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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节

第1158章 路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5.9万 字

  从太宗朝的‘息兵诏’,再到今日的献俘大典,大宋的国策从未内收正再度转至开扩。

  而在章越府邸内,吕大忠和徐禧却给章越带来了韩缜的一份‘惊喜’大礼。

  徐禧见章越拍案,垂头道:“丞相容禀……韩枢使并非有意,打破议和之事,只是要在横山方面筑以一城,好拱卫新收取的定难三州。”

  章越冷笑,韩缜给自己来一套,以为自己是三岁孩童吗?以为换了一个说辞,我就不知道你心底怎么想吗?

  你给我的套路,都是我当初走过的路。

  他看着徐禧道:“你把此话再说一遍!”

  徐禧闻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章越质问道:“此在银州故城筑城与熙宁三年进筑罗兀城有什么区别?”

  “党项又岂会容忍,必会来争!”

  徐禧道:“丞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时候是党项撕破议和而非我们。”

  章越道:“那党项来攻,你便能挡下?”

  徐禧道:“下官有九成的把握在银州击败党项。”

  章越扶额,韩缜这厮必是不肯议和,所以趁着宋夏议和之机,重新提出进筑横山一线的计划。

  表面看来,这个计划表面上看来是,只要西夏不出兵,我在你割让的地方筑城,也不算违背和约。只要两三年,我屯田一成,后勤补给一上来那么西夏就肯定玩完。

  但实际上西夏肯定不会容忍宋朝进筑横山的计划,必然出兵与宋决战。

  章越对徐禧道:“两国相争,并非仅是兵马之争,乃制度、政策、经济,民生、技术之争。”

  “岂是你想当然能胜,便能胜的。”

  吕大忠接过话道:“下官明白,章丞相并非一意伐党项,而是通过伐党项,而对内进行改制。”

  章越闻此容色稍缓对吕大忠道:“你倒有些见识。”

  吕大忠道:“丞相谬赞,此番言语是兄长告诉下官。”

  章越微微点头道:“是微仲吗?”

  “是,下官曾听说丞相言过,帝王将相遇大事之际,都是审时度势,反复抉择。丞相固定下【西攻东守】的伐党项之策。”

  “若部下若有建明,为何不可听之呢?”

  章越定下的伐党项之策。

  放在宋军部署上,就是秦凤路,熙河路向西进攻,面对的就是党项的凉州,兰州等河西走廊一线,而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向东防御,面对则是党项横山,天都山沿线。

  因为不可能两个拳头打人。

  所以在兵马钱粮的分配上,章越一直向秦凤路,熙河路方面的兰会熙河制置司给予最大的支持。

  而对其余四路,便不免厚此薄彼了。

  韩缜名义是六路行枢密使,但熙河制置司拥有独立财权,人事权,李宪直接向天子,章越汇报。

  所以李宪根本不买韩缜的账,之前章越就听着二人彼此在奏报相互攻击,给彼此挖坑。

  而今韩缜让徐禧和吕大忠,向自己提出进筑横山,既是进一步建功立业,也是与李宪抗衡,争夺朝廷的资源倾斜。

  章越道:“自治平年,王韶立足于巩州以来,再到熙宁三年,我与王韶配合从横山出兵,火烧天都山,再到熙宁七年,我大抵熙河路复我汉唐故土,再到章质夫收复青唐,以及眼前兰州大捷,都是从此路去的。”

  “熙河路方向我用兵几乎不败,你告诉我,凭什么下一次就会输?”

  “而反观在横山方向,以熙宁三年罗兀城之战为例,本朝在此一直负多胜少,凭什么你告诉我下一次就会赢?此中道理何在?”

  既是赢,就是一直赢下去,赢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下一次不会输还是大概率会赢。

  而一直输,第一次输第二次输,凭什么第三次就不会输。

  徐禧当即从袖中取出舆图给章越比画道:“丞相,这一次党项割银,宥,绥三州,但据此地却不能守,有割地却如同无割地。”

  “如果不能尽城横山,则不足以俯瞰平夏。反观若城此地,平川千余里皆沃壤,可以耕稼,为屯田之计。屯劲兵以抗虏,则河北之地尽可耕种,破贼是迟早的事。”

  章越拍腿道:“误也,误也,你所言的筑城之地,乃西贼所必争。且路险而远,胜不能相维,败不足相救,非战守之利也。你若真欲城横山,我以为当自石堡始,次啰泊、罗韦,非垒章山连之法不可,然而此法非数岁之力不可就。”

  吕大忠道:“丞相,无论是西攻东守,东攻西守。”

  “最后都是要攻下兴、灵二州,覆灭党项基业。要为此必须后勤之保障。为今之策,莫若先自近始,聚兵境上。”

  “于银、宥二州之间,相地形险阻,量度远近,修立堡寨,储蓄粮草,以次修完银、宥。移挪兵粮,以为根本,俟其足备,徐图进取。如此则横山一带西贼不复耕,必使绝其生理,不烦王师,自当归朝,此实万全之策。”

  章越盯着舆图上,徐禧吕大忠所标注的筑城位置,不由摇头。

  同样是堡寨战法,横山进筑和天都山,兰会一线进筑的不同,就是脱离宋军补给线太远。

  要是修堡垒一条路过去,耗费太大了。

  但要是按照徐禧,吕大忠的办法,放弃章越在‘兰州,西安州’垒章山连的进筑方式,犹如蛙跳战术一般,一下子形成了一个非常深入的突出部。

  无论是罗兀城,还是历史上的永乐城,都有这个严重的问题。

  徐禧道:“只要银州筑城成功,三个月便可大功告成。所费一定比在兰会进筑省时省力。”

  “下官受韩枢相之托,以此策禀告丞相,还请丞相能支持此策!”

  章越看向徐禧心道,没错,你历史上就是因此而死在此地。章越生出一等痛心之感,我一再在救你的命,你却不知道。

  章越揉了揉眉心,再度将徐禧,吕大忠所献的筑城横山的文案过目。

  出此主意的事韩缜,徐禧和吕大忠作为幕僚起草的文书。

  比历史上好一点是,徐禧这一次方案选择了筑银州故城,而不是永乐城。历史上种谔也是修筑银州故城,但是为徐禧和沈括二人反对,最后修筑了永乐城。

  而这一次没有种谔的反对,徐禧,吕大忠直接选择在银州故城,其计划与种谔历史上的差不多。

  从银州向横山推进。

  下面的问题是自己要不要支持这个计划。

  从章越心底肯定是不支持的,他现在要利用对党项征战所得的威望着手改革官制,弥补新法的事。

  推迟两年再对西夏用兵,方是他理想的状态。而且进筑横山,也与他西攻东守的战略南辕北辙。

  韩缜为了他进一步建功立业的野心,提出了进筑横山的计划,不仅打乱了他的步骤,也违背了他的战略。

  不过徐禧,吕大忠这个计划可行性是有的,而且从灭党项而言,花费的时间以及消耗的钱粮都比章越的计划更省时省力。

  章越对徐禧,吕大忠道:“你们也知道,此案本相是绝不会支持的。”

  但见徐禧拜倒在地道:“还请丞相三思啊!”

  吕大忠亦是拜下磕头道:“丞相,此乃灭党项之妙策,断不可坐失良机啊!”

  徐禧泣道:“丞相,此策乃徐某一力主张的,若是失败,徐某愿全负其责。”

  吕大忠道:“丞相,眼下兰州大捷,西军上下皆同仇敌忾,欲报种太尉与张太尉之仇,此军心可用之际,再过数年,人马都老了,壮志也不在了。”

  章越见徐禧和吕大忠哭求不由色变道:“本相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西军十几万将士性命考量。若此战一败,好容易提振上来的军心士气便要毁于一旦。”

  说完章越起身离席而去,徐禧立即上前扯住章越的袖子哭道:“丞相,西军十几万将士众志成城,不破党项誓不还,趁着党项上下沮丧之时,此立千秋大功之际,怎可错过。”

  章越被徐禧扯住袖子哭泣,他欲扯之,但徐禧无论如何就是不放手。

  吕大忠道:“丞相,下官听闻你御人向来以宽,下面的官员办什么事,你一般不过问,只要事后奖惩足以。”

  “丞相与陛下也是事事商量,甚至屡有违背陛下之意,可这一次何不纳韩枢使之策呢?”

  章越听了吕大忠之言脸色稍缓。

  他一贯放手为之,便是要下面的人有主观能动性。

  以辽沈战役为例,中央先让东野打锦州,但东野要打长春,中央虽觉得不可,但也没有反对。之后东野绕了一圈还是按计划打了锦州。

  既是分权,就要给下面自主的权力的。给予下面主观能动性。

  自己设行枢密院的用意不正是在此吗?

