气瞬间凝滞,唯闻天子竭力压抑却清晰可辨的啜泣。

  先帝音容如在眼前,其开创熙宁新法、锐意进取之志犹在耳畔,大臣们无不动容,纷纷以袖掩面垂体。

  天子哽咽难言,伸手紧紧握住章越扶持的手臂道:“非章卿鼎力持危扶倾,朕今日……有何颜面,觐见先帝于太庙!”

  章越亦是眼含热泪道:“臣……惶恐,不敢居功。”

  顿了顿章越道:“先帝之志依然未竞,臣还望陛下与百官继续勉之!”

  说到这里,章越深深一拜。

  天子徐徐点头,正色道:“如章卿所言,周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周成王能嗣文武之道。”

  “朕承先帝之志……恩泽四方!”

  待到天子复入神宗神室敬献酌酒时,那压抑已久的悲声终是化为放声痛哭。

  月光裹挟着对生父未竟宏图的追悔与此刻天心眷顾的感恩。

  此刻天子的哭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庙深处回荡,在场不少双鬓霜白的老臣,都不由得为之泪落沾襟。

  ……

  郊祀大典,皇帝为感通上天,特撤常膳,以素心祈请天晴。

  祭祀当日黎明,皇帝自太庙斋宫虔诚移步,登玉辇前往青城。

  行前阴霾已散,云开处偶见天光。

  待驾至青城,黄昏时分竟见天清日朗,霞光遍洒郊原。五使巡视仪仗至玉津园,但见夕阳映照原野,百官莫不欣然庆贺。

  “此乃是天意昭昭!”

  黄履忍不住与章越言语道。

  章越面露笑意。

  次日四鼓,随驾群臣齐赴郊坛幕次静候。

  天子乘舆方抵大次,未及歇息,众臣即恭请行礼于帘外。

  礼官遂导引皇帝至小次,复登祭坛,郑重献上奠币。

  继而导至罍洗处盥手敬心,再次肃然登坛,向天神行酌献之礼。

  此时却见整个天际澄澈如洗,星辉璀璨生辉,纤云不生。

  皇帝数度瞻仰赞叹:“真是星汉灿烂!”

  及至小次前,更特谕章越道:“此乃朕诚心敬畏所至,终是感格上苍,示以嘉应!”

  天子语气间,既有对上天的敬畏,亦显对章越治国功劳之默契认同。

  亚献官登坛之际,执礼官奏请皇帝于小次内稍歇,然皇帝心系至诚,竟辞而不受,始终正身东向,肃立全程,其虔敬恪恭之态,为群臣表率,亦示君臣一体、共襄大礼之心。

  群臣见天子虽年轻,但此番诚意足见至诚。

  礼既成,至望燎礼毕,章越敬奏礼成,方导引皇帝返还大次。

  依礼,仪礼使当立于帘外待解严后方告退。然皇帝思虑周全,念及章越,对总领扈从内侍阎守勤吩咐道:“卿当护章越安然出地门,恐马军至,不便行也。”

  此等逾格眷顾,群臣皆谓天子体恤勋臣,实是君臣相得厚恩之典。

  五更时分,两府宰执共至端诚殿,齐向皇帝称贺大礼圆满。拂晓之际,皇帝方登辇还宫。

  稍后,皇帝升宣德门楼,宣敕大赦天下,君臣共庆,彰显上承天意、下安黎庶之盛。

  方结束这一场盛大的郊祭之典。

  ……

  通过这一次郊祭,倒也显得君臣同心,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在郊祭中表现出的那等少年老成,这等君臣同心态度,事天执礼之诚,令群臣感到这位未来天子贤明可期。

  “拜见司空!”

  章越车驾停下,看到是遂宁郡王侯在道旁,恭恭敬敬地行礼。

  作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宋徽宗,章越对他心底并无好感。

  事实上论帝王治术,宋徽宗办得还可以,以他在位前二十年而论,倒也可称得上一位有作为的皇帝。

  历史上的女真太过于逆天,辽比宋强都挡不住。

  按照大历史观论,不要将王朝兴亡,大多归于帝王将相念头转折。

  但章越依旧对此人没有好感。

  “车驾坏了?”章越问道。

  遂宁郡王苦笑道:“是这般。”

  “寻匹马给遂宁郡王。”说完章越便放下垂帘。

  “多谢司空。”遂宁郡王见章越没邀自己同乘也不敢有任何异议和不满。

  彭经义在章越车驾低声禀告道:“听说数日前,遂宁郡王费钱三千贯钱从市集买了司空一幅墨宝。”

  章越听了彭经义之言微微一哂,遂宁郡王倒会在此上费工夫。

  章越笔墨平日都是让人阅后即焚,平日撰文予人自己极少动笔都是让幕僚代笔,就是免得人买走或作巴结贿赂之用,但还是有少数字迹流至市面上,结果都卖出天价。

  遂宁郡王在此炒作……此间用意……不好好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有句话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说得就是这个。

  ……

  “启禀太后,为祖宗江山社稷万年计,臣等奏请,陛下大婚之事宜早作绸缪!”

  章越在众臣簇拥下,神色端凝,郑重其事地向垂帘后的向太后禀明此议。

  帘内沉默片刻。天子正值少年,闻及自身婚事,显见几分局促。

  向太后徐徐道:“官家尚在冲龄,操办大婚是否急迫了些?”她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丝考量,“况且,究竟择定何等人家女子为后,亦须慎之又慎。”

  章越深知,大婚意味着天子成年,随之而来的便是亲政之期临近而这,恰恰是掌有实权后不愿过早放手的关键。他早有应对,当即回奏:“臣谨奏,可于天下名门世家之中,择品行端淑、温良贤惠之女子数十人,先行迎入宫中。仰赖太后悉心教导其宫闱礼仪、妇德懿范,再从容择一堪居中宫者,母仪天下。”

  这番话,可谓正中向太后下怀。既全了她为皇帝择媳选后的“教导”之权,亦延缓了天子亲政的实际进程。

  向太后闻言,显然十分满意这个周到稳妥的安排,当即允准:“善。就依卿家所奏行事。”

  历史上天子的皇后是孟皇后,对方是高太后所指,但天子很不喜欢。

  高太后死后,宫里酿成了巫蛊事件,直接导致孟皇后被废。孟皇后也是可怜人,旧党势大她是皇后或太后,一旦新党执政她便被废除。

  她两度立为皇后或太后,又两度被废。

  甚至靖康之时,准备将孟皇后第三次复立,但金兵在此时攻破了汴京,导致她没有被复立。

  结果六宫有位号者的嫔妃无一幸免都随徽、钦二帝北迁,但孟皇后因没有名号幸运的逃过一劫。

  到了高宗一朝孟皇后又再度复立为太后,最后得以善终。

  而今章越让你向太后选,没有高太后插一脚,但盼天子能从中择一良配,至少顺从自己心意。

  至少……章越念起遂宁郡王的面孔,日后大宋江山断不能交到此人手上。

  天子择后之事当然入了很多官员耳里,大宋选后多择世家女子,这与明朝从民间选没有背景女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制度。

  所以宋朝的皇权运作,常见到后宫妇人的动作。

  当然也不是说,明朝那等文官阶层确立太子的制度就好了。

  但身为宰相,为了自身集团争取利益并扩大权力,也是天然之事。

  权力从来都是争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不过选皇后这等事,章越就没有搀和一脚了。至于是不是历史上孟皇后,章越并不关心。

  但向皇后和高太后都是眼光毒辣的人,论识人,特别是女人,她们不会有错的。至少不会在此事上害了天子,故意选一个歹毒的妇人正位中宫的。

  ……

  元祐二年末的寒夜,安州贬所内。

  烛火在穿堂北风中明灭不定。

  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蔡确枯瘦的背影。

  蔡确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邸报。邸报上宋、辽、夏三国盟约达成,边陲罢兵,岁币如旧的字眼清晰可见。

  还有些许誊抄的奏疏副本,正是朝中旧党这两年陆续弹劾他在当年神宗时掀起乌台诗案,太学虞蕃案等旧罪。

  “乌台诗案罗织陷害”

  “太学虞蕃案株连无辜”

  “助先帝新法苛酷虐民”

  他一个致仕宰相,可朝中旧党始终不给他留一条路走,对他忌惮甚深,生怕他东山再起。

  蔡确蓦地冷笑出声。

  “章度之……不可畏辽如虎!”语罢竟生生掰下寸许金饰。

  “北虏疲敝,天赐不取!愿丞相挥师复燕云——勿忘先帝雪耻之志!”

  蔡确绝笔信上最后一笔力透绢背。

  待侍从破门而入,只见蔡确伏案气绝。

  案头《熙宁新法条例》散落在地,这是当年蔡确曾写给先帝的建言献策,上面还有不少先帝的批准和建议。

  这一番君臣相得,几十年过去了,哪怕是临终之时也没有忘记。

  一旁还有一卷文册上面写着“蔡确、章越同校”墨迹。

  书卷摊放了一桌。

  炭盆里还有留有不少纸张灰烬,不知是多少朝中辛密。

  此刻窗外大雪压折枯枝。

  ……

  元祐二年年末,马上迎来正月大朝会,这个时节对大宋而言是万邦来朝。

  大宋如今疆土已辐射至西北,现在西洲回鹘来已是稳定的一年一贡,其实西洲回鹘早已入了黑汗王朝,不过他们仍以西洲回鹘的名义入贡,宋朝知道此事也不揭破,双方继续以甥舅关系相处。

  不过这时候黑汗王朝已是衰弱,其西面已被塞柱尔帝国吞并,如果按照历史上的走势日后将被耶律大石的西辽吞并。

  此外还有西域诸小国都是第一次来朝。

  而这一次来朝还有的还有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得知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抵达,宋朝礼部又惊又喜,同时也犯了老大的难处。

  接待时还闹了一个大笑话。

  两使在礼部尚书苏辙的陪同之下,同往都堂拜见章越。

  都堂本是宰相议事处,今另辟一厅用以会见外邦使臣。

  会见厅中,礼部郎中秦观和张康国正拜服在章越弥漫前。

  秦观道:“相……相公容禀!这……两位阻卜使节抵达,下官等依照旧例,安排至靺鞨馆舍下榻……不想……不想竟犯了大错!”

  张康国异道:“我辈方寸大乱后才查证清楚。突厥人称室韦为‘鞑靼’,意指外人,乃鄙称!两部对此讳莫如深,万万不可称呼!‘阻卜’亦非他们自称,乃是辽国笼统所指……唉,以往我朝疆域未及北疆,所知甚少,错以为‘鞑靼’是靺鞨遗种,大谬矣!”

  鞑靼不是部族自称。同样阻卜也不是自称。

  无论是鞑靼和阻卜从未形成一个成建制的部落联盟,各部族都有各自自称,并不认可他们是鞑靼和阻卜的一份子。只有自称才有意识形态的认可。

  章越端坐上首,品了口茶道:“疆域既拓,认知需新。既知错漏,善后便是。沟通清晰,方显尊重。”

  秦观,张康国二人都是躬身称是。

  不久礼部尚书苏辙引阻卜两使拜见章越。

  章越向两位使节语气礼貌不失疏远地道:“两位远道而来,跋涉千里入汴京朝贡,一路辛苦。不知二位所代表部落,如何自称?”

  礼部官员将章越的话译成回鹘语。

  拔思巴部使节以手抚胸行礼,声音洪亮地道:“尊贵的大宋宰相,我部乃拔思巴部,来自西方辽阔之地!愿献上肥壮的牛羊、成群的骏马、珍贵的皮毛,以表归顺天朝之心!”

  说完递上礼单。

  章越看了眼拔思巴部使节所上礼单,顿时神色大悦,一改方才疏远的态度,面露春风地道:“甚好,本相代我大宋天子收下尔部的善意。”

  拔思巴部使节见此心道,这大宋宰相也是无利不起早之人。

  汪古部使节紧随其后行礼,言辞谦恭地道:“大宰相在上,汪古部仰慕中原风华,特献上良驹百匹、上好皮料千张!”

  说礼部官员亦递上礼单。

  章越看了态度更好了,微露笑意道:“礼单丰厚,诚意可见。”

  汪古部使节没有太多心思,见章越称赞,当即喜形于色。

  章越看二人脸色心道,真当本相贪图你这点财物。

  正所谓我可以不收,但你不可不送。

  到人家家里做客也不能两手空空嘛,送这么多礼物足见你两部诚意了,看来确实是苦辽久矣。

  说到这里,章越目光深远地道:“如今本朝已拓至西域,与尔部疆土接壤,日后往来将频。贵部子弟,可愿入我汴京太学读书?习我华章礼法,识我中国文字。”

  翻译转述后。

  拔思巴部使节眼神一亮,复而对章越道:“宰相厚意!此事甚好,我定将相告吾主!子弟习学天朝文化,荣耀之至!”

  汪古部使节则面露一丝疑惑,谨慎问道:“感谢宰相美意。只是……这入京学子……?”

  章越心道,本相好意,你竟以为我要你部纳质。

  不过章越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意味深长地道:非为束缚,乃通友好,开眼界。择才而教,互通有无。”

  两使一并起身躬身称是。

  其实室韦与契丹同源同种,不过按照大兴安岭东西而划分,都是出自东胡鲜卑。

  之前宋朝礼部官员们,都认为当时鞑靼乃靺鞨之遗种,这就犯了大错了。

  以往宋朝疆域最北只抵达白沟,礼部官员对高昌回鹘的了解只是全凭一百年前王延德所书的《使高昌记》。

  对于草原上的阻卜了解,大约是九姓鞑靼。

  契丹与室韦在族群关系上比女真近。

  室韦与契丹好似堂兄弟,与女真则是表兄弟,宋朝大臣们又担心,既是室韦与契丹关系如此接近,是否会叛辽而附宋呢?

  事实上宋朝官员们又猜错,关系越近才越容易闹翻。

  现在二使在章越细细谈论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的来历。

  章越对眼下阻卜各部虽了解不清楚,但他有看过蒙古秘史,对成吉思汗统一的草原各部还是有了解的。

  拔思巴部就是后来的乃蛮部,疆土极大,北至漠北与北阻卜往来,东面则与敌烈部接壤。

  而汪古部被宋朝称作白鞑靼,就分布在阴山以北。

  具体说来乃蛮部类似回鹘化的蒙古人,乃蛮部首领称作太阳汗,而拔思巴部因不恭顺辽国,之前被辽国下令女婿李秉常率党项骑兵教训过一次。

  元末名将帖木儿族属乃蛮部。

  而汪古部蒙古化的回鹘人,从白鞑靼的称谓可知,汪古部多是色白高目。

  唐朝时黠戛斯灭了回鹘汗国后,并未建立制度,而是又返回了漠北。权力真空之下,室韦契丹这些原先回鹘的属部各自独立,但也保留了不少原先回鹘人以及回鹘生活习惯。

  族群族群最要紧还是以生活习惯和语言划分,语言再进一步又以血缘的认同感划分。

  当然在语言之上还有文字和信仰,法律。

  这些都是意识形态的大范畴。

  不过文字是大部族和帝国才有专利,章越通过询问得知乃蛮部已经有了文字(回鹘文)和法律(扎撒),而汪古部还没有。

  通过这些外在的谈论,章越差不多已将乃蛮部和汪古部的文明层次有个差不多的判断,心有了以后不同打交道的办法。

  现在辽国将阻卜分为西阻卜,北阻卜,西北阻卜和阻卜别部。

  西阻卜已降辽,西北阻卜主要就是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西北阻卜的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使节抵达虽令章越高兴,但仍是美中不足,章越更期望见到北阻卜。

  可惜大宋一直没有他们的音讯,现在通过这两个使节打探。

  章越问道:“辽国西北路招讨司治下诸部,情势若何?北阻卜之地,听闻有一强部,首领名……磨古斯?”

  拔思巴部使节知无不言地道:“宰相所言甚是!那克烈部,其王便是磨古斯!仗着辽人撑腰,号令漠北阻卜诸部。我拔思巴部与他们……哼,关系微妙。有时借兵,有时亦战。北阻卜之地,非只克烈,尚有蔑儿乞、札剌亦儿、耶睹刮(于都斤)等部。辽人设节度安抚,然彼等时降时叛,从不安分!”

  章越恍然。

  一旁礼部官员道:“相公!查到了!《使高昌记》所载‘达干于越王子部’,应当便是这克烈部无疑!‘屋地因’则为今之耶睹刮部,‘拽利王子部’应是札剌亦儿部,其驻牧之地,靠近辽国可敦城!”

  章越看着了礼部官员们手忙脚乱翻书的样子,也是有所感慨。

  苏辙道:“如今在辽国西北诏讨司治下,这也是唐朝漠北六府七州的建制。”

  “辽国西北诏讨司下置阻卜诸部节度使,安抚漠北阻卜各部,这些年通过安插在辽国的细作得知,这些阻卜确实时叛时服。”

  章越道:“故土遗失经年,重拾不易啊。然今日之得,便是他日之基。”

  对于方才两部使者所述,章越想到。

  北阻卜无疑是克烈部最为强大,现在克烈部的首领名叫磨古斯,历史上他有个孙子名叫王罕,章越看射雕英雄传时对此人有印象。

  而历史上掀起阻卜九部反抗辽国的大起义之人,正是这位磨古斯。

  而后人所知的蒙古部这时也已开始崭露头角。成吉思汗的祖先,孛儿只斤氏的始祖,孛端察儿大约在一百年见王延德出使高昌时,便有了记载,当时孛端察儿已收服了肯特山的兀良哈人,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时孛儿只斤氏已是蒙古贵姓,不过建制松散,到了成吉思汗祖父合不勒汗时,才有了乞颜部之称。合不勒汗打败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金国,并被封为蒙兀国王。

  如今北阻卜以克烈部最强,而耶睹刮部以及后来的蒙古部要么是依附于克烈部,要么是与克烈部的攻伐中处于下风。

  辽国索性以克烈部来代指北阻卜,也就是整个漠北阻卜各部。

  在熙宁二年时,北阻卜就发生一场大叛乱,耶律洪基让名臣耶律仁先为西北路诏讨使平定。

  章越转向两位使节,正色道:“贵部既诚心归附,本相自当上奏天子。我朝将效大唐旧制,赐尔汗王封号,授都督、节度使之职!”

  “许以互市……绸棉,盐铁之物,尔可去边市自购之!商队可出入甘州肃州与凉州之地。”

  拔思巴部使节和汪古部使节闻言大喜,双双拜倒道:叩谢大宋皇帝陛下天恩!叩谢宰相恩典!”

  礼部官员又是一阵翻书,最后将乃蛮部汗王封作瀚海都督,汪古部首领封为高阙州节度使,并赏赐了许多贡物。

  两使将在正月大朝会上正式拜见天子。

  章越心道策动阻卜反辽,就从此二部而始。

  PS:明天还有一更。同样万字。

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万邦来朝

  二使者走后,章越目光烁烁。

  户部尚书陈瓘,礼部尚书苏辙知道章越此时此刻必在筹谋大事。

  事实上,二人想的没错。

  没有联络上北阻卜不要紧,拔思巴部和汪古部对辽国本身也是时叛时附,辽国对这两部一直是花钱买太平。

  辽国左手拿着大宋的岁贡,右手交给了拔思巴部和汪古部,赈济当地的贫民。

  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看到辽国给钱了态度就很好,可一旦给少了就开始呲牙,也属于养不熟的。

  辽国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阻卜各部中真正依附辽国的,主要是漠南阻卜,也是西阻卜。

  就好比宋朝将番人分作生番和熟番一般,西北阻卜、北阻卜(漠北阻卜)对辽国是生番,西阻卜(漠南阻卜)是熟番。

  漠南的阻卜各部主要是敌烈部与乌古部,此两部被辽国打服后,辽国设置了乌古敌烈统军司管辖。

  到了后来敌烈部一分为八,两部随辽国内迁,而剩下六部被称为塔塔儿部。

  塔塔儿翻译过来与鞑靼读音差不多,也是阻卜一大强部,实力比克烈部不相上下。

  历史上塔塔儿部是辽国和女真忠实打手。磨古斯大叛乱中协助辽国将王罕的祖父磨古斯擒住的,就是塔塔儿部。

  成吉思汗的祖父俺巴汗和父亲也速该也是被塔塔儿部所杀。

  所以塔塔儿部与蒙古部和可烈部有世仇,因此成吉思汗历史上才托庇于王罕。

  如今的辽国塔塔儿部甚至到了后来金国,一直是阻卜各部中最强大,也最得辽国信任的,类似于完颜部于女真中的地位。不过塔塔儿部偶尔也会反叛辽国。

  纵观整个辽史,阻卜一直在叛乱,辽国对阻卜用兵一直是持续不断的。

  据上次敌烈部叛辽是七十年前的事。

  拉拢最强的一派来打压全部,素来是辽国镇压阻卜和女真的手段。

  这一次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来朝贡,章越从这两名使节口中得知,磨古斯已经开始联合蔑儿乞等部持续袭扰辽境。辽国西北路招讨司竟也是一味的息事宁人。

  按照另一个时空历史大安八年,也就是三年后,磨古斯引导的阻卜九部大叛乱就会发生。

  这是辽国经历最大规模的叛乱,规模远超宋朝的方腊起义。

  表面的起因是因为辽国‘误击’耶睹刮部所至,但实际上辽国早已在国力下滑的路上,耶律洪基临终时告诫太孙不可与宋开战,以两家百年和睦为念,不是他热爱和平,而是他明白辽国对阻卜,女真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不可与宋开战。

  陈瓘见章越重新坐下,上前道:“辽国江河日下,反观这数年,大宋在司空主政下蒸蒸日上,眼下司空必是智珠在握了。”

  苏辙亦道:“一切皆按司空谋划而行!”

  章越道:“你们二人莫要奉承我。”

  “我不过想到昔日隆重对时,诸葛孔明曾言‘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章越顿了顿道:“这‘天下有变’四字,真真正正的诚如是也。”

  陈瓘,苏辙二人点头。

  苏辙道:“先帝此生宏愿都在收服汉唐旧疆,丞相承先帝遗命,犹如汉昭烈帝托孤于武侯一般。”

  “武侯七出祁山,北伐中原,可惜壮志未酬。是因荆襄不在蜀汉之手,故独木难支。”

  “而今国家兵甲已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蛮夷渐安,唯待‘天下有变’之时!丞相谋定而后动,远非武侯可及啊!”

  不过章越却道:“我岂敢比之武侯。”

  “但唯有在鞠躬尽瘁上效仿,此生便足以留名青史了。”

  先帝遗命对于章越便是一面金字招牌在手,同时先帝临终托付之言也犹如千斤之重一直压在心头。

  从始至终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八个字上,章越没有辜负先帝。

  陈瓘道:“昔年在幕下时丞相常教诲下官,谋事者三分在人,七分在天,故不可强求。”

  “但平日若不日拱一卒,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便大势来时,也无从把握。”

  顿了顿陈瓘道:“可惜蔡持正他们不理解司空的苦心,甚至不少太学出身的官员也是反对此番与辽议和之事,甚至还言时至今日还缴纳五十万岁币实为国耻。”

  “这些人是一心要灭了党项辽国,甚至直言现在就当收服幽燕,直捣黄龙府。”

  章越闻言笑了笑,不过他明白到了他这个位置,已不是他章越一个人,他章越代表了某个利益集团,或者说某个意识形态的代表。

  别看章越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自己要挡了手下们上进的路,人家也不买你的账。

  何况还有蔡确,吕惠卿,章惇他们摇旗呐喊,他们的目的不仅有建功立业,还有青史书照。只要灭了党项,新党的位置就可以拔高,他们的地位史书上绝不会列入奸臣传,而是名臣传了。

  苏辙听了脸一沉道:“大不了将这些人再罢了便是。要是日后灭党项事成,倒显得是他们之功。”

  章越摆了摆手道:“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

  “不要无端因言语上的事,责罚于人。”

  顿了顿章越对陈瓘,苏辙调侃道:“再说咱们福建路啊,素来出‘帝党’。”

  苏辙道:“我看不过是好大喜功罢了。”

  片刻忽黄履神色凝重的入内道:“丞相,蔡持正在安州吞金自尽……”

  章越闻言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苏辙,陈瓘二人也是一脸惊讶,震动,檐下的官吏见数名相公如此都是惊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黄履有些梗咽地道:“持正留书血谏,请丞相挥师北伐,勿忘先帝遗命!”

  章越闻言颓然坐倒在椅上:“师兄……”

  章越眼前突然闪过三十年在太学门外初见,高大的槐树下,那个锋芒毕露,精明过人的青年。

  陈瓘想起蔡确也是唏嘘。

  而数度弹劾过蔡确的苏辙终也是长叹一声,多年恩怨随着人死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章越徐徐道:“我与师兄都是寒素出身,从无人依持一路走来,而有了今日……”

  陈瓘安慰道:“丞相不必太难过,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蔡持正也是一心报答先帝之厚恩,故相从于九泉之下。”

  章越道:“恢复蔡持正一切……”

  顿了顿章越言道

  “不,待我平了党项后……”

  片刻后蔡京也是入内急道:“丞相……丞相……持正他。”

  章越点点头道:“我知道,持正身后就交给你办,子弟家人先务必要看顾好。”

  蔡京言道:“是。”

  说完蔡京也垂下泪来。

  苏辙看蔡京心底老大一阵不舒服,以往章越与蔡确关系不好时,蔡京谈及蔡确多有贬词,可众所周知之前蔡京与蔡确关系是不错的。而今蔡确去世了,对章越威胁不在了,同时见章越念起旧情,蔡京又同蔡确关系密切了。

  苏辙看不惯蔡京这般作为。

  陈瓘也不喜欢蔡京,当然他也知道蔡京事章越非常用心。

  章越任何动态,一个眼神,随便一句话,他都非常用心揣摩背后的意思,在外办事也是言必称‘司空’,这样的官员怎叫上位者不喜欢呢。

  ……

  元祐三年,正旦大朝会。

  凛冽的北风终于歇息。

  正旦的汴京城银装素裹,一派瑞兆。

  宣德门城楼在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耀下,更显巍峨峥嵘,盘踞在帝都的中轴线上,俯瞰着四方。

  丹墀之下,百官肃立。

  章越身为当朝一品身着紫袍,位列诸班之首,文彦博,冯京,吕公著等名臣好似定海神针,坐镇于前。

  文武百官依品序分列,赤、紫、青、绿的各色官服宛若朝霞霭霭,铺满了汉白玉砌就的广阔御阶。

  天家威仪如斯。

  殿陛之上,少年天子赵煦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神采奕奕。

  经历灵州大捷、西夏请降、与辽国最后请和后,这位年轻帝王的目光中又更多了几分深沉的威势。

  他注视着眼前恢弘的场景,这正是章相公与众臣工们竭力营造的鼎盛气象。

  诸国使节依序觐见,声调各异却饱含敬畏。

  辽国使节萧禧着契丹华服,呈上国书礼物,但眉宇间难掩紧绷,不复当年动辄干涉宋夏战事的倨傲。

  瓦桥关皮室军惨重的折损,宋军的善战,与宋交战两年来消耗的国力,虽说对宋朝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对于大宋而言不痛不痒。

  反是辽国国力衰退许多,对高丽,女真,阻卜控制力大减。面对宋室君臣,他们辽国世界虽竭力维持体面,但当年来使趾高气扬的态度已经不在,代之对宋朝国力日盛、军势既起的深深忌惮。

  辽国使节尚且如此,党项使节一行更是战战兢兢,如同鹌鹑。

  这一次党项派出了丞相李清前来拜贺,也是最高的礼仪。

  礼部郎中秦观冰冷且轻蔑的态度依旧。觐见行礼时,他们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行臣礼。

  定难三州的割让,灵州的陷落、国势的倾颓、已令党项处于被灭国的边缘,唯有依托辽国方才与宋朝达成议和的协议。降表之后,面对更趋鼎盛的大宋,党项人此刻唯有惶恐和服从。

  其余高丽、回鹘,交趾等熟藩使节,亦各依礼制,奉表朝贡,言辞谦卑,赞颂天朝盛德。

  当然最显眼,最引人瞩目的是来自遥远北疆、初入汴京的两个新面孔。

  拔思巴部使节,高大剽悍,身着光洁的貂裘,腰缠镶金嵌玉的锦带,通身草原贵胄气派。

  此刻他用清晰流利的回鹘语,声若洪钟地朗声奏道:“臣奉太阳汗之命,敬献骏马百匹、白驼十峰、沙金千斤!太阳汗心慕上国华章,愿永为天朝藩篱,屏卫北疆,世世不渝!”

  其声高昂有力。

  礼部官员翻译作汉话在大殿前回荡,之后石得一捧旨唱诵天子敕封:“圣谕:授拔思巴部主瀚海都督,赐金印紫绶!钦此!”

  拔思巴使者闻言,神情激动,再行大礼,身后侍从高高捧起金印。

  汪古部使节,身着皮袍,仪态却显出倾慕文教的端方。

  他深施一礼,抚胸躬身,口称:“小邦白鞑靼部,献良弓千张、玄狐皮五百!”

  停顿片刻又道:“鄙部久处朔漠,慕中华教化,如渴思甘霖。今蒙天朝不弃,恳求赐予圣人之书,修习中华礼法!伏乞天子允准!”

  章越心道,礼部官员很会么,这么快就令汪古部使节改变了态度。

  天子赵煦目光扫过章越,见其微微颔首,遂温言应允。

  诏命随即下达:“白鞑靼部诚心可嘉,封其主为‘高阙州节度使’。赐《五经》《宋律》各十匣!”

  此番景象,令整个朝会达到了高潮。

  阻卜二部的进贡,令大臣们纷纷点头,而辽国、党项使节此刻都是神色微妙。

  拔思巴汪古部都是契丹的属部,居然朝贡起大宋了。

  这不是打契丹的脸面。

  萧禧只觉得自己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时钟罄齐鸣,雅乐奏响,声震殿宇。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万国使节俯首称臣。

  “吾皇万岁,万万岁!”的齐颂山呼海啸般响起。

  章越不知萧禧,李清此刻做何态度?做何想法?

  遥想英宗登基时,契丹党项使者蛮横无礼之状,如今……

  ……

  数日后,萧禧从都堂退下。

  萧禧似预感到什么,再三让章越不可忘了澶渊之盟和不久前签订了宋辽夏三国和平条约。

  章越听了一笑,苏辙则道辽国还在幽燕屯驻了超过三十万的大军,这叫什么和平。

  萧禧闻言苦笑,保证将这部分兵马撤走。

  得到了宋朝回复的萧禧急忙返回幽州。

  元祐三年二月。

  当萧禧带着宋朝模棱两可的回复匆匆赶回幽州时,他所恐惧的末日图景,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在辽帝国心脏蔓延。

  耶律洪基力推的“大安宝钞”,乃这位皇帝效仿宋朝的变法。

  新钞发行未及一载,伪钞便如瘟疫般席卷草原与市集。粗制滥造的假钞之泛滥程度,远超乎官府想象,它们与真钞混杂一处,居然难辨真伪,可见辽国制钞水平之低,也彻底摧毁了本就脆弱的货币信用。

  草原上的牧民捧着刚剪下的羊毛、驱赶着健壮的马匹,换取的那些薄薄的纸片,一夜之间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市集上,商贩们紧攥着成沓的宝钞,却连半袋救命的黍米都无法换回。

  辽国的市易陷入空前的瘫痪,以物易物的原始方式被迫重新抬头,昔日繁荣的幽州街市陷入一片死寂。

  最沉重的打击落在了三十万辽军。

  枕戈待旦的契丹士卒们捏着军饷,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市上变成废纸。

  为了填补那被通胀和伪钞撕开的巨大财政窟窿,辽廷不仅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变得更加饮鸩止渴。

  一道道严苛的政令下达至阻卜各部:“皮张税”——牧民须缴纳远超承受能力的兽皮贡赋;

  “马捐”——强征青壮战马,名目繁多,盘剥狠厉如同刮骨。

  在这满目疮痍、民怨如沸的危局之下,萧禧进京了,他刚到驿馆便得到消息,耶律洪基近来喜怒无常,之前言‘大安宝钞’不是的大臣,已被这位君王处死了好几个了。

  耶律乙辛出走后,现在燕京再度气氛紧张。

  跟宋朝变法如出一辙,反对声越激烈,反而导致了政策越不容易调整。现在大安宝钞在伪钞满天飞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被废除,反而在一片激烈反对声中更强硬地在辽国推行,目的是维系着耶律洪基的体面。

  随后萧禧进宫,看到南院枢密使萧兀纳正向耶律洪基谏言道:“陛下!南院精兵,绝不可北调镇压阻卜!”

  “章三在西北日夜练兵,已陈兵二十万众,于熙河路虎视于党项!更不用说陕西四路河东路的三十万西军!”

  “若为镇压阻卜而调空幽燕屏障,彼时……宋军若趁虚而入,狼奔豕突直扑兴庆府……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暴怒中的耶律洪基,他猛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在面前沉重的御案之上。

  “哐当”一声巨响,案几应声翻倒,笔墨纸砚连同那些报告各地灾情的奏疏、户部哭穷的账册、边军催饷的急报,哗啦啦摔落一地狼藉。

  耶律洪基道:“满足?!宋人夺了灵州,占了横山,逼得党项俯首称臣!他们何曾满足过?!朕岂是不知?贪得无厌!那章越……狼子野心之辈!朕岂不知其奸险?!”

  “然草原若为暴民所陷,龙脉动摇,太祖陵寝为贼寇所觊,我契丹列祖列宗在地下英灵岂能安息?!此乃奇耻大辱,万世之羞!比南边章越那点陈兵恫吓……重何止万倍!南院兵马,必须北调!”

  “南朝真能守信用,从此与党项罢兵?”

  萧兀纳看向萧禧,萧禧心底也没有把握,想到大朝会南朝万邦来朝,如日中天的气势。

  但这时候他看耶律洪基的神色,这位君王‘上无常操,下多疑心’,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他们身为臣下也是常常惴惴不安。

  自辽国变法之后,如今契丹的众大臣也学足作宋朝大臣们的毛病,左右摇摆不定。

  辽国反对的官员,也言必称祖宗之法,说是大辽千古以来游牧部族的传统生活习惯。

  一会言是,一会言不是。

  不过大辽官员经过重元之乱,萧皇后之事,以及耶律乙辛叛逃后,不少官员政治灵敏度逐渐上来,特别是善于窥视风向的幽燕汉族大臣们逐渐成为耶律洪基信任器重的对象。

  在遇到最能贯彻耶律洪基意思的汉人官员面前,辽国官员往往显得走得不够快。

  有时候不少大臣本是支持耶律洪基的变法,但又因支持变法主张不够彻底,而被受到更重的处罚。

  这令辽国渐渐又恢复了党争,如果说之前耶律乙辛代表是契丹人内部的寒门层面,如今则是契丹与汉这等大臣之间的博弈。

  但萧禧还是有契丹人的那等耿直,他不是那等为了顺从皇帝的意思,信口胡诌的臣子。

  萧禧仔细道:“宋人眼下还算守信,但迟了则难说。”

  “据我所见,宋朝君臣图谋党项多年。一旦我们在幽燕撤兵,宋军从河北收束后,便可挥师西进,如此党项危矣!”

  “那便速战速决!调兵北上!”耶律洪基大手一挥。

  元祐四年三月,辽国西北路招讨使耶律何鲁扫古以“抗捐”为由,派兵强征磨古斯部万匹战马,冲突中屠戮磨古斯族人数百。

  辽国处置叛乱就是强行镇压,无论有无道理,是非对错。面子大于一切,辽国的脸上是不能沾一点血的。

  寒风卷过枯黄的草原,辽使带来的征缴“皮张税”“马捐”的敕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磨古斯这位北阻卜首领,也曾是辽国器重的人物,所以才授予北阻卜首领之职。

  如今他——眼睁睁看着辽国官员拿着“大安宝钞”来部族‘兑换’牛羊,征收税赋。

  他亲手将趾高气扬的辽使拖至祭台,血刃祭天!

  冲天火光中,契丹军寨化为灰烬,宣告着草原与辽廷的彻底决裂。

  随即檄文如鹰隼般飞传各部:契丹无道,苛敛如虎狼!其精锐丧于南国,府库空如饿狼之腹!吾辈当共逐昏主,复我室韦天地!

  顿时北阻卜闻檄而动。

  各部骑兵如潮水般汇聚,旬月间竟聚十万余众!

  辽将耶律何鲁扫古轻蔑叛军为乌合之众,率部急进胪朐河,却一头撞上磨古斯以逸待劳的精骑。辽军仓促应战,在熟悉地形的草原骑兵穿插切割下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此役大胜,令磨古斯威震漠北,他顺势自立「阻卜可汗」,携大胜之威,十万铁骑直扑辽国上京临潢府!

  一时之间辽国北境,烽烟蔽日!

  面对滔天巨祸,耶律洪基不得不吞下苦果。他紧急启用名将耶律斡特剌为西北诏讨使,率从幽州返回的大军往北阻卜平叛。

  ……

  河东府。

  北地的凛冽寒气和都城汴京的政治肃杀一起传来。

  吕惠卿日渐苍老而紧绷的脸庞。他刚放下那份来自都堂的公文,里面例行公事般的安抚词句下,在他看来冰冷的警告与无形的绳索。

  蔡确在安州吞金自尽的余波未平,矛头便指向了吕惠卿本人。

  这个昔日变法的急先锋,手握河东重兵十余载的经略相公,而今疲容满脸。

  吕惠卿不知这到底是不是章越的意思,但他看着几条弹劾抄本,似蔡确就这么被逼死的。

  他知道,自己已是岌岌可危。

  他如同立在悬崖边缘,一阵狂风,就能将他彻底吹落。等待他的结局,或许是比蔡确的安州更远的贬所。

  左右道:“节帅,事到如今,只有给章三写一封信,道明相公这些年的委屈方可。”

  河东路转运副使吕温卿道:“什么委屈?咱们决计不写。节帅也是给朝廷立过大功的,镇守河东十余年,党项辽东多少兵马都被拦下了。”

  “咱们不仅无过,还是有功。”

  “章三敢这般待兄长,势必寒了天下之人的心。”

  对方道:“话是这么说,但朝廷就是这般无情,有用你时且好生款待的。”

  “如今灵州已是克服,辽国自顾不暇,朝廷实已不必再指着我们了。”

  “朝廷这些年最喜欢翻旧账,当年熙宁变法时之事拿出重提。”

  吕温卿道:“哥哥,如今听说陛下虽年幼,但圣资聪睿,咱们上疏陛下好了。”

  吕惠卿听闻后一言不发,最后道:“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认过错,哪怕是熙宁七年时。”

  “但而今不比当初…”

  熙宁七年时,王安石第二次复相,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也没有因自己的前途向王安石低过头。

  不过当年是当年……

  顿了顿吕惠卿道:“蔡持正当年拿了那么多人下狱,有今日也是因果循环。”

  当夜吕惠卿写了一封信。

  写完信后吕惠卿往床上倒头一躺,双目一闭。

  ……

  朝廷确实在清算吕惠卿,发起之人乃是苏辙。

  没错,苏辙可以放过蔡确,却不会放过吕惠卿。除了苏辙之外,还有数人也在期间出力,那就是韩忠彦和蔡京。

  章越立即将苏辙,韩忠彦,蔡京三人都叫到府上,此外还有一个与此事没关系,却是章越的心腹陈瓘。

  苏辙一口就认了,他授意下面的官员下文为难吕惠卿的。

  “吕惠卿!此人昔日夤缘幸进,当年依附王荆公,位居执政高位,协理新法之弊政,可谓罪孽深重!其为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时,巧言令色,蛊惑先帝;位居参知政事,更行手实法等苛法酷政,盘剥下民,使怨声载道!”