  不然自己事事主张,也违背了自己意思。什么办法都要让下面去试一试,最后桥归桥,路归路。

  路一定是自己走出来,而不是有人给你画出来的。

  你既然一定要去办你便去,到时候后果自己承担。

  章越平息怒容对徐禧道:“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愈达。我也未必是对的。你们二人一会入宫,将此案奏之官家。”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反对此案的。”

  徐禧和吕大忠二人闻言大喜道:“谢过丞相!”

  章越看着二人摇头,下面的路怎么走,我真不知道了。

一千一百五十章 朕不同意

  章越记得一句话,人与人的高低境界,在于审美的高下。

  也就是一个事情,你觉得能成,对方觉得不能成,但是你们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说出个所以然来,都不是什么靠谱的话。

  差距就是在于方向的选择上。

  譬如横山进筑,确实无论是韩缜,徐禧,吕大忠说得也都是头头是道,好像很有几分道理的样子。

  但章越就是看出此事不能成(毕竟是穿越的)。

  即使我有言在先,但是你们表示一定能成,还下了决心那就你们自己看着办。章越当然可以按下此事,但按下去就挫伤了下面官员,显得过于独断专行。

  ……

  金殿之内,官家自是知道徐禧,吕大忠二人进京的事。

  任何官员进京都要去閤门排期等候天子接见。以往在天子还没有接见下,官员不得到处拜访。

  但现在此举犹如脱裤子放屁一般,特别是陕西至京师驿路开通后,书信往来非常方便。

  韩缜与府上小妾谈情说爱的诗文就是好几个麻袋地来回寄运。章越也觉得不便,便提议废除了这条规矩。

  徐禧与吕大忠排期等候天子接见之后,便至章越私邸见了他一面,然后再见天子。

  其实韩缜早打定主意,就算章越拒绝,徐禧和吕大忠在面前天子时,也可以陈述自己横山进筑的战略。

  这令章越想压也无法压下来。

  章越向天子进奏徐禧,吕大忠献平党项之策,官家非常重视。

  徐禧,吕大忠面见天子是资政殿,章越,王珪,李宪皆是在侧。

  如今资政殿上摆着陕西地图。

  章越记得当年从熙河路回京论平青唐之策,就是在这资政殿之中,这是一等非常高的待遇。

  两府宰相列侧,而从熙河回来的李宪不仅是官家心腹,而且也立下开国以来宦官的最大战功。本来冯京也在,但自兰州大捷后一直作为主和派的冯京自觉得脸上无光,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出辞去枢密使。

  不过官家坚决地拒绝了冯京。

  章越揣测,这也是为何韩缜急于建功回朝取代冯京之故。

  不过章越虽是在侧,但谁都看出他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就在徐禧向众宰执叙述着要进筑横山,并选择在银州故城之地时,众人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

  官家心道。

  章越也是作茧自缚,以往你顶撞朕的,如今也被韩缜给顶了。这韩缜还是你举荐为行枢密使,同知枢密使。

  这一次兰州议功你力举他为知枢密院。朕之前还道你要将韩家的恩情还到什么时候。

  如今看来韩缜此人倒也是不党附。

  官家面色平静,继续听徐禧进言。

  徐禧道:“陛下,臣熟议从天都山或泾原路进筑,贼未必敢舍山界而出。而进取横山正是可为之时。”

  “臣纵观以往党项之强者,皆在于沙漠。我大军要欲越沙漠,实不易。而贼若跃沙漠攻我也是不利。党项之所以为边患,是因横山以南有粟可食,有横山之民可使,有横山之水草险要可守。”

  “之前高遵裕,种谔之败在于负粮载水穷越沙漠,利在速战,一旦久持退兵,必为贼所追击。故贼可据兴灵两州高枕无忧之故。若能使贼横山以南无险可守,无民可用,无粮可征,待敌攻我时,大可坚守。使敌于野战不利之地。”

  “一旦全面收取横山以南,可养精兵数万,得敌之牧场,可畜牧马。还有盐池之利,供给四方商旅,以省入中之费。”

  官家听了缓缓点头,章越听得也觉得徐禧分析何尝没有道理。

  “若我等横山只要相持二三年,待其防备懈怠,发洮河之州以塞大河,下横山之卒捣其不意。此一举可覆也。”

  徐禧说到最后,神色慷慨激昂。

  从熙河路乘舟东进,再下横山由高向低进攻,东西夹击于兴州,灵州。

  这是章越所提出灭党项方案的最后步骤是一样的。

  只是次序错了。章越是先取凉州瓜洲的河西走廊之地,再下横山,最后东西夹击,毕其功于一役。而韩缜则明显没有打凉州的计划,直接进筑横山。

  官家听了徐禧之言,绕过王珪先问章越道:“章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韩缜如今手握十几万劲兵,又挟兰州之大胜,自是兵强马壮。如今腰杆子硬了,自是不将横山之敌放在眼里。”

  众人听了章越之言又阴又阳的,心底都得出统一结论,章越急了。

  官家对吕大忠,徐禧问道:“进筑天都山和进筑横山优劣何在?”

  吕大忠和徐禧都看了一眼章越。

  吕大忠咬咬牙道:“陛下,陕西河东诸路官员将士皆有求战之心,求战之志。从横山进筑,比攻取凉州,在天都山,西安州,平夏城一线进筑,更省时省力省钱粮。”

  徐禧亦是硬着头皮道:“以好的打算,只要三个月,便能扼住党项咽喉。不出三年便可灭了党项。往凉州,天都山一线进取,虽是稳妥,实在攻不到党项的要害上。”

  “陛下,夺取横山,使党项在沙漠以南再无点集之地,而从沙漠以北渡来,非大军打不可。”

  章越怒得不置一词,没错,没错,自己的计划要五年至十年,你们的省时省力……

  章越更是负面情绪满满地心道,你的办法行,你就上喽。以后有什么问题,哪怕是丧师辱国,你韩缜,徐禧,吕大忠三个人担着好了。

  官家再看向章越问道:“章卿以为二卿之言如何?”

  章越仔细想了想,自己要说的早已是说完了,现在也没话可说了。

  于是他道:“臣无言。”

  官家得了章越的回复,看向李宪道:“卿怎么看?”

  李宪与韩缜不和,但谁也都知道他与韩缜不和。

  何况官家最早就是支持横山进筑。

  李宪道:“陛下,昔日从鄜延,环庆各路用兵,我军虽到,每称克复,但王师一走,贼便复来。为了攻打兴灵,鄜延环庆二路筑城,都需百里转输。”

  “说是取横山之南,可屯精兵数万,但我来敌走,我走敌来,长此以往臣也是难以计较。”

  徐禧闻言急道:“可以计较,臣实地看过宥州虽土无所出,但古乌延城一带,土地膏腴,又去盐池不远,北面还是牧场,若是依此可以据守。”

  “陛下可派心腹审视,若臣有不实之言,甘愿治罪。”

  李宪闻言当即不说话了,除了王珪外,在场所有人都发言过了。到了官家下决断的时候。

  却见官家道:“朕不同意此案!”

  此言一出,徐禧吕大忠脸色都露出讶异的神色,甚至连李宪自己也猜错。

  章越却是依旧平静。

  官家道:“朕早就议定西攻东守吗?又提横山进筑是何意?一会东一会西的。”

  官家薄怒,但吕大忠,徐禧都是大骇,伏地请罪。

  他们本以为最大的障碍在章越那边,没料到却被天子驳了回去。

  徐禧还欲再言,他以往是天子近臣,还算说得上话,却给官家道:“朕之前还质疑为何党项会割让定难三州。这毕竟是党项起家之地。”

  “而今想来党项确有问题,是故意引我们往此处去的打算。”

  “徐卿,吕卿不必再言了,拿着你们的奏疏退下。让韩知枢安心守边便是,国内眼前需以修理内政为要。”

  徐禧浑身战栗,不知为何天子如此喜怒无常,或许伴君也是如此,祸福旦夕之间。

  徐禧只感到满心辛酸,他觉得还能如当初般与官家无话不谈,君臣之间推心置腹的。

  此刻他只能含泪道:“陛下,臣告退!”

  徐禧眼睛蒙眬地看向章越,目光又是狼狈又是愧疚,当即面朝天子趋步后退再转身离去。

  至于吕大忠也是仓皇离开,出了殿门之际,甚至一踉跄,差一点栽倒。

  这对于一名儒臣发身的官员而言实是难以想象的事。

  ……

  群臣退下,章越留身。

  官家对章越道:“是否要撤下韩缜枢密使之职?”

  章越闻官家之言一怔,没错,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古今不易的御下之术。

  你韩缜既反对朝廷定下的最高战略,便不可以再用了。

  章越差一点苦笑,当年自己不是因反对攻党项,不就被‘病假’了吗?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暂不能换。”

  “为何?”

  “眼下并没有更好的人选。臣当初之所以用韩缜为边帅,是因熙宁三年韩献肃(韩绛)曾为陕西,河东宣抚使攻罗兀城。”

  “这两路颇有不少是韩家故旧。故非韩缜为帅,否则镇不住。”

  韩家作为‘两韩一吕’的世家,其在官场上可以撬动的资源是难以想象的。若换了背景一般的官员去六路枢密使任上,说实话下面的官员不服你,而且陕西河东错综复杂的官场情况,你也梳理不了,也应付不了。

  韩绛当年有河东,陕西宣抚使的经验,韩缜再去两路官员多少会卖你韩家的面子。

  在官场上永远是资源大于能力,这也是为何韩缜到了任上,便可以打胜仗的重要原因。

  “当然韩缜本就是刚愎自用之士,当初在与辽议和时,便没少反对过臣。但是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行枢密使非韩缜不可。”

  官家不由感叹,论谋国之忠,知人之明,真是无人过于章越。朕真是没有看错人。

  “自古兵难遥度啊。”

明日更新

  如题,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尚方宝剑

  资政殿内。

  倒是一番君臣相知其乐融融的景象。

  李宪默然在侧,看着君臣推心置腹地相聊。

  官家感叹道:“自古兵难遥度,不过朕实话实说,方才徐禧和吕大忠所言的横山进筑,朕看来确实有可为之处。”

  “为何卿执意不肯,而进筑兰会,天都山,平夏城,确实有耗力耗时之弊。”

  章越看出官家心底确实仍有支持横山进筑之心,但这一次却在御前选择了支持自己。

  为什么呢?

  章越猜测,是不是曾国藩与左宗棠闹翻后,朝廷更信任曾国藩了的原因类似?

  章越一向是从理智上如此揣测别人,情感上还是更愿意相信二人间推心置腹,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君臣之谊。

  “章卿为何不言?”

  章越肃容道:“陛下知遇之恩,臣当鞠躬尽瘁以报答,怎敢隐瞒。”

  章越心道,因为我穿越过来的,再进筑下去就要重演永乐城之战了。不过章越肯定不能和官家说这个原因,所以必须想(编)另一个说辞。

  章越想起后世看到一个段子于是道:“陛下,臣以庖丁解牛喻之,庄子如何言庖丁为何善于解牛?”

  官家笑道:“不是熟能生巧,故能游刃有余。”

  庖丁解牛的故事,可谓妇孺皆知。但都将庖丁的技艺高超,归于‘熟能生巧’一句话。

  章越道:“陛下,惠文君问庖丁为何技艺高超,庖丁却道,我所好的是道,道更胜过于技艺。”

  “而庖丁之道是什么呢?”

  “差的庖丁,用刀来砍牛的骨头,忙得精疲力尽汗流浃背,一个月要换一把刀。而好的庖丁,刀来切筋骨和肉了,虽然是轻松多了,但也是一个月换一把刀。”

  “而庖丁的刀十九年了不钝,仍然与十九年新买的一样,这是为何?因为牛有骨隙,容纳刀刃其中绰绰有余了,这就是游刃有余。”

  “庖丁每次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为之,最后一刀过去牛肉解开,每当这时候我就持刀四顾,非常的心满意足,将刀擦拭干净收而藏之。”

  官家和李宪都不明所以,章越所言没什么不同之处啊。

  章越道:“陛下,庖丁解牛最要紧的不是庖丁,而是刀刃啊!”

  “这刀刃就好似人的身心一般。粗劣的庖丁用刃猛砍牛骨,虽办成了事,刃也损了。好一点的庖丁,去砍牛筋,但刃也是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损了。唯独善庖者,用刃十九年而不损。”

  听章越之言,官家和一旁的李宪都是神情一震,似略有所悟。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总是为了什么,而委屈了自己。好比明明是不喜欢的工作,却迫于生计不得不干着。

  明明是很讨厌的上司,却不得不每日笑脸相迎。

  这就如同刀刃硬砍牛骨一般,为了谋生足食,每天损耗着自己的身心。

  还有为了讨女朋友开心,委心地赞美。

  为了拍领导的马屁,故说一些违心的话。

  这就似刀刃砍牛筋一般,看似获得了眼前的好处,但身心也在不知不觉地损耗掉了。

  都说太用力的人走不远,但庖丁解牛告诉我们不仅走不远,甚至也达不到更高的境界(游刃有余)。

  章越道:“陛下,庄子将庖丁解牛收入养生之篇,是告诉世人如何用之养生。用此篇告诉世人厚养自身之意。要学会善待自己,像爱护刀刃般爱护自己的心。”

  “若以此喻之治国之道,常有官员说使不得要‘苦一苦百姓’了。好像百姓不吃苦就治理不好国家了一般。”

  “臣不知道到底为何治国之策,非要牺牲百姓来才能办到。难道苦了百姓,就真能治理好国家了吗?”

  官家闻言惭愧不已。

  官家想起了当初与章越的利国与利民之争。

  这道理如同你整天压抑自己,就真能将讨厌的工作干好了?

  你整日奉承讨厌的甲方,就真能将他伺候舒坦了?

  “庖丁所言的解牛之道,就是【无为】之道。”

  官家道:“然也,老庄讲的便是无为,但是除了汉初的黄老,历朝历代都不用无为治国,这又是为何呢?”

  “朕看来这无为之道的道理虽高,却不接于地气。”

  章越道:“陛下,真是圣聪睿智,举一反三。以臣之愚见,有为则责效,无为则求道。”

  “世上有身强和身弱之人,此非命理中身强身弱,而是臣喻之。”

  “身强之人越挫越勇,越与人斗越是凶悍,好争好利。旁人不许他为之,他便偏要为之。此等人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故身强之人为有为之道。”

  官家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身弱的人,不喜与人争斗,遇事常退让,因小事患得患失。故身弱之人为无为也。”

  比如每逢大考,有人总是能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力,有人只能发挥百分之八十的能力。

  在竞技比赛或游戏中,有人迎难而上,越战越勇,敌人越强自己越强,而有人畏惧失败,遇敌还未接阵气势就弱三分。

  其实畏惧竞争,害怕困难是人的天性。身强之人就比如手中有好刃,牛骨又如何,一刀即碎,甚至越有挑战越上。

  但九成的人都是身弱的。

  内耗严重、想赢怕输、患得患失,脸皮子薄,回避冲突都是芸芸众生的习性。

  普通人其实大可以不必羡慕身强的人,好好善待自己,厚养身心照样可以成功。

  章越道:“陛下,以武周灭契丹而论,唐军三战三败,一战丧师十余万,但武后最后孤注一掷灭契丹,此举敢问陛下可以为之吗?”

  武则天灭契丹就是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打败了三次,哪怕一次丧师十几万也要继续打,一直打到契丹灭国为止。

  “还有汉武帝伐匈奴,百姓流亡,在籍人口少了一半,死亡无数,数战方才成功。敢问陛下,可以效仿此举吗?”

  章越言下之意咱们是‘大怂’啊,不是汉唐啊。

  当然用宋朝士大夫的话来说,咱们‘大怂’有制度上的优势,只是土地没有汉唐多而已。

  似武则天,汉武帝这样的雄主,就是你不服,我一定打到你服为止,哪怕付出再多再大的代价。

  这与身强的人是一样的。

  可咱们大宋不行,历史上五路伐夏失败后,天子要再度大举伐党项,李舜举视察陕西后回奏,不能再打了,再打关中就要乱了。

  官家一听立即暂缓。

  宋朝的制度优势就是对内稳定,大体上没有汉唐的武将叛乱,文臣篡权,外戚宦官乱政,每代权位都顺利交接,没出什么幺蛾子,但对外就没办法像汉唐那么强势。

  若换了武则天,汉武帝,不就是打区区党项吗?败了一次,那就再打,继续打。

  十万兵不够,那就二十万。二十万不够,那就三十万。三十万不行,就五十万。无论死多少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打下来,不只要打到你服,还要打到你死为止。

  谁敢反对,朕就放来俊臣,张汤出来咬死你们。

  很显然大宋不行啊!蔡确和张汤,来俊臣一比都成了三好学生。

  官家也是这般,之前两路伐夏失败,官家都气病了,要换了汉武帝,武则天这等雄主他们从不折磨自己,只折磨得别人。

  内耗是普通人的毛病。

  因此大宋不能经历似永乐城之战的失败了。

  一旦失败,好几年缓不过劲来,甚至最后被迫放弃战略目标。

  普通人遇到重大失败,也是想着放弃,而不是再坚持坚持。

  所以说不是进筑横山这个办法不好,而是这个方案风险和利润是同样可观。官家你要是汉武帝,武则天就这么干,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可你不是,现在好容易通过兰州大捷,全国上下培养出对外用兵的信心来,实不容这么乱搞。

  信心比金子还珍贵。

  这和普通人一样,一旦遭遇挫折和困难,就想着放弃。不要觉得这很丢人,自己很失败,其实大家都一样。

  普通人要成功肯定要更难,但可以选择不砍牛骨,剁牛筋?而是要往【游刃有余】的方向去努力。

  所以庖丁的道,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委屈自己的道,反而从解牛中一次又一次获得成功的喜悦。

  坚持做低目标,简单易办的事,来喂养自己的信心和认知。

  都说坚持比努力更重要。

  但如何坚持?