  “其青苗,市易诸法,名为利国,实则害民,致小民流离失所,怨气上干天和!蔡持正已过后,吕惠卿焉能独善其身?”

  “吕惠卿排斥异己,构陷忠良!当年章公,冯京,皆因其构陷而罢黜。先帝朝言路阻塞,皆是其过。家族子弟倚仗其势,横行乡里……”

  章越道:“我听说吕吉甫约束子弟甚严,或是地方官员有所夸大。”

  章越心道,开玩笑,似蔡确,吕惠卿,章惇都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他们一般都会约束子孙亲近,不让他们犯错事,以免落人口实。

  似章越,吕惠卿虽说都喜欢任人唯亲,但绝对会行约束,因为根基太浅,怕举荐不当牵连到自己。

  甚至章越初为官时,还打算做孤臣。

  孤臣就是只跟一个人,下面没有人。

  出身寒门,怕当干系,故避免结党,对皇帝而言,只有孤臣才用的比较放心。

  见章越有保吕惠卿的意思,苏辙当即没有再争。

  韩忠彦则道:“司空,收服汉唐旧疆乃先帝之遗愿。先帝遗言将此事托付给你,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但我听说,吕惠卿在河东自言,非当时司空在京,则先帝临终托付之人在他。”

  章越听了心道,吕惠卿此人便是这般,就算没有我,先帝就会将后事托付给你了吗?

  在元丰年间先帝对吕惠卿印象已是极差了。

  章越早从旁人那听说了此事,但言道:“这话是道听途说,未必当得真。”

  章越话是如此说,但是不免想起吕惠卿当自己是对手,在熙宁时先帝想用自己与吕惠卿二人择其一,日后接替王安石为相,继续变法之事。

  后来吕惠卿先着一鞭,比章越早一步登了相位,不过章越却笑到了最后。

  但是对于昔年的竞争对手,在政治斗争中确实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先帝在时,我要卖你几分颜面,而如今……我大权在握。

  蔡京见章越脸色,他本已打算偃旗息鼓,而今又反过来言道:“吕吉甫居然在河东说这等话,难不成还舍我其谁不成。”

  蔡京善于窥视章越心意,能明白不言之隐。

  他最擅长闻风而动,官场上步步紧跟。

  “启禀司空,下官还想到一事,日后朝廷收复了汉唐旧疆,吕吉甫不也成了有功之臣。到时候当怎么赏?”

  蔡京此言,连陈瓘也意动。

  韩忠彦道:“丞相,弹劾吕惠卿之事,我有参与。”

  “原因无他,丞相的滔天之功不可有他人染指。”

  “此乃从大局上考量!”

  章越看了韩忠彦,对方背着自己作决定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韩忠彦办事,也是站在章党整个利益集团上来考量。

  章越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到书房,这时候得知吕惠卿派人送信来。

  信中请求章越手下留情,等灭了党项后,再罢了他差事不迟。吕惠卿再度在信中表示,愿意为章越鞍前马后,尽绵薄之力。

  章越看了信后长叹一声,吕惠卿此人心高气傲,这么多年来,算是第一次低下头低声下气地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他当即亲自提笔给吕惠卿回了封信,召他入京叙职。

  ……

  吕惠卿接到信后立即动身入京。

  吕惠卿再度看见他魂牵梦绕的汴京城后,也是感慨良多。

  从得意再到失意,从炙手可热再到闲置,再重新起用,又到了人人避之不及不知多久。

  他吕惠卿这一次进京,京中官员都不敢来拜见他。

  以年岁而论吕惠卿还有一段日子,但以仕途而论,恐怕随时会终结。

  到了章府,章越亲自迎接吕惠卿。

  二人数年没见,都是唏嘘一番。

  章越道:“这些年都苦了吉甫你了,坐镇河东,西面是党项,东面是辽国,维持这个局面到今日不易。”

  吕惠卿听了章越这么说,眼眶微红道:“能得丞相此语,吕某死而无憾。”

  现在章越权势极大,吕惠卿说话更是从未有过的恭敬客气。

  章越眼见吕惠卿这般,既有出一口当年怨气的舒畅,同时也为吕惠卿现在的处境有所不忍。

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章越再度见到吕惠卿,心底百感交集。

  他向吕惠卿解释道:“吉甫,之前弹劾的事情,我确实事先不知情。”

  吕惠卿闻言颇为感动道:“得丞相此语。吕某铭感五内。”

  顿了顿吕惠卿道:“倾轧之事自古有之,当初我在荆公下面办事,很多事也得替荆公操持在前头,也是不得已为之。”

  章越闻言一笑心道,你办得这些倾轧事不知是王安石在位时,还是不在位时。

  二人到了客厅入座,吕惠卿见章越如今起居八座,威势竟还在第一次拜相时之上,心底难免不是滋味。

  章越设宴款待吕惠卿。

  今日十七娘知吕惠卿要来,特意让厨子显了手段,各色菜肴琳琅满目地奉上,看到章越今日风光,更令他感觉阵阵不适。

  章越看在眼底,吕惠卿这人倒喜怒形于色。

  吕惠卿旋即克制住心底的情感,笑着道:“丞相,还记得当初在欧阳公府上初见之时……”

  吕惠卿主动找叙了一番旧。

  吕惠卿这一套,章越早对这些免疫了,一面给吕惠卿布菜,一面道:“吉甫,还记得那首歌谣吗?”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吕惠卿听了章越所言,这是汉时百越民谣,在闽中很是盛行。当初章越吕惠卿二人定交时,曾闲聊过此歌。

  一来是叙一叙乡情,二来是希望二人富贵贫贱莫忘。

  有朝一日,你吕惠卿坐车,我戴斗笠,你会下车与我招呼吗?但有朝一日,你挑着担,我骑着高头大马,我定会下马与你问候的。

  章越言下,你我乃贫贱之交,我怎会忘了。

  吕惠卿意动,章越真始终记得二人交往。

  旋即章越叹道:“吉甫,但是过去之事,今日再讲如同朝花夕拾,此时此刻对你我而言,已没有太多意思。”

  “人生就如一场大戏一幕又一幕,切莫太当真。还记得刚为宰相时,心底放不下事,辗转反侧,生怕辜负了先帝的托付之重,识人之明,最后坏了国家和社稷。”

  “而今宰国多年,方才好了一些。”

  章越说到这里,再留意吕惠卿的神情,见他脸上又露出老大不是滋味的神情。

  章越不由默然。

  这一次吕惠卿则放下筷子,忍不住道:“先帝托孤之时,众大臣皆在,譬如持正,子厚等,昔日先帝让陛下侍宴时,我等也是见证。”

  “这些年我虽在河东,但陛下托付一日不敢忘记。”

  “天下事既在司空,也在我等。”

  章越心道,吕惠卿这人果真还在为先帝临终时,将国事托付给自己而不是他耿耿于怀,忍不住与自己争论这些。

  吕惠卿看不明白了吗?

  韩忠彦,蔡京之所以要弹劾吕惠卿,正是因为吕惠卿与章越在此事上争执。

  吕惠卿旋即道:“先帝庙号神宗二字虽是美谥。”

  “以谥法而论,民无能名曰神,一民无为曰神,安仁立政曰神,物妙无方曰神,圣不可知曰神,阴阳不测曰神。”

  “此乃美谥之极,但民无能名,也被人认为是臣民根本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此有恶谥之嫌,非足以赞之陛下中兴之主的地位。”

  章越道:“先帝庙号之事,是我回朝前众宰辅已议定。我以为虽非极谥,但亦无你吉甫从中揣测此恶意。”

  神宗这只能说并非是极谥,并不是讥讽之意。

  如果真是有讥讽的意思,人家儿子还在帝位,不怕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但言语里吕惠卿大有先帝将天下托付你,你怎在此事上不尽心不尽力的意思。

  章越问道:“依吉甫之见,当是何庙号?”

  吕惠卿道:“当得一个祖字。”

  章越心道,祖这庙号也过分了,一般是开国之君或中兴之君才可。

  章越道:“吉甫,先帝在世多次推辞尊号,若他在世绝不愿后人如此称之。”

  “若先帝功业真有宏大,由青史论之不好吗?”

  “依你之意执意加之,反使先帝一世英名受损。”

  章越言下之意,你吕惠卿极力推崇先帝,要给先帝加祖这个庙号,难道真是一心为了先帝吗?

  先帝也不喜欢下面的官员赤裸裸地吹捧自己。事情就是这般,过犹不及。

  章越再次对吕惠卿诚恳道:“吉甫说了那么多,倒不如真正地将先帝未竞之功业办妥,才是你我的大事。”

  “比起议什么谥号,如此你我才有颜面与先帝九泉之下相见。”

  吕惠卿听到章越最后这一句话,神情有些激动,眼眶微红。

  吕惠卿道:“但是丞相对旧党太过宽容,似司马君实这般怎可给予如此美谥,还有吕晦叔之流为何不全部清除出朝堂去?”

  “日后这些人会欺负到你头上的,日后卷土重来,重演元丰之事。”

  章越心道,吕惠卿你党同伐异这一套还没玩完啊。

  事实上下面如此鼓吹的人确实不少。章越将司马光下朔党一派刘挚等尽数贬官后,就没有再动手,反而尊崇起司马光来。

  这令之前对司马光咬牙切齿的新党非常不满,清算得不够彻底。

  章越道:“吉甫啊,差不多了,朝廷倾轧是没个头的。”

  “你就算将嘉祐旧臣都清除出朝堂了,但怕日后熙宁元丰之中,必又分作两派,相互排挤。矛盾之后还有矛盾,斗争之后还有斗争,天下永远没有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再说我未必没有雷霆手段。”

  吕惠卿心底一凛,确实,高太后的心腹梁惟简死得不明不白,说是回宫半道上被匪徒劫杀。汴京内城,天子脚下居然还有劫匪,这不是很荒谬的事吗?

  吕惠卿苦笑道:“吕某已过六旬时日已是不多,只是念在与丞相相交多年,进良言数句。并没有其他想法。”

  章越看着垂垂老矣,已是六旬老者吕惠卿,似乎对方已很难对自己构成威胁了。

  吕惠卿也是表达他现在的状态。

  之前韩忠彦,苏辙他们授意人弹劾或在公文政令上为难吕惠卿时。章越并没有说话,自己故作不知,甚至心底隐隐叫好。

  但此刻随着事态发生,眼见不少在野蛰伏旧党亦纷纷而起,批评指责吕惠卿时,章越就有些回过意来了。

  似乎局势在向并非自己意愿的方向发展。

  章越现在要平衡新党和旧党的关系,不是让你哪一边一方独大的。

  党同伐异永远没有尽头,弥补裂缝,消弭争端方是。

  章越倚重吕惠卿还有一个考量,熙河路的十余万兵马,还有陕西四路(秦凤、环庆、泾原、鄜延)的近三十万西军,都是章越的心腹,如果河东路的吕惠卿走了,换了其他人。

  此举极度遭忌,到时候怕是家里狗长角这样的故事都要在京里流传了,章越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当然最最要紧是吕惠卿此人,真有不世之才干,政治经济军事无一不通。一人操持河东这些年,东据党项,西御契丹。

  因此章越才召吕惠卿进京长谈。

  章越放下筷子,示意左右将席面撤下,换上香茗。

  等人走后,章越喝了口茶后道:“吉甫,你也是从嘉祐治平起的老臣了,你可上疏将熙宁元丰旧事与陛下剖析,其功过不妨细谈。。”

  吕惠卿明白,章越这是让他向天子检讨熙宁元丰之功过了。

  章越又道:“我知道吉甫邓文约(邓绾)与你有旧,你说说他。”

  吕惠卿道:“邓文约左右摇摆,之前荆公罢相后依附于我,后荆公复相,正是邓文约弹劾我华亭置田之事,置我出知陈州。”

  章越续道:“邓文约如今知邓州,你可有他的罪状?”

  吕惠卿目光一凛,章越这手似曾相识,之前章越要自己对付章惇,他没答允。

  如今要他对付邓绾,这邓绾正好与他有仇。章越与邓绾更是不睦。

  虽说章越让自己干这等勾当不是第一次了,但吕惠卿没有答允而是道了句:“蔡持正,邓文约去了后,难道丞相打算重用旧党来平党项灭辽吗?””

  章越道:“我打算补吕望之(吕嘉问)进京出任工部尚书。”

  吕惠卿听了立即摇头道:“吕望之此人执法太苛暴。”

  章越听吕惠卿这么说当场就乐了,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么?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执中’之人。

  章越则道:“当年荆公曾言,吕望之执法不避左右近习,这是我看重他的地方。”

  吕惠卿顿了顿问道:“丞相,持正身后办得如何?”

  章越道:“如今一切从简,但灭了党项,收服幽燕后,朝廷必会厚厚补偿于他。”

  吕惠卿露出欣然之色,他借着言蔡确实际在言自己。

  吕惠卿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

  他起身道:“下官就知道丞相不会轻易放弃此大事,辜负先帝之志。”

  “如此说来与辽夏议和也是障眼法吧!”

  章越微微一笑道:“此事吉甫莫要与外人道哉!”

  吕惠卿微微要笑道:“人终究是要死的,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如此。”

  “但古今而往浩浩荡荡,功业是永垂不朽的,青史留名,万世都在颂扬你的功业,此生足矣!”

  顿了顿吕惠卿又道:“古话‘兵败言微’,党项以军功起家,如今一败再败,其酋威信大减,实当取之时了。”

  章越笑道:“本相省得。”

  说完吕惠卿起身告辞。

  临别之际,章越送吕惠卿出府。

  吕惠卿道:“听闻丞相惜笔墨如金,赠一副字给我,也好传之子孙。”

  章越心知吕惠卿向自己索要墨宝,这也是一张护身符。

  章越不置可否而是道:“持正走了,如今我只有吉甫你这位故人了,好自保重。”

  说完章越目送吕惠卿上了马车离去。

  数日后吕惠卿面见天子,论熙宁时执政旧事,自承当初在手实法等事上办得颇为激进,这件事上办得不妥。

  天子宽慰了吕惠卿一番,仍留任其河东路经略使一职。

  吕惠卿返回河东数日后。

  得了吕惠卿提供的罪状后,朱光庭上疏弹劾邓绾,邓绾则再贬,并剥去待制之职。

  随即章越赠了吕惠卿一副字,命人送至太原。

  上书‘成事不说,遂事不谏’。

  落款上写着‘章越赠吾兄吉甫’。

  数日后吕嘉问回朝出任工部尚书。

  吕嘉问与吕公著有隙。当初叛出吕家门墙投靠王安石,被吕公著列为‘家贼’。

  章越其实知道此事另有隐情,世家之事不可将鸡蛋放一个篮子。他章家不也是如此。

  让吕嘉问回朝既是对付吕公著,同时也是留一个底线。

  没错,吕公著是君子,还是章越姻亲,如今却是章越政敌。

  但朝堂上斗争这事从不管你是不是君子小人,到底是不是姻亲。

  ……

  元祐三年的省试取进士六百零八人。

  这是宋朝开科举后取士最多的一年。

  经过太学的‘以义取士’后的元祐新臣,逐步进行官场换血,将‘嘉祐熙宁元丰’旧臣全部换上新鲜血液。

  章越本打算将权知贡举之职授予苏轼。他看重苏轼,希望他能如嘉祐二年榜时欧阳修知贡举那般,也选出一科千年一遇的人才。

  但苏轼则一直反对从熙宁一直以来的经义取士,而是坚持以文章诗词取士。

  章越知道苏轼始终反感‘经义取士’之物,认为王安石搞出这一套来简直是祸国殃民。苏轼当年就对章越说过,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其实源出于王氏。

  王氏之文未必不善,而患在好使人同己。

  苏轼的话永远是那么一针见血,章越感觉好像唐宋八大家后,文学水平确实下降了一个档次。这方面似乎明清以程朱理学取士的八股文,要背不少的锅。

  苏轼坚决向章越反对,并表示若不改作文章取士,他便不出任这一次的知贡举。

  苏轼认为章越会如以往那般向他妥协。

  哪知这一次章越见说服不了苏轼便作罢,决定另选他人。

  另一时空历史上这一次科举,苏轼处境却很为难。虽说如苏轼之意以文章取士,但因旧党内部倾轧,朔党和洛党一直攻讦苏轼,所以苏轼连自己的得意门生李廌也不敢录取。

  最后导致了李廌一生没有为官。

  苏轼既是推辞,而苏辙,程颢则分别兼着礼部尚书和太学祭酒的职务,无法主持科举。

  所以章越决定用蔡卞出任权知贡举,这也是为蔡卞以后铺路。

  事实上章越选择蔡卞作为替手,陈瓘,曾布皆颇有异议,甚至连亲兄弟蔡京也不支持。

  蔡京想单干,独挑大梁。而对于蔡京,章越就是没办法不喜欢这个人。

  而这一次省试所取六百零八人中,太学出身或地方州县出身的学子则有三百八十八名,这人数远远胜过章越当年科举时,也胜过熙宁元丰任何一个时期。

  明朝的‘科举必由学校’也是如此。

  汉唐朝廷皆倚重士族,故有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之语。

  而宋起开始逐步纳入寒门进入统治阶级。

  而到了明清时,贫民初步进入流动。

  明清科举很少有‘在野’的读书人考取进士。除了官学,章越也支持民间办学,以书院的形式考取,当然书院必须先经过朝廷的认可。

  在过去一年内,因‘考成法’不称职职丢官或致仕的官员达到了一百三十多人,之后再上报尚书省又审一遍,最后才减至七十余人,科举扩招也是需要人来填补所缺。

  每逢科举,必有事发生。

  元丰八年省试,蔡卞为同知贡举结果因考场着火,差点被罢。当时除了蔡卞,蔡确心腹何正臣是知贡举,那场火被新党怀疑是旧党故意放了的,要倒新党的台。

  同样这次省试落榜之人大肆抨击,认为朝廷过于倚重于太学。

  这背后也是新党旧党中失意之人在兴风作浪。不过这样不实言论过了一阵就平息了。

  省试之后,蔡卞在省试中的出题《论“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也在官场上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这一策论题目,章越是非常明白了。

  蔡卞不愧懂得自己心意,恰如其分地言明章越主动收服汉唐旧疆,开拓进取,则促进对内变法之义。

  那么法家拂士是何人?

  也是一个命题。

  省试题目拟定后,冯京首先在天子面前言蔡卞所拟题目不妥,不是章越入朝后调和新人旧人的目的。

  而蔡卞则道,法家拂士并非言战国时的法家,而拂士是贤士,并无他意。

  但冯京与蔡卞急争,最后不和而去。

  而苏轼见冯京走了,也觉得意见没有被章越采纳,于是也自请出外。苏轼除了这次文章取士意见没被章越采纳,同时与程颐也处不好。程颐的洛党一直攻讦苏轼。

  甚至章党内部也有人觉得苏轼【骤居高位】不妥。

  你在元丰时到底有啥功劳?只是在司马光要废除免役法时,为新党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甚至也有些持中之见,认为苏轼与王安石一般,作个翰林学士足矣,以后要出任宰相则有所欠缺。

  换句话说翰林学士已是到头了。

  面对苏轼的请求,章越没有直接答允,而是趁着一日休沐将苏轼唤至自己府上。

  数日后,章越欲与苏轼面谈。明日约定,苏轼今日便早早睡了。

  苏轼素好养生,他入睡前,在床上舒展四肢,使其完全放松,若哪不适,便按摩一会。

  最后调匀呼吸,心亦静下来,再有哪里不适也不随意动弹。

  五更起床后苏轼神清气爽,然后命人梳头数百遍,自己在椅上趟一会,想想自己的事,无论是上朝或居家,苏轼这么多年都是这般过的。

  苏轼有句话,无论如何都要五更前起,五更到日出前那段功夫才是自己的。

  日出以后,你整个人和身体都是公家的。

  为翰林学士后,朝堂倾轧,公务繁忙,苏轼在椅上趟了这片刻功夫,对他而言乃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之后苏轼动身。

  嘉祐时苏洵在宜秋门外购置的宅子这么多年了早已卖掉,如此苏轼在城西新买了宅子,而苏辙出任礼部尚书后,也在城西费了九千贯买了座宅子。

  兄弟二人住得极近,平日相互往来,又都是朝堂上显贵,受人尊重,与熙宁时落魄,元丰时朝不保夕,又是另一个滋味了。

  苏轼到了章越府上后,章亘亲自迎上前去。苏轼非常喜欢有才俊后辈,对章亘从来当作自家子侄看待。

  章亘对苏轼也是以师长,以叔伯看待,同时他与苏迈等关系也很好。

  二人边说边聊,章亘抓住机会向苏轼请教。

  章亘送苏轼至客厅后便离去后,苏轼到了里间看见章越。

  入座后,章越直接向苏轼问道:“子瞻为何乞郡?”

  苏轼道:“疾病连年,体力不支,难以应命。”

  这话当然是推脱之词,前些天我还听说你西园雅集时喝得酩酊大醉。

  章越道:“若是因为朝堂议论,大可不放在心上。”

  “子瞻,你这人最要紧的是不肯随时上下。”

  苏轼苦笑道:“不是随时上下,我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章越看苏轼,苏轼的眼光犀利,看问题都是一针见血,但他提出的意见,正如他所言永远不合时宜。

  旋苏轼又道:“但若我不早去,早晚倾危。”

  “丞相,我对功名利禄并不放在心上,当年我与子由在柔远驿,准备制举时,每日所享用为三白,实为味道之极,几乎不信世间有什么山珍海味。”

  章越点点头道:“我听过,一撮盐,白萝卜,白米饭,此乃三白饭。”

  说完这里章越,苏轼都回忆起昔日三人考制举之事来,章越感慨叹道:“云路鹏程九万里,雪窗萤火二十年!”

  “当年我等发奋读书,还不是为了日后能为国家,能为天下百姓尽绵薄之力吗?”

  “子瞻不再考虑考虑吗?”

  听着章越之语,苏轼由衷道:“云路鹏程九万里,雪窗萤火二十年,这句话丞相办到了。”

  “而我此生唯有对文章之道有所追求,而不适宜为官。”

  “想起欧阳文忠将文宗之位托我,我不敢不勉,异日托付他人,望其道不坠。”

  章越心知苏轼本就不适合在政治漩涡的中央,这也是知识分子的通病,在政治上时常摇摆,因为他们【只唯实不唯上】。

  所以王安石批评苏轼永远只是一事一论,见事不肯从全局上来考量。

  章越道:“既是子瞻坚意求去,我也只好用文忠公当年之言答之。凡人材性不一,各有长短。用其所长,事无不举。强其所短,政必不逮。”

  看人不要看短处,永远要看长处。

  看了长处,天下任何人都可以用,若只看短处,没有一人可以用的。

  最后章越道:“一切如子瞻所请。”

  章越最后还是答允了他外任的请求。而茫然若失的神情不免在苏轼脸上一晃而过。

  “子瞻打算去何处?”

  苏轼立即答道:“杭州!以往我为杭州通判时看到西湖甚好,只是淤塞甚重。过去有新党建议效江宁玄武湖般填平。”

  “但这杭州若无西湖,如人去眉目,哪称得上杭州。唯有疏通方是真正的便民之道。”

  章越点点头道:“疏通西湖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好事。”

  苏轼闻章越之言当即忘了方才不快,言道:“我当年在杭州为通判时,听得人建言,将岸边的湖面租给民户种植菱角。”

  “种菱的地方,必须杂草不生,所以每年可借民户清理一次淤泥,同时还可收取租金,此乃一举两得之道。”

  苏轼谈到自己兴趣的地方,眉间喜悦之情溢满言表。

  章越见此满是欣然道:“子瞻且去之,过两年我致仕后,定要再去杭州的西湖看一看。”

  章越心道,天下没有不散宴席,有人走有人留,执政这条路总是越走越孤单的。

  苏轼走后原来程颐正巧入内。

  程颐穿着粗布麻衣,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程颐是公认极不好相处的人,为喜欢开人玩笑,与人斗嘴的苏轼明显气场不和。

  苏轼看了一眼也没打招呼,用苏轼与门下四学士,六君子的话而言‘吾素疾程颐之奸,未尝假以辞色’。

  二人见面从没给过好脸色看。

  二人扭头而过,程颐入内行礼见过章越后入座。

  章越看了一眼程颐,苏轼与程颐两等性子,苏轼嬉笑言谈,若令他不舒服了,定是开个玩笑讥讽回去,这样二人就过去了,日后还能成好朋友。

  苏轼与另一个挖苦人的刘攽说了三白饭的事后,刘攽就心生一计请苏轼赴宴吃皛饭。

  苏轼没听说过什么皛饭,去了一看宴席上也是盐、萝卜、饭,刘攽笑称:“三白即为皛,这便是皛饭。’”

  苏轼当场吃完然后说明天你到我家请你吃毳饭。

  刘攽没听过毳饭是什么去苏轼家里赴宴,结果去了半天都没看到什么毳饭。等到饥肠辘辘了,苏轼才告诉他盐也毛(没了),萝卜也毛,饭也毛,称为毳饭。

  刘攽听了大笑说,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要报仇。

  苏轼听了大笑,当即命人摆上一桌丰盛宴席,刘攽吃得尽兴而归。

  如果刘攽敢摆这样一桌饭给程颐,对方肯定是甩门而去。

  不过章越很喜欢找程颐来谈论理学,或者是抓整个朝堂上的风向。

  如今程颐作为天子讲师,而程颢管着太学,除了天下太学生和天子外,以及西军和三辅军都是以理学治军。

  三者都是以程朱理学培养的。

  程朱理学确实有独到之处,从唯心的角度而论,佛家和道家的空无肯定是不能作为大部分读书人以后修身的部分,而理学中也有不妥之处,章越是不可能全盘吸收,他必须决定理学以后的走向。

  章越道:“程先生昨日在经筵上与天子所讲的理一分殊,本相想再听一听。”

  程颐道:“司空容禀。”

  “天下之事莫过于理与气,万物一太极也,天下之事莫不以理为性,为体,切不可流于外物。”

  理一分殊就涉及到哲学上一个问题,理是一的还是分的。

  似程颐一派都人为有个绝对真理,但在不同的事物上会有不同的体现。

  另一派则是认为,只有通过对立的两种观点,进行碰撞,才能发现真理,这就是一阴一阳谓之道,这也是辩证法的说法。

  王安石经常用阴阳二气来解释问题。

  那么到底是绝对真理?相对真理?

  章越点点头道:“如先生所言,一加一等于二,这便是理一,到了天下,一只鹅加一只鹅等于两头鹅,一头牛加一头牛等两头牛,这便是理一分殊,天下没有第二个道理。”

  “但用于治理国家和百姓,则没有理于一的道理。就好比一件衣裳美丑,一万个人都可能有一万种说法。”

  章越言下之意,绝对真理适用于自然科学,比如一加一等于二,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如果一加一一会儿等于二,一会儿等于三。

  没有一个绝对真理存在,那么所有的知识科学都将不复存在。

  正是因为相信理于一,因此在理论数学和理论物理上,可以从理论中推断出现实中还未发现的东西或者是现实中根本没有的东西,然后才去发现他,去创造他。

  就好比我们通过一加一等于二,就能知道一加二等于三。

  所以朱熹根据理于一,推断出似现实中还未有夫妻时,但这道理就已经有夫妻关系的存在了,就是这个意思(理在气先)。

  理于一,如果你不认同一加一不等于二,那么绝对是你错了,不是道理错了。

  但是人文科学不行。

  人文科学更近似于通过相对真理,而逐渐得到绝对真理的过程。

  就拿儒家所言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儒家一直到程颐等人都认为这是万世不易的道理,这是理于一。

  理于一是根本,是一切伦常的基础,大厦的基石,你是不能质疑的。

  但是这句话放到现在呢?

  且不说君为臣纲。

  且拿父为子纲而言,一代更比一代强,人家凭什么要听你的。

  夫为妻纲更是笑话,遍目所见妻管严比比皆是,你拿这话放到网上立马遭捶。

  所以拿朱熹说的那句现实中还未有夫妻时,就存在夫为妻纲的道理,这句话放在人文科学里不对的。

  当一个事物出现或发现后,我们再研究他的道理,也是可以的。

  而不是面对新生事物的恐惧。

  章越对程颐道:“在这点上,我甚认同于张子厚(张载)的一物两体说法!

  程颐立即反唇相讥道:“敢问丞相,一物两体之意是理于一,还是理于二。”

  章越闻言大笑。

  程颐这话在问章越这句一物两体是不是绝对真理,如果不是绝对真理,那么正反的地方在哪里。

  就好比有人问你辩证法辩证的地方在哪里,如果辩证法存在辩证的地方,那么这句话就有不对的地方。

  章越笑道:“伊川先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如张子厚先生所言,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

  “正如人有见闻之知与德性之知一般。”

  “一不离二也,有一必有二,二本于一,合二求一,而后知一在二中。正如这个道理本身,也未必是对的,日后必将有超越的一日。”

  “万物皆只有一个天理。”

  程颐闻言争道。

  此事他与张载争论多次。

  虽说张载与程颐后世都归入理学的范畴。

  但张载的理于二与程颐的理于一,二者是截然不同的。甚至程颐与程颢的理念也不同,后来将程颐学问发扬光大的是朱熹。

  而气学后来由王夫之等发扬光大。

  章越与程颐又聊了会然后道:“明道先生贵体欠安,太学祭酒之事,我打算以吕与叔(吕大临)为之。”

  吕大临原先是张载弟子,后又拜于程颐门下,学兼洛学和气学的范畴。

  章越决定将洛学与关学糅合。

  让吕大临接替程颢出任太学祭酒。

  ……

  最后苏轼任杭州知州,吕大临接替病重的程颢出任太学祭酒。

  一个月后程颢去世。

  程颢去世前,章越曾去看望。

  程颢抓住章越的手道:“只革去害民的法令,熙宁之法必将有利于国家。”

  “丞相,要以嘉祐元丰之法兼而为之。”

  苏轼冯京之后身边的人一一离去,不少人言章越卸磨杀驴,权位未巩固时,新党旧党天下人无一不是他朋友,而权力稳健后,便露出本性了,开始排除异己了。

  先是蔡确,如今则是冯京,苏轼,一个个大臣就这么离开了朝堂。

  章越执政至今,朝野的批评声从未中断过。

  三月十日,天子御集英殿面试礼部奏名进士。

  而殿试中,所取者有章援(章惇第四子)吕益柔,范致虚数人。已取为国子元的章丞取得殿试第三名榜眼。

  章丞被朝廷授予崇政殿说书之职。朝臣们言章越心疼幼子,不肯其外放为官。

  ……

  漠北草原。

  暴雪。

  漆黑的夜幕下,无数黑影伏在及膝深的积雪中。他们的羊皮袄上结满了冰碴,脚下简陋的毛毡靴早已冻透。

  他们是克烈部、蔑儿乞部的牧民战士。

  辽军巡逻铁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雪地上火把的微光映出他们厚重的铁甲。这是辽国北院枢密使耶律斡特剌的五万精锐皮室军。

  他们深入漠北草原内部,寻觅克烈部主力决战。

  辽军巡逻铁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这正是耶律斡特剌赖以横行漠南的核心力量,大辽最负盛名的皮室军。

  牧民们对皮室军投以愤怒的目光。

  从去年起辽国对阻卜各部强行摊派了令人窒息的“皮张税”和“马捐”,甚至强征克烈部万张貂皮和牛皮,牧民们辛苦所得被剥夺殆尽,妻儿啼饥号寒。

  突然一声凄厉的骨笛撕裂风声!

  “腾格里!”

  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雪崩般爆发!

  震吼声中,披着羊皮袄、脚踏毛毡靴的牧民从雪坑跃起!他们手中简陋的骨箭密如飞蝗射向辽军马腹,身披锁子甲的辽骑猝不及防,战马惊嘶着栽进雪堆。

  马蹄陷落处,埋伏的克烈部勇士暴起挥刀,直劈马腿!血雾喷涌,辽军骑兵队伍瞬间大乱。

  “轰!轰!”

  辽军牛角号仓促响起,骑兵试图列阵冲锋,却撞上更恐怖的景象。

  蔑儿乞部的赤膊力士抡着狼牙棒砸向马头!

  骨裂声中战马哀鸣仆倒,披轻甲的草原骑手如从侧翼切入,弯刀割开辽兵身躯。

  风雪中传来磨古斯的吼声:“夺回辽狗抢走的牛羊!用契丹人的血洗刷当年的耻辱!”

  惨烈的大溃败开始了!被彻底击溃的辽军被牧民联军像驱赶牛羊一样,逼迫着逃向宽阔却已然冰封的斡难河。

  慌不择路的溃兵和战马踏上看似坚实的冰面,冰层已在马蹄下碎裂!

  “咔嚓!咔嚓嚓——”令人心胆俱裂的冰裂声此起彼伏!辽兵们带着绝望的惨嚎坠入刺骨的冰水中。

  挣扎仅仅持续了数息,沉重的铠甲便拖着他们沉向河底。

  落水者惨叫未绝,蒙古部射手已张弓搭于马背,他们点燃了蘸满油脂的火箭,瞄准了河中挣扎的辽兵尸体和浮冰。

  嗖!嗖!嗖!

  火箭如流星般坠入冰河裂缝!

  冰层与尸体上的油脂猛烈燃烧!冲天而起的熊熊烈焰燃起,将整个斡难河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同时也映亮河畔那面猎猎飞扬的黑鹰旗。

  暴雪渐息,朝阳照在堆积如山的辽军尸骸上。

  磨古斯高大伟岸的身影矗立在尸山之上,他高擎染血的苏鲁锭长矛,踏过断裂的契丹的盾牌。

  他身后是汇集的克烈、蔑儿乞诸部,他们响应黑鹰大纛号召的联军战士,牧民皮袄浸透血冰,眼中流露出杀伐之气。

  数日之后。

  “看!契丹的上京!”

  东面地平线上,辽国上京临潢府的箭楼轮廓在晨雾中隐现。

  十万蒙古骑兵沉默地勒马于此,无边无际。

  磨古斯将长矛狠狠插入冻土,各部首领的弯刀同时出鞘——

  “马鞭所指处,皆是长生天赐予勇士的!”

  ……

  磨古斯围攻辽国上京数日不克,辽军援军抵至,磨古斯率军撤至漠北。

  沉重打击了辽国的威信。

  与此同时,漠北阻卜进攻上京城之事,亦令女真与五国部蠢蠢欲动。

  见磨古斯进攻上京,塔塔尔部和敌烈部亦响应了磨古斯的号召,这场波及辽国的阻卜各部大起义,比历史上提前了数年,正以惊人速度席卷而来。

  而此刻正在辽宋之间观望拔思巴部和汪古部,忽得消息,熙河路经略使王厚奉章越之命率两万大军从瓜洲北上与之会盟。

  会盟有两个意义,我可以从此出兵向你进攻,也可以出兵支援你。

  拔思巴部和汪古部首领各自率兵会盟,除了封号如故外,同时还赏赐了兵甲财物,而对方则奉上牛羊战马。

  同时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也非常懂规矩地向王厚进献了一名各自部族的美人。

  辽国正忙着扑灭漠北阻卜的叛乱,对于会盟之事无暇顾及,但王厚会盟之事却是深深地震动了党项。

  原来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所部的位置,就在党项的克夷门以北,挨着北都定州不远。

  党项忙碌了半天,李秉常冒着国内部族首领们的反对迁都定州后,发觉居然将自己送到了大宋新晋盟友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的嘴边。

  现在定州也不安全了。

  李秉常恼怒拔思巴部倒向大宋,当即率十万兵马攻伐拔思巴部,打了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

  此战之前李秉常便在部族的反对中进兵,回朝后便有人拥立耶律仙之子发动叛乱,幸亏有人告密这才平定。

  李秉常诛灭了发动叛乱者,杀了两千余人。

  而仁多保忠等人大臣则进言迁都数年众人一直抱怨定州条件艰苦,生活不便,请李秉常重新将宫室从定州迁回中兴府,也就是原来的兴庆府。

  李秉常无奈下只好答允。

  ……

  武英殿上。

  新任崇政殿说书的章丞正恭敬地伺立一旁,看着父亲章越,吕公著等宰相与少年天子谈论军国大事。

  “依几位卿家卿看,若此刻灭了党项需得多少人马?”

  天子目光烁烁。

  PS:明日还有一更。

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解决心腹之患

  天子看着武英殿上那三人高的熙河开边图,兴致勃勃地对章越问伐夏之事。

  章越尚未开口。

  一旁吕公著道。

  “陛下,宋辽夏三国盟约仍在!”

  “平党项时机尚不成熟,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当先以举国之力,清剿匪患,贯通商路!”

  “惠及民生,这才是根本!”

  “吕卿是否太过于持重?”天子忍不住问道。

  章越各看了天子,吕公著一眼,微微笑了笑。

  吕公著正色道:“陛下,北伐之事非一蹴而就,首先财政需充裕,其次匪患当清除,其三四夷边患当消弭,全然无后顾之忧后,方可毕其功于一役。”

  天子知吕公著找借口,于是看向章越问道:“依章卿之见呢?”

  章越见吕公著反对心里想了一番,然后道:“陛下,臣赞同吕仆射之言,自元丰用兵以来,朝廷之所以胜多负少,其在于择弱敌来打!”

  “何为弱?”

  “一则是敌弱,二则是我强。”

  “所谓百战百胜并无他方,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千方百计地打败敌人,而是选择一个正确的敌手!”

  “眼下辽国虽有内乱,但还是当静观其变,北伐时机仍未熟。”

  【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千方百计地打败敌人,而是如何选择一个正确的敌人】,这话令天子反思。

  这句话放在事功上也是一样,最重要不是如何克服困难,而是选择适宜的困难。

  不断地击‘弱敌’也是此意。

  官家点点头道:“卿言甚是有理。”

  吕公著道:“陛下,有一事乃当务之急,漕运之事朝廷立为之!”

  漕运?

  章越听了吕公著之言心道,他是怕自己一意伐夏,所以找个事来做吗?

  官家问道:“是否发运司查出,朝廷漕运发运之事,颇有食菜事魔之人渗透。”

  吕公著道:“陛下,正是如此。”

  “十万船工中,食菜事魔之徒怕是两三万人之多。”

  历史上宋朝因宋江,方腊,杨幺作乱而导致国势衰败,所以章越对民间帮会不免有警惕之心。

  这事倒不是吕公著故意危言耸听。

  官家道:“朕对漕运之事不甚了了!”

  “只知本朝漕运素来淮汴之粟由江南入淮水,经汴水入京;陕西之粟由三门峡附近转黄河,入汴水达京;陈蔡之粟由蔡河直达达京;京东之粟由齐鲁之地入五丈河达京。”

  “上述四河合称漕运四渠,其中朝廷最仰仗是来自东南六路的淮汴之粟。后来漕政似变了数变。”

  自隋炀帝开通京杭大运河后,汴京地位逐步提高,而北宋开封府则为水路交通之地。

  为什么宋朝要定都易攻难守的汴京,而不是去长安,洛阳,就是因为汴京水运发达,只有这里才能通过漕运,养得起几十万禁军兵马和庞大官僚阶层。

  后来的元明清三朝也是如此。

  明朝以南方之粟养北方之兵,建都北京,天子守国门。

  吕公著道:“圣明好学无过于陛下,今时确实不同以往,元丰放开盐禁后,允许商销商运后,如此钱皆作盐钞先汇集到京师。”

  天子问道:“以往是怎办?”