  就是善待自己,厚养身心。不断地做有正反馈的事,最后积小胜为大胜。

  “陛下,是人都有怕输畏难之病,又何况于民心军心。臣想着不是要克服此难,那要办‘游刃有余’之事,而这兰会,天都山一线,虽耗时耗力,却是十拿九稳。”

  “相反进筑横山虽胜不足以破党项,但败则有前功尽弃之危。”

  章越讲着讲着自己也是心惊,说实话他之前也没考虑这么细。

  章越一面熟思一面继续道:“臣担忧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

  “而治天下也是如此,陛下多与民同乐,国家多让利于民,多藏富于民。国家非但不弱,民富则国亦富。”

  “治国者,切莫将富国和富民看作两事,而是当作一事来看。”

  听完章越一席话,殿内寂静无比。

  这时候李宪出首道:“陛下,章史馆所言皆真知灼见,治国安民万事不易的良策,臣请陛下纳之。”

  官家闻言沉思片刻,旋即对章越道:“朕已将军国大事托付于卿,放手为之便是,今又何必多言呢?”

  这一句话下,章越犹如尚方宝剑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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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改制

  元丰三年九月。

  王珪,章越第三次向官家请求上尊号,这一次章越索性将官家的尊号比上一次又加十字。

  这吹捧之意,满朝文武都觉得太过,但章越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反正是将拍马屁进行到底。

  幸亏官家还算冷静克制,对王珪,章越道,你们上的这尊号实在太过了,朕还是退而求其次,接受了之前‘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的尊号。

  上了尊号后,官家下旨在中书门下设【制置官制详定司】,命章越为制置官制详定,全面进行官制改革之事。

  有了这个官制详定所在手,如同当年制置三司条例司,几乎批准章越设宰相府,这一次如同真的尚方宝剑在手了。

  新设的官制详定司位于中书门下之内。

  要改革官制就要从上而下,改制就要从中书门下改起。

  中书门下位于文德殿西邻,中书门下内又分中书五房,宰相议事在政事堂,宰执歇息私人办事在本厅。

  如今要恢复三省,就要把尚书省列入。

  于是中书门下就要搞大动作,章越将原先中书门下的左厅和右厅,分别作为以后中书省和门下省来用。

  王珪,蔡确在东厅视事,章越则在西厅视事,至于原先的政事堂改称作都堂,作为以后的尚书省备用。

  唐朝尚书省有八座议事之称,分别是尚书省左右仆射,六部尚书进行最高会议,但宋朝尚书省有名无实,于是便是两府的政事堂会议。

  不过尚书省会议仍有保留,两省官以上及学士参与,但只是议论些不重要的事。

  所以章越将学士以上参与的尚书省会议,改为三省都堂会议,仍由中书门下下帖子不定时召开。

  比之原先政事堂会议只由宰执班子商议,人数多了。

  而且这是‘共议’,也就是没有皇帝参与下,由官员们集体议论而出的结果。在不少官员眼中,比圣旨还要权威。

  而且都堂议事,是按本官官位高低排序。而天子大起居或内殿座次,则是按贴职高低。

  经常有像章越这样年纪轻轻的官员,被官家提拔为龙图阁学士,一口气超过了无数老臣身居高位,引起其他人老大的不服。

  都堂议事避免了这个情况,就是按照资历。

  这也是向日后三省制逐渐过渡。章越办事的风格,不轻易一步到位,先放风声,然后一点一点地试探,逐渐过渡到最后想要达到的目的。

  东西分厅后,就是日后中书门下两省的雏形,至于章越也摆脱了与王珪,蔡确同处一衙下的羁制。

  官员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径直入西厅找章越商量事,话语可不入蔡确,王珪之耳。别看分厅这小小之事,章越的相权可谓倍增。

  不过这也苦了原先中书门下的官吏们,本来上政事堂一趟找宰相画押签书便是。

  如今就要两头跑。

  还有经常被打回去重写的时候。不过众官吏们也看出王珪甚少支吾事,政事大多是章越拿决断的,所以大多数是先跑章越所在的西厅。

  等章越通过了,王珪基本也行了。

  当然如此所为也是令人侧目的,为了避免相权独大引来王珪,蔡确的记恨,章越立即补了薛向入中书,成为蔡确后的第二名参知政事。

  至于与党项议和成功的吕公著回朝接替薛向入了枢密院。

  因为冯京告疾不视事,王珪也如愿以偿地推举了孙固入枢密院。

  宰执的位置就好似萝卜坑,一个动了,下面马上就填上,一个人升迁了下面多少人跟着升迁。

  至于孙固走后,空出开封府知府则由章越和王珪共同相中的王安礼出任。

  其中的人事变动,章越与王珪私下也是博弈多次,最后也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能从下面提拔人,才说明你是真宰相,同时权位也更加稳固。

  人事变动之后。

  王珪,章越二相,蔡确,薛向二参,加上冯京、吕公著、孙固,章楶便是京中二府宰执人选。

  都堂上还是两府宰相三日一议事。

  当然新设的官制详定司也设在章越的西厅附近。

  对于官制详定司便是章越以后改革官制的班底,章越召蔡卞、陈瓘、苏辙三人入司为详定官。

  章越入西厅后,自也是重新修葺了一番,更像一个宰相办公居所。

  新的本厅里,章越的起居坐卧被安排得非常周到,供给歇息值宿的大床就放在视厅之后,至于坐卧的器具也是好用而不奢侈。

  章越左右看了一圈后非常满意。

  然后他在众幕僚的陪同下来到正厅。

  一到正厅,他便停下脚步,抬头打量向厅上所悬挂着一块牌子。

  这块牌子正是章越亲手提笔写了‘民本’二字。这二字赫然醒目地高悬堂上,任何出入的人都可以看见。

  章越如今的字也算千金难买。

  这一副墨书悬于堂上,自是引来了不少人观看,甚至官家也是好奇,破例御驾亲临西厅看了章越的字,也是赞不绝口。

  章越立在堂上仰视着高堂悬挂着‘民本’二字,语重心长地对一旁的苏辙,蔡卞道:“天下道理再多,道德再如何变,但我看来‘民本’这二个字都不会变。”

  “以后历朝历代都依着民本二字去理政,执政者体会这二字之心,大体是不会有错的。”

  一旁的蔡卞道:“丞相所言极是,民本二字真是万世不易之法,孟子能讲出‘以民为本’的道理来,不愧是万世之师。”

  章越微微笑着,以带着缅怀的口吻道:“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想起年少读书时的第一本便是《孟子》,背诵的第一篇文章也是《孟子》,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说到这里,章越闭上眼睛想起十二岁的自己,坐在面对那清澈见底的南浦溪的窗前认真地读着孟子的一幕。

  一穿越便与此书结缘,今执政以后也要依此道而行之终身。

  章越不知觉地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个少年一般。

  “丞相!”

  章越旋之睁开眼睛,仿佛如梦中醒啦一般,左右都是众僚属,他们一副恭谦听命的状态。

  章越定了定神道:“如今我执政也是要沿着‘民本‘二字为之,立为天下的大经大法!要尊孟子入文庙,将孟子列为科举书目,让天下的读书人都传颂。”

  蔡卞,苏辙等幕僚们都是称是。

  接着众人在视事厅入坐,吏员各自端上茶来。

  陈瓘道:“丞相,如今天下都在议论,说朝廷之政王舒公的变法,过渡到元丰的丞相之新政。”

  “大家都语之开元盛世时,章公代王舒公为相,好比之宋璟接替姚崇。”

  闻言众人都是笑了,章越道:“不要这么比,各自办各自的事,王舒公大刀阔斧,革除积弊,论此气魄这是我不如他的地方。”

  “但是……”章越说到这里看着堂上的‘民本’二字,“但是我也有我所长之处。”

  蔡卞笑着道:“丞相肩负天下所望,此番改制必是顺应人心,天下士民无不翘首以待!”

  章越闻言微微笑着。

  其实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论权谋和手段自己不如蔡确,吕惠卿二人,论权位的渴望,他也不十分执着。

  他是这个性格,官家要他为宰相治理这天下,章越再三考虑,如果答应了就尽心尽力地给你来办。

  如果你觉得不好,我立即打包裹就走一刻不带停留的。

  可不知何时起,自己便走到了这个位置,还不知不觉地肩负起天下人所望。

  说实话,他便一直都是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来的,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都要反问自己一句,我可以吗?我真的可以理治万民吗?我真能不辜负了天子与百姓的所托吗?

  这番话无人可以吐露。

  在众幕僚的注目下,不知章越在思索着什么。

  只见他半响,最后方轻声道了一句‘时也,命也’。

  正在说话之间,有人来报说蔡京入见。

  蔡京入内有些仓皇之色,章越甚少看见对方这个状态的。

  左右的幕僚都是知机告退,章越留下蔡卞在堂中问道:“元长何事如此急切?”

  蔡京从蔡卞手中接过茶汤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后道:“丞相,方才得报解盐盐池被洪水所淹!”

  蔡卞闻言色变道:“当真,若是如此,百姓手中盐钞岂不是成了一张废纸?”

  蔡京道:“还不至于,至少盐钞还能去熙河兑换漳盐,但若明年盐池没有产出解盐,那么百姓手中的盐钞将会暴跌,甚至几如废纸一般。”

  众所周知盐钞主要是以解盐为保证金发行的钞票,之前达到市面上钱币八成的流通,如今交子币值稳定后,解盐仍占了市面上三成的流通。

  这就是金融行业的坏处,钱来得很快,但一旦暴跌,没得也很快。

  若是百姓手中的盐钞都成了废纸,上千万贯的货币一夜归零,这个锅章越是要背定了。引咎辞职事小,还要被愤怒的百姓声讨。

  就在蔡卞,蔡京二人担忧之时。

  章越定了定神后道:“你们不用太担心,这危机从来便是转机,若是利用好,我正好可以改革钱法钞法,而不用担心遭人诟病。”

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言斥

  入了夜后,中书西厅里灯火通明。

  官吏们捧着茶食分别给章越,薛向,蔡京等人呈上。

  不过这几人都没什么心情,或者是闭目沉思或是在翻阅着公文抄本。

  得知解盐盐池被洪水所淹后,几人都是留宿,连夜商量对策,不过至今没什么好办法。

  官吏们将冷的茶食端下,又换上一些吃食。

  章越对薛向,蔡京道:“不急着一时,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吃饱了,或许更有主意。”

  薛向,蔡京称是,便各自吃了起来。

  章越看着二人吃得差不多了便道:“想了半日对策,有什么方案便先说吧,不要藏着掖着,大家集思广益。”

  薛向又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在口中嚼着,然后含糊着道:“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

  “盐事乃天下之重,这也是当初范祥办都盐院,丞相办交引所的由来。如今依我看来,解州盐池被淹,致来年解盐无出。”

  “一害是盐少了,另一害是盐的锚定物没了。咱们盐钞是因盐出钞,如今有钞无盐,怎么办?依我看如今不是与党项议和了吗?可以从党项入青盐榷之,以补解盐之不足。”

  没错,党项的特产就是青盐,青盐一斤五钱,私下卖给大宋是十五钱一斤。

  以往解盐一斤常年在三十五到四十钱。

  最早都盐院在盐价低于三十五文一斤时停止收购盐钞,在盐价高于四十钱时卖出盐钞。

  一斤五钱,一个是一斤四十钱,说实话宋朝老百姓过得远不如党项的老百姓。

  章越道:“不错,青盐乃是党项数州之利,似可解燃眉之急。不过本朝与党项战和不定,焉知他们不会利用此番解州盐池被淹坐地起价。”

  最重要的是章越不愿意大量购买青盐,来滋长党项的国力。

  薛向道:“丞相,最坏的结果是立即趁着民间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朝廷持有的解盐盐引在市面上全部抛售。”

  章越闻言不由微微有所触动,正如上一次交子贬值一般,将手中的盐钞全部处理掉,也是一个办法,等到盐钞跌到底部了再进行收购,稳定住币值。

  章越心道,若是如此买了盐钞的商人百姓怎么办?又是拿老百姓当作韭菜来割了。

  来来去去,这又要回到苦一苦百姓的路数上了。

  薛向道:“丞相,若不用青盐,则没有他法了。元丰三年朝廷预计盐课收入是一千五百万贯(历史上真正数据是一千三百万贯,本文加上要加上章越改革盐钞收入),其中解盐和盐钞所入就占了五百贯。”

  “还不算上在市面上流通的数百万贯盐钞,一旦这些钱财化为乌有,朝廷之中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章越知道薛向所言是真的,他觉得自己也是很打脸,刚在御前提出的政策,就这么被自己打脸。

  话说回来,谁想苦百姓了,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谁不会。

  但是你在这个位置,你能怎么办?损失朝廷盐钞货币信誉,全力去保百姓的利益,没有一个官员会这么办的。

  或者进口党项青盐,这不是拿大宋的钱给党项买兵甲钱粮吗?

  章越看向蔡京道:“元长有什么高见?”

  蔡京道:“依下官看来各地都有积盐,只要将这部分积盐用进去,则可以弥补解盐无出的不足。”

  章越看向蔡京道:“元长看来已有对策。”

  蔡京道:“下官确有一点浅见。”

  “仔细说来。”

  蔡京道:“下官有上下二策。”

  “上策就是海盐西销。如今河南,河北,曹,濮以西,秦凤以东皆食解盐,蜀中食井盐,河东食土盐,其余皆是海盐。京东,河北末盐,客运至西或是京西,一袋输入官钱不过六千,而盐袋的本钱不及一千,朝廷从中得利一年是两百万贯,不如售之陕西,路程倍增,其利亦倍增。”

  “朝廷可以发行新钞替换解盐旧钞,让商人必须贴现或折物,再以旧钞换新钞。逐步废除旧钞,再换以新钞。”

  听得蔡京建议,章越陷入深思,而薛向拍腿道:“元长真乃奇才也。”

  章越看了薛向一眼,也是赞同道:“元长这办法确实是好办法。”

  章越依稀记得,历史上蔡京就是用的这个办法,挽回盐钞的信誉。

  但问题是在这废除新钞,再换新钞上。不少之前购买盐钞的商人被朝廷套牢,被迫拿出大量钱财再购买新钞,否则旧钞就成了废纸。

  正是以钞易钞最后至朝廷信用崩塌,导致无数富户倾家荡产,最后一夜返贫。蔡京改革盐法,初期收效奇大,但后来朝令夕改,没有一定之制,

  最后还是霍霍了百姓。

  章越向蔡京问道:“让商人以现钱贴补盐钞,这不是损失了朝廷的信誉吗?以后若朝廷要再换新钞,是不是还要商人拿旧钞贴钱来换新钞啊?”

  蔡京道:“是……是的……朝廷五百万的亏空,必须有人在承担。坏在商人身上是最轻的。两害相权取其轻。再说不过是一些商人而已,没了一批还有一批。只要盐钞有利润,朝廷的钱不怕没有商人来赚取。有的是人来抢。”

  章越摇头道:“朝廷坏了信誉不是一时,而是一世啊!”

  “丞相!”蔡京欲言,被章越打断,他对蔡京道:“元长你抬起头,看看此厅的匾额上写的是什么?”

  蔡金抬起头,但见匾额上赫然写着是‘民本’二字。

  章越对蔡京疾言厉色地道:“你道我这些话是说给外人听的,还是写给自己看的。我才挂出的第一日,你便怂恿我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你这是故意让我下不了台,让我难堪吗?”

  蔡京闻言垂头告罪道:“是京的不是。”

  章越道:“元长我对你很是器重,但有一句话我不得不与你有言在先‘不要以小智小慧牢笼百姓,治理天下当以忠义仁孝为大经大本’。”

  “你切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否则日后出事,谁也保不住你。”

  蔡京被章越这一番话训斥得汗流浃背,当即道:“是丞相,京谨记丞相今日之言,永生永世不敢忘记。”

  薛向在一旁旁观笑而不语,旋即又抬头看了看写着‘民本’二字的牌子。

  章越笑了笑道:“好了,说说你的下策!”