  吕公著道:“以往漕政关联盐政,东南盐者,通、泰煮盐也,为六路漕计。但左仆射元丰,取作盐钞以赡中都,东南盐税收入直接进入中央,则不再关联漕运。”

  “钞盐之法,虽使征赋倍增,盐钞更加流通,但漕运也因而废弛,乃至仓廪空竭。”

  吕公著言语中有指责章越之意。正是章越改革导致现在局面。

  苏颂立即出面为章越解释道:“陛下,在元丰以前东南漕运是以分段漕运方式,漕船回空时把淮盐运回江南、荆湖等地,如此为官般官卖之计。”

  “但一直以来不仅有舟卒盗卖私盐、掺假等弊端,亦有侵盗而损公,科买而扰民之害。”

  苏颂细细向天子道来,在章越还未实行盐钞法,进行商搬商运时。漕运弊病极多。

  当时是将漕运和淮盐挂钩,将六路卖盐息钱充本路经费,用来支持漕运及其他上供所需。所以盐的官般官卖就是用空回漕船来进行运输。

  但官般官运的问题很多。

  舟卒常常受到漕运官吏的盘剥,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同时舟卒自己也经常侵盗而损公,借漕运事来侵民。

  不过这样还勉强维持着,但到了元丰的时候维持不下去了。元丰以后朝廷引洛水或引黄河水来灌注汴水,使得河道上经常淤塞。

  如此漕船容易搁浅,但要修葺河道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费用。

  总之费用太大,漕运很艰难。

  所以朝廷就有人提议,漕运由官运改为商运,如此不仅节省了官方的运输成本,而且减少了官方运作的低效率及腐败问题。

  不过当时反对者认为,实行官般官卖制度的主要理由,就是害怕民船漕运,没有监管后导致贩卖私盐更为严重。

  到了章越元丰主政,索性全部放开盐禁,彻底商搬商运。这也是搬了不少蔡京在徽宗时的改革。至于漕政,朝廷则以向民间买仆的办法,代替原先朝廷发运司的职能。

  而吕公著借此指责,正是章越的商搬商运导致了,朝廷不得不将漕运以买扑的方式甩给民间,使眼下十万舟夫失去控制,让食菜事魔之人渗透入舟夫。

  而且漕船不仅有盐利,回空之利,还有朝廷买扑之费。有暴利的地方,难免就是鱼龙混杂,什么势力都往里面插一手。

  民间组织的大量船夫参与贩卖,人口聚集之下,有宗教诞生这也是难免之事。

  东南一带活跃的明教于是大量渗透其中。

  这些人本就受到官府的警惕,并多次在地方生事。

  但此事令章越生出似曾相识之感。他不由想到明末清初的青帮。

  青帮最早不也是出自于罗教。

  吕公著与天子言语间,似要对此痛下整治。

  天子向章越问道:“依章卿之见如何处置?”

  章越道:“陛下,攘外必先安内。漕运中船夫多为食菜事魔之事,臣以为若不谨慎处置,日后迟早会生出大患来。”

  “但处置不宜以雷霆手段,而是以怀柔之术。”

  “卿当何计?”

  “招安!”章越言道。

  招安是一个后世坏透了词。看水浒传时,最咬牙切齿的一个事就是宋江怎地就降了朝廷呢?

  后人总要告诉你一句话朝廷不可信啊。

  吕公著听章越之言,微一沉思,章越莫非打的是这主意。

  “司空的意思,是先招安,再一网打尽?”吕公著摇头道:“若一般贼寇这般倒无不可,但这些食菜事魔之人,岂能为之?”

  章越沉吟,古往今来帮派势力,豪强结社很少能见容于朝廷,所以很多匪寇想寻个好出路不得。

  似西门大官人那般贿赂几个朝廷官员,甚至直接攀上当朝宰相蔡京的门路,就可以在地方横行一方,一手遮天呢?

  或者似电影里多做善事,摆出慈善家的模样,然后笼络地方基层官员,收买人心,便可以洗白?

  这些都管用,但只能管用一时。

  洗白这事很难,别人只要知道你过往,就洗白不了。哪天没有利用价值或靠山倒了就会出事。

  历史上洗白最成功的例子就是青帮。

  青帮也就是漕帮。

  青帮为什么能成功?

  一个漕运这事,朝廷实在是搞不来,或者是自己搞成本太大,最后让民间来搞,朝廷来买扑或者出让一些利益;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青帮给了大量出身低层,重劳力的人一口饭吃。

  所以说吕公著要清查漕运民夫中食菜事魔之人,章越当即表示反对。

  这个是雷,你千万别碰。

  万一造成十几万舟夫失业或其起事,你这不是提前激化了方腊起义吗?

  辽国因征宋顾此失彼,令阻卜叛乱提前了数年,难道我大宋也要学习大辽,提前发生方腊起义。此事恕不奉陪。

  吕公著摇了摇头,仍旧坚决主张严查食菜事魔者渗透船夫之事,反对招安之事。

  苏颂等几位相公都有犹豫。

  天子蹙眉沉吟,吕公著的担忧不无道理。

  “食菜事魔”明教教徒隐匿于漕运船夫之中,犹如附骨之疽,对朝廷确实是潜在威胁。

  他刚想说“吕卿深虑”,目光却再度落在章越脸上。

  章越在天子开口前,先一步对着吕公著深施一礼,姿态恭敬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吕仆射忧国之心,拳拳可鉴。然仆射欲以雷霆手段清剿漕运中食菜事魔之人,恕我不敢苟同。”

  天子道:“章卿快说出高见。”

  章越转向天子,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吕仆射只看到了匪患之名,却低估了此事之实、之危、之难!”

  “漕运船夫,牵连东南六路,自江南至汴京,沿汴水而上,何止十万之众!这十万人,靠运粮、运盐、跑船为生,维系着京师百万军民的口粮,维系着朝廷税赋血脉之畅通!”

  他顿了顿道:“这十万人背后,就是十个万户之家,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父老妻儿!”

  “骤然清剿镇压,何为贼?何为良?刀兵之下,玉石俱焚!那些并未深入明教、只为谋生被裹挟的舟夫,如何自处?他们的家小何以为生?一旦激起民变,十万无以为生、心怀怨恨、熟谙水性的壮丁,若揭竿而起,沿汴水而下,席卷州县,又或是结筏聚众,攻掠扬州、真州、泗州等处,届时谁能收拾?此非清剿匪患,而是燃起干柴烈火!”

  “大乱虽未至,其势已隐然可察啊!”

  章越驳斥了吕公著。

  吕公著则道:“陛下,此事需以雷霆手段,若不趁早铲除,以后怕是酿作大患。现在辽国自顾不暇,党项献降表臣服,正是天下晏然之事。”

  “这时正宜下重手整治内乱,削平不服王化之人。若是天下有变时,也不敢如此操切。”

  章越听吕公著之言语,想到之前王安石出兵熙河路与党项交战,辽国也来插一脚。

  文彦博当时主张对辽强硬,与党项议和。

  这与吕公著主张对内削平食菜事魔之事如出一辙。用此一事来阻扰另一事。

  章越道:“陛下,眼下确实是盛世光景,天下太平。”

  “但岂不闻乱不生于乱,而常生于治之时;危不起于危,而常起于安之日。”

  “越是太平年景,越需居安思危。”

  章越没有停顿,继续剖析道:“吕仆射视所有船夫中沾染食菜事魔者为十恶不赦之敌寇。然臣在地方任职日久,深知其中缘由。之前那些漕吏层层盘剥,州县官吏巧立名目敲诈勒索,使得许多老实船夫辛苦一年,所得无几,反背了一身债务。生计无着,困顿不堪。”

  “彼等食菜事魔之徒以行善助人、互帮互助之名聚众,方能在船夫之中立足、生根发芽。其根源在于吏治之弊、民生之多艰!”

  “附贼的船夫们非天生悖逆,实是朝廷之弊将他们推向了那一边!若不结社则无以自处,若一味视其为敌,动用兵戈镇压,不仅不能化解祸患,反而是对民怨的雪上加霜,将这十万之众化为仇寇!”

  “陛下,且不可忘了我朝漕运大政之根本!昔日官办漕运,糜烂腐朽,养蠹成患,非但耗费无度,且为苛政之源,百姓苦之久矣!元丰年间臣劝说先帝推行盐法之变,改官搬为商搬,其精义正在于朝廷不做,不争利,借商贾之活力、船家之生计,终使盐法大通,财赋倍增,漕运竟也顺畅许多。此乃国之大计,黎民所赖!”

  “今日吕仆射之议,重提清剿,实则欲走回头路,让朝廷重新回到官搬官运的旧途。此不仅船夫恐慌,更会撼动已得盐利之商贾。此间盘根错节,恐将不是食菜事魔之人可比。”

  “当今之事一动不如一静,若处置不当,商路断绝,盐法崩坏,则东南动荡,犹胜匪患!”

  章越的陈述,条理清晰,针针见血。吕公著脸色数变,一时间竟难以立即反驳。

  章越最后道:“陛下,臣陈言对漕运中之‘食菜事魔’,当以‘招安’为策!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朝廷颁布明确诏令,言明只追究蛊惑人心教首。”

  “再接触明教中声望卓著又非死硬之徒的船帮首领。许之以官身虚衔,纳入发运司管理,令其约束部众,保障漕运通畅,并举报不轨。彼等能统合船工之力,朝廷正可借此力量管理漕运秩序,效力远胜官府派员。正所谓化敌为我用。”

  “再设漕工司理处,朝廷派员坐镇,允许船夫陈情申诉,解决纠纷。此策旨在安抚、分化、利用。绝非姑息养奸。”

  殿内寂静无声。

  天子听罢章越的陈词,目光在武英殿上那张巨大的熙河开边图与章越身上来回扫视。

  众宰臣们纷纷道:“司空所言极是,朝廷哪养得起十万舟夫。”

  “但一旦弃之不管,则是十万流寇。”

  “漕政之事还是要民间来办。”

  “章卿所言……虑及深远。”天子缓缓开口,“漕运干系国本,船夫十万,确实不可轻动。”

  “朕禀明皇太后之后,再作论处。”

  章越点点头,知道天子已是同意了自己主张,向太后如今已让大多事都让天子与宰相们商量定夺。

  众宰执纷纷告退。

  少年天子目送着章越,吕公著等宰相纷纷告退离去。

  李宪看着天子面容问道:“陛下有心事。”

  天子道:“朕虽年纪小,但也是看得明白,朝中大臣皆已满足于眼下宋辽夏三国之太平,期于苟安一时。”

  “即便章卿虽对先帝遗命念兹在兹,奋不顾身,奈何也难以拗过众意。”

  李宪道:“凡事必有兴作之时,陛下且静待司空安排。”

  天子点点头道:“朕信得过司空。”

  ……

  之后章越让黄裳为江淮转运使出面处置并招揽……明教。

  黄裳作了两手准备,一是逮捕了数名魁首。

  另一面则招揽几十名明教中层,并许以虚衔官职,全部安排入漕工司理处办事。

  这时明教渗透漕运还不深,黄裳事又办得突然,所以一举成功,替章越解决了一个心腹之患。

  而漕工司理处日后也是大宋漕帮的原型。

  其实这些对章越而言不要紧,最要紧是彻底甩掉了财政包袱。

  十万舟夫不结成帮会就对抗不了沿途的贪官污吏们,但不处于朝廷控制下又担心他们作乱,所以做出一个折衷的选择。

  这也是偶然中的必然。

  而黄裳又漂亮地处置了此事,得到了天子的赏识,日后成了大宋政坛上的一颗新星。

  同时在青州。

  宋朝也在打造水师准备大举从海上渡海,名义上是与高丽商贸联通,同时为了日后北伐,收复幽燕作准备。

  同时与倭国的海上也有往来。

  这时候的倭国正处于平安时代后期,其年号是宽治,取自‘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眼下正是宽治二年。

  在位的是堀河天皇。

  九州由太宰府主持,在经历刀伊(女真)入寇后,当地民风趋于排外。

  不过这些年宋朝商船抵达博多后,与当地取得联系,并与宋海上贸易也逐步频繁起来。

  在章越的指示下,宋朝的海商愿意主动将吹灰法提供给九州当地,让他们日后将白银输入中国。

  倭国已是答允。

  这都是真金白银,尽管只是初步与倭国达成了协议,白银连个毛都没看到,但现在汴京交易所里【大宋集运】的股票一涨再涨。

  交引所,苏杭织造所;皇家钱行,皇宋海运,西北邮政,秦州棉纺,京东路铁业(军器监下属),建州茶局乃眼下乃大宋的八大‘国企’,预计在元祐四年分红将超过一千五百万贯,朝廷的股权财政收入将接近七百万贯,现在已逐步成为大宋财政的重要财政。

  此外还有汴京煤业、界身证券以及民企东南盐行,樊楼酒业也正在筹谋之中。

  到了元祐二年时,国家财政在大举用兵的情况下,已是大为好转,并再度转向盈余。

  若元祐三年没有大举用兵,户部预计财政可盈余三百万贯,岁入过九千万贯。

  当初为了朝廷财政的盈余所设的国企,章越的初衷是以钱行代替朝廷经营变法中的青苗法,市易法;用京东路铁业,东南盐行,建州茶局,代替朝廷原先的盐铁茶等专营。

  用市场化的方式,代替变法的行政手段。

  而现在国企又成了读书人所向往的地方。当初因科举落榜的读书人,不得不屈身入国企为吏,哪知这些国企反倒成为了香馍馍。

  正所谓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局势,不在利耕。

  科举不第,屈身为吏,最后这些人反成了弄潮儿,不仅年俸所得超过一般的官员,甚至可以以吏员之身转至官员,似蔡京那般从交引所而跻身开封府知府,贵为四入头之一,日后甚至还能出任宰相。

  当然不是说商业繁荣,其他便不用了。

  农业税这是这个时代的根本。

  从江淮而起方田均税法从元丰在官僚地主阶层的激烈发对而中断后,又在元祐三年得以重新推行。

  这一次章越下了决心,以考成法为监督,让官员们先从江淮而起全面清查隐匿田亩。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

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西征

  深秋的江淮原野。

  金红交织的稻浪翻动着。

  广袤的田野间,朝廷的诏令如同凛冽的秋风,吹动了这片土地。

  一支支由身着素色公服的官员和各地州县吏员组成的清田队伍,打破了乡野的宁静。

  他们肩扛着丈量田亩的木规竹绳,腋下夹着记录田亩旧状的鱼鳞图册,跋涉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间。

  官吏们目光如鹰隼,选定区域,随即便有衙役将长长的准绳绷得笔直。

  “啪”一声,绳索落地轻响。

  他们手持丈杆和测绳,在广袤的田畴间来回穿梭,细致丈量土地尺寸。

  负责记录的胥吏则盘腿坐在临时搭建的木案前,埋头于摊开的册页,笔尖蘸满了浓墨,双目紧紧盯着丈量数据与旧册的比对,凡有出入之处,毫不留情地圈注上醒目的红色。

  远处目光所及之处,是那些被高墙、竹林环绕的乡绅豪强庄园。

  往日高耸的大门,今被清田的队伍不断叩开。

  这一次他们早得了风声,朝廷要以雷霆手段清田,先由江淮而始。

  这些养尊处优的地主们面皮紧绷,有人急切地挥舞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发黄“祖契”,声称田产界线模糊不可辨;或强作镇定地围住官员,引经据典地狡辩。

  然而大势不可阻挡。

  胥吏们散去后,又如群鸦回巢后回到朝廷派来的专使面前禀告,诉苦。

  但专使面色冷峻,猛地将一面黝黑沉甸、刻着“考成严纪”四个大字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

  “你们也不要为难本官,此乃朝廷明文。”

  “此番清丈,关乎社稷赋税根本,更是国朝革故鼎新之大计!尔等务须戮力同心,秉公执法!凡敢敷衍塞责、徇私舞弊者,考成簿上劣迹斑斑,必直达天听,官路前程,尽付东流!”

  这令牌举起后,下面的胥吏也不由咋舌。

  而曾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吏员,此刻也只能摇头。

  在专使鹰隼般目光的逼视下,众人再不敢有半分徇私之念,只能咬牙,将一本本账册上隐藏多年的“黑田”数字,一笔一划,颤抖却清晰地誊写清楚上报。

  远远观望的农户们聚拢在田垄旁的古树下。他们穿着褴褛的短袄,目光复杂地投注在豪门大院。

  “啧啧,看这阵势,朝廷动真格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佝偻着腰。

  一名读书人道:“这回朝廷是铁了心了。”

  此刻田垄间,丈量的队伍所过之处,绳尺如刀。

  地间的尘土被无数匆匆的脚步扬起。

  一册册新的鱼鳞图册被勾注清楚,众百姓看着每一次丈杆的精准落下,每一次绳尺的笔直绷紧,以及朱砂笔的不住落点。

  在农田不远处,有一张大伞遮蔽着秋日。

  方才威风八面的专使正向尚书省主事周行己汇报。

  周行己听了专使的汇报后,点点头道:“很好,汝当知道报效朝廷,首当报效于司空!”

  “只要肯用心办事,不怕得罪人,司空定会给你前途!”

  专使闻言沉声道:“下官明白。要不是得罪人的事,以下官的出身,这差遣凭什么落到下官头上。”

  周行己闻言笑道:“这才是司空愿意听到的话,也是司空要的人!”

  周行己虽释褐不过数年,但已满是官场上的口吻。

  “日后仕途可期。”

  而专使道:“下官办事不为升官,只求百姓不再受豪强转嫁田赋之苦,只要能为天下百姓的福祉尽力,致万世太平,下官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行己微微一惊仔细看去,似在辨认对方的话是不是真心。

  但见专使正色道:“下官是太学出身,乃横渠门下,师从芸阁先生(吕大临)!”

  周行己当即露出钦佩之色道:“原来是横渠门下,难怪有此风骨,失敬失敬。”

  “但你放心,司空素来有功必赏!”

  这名专使抱拳离去。

  周行己目送对方离去,感慨道:“有这等人在,何愁横渠先生宏愿不能达成,不能致万世之太平!”

  “治国先治吏,先有治人才有治法!”

  “这便是司空的以义治国。”

  江淮清丈田亩有条不紊地进行,而天下各路皆看着江淮一路。

  朝廷言语纷纷,章司空如今威势了得,当初熙宁元丰三令五申推行不下去的方田均税法,竟在江淮推行下去了,以后倘若灭了党项,则又当如何呢。

  ……

  大雨像匹脱缰的野马,疯狂抽打着辽国南京幽州府纵横交错的街巷。

  冰冷的雨水汇聚成浑浊的细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肆意奔涌。

  辽国巡骑铁蹄溅起的水花,粗暴地泼溅在路旁缩着脖子避雨的摊贩身上。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唯有城西北那座高耸的天宁寺塔,顽强地屹立在重重雨幕中。塔身十三层密檐在雨水的冲刷下,轮廓渐渐模糊。

  南院枢密使衙署内。

  新任枢密使的萧挞不也——这位接替了名将耶律斡特剌,执掌南院大权的契丹重臣——端坐上首。

  前任因北阻卜叛乱声势浩大,已被国主耶律洪基紧急调往北院,擢为枢密使兼西北路招讨使,正领军在漠北的漫天风雪中与磨古斯苦战。此刻萧挞不也面前,坐着的是远道而来的高丽使者金吴宗。

  金吴宗恭敬递上国书。萧挞不也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锐利如鹰隼。

  “大宋在登州日夜操练水军,舟师器械皆备,声势颇壮……渡海北上之意,恐非空穴来风?故恳请大辽上国速速准备!”金吴宗言道。

  萧挞不也放下国书道:“贵使所言兵事,非同小可。本王虽忝居南院枢密之位,然抽调兵马、在于国主亲裁……非我南院此刻可擅专。”

  金吴宗欠身再道:“外臣并非僭越,实为大辽基业计!漠北阻卜之乱,虽如燎原之火,一度威胁贵国上京,但大辽根本要害,仍在南京、中京!切不可为平漠北,将南京、中京的精锐北调,致腹心之地空虚!”

  “哈!”萧挞不也爆发出一阵笑声,“大宋河北兵马?本帅与他们交过手!其根本不足以与我大辽铁骑相抗衡!”

  “何况宋、辽、夏三国盟约在先,笔墨未干,章越再强,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对方走后,萧挞不也脸上才露出几分沉重。他方才在金吴宗面前极力维持的云淡风轻,此刻已全然不见。

  一旁侍立的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低声道:“禀大王,昨日国主……已将云中、大同府方向的两万兵马,也下令北调了……全部划归斡特剌枢使麾下……”

  “哦?连云中的兵也调走了?”萧挞不也转过身道,“这不是说……若河西党项那头出了变故,我大辽,竟连一支就近的、可急赴援应的偏师……都派不出了?”

  那将领道:“……是……大王。我大辽眼下能动用的力量……恐不多。”

  萧挞不也缓缓踱回案前问道:“你……大宋那位‘诸葛王猛再世’的宰相……会不会……抓住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出兵,直袭党项腹地?一劳永逸地……”

  将领道:“这泼天大事……这……属下实不敢妄加揣度。”

  萧挞不也叹道:“下去吧!”

  ……

  章越在书房舆图前看着地图,对左右道:“原来打算元祐四年秋夏之际,便出兵伐夏,没曾想到,这次阻卜叛乱,辽国居然手忙脚乱,进退失据。”

  沈括,黄履,苏颂,许将都坐在舆图前。

  “是啊,辽国抽调原先镇守云中的重兵北上,如此还有什么兵马支援党项!”

  许将道:“可是党项一向恭顺,这几次接待本朝官员,对于本朝官员言语中的嘲讽竟一点都不发作,令人找不到口实。”

  章越闻言笑了,有句话是打赢不嘲讽,等于没打赢。

  他派往党项的大宋官员,言语和作派上就如同辽国当年至大宋一般。

  面对蛮横无理的大宋官员,党项居然处处忍让,令许将他们找不到一点用兵的口实。

  章越此刻正色问道:“诸位,若现在西征几成胜算?”

  “若辽军兵马不来援,可以有七成!”沈括谨慎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黄履道:“司空,既是七成,是时候下决断了!”

  章越闻言沉吟不语,黄履脸上有些焦急,作为章越几十年的朋友,知对方总是在关键时候缺乏魄力,显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之前兵谏之事也是这般,都要下面弟兄们架着,方勉为其难地与高太后掀了桌子。

  许将道:“之前按元祐四年秋夏之时伐夏,朝廷秘密准备,而今提前兵马钱粮都未齐备。”

  “只因为辽军抽走云中兵马,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些。”

  沈括道:“即便辽军全面介入,我西军也未必惧于与辽夏同时一战。”

  许将道:“未必惧于,也就是说把握并不大。”

  “举国之战在此一役,岂可儿戏?”

  章越于图前凝目片刻,问道:“之前夏州守将,西南统军仁多保忠,夏州守将嵬名济不是与我军有往来,还将党项内部密告禀告,之前嵬名济不是说有意献夏州降伏吗?”

  宋与党项多年交战,党项众多名将被宋军或擒或杀或降,而仁多保忠,嵬名济算是硕果仅存的,但他们私下也早与宋军早有往来。

  甚至早早便暗中为宋军提供情报。

  这样官员和将领在党项中不占少数。现在党项名将凋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这船还没有沉的时候,早早就有人想跳船或换船了。

  “恐怕没有出兵,这些人还是下不了决心。”沈括如实言道。

  顿了顿沈括又道:“司空或可以先调动大军钱粮!到时候打不打再说。”

  章越摇头道:“一旦调动,辽国党项就明白,几十万兵马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黄履起身走到章越身后道:“司空,兵马军争之事难在前面,就好比势如破竹,劈竹最难的就是前面几节,下面各节就随着刀势分开。”

  “而今下决心一战,未必有想得那么难。”

  沈括道:“自司空提出积小胜为大胜后,陕西各路人马以浅攻进筑之法,步步为营,今已令党项心腹之地尽失。”

  “毕其功于一役之时就在眼前。”

  章越转过头来道:“是否太仓促了。”

  “我们这不是在下棋,但又是在下棋,每个棋子下面是多少的性命,多少的钱粮!”

  顿了顿章越道:“之前降伏而来的野利信义等人要善加利用,让他们继续写信给相熟的党项将领。”

  “既是联络,也探听党项之内的动向。”

  “另外派一使者至兴庆府,命李秉常即刻入京朝拜!”

  黄履,沈括,许将闻言都露出了笑意。

  黄履道:“我这就去办!”

  黄履走后,章越对二人道:“军争之事,最要紧是两国从上到下的信心。正如下棋要轻,没有把握不易下重手。”

  “兵败之后,一战不如一战乃常有之事。故吕吉甫有句话与我说得极是,那就是‘兵败言微’。那么反过来就是‘兵胜言重’。”

  “李秉常兵败之后,无论进不进京,对他而言都一样。但是咱们是礼仪之邦,有些话还是要讲在前面!”

  沈括笑道:“如丞相所言,但凡什么事,咱们都先干了再说。”

  “往哪里走都是朝前走!”

  众人闻言都笑了。

  黄履道:“朝廷还是要节用,皇太后要修瑶津亭,又是修两宫宫室,这钱已是费了两百万贯,但昨日告知皇太后寿辰今岁要大办,这预算还要加增一百万贯。”

  说到这里,众人脸上都没了笑容。

  皇太后修完园子,还要办大寿啊。

  章越沉吟,这时候向太后来掣肘,之前要修园子,而今办大寿,就是怕自己多事。

  历史上张居正对李太后也是有求必应的,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怕落得与张居正一般。

  这顾命大臣着实不好当啊。

  许将愤慨言道:“天下还未平定,便兴此奢华之举,往往都是国家衰败的前兆。”

  “以财力而论,现在西征确实并不宽裕,是不是请陛下转圜。”

  章越点点头,许将所言确实有此担忧,天下未定朝中便有马放南山,歌舞升平的意思。

  还有朝臣嫌自己多事,差不多就可以了,难道真要完完全全完成先帝遗愿。

  章越道:“陛下在此间也是难做。”

  “之前攻下灵州,也是太后陛下全力支持,拨下两千万贯之内帑。而今皇太后问朝廷用钱操办大寿,亦无可厚非。”

  “不过禀告皇太后,明岁她四十五岁寿辰到时候必是大办,今年先紧一紧。”

  章越送数人出门,片刻后沈括去而复返对章越道:“丞相,有一句话我在心底不吐不快。”

  “下棋者争先,此乃灭夏最好良机,错过此时,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自古大道以多歧路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还请章公立下决断。”

  章越闻言知道,沈括引用列子典故劝诫,杨朱有只羊丢了,他沿路去找,结果看到岔路,不知羊往哪去了于是崩溃了。

  下句也是学者以多方丧生,才智之士也因权衡太多,最后丧失了几回。

  章越想到历史上宋朝用几十年之功,终于将战线推行到横山,当时普遍预计不过二十年,便可灭夏。

  但是之后爆发了靖康之事,几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虽说时间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恰恰不可忽视了时间也是最大的成本。眼下一直积累优势,但拖延下去三十年后再灭了党项也没有意义了。

  章越握住沈括之手道:“多谢存中良言相告。”

  章越回到屋中,却见黄履留着。

  “安中兄,有何良言?”

  黄履喝了口茶,将茶碗重重一放道:“我昨夜看晋书王敦传,看得我是半夜睡不着觉。”

  章越闻言伸了伸手示意跟在一旁的章亘退下。

  章越道:“安中兄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黄履道:“王敦病重时,大将钱凤问王敦后事。”

  “王敦曰:“非常之事,岂常人所能!我死之后,尔等莫若解众放兵,归身朝廷,保全门户,此计之上也。”

  “退还武昌,收兵自守,贡献不废,亦中计也。”

  “或者及吾尚存,悉众而下,万一侥幸,计之下也。”

  “最后钱凤选了下策。”

  “而今章公若灭党项之后,选何策呢?”

  章越看向黄履骂道:“我岂是王敦之辈。”

  “可一旦灭了党项,这三条路便由不得公不选了。”

  章越闻言心知,王敦当时是进一步就能当皇帝的地步,其说得上策就是其党羽全部交出兵权,保全门户。

  中策就是拥兵自保,与朝廷分庭抗争。

  下策就是最后一搏,起身作乱。

  黄履言下之意,一旦你灭了党项后,就达到了王敦当时权势的地位,你章越要怎么选?

  当然王敦的部下钱凤最后说了一句‘公之下计,乃上策也。’

  他们选了王敦的下策。

  而王敦当时已没有办法,控制党羽。

  而章越就算退位了,也有其政治资产或其继承的政治资产在。

  这与古惑仔差不多,下面的兄弟要吃饭。

  章越对黄履道:“安中,古往今来权位再高也就那么回事。”

  “帝王将相之烦恼,较之常人一样不少。”

  “知足矣了。日后你我兄弟二人泛舟垂纶不好吗?”

  黄履嗤笑道:“你章三郎倒是看得开,怕是下面有人要为钱凤。”

  章越闻言默然片刻,岔开话题道:“眼下一切以大事为绳,如今皇太后,吕晦叔都再三反对用兵之事。”

  “若是提前西征,需吕晦叔先出外方可!这般皇太后在外廷没有宰相支持,便是反对也是无用。”

  黄履道:“吕晦叔是君子,还是你姻亲,然挡了你的路也不得不出外。”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为报先帝知遇之恩,临终之托付矣!”

  黄履笑着摇头道:“你还是士为知己者死那一套。”

  “什么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笑,可笑。”

  ……

  黄沙拍打着窗棂,李秉常枯坐案前,宋朝敕令摊在眼前。

  “入汴觐见”。

  敕令上措辞极为严厉。

  李秉常闭眼,几年前灵州陷落时,宋军已隔河窥伺兴庆府。

  定难三州割让,如抽去了党项主战派的脊骨。

  而今归附宋朝的拔思巴部的草原兵马,更在克夷门外对陪都定州虎视眈眈。

  大门洞开,沙尘卷入。

  国相李清须发沾尘谏言。

  “陛下!所谓汴京万邦来朝是假,这请君入瓮方是真!辽使萧禧尚且惧怕宋朝威势,高丽使臣也是唯唯诺诺——您若去,便是党项末主啊!”

  话音未落,老臣嵬名济拄杖抢进,身后一群大臣拜倒:“宋人阳谋狠毒!若是抗命,怕有说辞,可陛下入汴等同于自解甲胄!党项立国百年……”

  “百年基业?”一声冷笑截断,大将仁多保忠刀鞘重重顿地:“灵州沦丧时,诸位谁有退敌良策?现在拔思巴部倒戈宋廷,克夷门朝不保夕——此刻抗命?”

  “仁多将军是要陛下做阶下囚吗?”李清怒目相视。

  “我要得是党项存续!”仁多保忠道,“辽国自顾不暇,阻卜叛乱牵制其精锐;从邸报上看,宋廷正行方田均税法、清丈江淮田亩,未必真能放手北顾,此时激怒章越,大军旬日可至!臣请陛下暂入汴京周旋,否则遭至兵祸,悔之晚矣。”

  李秉常抚过敕令上冰冷的玺印。

  “我等如此屈辱,尚换不回宋廷对我等信任,意欲置之死地。”

  “与其受辱,倒不如索性与宋朝拼了!”

  “我等破釜沉舟,死中求活,倒不怕与宋军一战!”

  不少年轻的大臣纷纷道。

  “拼了?”

  李清看向大臣们,如今双鬓斑白的他,当年他也是这般热血上涌的一人。

  何况他是汉人所以在党项人中更需要这般证明自己。

  但他眼下清晰地清楚,所谓决战派与投降派其实是同一回事,不过是一墙之隔罢了。因为他们都在与宋朝拉锯对峙之中,已是沉不住气,逐渐失去耐心了,甚至产生了绝望。

  图个一了百了。

  一旦底牌揭开,他们清楚地知道打不赢了,立即转为歇斯底里。

  因为他们忍不住受不了,宋朝这样日拱一卒,步步紧逼的手段,所以才打算孤注一掷。

  反观宋军从今日攻一城,明日下一州中,早已锤炼对战争必胜的信心,并且大量兵卒和将领得到了锻炼,与当年李元昊大量精锐被歼灭的宋军不可同日而语。而他们则是漫长枯燥的等待和毫无任何结果的反馈。

  身为宰相的李清出班言道:“陛下,宋廷之中,章公以诸葛武侯自命,以伐我大白高国之事而压制朝内异论。”

  “然我大白高国一去,亦有何用武之地?”

  “只怕诸葛武侯不成,唯有成曹孟德。若不成曹孟德,以他近来清田揽权之手段,怕是有人饶不了他。”

  李秉常道:“这不是汉人所言的养寇自重?”

  李清道:“可以遣使说明利害,陛下决不可入朝,但在面上再推让少许。”

  众臣听说后,皆摇头认为李清之论不靠谱。

  又争议了一番后,决定对宋朝答复,国主李秉常正在生病,等病好之后再赴京。

  另一面与宋朝交界之处修筑城垒,并抓紧备战。

  李清离去后浑然没有注意皇嗣李祚明的神情。

  李清颓然返回了府上。

  即便是党项国相,李清的居所依旧简陋,这与党项热于享受的国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唤曼娘来!”

  片刻后一名清丽的女子来到居室中央。

  “跳一支舞来!”

  对方答允一声,当即舞起。

  言罢李清便自斟自饮起来,一盏酒别无其他下酒菜。

  这曼娘之前攻宋所掳来的歌姬,这也的汉人之前有掳来十几万,但党项请降后,被宋朝要回去了绝大多数。

  唯有似曼娘这样有一技之长的被党项扣下,没有归还大宋。

  李清一面看着曼娘歌舞,一面忽然泪下。

  曼娘忙停下舞蹈,李清拭泪问道:“曼娘,你要回去了,你高兴吗?”

  曼娘惊问道:“奴家不知丞相的意思。丞相为何哭泣呢?”

  李清泣笑道:“因为怕!”

  “怕什么?”

  “怕亡国,但亡的不是你们宋朝,而是我大白高国。大白高国时日无多了。”

  “你这般就可以回去。欢喜是不欢喜。”

  曼娘逢场作戏多年,知道如何化解对方心思。

  她当即起身走到对方身旁端起酒壶,给李清斟了一杯酒道:“奴家有何欢喜?丞相不也是汉人吗?”

  李清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道:“不错,我也是汉人,但我不同。”

  “这些年我献了太多毒策,宋廷饶不了我的。”

  李清一杯酒饮下肚后,又哑着声道:“不是我喜欢这般手段,我只是怕!”

  “你在以色悦人,我何尝不是如此。”

  “大白高国要亡了!”

  说到这里,李清掩面而泣。

  ……

  绥州。

  党项的定难五州之一。

  如今绥州的州城绥德城。

  这座州城是熙宁二年时,党项大将嵬名山嵬夷山二人献城给大宋。

  当时种谔在天子的越级指挥下,先斩后奏取得了绥德城,得到了这一要害位置,但因此与西夏开衅。

  朝中司马光等人也极力反对,宋朝这样行为,认为此会招来更大的兵灾。

  之后几十年绥德城一直作为宋与党项对峙的前线。

  而党项失去绥德城后,绥州与宋朝共有。

  到了元祐二年,党项降伏正式割让了绥州,这才让宋朝拥有了绥州全境。

  不过绥州的治所仍在绥德城。

  现在身在绥德城内的鄜延路经略使种师道,正在看着兵马操练。

  上万名鄜延路第三军的兵马正在校场上紧张操练。

  现在徐禧被调回中枢为兵部侍郎,由种师道出任鄜延路经略使,彭孙出任泾原路经略使,王赡出任环庆路经略使,苗履出任秦凤路经略使。

  加上熙河路制置使王厚。

  章越一改过去文臣出任经略使的传统,全部由武将出任。

  只有每一路的经略副使由文臣出任。

  但见校场中,烟尘滚滚。

  上万将士浑然一体,摆开各种战阵。

  门户森严,作为拐子马的骑兵左右冲突,但显杀气腾腾!

  看过操练后,种师道满意对左右道:“常言道,官家子弟靠不住,打仗还得庄稼户。”

  “这话一点不错。”

  众将皆道:“如节帅所言,咱们西军兵马就是比京中禁军强健。”

  鄜延路第三主将副将刘法出首禀道:“咱们鄜延路兵马都是自募的,与禁军自是不同。”

  “所以日后灭党项,还是要靠咱们西军的兵马。不需从外头调兵。”

  第三将主将米赟见刘法跃已禀告,不满之色溢于面上。

  “征讨党项是朝廷的主张,你只管练兵就是。”

  种师道二人争执看在眼底笑道:“二位都是材武之士,米将军善统兵,刘将军善练兵,西军众所周知。”

  种师道笑着对刘法道:“听说你年少从文屡试不第,读书读黄巢时曾言,大丈夫功业当效如此,不能考入长安,便打入长安。”

  刘法道:“回禀节帅,末将年少轻狂。”

  种师道道:“本帅今日在此道出,便是公之于众,既往不咎的意思。”

  “为将者当有狂傲之气,但言语也要谨慎,莫因此遭了差池,一生功业毁于此处。”

  却见刘法道:“末将不怕,只是一心为要为朝廷建立功勋。”

  “日后西征,末将请为先锋!”

  米赟再度忍不住斥道:“大言不惭,不怕在节帅面前闪了舌头。”

  种师道一笑,米赟与刘法二人不和是公然之事。

  但他看得出刘法能征惯战,以后定是西军首屈一指的大将。

  不过他对将领内部勾心斗角不作裁断,军队是个比官场还讲山头和资历的地方。

  现在西军每一指挥效仿辅军,设一名副都指挥,专由太学生或武举出身的官员担任。

  此举也是朝廷打破山头的尝试。

  刘法被米赟训斥后辩道:“我西军将士日夜操练,只等朝廷一声令下,即行伐夏之举。”

  “不知朝廷何时赐我出兵取此名留青史之功。”

  看着众将求战心切,种师道笑道:“出师要讲师出有名,也要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朝廷早有大志,诸位且耐心等待。”

  当夜种师道摆宴。

  章越为经略使时治军极严,为宰相后更是叮嘱,有国有家之兴,皆由克勤克俭所致。其衰也,则反是。

  种师道为帅后一律禁止过去军中大宴小宴,无日不宴,似绥德城这般边城不许将领们饮酒,军中风气一度改观。

  而程颐程颢的理学在太学中讲‘存天理,灭人欲’,所以从官场至军中都有等清苦砥砺的风气。

  所以种师道部下与禁军中赌博招嫖吃喝风气完全不同,往往一个军队的风气与主将有极大关系。往来是主将兴于此,而下面也逢迎于此。

  将领们不学这些,便进不了圈子。

  种师道能与将领们同甘共苦那等,宴上菜肴不过三味,众将吃完便各自回营,次日还要早起操练兵马。

  宴后种师道忽收到从兴庆府的一封密信。

  种师道继承了其祖父种世衡对党项用间的传统。

  如果说当年用间让李元昊计杀野利刚浪棱、野利遇乞就是种世衡的手段,那么种师道用间更加隐蔽,同时他对党项内部官员策反力度更大。

  而这一次向宋朝表示归附之心的不是别人,正是宋朝让李秉常立下的皇嗣李祚明。

  原来李祚明自被宋朝立为党项的【皇嗣】后,一直遭到李秉常的猜忌。

  李祚明本是没有野心的人,但是宋朝不时赏赐和加官。

  这些年他手下也有一帮人的靠拢,但这些手下被李秉常陆续除掉。

  于是李祚明积压的怒气终于爆发,通过身边一直联络的宋军线人,给种师道写了一封信。

  言李秉常全无入京之意,反是抓紧备战。

  他愿意率家人部下秘密归降大宋,请大宋立他为党项之主。

  种师道见此一笑,这不是巧了吗?

  大宋正缺一个攻打党项的口实,这李祚明就送上门来了。

  不过李祚明说时机稍纵即逝,他要种师道半个月内答复。

  他可趁着办事的间隙逃出,否则时日一拖延,怕是不行了。

  种师道当即召集文武官员商议。

  就如同当年嵬名山兄弟叛变党项归附大宋一般,在场文武官员也分作两派争吵。

  “糊涂!当年嵬名山献绥德城,朝廷斡旋数月不得平息。如今李祚明乃党项皇嗣,若公然叛逃至我绥德城,李秉常岂能不倾国来攻?届时辽国也有口实南下,三国战端一开,漕运未靖、方田未毕,能打几日仗?“

  “转运使莫不是被辽人吓破了胆!没见拔思巴部封瀚海都督时,辽使萧禧连屁都不敢放?如今磨古斯叛军已围上京,耶律洪基连皮室军都调去漠北了——这正是天赐良机!“

  “都监可记得蔡相血书?连吕司空都主张先剿匪再西征。这些我等都明白,但眼下漕运未平,青州水师未成,贸然接纳李祚明,章公平定党项的全盘谋划必乱!依我倒不如将李祚明打算秘逃之事告知李秉常,让党项内部自乱。“

  “迂腐!一个叛逃的李祚明抵得上十个死了的李祚明。辽国云州兵马既已北调,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苏子瞻外放前曾言'国虽大,好战必亡'!章相公既要重启方田均税法,又要应对漕运明教,哪来余力?不如待辽国上京陷落再“

  种师道不住地把玩着刀柄,这是其叔种谔所赠的。当初种谔大军渡瀚海伐夏临行前,对方似早有预感一般,命人将此贴身宝刀赠给种师道。

  种谔书信交待种师道‘要心怀平四方贼寇之志,勿要坠了种家保家卫国的名声’。最后宋军伐夏大败,数万将士尸骨埋于瀚海的黄沙之下,种谔也没于此役中。

  而今日之议如其叔种谔当年取绥德城般,皆是冒险之举。

  往日种师道之意都是持重,而今他却起身言道:“昔日鲁昭公弃国走齐,借齐国力量收服故土,我们接纳李祚明未必要立即与党项开战,可以先让他以党项降人为主先组建一个……班底。作为取代之用。”

  “这一切事由我决断!出了差池我来担当。”

  种师道最后拍板。

  众将见种师道一副先斩后奏的模样,当即也没了言语。

  文官们本就不是深切反对种师道这等冒险之举,不过怕担上责任日后朝廷追究故才反对一番。至于将领们更不用说了,收服汉唐故土的壮志豪情,早已蓄势待发打算西征。

  种师道当即给李祚明去信,言李秉常称病不愿进京,已完全丧失作为大宋臣属国的诚意,那么由他李祚明代替李秉常赴京也是一般。

  同时大宋也更愿意迎立一位更忠诚于大宋的党项国主。

  同时愿意在对方出逃兴庆府之事上予以配合,无论李祚明愿意从静州至灵州,还是通过顺州(已交割归党项)至鸣沙,他都可以派兵策应。

  同时派出一名可靠官员入兴庆府与李祚明谈判。

  ……

  兴庆府李祚明的【太子府】内。

  李祚明看着宋使,也是由于陷入犹豫。

  “我若率众归降大宋,以后是何身份?”

  宋使沉默。

  李祚明问道:“我是否还是大宋的西平王?”

  宋使道:“王制不能存,为一节度使则可。”

  顿了顿宋使又道:“阿里骨也已上表自削王号。”

  “万万不可,如此我绝不愿东归大宋。”

  宋使道:“我家经略相公都是有言在先,绝不欺瞒。”

  “所谓将丑话说在前面,以后一旦兴庆府城破,甚至不用等到兴庆府城破之时,大王断然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李祚明面色煞白,又问道:“若兴庆府破后,我大白高国的百姓将何去何从?”

  宋使沉默不答。

  “我商议商议。”

  宋使道:“我提醒足下一句,接应的兵马就在州界之上,久了怕是有人生疑。”

  李祚明神色一僵入内与二三心腹长谈。

  心腹也是分作两边议论。

  “宋人狼子野心,决不可信,就算入京之后怕是长作寓公,不得出入。日后回国更是无望。”

  “可是在此下去,也是坐以待毙。”

  “当初宋人要大王为皇嗣,本就是包藏祸心之举。”

  “大王一旦逃宋,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不要忘了,辽相耶律乙辛叛辽,最后也让大宋卖给了契丹人。”

  李祚明闻言脸色苍白。

  另一名汉人谋士道:“大王,我们大白高国有内斗,大宋焉没有内斗。”

  “大宋于我主和主战断然两派。”

  “这次邀请我们的是宋军名将种师道,此人是宋相章越的心腹,以派系而论,投了他就是投了章相。”

  几人还要争执。

  李祚明听了则道:“孤意已决,后日趁着祭祀之机便奔顺州。”

  ……

  元祐三年六月夏雨。

  檐间雨打得很密,雨声隔着窗户投入章府内。

  “丞相,正所谓有狠不欺邻,有威不压家,面不露色万人畏。今大宋强,党项弱,实不用再用兵。”

  “启禀丞相,秦之用兵,可谓极矣,蒙恬斥境,可谓远矣。今踰蒙恬之塞,立郡县寇虏之地,地弥远而民滋劳…要以秦为鉴啊。”

  “丞相,党项已是献了降表,如今恭顺至极,不敢派一兵一卒犯我汴京,陕西百姓与其相安无事已久,岂不知过犹不及……”

  听闻李祚明从党项叛逃的消息,朝中主和一派的范纯仁,范祖禹等官员纷纷至章越面前陈词。

  “宋夏辽三国盟约墨迹未干,此时收容叛降,如同背弃盟约,不说党项,日后契丹问罪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李祚明叛宋实如烫手之山芋,依下官愚见,不如送还回去。”

  章越听了众官员议论心道,岂不知咱们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一切都可以以灵活为主,

  章越没说话,一旁章丞正色道:“诸位难道不知非我等收容,而是李祚明主动从兴庆府叛逃。”

  “我们可没有派人将之强行掳劫而来。”

  章丞又道:“再说李诈明西来,言明李秉常并无病在身,拒不奉诏上京,反意已明,更何谈师出无名!”

  侍讲范祖禹道:“丞相,党项虽连败,但国内仍有几支硬军,不可小觑,断然不可兴师西征!”

  吏部侍郎范百禄道:“丞相,此乃多事之秋,党项不过其一罢了。南方的清田更有可为。”

  “切莫为下面急功近利之徒所鼓动。”

  几位官员言语急切,有时又是哀求,仿佛不照着他们意思事就办不成吧。

  甚至御史知杂事范纯仁都疾言厉色地道:“大丞相,自古以来好战必亡。奖励军功,开疆扩土。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一直忍着气不说话的章亘,则出面道:“范公此言差矣,北伐幽燕,收服汉唐故土此乃先帝遗诏,岂是我等好战之意?”

  “丞相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之不效。”

  “尔等这般说,至丞相于何地?”

  范纯仁以下皆是面露惭愧之色。

  章越对众人道:“伐夏西征之事,本相已禀明陛下,筹谋三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李诈明降宋,尽告我党项虚实。党项国内早已人心惶惶。此番还有了出兵的名分大义,千古良机正在此时。”

  “诸位先回去歇息。”

  范纯仁几名官员只能称是退下。

  范祖禹忽问道:“听说丞相此番欲亲自督军西征,不知真假?”

  章越反问:“淳甫,你从何处听来?”

  范祖禹道:“启禀丞相,就算伐夏遣一大将即可,丞相万金之躯岂可轻离。”

  说完数人告退。

  章亘见此一幕道:“方走了一个吕公著,又来了三范!”

  “这范纯仁身为范文正公之子,为何在西征之事如此频频反对。”

  “爹爹,何不早些将这些人都扫去朝堂去!”

  章越闻章亘之言没言语,章丞则道:“二哥,本朝祖制就是异论相搅。”

  “再说了爹爹常道,朝政之事必要出于公论,而非一意以权威压人!就算全部清除异论,下面人不敢说话,便事事都是对了吗?”

  章越见二子要相论道:“不必说了,外面没吵来,自家人先吵在一处。”

  章亘听后则没理会章越之言,继续与章丞争论起来,章越以手扶额,再大的官在家都不是官,这话他算是深有体会。

  ……

  元佑三年七月。

  武英殿上武英殿内金砖墁地。

  百官侯立。

  年仅十四岁的天子赵煦端坐御座,琉冕之后的目光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垂帘后的向太后微微前倾身形。

  丹墀之下,百官分班而立。左相章越手持象牙笏板立于御阶最前端,紫袍金带衬得身形如青松挺立。

  自吕公著出知永兴军、冯京外放扬州后,右相之位虚悬月余——文彦博又是称病不朝的。

  而曾布、韩忠彦等窥伺相位者,此刻皆屏息凝神望着章越的背影。

  眼下丹墀之下,章越一人独立排众而出,已无人能与他相抗衡。

  当值太监二人合力展开三丈余长的西北舆图时,陈旧绢帛与新缀白麻的接缝处针脚密密麻麻。

  这幅神宗朝旧图被横向延展了五尺,新标注的河西走廊诸州用朱砂勾勒,拔思巴部与汪古部的疆域。

  众臣都看得出,这幅图是先帝挂在武英殿上的旧图。

  现在旧图已不够用,原先三人高的地图,从左到右又钉上了新帛。

  “陛下!“章越道,“先帝临终执臣手曰:'收复汉唐故土,尽在卿矣!'此语犹在耳畔。今辽主困于漠北,党项内部分崩——“

  “此乃天赐良机!“

  他手持牙笏,深深一拜,声音沉毅而坚定:

  “臣请陛下授臣伐夏大权!”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顿时哗然,低议之声四起。朝廷要征讨党项,虽早有风声,然众臣未料章越竟要亲自挂帅。

  范祖禹盯着章越背影许久,终长叹一声。

  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深沉,似早有预料地道:“卿乃国之柱石,纵有伐伪夏之事,遣一大将即可,岂需亲征?”

  稍顿,天子语气微沉,又道:“朕不可一日离开司空。”

  章越再拜道。

  “陛下,西征非比寻常,此乃倾国之战!先帝二十年呕心沥血,天下臣民翘首以待,四方万邦皆在观望。此战需有臣总揽全局,统筹陕西河东各路逾五十万兵马,方能确保万全!”

  他目光灼灼,字字铿锵:

  “军国重事,臣不敢假手他人!今四方已定,国内渐安,清田漕运之事亦在稳步推行。臣愿效诸葛武侯,如《出师表》所言——‘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一雪太宗仁宗之恨,复我汉唐之故疆,使我大宋煌煌天威布于四海!’”

  言至此处,上首天子与众臣已为深深动容。

  章越伏身叩拜道: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若不效,则治臣之罪!”

  殿内骤然寂静。

  范纯仁、范祖禹、范百禄等本欲出言反对者,此刻皆默然。章越此举,分明是将自己的政治生命尽数押上,不容半分退路。

  然而这又是倾国之战啊!

  赌上大宋国运之役。

  天子沉吟片刻,侧首请示垂帘后的向太后,最终颔首道:

  “章卿为国如此,朕心甚慰。”

  他缓缓起身,声音庄重:

  “收复汉唐故土,再造太平盛世,此乃社稷之重!朕——允之!”

  随即,天子朗声宣诏:

  “授章越西北招讨使,总督陕西各路、河东路兵马,择日兴师讨伐伪夏!”

  ps:下一更在下周三!

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致书

  一直到殿上天子和太后批准,讨伐党项的国策后,章越心底还是有几分打鼓,甚至有后悔的冲动。

  颇有‘难道大事就这么定下,你们不再反对一下吗’的想法。

  功高震主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见过不少人,将下面能力最强的人扶上去,结果被对方取而代之。

  对方心底从未服过你,将你的提拔视为能力所及,而不是你的提携。

  然对于章越而言‘材大古难用,功高忌更多’也是颠不破的道理。

  要不是辽国和党项外部威胁存在,自己走不上如今这个位置。

  众臣退下后,章越留身。

  天子向章越问道:“司空,不知公西征之后,朝政可以委托给何人?”

  垂帘后的皇太后亦道:“章卿试言。”

  章越差点脱口而出。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

  不过这只是想想,章越道:“眼下右仆射之位空缺。”

  “门下侍郎苏颂可为右仆射、尚书左丞黄履可为门下侍郎、至于尚书左丞……臣举荐御史知杂事范纯仁!”

  天子闻言讶然,他虽是十四岁的少年,但身在宫中整日与章越这般善于玩弄人心的大臣打交道,心智成熟过人。

  他当即问道:“章卿率几十万大军,远征党项,不应留下心腹良臣吗?”

  “这范纯仁据朕所知是反对此番西征的。”

  章越点点头,官家看来也逐渐深明道理了。

  自古大将远征,最忌后院起火,所以他要在这时让吕公著出外。

  内廷皇太后对西征之事不坚定,外朝若吕公著仍在,恐怕大军刚出汴京,金牌就追上来了。

  “启禀陛下。”

  “治国之要,首在于揉顺异己。”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陛下,别说是臣,就算身为天子,任何时候都有反对你的,甚至敢与陛下唱反调的官员,这时陛下要如何处置呢?”

  天子问道:“朕当以宽厚仁德之心包容!”

  章越道:“陛下圣明仁厚,仅这一点已胜过多少古之君王了。”

  “遇到异己,首先便着手铲除,这是很多治事不深之君王首选。还记得臣当初与陛下如何说,为何还要用司马光一派的官员吗?”

  天子道:“朕记得。”

  章越道:“道理如出一辙,遇到异己便着手铲除,容易让异己者抱团,为君者首先当分而治之。”

  “有其才者,有能者可以委以差遣,观其事而上下。办得好的,自是要赏,不好则要处罚。如此成与不成,皆是陛下之福,国家之利。”

  “为何祖宗定下异论相杂的制度?在于对朝局持异论者必须善于使用。试想若朝堂上都是依附陛下之臣如何?那么除非陛下决断能事事正确,否则一旦出事则必是陛下受其责。”

  电视剧常有一下子将政敌全部铲除了,固然看得是舒爽。但问题之后还有问题,外部没有敌人之后,内部就要自相残杀。

  老谋深算的政治家绝不会这般,而是在于选择如何持异论者。

  章越继续道:“似辽主那般钱钞伪制,因而闹得民不聊生。辽主心底也有后悔之意,本意要召集官员废除钱钞。”

  “结果官员议论之下指责辽主过失,辽主恼羞成怒将批评官员全部罢官流放,反而继续推行钱钞。”

  “君王因错误的内政决策,而导致外交上出现重大错误比比皆是。望陛下必须引以为鉴。”

  天子点点头道:“司空金玉良言,朕记住了。”

  章越道:“从古至今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之人最大的困惑,就是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因为周围的人都不愿得罪你。”

  “多少君王因威重,而至下面大臣不敢说真话,久而久之成了一言堂,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最后往往犯下常人都不会犯下大错。”

  官家再度点点头道:“章卿之言,朕记住了。”

  章越道:“陛下,臣这一次改革太学任用,使张载的弟子吕大临接替程颢为祭酒。”

  “其意就在洛学(理学)和关学(气学),相互糅合。”

  “此意在胡师的明体达用。”

  “明体达用就要正反相攻!”

  “要正反相攻就要听言纳谏,可以偏信不可以偏听。”

  章越是在向即将亲政的天子将治国理政的心得全部传授。

  “陛下,范纯仁乃范文正公之子,虽反对臣此番西征,但人品端方正直,乃陛下可以信赖之臣。”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范纯仁以吏部尚书正是在元祐三年出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史书上说范纯仁执政以博大开士意,反对党争加剧,对于当时被贬的变法派章惇和邓绾,他都出面求情。

  同时他持身廉洁,向朝廷推举的官员,从不事先打招呼的。这一次范纯仁反对章越西征也是光明正大的,不像有人在背后交耳根,或暗中使绊子。

  最要紧是他在司马光要废除章越的免役法时,站出来反对过。

  这个情章越永远记得。

  章越道:“除了范纯仁外,毕仲游,范祖禹,郭林皆可用之才,望陛下善用之。”

  “陛下要治国家,慢慢做,天下事,急不来。”

  天子闻言初听尚好,听到此处不由不悦道:“司空此言何意?”

  “难道真要离朕而去吗?”

  垂帘皇太后亦道:“国家不可无司空。”

  章越看着天子欣然道:“启禀皇太后,陛下明年十五了,虽说亲政尚稍嫌早,但陛下心智成熟过于历代帝王,已是足矣。”

  “臣此番西征,胜则功成身退,败则治臣之罪。无论何等,都不能再侍奉于君前,相伴于陛下与皇太后了……”

  章越说到这里眼眶微红。

  “先帝对臣推心置腹,故临终时托付臣天下之事,相看顾于陛下。臣性谨慎,才难副宰相之任,故三年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恐托付不效,坏了国家大事。”

  “先帝预料在先,故责臣天下事不入局何用。我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乃本分,不敢推辞。至于个人才望之事,在拨乱兴邦面前实只能勉为其难为之。至于擅朝误国之论,臣更不敢听之。”

  “而今陛下欣然成人,睿智圣明,日后必为一代明君,不负祖宗社稷,天下臣民也,中兴我汉家大业。而臣也可欣然还大政于陛下,报答了先帝之恩于万一!”

  说到这里,天子忍不住落泪,左右内侍石得一,李宪,宋用臣闻言无不潸然泪下。

  垂帘后也传来抽泣声。

  章越目望垂泪的天子,以及李宪,宋用臣等内侍,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他此刻目放殿外,只见天南晴空万里,一行大雁即将南下。

  从没有这一刻,他如今日般深切地感受到国家民族兴亡与个人宦途沉浮,如此交织一起。

  仿佛他随时可一跃而起,随着这大雁破空而去,一朝看遍这大好河山!

  真恨不能此刻驱长车,踏破贺兰山阙。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为了天下家国而奋不顾身。

  章越最后坚决道:“此番西征党项,臣虽才平,但当躬冒箭矢,为诸将之先,若捐躯,报国恩足矣。”

  “西征事大,臣事小,誓要灭此贼寇,死不旋踵!”

  “臣若不济,则无话可说,还请陛下再遣贤臣灭此伪夏,勿忘先帝之志!勿忘之!”

  ……

  西征之事一传出,在汴京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章越西征之事其实一贯颇有反对之声。

  西征消息传出,就有人言‘今日之祸,人徒知章越,韩忠彦之罪,而不知天下之乱,生于王安石。

  章越托名元丰嘉祐,实法安石之政,将来必致大祸。’

  更多人则质疑‘党项已是降伏,司空非要灭其国不可吗?’

  而棉布已逐渐取代丝绸,成为大宋第一制造业,作为流通西域用途。

  事实上棉纺织业是十世纪至十九世纪最大的制造业,甚至一直到了七八十年代棉衣棉被都是拿来当嫁妆用。

  商人担心战事一起商路中断,棉布无法外销西域,故而交引所中棉布价格跌至三成。

  棉布一跌,随后盐钞交子棉布也是突然大跌,盐钞和交子,已是金融蓄水池。同时汴京已是物价沸腾,堪称米珠薪桂。顿时朝野惊呼章司空治国三年之功尽丧。

  不过曾布,蔡京等人早有预料。

  蔡京立即派人上街控制言路,任何造谣生事一律当场拿下。

  而曾布,陈瓘同时动手在户部和交引所,同时在市面上出手拿出真金白银大量收购棉布和盐钞交子,逐步稳定汴京物价,棉布价格亦逐步回到正轨。

  尽管质疑和反对声不断,但多没有怀疑宋军打不过党项的。

  朝中大臣们都深知经过多年与党项战争,宋军今日下一城,明日占一州,此消彼长之下,党项国力已极是疲弱。

  与当年元丰时先帝讨伐西夏不可同日而语,甚至比永乐城之战更削弱了几分。

  大多官员都认为此番西征,胜算有七成以上。

  问题只在于能否一战灭其国而已。

  若没有灭掉,党项日后如牛皮癣般又长出来怎办,党项历史上多次这般从地斤泽死而复生。

  从古至今阴沟里翻船的事,难道还少了。

  举国之战,就算只有九成的胜算,剩下那一成败了,也是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这也是为啥除了开国皇帝,后面的皇帝一个比一个趋于守成的缘故。

  而千斤万担如今皆在章越一人身上。

  他主导了这一次西征之事,功成固然要身退,打输了更惨,不仅是一世英名尽毁而已。

  章越此举实属于自找苦吃。

  到了这一刻,章越已不是说仅仅为了报答先帝知遇之恩,托孤之重了,更要用为了国家民族前途在所不辞来安慰自己。

  枢密院中,已是对西征之事已经推演不知多少次。

  临阵对敌都需料敌从宽。

  反而言之我不知道对手多强,还能不知道自己多菜吗?

  枢密使沈括和已升任兵部尚书的徐禧二人都曾亲自指挥对党项战事,都是一线将领出身,对于党项以及宋军虚实皆知根知底。

  在他们推演下虽说宋军绝大部分全盘获胜,但一二次未逮,也是足够令沈括,徐禧以下所有大臣将领们脸色苍白,仓皇无措。

  每到这时章越都会安慰众人,此事若不成皆系我一人,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经过两个月的准备,到了九月。

  李秉常再度拒绝宋朝命其入京朝拜的请求。

  而宋朝亦已决定更易之事,立李祚明为定难军节度使,正式取李秉常而代之。

  到了这一刻,宋与党项之间已再无转圜的可能。

  与此同时,无数钱粮兵械正从汴京经过关中源源不断地陕西,河东前线输送。

  各地的封椿库全部被打开,钱粮军备毫不吝啬,向前线推送出去

  从熙宁元年以来,三十年的积蓄,数代君臣的呕心沥血,多少雄心壮志,皆付之此役了。

  ……

  武英殿。

  章越面对对皇太后与天子道。

  “西征之事已万事俱备!”

  “灭党项策略,臣主张乃以和议佐攻伐。”

  “破国为下,全国为上……”

  正在言语之间,枢密使沈括惊慌入内道:“启禀皇太后,陛下……”

  “辽国……辽国在漠北大破磨古斯十万大军……磨古斯欲借助敌烈部兴兵再起,然却被奸人所害,如今……如今……”

  垂帘后皇太后还是垂帘前的天子都是仓皇失色。

  章越则道:“说下去……”

  “是,”沈括定了定神道,“如今辽主已命人将磨古斯人头送往雄州,并附信一封予司空。”

  章越闻言目光一凝,不在于耶律洪基说什么,而在于此信不是给天子皇太后,而是给他章越,其心可诛。

  当即石得一展信而读。

  朕闻南国贤才荟萃,司空以不惑之年执掌大宋枢机,内修文治以安黎庶,外振武德而慑四夷,实令朕抚卷长叹。昔汉武开边,虽远必诛;唐宗定鼎,天可汗之名威加四海——然皆雄主之业也。今司空以文臣之身,总领六师,旌旗所指而海内宾服,纵萧何、房杜复生,亦当避席!

  今漠北群獠虽犯我疆,朕已亲率铁骑,剿磨古斯十万之众,枭首悬于雄州,以昭天道好还。卿当知,大辽铁甲所向,犹可摧山裂石;朕之雷霆天威,岂容蚍蜉撼树?然南北虽隔,你我皆代天牧民——司空之经纶伟略,朕实惺惺相惜。

  若司空能戢戈,重续澶渊之好,朕当待司空如初,永固南北兄弟之盟。若执意兵戈相见,朕当提兵百万与司空会猎于灵武.昔者之誓,不过翻掌可改;卿十载新政之功,恐将付诸东流!

  大辽皇帝耶律洪基亲笔

  大安四年秋于上京。

  天子闻之面色凝重。

  垂帘后的皇太后拨动念珠,显然心绪不宁。

  果然首先动摇的是皇太后。

  向太后道:“这大兵一起,十几日来老身都没有睡好,数度梦到先帝,先帝欲言又止。老身心底着实不安。”

  “司空,趁着三军未发,现在止戈还来得及。”

  PS:越写越多,感觉这个月写不完大结局,下一更在两天后。

一千三百六十章 檄文

  金殿之内。

  向太后已是明显动摇,事实上之前对方就借修园子和办大寿之事,肘制和委婉反对这一次出兵讨伐党项的事。

  当然从向太后立场考虑,也自有她的道理。

  以章越元祐年这三年的政绩,加之之前向太后慷慨解囊,拿出两千万贯内帑支援军资,使朝廷收复了灵州这座重镇,令党项降伏。她已足够名垂后世,日后青史论之为一代贤后,可圈可点。

  但陪着章越再打下去,她已无这个想法。

  用朝野的话来说,党项已是降伏,为何一定要灭其国呢?

  到这一步可以了,不必再打下去了。

  万一灭党项不成,以向太后不愿担风险,偏于保守性子而言,确实是不太合算的。

  再说了当今天子又不是她亲儿子,真没必要冒这个险,想得如此长远。

  最要紧是之前章越所言待天下有变再出兵伐党项,现在辽国平定叛乱,耶律洪基更是恫吓提兵百万会猎于灵武,不仅加大了此番攻伐的难度,更是吓破了向太后的担子。

  天子听皇太后反对,他在其中转圜般地问道:“司空,是否推迟些时日呢?”

  章越看着殿中母子二人的犹疑,正声道:“启禀皇太后,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纸檄文,公之天下,岂可这时候戛然而止,如此实是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皇太后见章越动怒,也是退让一步道:“可是司空,辽国举兵百万……”

  章越则道:“启禀皇太后,辽国举兵并足以改变我军出兵事实。”

  “臣已在河东吕惠卿处布下十五万劲兵,他事不做,专地阻截辽国从云州来的援军。就算辽军举国来援,臣也早有了应对之策。河北四路由章衡坐镇,兵马也是久练,虽不如西军河东兵马精锐,迟滞辽国南下亦可,何况京畿还有十余万禁军。”

  “还有一等就是辽国,辽国是否平定了磨古斯叛乱,若真叛乱平息,何至于真的致书于臣呢?这是虚张声势,还是作何?”

  “就算辽国真的平定了,此番叛乱,辽国动员兵马几十万,国内空虚,要立即援救灵武也是力有未逮。反观若真让辽国缓过气来,则朝廷再难有今日灭党项之机!”

  “故臣以为平党项之事不变!”

  天子徐徐点头,认为章越说得甚有道理。

  只听垂帘念珠拨动声又持续了片刻,最后皇太后道:“司空话虽如此,但与辽师决战于灵武,干系太大,此举太过行险。老身以为举兵之事需押后些时日!”

  “司空也不妨再考量考量。明日司空若仍决意出兵,我们孤儿寡母也唯有答允了。”

  说完垂帘后传来响动,皇太后已从另一门离去。

  殿内留下章越和不知所措的天子。

  ……

  都堂之中。

  沈括,黄履,徐禧,韩忠彦,许将等人闻讯赶来,都是看着在都堂中央踱步的章越。

  “陕西,河东几十万大军已是全面摆开,钱粮军资都已运至一线,现在朝廷突然说不要西征。”

  “岂非极伤气势,前线将士会怎么想,朝野会怎么看,皇太后此语实乃……实乃……置军国大事如儿戏。”

  枢密使沈括言道。

  已出任御史中丞的韩忠彦道:“可是契丹倾国来援怎办?”

  “朝廷还没做好与辽国决战的准备。”

  徐禧道:“上一次永乐城之战,本来胜券在握,也是因辽国介入而致功亏一篑。”

  当时作为永乐城之战的主将,徐禧对此事记忆犹新。

  许将道:“因西征之事,现在朝廷九成的兵马都在北方,已无兵马可调。”

  徐禧道:“我看不如迟一迟,如今入秋正是契丹与党项骑兵最膘肥马壮之时,不如依原案明年春夏之际举兵伐党项。”

  章越没言语静听所有人说话,众相公们也是各自言语,有说当打,也有说不当打,缓一缓的。

  却见黄履呷了口茶言道:“杜甫有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眼下打也未打!辽师还未出云中,便将所有人都吓着了,便泪满襟了。”

  “何况就算辽师出云中,也未必是全师,是不是偏师尚且不说,就算是全师而来,也未必惧于一战!他耶律洪基说有百万,真有百万?”

  沈括道:“安中说得极是,辽国无论如何也没那么快缓过劲来,漠北阻卜的叛乱如此轻易平定?若再后院起火如何?女真五国也是蠢蠢欲动。”

  “依我所见,就算辽国来援也是偏师,不足为惧。如今本朝有凉州精骑数万,就算秋高马肥时亦有利,不惧他辽骑冲突。”

  黄履道:“依枢相这么说,西征就在今日,事不宜迟,迟则等辽国缓过劲来,再图灵武便难了。”

  章越闻黄履之言微微点头。

  听黄履之言,数人本是动摇的,不由纷纷向章越道:“司空,决断便在今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章越默然。

  向太后这一句孤儿寡母太厉害,将他满肚子的话都堵了回去,若他坚持西征,岂不是成了欺凌妇孺的权臣。

  ……

  章越回到府中时。

  府上正在炊饭。

  相府幕僚吕颐浩上前禀告章越,相府幕中已都准备妥当。

  这吕颐浩并非出身于东莱吕氏,而是正儿八经的寒门。他因省试落榜,也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打算,被人举荐至章越府上。

  章越听了此人名字,好像历史上听说过,顿时想也不想将此人纳入了幕下。

  不久李夔和其子李纲也上前参拜,众人面上都写满了心事。

  章越心知,消息已是隐隐传开。

  也不用故意相传,幕府今日就要派出几十人去永兴府,西京洛阳打前站,作为日后的诏讨的临时行台,现在这些人突然下令暂缓前去,肯定是有人想到是不是西征之事出了什么变故。

  “见过丞相。”

  见章越回府,众幕僚们一一立于檐下相揖,这一等无言的静默,着实抓心。

  章越回到书房,看着书房里地图久久不语。

  却听叩门声响起。

  “爹爹!”

  “二郎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章亘问道:“爹爹,西征之事是否有变故?”

  章越道:“你从何处听来?”

  章亘道:“爹爹不必瞒我,三哥儿都与我说了。”

  章越心道,章丞作为崇政殿说书,出入宫掖,定是将事告诉了章亘。

  章越摆了摆手,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章亘为章越盏灯,然后道:“爹爹,几十万兵马已经数千里的战线上展开,军辎兵械都已是搬运至一线,将领至兵卒,甚至到了民役都已被全面动员,到这时候若有什么变故必是人心浮动。”

  章亘道:“更何况辽主若真有实力,当率兵马从河北南下直取汴京,行围魏救赵之事才是正道,定不会往西北与我军精锐硬撼。”

  “只有力不能及,方才有此说。”

  章越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不过身上担的干系不同,就有不同看法。

  南宋就有个宰相主张北伐失败被杀头的例子,但从古至今有皇帝主张作战失败了,被臣下按律处斩吗?

  所以作为宰相的立场,肯定是与帝王不同。

  屁股决定脑袋。

  但是……他这宰相,又岂是普通的宰相可言。

  章越想到这里,对章亘道:“你陪我走走。”

  父子二人走到院中,这时汴京城已是渐渐入夜。

  相府幕僚房中仍是灯火通明,众人都在房间等候着消息。

  此刻一等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宰相府。

  晚风轻拂下,章越踱步院中,抬起头仰望夜空,只见随着夜幕将深,星星也是一颗又一颗地如灯火般亮起,最后数不清繁星散布在天边。

  他忽道:“从古至今多少名将贤臣以星宿而命。”

  “可惜他们不知的是,这天上的星宿怕是比海边的沙子还多。”

  “说到底,这帝王将相也就是那回事。”

  章亘道:“爹爹说得固然不错。”

  “天道运转自有其大势所趋的一面,然天下的转折,万民福祉有时候就在帝王将相一念之间。”

  章越看向章亘欣然点点头。

  这时彭经义入内禀告道:“司空,曾相公陈尚书等数十位大臣皆来相府求见。”

  章越道:“让他们在厅中等着。”

  “二郎与我去书房取笔墨!”

  “经义你去取烛火。”

  章亘闻言大喜知道章越有了决断,应了一声当即给章越取来笔墨。

  章越当即坐在亭中闭目养神,片刻后,章亘取来纸笔,彭经义秉烛于亭间。

  “爹爹,是出师表吗?”

  章越点点头道:“既是出师表,也是进言,更是檄文,事已至此,再揣测此战胜负之势已无意义。”

  “既要与皇太后陛下剖析心腹,更要让天下臣民皆知‘天道好还,中国当有必伸之理’。”

  章越凝思片刻当即挥笔,提笔前笔尖停顿于纸上足足一刻。

  一瞬间许许多多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

  景思立,种谔,张守约,王韶,唐九,章楶,蔡确……

  他们一个个栩栩如生地站在自己眼前,最后便是神宗皇帝……

  若他们仍在,又当如何?

  章亘,彭经义见此不敢言语,默默地站在一旁。

  “从庆历以来,太多太多的人……”

  章越睁开眼往纸上落笔。

  亭中微风吹拂,满天星斗闪动,一盏烛火下,章越于亭中奋笔疾书。

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载入青史的一日

  章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隐在夜色里。

  车内,利州观察使、向太后之弟向宗良压低声音,对韩忠彦道:“韩公明鉴,眼下正是扳倒司空的绝佳时机。”

  韩忠彦道:“我与司空三十年交情,怎好在此时反戈一击。”

  向宗良冷笑道:“韩公记得与司空的三十年交情,但司空却未必记得,否则以韩公在立储之事,以及元佑之初中流砥柱般支撑朝局,又怎会落得至今未入两府。”

  “我记得太后数度在司空面前提及,都被司空所阻拦。”

  向宗良见韩忠彦闻此言,大是面色不佳,心中得意。

  章越阻止韩忠彦入两府,果真是他的一块心结。

  向宗良见状继续言道:“再说此举并非反戈,而是为天下安危有所主张。”

  “我明白或许司空已言语在西征之事后,许诺韩公入二府。”

  “但韩公又可知司空决意西征之后辞去宰相之位,那么到时候还不是太后来主张。”

  韩忠彦道:“大事未竞,司空竟然自去权位,实乃不智。如此谁还会将他话放在心上。”

  “你告诉太后,明日在朝堂上我自晓得如何办。”

  向宗良大喜道:“如此太好了,太后不会忘了,日后必会重谢。”

  韩忠彦淡淡地笑道:“此为君臣本分,何谈重谢。”

  说完向宗良便离去了,而韩忠彦收拾一番也入了章府。

  韩忠彦下车一刻,望向京师中景色。

  此刻马行街依旧通宵达旦,州桥汴河画舫歌舞,樊楼灯火里的才子佳人,此乃百万生民安居乐业的汴京城。

  ……

  章府。

  此刻亭中章越提笔端坐,彭经义捧烛在旁,章亘在旁研墨。

  这是历史长河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秋夜。

  倒不知千载前诸葛亮写下出师表,是不是也是在这般秋夜中。

  当年那个大汉丞相呕心沥血,一心一意匡扶蜀汉,在满朝质疑反对之声,心怀悲愤之情写下出师表。

  此刻章越下笔时倒颇有诸葛武侯写出师表时心情自命。

  时隔数百年,诸葛武侯写下出师表时那番心知大汉无力回天,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情,随着章越下笔之际感同身受。

  但是‘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

  昔蜀汉攻曹魏,以弱攻强。而熙宁以后朝廷数十年经营,现在宋与党项国力悬殊,又何止于当年的曹魏与蜀汉之间。

  而论无论军事文化政治经济,大宋都对党项都形成了绝对碾压。

  不管是政治还是军事斗争之中大部分人都看风倒的,说白了只帮赢家。

  可如今辽国介入让形势逆转。

  但要明白主观观点和客观事实之上,但一等能超越二者的,那就是道义立场。

  檄文所点的就是‘义’。

  而今章越最大的问题来自内部,而不是外部,向太后不是一个人,她也代表朝中偏安一派的共识,为什么一定要冒着与辽国决战的巨大风险,去消灭已经对大宋表示降伏的党项。

  这就如同蜀汉国内不明白,诸葛亮为什么一定要出兵。以弱势的蜀汉去进攻强大的曹魏。

  因为大部分人都看不出原因。

  所以诸葛亮才道,不讨贼,王业亦亡。惟坐亡而待亡,孰与伐之。

  不讨伐曹魏,蜀汉迟早要亡,与其坐着灭亡,不如伐之博一线生机。

  章越同样明白,按照原本的历史,北宋没有灭亡党项,迟滞了收复幽燕的进度,最后被女真取代了辽国,南下灭亡。

  偏安就是坐亡待亡。

  你现在不奋力一争,以后等到女真大军亦或者是蒙古大军压境,如何争?

  灭了党项后,方可放手与辽国一争幽燕,有了河北燕山天险之固,进可攻退可守。一定要用进攻来换取足够的战略回旋空间,而防守只能越防守越退后。

  国家与人生一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就如诸葛亮在后出师表所言,从古至今都是百战艰难而得天下,刘备和曹操都是打了不少败仗,但最后终于一战定鼎创立基业。而似刘繇、王朗各据州郡,整日引用圣人之言,好像非常高明的样子,但今年姑息,明年也姑息,最后放任孙策坐大,吞并了整个江东。

  而想要偏安苟全,一点也不折腾,就如同温水煮青蛙般。

  这就是坐亡待亡。

  可是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安于眼前的苟且,贪于目光所及的短利,看不到日后的大患。

  现在出兵西征固然是冒了一定风险,但这个风险现在不冒,整日坐在朝中幻想着局势就会朝着与自己有利方向变化,那么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风险等着你。

  不可安于现状,坐亡待亡。

  章越提笔饱蘸墨水,不由心道,诸葛丞相的出师表真是明灯,烛照千古。

  秋风之中,彭经义手持烛火在明灭之间晃动。

  章越初时念头微涩,但随着落笔,越写念头越是通达,既是告之天下,也是剖析心志。

  万万绝不可妥协于平庸,人最要紧是心气。

  现在平凡或者遭受挫折都没关系,但没了心气就坏了。

  而国家也是这般,越想躺平越躺不平。

  你不主动地选择风险和困难,将来一定有更大更难的被动风险和困难等着你。

  章越此文写得直抒胸臆。

  没错,自己也不是始终心志坚定不移之人。

  今日得耶律洪基来信,自己也曾动摇过,也曾怀疑过当初的选择,一旦落到千夫所指,后果不堪设想。

  而今这篇檄文已在笔下逐渐成形。

  此文也是有力地回击了朝野持偏安之论的人,为什么一定非要灭除党项,而不是容许一个降伏的党项。

  现在绝对不是安享太平盛世之时,而是危急存亡之秋,忠臣义士奋不顾身之时!

  章越这一篇檄文终于写完,已不知拭了几次汗。他此刻并未感到如以往那般写完文章后的酣畅淋漓,而是一股不可释去的重负,肩负泰山的沉重。

  真乃煌煌雄文,骆宾王的讨武檄文,亦不过如此。

  章亘读毕心道。

  “爹爹!”

  章亘神采飞扬地言道:“此文当立即印抄于世!”

  章越凝重笑了笑,这篇檄文他写得并不出众,不算他最好的文章。

  搁笔之际,章越抬头仰望已是星河浩瀚。

  章越心道,古今是要为郭李,诸葛者,是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但纵为郭李,诸葛,终也无力挽回王朝衰亡……

  但……但又如何呢?

  章越道:“二郎,世上大多之事都是大而无用。就好比这天上的星斗耀眼但毫无意义。”

  “但是你看向这满天星斗,去寻找他之意义时,此事便有了他的意义。”

  旋即章越即道:“先不发印抄房抄录!也不要将檄文之事告诉外人!”

  章亘道:“爹爹放心,为官居谨,不言温树的道理,孩儿还是知道的。”

  彭经义亦是称是。

  章越大步而去长吟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

  “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

  ……

  “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

  ……

  “弯弧惧天狼,挟矢不敢张。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

  ……

  “二圣出游豫,两京遂丘墟。”

  ……

  “桀犬尚吠尧,匈奴笑千秋。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

  ……

  这时章丞已是闻声赶到。

  章丞向章亘问道:“爹爹如何决断?”