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化危机为转机

  皇宫之内的中书西厅。

  除了轮值的官吏都已经离开。

  章越,薛向,蔡京三人仍是在商量对策。

  解盐盐池被淹没,导致明年解盐很可能无出。

  解盐盐钞一年朝廷得利在五百万贯,其中盐货实出在三百多万贯,虚估近两百万贯。

  也就是说,章越用解盐一年三百万贯的产量,却卖出五百万贯的收入。可眼下一旦每年三百万贯的解盐没有产出,导致五百万贯都要亏空。

  这对于章越而言,是一个政治上的巨大打击。

  蔡京上策的打算,就是用发行新钞废旧钞的办法,逼迫手持旧钞的商人,拿着现钱补贴。然后用不断废旧钞,发新钞,逼迫不肯损失沉没成本的商人,不断拿钱继续投入。

  这样确实解除了章越的燃眉之急,但也坑坏了无数手持盐钞的商人。

  商业最讲究是信誉,没了信誉啥都没了。

  特别是交引所,这是一只不断下金蛋的母鸡,一旦盐钞信誉破产,也会带动交子信誉破产,最后至交引所一起完蛋。

  且不说交引所是章越心血,当年章家和吴家当初从内部和市面上买了大量的交引所股票,如今靠着稳定的分红,每年都有大把大把的收入。

  这是比放贷更一本万利的收入。

  而据章越所知蔡京也持有大量交引所的股份。

  若是换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京,会使出这等杀鸡取卵的办法,但这个时空却肯定不会。

  所以蔡京是在玩套路,把自己和薛向也算计进去了。

  蔡京用的是排除法,下面的下策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

  但见蔡京犹豫了片刻道:“京的下策着实难办,那就是废除官运官卖,罢天下各路官卖,任由商户以兑换的盐钞到各路以钞请盐。”

  章越闻言不动声色地笑了,果真如此,蔡京真没让自己失望。

  原来盐钞的锚定物是解盐和漳盐,商人手中拿着盐钞去解州或熙河的盐场,便可以凭钞支取食盐。

  而现在解盐虽没了,但是商人现在可以拿着盐钞去天下各路的盐场,支取与解盐等额的食盐。

  这看似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其实是一个背锅的主意。

  因为蔡京这个提议,将地方盐利全部收归中央了,如此必然引起地方官吏的严重不满。自古以来中央和地方的财政收入分配问题,一直是一个矛盾的焦点。

  同时除了食盐,地方还有围绕着食盐的配套产业,比如就是官运官卖等等。

  商人从其他地区运盐至陕西售卖,这就是涉及食盐跨地区销售的问题。

  宋律规定,每个地区食盐都必须在某个官方指定的区域销售。敢私炼私盐三斤以上者死,擅自贩卖官盐至禁地十斤以上死。

  也就是说贩卖私盐三斤以上就要处死,三斤官盐也就百余钱,私盐三四十钱而已,这点罪名就要杀。

  至于跨地区销售也不行,哪怕你运的是官盐,到了不是朝廷指定销售区域卖盐,十斤以上也要处死。

  由此可见宋法之严苛到何等地步。

  贩卖一点私盐就堪称重罪,私盐贩子都是干着杀头买卖。同时禁止跨地区售官盐,也是保护地方的盐利。

  几乎就将胆敢与朝廷争利者死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下策将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原先地方负责官盐的运输和销售,一旦任由商人自由支取,等于是商运商售,破坏了原先整个制度。

  也破坏了原先的财政税收制度,这个遇到的阻力和反对,比章越当初更动免役法还要大得多。

  所以被蔡京列为下策。

  章越听了蔡京这下策,首先想着这个办法可行不可行。

  章越身子靠着交椅上,手中抚摸着光滑的茶盅细细思索。

  章越处理政务二十年的经历来说,他一看便看出蔡京的下策可行。

  这是一种直觉,你要章越说什么道理,他一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但熟练的官员就是有这种本事,下面官员奏事行与不行,计划靠谱不靠谱,他一听心底就有了判断。

  这是一种天赋,好比古代名将在战场上的一等直觉。

  我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可能有敌人的埋伏,但是你要我说什么道理,我说不出。

  放在商人身上也是一样,优秀的商人对商机有一等敏锐的直觉。

  章越在处理政务上他就有这等直觉,而在用兵上则没有,所以他注定成不了名将,却可以成为名臣。现在他一眼看出蔡京的法子,是这道题目的最优解。

  你要问章越为什么?

  章越一时答不上来,但是他可以从历史上找。如今他面对的问题,在明朝也出现过类似的。

  后来袁世振的‘纲运法’,与蔡京的解决办法都是一个路子。

  章越对蔡京道:“今为国之利多者,唯独茶与盐二者。”

  “茶盐若是商售,可以短账期,促产量,并立即回笼资金。”

  “而官办确实有低效和不灵活之弊。”

  顿了顿章越道:“其实说实话能官办还是官办,若不是盐钞出了岔子,谁又愿意商办。”

  “本朝盐法一直败坏,熙宁之初,王舒公打算在河北也行榷盐之法(天下各路唯独河北没有榷盐,不是朝廷好心,主要是怕辽国打过来河北百姓倒戈),当时朝廷没钱,以榷盐之法增加朝廷收入,但为韩魏公、苏子瞻等官员反对。”

  要不是韩琦算是半个河北人,要为家乡说话。若不是韩琦河北也要榷盐,毕竟这时候宋辽已是基本和平。

  章越道:“到了熙宁十年时,因盐价太贵,私盐盛行,官盐太贵,百姓都不肯购买官盐。”

  “京东京西对官盐进行抑配,按照每家贫富,每家丁口多少,强制每户进行购盐。”

  “司马学士闻此事后大怒,大骂盐法害民,朝廷榷盐贱买贵卖,官盐低劣,强以配民,食之不尽,迫以威刑,最后逼得百姓破产输钱。”

  熙宁十年时,官盐因为太贵,质量太差卖不出去,而各地都是私盐盛行。

  当时地方官员为了盐利,就要百姓强行买官盐,按照家庭资产多少,家里丁口几个强行摊派,如果不买就动刑,最后逼得不少百姓破了家。

  司马光就此事大骂台上的新党。

  章越加重语气道:“如今官盐卖不出去,盐法败坏,已是不争事实。”

  说实话朝廷对私盐贩子处罚已是极严了,仍是禁止不了。

  远得不说贩卖私盐,不正是彭孙,彭经义的老本行吗?

  私盐贩子是有武装的,作为黄巢的同行,敢与官兵斗殴。

  到了熙宁十年,朝廷为了对付私盐贩子,还出台一则律令,买卖私盐的人,只要被人告发,对方所有的家财归告发人所有。

  但问题还是禁不了,而禁得了的地方,不少百姓因买不起官盐食淡而死。即便是卖得这么贵,官盐还比私盐更难吃,当年连仁宗御膳吃的官盐里面也都是土。

  听了章越之言,薛向,蔡京都是长叹。

  章越道:“我为官至今,一直记得欧阳公所言,夫行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则共之。然后流通而不滞。”

  “当今者在于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欲专而反损……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中间亏损,十不得三。不如与商共之,常得其五。”

  “不少官员打着重农抑商的口号,但买盐的人是谁啊?却都是百姓。实乃抑商害农之法。刻薄太过,榷茶之事不论,但榷盐之事必改之。”

  说实话宋朝官盐官榷太过分,成本一到老百姓手上是十,其余部分也并非都给朝廷,大多被官员贪污腐败掉了。

  章越道:“薛公意下如何?”

  薛向想了想道:“若此法可行,商人有倍称之息,百姓则无抑配之苦。”

  “不过官运之事都由转运司所办?如何平衡?”

  转运司多是负责向京里输送漕粮,为了避免船回空,也经常运盐贩卖。现在商运商售了,转运司的收入肯定没有了,必然引起各路转运司的反对。

  章越点点头道:“可将盐钞收入的三分之一发给各部转运司。”

  薛向道:“如此还需细细商议。”

  “若是天下各路都是用盐钞支盐,同时从官运官搬改为商运商般,朝廷的盐利收入不仅不会减少,还会大增。”

  章越见此点点头。

  他早有心变更盐法,同时将盐钞锚定物从解盐变至各路官盐。

  但因为知道下面必然反对而没有吭声,之前的章越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和手腕强行改革。

  如今解州盐池被淹,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化危机为转机,用此来改革成法,倒是比一味利用中央集权以权威压人,再行变革要顺理成章多了。

  当然后者也是章越在办的事。

  章越看了蔡京一眼,却见他隐隐露出得色,见自己目光看来,立即垂下了头。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此事你先不要与昭文相公及任何人分说。”

  蔡京闻言色变,章越的手段来了。

  因为章越料定王珪知道盐池被淹,盐钞必定贬值,一定会让自家子侄大手笔抛空,从中获利。

  而他这一次要让王珪以及那些利用内幕消息投机做空的人栽个大跟头。

  至于你蔡京没有事先给王珪通风报信,在王珪那肯定大大的失分。

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出手教训

  章越与蔡京走出中书西厅,一并骑马回府。

  到了夜间御街上依旧繁华不已。

  章越每逢公退之后,看着如此繁华的夜景返回府中,都不由想起上一世时从城市CBD坐公交车回家时,那一路的灯火璀璨。

  满街上的香车宝马从窗外掠过,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破旧的皮鞋,仿佛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般,与这繁花似锦没有丝毫关系。

  而今则是从骑开路,官吏喝道,仪仗铺路,尽显宰相威仪。

  甚至章越有一种感觉,整个汴京的繁华乃仰赖我的鼻息而存在。

  越是身居高位,这等感觉越甚,都说人有人性,官有官性。就是那等不是我坐着飞机在飞,而是我扛着飞机在的感觉。

  “真乃高处不胜寒!”章越感慨了这一句,为一旁的蔡京听见。

  蔡京道:“相公在想被贬谪的苏子瞻吗?”

  章越道:“不,我在想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身在此位,总有等要摘星辰之错觉,但错觉终究是错觉,就算此乃千尺万尺,星辰依旧是遥不可及的。”

  蔡京闻言道:“相公此话是告诉京,要居安思危,更要居高思危,为官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道:“元长是聪明人,一猜便知我的心意。”

  “我听说你上个月府上又招了十几个厨娘。”

  蔡京露出愧色道:“回禀相公,京确好饮宴之事。”

  章越对蔡京道:“我听元度说过,家兄一日无客则病,某一日对客则病。”

  蔡京和蔡卞虽是亲兄弟,但性子截然相反。

  蔡京是非常喜欢宴饮,每日都要宴客,所以蔡卞说他一天没有宴客就会生病,而蔡卞则是相反。

  蔡卞则不喜欢见客,肠胃也不好,甚至茶水喝多一些便会呕吐。

  章越道:”我知你身居要职,每日来拜会你的达官豪商不少吧!”

  “我要告诉你一句,不要与这些人为伍!”

  章越对蔡京道:“我以往也有这般体会,这些商人出手阔绰,一顿饭便能花去几十贯,甚至上百贯,这是中等之家一年的费用。但他们觉得平平无奇。”

  “反而是你每日看着,觉得这些人对你低三下四,甚至有求于你。你便与他们平起平坐了?故而平日起居也与他们一样,吃穿讲究排场奢侈,殊不知这便是腐败的源头。”

  章越这话说中了蔡京的心思。

  确实与这些人接触久了,他们平时的生活习惯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你,甚至腐蚀你。

  蔡京又是一个非常喜欢口腹之欲,平日与这些有钱人接触久了,觉得自己也是有钱人。

  蔡京觉得他们都不如你,还求着自己,故不免生出他们一般的错觉。而自己官俸又不够用,于是便对自己放松了。

  “是相公,京以后会谨慎着些。”

  蔡京送章越回府后,看着章府那大宅不由心道,章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妻子出身名门,陪嫁了多少钱财,故为官后衣食不愁,故能清廉。

  但我呢?

  岂能和你相比。

  想到这里,蔡京默默叹了口气。

  ……

  次日,交引所里盐钞莫名暴跌。

  一时之间,汴京上下人心惶惶。盐钞这样的暴跌,是以往都没有出现过的,毕竟盐钞不同于交子,那是可以兑换解盐的硬通货。

  百姓都不知何故,仍是蒙在鼓里。

  天子召中书和三司商量。

  蔡京,黄履,熊本也都在场。

  章越得知今日交引所盐钞暴跌,已经知道有人利用内幕消息,提前在交引所里抛售盐钞,大举做空。

  因为交引所的机制是次日交割。

  这是针对有信誉的大商户而言。

  也就是说大商户今日在交引所里喊我要抛售一千席盐钞,甚至一万席盐钞都是可以的。你是不需要当场拿出盐钞的,只要你在第二天交引所收盘时,将你持有的盐钞直接摆在柜台上就可以了。

  所以有人就利用这空间大手笔地买空,当日卖出,等次日盐钞暴跌后,再从市场上买入赚取差价。

  而此刻官家得知解盐盐池被淹没消息,也是震惊不已。

  “解池一年出盐三百万贯,朝廷出钞五百万贯!而今盐钞跌至七成,等于这五百贯跌至了三百五十万贯。”

  黄履道:“陛下还不止如此。三司,交引所都持有大量的盐钞,臣统计市面流通的盐钞有近千万贯之多。一旦盐钞暴跌,后果不堪设想。”

  官家看向章越问道:“卿有何法?”

  章越道:“陛下,臣还在想。”

  “明日会跌至几何?”

  章越道:“明日估计解池被淹的消息已是不少人得知了,盐钞怕会跌至五成。”

  “然后呢?”

  章越道:“若朝廷再无办法,盐钞会跌至一成,甚至一文不值。”

  官家闻言面色凝重道:“当初司马光都劝过朕,不可太将盐钞作钱币之用。”

  “朕是答允了,但陕西军费空缺,朕一直催促三司多多发钞,以弥补军费之不足,没料到最后酝酿成此事。”

  黄履道:“陛下,事到如今,朝廷必须有雷霆手段。”

  “否则唯有令交引所停市禁止盐钞交易!”

  王珪始终一言不发,蔡确则道:“陛下,朝廷可以先稳住京中几个大盐商,让他们先不抛售,以稳定民心。”

  官家点点头道:“这是办法,但是杯水车薪。”

  之后官家更衣。

  内侍捧出茶食给几位议事官员,王珪与章越二人并坐。

  王珪问道:“史馆对于盐钞之事真的毫无对策吗?”

  章越道:“还没有切实可行的,昭文有什么好办法吗?”

  王珪叹息道:“怎么有。我着急得是外面手持大把盐钞的商人,真是令人不仁。”

  看着王珪这悲天悯人的样子,章越很是感动。

  官员们继续商量对策,官家连午饭也是不吃,陪着众人思索对策。

  时间倒是过得很快,章越盘算着快到了交引所收市时间了,起身道:“陛下,臣思索出一策来!”

  官家正是一脸焦头烂额,方才得报盐钞已是跌到了六成。再跌下去国本都会动摇,这时听章越之语大喜道:“卿速速言来!”

  章越道:“如今之策,唯有放开盐政官榷,从东南运盐济解盐之难。东南之盐,改官搬官运为商般商运。”

  章越当即昨日蔡京的对策,一五一十地在殿上说出,然后下了肯定之语道:“只要陛下明日能在交引所昭告百姓,到时候盐钞不仅止住暴跌,还会暴涨!”

  而这一瞬间,王珪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至于蔡京则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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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一夜之间

  王珪如今虽有些上了年纪,稍稍有些耳背,不过章越所言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一旦天下各路放开,允许商人自由支盐贩盐,对于盐路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章越怎么敢胆子这么大,步子放得这么快,并丝毫没与各路的官员们,各路转运使们商议过,便草率作了这个决定。

  换了一般情况,肯定朝臣们没有议论上几个月,是断然不会的同意。

  但是如今盐钞暴跌,倒逼朝廷必须迅速拿出决断来。

  章越陈述之后,官家是不会有意见的,一旦此策实行,天下的盐利将全部集中到朝廷来,只是各路官员们则是赚不到分毫。

  此举有利于中央集权,准确地说是财权,所以官家肯定是赞成的。

  不过官家不能这么表态,否则会视为敛财之君。

  官家道:“此法确实是良法,但下面各路的官员怕是……怕是会有议论之声,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旦盐钞贬作一钱不值,则危害更大。”

  黄履出面道:“陛下,若此法推行得当,百姓不会有害,反而有利,不仅可以解本朝百年来百姓榷盐之苦,还能利商利民。”

  蔡确道:“利商利民之言不敢苟同,反盐钞之入全部归于朝廷,而百司成了支出一方,如此各路官府财用匮竭。”

  黄履道:“恰恰相反,只要朝廷将盐钞所入贴补各地,那么盐户,商贾,漕司三者将共其利。”

  蔡确道:“诸路漕船回空,失去盐利如何办?岂是朝廷贴补可用?”

  黄履道:“不运官盐,也可运之别物,或租给民间来使。”

  蔡确剑眉一立,大声道:“陛下,此事干系太大,仓促而定,怕有不测。”

  眼见蔡确和黄履在御前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嘴,章越并不意外。

  蔡确为什么反对自己盐钞的主张?