  “又是何故突吟李太白的诗?”

  章亘道:“皆是‘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之士。”

  “不过我以为李太白此诗不如杜工部的《北征》。

  “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进取立世,大有作为正当此时。”

  章亘拿檄文给章丞看过,章丞见问大喜道:“平日总以为爹爹懒散不写文章,奏疏尽假手于哥哥。”

  “而今有此檄文,足以动天下了。”

  章亘道:“娘说得不错,爹爹是英雄惯见亦凡人。”

  ……

  此刻章府的客厅之中。

  曾布,陈瓘,以及陆续赶来的蔡卞,蔡京,韩忠彦等人。

  不少官员脸上都有一等重忧,当然也有数人,表现从容不迫。

  三更里,章府里茶房仍是忙碌着,不时给这些人添茶或茶食。

  曾布坐不住,索性于窗旁踱步。他今日因称病错过了都堂上的宰执议事,故深夜来到章府。

  数名官员在门外徘徊,却听一人忽道。

  “司空到了!”

  闻言曾布等所有人都是离椅起身站立在厅中,终见到一身布袍的章越入内。

  “参见司空!”

  众官员们齐声道。

  厅内四壁都燃着烛火,将所有官员衣袍服影,脸上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章越将手按了按,目视众人。

  方才写毕檄文之后,胸中激荡未去,此刻含而不露,正是胸有惊雷,面如平湖之时。

  “诸位想必已听说,辽已平磨古斯叛乱之,耶律洪基恫言提百万大军南下之事。”

  众官员点了点头。

  章越道:“章某白活四十五岁,为官空劳二十七载。这些过去皆往,我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明白。”

  “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仆之几十年春秋过往皆为今日,不,是此时此刻而活!”

  “诸位,西征之议不变!”

  说完章越便大袖一挥,大步走出厅去。

  而话音落下后,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陈瓘盯着韩忠彦问道:“中丞如何看?”

  韩忠彦起身道:“如司空所言,我辈数十年只为今朝。”

  说完韩忠彦自顾离去。

  蔡京脸上本是眉头紧皱,到了这一刻倒也是如释重负,对左右道:“仆早知左相不会更易决定。”

  曾布则道:“怎更易,即便是曹孟德一生之志,也不过是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罢了。”

  曾布与蔡京关系颇为密切,二人相互调侃习惯。

  却见陈瓘正色道:“为国家讨贼豪迈如此,怎能说不够罢了。”

  而此刻章党的众官员们也是放下一桩心事。

  本来众人也有在出兵和不出兵徘徊的,今夜所来也有恳请劝告章越收回成命的。不过随着章越既下了最后决定,便没有这般顾虑了。

  经过一夜的讨论,众官员的心亦是渐渐定下。

  等到出屋时,隐隐旭日升起,众人眼中破除了迷茫之意,不由为了国家当是如此之意。

  众官员拱手而别,各坐车马直朝宫门而去。

  而章越幕府之中,吕颐浩,李夔等都在忙着联络各方朝臣。

  而章越独坐于暗室中等待上朝,一会那将是真正的战场。

  他与皇太后因主张分歧,势必有一场权力斗争,这样斗争非常凶险。

  ……

  宫阙之前的待漏院。

  新任尚书左丞范纯仁正在侯立。

  昨日他因伤风在署与曾布一并都未至都堂,但他后来听说了辽主要提兵百万来援灵武之事,顿时大惊。

  今日他也是顾不得伤风未愈,也是着急赶来宫中。

  而不少反对对党项用兵或之前失势官员都聚在范纯仁左右,利用战争之事来作党争的文章,也是一贯手段。其实越是随着出兵的临近,朝堂上反对和支持两边都各自斗得越厉害。

  同时朝堂上的争论,又波及到朝野,太学生士人以及商贾百姓。

  但见范祖禹道:“如今太学生中,年轻人锋芒外露,皆围绕着战守之事争作一团。”

  “似有个周邦彦,借着此番言论此番西征之事在太学大出风头。”

  范纯仁眉头一挑道:“便是那个给先帝上《汴都赋》的?”

  范祖禹道:“正是,此周邦彦乃趋炎附势之辈,众人爱听什么便跟风说什么,迎合于时论,此实在乡愿,德之贼也。”

  范百禄道:“是啊,这些年西征连战连捷,朝野都是大肆谈论兵事。眼下好容易与辽与党项,三国缔结盟约,此番以李祚明之事口实,难以令人心服口服。”

  “人无信不可立,国家亦是如此。”

  “而今这样的官员太多了,在他们蛊惑之下,倒也成了人心所向。这些愚夫都喜欢纸上谈兵,动不动便朝廷此举必有深意。好似党项旦夕可破,契丹也不足为惧,唯有我等有识之士,持于正论方可。”

  也有官员则道:“陕西河东朝廷有五十万兵马,河北亦有章衡二三十万兵卒守护,还有塘泊柳塞之险,登州水师之助,未必惧辽。”

  这边范祖禹斥道:“陕西河东兵马似强,不过未遇到辽军罢了,永乐城之战不也一败涂地。至于河北兵马未经多少战阵,兵马虽众如何抵挡辽国精锐铁骑?”

  范百禄向范纯仁作揖道:“如今晦叔不在京师,以后朝廷之事都仰仗相公了。反对司空此番西征,许多大臣都会支持你的。”

  听出范百禄言外之意,范纯仁则道:“我从未有利用清议舆论,图谋取代任何人之意,只是为了天下之事尽自己的本分,使宋辽重归于好,免于兵戎相见。”

  范百禄闻言一怔,暗暗感到惭愧。

  这时虽是初秋,但汴京已有几分寒凉,特别是日头乍出的清晨。

  众官员们都是陆续向范纯仁行礼,恳请此事。

  范纯仁咳嗽了几声,就在这时众人从待漏院的台阶了看到煌煌火城。

  此刻天边有一缕曙光,东方尚未大亮,宰相仪仗所挑动的灯笼火把将宫阙前照亮。

  “是司空!”

  范百禄言道。

  “左相到了。”范纯仁言道。

  此刻宫门未启,待漏院中的玉漏仍在徐徐滴水,一辆马车停下,宰相左右亲随帷盖揭开。

  但见章越徐徐下阶。

  “拜见司空!”

  众官员们屏息静气齐拜,章越拱拱手举步走入待漏院中。

  章越一夜未眠,有些疲倦,方才马车经过街市时,看到摊贩匠人们比他们这些国策的制定者更早地起床为生活奔波。

  章越看着百姓无忧安居地生活,不知自己今日的决定会对他们日后的生活有着什么影响,最后不知不觉地被扯进了这一切中。

  章越走了数步,范纯仁从旁跟上章越道:“丞相,中山府探报,辽国南院枢密萧挞不也率军出现于蔚州柳甸。”

  章越听范纯仁之言心道,萧挞不也出现在蔚州确实代表一种可能,那就是辽军打算南下或西进。

  章越点头问道:“你能吃准辽主此刻在想什么吗?”

  二人跨过台阶,边走边言。

  范纯仁闻辞摇头道:“不能。”

  “但若辽军南下河北,怎办?”

  言语间范纯仁盯着章越的眼睛。章越行了数步笃定地道:“尧夫,若我说有万全之策,定是在诓你。”

  范纯仁愣住。

  章越看向范纯仁。

  二人走得不是同一条路。

  章越寒门出身,求学读书都非常艰难,然而中状元之后朝廷一直是以未来宰相培养,本来仕途可一步步按图就搬,但他偏不走寻常路,去西北寻军功发身,最后官至宰相。

  而范纯仁是宰相之子,从小与范仲淹的门下胡瑗、孙复、石介、李觏等人交游,得益名师严父的教导,但也是因宰相子的缘故,对方直到范仲淹去世后才出来为官,一开始并不受到期许,但对方为官耿介,颇有政声一路升迁至宰执。

  这个节骨眼二人选择的分歧,是从他们的立场上选择认为对国家有利的路。

  范纯仁道:“司空,似人即便再愚,但责备他人,却看得一清二楚,似有人再聪睿,但对己过,则往往糊涂。故要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

  “在西征之事上,范某虽愚,却深知不可伐,而司空虽智,却困于己意而失察。”

  “自古功不求盈,业不求满,为何在此事上为何司空偏生执着,看不明白呢?”

  章越闻言点点头:“尧夫你错了。”

  说完章越握住范纯仁的手。

  范纯仁感觉手正在发颤,他才知章越内心绝不如外表那么镇定,甚至忐忑不安。

  “司空你……”

  章越道:“尧夫,仆未至宰相前,你言我虽有才干,但担当不足,处事趋利而避害,只知明哲保身,我不敢言错。但时无英雄豪杰,决断天下事只在我辈之间。”

  “我从一介寒士至宰相,不得不比其他人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只因输不起三个字。而如今此事一旦事败,该担当何等干系,我心底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有分寸。”

  范纯仁看着章越一脸诚恳,言道:“司空宰天下三年,政绩如何天下早有公论,若当今有英雄豪杰自是司空。范某今日在司空面前收回前言。”

  “放在其他事上范某必全力支持司空,但此事上范某岂可……司空是在拿大宋国运冒险,天下苍生也不会答允,官员们也不会答允的。”

  章越对范纯仁言道:“尧夫,众士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多谢你这番忠言。”

  “我一贯视文正公为仆一生最佩服的人,少时读书以他自励。”

  “文正公为人是青松翠柏,当初正是先帝受李元昊之辱,方有了庆历新政。试问一句若范文正在世,他会支持我今日西征,灭此伪夏吗?”

  章越顿了顿范纯仁道:“有一句实话,尧夫,你想不想听?”

  范纯仁点点头道。

  章越道:“我自幼贫寒,去别处去吃饭,米饭都要盛到冒尖方才作罢。读书时也作苏秦般,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

  “若是朝廷一切按部就班而来,碌碌无为下去,那么根本轮不到我这般寒门出身的人站在这里,来当这个宰相。”

  “唯有国家危难之时,这才轮到我辈挺身而出……”

  言语之际,却见面前西华门缓缓开启,宫墙上明晃晃的火把下,禁中侍从的面庞显得明暗不定。

  章越叹道:“谁不想当个太平宰相!”

  ……

  大朝议。

  非朔望日,正月正日的这场大朝议,但今日之朝议事关大宋之命运。

  章越着紫袍玉带,单手托着笏板,笼着袖袍走到宫道上,看向晨辉中宫殿。

  此是官员们舞台,也是官员们的战场。

  长长的宫墙和道路直通往紫宸门,这些对于章越而言这是再也熟悉不过的。

  微风透来,走着走着天色愈发明亮,他眉宇间愈发地坚定,脚步也不再停顿。

  穿过紫宸门后,上千名手持金瓜骨朵的御前班直分列宫道的两旁,百官跟在章越身后鱼贯步入紫宸殿。

  众官员心知,今日之议必会载入史册之中,而今日殿外的侍从也比往日朝议多了一倍。

  殿内文武百官按班鹄立,朝服肃整,殿内立着数百朝官。而殿外则是上千名京官,他们无缘上殿,也得立班在此。

  与往日不同,今日太后与天子迟迟不至,殿中官员们嗡嗡的议论声一直不止,长脚幞头不住左右晃动。

  “辽国力在我大宋之上,此役不可打!”

  “辽师百万之众,不可敌也!”

  “这议和佐攻战之事,不如改为攻战佐议和好了。”

  “需给耶律洪基一个颜面。”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就算是身为殿上持律的侍御史出面何止,也压不住,到处透着一等暗流涌动的意思。

  章越听得清楚,面对辽军的介入,下面官员士大夫们,甚至百姓早已传开,有的说可以赢的,有的说不能赢的,两边都是各执一词,百姓们不知庙堂大事,大多是凭空猜测。

  事实庙堂上的官员也不会比百姓们对两国的实力对比更加了然于胸,但一个个都要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智珠在握的样子,以表示自己不是事后诸葛亮。

  见此一幕,身为御史中丞韩忠彦也不再弹压,任着官员们继续议论下去。这是朝中清议,这样舆论最后代表是人心所向。

  章越独自排众而立,这时却听后面有人道:“太师!”

  “太师!”

  章越转过身子看去。

  令所有官员意外的是已是近半年一直称病不朝的文彦博今日也到了紫宸殿上。

  却见文彦博佝偻着身子,手拄着龙头拐杖,在其子吏部侍郎文及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上殿。

  在场的官员们见了文彦博纷纷上前致礼,数人还上前说了几句话,才回到班内。看到文彦博入殿,朝中反对西征的官员们顿时信心大震。

  没错,吕公著虽是出外,但朝中还有文彦博如此的泰山柱石,可与章越抗衡一二。

  走至御座前,章越与文彦博打了个照面,彼此点了点头。然后八十高龄的文彦博由文及甫搀着立在台阶下。

  此时此刻谁不知这位老态龙钟的四朝宰辅在想什么。

  这时净鞭响起,天子与太后终于抵至,殿上的议论声方才停歇。

  天子目光扫过殿上朱紫二色袍服的大臣,今日朝议非比寻常,战和之论将在今日定下。

  天子还记得清晨太后得知章越决意西征后与自己长谈。

  太后对天子道:“陛下,先帝常说,天下没有贤臣与奸臣。”

  “你能牢牢制他的时候,他便是贤臣忠臣,但你对他放纵疏忽时,他便是奸臣恶臣。”

  “看一人忠与奸不可一劳永逸,而是需不断地考察以及敲打,这才是御人之道……这乃先帝之言,也是老身所能教陛下的。数年来你看司空在朝中独断专行,这一次西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行此险事。”

  “退一步说,也是为了天下百姓。”

  “再说这等灭国之事,陛下他日亲政自为之,岂可假手于大臣。”

  天子犹豫半天问了皇太后一句:“若司空执意西征,还有谁可取代他为左仆射。”

  皇太后道:“吕公著为左仆射,蔡卞或韩忠彦为右仆射。”

  “收服汉唐故土是先帝遗志,陛下不可弃也。至少名义上。”

  看着御阶下左右铜鹤吐出的檀香,天子的神情有些恍惚,他知道皇太后决定打消西征之事。

  却见垂帘后皇太后言道:“辽主书信要援党项之事,昨日相公们在都堂里已是议了一日。”

  “在场的诸位卿家有的已是了然,有的不了然的。”

  “不过无妨,军国大事兹事体大,老身不敢擅断,也不是在殿哪个大臣可以擅断的。”

  说到这里太后看了一眼阶下的章越。

  “诸位卿家们不论是何官职,哪怕是八九品官员今日在庙堂上亦可畅所欲言,凡所言之辞皆恕其无罪。”

  章越听了皇太后之言心道,皇太后果然有手腕,这显然是说除了执政以外的官员都可以参与讨论。

  将参与议事的官员范围扩大化,皇太后不愧出身宰相家,门儿清啊。

  随着皇太后这么说,众朝官们不免意动,以往国家大事都是都堂两府长官商议,大一点事则下两制商量,或者是大起居时‘殿上官’与闻。

  但这一次是大朝议时,朝官以上,甚至殿外的京官都可以出言参与。

  这是头一次的事啊,不少官员们不由摩拳擦掌,皇太后此举不言而喻。

  章越此刻能反对吗?不能反对,否则便违反了祖宗异论相搅的制度啊。

  明白皇太后打算后,章越微微一笑。但是……但是自己,绝不会在对方选择的战场上作战。

  “臣有表启奏!”

  此刻章越出班将昨夜写好的檄文奉上。

  石得一吃了一惊,他显然没有料到章越提前准备好了一封奏表。

  “司空是否稍后再陈表?”

  章越看了石得一一眼,石得一面上一凛,后退了一步。章越正色再道了一句道:“臣有表启奏!”

  章越是司空,是左仆射,何人敢拦他上奏。石得一方才冒着被满朝御史言官弹劾方来问了这一句,实已是报答了皇后的隆恩了。

  石得一只能下阶,章越将主动操之在手。

  皇太后今日要放开百官议论,将水搅浑,但我打破既有方案,在百官讨论之前,先呈表念诵,播告百官。

  而掌握主动,更是这等庙堂斗争的一切,你不能等着别人先出手。

  石得一要上前捧表,章越却又道。

  “且去,我自念来!”

  章越自行展开檄文当即在满朝文武面前将檄文念出。

  檄文一念,殿上议论声再度轻启,寻地平复。

  待章越念至‘臣托孤寄命临大节不可夺时’,不少官员们都是抚须叹息。

  连天子也听到帘后的太后幽幽一叹。天子将目光再度投注到殿前的章越身上,对方神色平淡.

  然而待听到‘调全天下人力物力,为之一战’时,透露出‘不惜与来犯之辽寇,全力一搏’之意,令在场大臣与官员们不由旁顾。

  “自汉武开边,置河西四郡;至唐太宗时,西域万里尽入版图。灵武、夏州诸地,皆我汉家将士打下。其右厢朝顺军司,汉时北地郡!左厢神勇军司,乃唐朔方节度使治所。

  而今党项窃据灵夏百余年,僭越称制,实乃中华之耻!”

  ……

  先帝圣学高明,慨然大有为于天下,丰功盛烈,然未见功成。

  ……

  退则险如累卵,偏安必招巨祸!

  以今日举国之力,伐垂亡之虏,复汉唐旧疆,建万世基业,正在此时!

  凡我臣工军民,当共秉此心,收服故土之心不可绝,宁战死以全忠义,不苟活而愧汗青!

  ……

  向太后也是明晰诗书之人,听此章越此篇出兵檄文确实‘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当即心知不好,朝中的人心被他带到一边去了。

  苏轼文才虽佳,说理透彻,但论以文章煽动人心,还是独论章越。

  她想到这里时,看向一旁的阎守勤问道:“吕公著可有书信至。”

  阎守勤摇了摇头。

  ……

  檄文同时播告,连殿外站立的京官,一个个也是听得清楚。

  殿中的官员面有慷慨振奋之色,甚至有的官员有的举袖拭泪。

  章越正色而念,从自始至终,心底豪气贯通,大手持剑斩断浮云快意之感。

  而御座上天子手握剑柄,胸膛起伏。作一个天子他不免要学着去处人性中冲动躁动,一直他也是作为一个彬彬有礼的天子来培养,而今他只觉得胸口有等不平之气,恨不得自己提兵御驾亲征。

  终于檄文念毕,殿内鸦雀无声。

  章越将檄文收好,重新递给了石得一。

  石得一不知所措。

  此刻苏颂出班,持笏敬拜后道:“启禀皇太后,陛下,此当是‘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之时,自太祖定鼎以来,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至先帝正是六世!”

  “中书侍郎兼尚书右仆射臣苏颂附议伐夏!”

  苏颂言毕,上前数步立在章越身后。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天子喃喃咀嚼苏颂此语,心头有火在烧。

  一旁文彦博拄着龙头拐杖顿在金殿上,在文及甫搀扶下缓缓出班。

  “陛下,皋陶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先帝知人矣,故顾命于司空。司空执政三年,膺重寄知缓急,可谓得人!”

  “太师兼平章军国重事臣文彦博附议!”

  言毕老态龙钟的文彦博,缓缓挪动脚步,最后立于章越身后。

  随后但见紫袍掠动。

  黄履出班,疾声道:“今日之事岂可吐刚茹柔而为之!”

  “门下侍郎臣黄履附议!”

  停顿片刻,章越但听。

  “中书侍郎臣李清臣附议。”

  “唐时朱泚兵败被困,张光晟杀了朱泚后投降,仍不免被杀。张光晟临死而言曰:传语后人:第一莫作,第二莫休。”

  “而今朝廷陈兵百万于北疆,兵械军粮皆运抵,今因一封而作罢北伐之意,陈然为天下所笑,北虏亦笑本朝无人。朝廷以后无人再提北伐之事,先帝以及几十万将士心血毁于一旦。臣以为要么不作,既作了就不要休。”

  “臣枢密使沈括附议!”

  “臣尚书右丞许将附议!”

  章越闻声心知位次在许将之前的范纯仁没有出面表态,也没有出面反对。

  “臣枢密副使安焘附议!”

  “臣枢密副使吕大防附议!”

  “臣枢密副使曾布附议!”

  一个个宰执站出来,表态支持。

  眼见众人言语不止,石得一不由道:“宰执以下臣僚,只要言语附议不附议,先不作其他话来。”

  “臣吏部尚书蔡卞附议!”

  “臣户部尚书陈瓘附议!”

  “臣御史中丞韩忠彦附议!”

  ……

  章越面立君前,不用回头,亦感觉身后的人越站越多。

  章越手持笏板,嘴唇轻颤,闭眼之间似眼眶有泪水欲下落,但又强自忍住,只好作深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作他处。

  “臣余深附议……”

  “臣林希附议……”

  天子手握着腰间的天子剑,胸口亦起伏不断,但见章越身后朝臣们手中笏板林立。

  转瞬间紫宸殿数百名朝臣已是站立在章越身后,而留在原地不动的寥寥。

  队伍越来越壮大。

  垂帘后皇太后脸上露出惊慌。

  本是要让朝堂上官员们放开讨论,没料到宰执尚书等官员们不断他们议论,率先集体表态。

  连之前反对党项用兵的文彦博此刻亦加入章越阵中。范纯仁则持中立。

  这是怎么回事,连辽国百万大军都不惧了吗?

  这些朝臣们今日竟如此集体请战!

  “臣徐得鸣附议!”

  随着殿中最后一名官员表态之后,御座上天子神情已非凝重,今日之议结果已是了然。

  皇太后从垂帘后看向殿中容色平静章越,此刻对方抬起头看向垂帘后。

  皇太后心底一凛,从章越的眼睛中看到不是别的,那是一等似少年人的眼神。

  什么是少年的眼神?绝不妥协,绝不退缩,固执而天真。

  皇太后握住座椅扶手心道,难怪先帝这般信任器重于此人。

  皇太后心底生出一丝怜惜之意言道。

  “老身不是不同意,只是怕罪于青史,既是百官皆这般主张,官家与宰臣自行决断吧!”

  “我看这一仗未必会输了,说不定连幽燕也收回了。”

  天子听皇太后的话,心底热血上涌。

  其实他的心底门儿清,章越说了西征之后,无论如何都还政给天子,让他亲政。若西征之事被驳回,章越是否任宰相不说,但皇太后都要继续垂帘,而还政给他就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但基于孝道,他不敢反对皇太后。

  现在天子等到皇太后表态后,目光自迟疑而坚决心道,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朕……朕如秦皇一般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想到这里天子从腰间抽出天子剑大声道:“先帝在位二十年,百战艰难,使党项坐困一隅。”

  “而今只余兴州等数州未定,朕绍述先帝之志,决意一战灭此伪夏!”

  言毕天子持剑斩向一旁御瓶道:“今议已定,再有反复者,誓如此瓶。”

  瓶碎之际,百官等山呼万岁。

  天子持剑而立,从慷慨正色的官员的乌纱顶上,望向殿外南天之辽阔眼眶微红。

  之后天子亲自走下台阶,双手将剑放在章越面前道:“此番西征,若有三品以下官员不听号令者,司空以此天子剑诛之!”

  章越道:“臣拜受!”

  章越手托天子剑,这如一泓秋水镜面般的剑刃,正清晰映出自己面庞。

  这是四十多岁自己,也是十余岁的自己。

  那个有阅历的再少年。

  PS:下面就是大结局了,不用催了。

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吊民伐罪

  这场战略决战,其实就是与赌博差不多。

  自己觉得胜率差不多,然后将手上一切底牌都押上。

  甚至历史常有在胜率不高的情况下,也毅然将全部底牌押上的事。

  所以这常是一个概率和运气的问题。

  为什么很多时候,要在战争之前询问鬼神之事,或者祈祷祭祀等等,在对双方信息都了解得很少的情况下,很难做到全知全能,哪怕是现代战争中看走眼的也比比皆是。

  所以祭祀这也是增加胜算的一部分。

  这一次西征,枢密院和兵部推断,在辽军没有介入的情况下胜算在七成以上。

  但是现在辽军出兵之下,谁也说不准。

  其实不仅是下面官员,连章越本人都有些动摇,但此时此刻除了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能说些什么。

  兵马已是全部展开,钱粮辎重都运到前线,民役都动员了,现在突然说不打了,从上到下都会动摇。

  人有心气,国家何尝没有心气,军民上下对胜利的信心和渴望,何尝不是胜负天平上的重要砝码。

  所以轻易不要毕其功于一役,因为临到了这一步时候,你发觉自己已经没得选,无论如何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朝会上出兵之议决断后,兵部枢密院里官吏一时沉重,甚至失声。

  章越抵达后,看到徐禧沈括和众官员们都是面上凝重。他们算是比外面百姓和一般官员们了然得多些,对宋辽底细知悉多一些,但此刻他们甚至比庙堂上的官员们更没有信心。

  章越走到主位坐下道:“说说吧!”

  徐禧走到一人高的地图前道:“启禀司空,直至昨日前,在蔚州等处都探得辽国确有兵马调动。”

  徐禧说完,之前那些主张辽军绝不可能介入的官员们不说话了,当然也有官员始终拒绝相信辽国会出兵,认为是疑兵之策。

  这就是既定方针下,人常常选择自欺欺人地坚持原先的立场,哪怕事实到了眼前。

  章越对人性这般也是了然,就如同历史上始终主张联金伐辽的童贯,直到了女真出兵檄文都到眼前了,仍拒绝相信对方会背叛盟约攻打大宋。

  徐禧接着道:“启禀司空,本朝各路兵马皆已抵达指定位置。”

  枢密副使吕大防道:“昨日朝廷定下大策,我等枢院与兵部的官员商量下,最大的担心便朝廷这些年都是浅攻进筑,一直是屡战屡胜。而这一次分兵合击,进行纵深大规模穿插,着实没有把握,下官等担心重蹈元丰二年,永乐城之覆辙。”

  章越明白,元丰二年东路兵马渡过瀚海时,被党项诱敌深入,这一战至种谔,张守约等名将战死,兵马覆没数万。

  先帝朝议时面对满殿大臣痛哭失声。

  这一战也促使了章越起复。章越为宰相后坚决不打这样大纵深穿插的打法,取而代之是浅攻进筑之策,到了第一次罢相之后,天子从改回修筑永乐城这样大纵深筑城,结果再度遭到失败。

  所以枢密院和兵部担心,这一次数路兵马齐出的最大风险在此。

  沈括道:“此一时彼一次,熙河路上一次出征河西,攻陷瓜沙数州,便是大纵深穿插,我军已有凉州直党项直等两路骑兵,熙河路各军中皆一人一马。不惧于此。”

  “同时本朝国力与元丰二年和元丰七年也是更胜许多,而党项则愈弱,多次兵败,导致中枢威信被大大削弱,岂可以当初之事权衡,此无异于刻舟求剑。”

  沈括说完后,有些官员们点了点头,不少人这点得也是勉强至极,但心底的凝重仍是不能去。

  章越道:“既是如此,本相也不多说了,暂设行营院在京兆府,协调各路。”

  “另外大军出征,我作如下调整!”

  徐禧闻言持笔当堂记录。

  “熙河路制置使王厚,苗履所部第一、二、三、五、六、七,八将并党项直,凉州直,以及秦凤路兵马副总管折可适所部第一,第二将出河西,攻黑水镇燕军司。阿里骨部,青唐温溪心部出阴山以北,两路会师于摊粮城下。”

  “泾原路经略使彭孙所部第一、二、三、五、六,八、九,渡过黄河攻顺州,进逼兴庆府城下。”

  “环庆路经略使王赡所部第一、二,四、六、七,八,九、十将出灵州,攻静州,怀州,绝其东面方向援军后,与彭孙所部会师于兴庆府。”

  “鄜延路经略使种师道所部第一、二、三、五、六、七、九、十、十一、十二将出永乐城,攻取横山。”

  “河东路经略使吕惠卿所部十五万兵马,并东西两镇辅军,北上切断辽军增援路线。”

  “汪古部,拔思巴部攻克夷门,定州,断党项北逃之路。”

  不算上青唐部,阿里骨和汪古部,拔思巴部这些仆从国兵马,宋军前线调动的兵马就在五十万上下,这是一早就定好方针大计。

  而这次调整东西两镇辅军调给吕惠卿,加强河东路兵力的厚度,是章越为了防止辽国东来的援军而临时定下的。

  耗钱一千万五百万贯,至于粮草辎重更是不计其数,这倾国之役就是如此了。

  随着战略细节上的调整,甚至直到这一刻章越才真正的下定了讨伐党项的决心。

  这些年章越主政下朝廷对党项契丹用兵连战连捷,提高朝野内外上下信心,旁人揣测都是丞相这么办必有他的深意,或者是丞相此举看似闲棋必有妙用,甚至大棋之说比比皆是。

  其实整个国家战略决策,大方向上肯定是有的,但临到了具体操作上,都是走一步算一步,要不断地随机应变,从实际出发。

  “计于十一月五日,各路齐出!”

  众官员们轰然领命。

  章越吩咐后便坐在椅上看着枢密院的官员们在地图上当场作画。

  章越合上了眼睛,一等稍释重负心情涌上心头,昨日又是一夜未眠。此刻听着官员们沙沙作图声下,居然感到片刻宁静,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睡梦中,他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少年时的南浦溪畔,那时候虽缺衣少食,但躺着溪边茂盛的树荫下无忧无虑地纳凉。

  章越微微一笑,看到了那时百事不驻于心的自己,觉得天凉好个秋就是天凉好个秋。

  ……

  三日后,章越率师离京。

  天子率领百官至汴京郊外送章越。

  长亭古道上但见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尽头,旋即烟尘掀起将人马身影都掩盖了。

  章越看天子神色忐忑,心知对方仍是心怀不安。

  章越道:“陛下,朝廷早有做好辽军介入的庙算,但临事需放胆,甚至当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臣已做好效忠国家,死于阵前的打算。此番西征,即是不破楼兰终不还。”

  “西征先发兵马合计六十万之众,役夫更是倍之,倾国之役在此,量辽国全师北来,也不足为虑。还请陛下宽心。”

  天子释然道:“卿之言深慰朕心。”

  顿了顿天子道:“卿为国家尽忠,有大功于社稷!”

  “若有何事朕可以为卿办到,朕无不允之。”

  章越早知天子有此一问,天下兵马都由自己掌握,此事不问天子不放心。此事如同秦始皇问王翦一般。

  君臣际遇不是没有。但与其如此,倒不如将君臣相处当作利益交换来看。

  你能提供什么,对方能给你什么。至于情分啥的都只是顺带的。

  章越道:“陛下,昔武则天之宠臣薛怀义出宫时与宰相苏良嗣狭路相逢,二人各自不肯退让。薛怀义口出狂言,苏良嗣让下人当初打了薛怀义的耳光。”

  “薛怀义向武则天哭诉,寻其撑腰。武则天却道,南门是宰相出入的地方,你以后走北门。”

  “陛下以后也一定会有自己宠信的臣子,也会有办事的臣子。但无论任何时候,陛下先想着给朝廷办事的臣子,这样人心就平齐了。”

  天子闻言点点头道:“卿家所言,朕记下了。”

  章越对天子道:“陛下三年无改于父道谓之孝,臣替先帝看顾天下三年,已是足矣。”

  “以后天下的路如何走,陛下亲政后自己断之。”

  “若是可以让天下百姓皆耕者有其田,自食其力,并抑之兼并豪取。此外无事。”

  天子点头道:“此司空教朕的衣食足则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朕记下来了。”

  “此番西征之后,无论胜负,卿家继续辅政,似韩忠献那般成就君臣佳话。”

  章越道:“臣才平庸,不过是先帝知臣谨慎故托付社稷,陛下有其他大臣襄助何愁天下大事不成。”

  天子再留章越坚持推却。

  天子只好道:“等司空凯旋之后再说,不知司空为己求得什么?”

  章越想了想道:“若此番功成,陛下允臣陪祀于先帝,臣则感激不尽。”

  天子闻言长叹道:“卿真忠臣矣,朕允之。”

  “多谢陛下!”

  旋即兵马出征,天子与众大臣们又再送出十里,远远望去但见大军行进之间,兵马雄壮至极,逶迤不尽。

  天子亲自给章越奉酒,章越一饮而尽。

  章越欣然望去,苏颂等大臣都列左右。章越望到人群中的郭林,此刻师兄弟四目相对。

  郭林举起手作捏笔管之状于空中虚划,章越知道郭林提醒自己莫忘了当年师兄弟相论留名青史之事。

  章越欣然,一股勃大之意在心头攀升,天下事舍我其谁。

  想到这里,章越翻身上马,身后枪戟如林,旌旗蔽空。

  此时此刻,百官尽拜在路旁,齐齐拱手相送!

  而天子则再替章越挽起缰绳,立于马侧。

  “陛下保重,臣去了。”

  天子放开缰绳道:“卿早日凯旋!”

  说罢章越一扬马鞭绝尘而去,直到烟尘淹没章越身影,天子仍是不肯离去。

  直到留守大臣右相苏颂言道:“陛下可以还驾了。”

  天子仍是不肯,又是这般目送大军西征足足一刻钟,方才恋恋不舍地起驾回宫。

  ……

  霜林尽染的宁江州外围,辽国鹰旗在远处山隘若隐若现。

  登州兵马都监马政穿着一身貂裘猎装,带着一名亲随,深入密林。

  “都监请看!“亲随突然压低声音。

  只见百步外,十余名女真猎手正围堵一头熊。为首者弯弓如满月,一箭贯穿熊背——正是女真部首领完颜劾里钵。

  马政拍掌喝彩,劾里钵转头大笑,用生硬的契丹话道:“有客人来了,南朝的官儿,可敢比试射猎?“

  众人移步河滩。

  劾里钵传话手下,若有猎物女真人不可射第一箭,需留给北宋使者。

  马政二话不说取弓连中三矢。

  完颜劾里钵见此拍手叫好道:“也立麻力。”

  马政闻言得知此乃女真话中擅射之人的意思。

  熊罴般魁梧的劾里钵拍着马政肩膀赞叹道:“南朝之人也有这般射术不易。”

  马政道:“南朝军中似我者不计其数。”

  当即劾里钵带着马政女真部的部落中。

  马政看了,但见女真部确实贫瘠之至,连劾里钵也住在帐篷中。这帐篷里除了一张虎皮椅外别无他物。

  此刻劾里钵坐在虎皮椅上,外人将饭食做熟,款待马政。

  劾里钵与长子完颜乌雅束,次子完颜阿骨打等十几女真部亲贵一起吃饭。

  马政看每个女真人都手捧一大碗粳米饭,还有些韭菜,野蒜,长瓜等菜蔬下饭。

  稍候捧上今日新打的猎物,一只羊已是烤熟,女真用随身携带的刀子边割肉边吃,显得十分粗犷。

  马政为童贯所举荐给章越,因他懂得契丹话,高丽话。章越得知苏辙,童贯出使辽国遇见女真部,特意让他渡海抵达高丽,再往女真处寻其联络,策应此番攻伐党项之事。

  虽知道马政听不懂女真话,但不久还是被请出了帐篷。

  劾里钵进行女真贵族头人内部集议。

  一旁的次子完颜阿骨打以女真话道:“都勃极烈,听说南朝在登州练水军,就像当年唐太宗伐高句丽?”

  劾里钵道:“辽人抽走云州兵北征阻卜,此时幽燕空虚,此时倒似我等起事之机。“

  “南朝说我女真愿取辽阳府,高丽也可取义州。他可让高丽开放互市,与我们贸易盐铁茶绢.“

  劾里钵没有答允,一旁完颜乌雅束继续道:“辽主年年索要海东青,逼得我们女真诸部活不下去。之前还用那破纸(钱钞)来换我们女真人貂皮和山参。”

  “若宋辽开战后,我与阿骨打带两千骑袭扰临潢府,则可……“

  一名老者道:“不可,我们完颜部一向恭顺于大辽……南朝再强,但辽国却近,仅凭着咱们女真两千兵马如何抵挡?”

  “你说恭顺?辽国强征海东青,以废纸换貂皮,人参时,可想到恭顺二字?”

  劾里钵道:“打也未尝不可,辽国虽平定了磨古斯叛乱,但听说也元气大伤。”

  “若高丽愿出兵取义州最好了……但我素知高丽人不可信。”

  午饭后。

  劾里钵没有一句话与马政谈论军事,而是让手下的女真武士给对方表演骑射和立射。

  马政看女真人确实极度尚武。

  若属下箭射得好了,劾里钵笑着上前扯扯对方胡子或捶打他的肩膀,赏一勺酒喝,若射得不好,则当众呵斥,甚至揪下马来踢了数脚,不论是亲信子侄都是一视同仁。

  片刻后劾里钵让阿骨打来射,但见阿骨打让人将箭靶摆远了五十步,当即连射三箭。

  箭箭射中靶心上,此来引来女真部上下的叫好。

  马政也是瞠目结舌,他也没见过如此擅射之人。

  劾里钵笑着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马政道:“贵使见笑了。阿骨打是我们女真部第一勇士,以后我要是要传位给他的。”

  马政点了点头,心道劾里钵将这话与自己说可见没将自己当外人,看来有戏。

  劾里钵旋即道:“我们女真部崇尚强者,之前服从于辽是因辽国兵强马壮。”

  “南朝之前听说不行,但后来换了个宰相,而今已与辽国不相上下。”

  马政道:“本朝皇帝和宰相也很看重女真各部。”

  说完后对方不再谈论,马政只觉得女真人招待殷勤上一日胜过一日。

  马政只觉得此番出使定有斩获。

  马政睡至半夜,突有人裂帐而入。马政将枕在头上的刀握之在手幡然起身,月光照下但见来人正是他的亲随。

  “大使,不好了,完颜部背叛了你,要抓你献给辽人。”

  马政大惊道:“不可能,这几日女真人对我们殷勤有加。”

  亲随道:“千真万确,我方才刺探得两个女真人言语,他们欺我不懂女真话,却不知我在长白山半年从一位女真猎人那学得不少。这完颜部素来对辽国恭顺,为虎作伥,怎生会反。”

  “眼下他们正要拿你作投名状,再取信于辽国,换得赏钱。”

  马政大惊立即收拾出帐,偷了一匹马与亲随二人连夜而逃,路上数名女真人欲拦,被马政纵骑踹翻。

  马政逃至山上方见,月色之下看到一路兵马直朝女真部而来,料想是辽国兵马。

  马政道:“眼下如何是好?没有女真人襄助,我等人生地不熟,不知去哪?”

  亲随道:“我听说其同族跋黑与劾里钵不睦,有谣道,欲征则附于跋黑,欲死则附于劾里钵、颇刺淑。我们可以去投奔跋黑。”

  马政点点头,没料到自己孤身来此策动女真部反辽,居然这般艰难。

  本以为事有转机,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但他此番也是不虚此行,女真各部对辽国确实心怀怨怼,辽国征讨蘑古斯叛乱中,更是元气大伤。

  马政道:“既是如此便往跋黑处一寻,若让他愿起兵反辽,本朝就支持他为女真节度使。”

  “便有一成的机会,也当一试。”

  亲随闻言一震,马政这般百折不饶倒是令人敬佩。

  马政一挥马鞭,当即与亲随二人没入了树林中。

  ……

  “陛下,大宋真的举国而来了。”

  到了十月三十日时消息传至中兴府。

  其实这等倾国之战,宋军这等兵马调动的异常,党项高层早已是知悉,之前反对李秉常入汴京朝拜的大臣们面色如土,他们断定宋朝不会拿此作借口兴兵讨伐。

  其大臣们闭其门来一连商量了好几日,对外封锁消息。但是消息仍有走漏。

  现在边将已经直书其事上报,党项满朝震动,事情终究是再按不住。李清,仁多保忠一文一武两名大臣都是面色土灰。

  党项中央权势一日不如一日。这些随着李祚明叛宋,河南(黄河以南)大饥,河西的失去,以及宋朝实行经济封锁后这样的趋势愈发明显。

  内外交困的党项现状,不少党项部族小股小股地,甚至举族投宋归附。至于其他未走的部族也是日益阳奉阴违。

  半月前,党项国内要征各部质子为御围六班直,但此举遭到各部的反对,部族首领甚至当面哭谏李秉常,惹得这位国主当场好生不快。

  之前汪古部侵疆被李秉常派兵击退,这本是一件好事,结果擒生军的将领当面讨赏,被李秉常驳回,弄得他几乎下不了台阶。

  而将士们也觉得赏赐太少而心生埋怨。

  军心已经出现不稳的迹象。

  而且之后国内矛盾愈发明显,李清因汉人的关系,又长期主持朝政,被党项派别的宗室将领指责为国贼。

  前几日朝野流传一封文书,指责李清等十余名官员为国贼,甚至喊出了杀李清的口号。

  李清吓得因此差点自尽,最后被人救下,然后跪在宫门前整整三日。李秉常只得派兵贴身护卫对方出入。

  尽管如此李清一次上朝路途中仍遭一股不知名的兵马刺杀,险些丧命。

  现在中兴府里,到处一副亡国景象,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说,不用宋军打来,不出三年党项即分崩离析了。

  此刻李清肃立在朝中听得宋军西征兵马百万的消息,可以感受到满朝文武脸上神情都为之一黯。

  李清出班道:“陛下,东朝破竹之势已成,而我大白高国一役不如一役,而今敌倾国而来,强锋不可应挡!不如趁其大军来前,退入辽国方为唯一生机。”

  李清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秉常突然想起,当年宋军连败于三川口,好水川时,宋相吕夷简当朝惊呼‘一战不及一战,可骇矣。’而今形势早已逆转不知多少。

  “中兴府城池坚固,祖宗经营多年,又有黄河之险,就算宋军百万而来,一时也攻不下,大辽必不会坐视不理,到时两下夹击,必可反败为胜。”

  “东朝倾国而来,国中必是空虚,以往我等大破东朝都是先避其锋芒,再以逸待劳,其劳师远征,粮草必是不济,守个二三月宋军不战自退。”

  李清闻言摇头,这些将领时至如今还不懂的何为‘大势已去’,幻想辽国来援,且不说平定磨古斯叛乱后,辽军师老疲惫,元气大伤,是否来援且两说。就算来援,又有多少实力?

  李秉常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国主颜面了,含泪道:“宗庙都在中兴府,朕焉能弃之而去。”

  李清则道:“自古以来反败为胜之事比比皆是,陛下可与皇后先去辽国,臣等守着这里,待陛下请回辽师再大破宋军。”

  一人驳斥道:“陛下一国之主岂可寄人篱下。”

  李清道:“辽国与我有翁婿之谊,怎好说寄人篱下?”

  议事未决,不少官员们为之流涕。

  李秉常见此稍稍欣慰,大白高国虽到了如今这地步,所幸人心还是有的。

  李秉常回到宫中看到皇后耶律仙,夫妻二人得知宋军举兵的消息相对而无言,彼此对饮了一会酒。

  李秉常道:“我已决意在此守城,你与皇儿先去投奔你父皇吧,要是迟了,就走不脱了。”

  “陛下不要臣妾了吗?”

  耶律南跪下痛哭,一旁四五岁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看着父母这般。

  李秉常顿坐床榻上道:“是朕无能,不能提拔忠臣,远离小人。此番再难收拾人心,振作遇敌了。”

  耶律南看着李秉常这番鳃鳃过虑之状,不由怒谏道:“陛下每遇到大事,便痛哭流涕,彷徨失措,实不是明君之像。尽管陛下对我们母子很好很好。但臣妾还是不得不直言相告。”

  “陛下未到最后,休得气短啊!”

  李秉常一愣,其实到了这一步。他倒也从谏如流道:“皇后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李秉常止了泪水,当下连夜召集群臣商量。

  群臣被突然叫醒也是有些懵然,当即议下三事。

  一是派一名可靠的大臣效仿申包胥那般向辽国求援。

  二是派使者与宋军谈判,尽可能答允一切条件,保存下大白高国。

  三是写一篇檄文公告,上下振奋人心。

  檄文由汉人翰林学士所写,李秉常办有太学,从汉人党项青唐回鹘人中选拔优良之士。这名汉人翰林正是李秉常平日所宠信,喜欢他的文字。

  所以这篇檄文也是写得洋洋洒洒,也有几分模仿《大唐中兴颂》的手笔。

  檄文写了当年唐玄宗入蜀避难,唐肃宗创下中兴大业之事。这也正好契合了李秉常将兴庆府改名为中兴府,谋求中兴的意思。

  这檄文写完后,李秉常很是喜欢,读了好几遍,将自己与唐肃宗一比也觉得很是贴切,同时将之前的过错都推到之前主持朝政的梁太后(唐玄宗)和梁乙埋(杨国忠)身上。

  突然间一股几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意思涌上李秉常得心头,认为过去种种磨难,都是一等对他的考验,为了是这一次他可以反败为胜,在中兴府城下配合辽军全歼宋军,收复全部疆土,甚至完成李元昊当年未竟之志进取长安城。

  ……

  章越从开封府一路赶路,抵至洛阳后,再抵达永兴军的京兆府停留。

  以往章越多次路过京兆府时,这一次故地重游作为西征党项的行营在此决策军事。

  因为身在京兆府无论是陕西各路还是河东路,消息传递都比汴京都短上数日,熙宁时天子为了在千里外微操战局,设立了金牌传递的制度。

  金牌使者即便日行五百里,但无论在空间和时间上,都不如将决策大本营从汴京移至长安。

  章越方到京兆府便传问西北邮政的上下官员,从河东路,陕西路至长安府的道路通畅与否,几日可以抵达。

  对方一一作了承诺。

  接着章越又问当地官员经济,他们说了盐钞交子,随着西征之事,令交投市场也是愈发火热,今日暴涨,明日便暴跌。不乏人一夜暴富之事。甚至不少朝廷官吏都辞去差事,投身于此之事。

  汴京百姓笑传,盐钞交子涨三日,连皇帝都不作。

  章越让当地官员多盯着。

  其实章越眼下作为三军主帅也是无事,就是督促粮草后勤,安定后方,军事上有句话是‘外行讲战术,内行讲后勤’,这在宋与党项的战争中是得到大量印证的。

  至于具体作战上,章越除了丞相府里有一整个幕僚团队外,兵部枢密院都有参谋随军,还有临时征辟来的官员。

  这一次京兆府的临行行营中,他们代替章越具体进行军事部署,而且章越还将具体战时指挥权下放给了熙河路和河东路。

  其他事上,章越就没有太具体插手了。

  说实话,章越也承认自己在军事上是个庸手,这点王韶当年就屡屡评价过,不用多言了。

  但是外行指挥内行,也是有办法的,就是抓住两点,一个赏罚,一个是识人。

  打仗我不会,识人总会吧。

  识人用人,不是说简单择其善者用之,不善者罢之,而是尽量地让所有人各尽所长。比如马谡是一个优秀参谋,你诸葛亮非要让他统领一军,委以重任。最后出了差池是马谡的责任,还是你诸葛亮的责任?

  平日看人就要学着先看人长处,再斟酌其短处,慢慢培养出观人用人的经验。

  然后就是赏罚,用人最忌讳的就是,善善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

  然后就是诸葛亮所言赏不逾时,刑不择贵。

  司马法中也讲了,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罚不迁列,欲民速睹为不善之害也。赏罚的即时性一定要办到。

  阵前斩将,杀人祭旗,微功必赏。

  这一点上吕惠卿就非常出色,程颐就多次说过,他曾在路上等候吕惠卿一夜结果没见到,原来吕惠卿御下极严,百余人骑马经过时竟然一声不闻,程颐等了睡着了也没听见任何响声以至于错过。

  所以吕惠卿治下河东兵马军纪严明,但这点放到官场上,结果就是恨他之人恨之入骨,喜他之人甘甜如蜜。

  章越素来与吕惠卿反其道而行之,但治下也是失之于宽。

  不过不同性格的人办不同的事,章越显得谨慎,都堂会议上他往往不言语,等到众人商量差不多了,他才拿出一些意见。就算他后来身居宰相了,也是这般。

  章越极少会力排众议,常常在会议事前就试探各人言论,再在都堂上均衡了各方之论,最后制定一条可行之方案。

  所以即便反对变法的吕公著,司马光,冯京等在清楚朝廷变法既定路线不可更改下,也赞同由章越来出任这个宰相。

  军事上的事,章越下方将领们去办,后勤上章越交给章亘来办。现在他幕府中汇聚了各样人才,其中还有近半来镀金的。

  章越也一概收入门下,官场讲得就是源远流长,一直在场的能力。

  宋朝实行科举制后,世家一两代不出官员,就不免就阶层下滑,人走茶凉。而这一次攻伐党项,很可能是近年来,朝廷最后一次大规模封官许愿的时候了。

  以往章越领兵时,一日三迁的官场神话比比皆是,堪称横班满地走,朱袍多如狗。而今得知章越再度挂帅。各路人马都是争着将家里的子弟往章越这里塞,千方百计地走后门。

  你可以质疑世家的人品,但不要质疑世家的眼光。

  为何众世家们明知辽军介入下,仍将赌注都押在章越身上?

  当然世家要借重章越,章越也要借重衙内们的关系门路,以及他们背后父兄资源。

  官场上十个说你好话,往往不如一个说你坏话。自己拥重兵在外,朝堂上都靠这些人说自己好话。

  为官尽可能还是厚道一些,虽有天子剑在手,斩杀三品以下官员不用请旨,但章越办事上先讲个你情我愿,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请出天子剑来。

  当然幕府里衙内多了,章越也是有些处不来。他从底色来说还是出身寒门,所以与黄履,郭林肯定是比韩忠彦,文及甫而言更亲近些。他平日更喜欢放开手脚与人吃酒,也不喜和衙内们谈论风花雪月,诗词画茶。

  他让章亘出任幕府的机宜文字,与二代们打交道。

  至于幕府中寒门出身的官员,也不可能尽善尽美,只要你有可以提供的价值,章越自也是愿作他们的贵人。不然也只能是牛马或耗材了。

  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数日之后,党项使者团队,或者说是向大宋请罪的团队抵达长安,此时是十一月的朔日,据大宋全面西征以不到五日。

  这一支党项使者团队从西向东一路上看到源源不断的兵马和庞大的车队,日夜川流不息地从他们身侧经过西进而去。本来出使团队的党项官员都抱着些自欺欺人的念头,此刻都有些幻灭了。

  甚至党项使者假装询问一名士卒,士卒也只是直言不讳告诉他,他们要西进灭亡党项,与契丹人作战。

  看着宋军士卒,有的流露在脸上的跃跃欲试以及兴奋,甚至视死如归。他们清楚明白,整个大宋已经投入了战争模式,两国之间已是没有转圜了。

  不过他们还是继续东行,既奉命出使还是要将流程走完。

  抵达京兆府后,宋朝对他们还是肯客气,以使者的礼节款待了他们一顿丰盛的酒饭,还用金银器物为食具,同时还请了舞乐,这一切与两边和平时,宋朝接待党项的礼仪没有区别。

  一直到了次日,章越便接见了他们。

  党项使者向章越道:“昨日多谢司空的盛情款待,深感大宋实为礼仪之邦。”

  章越却对众人直言道:“我们大宋是礼仪之邦,外交以礼仪之事来办,是给礼仪一机会,不是我必须要这么办,你若不按照我们的礼仪来办,我们便换一套手段。”

  党项正使嵬名使罗问道:“敢问司空言下之意,是不是我们大白高国与大宋之间是否还有最后和平的机会。”

  “司空执政后,国主一直对司空恭顺有加,还请司空念在这点上给两国军民一个生机,还天下一个太平。”

  章越道:“诸位可知何为圣人?就是用自己规矩为天下定下经纬,而不从者则视为贼寇。”

  “党项不服从于王化久矣,数次犯下大错,违背我大宋,而今本朝天子认为,你既不肯遵守规矩,再讲道理已是无用,故兴兵讨伐。还请转告贵主,只要他答允白服入汴京谢罪于天子,则本朝兵马虽发但一切可谈。”

  国主身着白服入京谢罪,这条件比当初更苛刻了,但也不是完全封死谈判的路。

  正使嵬名使罗欲说话,却见副使遇乞赏成已起身道:“我通晓汉文有句话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司空以己意凌驾于百姓之上。”

  “以两国百姓为刍狗,成就一己功业之私,岂非大盗。”

  章越闻言看着遇乞赏成道:“副使,你离开兴州时,妻儿如何送别?”

  “送至离城十里,依依不舍。”遇乞赏成是个老实人,如实回答道,他此去心怀死志,妻儿何尝不知,岂是用依依不舍来形容。

  “副使,一路从兴州而来,所见我大宋河山如何?”

  “丰盛壮丽!”遇乞赏成答道,他们想起一路上所见宋朝的百姓们忙着秋收,庄稼地麦穗金黄,重重地垂下,远处高山大河不胜壮阔。

  “抵我京兆府觉得如何?”

  “虽未闲逛,但也知百姓富足。”

  遇乞赏成虽住在馆舍,但耳边商贩的叫卖声从早到晚都没停过,可以想象出街市上熙熙攘攘的景象。

  章越叹道:“是啊,这太平日子谁不想要,可是……可是李元昊当年兵临渭水,遥指长安时,又是什么景象呢?”

  “司空你……”遇乞赏成怒道。

  章越道:“而今本朝京兆府以西的百姓能如此富足,是因这些年来,两国相争,我们大宋一直在赢!”

  “本相一直记得韩魏公耿耿于怀,当年兵败好水川之事,孤儿寡妇拦马索要丈夫父亲。如今将士不会有枉死于外之事。”

  “我大宋有最好的土地,亿万的百姓。而我是大宋的宰相,要为这片土地和这里百姓谋福祉,开太平!而贵主多行不义,屡屡败战覆军陷城而不自省,本相亦有吊民伐罪之责!”

  章越闻言顿了顿道:“看来你们还没有想好自己的处境,听不进我的话,那么只有由让兵马来讲道理。”

  “你们可以去汴京朝见天子,但得到的答复也是一样。”

  “我劝早早回兴州,禀告贵国主,替本相问一句,汝有五十万大军吗?迟了……路就难行了。”

  嵬名使罗和遇乞赏成二人闻言面面相觑。

  二人告退后,嵬名使罗和遇乞赏成商量。

  “我携国书入汴都朝拜宋君,你返回中兴府禀告国主消息。”

  遇乞赏成闻言摇头道:“你去不去汴都递国书都是一般,不如与我一起回中兴府……难不成……难不成……你要入汴都降宋?”

  遇乞赏成抬起头正好看到了嵬名使罗茫然和心虚的目光。

  “你……”遇乞赏成大怒,旋即颓然坐下。

  嵬名使罗道:“你也知道国中的情况,今日更知赢不了的。再说嵬名诈明与我有旧。”

  “那个降宋的叛徒!”遇乞赏成大骂。

  嵬名使罗道:“你错了,嵬名诈明何尝不是为我大白高国的存续找另一条出路呢?”

  “或者你换等眼光,既是都身在山谷了,那么怎么走都是往上走,但身在山顶就不同了。”

  说到这里,遇乞赏成无言以对,而嵬名使罗则道:“你回去吧,你家小还在中兴府,国家如今还要得你。国主身边不能没有忠臣!”

  十一月五日,宋军五路齐出讨伐伪夏!

大结局(上)

  元祐三年十一月五日。

  寒风卷着细碎的黄沙,掠过凉州城。

  王厚按剑而立。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今大宋在凉州早已是生根发芽。自从朝廷委派王厚经略西北,这片曾经黄沙漫卷的不毛之地,如今已是阡陌纵横,军屯遍地。

  同时凉州牧场供给了宋军大量的骑兵,多余马匹还装备了大量的车队,进行这一次纵深穿插的进攻。

  随着战鼓擂起,熙河路大军从凉州起兵,凉州直,党项直,还不算各军附属骑卒,汉军直属骑兵直。无数马队车队从营盘中涌出,从四面八方汇入行进的大军中。

  但见近十万大军行进间,令骑往返,除密集脚步声外,别无杂音,肃然有序。

  数万骑兵一出凉州,正是我汉家儿郎‘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后方则是大车,二十余万的役夫,其中过半是从秦凤路征发而来,其余则从熙河路征募。

  杨大头也是其中一员。

  他今年五十,原是秦州人,因朝廷招垦迁至熙河路安家落户,娶妻生子。

  这次又被从熙州的家里征发至凉州来。

  从熙州至凉州这条路,他已走了多少趟了,本以为年岁大了,这辈子不会再走了。

  但这一次举国之战,从熙河路中每三丁要征发一人,秦凤路每五丁征发一人。保甲道,朝廷下得是死令。

  什么是死令?谁敢逃役就要死的那等。

  所以杨大头【运气不好】被抽中了,就不得不去了。

  风沙弥漫开来,杨大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所幸的是家里盖了宅子,大儿也开始发蒙了。朝廷允诺,若他折在阵中可供他大儿继续读书,日后衙门里有差事会优先安排他。

  自古军兴百姓有多苦,他发蒙的大儿给他念了一首石壕吏,听得杨大头沉默了良久。

  不过他转念一想,当今天子比唐朝圣人还算是开明的。他若是死了,给孩子挣一个前程,这辈子也值了。

  杨大头看了眼大车,车上装载的是马料,但这并非给他拉车的骡马食用,而是专供冲阵战马的精料。

  至于其他大车装着各种兵甲或粮秣。

  “驾!”

  杨大头扬起鞭子,跟上大军行进的队伍。

  三十余万人行军并非易事,兵马各自良莠不齐,行军速度有快有慢,还要遮掩运输物资的民役。

  一旦走不好即散了,所以王厚将兵马分作三部,骑卒步卒雄赳赳气昂昂,大军朝贺兰山浩浩荡荡而去,望不见尽头,日出时前队兵马方出,直至日暮时,后队方才离开凉州城。

  青唐蕃部也与他们一并穿过沙漠,不过他们走另一条路线,否则沿途取水就难了。

  ……

  鄜延路。

  银川城。

  宋军筑永乐城失败后,元祐二年,党项亦丢了灵州城。李秉常为了求和割让了夏州,银州等定难三州。

  宋军趁势挺进,并废弃了在永乐城筑城的原方案,转而选在银州修建银川城,作为经略横山的大本营。不过一年功夫,不仅建好一千五百步城,连护耕堡都建了八座。

  自宋军进筑银川后,横山附近的蕃部三分之二都投向了大宋,李秉常三令五申,不许投宋,但凡归附汉人的蕃部,一律执而杀之。

  但经不住大势所趋,人心所归。

  因为自元丰以来,定难五州屡屡大旱,对党项而言,河南之地只有横山和天都山可以耕牧,其余都是贫瘠不堪。

  如今天都山已失,横山又年年遭遇大旱,李秉常年年点集,横山蕃部早已难应。现在宋军进筑银川城,横山蕃部多明里或暗里投宋。

  其实宋军当初还可选择驻夏州,也就是当年赫连勃勃筑统万城故地,去年也被割让给宋。

  但夏州经多年征战早已残破不堪,城墙都被宋太宗拔去。吕惠卿曾多次指挥河东兵马来打草谷,致土地荒凉,百姓逃亡。所以宋军只留一队兵马看守,转而经营银川城。

  如今银川城中重兵拥集,从内到外透着杀伐金戈之气。

  城中五间七架的白虎节堂更是气氛肃杀,厅堂四面滴水檐下甲士密布,帅旗号旗置于堂前,于寒风中飒飒作响。

  种师道与米赟、曲珍、高永能、景思谊、刘法、刘延庆、刘仲武等将正在堂中聚议。

  四面窗户紧闭,堂上燃着手臂粗细的红烛,军图中央则原先的定难五州。

  但见主帅种师道言道。

  “昔日洪州,宥州,银州羌户最是劲勇,乃李元昊,李秉常素来所持,为中国心腹大患,而今只余洪州一州!”

  ”但只要攻下洪州,龙州,再取盐州,如此横山可定,也完成司空布置给本路的方略!“

  却见刘法出班道:“启禀节帅,末将有一计策!”

  种师道道:“道来。”

  刘法道:“末将派人查探过,洪州城低矮,不过沟壕一道,可命数千骑兵疾驰而袭之。”

  “每名骑兵携草一束,铁锹一具,填壕而过,掘断城身即可得城。”

  一旁米赟道:“洪州党项羌经营了上百年,如何能取巧而下,此策不可行。”

  另一员将领刘延庆附和道:“我军兵多将广,徐徐进兵才是正道。”

  众将唇枪舌剑争议作一团,身影印在窗户纸上,好似一场皮影戏般。

  种师道心知,陕西各路派系错综复杂,尤其是鄜延路中,大大小小的将门间各有矛盾,平日里都是争功诿过。

  赵宋官家喜提拔寒门官员来平衡朝堂局势,种师道既用种家子弟,也提拔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刘法,使之脱颖而出。

  但见刘法道:“用兵当正奇相合才是正道。正所谓兵贵神速,当初王中正率大军攻兴州,灵州只需数百骑兵可下,他却偏偏不作为,以至于贻误战机。”

  “而今取洪州只需这般,何至于大费周章。末将愿立军令状。”

  种师道闻言:“真乃壮士,就依汝所言。”

  一旁米赟则满脸不服地道:“节帅是否将进兵方略向行营禀告?”

  种师道摆手道:“不必,出兵之前司空有早言在先,用兵不可遥度,临敌制胜之事,皆委于将帅!”

  “后方之事不利责在于他,前线之事不利责在于我。”

  “总之一切只要打赢了就成。真事事请教司空,败了照样被治罪!”

  众将闻言默然。

  种师道对刘法道:“大战在即你的兵马每人先拨五贯钱,一匹绢,一匹棉作安家之用。另还要什么军需酒馔尽管取来,本帅一切依你调拨。”

  “此战许胜不许败!”

  刘法轰然道:“末将领命!”

  ……

  韦州,原党项静塞军监司所在。

  当年李元昊在此曾经略环庆、泾原等路,而今韦州早成了宋军此番攻伐党项,环庆路和泾原路两路大军的后勤大本营。

  过去党项经营兴州,灵州,水利灌溉发达。

  灵州当地都可以耕种大规模的水稻,所以此举减轻了宋军粮草千里转运之难。

  唐时朔方节度使管兵六万四千人,灵武郡城(灵州)就驻防两万七百人。粮草自给的前线重州屯驻重兵,是一等威慑敌国的办法。似河东路的麟府也驻扎宋军两万兵马,令党项不敢在此耕牧。

  宋军取得灵州城后,即进驻两万环庆,泾原路精兵,又募了数千当地已经胡化的关西汉人为弓手,虎视一河之隔的兴州城。

  除了屯兵外,夺回灵州还有一个重要意义。唐太宗在灵州会铁勒诸部,后被尊为天可汗,从此唐朝正式确立对草原各部的控制。

  夺回灵州,意味着中原重振声威。

  为了方便几十万大军西征,除了灵州外,宋军还有韦州,环州,鸣沙州沿着进军的路线各建了数座粮城。这也是宋与党项战争攻守异势所致,宋军将大量粮城前置,缩短了补给距离。

  王赡,彭孙为二路经略使后不断招诱党项人口兵士以及守将,使之投宋。一个月内,归附党项叛民就有上万之多。

  确认出兵的消息后,环庆路经略使王赡,以姚雄为先锋出兵静州。

  姚雄以党项降卒为前导,事先侦得守卫烽堡士卒姓名,命党项降卒诈呼大首领来了。

  呼出一人,即斩一人,利用这办法拿下了十余座党项为戒备宋军而设的烽堡。

  等到姚雄大军抵至静州城下时,驻守静州的党项监军嵬名药默大吃一惊,当即不战而降。

  宋军轻易地攻陷兴州的西面门户后,顺势包围怀州攻打。王赡派兵尝试过黄河,但被守军击退。

  而泾原路经略使彭孙事先侦得惟精山守军羸弱不堪一战。

  彭孙使降伏大宋的原左厢监军司统军嵬名阿埋招降,蕃部喝强山,讹心二部叛宋,党项驻守在惟精山兵马震动。强山告诉彭孙党项兵马部署虚实,彭孙当即命郭成刘隆二将分别从上下游渡过黄河直取惟精山,结果党项兵马大败,惟精山失守。

  当宋军炎炎大旗飘荡在惟精山时,顺州城门户洞开,让彭孙所率的泾原路主力轻易渡过黄河天险,沿河党项兵马不敢抵挡或降或逃。

  顺州再度被宋军围困。

  开战之初,泾原路和环庆路进展极顺。

  ……

  祁连山脉下,阿里骨催发大军,一旁作为监军则是童贯。

  阿里骨所率的回鹘,鞑靼战士所行的目标,是党项黑山镇监军司。

  童贯仔细打量,阿里骨手下兵马堪称骁勇,实胜过他之前所见的青唐部兵马,只是可惜披甲率不过一成。

  反观宋军兵马,熙河路披甲率接近五成,而陕西其余各路也在二至三成之间。而李元昊当年横扫关中时,通过缴获来的宋军铠甲,其兵马披甲率极高,甚至搞出了铁鹞子这般全员披甲的强军。

  但平夏城一战后,党项精兵丧尽,铠甲尽失。

  阿里骨与童贯言语道:“你说此番我军打下地方,是奉给大宋,还是归于我家。”

  童贯道:“节度使不是作大宋的官,怎么此话?”

  阿里骨道:“既是节度使就是藩镇,当然是要有个说法,话要问在前面。”

  童贯道:“此番北伐,我军从各路出兵逼他。”

  “你兵马出个力!趁虚袭个黑山镇,不费甚功夫。事先都讲好了,难不成要食言?”

  “之前出兵还道是出个力,走个过场。可俺却知高昌回鹘此番或要出兵南下支援党项,到时候怎办?”

  童贯问道:“不知高昌兵马如何?”

  阿里骨看着童贯神色,倒似在打量高昌的实力。

  童贯也不掩饰道:“打下党项后,朝廷便与高昌接壤了,以后总是要打交道的。早些知道其底细,日后或也可作进取之用。”

  阿里骨看着童贯这般毫不掩饰的进取之意,也是暗生忌惮。

  他也算在宋朝拘役过数年,对国朝掌故十分熟悉。似李宪,童贯这等太监出来监军,各个不是好相易与。这些人专承人主心意而为,完全没有是非对错,用事自私冷漠,残酷无情,只是一意制造杀戮,以满足一己富贵。

  宋朝皇帝用这等人,如何是国家之幸?

  童贯短暂沉浸于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雄心后,旋即转过头问道:“方才节度使说要什么报酬?”

  阿里骨则肃然道:“打败高昌,乃甘为大宋天子驱策之事,至于能不能得黑山镇之事还请公公替俺主张便是。”

  童贯闻言大笑,这阿里骨还是这么能屈能伸,司空言此人乃安禄山之辈,真一点不错。

  童贯当即满天许诺,阿里骨自也是表了一番忠心。

  不过这二人都是一丘之貉,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话,连一个字都不可信。

  ……

  熙河路大军从凉州出发,便直入沙漠。

  大军初入时还能在沙漠的边缘时还能见到不少油蒿,随之深入后沿途所见多是黄沙万里,路途上除了沙柳,乌柳之外,没有其他植物。

  所幸沙漠之中大大小小的湖泊散布其中,党项人称这些湖泊为海子。

  湖泊周围形成绿洲,宋军进军之前都已经探好地形,方便大军沿途补充水源。

  兵马一抵达,人马骆驼皆往湖滩争相饮食。

  杨大头爱惜牲口,自己口渴舍不得喝水,路上但见自己骡子渴了,立即解开车上的水囊给骡子喂上。

  如今到了湖滩,杨大头一面让骡马饮水,一面将空的水囊装满,得空后方才自己掬一捧冰寒刺骨的水慢慢地喝了。

  杨大头这才走了两百里多路,就看到大军的牲口沿途就已经倒毙了近一成。

  不少民役只好自己背粮前进。

  杨大头喝饱了水,心疼地摸了摸自家的骡子,对他而言这头骡子就是他的命。眼见骡子喝饱了水,在草滩上啃食起草来,到此杨大头才放下了心。

  “启禀大帅,我军沿着湖滩进军,已扫荡党项部族帐五百以上。”

  “启禀大帅,探马回报,党项的斥候已至黑水河上游。“

  钤辖种朴快步向王厚禀告,甲胄铿锵作响。种朴脸上有一道横贯左颊的刀疤,是五年前与吐蕃人交战留下的。

  “看来党项人早有防备,加强了黑水河守卫!“

  种朴顺着王厚的目光望去,只见沙漠深处附近有党项部族的屯田,还有商队出没。

  王厚转过身,宋军营寨里火把次第亮起,这位年少跟随章越出关征讨熙河路的大将如今两鬓已见霜色。

  “传令诸将,酉时中军帐议事。“

  中军大帐内,一座精细的沙盘占据中央。

  王厚用马鞭轻点其中一处:“摊粮城党项人咽喉命脉,军屯要害,也是我师此番目标。“

  沙盘上,这座土城如一颗楔子卡在戈壁与绿洲交界处,周围散布着细碎黄沙。

  在李元昊死后,辽国与党项的第二次贺兰山之战中,辽国分三路进攻党项,南路军从幽州出发攻黄河河套附近,中路军从阴山南麓出发,而北路军则从绕过贺兰山,直接攻打河西走廊。

  这一战辽国南路中路虽遭到了失败,但北路却大获成功中。先攻取了凉州城后,回头攻取贺兰山下的摊粮城,这一战党项大败,连李谅祚之母没藏太后等众官僚都被辽军俘虏了,之后辽军兵临兴庆府,在南路军兵败,中路军无功而返而下,逼迫党项丞相没藏讹庞向辽国乞和。

  而这一次熙河路兵马将复制这一路线,不同是辽国是从东向西攻,再折返向东,而宋军是东面直出凉州,翻越沙漠后攻打摊粮城,再与泾原路,环庆路兵马会师于兴州城下。

  “党项在此囤粮五十万石。“

  王厚马鞭突然敲在沙盘边缘,“取此城,我大军凭粮可直取兴庆府!”

  宋军最苦恼的就是后勤,党项深明这一点,之所以故意将粮城建在贺兰山的背面,就是防止宋军正面攻伐取粮。所以摊粮城一直是党项屯粮要地。

  而这一次宋军从河西出兵,绕过了黄河天险,攻党项背部,直插软肋。复制辽国第二次贺兰山战役的大迂回战略。

  帐中诸将低声议论。

  种朴突然道:“我看党项兵马必在摊粮城周围设伏。我军斥候之前探查这里,皆为党项斥候所逐。“

  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亲兵掀帐而入,单膝跪地:“报!凉州急递!”

  王厚接过漆封竹筒,展开军报,眉头渐渐拧紧。

  “党项拜仁多保忠为大将,右厢军监司都统军,嵬名律令为副将,调集十二万大军,向河西移动。“

  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种朴道:“大帅,必是冲着我们来的!”

  “大帅,如何迎敌?“帐下将领齐声问道。

  王厚道:“我军讨伐党项此番五路齐出,党项不可能五路迎敌,必是冲着一路而去。”

  “诸位,此必是决战。”

  原来党项早有勇断,竟调兵于此。

  ……

  章越抵达京兆府后一直处置经济之事,眼下战事一起,米价飞涨,朝廷虽出台了政策限制米价囤积居奇,但是朝廷越出台政策,米商们就是越是联合起来惜售,这不由令章越觉得有些棘手。

  从古至今都有些商人深谙做空国家的道理。

  他们各个都深明索罗斯反身性原理,他们不是商量好一般,而是基于某种蜂巢意识般涌来。

  就好比如今米价上行,朝廷出台政策进行限制,但是这些人就是对着干。

  因为他们明白一旦朝廷的政策底部被击穿,这就意味着调控失败,那么米价将会报复性的暴涨,甚至远远高于之前还未限制米价的时候。

  那么这个暴涨的区间就是这些人获利所得。

  坐镇长安的章越对这些人毫不客气,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严办。

  当然此举遭到永兴路不少官员反对,这些人倒还颇有哈耶克信徒的风范,说什么这是市场化行为。

  但平日里也就算了,现在三国交兵,国家生死存亡之地,也要分场合的。章越毫不理会这些人的劝诫,甚至请出了天子剑杀了两个暗中勾结商人哄抬粮价的文官。

  直接破了‘不杀士大夫’的传统。

  等杀完人,重办了一堆人后,章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朝廷囤粮,在市面上抛售,平抑了粮价,还为大赚了一笔钱。

  到了这一刻,永兴路官场上下才明白,原来章越不是为了平抑粮价,而是纯纯是为了杀人立威啊!

  章越之前还挺能装孙子的,原来和蔡确,吕惠卿之流是一路货色,司马光那句经典名言还真TM的有道理!

  从此以后永兴路为之一肃。

  这也是章越一向手段,要么不作,要作即不要休。

  既是颁布政策,就绝对强硬,绝不容许市场击破政策底线。

  从此再无人敢闹事,炒作物资,京兆府百业有序,物价平稳。

  此刻章亘入内禀告。

  却见章越正在食一碗麦饭。

  章亘知道章越乃南方人吃惯了稻米,今日怎食麦饭?

  章越放下筷子道:“你说得果真不错,边地苦寒,这是党项贺兰山以北所产的麦子。”

  “这里的麦子必须历一年才熟不说,吃到口中甚是粘牙,几乎不能食。”

  章亘恍然,原来章越食麦饭是这个缘故。

  “不仅贺兰山,其实熙州麦子也远不如关中所产。此乃天寒所至。”

  章亘道:“启禀司空,入冬以后天气骤寒,甚至更胜于往昔,这次冬季发兵,各路以羊裘赐以兵马,以一羊裘用五羊皮,一张羊皮直五千钱计,用钱二十五贯。”

  “另赐烈酒御寒,草料生火又每月支钱两贯。”

  “各路兵马征战间,皆依熙河路兵马例,日给粟两升五合,增钱两百。”

  章越闻言负手踱步,兴庆府在黄河附近,而且水利发达。之前在春夏之际进兵恐怕会遭遇党项人当年在灵州城下掘堤水淹三军的战法,所以选择在秋冬之季的枯水季进兵,也是有利条件。

  但是天气严寒,不仅导致党项和宋朝沿边粮食歉收。

  同时宋军的冬衣和草料,衣食供给都要钱。反观党项人则习惯这样天气。

  出兵钱粮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数年变法积蓄钱财,不正是为了今日。

  章亘道:“近来长安之中,也有不利朝廷之谣言……”

  “怎么说?”

  “因为长安骤寒,故士大夫中又流传其邵夫子之言,说当年邵夫子在洛阳天津桥散步时,听得杜鹃啼叫言,洛阳本无牡鹃,今日见杜鹃。可知天下将治,地气自北南,将乱自南北,如今南方地气至矣。”

  “之后朝廷便用王荆公为相,从南人为宰相……颇多兴作。”

  章越心知,这是谣言由来,说到底还是要反对自己攻伐党项以及推行变法嘛。同时还是说自己南人为相的事。

  不过邵雍这地气北移之说,其实有可观之处,与后世著名竺可桢曲线有异曲同工之妙。竺可桢总结五千年来气温变化,大致华夏文明在气温升高时处于一个扩张和强盛,就是治世,气温降低时则处于一个混乱区间,则是乱世。

  譬如春秋,三国,北宋与南宋之交,明末都有冰期。

  王安石有首诗,春半花才发,多应不奈寒。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看。说北方人不认识梅花,所以梅花开放时,当作杏花来看。

  至于邵雍所言,洛阳本无牡鹃,杜鹃一遭飞来也是这般。

  而上古温暖之时,河南还有大象出没。

  竺可桢研究从中国七世中期天气还是暖和,至十一世纪初期转寒,到了十二世纪中叶则到了极点。

  而这十一世纪中叶到了十二世纪中叶以前,正是北宋熙宁至靖康年间,处于冰期之内。

  所以章越此番出兵讨伐党项,当然受到大气候的不利影响。

  章越道:“也不可一概而论,天都山之处竹林茂密,可知也有例外。再说党项这些年水旱连连,这也是天时之助,合该其灭亡。”

  “你可知我为何向先帝醍醐要收服汉唐故土?”

  章亘道:“孩儿不知。”

  章越笑了笑,除了竺可桢曲线,还有胡焕庸线和两百毫米降雨线。

  似凉州河西所在祁连山脉,在当时都是年降雨超过两百毫米,党项所据的兴州灵州,则有黄河水利灌溉,元朝时耕地达到九万倾,这都是农耕民族的生存空间,不可让于他人的。

  章越道:“这汉唐故土所在的党项还是幽燕,都是农耕或半耕半牧之地,乃本朝国势强盛时可守可取之地,若盛时不进取,以之为守,到了乱时不仅更进取不得,还要失得更多。”

  “原来如此,司空,此谣言多半是契丹与党项散布,是否彻查?”章亘问道。

  章越想了想道:“这些尚不足以治罪,你让兵部职方司和枢密院机速房且盯着便是。”

  说到这里,章越取出一信道:“辽国南院大王萧挞不也来信,要我暂且退兵,不失两邦和好之意。他说甚至愿劝辽主将幽燕还我大宋,以保党项存立。”

  “你看我如何答之?”

  章亘道:“爹爹,此信绝不可信。辽国上下素狂妄自大,怎会真正将我等放在眼底?至于交割幽燕,实为欺诈之辞,决不可信。”

  “没有正面击败辽国之前,绝不可信辽人一句一辞。”

  章越点了点头,笑了笑道:“你可以替我修书一封答复辽国,只要我章越在宰相之位一日,大宋对幽燕绝无染指之心。”

  二人闻言都是笑了。

  反正都是信口胡诌,我索性来点【干货】。

  章亘旋即肃容道:“启禀司空,禁军各军之中除了北镇辅军外,皆有聚赌饮酒,甚至还有召来妓女……入营之事。”

  章越闻言道:“大战在即,竟还这般。”

  “必须狠狠地杀一杀这等风气……”

  章亘递上了名单后,章越目光微微一凝,大战在即必须立即整肃。以往杨素治军每逢大战之前,先是杀数百人。

  宋军一直连战连捷,处于一个上升趋势中,那么章越就敢出手整顿,反之则不然。

  读过南明史就知道,在走下坡路时,又有强敌在侧,内部不仅四分五裂,而且无从收拾。

  你敢整肃军纪,对方就敢给你投敌。贾似道一心变法,却逼反了大将刘整。

  如今党项想必也是这般。

  想到这里章越从案头取来朱笔一勾,然后问道:“你说北辅军除外。”

  章亘道:“北辅军不仅训练有素,而且军纪严明,抵达延州也未有扰民之事。”

  章越点点头,章亘继续道:“北辅军所能持军纪,北镇辅军将领三分之二皆是由太学生或武学出身的出任,在上一次兵乱事件中,因没有追随东西二镇辅军造反。”

  章越点点头心道,难怪。

  就如同胡瑗门下的太学生都一等气质,而今理学出身太学生确实也是与众不同,一眼便能辨认出。后世朱熹总结出了‘存天理灭人欲’来形容,确实有这个意思。

  儒学之所以称之儒教,也从此而始。

  什么是儒教,那是一等信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时,你好心帮别人,别人却怕你别有居心,但你说你是程门弟子,对方瞬间理解。

  你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别人说你矫情虚伪,但你说是张载门下,对方也秒懂。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喜欢金钱利益,但你在浊世之中做个好人,也是很难。

  所以就要入程门。

  说白了程门是一块招牌,很多读书人不是因为相信程门而拜入程氏兄弟门下,而是很多正直,心怀理想的人聚在一起,而成为了程门。

  这样的人越多,国家和民族越有希望。

  章越出神片刻,然后对章亘道:“明日你替我往五丈原,祭拜诸葛丞相!”

  ……

  十一月五日,各路大军会集京兆府。

  章越检阅兵马。

  将台上摆放着双节、旌旗、门旗、五方旗、豹尾旗、认旗等仪仗,最引人注目乃那柄可斩杀三品官员以下的天子剑。

  章越负手站在将台上,老熟人武信军节度使燕达作为统兵大将,手持令旗。陪同是以永兴路转运使孙路为首的百余名地方官员。章越还顺手拉上了党项两位使者,让他们一起观看,炫耀兵威。

  随着燕达令旗挥动,检阅正式开始。

  首先经过将台乃北镇辅军,但见兵马行进间气势如虹,士气高昂。

  太学生是天子门生,章越也曾判过太学,对于北辅军中不少将领也是识得,叫得出名字。

  这些太学生们平日针砭时弊,令在朝官员大伤脑筋,而今投笔从戎,倒成了大宋最锋锐的剑矛。

  不得不说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又搞了文武殊途实遗害不下,令华夏军队战斗力下降了。国家军队怎么可以没有社会精英的加入。

  而这一次由太学生为骨干的两万辅军,无论训练和士气明显要都高于各路人马。

  这次除北镇辅军外,还有来自禁军捧日、拱圣、龙卫、神卫等军的百余指挥,以及永兴军路第一、第二、第五将等部,合计近十万兵马,作为此番战役的总预备队。

  合计七八十万兵马对党项不足二十万,显然优势在我!

  章越看着将士们夸耀着兵威,再看党项两位使者面色如土,不由笑了笑。

  章越走下将台翻身上马。

  他着一身紫袍策马缓缓行于检阅诸军之间,燕达持旗在次,彭经义捧天子剑随骑在最后。

  三骑依次行来,章越每检阅一军,士卒们便爆发出欢呼声。

  看着受检阅的众将士们,章越此刻心底索性将功高震主的担忧掷于一边,统帅百万大军,覆敌国擒虏酋,是古今多少人豪情壮志。

  眼见这么多兵马为己所用,章越不由想起穿越前一次游戏中,刚登上城主之位,正在志得意满之时,背景音乐亦随心境一换,好似行进之间,整个人飞翔在天地一般。

  此刻将台钧容直正吹奏着正是《秦王破阵乐》。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在雄壮的军歌下,大军检阅后即行进发,逐次抵达延州。

  ……

  辽国南京郊外。

  耶律洪基率皮室军抵此,平定了磨古斯叛乱,令漠北阻卜再度臣服,对辽国上下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但宋朝西征党项之事,却给庆贺中的辽国君臣一盆冷水。

  本是要大肆庆祝一番的幽州城,此刻如同十一月的天气,寒冷异常。

  此番立下赫赫战功的耶律斡特剌言道:“没有实力拿的好处不要拿。一个贪字害人不浅。”

  “想要凭书信一封,让宋朝退兵绝无可能。”

  南院枢密使萧挞不也则道:“用兵伐宋实难。”

  耶律洪基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正饮着骆糜,就是用骆驼肉作的羹汤再加以乳汁的美食。

  听着两位重臣的言语,耶律洪基喝了一口骆糜后,看了一眼台阶下,匍匐着的阻卜首领们。这些人在磨古斯叛乱,态度多暧昧不明,不仅辽国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起兵暗中协助磨古斯作乱。

  耶律洪基目光收回道:“这些年宋人得了不少地盘,而今正食髓知味,势必不肯将这口中之肉吐出。”

  “无论劝告之事,还是蘑古斯人头,还是我大辽的兵威皆不可打消汉人的野心。”

  说完耶律洪基手指着帐外之阻卜首领道:“此番伐宋这些人不可为前驱!须用自家儿郎!”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神情一震。

  萧挞不也则道:“陛下,当年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兵强马壮讨伐混乱之中原,尚不能定与左右言,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言毕而崩。”

  “而今宋人正是得势,与其相争锋,倒不如退一步。蓄势待发,看日后再争!”

  耶律洪基道:“此一时彼一时,而今退缩,便无日后可言。”

  “宋取天下,用的是当年王朴的《平边策》,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败青唐,再灭党项,待打通西域之后,下一步势必收服幽燕,最后是要……”

  耶律洪基说到这里,已是沉默。

  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听出了耶律洪基的意思。其实这也是当年章越向神宗所献的平夏策,先易后难,从西到东,先击弱敌,逐次击破的策略。

  这是王朴平边策的延续。

  修仙文读者屡屡有这样疑问。

  为什么元婴老怪不直接出手,把练气期的主角干掉,让对方一路滚雪球滚下去,越来越强?

  这个问题现在辽国上下精英阶层已经集体意识到了。

  耶律斡特剌霍然而起道:“国主所言极是,臣等定要在兴庆府下打消汉人之势头!”

  萧挞不也没有附和而是心道,当年宋灭北汉,辽国也是帮了数次,照样不能阻止北汉的灭亡。

  何况宋灭北汉后,不也是要席卷幽燕,结果一败于高粱河,二败于岐沟关。

  辽国救援党项这必亡之国,劳师远征,胜负未可知。

  索性弃之,换得数年空间,坐看宋人自大,才是上策。

  此刻耶律洪基将碗中骆糜饮尽,对着阶下跪着的阻卜首领道:“起身拜舞,不肯舞蹈者,杀!”

  阶下几十名跪着的阻卜首领不敢违命,起身拜舞。

  有两人不肯,当即被左右契丹武士提出帐外,一棒一棒地打死。

  耶律洪基见此哈哈大笑,当即掀帐而出。

  却听锵地一声,甲叶响动的声音,见到耶律洪基出帐。数千甲士同时站起,肃立帐前。

  这是辽国最精锐的兵马‘铁林’。

  此番随耶律洪基南下攻宋。

  ……

  王厚带兵巡阵。

  两军交战之前,主将观风巡阵,辨明天文地理。

  王厚这些年依托父亲,章越弟子名头。难免被西军上下怀疑其名将的成分。事实上王厚这些年打得战确实也多是拙劣,但依托着大宋的国势,兵强马壮而进取,倒也是从未在军阵上败了一次,成就了他名震西域的赫赫之威。

  不过王厚虽运气甚好,但临阵也不敢托大,这一次王厚、折可适、苗履、张舜臣、种仆,游师雄,何灌等将领官员来视察阵地。

  远处贺兰山阙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下则是郁郁葱葱景象,但到了近处又作黄沙万里景象。

  众将骑马立定,十余名官员身后的各色披风随风而展,上千名凉州直的骑兵则齐齐下马牵着缰绳,漫于众将身后按刀肃立。

  这些凉州直精锐骑兵有汉人,胡化汉人,党项,青唐蕃部还有少部分回鹘人。这些兵马编制在一起,同吃同住多年,又渐渐汉化。

  而数名太学生出身的将领取笔墨临阵作图。

  王厚等众将则以马鞭指道。

  “远处是黑水河滩,虽未结冰,但也不利于骑兵冲突,所以决战之处,定不会选在此端。”

  “摊粮城城东有大片灌田,塞上种田要采取冬灌,收割稻谷后,往稻田里灌满水,以保证来年墒情,故而泥泞不堪,要等硬结之后方可厮杀。反观除了城南外,皆则不利于兵马展开,此倒似一个攻城的捷径。”

  “不过城南荒滩后面有一戈壁,可以伏兵藏兵。若我是敌军大将,在此埋伏一路人马,等我军派兵攻城时突然杀出,这般成了腹背受敌。”

  众将一面言语着,一面观察着地形。

  城东有片新砍伐树林,料想是守军怕宋军作攻城器械都砍去了。

  附近还有不少党项百姓的屯田,虽说大部分已入秋储,但有些晚熟的黑豆粟米之物,正被宋军辅军收割。收割完毕后的宋军意犹未尽,连麦苗也不放过全都割走作马料。

  众将们对此继续商量着。

  苗履道:“眼下之策在于是否速战?”

  “这是羌贼最后的兵马……勉强可堪与我军一战。”

  王厚笑着对左右道:“司空常道,我军战法就似养猪流。”

  “每次割一些肉便是,绝不一波带走,每次都获得一点优势就够了。”

  “西贼的劲兵早年就都丧在洮水、兰州,平夏城下了,就算经过数年生聚又有多少本事?”

  众将都知道,经过多年交战党项精锐部队都在以上提到数次战役中损失殆尽,到了永乐城之战时甚至倾国之兵打不过宋军鄜延路一路兵马。

  现在就算又过了数年,又怎么样呢?

  此刻小雪飘飞,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羌笛声,莫名的一股氛围降临。

  王厚马鞭朝前一挥道:“兵马展开,准备接阵!”

  话音落下,众将皆是振奋。

  “此战破敌后,我熙河路将士正军人均授田二十亩,辅军十亩!”

  此令一下,三军皆摩拳擦掌。

  需知宋军其他各路兵马打胜了赏赐多是金银官爵,但很少赏赐田土,因为那是府兵才有的事。唯有采用藩镇之制的王厚方可如此许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要有一支兵马,要么给钱,要么给权。如果都不给,战斗力就差,这是不可能三角。

  这也是熙河路兵马为何强壮之处。

  观阵之中,诸将回营,三军造饭安歇。

  杨大头吃着碗里羊汤就着胡饼,今日不仅有羊汤,而且这羊汤里居然有肉。

  还是大块大块的肉,这都是正兵才吃得上的。

  看着这碗羊肉杨大头就知道搏命的时候要到了,但一旁的番人弓手却懵懵懂懂,甩着一头辫发,大口吃肉喝汤。

  吃完羊汤胡饼,杨大头仍觉得不能解寒。

  这贺兰山北可比熙州更冷,杨大头尽管冻得直发抖,但拿出妻子织得布袜想换上终没有舍得。

  最后杨大头将布袜捂在胸口,只凭跺脚取暖。

  他看着脚下是砂砾细土间杂着寒草,终叹了口气化作了长长的白烟。

  四面沉寂,只有营间刁斗声响过。

  杨大头正在伤感之时,队头喜气洋洋地来道:“大帅有令,每名役夫家中赐钱两千,粟一斛。”

  言毕,便是一阵千恩万谢。

  杨大头顿时惊喜交加,大战在即正军有犒赏不用说,但连夫役也有额外赏赐,倒是没料到。

  一旁番人闻言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

  于此同时,党项最后的大将仁多保忠也在观阵,他手下十万兵马是党项东拼西凑而来,其中有御围六班直,擒生军,泼喜军,铁鹞子,步跋子等,及其他监司的悍勇之兵,组成的最后精锐。

  这些兵马不少是被宋军几乎全建制歼灭后,用残兵重新组建的。

  现在以一正兵,两负赡编组的头项。

  以往李元昊时,只要兵卒有了甲就可从负赡升为正兵,再从降人或俘虏中挑两个强壮有力者配给你作负赡,党项兵马一路越打越强。

  战阵之事最要紧就是正兵,负赡死多少都不要紧。甚至正兵也不要紧,只要不被成建制歼灭,假以时日都可以东山再起。

  可平夏城之战后,党项精兵遭到成建制的歼灭。

  现在越打越弱,不仅很多正兵没有披甲,上阵经验寥寥。基层将校的战斗素养,也大大不如平夏城之前。

  眼下仁多保忠最倚重的还是黑山威福军的兵马,这些兵马驻扎牟那山(乌拉尔山)下,与辽国天德军为邻。当年李元昊在驻扎七万大军,长期防备辽国南下,一直很少参与对宋朝的战争。

  而今这些兵马全部归入仁多保忠帐下,作孤注一掷之用。

  仁多保忠出兵之际,李秉常亲自将对方送出中兴府,大有托付中兴之意。

  仁多保忠虽是受命,但军中士气不高,将士离开中兴府时一步三回头,不少士卒唉声叹气。

  大军离开中兴府不过一日,便有将领鼓动,提议索性逃往辽国边境的河清军、金肃军一带观望。

  仁多保忠闻言摇头,他手下兵马在国内还有士气,一旦逃至河清军,金肃军处,恐怕就要军心崩溃了。

  但面前宋军则是精锐百战之师,王韶、章越、章楶、章直、王厚一手建立起的熙河军。

  仁多保忠望去宋军连续延绵,层层迭迭的营寨,将远处的大漠尽数遮掩。但见营寨之间安置颇有规矩,极为森严,兵马安置层次分明,不说正兵连寨旁安置的夫役也是没有喧哗吵闹之声。

  这一看便是久战精锐之师,将帅也极有法度。

  “此战难胜!”

  ……

  洪州城下。

  左厢都统军贺浪罗率军抵达来援。

  眼下重兵都被仁多保忠抽走回援摊粮城,贺浪罗虽身为左厢都统兵马却少得可怜。

  国势倾覆之下,贺浪罗也不顾得那么多,以往国内多少还有个迎敌的计策,而今李秉常只是要各人各自为战,也不期着打赢宋军,只是拖一拖,等着辽国兵马来援。

  元丰二年之后,贺浪罗等党项将领们日益不对战局不保什么期望,而今更是绝望到了顶点。

  偏生宋军还要大起各路兵马而来,灭了大白高国需要这么多兵力吗?完全不需要,人家大宋摆出百万大军显然是冲着契丹来的。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大将嵬名乞勒道:“都统,宋军环庆路兵马已是冲着静州,怀州来了,俺估摸着静州,怀州怕是支持不了数日。”

  “要是环庆路兵马出盐州,断了我们退路,怕是都要死在这里了。”

  贺浪罗道:“我怎是不知,但又奈何。汉儿攻下灵州后,俺们连瀚海之险都无凭据。”

  “现在宋军各路齐出,各处都是兵马,俺们哪有腾挪的地方。”

  “兵败了,大不了往地斤泽一躲便是。”

  “如今精兵都在仁多保忠那,唯有他那胜了,咱们方能在兴庆府下与宋军打一打,就算这般胜算也不过两成。至于咱们这,还是静州,怀州那,早都无关紧要了。”

  众将拉住缰绳们,茫然地点头。

  贺浪罗亦觉悲从中来。

  两日后,嵬名乞勒出兵救援洪州。

  横山附近多是疏林和草地,因这些年战事连连及大旱,宋夏两军修建城寨,又连连砍伐大木,致横山地区逐渐人烟稀少,耕地荒芜。

  党项说横山是膏腴之地,但这膏腴二字也是有限。

  嵬名乞勒沿途所见,横山蕃部多在山坡下种些荞麦糜子等旱地之物,大军行来田地空无一人。

  嵬名乞勒想到斥候逾期未归,心下突生不祥预感,当即令士卒皆披甲缓行。

  “有埋伏!“嵬名乞勒话音未落,坡地后骤然响起号角声。

  一千余宋军突然现身,箭矢破空之声骤如暴雨。

  “结阵!“党项兵马被宋军神臂弓射落了上百人,其余士卒纷纷下马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型。

  随即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面。

  党项精兵都被仁多保忠调走,如今左厢兵马的披甲率不到两成,顶不住宋军的弓弩。

  所以这路党项兵马只好且战且退,往路边退去。

  刘法于坡上望见,冷笑一声。

  宋军从路边及侧翼又冒出弩手。

  箭矢对准了党项兵马的后背。

  但见三排神臂弩同时发射,铁矢穿透皮甲的声音在晨曦中格外清晰。党项人的兵马顿时人仰马翻,阵形大乱。

  就在这时候的宋军骑兵从疏林两侧涌出。

  但见刘法亲率五百甲骑而至,人马皆披重甲,长矛如林。

  “杀!”

  刘法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

  宋军骑兵如插入敌阵,铁蹄踏碎,长枪乱挑。

  刘法见到党项兵马的帅旗,当即急着率兵马冲突。

  刘法军中一名小校手持弓箭一箭射到对方持旗之校尉。

  “好箭法!”

  刘法怒赞了一声部下。

  可正当帅旗欲倒之际,一名党项小校片刻迟疑后,又上前接旗。

  刘法见此大怒,手下将领亲自把神臂弓朝此又射,小校应箭而倒,当下无人再敢接旗,

  宋军一拥而上,当即斩下党项旗帜。

  眼见旗帜一倒,党项兵马方寸大乱。

  刘法长枪所指,宋军步卒如潮水般从四面杀出。

  本是率士卒冲突,嵬名乞勒见走脱不得,当机立断下马投降。

  宋军鄜延路大将刘法在攻下洪州之后,又歼灭左厢军监司嵬名乞勒一部近万兵马后,首战告捷。

  ……

  随即种师道率鄜延路大军攻入盐州,贯穿横山诸部,此时党项在横山统治已名存实亡,大小蕃部相互劫掠。种师道沿途没遇到多少兵马阻拦,倒是收拾蕃部,整顿秩序费了一点功夫。

  就在同时吕惠卿命大将折克行,高永年从丰州出兵攻入辽国天德军,并烧掉了辽军在当地的屯粮。

  而河北四路宣抚使章衡亲自坐镇大名府布置,二十余万兵马严阵以待,以备辽国南侵。

  入冬后陕西河东各路下了一场大雪,而章越亦率本部兵马抵达了延州城。

大结局(中)

  以仁多保忠帐内,召开大战前的军议。

  党项众将议论时,脸色有些阴沉。

  最早党项的军议就是众人围坐在一起,因为是部落制集议的传统,不似宋军将帅上下分明。

  有什么话都可以在大战之前拿出来聊。

  不过李元昊称帝后,这个制度改变了,而如今又渐渐改回来了,与众部族首领齐商,共渡国难。

  这也是没办法的,党项军中最强的还是以御园六班直为班底的中枢直属部队,但与宋军数战后,中枢直属兵马的老兵伤亡殆尽。以御园六班直而论,有数个班直将士都换了几个批次。

  甚至制度也跟着败坏,管军马、军械的无不贪污。李秉常有心整治,屡屡大败之后,也无从收拾起。

  仁多保忠无李元昊那等威望,更不如之前领军的梁乙埋和李秉常。

  何况当辽国阻卜叛乱时,他们已经料到宋军可能会入侵,不过有一种论调是认为宋军从粮草兵马调动到动员来看,会在次年春夏之间出兵。

  持这等论调的正是仁多保忠本人,所以党项的备战准备也就慢慢悠悠的,可当宋军真正抵达时,党项上下才意识到他们准备得还是太仓促了。

  军议之初,就有将领说怪话,言仁多保忠判断失误,言党项如今的被动是仁多保忠所至。

  仁多保忠言道:“宋相章越处心积虑,谋我已有几十年,这一次宋军号称两百万,今我大白高国生死存亡之时,这些争论的话不要再讲了。”

  众将闻言这才静下,谋划一番,有人主战,有人主守,不一而足。

  一名将领道:“宋军远来是为了摊粮城之粮草,我等焚粮而走,且战且退,引诱宋军入伏,等其粮草不继再转守为攻。”

  一名将领道:“焚去摊粮城粮草,宋军固然无粮,我军亦是无粮,怎了结此事?”

  众将议论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先打一战再说,由长期驻扎北境防备辽军的黑山威福监军司统军主张先与宋军接阵。

  这位黑山威福军司统军当即道:“今日我观过宋军营垒,有前权而无后守,可破也!”

  众人都笑:“你只与阻仆厮杀过,不知汉军利害。”

  “野战还有胜算,宋军若守,十倍兵马也破不了。”

  统军冷声一笑道:“我偏不信汉人是三头六臂的。”

  次日中夜,天色漆黑作一团。

  黑山威福燕军司兵马决定先发制人,绕过宋军正面大营,派出数千骑尝试渡河,因是寒冬之时,水流很浅。

  战马只在齐膝的河流中渡河。

  而士卒们都是裤子脱了,先下河跋涉在冰冷刺骨的河流中,待上了岸再将裤子穿起来然后上马。

  宋军全军都堆积在正面准备与党项决战,果真在河流侧旁却是疏于防守,被党项军窥得虚实。拂晓后,党项渡河的前锋兵马不等后军渡河即披甲上马,挥舞刀枪向宋军杀去。

  对于河流附近,党项兵马早就熟悉,道路都清清楚楚。

  恰巧这时天作大雾,等党项前锋杀到宋军面前时,已不足里许。

  黑山威福军司的党项兵马近来没尝过宋军厉害,不似其他党项兵马一看到宋军壕沟车营箭阵就先去了三分胆气。

  而且宋军也确实疏忽了这一侧防守,更兼这场意料之外的大雾,等宋军从睡梦惊醒时,大片大片秃发的党项士卒堆满了营垒之外,只得仓促结阵应战。

  党项兵马迅速地填平了两道壕沟,推平了栅栏,在宋军稀疏的箭矢下冲进了营垒。

  党项士卒人人士气高昂,他们也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战,拿出了十倍的勇气,打出了当年李元昊时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气势。

  数名党项士卒看到数百名方结阵完毕的宋军,就敢冲进去厮杀。

  宋军这一侧的将领乃王廓,王廓乃王韶之子,此番继父亲之志,在兄长帐下领兵。

  王廓自幼随父兄从军,久经战阵,眼见党项兵马渡河夜袭,从四面攻来倒也不慌。

  帐下大将知此番大战前王厚开下赏格,只可惜被排作二线兵马坐镇后方,眼见党项兵马在前都蠢蠢欲动,那都是军功。

  此刻一支党项兵马已是杀透宋军阻截,直冲王廓旗下。

  对方大将左冲右突,连连斩宋军于斧下,显得勇不可挡。

  王廓左右皆是劲军,眼见敌将杀来,皆欲上前对阵。王廓却下令阻止,命将士持神臂弓而出。

  两百张神臂弓下,为首的二十余名党项兵马被射翻,之前威风凛凛的党项大将一人当场身中数十箭。

  但片刻后党项兵马陆续冲破宋军的阻截,直趋王廓的帅旗下。

  宋军接战后,但见党项兵马后续兵马源源不断越来越多,熙河路宋军近半都是青唐番的兵卒或弓手编来。青唐番卒平日作战甚是悍勇,但缺点是遇到下风不能久持。

  宋军遭到偷袭早饭未用,气力本就不佳,眼见增援兵马陆续赶到也是无济于事,最后王廓只得且战且退,被轰出了营寨之外。

  而党项将领眼见王厚起大军来援,也是适时地退出了对宋营围攻。

  这场激战两个时辰,宋军王廓伤亡超两千余人,其部几乎丧失战斗力。党项初战告捷,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党项对宋军难得一见的胜利。

  正当党项兵马要庆祝一番时,军帐内小校来报宋军青唐部大将温溪心率五万大军从另一路翻越沙漠,攻陷重镇白马强镇监军司,切断党项十万大军的后路。

  消息传来,顿时帐内鸦雀无声,旋即骂声大作。

  “这温溪心真是汉人的好狗!”

  “这些年汉人对青唐部高官厚禄,真是没有白养。”

  骂归于骂,对于青唐部番人降宋以来的待遇,没有哪个党项首领是不羡慕的。

  ……

  章越抵达延州城。

  到了延州城后,河东,鄜延路,泾原路,环庆路的战报,更是快捷地抵达了章越的案头上。

  身为三军统帅如何选择驻节之处,也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身在京兆府督办粮草,负责后勤,但消息毕竟是慢了,而延州前线的消息固然是快了,可以更从容做出决策,但也有一头扎进去,盲人摸象的毛病。

  章越抵至延州后,将各处发来战报汇总进行幕僚集议。

  “启禀司空,已是探明,党项主力朝着熙河路兵马去了,将于摊粮城对上王厚所部。”

  章越闻言点头道:“不出所料。”

  “启禀司空,除了兴州内数万兵马,党项其余各路皆可顺而取之。”

  幕僚府中幕僚们言语,征辟为幕府本是件风险极大的事,一旦兵败后果如何不用多说。

  但大家都相信章越为帅,素不弄险。所以跟着章越出征也是有心进取之人的不二选择。

  章越闻言笑着坐下道:“你们议一议。”

  “以补智略之缺”

  一人起身道:“眼下最为可虑者,当属耶律洪基往此的百万之师,在鄜延路种师道部肃清横山之后,可出兵支援河东路。”

  一人出面反对道:“不可,一旦支援河东路,若辽国兵马绕过河东路直取兴州如何?”

  “应当让种师道部扫清横山后原地驻守,既可策应河东,也可防备辽军绕道河东而救。”

  “二位都是下策,依我看当全军立即渡过黄河,包打兴州,一旦攻下兴州,辽国纵是倾国来援,也是无策。”

  “可是兴州城高池深,内里又有数万雄兵,怎是轻易可以攻下?我军全师顿于坚城之下,万一辽军来援则首尾不顾,则为人里应外合,重蹈高梁河之战的覆辙了。依我看还是围城打援为先!”

  “辽军不可能绕过河东,从阴山进军增援兴州,一旦我河东军北上,则有侧翼不保的威胁。”

  “我河东军都是步卒,一日所行不过二十里,辽国何尝惧其切断后路。阴山以南有汪古、拔思巴二部接应。”

  “你指望得上阻卜各部吗?”

  众幕僚们争论不休,甚至当堂争吵起来。

  章越捏了捏眉心,不要以为身处顺风局就一切好打了。

  大的方向肯定要有,但具体到细节临头都是走一步算一步,面对阶段上的方向性的选择时,必须要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司空,吕惠卿致书请司空驻河东,如此可兼顾统筹河北陕西之事,防备辽军南下。”

  “司空,岂可信吕惠卿鬼话,战事之重心当在陕西,而不在辽军,如何能去河东?”

  章越对于吕惠卿的才干一向是佩服的,作为熙宁变法的二把手,王安石具体作用类似精神领袖,其实变法实际政策其实都由他而出,后来典兵陕西河东,政绩都是可圈可点。但章越很不喜欢吕惠卿的一点,这人啥事都从自己的立场发出。

  你主政河东,就觉得阻击辽国援军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手吗?

  当然现在章越驻节河东还是陕西就是一个选择的问题。

  此番战役胜负以攻取兴州而论,但辽军的百万兵马的动向则牵扯了宋军七成的注意力。

  摆在耶律洪基眼前有三个选择,一个置党项于不顾,围魏救赵,进攻河北或河东。

  一个则是绕过河东,从阴山而下进攻横山方向。

  还有一个则是走兴德军,从克夷门直接入援兴州,与宋军直接决战城下。

  于此章越也有不同的应对策略。

  但如何应对得法?

  你都应对,制定一个看似万全之策,但兵力就分散了,哪里都应对哪里都应对不上。你集中应对一或二,人家往三乘虚而入怎么办?

  “渡河!渡河!”

  “非要渡河不可!”

  但见一名年轻幕僚慷慨激昂地反对前往河东之举,而是要求章越渡过黄河驻节兴州。

  对于这个幕僚章越觉得有些面生,旁问章亘道:“此人是谁?”

  章亘道:“此人是我十余日前邀入幕的,姓宗名泽,义乌人!甚有胆识抱负!”

  “难怪。”

  章越仔细打量这位面露慷慨之色的幕僚,微微一笑。

  没错,都是渡河嘛。

  “此人可用。”章越对章亘道了一句,章亘听了默默记在心底。

  不说别的,章越这慧眼识珠,断定人才的本事,那可是首屈一指的。有时候仅凭一面之缘,二三句话便能赏识提拔出人才。

  为大宋打下一个熙河路的王韶正是章越所举荐。

  章越又指向一人问道。“这反对渡河之人是谁?”

  “司空,这位就是我与你言过的怀州人士,李邦彦。”

  章越心道,好嘛,都是熟人,一攻一守,真乃我帝国双壁。

  ……

  与宋军大本营中争论不同,党项中兴府里则是又一番场景。

  宋军在各地连战连捷,各州堡的守将多是不战而降,各种谣言满天飞。

  得知惟精山,静州,洪州等处纷纷陷落宋军之手后,李秉常一日自语道了一句‘自古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左右臣僚听了都是大骇。

  逢遇这样的倾覆灭国的大事,李秉常有时候表现得慷慨激昂,乍看起来自古中兴之主也不外乎如是,但也有时候表现异常颓废,则是喜欢迁怒,动则杀人,仿佛个神经质般。

  李秉常现在也是越来越少见臣子,反而宠信巫祝来,这一幕令不少心腹大臣觉得十分可笑。

  没错,李元昊在时也是重视巫道的作用,甚至将占卜易术运用在军阵上,但作战都是重用部下忠勇之士,何况当时李元昊屡屡败军杀将,众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如今……李秉常办来则是没救的表现。

  众臣之中唯有宰相李清还在奔走,试图挽狂澜于既倒。自宋军五路齐出之后,李清一直整饬城防,沿城修筑坚固壁垒,作防守和屯兵之用,并鉴于中兴府的防卫措施的薄弱之处进行改善。

  并且强征民力在中兴府修建望楼敌台战棚,不断从民间征发人力物力,做好围城战的准备。

  但是朝中贵戚却不这么想,随着宋军各路分兵合击,不断攻克州县,监司,大臣贵戚们终于按捺不住一日突然集体在李秉常宫阙前叩阙。

  李秉常初不知,但见宫人仓皇失措言大臣们谋反也是吓了一跳,党项谋反之事本就平常,其祖父李元昊就是被太子宁令哥一刀砍在鼻子上流血而死。

  李秉常大着胆子出宫查看,却见大臣们都跪在阙前,知道不是政变这才松口气。但宫里禁军也不遮拦,反是在旁跺脚呵气,见李秉常出现也不主动护卫御驾。

  只有几名平日忠心的绿衣宦官跟随在李秉常左右。

  李秉常知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温言安抚道:“众位卿家所为何事?”

  为首几名中书枢密院官员道。

  “白马强镇监军司覆没,摊粮城怕是凶多吉少。”

  “还请陛下,速速移驾至定州!随时往克夷门往辽国去。”

  “中兴府只需留下一名皇后和皇子镇守即是。”

  “陛下,孤城不可守,眼下援军四绝,困守中兴府就是死路。”

  “若弃中兴府,再送皇子为质,南朝或可退兵。”

  李秉常见此骇然,下面不少大臣们群起附和。李秉常心底暗暗冷笑,这里有不少人在战前,言必与宋军决一死战,并极力反对自己前往汴京向宋主称臣纳贡。

  如今宋军兵临城下了,最先被宋军兵锋吓到了也是他们。

  李秉常心底暗恨,面上作无策之状顿足道:“南朝亡我之心昭然若揭,岂是弃中兴府,皇子为质,寄以和谈可以打消的。”

  不少大臣垂泪道:“城中人心已散,岂可指望坚守。李清此举实于置陛下于万难之地。一旦两百万宋军顿于城下,辽国援军遥遥无期,如何能守?陛下不下决心,到时候悔之晚矣。”

  又一名大臣道:“陛下,自南朝姓章那厮为相后,国势一日不如一日,一战不如一战,此番围攻中兴府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断然无幸。”

  众臣纷纷道:“陛下,此时不走,就走不脱了。”

  “陛下安危才是社稷之重,臣等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辞。”

  李秉常听到这里倒有些感动,此刻丞相李清赶来。

  李清身为宰相却不知群臣这般赶来向国主苦谏,也觉得颜面大失。

  李清见此则道:“陛下,宋军此役只有中兴府一城,意图覆我大白高国宗庙,此心决不可变。”

  “定州更是城池低矮,粮草困乏如何能守,至于其余各州皆不足以抵御,唯有中兴府城高池固,纵有几十万大军围攻守得半年不在话下。”

  一名将领反对道:“城内三十万人口,宋军围城作甚?别说半年,一个月都坚持不得。”

  李清道:“从古至今都是攻方贵决,守方贵持,只要坚守三月以上,辽军必破宋军。我已命人出城要往四面征粮,方圆百里一粒米一根草也不可留在宋军。”

  “中兴府乃我大白高国中兴之处,决不可弃之!”

  众臣一听皆是沉默,这些人过去入宋境烧杀劫掠,倒是没有二话,而今在国都中兴府附近这般坚壁清野,谁肯舍得?

  众臣更是有怨言。

  李清继续劝说众臣打消逃亡定州的打算。但听得李清在庙堂上一口一句我大白高国。

  兀地下面一名党项贵戚讥讽道。

  “相国,什么叫我大白高国?汝一汉人,什么时候大白高国成了你的!”

  李清听了满脸惭愧,不敢反驳而是道:“陛下,南朝与我有血仇,而当年景宗起兵伐宋,杀戮了多少汉人,南朝今日兴师怎会饶过,无论去哪都不如死守中兴府,博个生计。”

  李秉常道:“相国此言有理。”

  “诸位爱卿,莫要怪罪相国。这么多年若说真有人祸国病民,那唯有一人,那便是朕!”

  “致民怨沸腾,内外交困。这一切都是朕的过错。”

  李清惊愕地抬起头,旋即泪下,都到了这是,天子仍是对他如此推心置腹。

  众大臣们闷着声不说话,其实他们中不少人何尝不是借着指责身为汉人的李清,来委婉批评李秉常呢。

  李秉常道:“想国初时,人人皆思尽心尽力,百战得了天下,于宋辽两雄间鼎足而三。而后立国久了,慢慢地涣散了。自古没有哪朝哪国能脱离此运。”

  “朕改兴庆府名为中兴府,意在走出一条新路。没有此府,臣民的心气也就没了,唯有坚守此地,方才中兴之望。”

  “朕下罪己诏,一切罪责皆在于朕。请诸位爱卿献谋献策,与朕一起共克时艰。”

  李秉常既已罪己,众大臣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李清眼中则是热泪盈眶。

  正言语之际,忽有人来报道:“陛下,宋军环庆路大军已北渡黄河!”

  “这么快!”

  满朝为之一惊,有人自言自语地道:“宋军渡过黄河,这时候要弃中兴府,北退至定州也来不及了。”

  李秉常怒道:“好个章三郎,非要灭我大白高国不可,朕与你不共戴天。”

  李清则又惊又喜,惊得是宋军进展如此迅速,州县兵马几乎全无抵抗之力,喜得是宋军渡河意味北退之路已断,所有人唯有守住中兴府一条路了。

  这也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不过李清的判断次日即被打脸,以嵬名忠朗以下三十余名党项勋戚官员连夜从中兴府逃亡。

  李清也没太难过,毕竟对接连的坏消息已是习以为常了。

  ……

  听着幕僚们集议。

  章越于众人之才,已有权衡。

  如果彼此战术层面差不多的前提下,那么战略层面高下决定胜负关键。

  普通者,两军交战,只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

  高手者,见识从不局限于一城一地得失,而结合到了‘存人失地,存地失人’的层面。

  从知识点到知识面,最后到知识体系。

  将知识点,提高到知识面,最后打造成自己的知识体系。

  这知识体系就是道。

  而每当见识高了一层,原先的道就成了底层的术。

  就好比炒盐钞交子,普通人关注于账面的盈利亏损,高手则关注于资金池的深浅,但最内在还是心态的把握和建设。

  似章越早就通过学中干,干中学,有了自己的知识体系或是知识面。可正因如此,就越来越依赖过去成功经验,越来越自以为是,犯了识见障的毛病。

  因此章越固然有了自己判断事情方法,但仍倚重他的幕僚团队,一来听一听年轻人的想法,弥补自己性子里的缺点,二来也是保持一个一直在学习,随时更新的状态。

  众幕僚们你一言我一句,譬如宗泽的过河论,虽暗合章越的心意,因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

  章越明白自己幕僚近一半都是临时塞来蹭经验的衙内,当然如果行营渡河,则风险则极大。

  但是相反,若行营渡河,对于宋军而言,则有决定性的士气鼓舞。

  靖康时宋徽宗逃于汴京,抛弃社稷,后有宋高宗拒绝宗泽的意见,不肯渡河,但反过来说崇祯困守北京,吊死于煤山亦不可取。

  人心是一个混沌系统。

  面对重兵围城时,你告诉部下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你部下就真相信吗?

  相反你越鼓吹胜利,反而下面人就越觉得要完蛋了。

  所以这个时候必须拿出实质的东西。

  “兴州乃坚城,屯兵硬军数万,岂可旦夕而下。辽军援军若至在兴州城下决战怎办?”

  “当初言破党项七成胜算,其他三成就算兴州之故。兴州之完固怕是不逊于当年北汉之太原城。围城半年能否而克,谁也不晓得,这就是三成变数所在。”

  “选择驻扎延州,北可进援河东,西控黄河才是上策。”

  章越听着众人争论,笑着道:“其实也不一定要渡河,若真的辽军倾国来援,罢兵回朝也无妨碍。”

  众人听了章越此论都是哑然,章越居然说得如此轻巧,这一次起举国之力征伐党项,若真得收回去,半途而废,那满朝之上会如何看待,天下臣民又如何看待?兵马大事岂有这般儿戏。

  但是章越却这么说了,莫不是诓我等的吧。

  “启禀司空,眼下各路都是进展顺利,消息传出去怕是动摇军心。”

  众人纷纷道,司空,都到这份上了,千难万难也要坚持下去。

  章越笑了笑道:“是啊,还是诸位说得对,方才是我失言了。但这里都是心腹,我可以说几句实话。”

  “办大事者当举重若轻,越是倾国一掷的时候,亦越是要收亦能放。退兵之言却是不谨慎,但各位要就事而论,游刃有余方是攻取之道,切莫心存了赌气或非要这么办的意思。”

  “故尽管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虑。吾当集思广益。”

  听了章越的话,众幕僚们绷着的神经,也是稍稍一松。

  当然谁也不会从心底相信章越说的要罢兵的话。有人揣测这也是章越素来的手段,刚愎而不自用,明明是事事断于己意,但都要推说于众论,找更多人的来为这件事的结果负责。

  若事办好了也就算了,若办不妥当,实乃纯纯的奸臣手腕。

  许多忠臣与奸臣都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只看你落地的是哪一面罢了。

  正言语之际,下面人来禀告道:“启禀司空,环庆路经略使王赡来报,怀州守将已于昨日开城投降,所部大军主力第二次强渡黄河已是成功!”

  消息传出,众人振奋。

  继彭孙所部泾原路兵马渡过黄河之后,环庆路王赡兵马亦已陆续渡过黄河,对兴州形成了两路夹攻之势。

  随着形势的逐渐清晰,也为下一步行动提供了依据。

  章越道:“夫两国之胜负,不仅在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也不全在于劲兵强将之损失,归根到底在于人心所向,在于两国军民上下对于胜利的信心!”

  “此乃大势所在,其余一切皆是次之。”

  “我意已决……全军渡河!”

  众人一并答道:“谨遵司空钧旨!”

  章越看着这一幕,心知到了关键时候,就是要有一股对胜利的偏执,要敢于豁得出去。

  必须要有一手似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这般,不计局部损失的胜负手。这远比一切宣传造势更有效果。

  咱不吭声,也不虚张声势,一切以行动说话。

  人心固然有相背的一面,但人性更有只帮赢家的一面。

  想到这里,章越望着远处,荆公,持正兄,质夫你们青史的功绩,由我来替你们书之。

  在天有灵,万万保佑!

  ……

  宋军环庆路前锋渡河后,急不可待地直扑兴州城下。

  待宋军前锋骑兵看见兴州高大的轮廓后,从上到下爆发出欢呼声。

  中兴府,宋初名为怀远县,咸平四年,党项首领李继迁攻取之。天禧四年,李继迁的儿子李德明开始建造宫殿,定为都城,号兴州,迄今近七十年。

  宋军骑兵骑在马上,从城旁高地望入,一座座高耸的佛塔,还有涂抹成白色的高大房舍密密麻麻地围绕着城北方的党项皇城。

  党项以白为贵,贵戚的屋舍都是涂成白色。

  正好一路数千名党项骑兵从城外征发了粮草后,正要入城,宋军前锋骑兵虽只有数百骑,又是强弩之末,但不待后军的抵达,即面对十倍的敌军投入了进攻。

  这路党项骑兵的将领吃了一惊,以往不是只会结硬寨,打呆战的宋军兵马,竟这般骁勇了。

  宋军全军突击,盛气凌人,党项数千骑兵竟然冲突不过,直到中兴府守将派出上万兵马接应。宋军这路骑兵依旧死战不退,直至全军没在阵中。

  这一战党项上下震惊不已,虽说歼灭宋军前锋数百骑兵,但己方伤亡上千,更可怕是宋军这股锐势,令党项上下胆寒。

  随后王赡率环庆路兵马主力渡过黄河抵达兴州城下,党项兵马匆忙后退,退入城中。

  城外附近都是躲避不及的百姓。作为宋军领军大将的王赡,这次他没有依着之前打凉州的故计,将百姓放入兴州消耗敌粮草。

  他相反阻截百姓们入城。

  王赡在熙河路时心狠手辣,党项小儿闻其名不敢啼哭,如今不改作派。

  王赡过河后便拉网式地扫荡村落时,敢反抗者一律屠之。对于降伏村落,王赡再拣起精壮为军,然后将粮草牛羊收刮干净,由妇孺收拾运输,再进攻兴州城周围的城垒。

  而兴州城四面沟渠纵横,有唐徕,汉源等从黄河引来的古渠,还有李元昊所挖的吴王渠,有塞上江南之称。城门外又修了左右翼城。这些都给攻城的宋军添了许多不便。

  王赡先命收编来的党项精壮先行攻城,命党项降军监押。

  当这些髡发,耳垂重环,披着羊裘党项精壮被降军推搡着驱赶着攻城时,或也知道沦为填城的命运,人人眼中都露着阴鹜不甘之色,王赡见此暗暗下了杀心。

  李元昊在明道二年于全国下秃发令,党项国内所有百姓都要髡发,不服从者皆杀之。

  而今宋军之中也有不少党项军卒,大多人经多年汉化,已与汉人无异。反是这些髡发党项人无论是不是出自嵬名的,脸上眼神中都有股悍勇阴狠之色。

  这些党项精壮攻城不下后,王赡当场就命降军杀之。

  等这些党项精壮杀了殆尽,王赡再命降军攻城,这回换宋军中党项兵卒较多的兵马监押。

  手上沾了血的降军不可能再反复,只好奋力攻城。

  即便如此,对于攻营垒不利或敷衍的降军,王赡也是下令全队抽出五分之一斩之。

  眼见宋军攻城外营垒甚急,城中守军也知道孤城不可守的道理。

  城中不断派党项士卒缒城而下,渡过壕沟投入与城下宋军战斗,双方交战得非常激烈。

  数日后,彭孙亦率军攻破了顺州。

  泾原路大军抵至兴州城下与环庆路大军会合后,见王赡居然以孤师攻城,不仅破了兴州城下数座堡垒,还得了不少粮草牛羊,不由称奇。

  彭孙攻取顺州后,钱粮可源源不断通过灵州运至中兴府城下,但食敌一钟,还是当吾二十钟。

  等彭孙问其经过后,泾原路廉访使刘安世闻之不由色变。

  王赡丝毫不以为然道:“党项根基在此,若不以雷霆手段犁之,日后反复死伤之人更多。”

  “切不可有一时妇人之仁。”

  刘安世仍大为不满。

  而彭孙却满脸赞许道:“清扫屋子,揽取新客,怎有不这么办的道理。”

  “兴州城墙高厚,损耗自家兵马实不智。且将顺州的降军押来,也效这般攻城。”

  彭孙言语定下,又问:“城中兵马几何?粮草几何?”

  王赡道:“抓了俘虏问得有五六万兵,剖得几个降卒的腹来看,皆乃粗劣之粮,料得城中粮草不充裕。”

  刘安世听说王赡剖降兵肚子,不由大骇道:“本朝此番出兵乃吊民伐罪,是为堂堂的王师,仁义之师,以后不可滥造杀戮,这等事不可再为之。”

  彭孙王赡肚子里各骂一句书生之见。

  二人坐下后便商议合兵之事,章越定策是合兵之后,彭孙为主,王赡和刘安世分列二三,但方才共同暗骂刘安世的彭孙王赡二人,在谁听谁上都是彼此不服,还存着彼此争抢功劳的心思。

  当下众人一合计,环庆泾原两路兵马各分东西驻扎。

  泾原路环庆路兵马划分地盘,一路攻城西,一路攻城东。

  彭孙指挥大军沿着兴州西面立寨,延着贺兰山势扎下营来,先作守势,而王赡却等不及,一面立寨,一面攻城。

  党项兵马依城而战。

  虽说党项已是四面楚歌的局面,但得知中兴府被围后,依旧有勤王之师陆续赶往中兴府勤王。

  但兵马不过数百上千,在宋军阻截之下大多死于城野,只有少许人能穿过宋军重围入城。

  王赡最明白如何动摇城内守军军心,有时候故意放这些勤王之师‘突破’宋军重围抵至城下。

  然后让城中守军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忠勇之师徒劳拼杀,最后在城下被宋军骑兵赶上驱杀,全歼于旷野中。

  守军们面对于此悲愤怒吼,以刀斧击盾,无可奈何。

  一旦党项守军抓到宋军俘虏也不客气,公然绑在城头,然后让士卒一箭一箭的射死。

  王赡的环庆路渐渐清理了城寨,率步军尝试向中兴府城下冲突,不过没有彭孙泾原路兵马支持下,屡屡被守军以箭石击退。王赡见久攻不下,怒马当先手持长槊在城下搦战,守军坚守不出。

  王赡吃了几次亏只好退兵,转而在兴州城东营建砲阵,并学彭孙般继续填埋壕沟,并修筑长栅开始围城。

  以城围城,是宋军这些年执行‘浅攻进筑’一贯的战法,并在攻取灵州凉州之役中屡试不爽。

  彭孙从南至北修建营垒,彭孙先清理了党项人在黄河预伏的铁链铁锥,在离中兴府最近的顺化渡建立两条甬道,并修整道路以保障从灵州水运而至兴州城下的粮道,甚至还修建了干船坞用以修补船只。

  随后泾原路才缓缓清理党项城垒。

  城头但见宋军兵马辎重源源不断地赶到兴州城下,仿佛是大河奔流至海。

  这也令本判断宋军会抢在辽国援军之前打下中兴府,而急于攻城的党项君臣大失所望。

  ……

  河东丰州。

  毗邻于河东,党项,辽国三方边界。

  吕惠卿率大军坐镇在此。

  天气骤寒,大雪接连不断地下了数日。

  吕惠卿已是咳嗽数日,当初这位熙宁变法的护法善神渐渐上了年岁,这些年操劳于军务更是让他染上了沉疴。

  吕惠卿自整治河东以来,不仅治理得井井有条,同时也一直没放过对定难五州的骚扰。派兵纵火毁耕,掳劫,手段下作,无所不用其极。

  党项人恨不得食其骨,寝其皮,最后党项在元祐后割让夏州等三州,也是无奈躺平的缘故,他们被吕惠卿骚扰得没有办法,这些地索性就不要了。

  吕惠卿咳毕后,侍从给他上了碗粥,粥里放了些许豆沙。

  吕惠卿便缓缓喝了起来,他上了年纪一贯吃得比较清淡,同时也是新党官员的传统,吕惠卿在衣食待遇上能简则简。这倒与他几个弟弟贪墨也不相妨碍,形成一等难以言语的自洽。

  不久折可行,高永年几名将领率军抵至丰州城。

  作为河东路大将折可行,高永年二人身旁都是上百名亲兵拱卫,出征在外威风赫赫,但到了城下亲兵都只能安歇在城外。

  入了城见吕惠卿还要卸除盔甲兵刃。

  这几名大将大气不敢喘地在檐下站立等候吕惠卿召见,雪落满了袍子却一声不吭。

  吕惠卿将手里热粥喝毕,方示意数人入屋来。

  屋里烤着炭火,吕惠卿将手探至火盆前,随意地问道:“此番出征辽国兵马如何?应付得么?”

  折克行道:“此番攻天德军,并未遇到辽国正兵,扫荡了当地部族,人畜都掳得干净。”

  另一员大将高永年道:“不仅天德军,河清军,金肃军也烧得干净。”

  吕惠卿点头道:“放火烧去了其兵马过冬草场的牧草吗?”

  折克行几名将领道:“皆烧得干尽。”

  吕惠卿赞许道:“甚好,鄜延路的种师道部呢?”

  “听说横山只余盐州未下,其余党项部族皆是反复荡平,搜山入林,这一次种师道听说下手颇狠,稍遇反抗尽屠了。”

  吕惠卿点头道:“这方是做大事的。兵法云‘先胜而后战’便是这般。”

  “章度之平日颇儒软,但遇大事还知不留手的。”

  “这些年投宋蕃部不少,贡首领子弟入州学,甚至太学读书。而今大势所趋,这时仍不叛附的,必是铁了心的顽寇,此刻不下狠手,日后必是反复多叛。索性一次一劳永逸,不要将这些腌臜事留给后人来办。”

  折克行附和道:“横山上千里,有劲兵数万,以往在党项与我之间横跳,一向我心腹大患。如今一举荡平,真是件快事,就算攻不下兴州,也可使其数年恢复不了元气。”

  吕惠卿点了点头,看向户外寒风大作,鹅毛似的大雪呼呼地降下。

  远近高低的山脉平原都覆上了厚厚的积雪。

  吕惠卿又是咳了数声,然后对几名将领道:“我看来辽国援军怕是不远了,必是先冲着我河东路而来。而司空是打定了主意要先破兴州,咱们这怕是要靠自己了。”

  “几位都知道,我与司空虽是不和,但朝堂就是这般有派系,就有斗争,我与司空有不协之处,但皆是为了国事而起。”

  “而今我大宋的国势,正蒸蒸日上,只要打胜了一切好说,这些样的恩怨过节便可掩盖。反观党项辽国越是下坡越内斗,尔等安心办事,立功后,国家自有重赏。昔汉昭烈帝责许汜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国家危难时不挺身报国,实为可耻。”

  二人连忙道:“末将不敢。”

  折克行问道:“辽军若取道河北,趁黄河结冰攻汴京呢?”

  吕惠卿闻言一笑道:“或会去,但不得河东,辽军去了河北,就算打到汴京城下也是无用,后方都是大城雄兵,去了又要复返。”

  “唯有河东乃天下屋脊,才是我大宋真正生死存亡之地。”

  ……

  被十余万宋军包围的中兴府中。

  李秉常李清也是努力经营,想出各种办法来极力士气。

  城中士卒定期举办射靶比赛,从中挑选出精兵充斥宿卫,并给与衣食。李秉常每次都到场观看,并亲自赐予酒食。

  因天寒地冻,李秉常拿出宫里所有毡毯为守城士卒们御寒,因毡毯不足皇宫内的宫娥都是准备起来为守军织寒衣围脖,甚至连大着肚子的皇后耶律仙也是亲自作为表率。

  所以眼下中兴府中暂时没有出现吕惠卿所预料那等因内斗而亡国,亡国了也要内斗的局面出现。

  现在宋军又重施故计,开始修建城垒,并四处砍伐打造攻城器械,李秉常率众将登城观望,以往都是见宋军如何围城,不知体系如何,而今登城所见宋军立寨极有章法。

  一座一座的连环寨修得颇具美感,同时又井然有序。

  而如此庞大的营寨中,居然除了伐木声外,没有任何杂声。宋军抵达后不夸耀武力,这等低调沉默地修筑营垒务实作风,这反而给城军带来巨大压力。

  众将见此忍不住纷纷请求出城攻击,不让宋军如此从容修建营垒。

  李秉常想起灵州之战的惨败,还是摇了摇头,劝说部下仁多保忠的兵马必会击败贺兰山以北的宋军,回师救援中兴府,或将希望都寄托在回鹘或辽国的援军上。

  半夜城中守军看去,宋军东西两面营垒火光冲天,照耀得城郊恍如白昼一般,皆是遍体生寒。

  一夜之后又是无数营垒如雨后春笋般远处冒出,白日无数渡船利用黄河未结冰的档口,乘着波涛往返于两岸。不用猜都知道,宋军此番动员的民役物资都是极为充足。

  眼见一座座宋军砲阵日益完固,在凉州灵州城下大放异彩的八牛床弩一台一台地摆放在城下。

  城头守军弥漫着一等绝望的气氛,唯有将打破中兴府重围的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

  城头守军日夜向西北方向眺望,辽国援军到来,任何出现在西北方地平线的人马都会令守军们激动不已,只是这等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可到了十二月后,中兴府不仅没有盼来各路来的援军,反而是又从灵州方向开一路规模庞大宋朝人马。

  这正是章越亲率大军抵达。

  章越按马徐徐而行,走在彭孙在黄河河面铺设的临时浮桥上,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密密麻麻甲叶碰撞声,身后是无穷无尽的大军,片雪从头顶飞入黄河波涛中消失不见。

  抵达兴州,章越踏上黄河浮桥这一刻意气风发。

  一路上行来都是捷报频频,仿佛自己向前走得每一步,都是正走上命运的巅峰。

  尽管如此,章越心底仍想到国家中兴的基业,在坚定和犹豫中左右徘徊,有成就身前身后名的憧憬和失败的担忧中疑虑不解,然而左右尽是坚定不移跟随的幕僚亲随,以及眼中充满狂热的士卒们。

  从汴京至京兆府,再到延州,最后至中兴府,章越身为宰相并不乘舆,反而与十万士卒千里并行,同甘共苦。

  宋军虽是行路疲惫,士气却是高昂至极。

  章越渡过黄河,泾原路经略使彭孙已率众将在河口等候多时。

  “启禀司空,中兴府城池坚厚,党项人经营多年,末将先破了翼城等外围营垒,再于城下立寨设围,还请司空恕罪。”

  彭孙在章越面前依旧自称末将而不是下官。

  章越道:“你是前军主帅,这些自断便是。与王赡相处如何?”

  彭孙闻言支吾,章越早知二人不睦,彼此都处了竞争的念头,围城这些日子没少暗自给对方扯后腿。章越暗叹一声,别以为部下们能够顾全大局,一切从国家大义出发。谁心底都有小九九,一旦自己不在现场,斗起来也是没完没了,哪怕大敌当前也要内耗。

  所以遇到最高优先级的大事,总负责任人必须到达一线。

  片刻后王赡也是率众将冒雪赶到,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王赡拜下道:“末将攻城不利,还请司空恕罪!”

  彭孙在一旁默默擦汗,章越扶起王赡道:“攻城之事我已晓得,至少试探了城中虚实。”

  彭孙,王赡二人惊若寒蝉,众将更是大气不敢出。

  章越回身道:“城周营垒清扫干净了吗?”

  彭孙连忙道:“好教司空晓得,已在两日前全部攻破,城周只余羊马墙。”

  “兴州十八里,较开封府四十八里显是小多了,但护城河池阔十丈,四时水不竭,确实难遏,不过末将已填埋南段护城河,其余各段再过十几日可冻结成冰,可省去一番功夫。”

  章越颇为嘉许地道:“你没有等护城河结冰提前填埋壕沟,确实办得不错。”

  彭孙大喜道:“多谢司空夸赞,末将只是苦于兴州城池高厚。”

  章越道:“我料到了,故此番从汴京给你带来了飞山雄武两路禁军。”

  彭孙吃了一惊道:“敢问司空,可是军器监研究成功了?”

  章越点了点头,对于有志于收复汉唐故土的先帝和现任天子,都对武备军械都有一种莫名的狂热。

  军器监经过章越,吕惠卿,沈括改革后,制造军器质量确实大大提升,各种能工巧匠亦亲自献谋献策。

  尽管不少大臣们认为皇帝不该务此小道,而琢磨专研于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本。

  历史上每个喜欢开疆扩土的天子都实在地喜欢研究武备,加之苏颂,沈括二人又能在这方面投其所好。所以大宋的军工技术一路起飞。

  这飞山雄武二路禁军就是装备了军器监的最新式武器,从汴京随章越调至兴州。

  章越亲披盔甲,抵达兴州城下观阵。

  攻城宋军上下得知章越亲临士气高涨,各个精神抖擞,面对眼前兴州城跃跃欲试。

  当朝宰相,三军统帅抵达兴州城下,还用多说吗?

  下面就是一鼓作气攻下兴州了。

  而看着这座兴州城池,章越胸中激荡之意实难以平静,一旁章亘见章越这般亦红了眼眶。

  风雪中上百名战将在章越身后按剑默立。

  “真是一片大好河山!”

  巍巍贺兰山下,章越重新抬起头看向兴州,兴州有四个城门,比汴京十个城门确实小一些。

  从地理而论,兴州西北面的贺兰山和东面的黄河就犹如一个括号般将其包围在中央,从风水而论依山傍水确是一块吉地。贺兰山如同传说中不周山般于城池西北耸立。

  现在宋军已将营垒和栅栏修建至城下两百步附近,栅栏之后又修了一道土墙。

  宋军兵马前压,木栅栏后长矛林立,铠甲鲜明,土墙后则是宋军骑卒,他们牵马坐地休息,而战马反复咀嚼着马嚼子。

  营垒望台站台上都是手持神臂弓的宋军,营垒中央还有几十架床弩,外周砲阵更是不计其数。此刻宋军营垒上空同时飘扬着大大小小的旗帜,好似一片赤色的海洋,正波涛翻滚。

  风雪中‘大宋司空章’的旗帜,此刻兴州城城南高高竖起,在无数营垒前后左右旗帜的簇拥中,好似群星捧月一般。

  章越看去这等阵势之下,就算兴州的党项兵马,就算辽军全师而至,也有信心一战。

  章越呵了一口长气,看似随意地指着兴州道:“兴州城池坚固,党项羌据此经营数十载,怕是不好攻。”

  “启禀司空,兴州城看似高大,实不堪一击,末将愿率军试探其虚实!”首先出言者党项降将嵬名阿埋。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麾下将领见给一个番将抢先,皆奋勇请战攻城,想在章越面前立功露头。

  一旁转运使孙路则道:“启禀司空,是否先派人入城劝降?”

  章越摆手道:“攻不下分毫,言语则不重。”

  面对众将请战,章越当即点了郭成和另一名归附的党项将领嵬名阿埋攻打党项城南城墙两处薄弱处。

  大雪飘飞,落在宋军甲胄。

  郭成勒马立于填埋的护城河畔指挥兵卒。

  另一路的嵬名阿埋按刀而立,秃发上凝着冰碴。

  几十辆裹着厚铁皮的木车在士卒中推搡下缓缓前移,车轮碾过冻土发出闷响。车斗里装满碎石与柴薪,要将护城河未冻实的残段彻底填死。

  紧随其后的是洞屋,五十余座形似移动堡垒的木屋覆着湿麻布,底部装着滚轮,士卒中弓手藏身其内。

  最后则是楼车,五辆高过城头的木楼被绞车缓缓升起,楼内神臂弓手已搭箭上弦。

  城头上传来党项将领的嘶吼。

  城上与城下羊马墙内党项上千张强弓引满,无数箭矢泼向宋军阵列。

  洞屋内的弓手反击,神臂弓射程远超党项弓。

  箭簇在风雪中穿梭,钉在城头木栅栏上。

  城头上不断有俯身射箭的党项士卒应声栽下,身体砸在城下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宋军床弩发威。

  五台床弩的巨箭粗如儿臂,箭杆裹着铁皮直扑城头。

  第一支箭撞在城头挂满糠袋与被褥的木栅上,木屑飞溅,糠袋瞬间被撕裂,白花花的糠粉混着雪沫漫天飞扬。第二支箭竟直接洞穿城头敌楼的木柱,“咔嚓”一声,敌楼一角轰然坍塌,数名党项士卒惨叫着坠入城下。

  “杀!”

  见此一幕嵬名阿埋拔刀大喝,亲自率数百名党项降卒推着鹅车冲向城下。

  城头上的党项砲石终于砸下来,巨石带着呼啸掠过,一辆鹅车被直接砸中,木架崩裂,碎石与柴薪散落一地,车旁两名士卒当场被压在石下。

  其余鹅车未敢停顿,士卒中甚至有人跳下车,徒手将碎石推入河中。

  护城河残段终于被宋军填出两条二十余丈宽的通路。

  偏车推进。

  二十部底部装着铁轮的偏车,被士卒中抬着冲向羊马墙,车身上下裹着湿麻布。

  而城头党项守军将点燃的草束与油脂桶投出,火束落在偏车上,却被湿麻布挡住,只冒起阵阵白烟。

  偏车则贴着城墙推进,车首的铁铲不断刨挖墙根,破坏城下羊马墙。

  随即羊马墙后党项士卒翻墙杀出,两军战作一处……一名党项白盔白甲的将领亦是十分悍勇,手持铁锏,冒着宋军箭矢,杀入宋军阵中,连杀数十人。

  不过这等个人的悍勇都只是昙花一现,对方没有后援,旋即陷入宋军重围中被击杀。

  厮杀近一个时辰,宋军方鸣金收兵,城南大片羊马墙被推平,数百名党项士卒身首异处,但守军在羊马墙后又挖了第二道壕沟,宋军只好放了一把火后退归。

  作为党项统军嵬名阿埋打得极为卖力,章越当即赏了他同州团练使之职。

  郭成更是拔了作泾原路都钤辖。

  二将面露喜色,心底暗恨为何方才不更主动些请缨,给二人争了先。

  回帐后众将告退,章越一面吃饭,一面听得军报,不时有人入帐参见。

  押解军粮至帐的灵州知州范纯礼交割之后,向章越禀告道:“大帅,下官路过延州听闻鄜延路兵马对横山蕃部杀戮过甚。”

  章越道:“此事种师道会有主张。”

  范纯礼悻悻而退。

  章亘在旁道:“启禀司空,有密报言秦凤路有官员向朝廷上疏弹劾彭孙,王赡,要不要查办?甚至还将二人言语都抄作密录。”

  章越道:“将这些官员名字都一一记下。”

  章亘又道:“户部尚书陈瓘来信,自知晓司空抵达兴州后,汴京盐钞交子价格疯涨,已回到出兵讨伐党项之前,询问如何处置?”

  章越道:“将朝廷之前买得抛去一半。”

  章亘吃了一惊,今日攻城不是一切顺利吗?

  “难道这兴州城怕是一时半会打不下。”

  却见章越则笑道:“胜不可自持,败不可气馁。”

  “苏右相来书道,此法西征所费巨大,已有入不敷出之状。之前御前商量,蔡京主张朝廷再印发三百万盐钞交子,陈瓘则主张向于商贸上课税。”

  章越清楚,天子对蔡京陈瓘二人都极为赏识,但二人不仅意见相左,互相也有竞争之心。

  这内斗之事,过去有,今日有,未来肯定也有。而今在攻伐党项这面旗帜下,大家所谋都趋于国事,还收敛一些,以后定是拦不住。

  章越道:“此番征讨无论胜负,没有三五年朝廷恢复不了元气。”

  “两害相权取其轻,印发三百万贯盐钞交子,先弥补了亏空再说。”

  章越再道:“下令给种师道部,让他荡平横山之后,立即率军渡河,在兴州城下与我部会师,包打城池!”

  章亘问道:“司空,那辽国那边不顾了?”

  章越则道:“亘哥儿,你记住兵所乘,在于势也,不可失,在于时也。”

  “必须在辽国援军赶到前,攻下中兴府!”

  最后章越道:“亘哥儿,天下事物再怎么变化,最后都是要以心来看这天下。所以一切道的尽头就是心。这也是心外无物的由来。”

  “你说修心就是作用于根本,看似有道理,但很多人一辈子修不动心,便真的不动心吗?没有实证由来,怎能不动心。”

  章亘笑道:“爹爹这还是不离渐悟的法子。”

  章越闻言失笑道:“我非聪明人,故只有这一条路。”

  “轻道重术为之,走远路,每每用笨办法下苦功夫!”

  章亘心道,难怪娘道爹爹,能简单者则不简单,这就是可以知其深而不可知其浅了。

  爹爹常道,山高万仞只登一步,你不要想着登山而是走好眼前的一步。

  天下事繁而简,再简而繁,要学的还有很多。

  ……

  次日兴州城南守军看到宋军一门门黑洞洞的长物运抵至营垒前。这些黑洞洞的长物下面有圆盘的木轮驱动的大车,各由两匹健马牵引着。

  这些黑洞洞的长物到了营垒前后被宋军十数名大汉合抱放下推在沙袋上,之后便有宋军来调整高低上下。

  宋军的工匠忙碌着,旋即宋军拿出一个形似砲石的石弹装入长物的口中,之后又填入粉末。

  那砲石大的甚至有人膝盖那么高。

  大约是准备停当了,宋军工匠都是退下,只余军士在前操作,旋即军士拿起火把朝长物末端的药线点燃。

  兴州城上的党项守军都好奇地观望着宋军的动作,不少党项士卒好奇地趴在城墙头看宋军到底摆着什么。

  就在这时,宋军摆出数十门黑洞洞的长物,洞口火焰一闪,忽然发出恐怖的轰鸣声。

  城墙上数名党项兵卒措手不及,直接跌落了数丈高的城墙。

  一等从未听过的声音,以及可怕的轰鸣声,响彻在兴州城头,大地亦是随之颤抖起来。

  黑洞洞的长物喷出的石弹,朝着兴州城墙上呼啸扔去,旋即爆炸声在城墙上响起。

  城墙上的守军感觉到脚底在撼动,不少党项士卒感觉身体一阵左摇右晃,不少人立足不稳都跌坐在城墙。

  旋即石弹在城墙上炸开,不少城墙垮塌去,至于低矮的羊马墙只包了一层夯土,更是不敌这等轰击,整段垮了下来。宋军射出的石弹有时候会跃过城墙,直轰入兴州城中。

  遭到石弹轰击的房屋顿时被轰塌大半,城墙下的民役都被得东倒西歪。

  “天要亡我大白高国!”

  众人心底同时想到这些。

  党项百姓们纷纷奔到街头,他们一致认为宋军用了什么巫术或者邪术来攻击兴州的城墙。

  李秉常,李清得知消息后,也是亲自到街头上安抚民众,可从手下得来的消息,宋军大概也是用了一种改良型的砲石。

  虽说威力不如砲阵,但胜在声势骇人。动摇了守军的军心以及制造了百姓的恐慌。

  李清亲自登上城南城楼,下令斩杀从城墙上溃逃的士卒,一连杀了上百人才止住了奔散的势头。

  城墙上的守军发觉宋军只射了百余发石弹便罢守,不过城下宋军倒是一片欢腾之势。

  李清走上城墙安抚军心,同时发现许多城墙都崩坏了,当即下令守军用木石修补破碎的城墙,还下令拆下城墙旁的民屋用木梁等物充作材料,再城墙的木栅栏上覆上骆驼皮。

  不过李清看到守城的党项将领都是面如土色,士卒们的士气也很低落。

  李清只好走下城墙禀告李秉常,李秉常征求了群臣的意见,正在商议时即报大将嵬名理直偷下南门投降宋军去了。

  李秉常大怒,下令将对方家人全部拉上城墙砍了,同时派出使者往宋军大营中求和。

  ……

  城下的章越看了炮击之势后,也是了然。

  这飞山雄武二路禁军所造的正是军器监所出的未来新式火器火炮,自己在元丰任相时曾流露出火炮的模式让军器监去督造。

  不过章越本人并没有亲自监督,到了元祐初年时,军器监将火炮的模具粗制而成并试验了一番,沈括与苏颂对火炮非常感兴趣,推荐给了天子。

  天子当即下令让军器监大规模赶制,并优先装备宋军禁军中的攻坚部队飞山雄武。

  不过这火炮威力确实还太小,也不敢多射,生怕炸膛,所以宋军射了二三发后便停止了射击,恐吓作用实大于实际作用。不得不说,兴州还是难打,历史上的蒙古包围了中兴府半年,掘堤灌城等使了各种手段,都不能破城。

  历史上蒙古认为自己骑兵天下无敌,只是苦于城池难以攻打,所以下令拆掉了境内几乎所有城池的城墙。

  所以后来朱元璋才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那是因为大家真的都没有城墙。

  后世保留的城墙几乎都是明朝以后所建的。

  片刻后,章越得知党项使者抵达。

  党项使者向章越提出几乎所有除了开城投降外所有条件,但章越都是不许,只有中兴府开城投降一途。

  党项使者哀求半天,恼羞成怒地言道:“东朝兵威虽胜,未必在数月内攻克我坚城,事则多变。”

  章越失笑道:“贵使所言有理,蚍蜉撼树,亦有可取之处。”

  党项使者见章越不为所动,继续道:“辽国北来,司空如何应对?重蹈幽州城下覆辙。”

  章越道:“本朝今之兵马远胜雍熙之时,即便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复生,亦无济于事!”

  “尔等只有开城投降一路,如此吾主不失尔等富贵也。”

  党项使者不能答,颓废而退。

  停歇了两日后,天气愈寒,兴州城门护城河都冻住了。

  宋军全面攻城,彭孙攻城西,王赡攻城东,燕达攻城南,至于城北则是党项王城所在,宋军并未直接加兵。

  宋军几十万将士铁甲铿锵,战马萧萧。

  章越亲自抵达阵前督战,三军如沸。

  猛烈的砲石火炮之后,宋军当即在护城河冰上都铺上稻草和毡毯,全师攻城。同时宋军还在暗中挖掘地道,逼近城墙。

  守军明知如此,但辽国援军远在天边,唯有仁多保忠的主力可以解眼前之急。

  李秉常李清每日登上城楼朝贺兰山方向凝望,期盼出现援军的踪迹。

  ……

  此刻为中兴府守军日夜盼望的仁多保忠,此时此刻已自顾不暇。

  摊粮城下,仁多保忠的十万兵马已与王厚所率的二十万大军交战了十余日。

  自那日被党项偷袭得手后,宋军加强了守备,使仁多保忠再无无法复制那日奇袭成功的一幕。

  之后王厚则多次出兵与党项大战,交战十余日后,宋军越战越紧,渐渐占据上风。而攻陷了白马强镇军司的青唐蕃部,也调兵来援,并于昨日在摊粮城侧后立寨,彻底切断了仁多保忠从贺兰山退往中兴府的退路。

  仁多保忠柱剑在地,火堆前烤着一头新宰的瘦羊。

  众将甲胄在身,割肉而食边食边议。

  仁多保忠道:“诸位也看见了,此番与宋军打了十余日,若宋军真的发狠要打,我们能支撑否?”

  众将不言语,谁都知道两军打了十几日,但彼此使者往来暗中也谈了十几日。

  “眼下尔等也见得宋军已将我等重重包围,连采樵做饭都不得。”

  一名将领出面道:“仁多保忠你欲降否?”

  “人都道你当初从凉州城下逃出,便早与宋人有了瓜葛,可是真的?”

  仁多保忠道:“绝无此事。”

  对方气呼呼地道:“我只是提醒都统军不要忘了当年仁多老将军在凉州殉国之事。”

  “我们与汉人可是有深仇大恨的。”

  众将心底嘀咕,但也不好说,其实在场将领有不少这些年怀着三心两意的念头。大势将去,谁会一意卖命,都在找出路。宋军中党项降将也不少,待遇甚好。

  “辽军眼下到底到了何处?若辽国不来,索性不打了。”

  另一名将领则道:“我劝你不要把契丹人想得太好。”

  “契丹人会来救,但不会倾国来救。辽国还是要先保住幽燕。”

  “我看要降也不是不可,宋人给我何等富贵?”

  众人争了一阵,有数人说不打了,也有人要打下去,到底还是要打的人多一些。

  仁多保忠颓废道:“没有跟脚,一切都谈不得。”

  “明日再打一日,诸位拿出各自的气力来!”

  说罢,仁多保忠提剑而去,回到自己的帐内,但见一名四十余的男子正在帐中等候。

  “都统再作迟疑,怕是玉石俱焚。”

  仁多保忠道:“我何尝不想拨乱反正,奈何众将中还有不少人想打下去,我不好勉强。”

  对方冷笑道:“统军如此推脱,怕是心底没有实意。”

  仁多保忠道:“怎没实意,这些年我知会了你大宋多少消息,早已是尔等内应了。”

  对方道:“我这般不好交待,万一大帅作将恼怒起来……我也不复命。”

  仁多保忠道:“只一日,明日我军明刀明枪地与宋军对阵,也好死了这些人心思。战到这一刻,也不辜负了吾主对我的知遇之恩了。”

  对方心底冷笑,仁多保忠身为大将,却如此瞻前顾后,不能决断,真是愚不可及。

  对方心底这么想,面上却道:“仁多统军真是重情义的人,我真是佩服之至,也罢,明天再打一日,还请仁多将军不要忘了承诺我家大帅之事。”

  仁多保忠点了点头道:“我绝不会食言。”

  天还未亮透,摊粮城外的冻土已冻如石硬。

  党项军的营地飘起了的炊烟,瘦骨嶙峋的战马不住打着喷鼻。

  仁多保忠披着重甲走出帐门,他望向宋军大营的方向:“今日宋军起得比鸡早。”

  党项兵马从各营垒而出,背寨立阵。

  “都统军,各营已列阵毕!”亲兵禀报道。

  “宋军亦已列阵!”

  众将看得清楚,宋军分三面,将党项营垒包围,看得出宋军兵力极厚。

  前十几日宋军进攻似试探居多,不肯使全力,明明宋军各面都占着绝对优势。而今日也与昨日一般,列阵等着党项来攻,同时仁多保忠也不敢齐出应战。因为温溪心的青唐部兵马远远列阵,虽没有参与进攻的架势,但兵马摆在那边也是对党项的一等巨大压力。

  随着战鼓擂起,两军各自上前,党项兵马先驱死兵上阵。

  这些死兵都是触犯军法或国内犯过大罪的,今日驱至阵前。

  两军弓弩射个不休。

  前锋各自持盾上前。

  党项骑兵又从侧翼杀向宋军阵中,宋军则坚阵以待。

  仁多保忠坐在高台上观阵,这时忽有将领赶到道:“都统军,嵬名察罕磨磨蹭蹭不肯厮杀!”

  仁多保忠吃了一惊,朝嵬名察罕的营垒看去,却见这里全无声息,这路党项军只是懒洋洋列阵,甚至连箭矢也不射一支。

  而与之对圆的宋军兵马,也只列阵,按兵不动。

  仁多保忠心底想到昨日声言与汉军打到底,囔囔着最凶的就属这嵬名察罕。对方家中好几人都殁于与宋朝的兵阵中,可谓有血海之仇。而今日各部党项将领大多在帐内无论作何说辞,在阵上都是卖了力气,唯独对方……这是仁多保忠从未料到的。

  “你去问一问,他嵬名察罕到底作甚?”

  这名将领驱马来到嵬名察罕的军中,却见嵬名察罕坐在大帐中,连铠甲也不穿,自顾着喝酒吃肉。

  “嵬名察罕,你做什么?是要降宋?”这名将领指着嵬名察罕骂道。

  嵬名察罕斜瞅了对方一眼,放下酒碗道:“与其等你家都统军将我等卖给汉人,倒不如我先卖了,落个好价钱!”

  这名将领大惊失色,没料到嵬名察罕这般无耻,还说得这般坦然。

  “绑了!”

  片刻后仁多保忠看见嵬名察罕部营门洞开,兵马齐齐放下兵刃,铠甲旗帜丢了一地皆是,然后高举双手向宋军阵中而去。

  仁多保忠见此一幕,跌坐高台上。

  而宋军派骑兵收容降卒之后,步军全部押上,从空隙处攻击布阵嵬名察罕部左右的党项兵马侧翼。

  友军投降,宋军出现侧翼,导致阵线崩溃,士卒开始溃逃。而没有接阵党项兵马见势不妙,不是去增援堵住这窟窿,反而是果断地拔马便走。

  而宋军阵中,王厚已难以言喻,党项主力兵团便这么败了?不仅折可适、苗履、张舜臣、种朴,游师雄,何灌等将见此一幕,也是没有想到。

  宋军迄今还未使出五成的气力,只是一意布阵调整,想着谨慎再谨慎,寻其弱点,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一场可歌可泣的决战后,最后一举定鼎西北。

  兰州一役后,党项确实一战不如一战。可党项这一战败得如此轻易,如此简单,是谁都没想到的。

  甚至宋军上下都没有做好准备!

  “全军总攻!”

  王厚一声令下,三军齐动,呈排山倒海之势向党项压来!

大结局(下)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贺兰山上下白雪皑皑。

  这一日从贺兰山数次隘口,各自出现了数路兵马。兵马来势极大,数路并出,如同洪流冲破贺兰山阙,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平原上。

  宋军王厚部完成了对仁多保忠所率十万大军的歼灭战后,抵达兴州城下,与宋军主力会师。

  得到了消息的宋军,三军欢腾,而兴

  蒋晴晴果然的顿住了,冷不丁的想起了自家哥哥警告自己的话,有那么一丁点的理智回归于自己的脑子里面。

  到了此时,赵榛的表现,在高俅看来,不过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皇子那一份嚣张跋扈。

  从第八局登场关门的平野虽然一开始有些不稳,但是最后还是成功以着两分的代价拿下了三个出局数。

  梁欢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在被刘卫剑域镇压的一瞬,他直接利用自身威压,就将刘卫剑域的压迫之力尽数挡下了。

  时间又过去了七天,这七天里白墨更加的深入了青山,这一路白墨不知道斩杀了多少妖兽,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野人一般。

  顿时间,本垒处燃起一道狼烟。众人等待着这场对决的最后结局。

  有一说一,听着胖大和尚的话,林冲的脸上满是尴尬,而赵榛的脸上,却是惊喜。

  此时球场上投手和打者的战斗还在继续着,青道高中的一棒清水前辈已经成功和对方纠缠了五球直球,目前球数是两好两坏。

  固然此时的赵榛杀人情有可原,可日后的王爷,会不会变得更加暴戾?

  诺诺缓缓漫步在这之中,不知不觉之中进入了【侧写】状态,通过侧写那未曾谋面的主使者而感受到了其中的念头,紧接着诺诺就回到了自己的精神意识中。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百里子谦没有把诗瑶吻到无法喘息。

  尤其,因为身负重伤,半空中几次差点被羽魔扫中,不知经历了多少狼狈不堪的逃亡,才侥幸保住性命。

  下一秒钟,伴随着宋队长的一声吩咐,众人赶忙向着右侧走去。这一次,他们根本就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能看出来,刚刚所出现的突发状况,早已把他们全都给吓坏了。

  冷老和柳爷都是大惊,我滴乖乖,和氏璧,那是什么概念?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为了这么一块玉争的你死我活,血流成活。

  在场中人都能听出蹋顿对典韦的忌惮,不然蹋顿何必找如此借口。不过蹋顿的借口找到十分巧妙,使得众人的目光都定在了赵逸的身上。

  直到确认20万现金存进了银行,章嘉泽的心才平静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投入到写作当中去,不管怎样,否极泰来,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赵逸谢过曹操的劝解-:“将军误解我的意思了,别说一千五百兵士袭击长社县城,就算是四千五百兵士袭击长社县城,也是以卵击石。我调人过来是另有用处。”说着赵逸将自己想到的计策说给曹操与刘备听。

  犬戎一直是边境心腹大患,和大商征战上百年,打打停停,前十几年已经逐渐消停了,不料,又卷土重来。

  司机找零后,嘴一瘪,这可不是个好说话的出租车司机,想骂几句,看见周围荒郊野地的,没敢吭声。

  慕容臻也就罢了,看在方纵的面子上,黑水宫的大尊们没有怎么为难了他,但是另外的两个,几乎瞬间被扯飞了十几里开外,经过数十位大尊的诘问后,脸色虽然苍白,但仍然淡定的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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