  因为如今中书内,王珪虽是首相,但章越却是实相。

  除了部分人事外,真正的政策决策之权,大多经由章越的主张。而蔡确作为有政治野心的人,他必须通过反对章越的主张,来获得自己在政治上的存在感或者赢得一些筹码作为博弈之用。

  蔡确曾私下对几个心腹说,王珪弱而章越强,这就好比三国蜀魏之间。蔡确他若是偏向章越,不一定能得重用,但偏向王珪却可以获得他的支持。

  所以蔡确站出来反对。

  同时蔡确之所以鲜明地亮出旗帜,是因为他心中无鬼。他为官虽不清正,但是足够廉洁。蔡确没办歪门邪道的事,所以心底敞亮着。

  蔡确能够大声地反对盐钞之案,正是依仗在此,他行得正,所以才坐得直,而不似有的人。

  在官家已流露出对章越盐钞之法的支持后,蔡确一人的反对,其实是无济于事的。

  司农寺的韩忠彦,熊本,三司使的黄履,还有参知政事薛向,这些官员有的已是支持章越的决定,有的还没有表态,但结果都是一样。

  至于站在一旁的蔡京,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是中书属官,今日破例到此旁听,本是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

  现在章越彻底掌握了朝中经济之权。

  官家向王珪问道:“王卿以为如何?”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王珪,王珪依旧是老态龙钟地站着,听得了官家的问话后,他道了句:“臣无异议。”

  章越这一刻有些佩服王珪了。

  虽说上了年纪,但是当放则放,当断则断,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

  假设王珪今日反对此事,当然可以,甚至拖延一二也无妨。不过明日盐钞继续暴跌,章越再将王珪授意家人卖空之事的证据递交给官家如何?

  王珪连相位也保不住了,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官家见此道:“钞盐之法,民信久矣,飞钱裕国,其利甚大。朕决意暂行此法!”

  众臣皆道:“陛下圣明!”

  这一刻众臣们退下,王珪闭上了眼睛,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大殿。

  章越跟上来走在王珪的身旁。

  王珪容色倒是颇为平静的。

  王珪道:“度之啊。”

  章越道:“学生在。”

  王珪道:“你说过本朝有多少位昭文相公啊?”

  章越道:“学生没算过,还请教老师。”

  王珪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说这等人物是在史书留下数页笔墨的。”

  “我这任相以来,旁人说我碌碌无为,怕是留不了几篇,甚至后人要说我三旨相公,也由着他去吧,你说是不是?”

  章越道:“老师何出此言?你的相业,你的相度,还有你的相才都在那呢。”

  王珪微微笑了道:“相业相才老夫不敢说,论相度老夫倒有一些。”

  章越‘失色’道:“老师是不是学生方才在殿上说错话了。学生还请老师明示。”

  王珪呵呵地笑了笑道:“没有,没有。你且留步吧,我想自个走一走!”

  “是。”章越停下脚步,只好恭敬地目送王珪远去心道,看来对方这一次买得不少。

  ……

  王珪返回府中,其子王仲修,王仲端,王仲琓都坐在府中笑谈,还有其长房孙王晏、王晟都已是独当一面。

  他们正大声谈论着今日的收获。

  “爹爹,今日在盐钞跌至九成时,咱们大哥就将盐钞都抛出了,还沽空了八千席,二哥更是厉害,他沽空了一万七千席,终不如咱们晏儿和晟儿,他们二人沽空了三万席。”

  “待收市时,爹爹你可知跌至几成吗?六成半。”

  “一席盐钞原价六贯,我们一共在九成时沽空了七万席,还不算上其他人的,待跌到六成半时,每一席赚两贯百钱,便是近十五万贯啊!”

  长子王仲修大声地说着,神色真是激动至极。

  次子王仲端道:“若是明日跌至五成,那便超过二十万贯了,以后咱们王家便是本朝的首富。”

  王珪平淡地道:“二十万贯,汴京恐怕哪一个员外也没这么多钱吧!”

  王仲修道:“爹爹,哪里话,咱们汴京仅卢,崔两员外家财便过百万贯了。”

  “咱们这二十万比起人家来说,也不过是家财一部分而已。”

  王仲端道:“爹爹,你是堂堂昭文相公,这大宋数百军州都是你替官家看着,取这些钱财不算多。”

  “再怎么样,咱们王家也不要比卢,崔两员外差吧!平日看他们起居八座,若不是有些祖荫,哪轮得到他们……”

  “不多?”王珪看了几个儿子一眼道:“我与你们说了多次了,不要太贪,不要太贪。”

  “爹爹,你这是怎么了?”王家的子侄们尽数失色。

  他们正做着一日尽赚二十万贯的美梦。

  王珪当即将庙堂上的事说出,数人闻之变色。

  要知道如今市面上的盐钞都是以解盐,漳盐一年三百余贯官盐为标的。

  如今解盐没了,一旦盐钞换作以天下各路现存一千万贯官盐为标的,那么盐钞将涨作几倍?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数。

  明日盐钞价格会涨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无论朝廷是否新发盐钞,但在明日收市之前,王家子侄必须弄出这七万席的盐钞在交引所交割,否则他们卖空的事,将被公之于众。

  七万席盐钞从九成跌至五成,他们能空手套白狼地赚二十万贯,反之若是盐钞涨到了一倍,他们就要赔五十万贯。

  王家的子侄一个个都蒙了,全部都是呆若木鸡一般。

  “爹爹,这是章越算计我们!”

  “算计?”王珪摇头道,“章越今日一整天都与我都在御前,他怎未卜先知猜到你们今日沽空之事?还是你们故意告诉他的?”

  “便是算计,也都怪你们贪恋太甚,咎由自取!都这么多次了还不收手。我平日做官都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们这些年动的手脚,真以为旁人眼睛都是瞎的吗?”

  众子孙不敢吱声。

  王珪叹了口气道:“你们啊,小事精明了,大事就一定糊涂。这些年赚得不少钱吧,都拿出来抵账吧。”

  ‘我也掏光家底。你们去账房里说一声,将所有的钱都支取出来。还不够的就去借,你们能借的都借。尽人事听天命吧!明日只要将这亏空补足,我就还在相位上。那么风浪再大,船也是沉不了。”

  “若是没有,一切都罢了。”

  一听王珪之言,众人都是叫苦不迭。

  “爹爹,一夜之间几十万贯钱财去哪借,就算借来,明日涨得多少还是不知。”

  王珪怒道:“去借,找你们平日交游的人去借钱,我们王家总算还是一块招牌吧!”

  王珪扶额道:“都到这时了,还在打小算盘,心底还是舍不得这些年赚的钱财。我这里还有家底子,都是字画古玩,明日你一早你们便带着这些去京中的抵当。”

  “不管多少都要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众子们这一刻唯有称是。

  “切记明日一早便抛,不要管多少。”王珪叮嘱道。

  王珪望着他们远去,也是长叹一声。

  这时候大厅的数个房间里,王珪的几个儿子孙子跟王家的掌柜,以及平日跟着他们近乎想混口饭吃的商人们说话。

  在疾言厉色地说了几句后,这些人连夜散出王家。

  ……

  次日在汴京交引所前,人头攒动。

  解州盐池被淹之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师。

  手持大量盐钞的商人都惊恐不定。

  而这时候一张布告贴在了交引所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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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这日章越在府中休沐。

  章越素来办事不急不躁,故而在此时反是想静下心来旁观一二。

  此时正值新蟹上新之时,府里的庖厨煮了一些,章越便剥着蟹吃了。

  十七娘见章越吃得双手都是蟹膏,不由莞尔,亲自在旁动手给他剥蟹。十七娘看着一双巧手剥蟹甚是巧妙,剥了半日手却不沾了分毫。

  眼见蟹肉被剔好盛入碗中,章越不由叹道:“娘子的手真巧。”

  十七娘笑道:“官人嘴莫甜,蟹性寒,多沾些姜醋。”

  正说话间,得知吴安诗来府上求见,章越闻言似早有所料。

  十七娘道:“官人怎么了?”

  章越道:“内兄必是为盐钞之事而来。”

  十七娘闻言道:“可是兄长又令官人为难?”

  章越道:“我也不知会不会为难,但今日来找我的定不止内兄一人,娘子,你帮我一并挡住,什么话都等未时以后再说。”

  十七娘闻言抬起头,看着章越此番却有几分决绝。

  十七娘吩咐了几句,继续给章越剥蟹道:“官人,京里的衙内用些内幕倒买倒卖之事,并不稀奇。”

  章越笑着道:“娘子担心我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十七娘笑而不语。

  章越用筷子夹着剥好的蟹肉道:“有时候便如蟹这般,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就是盘中餐。”

  十七娘道:“既是有的人恶心人,那么官人将他赶出去便是。若是怕得罪人,何必为宰相呢?”

  章越叹道:“娘子知我,说实话我对内兄有些愧疚,这些年……我有些话都没和他说,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

  十七娘道:“能自强不息者才是君子,道理都是自己悟。”

  “似府中有些女使纵使明知他不行,我也从不点拨。我兄长连我爹娘都教不好,官人何必为了助人,令自己一身疲惫呢?”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是!”

  ……

  这一日不知多少人前往章府吃了闭门羹。

  秋日的天有些燥热。

  而在交引所的大门前,布告已是张榜贴出。

  数名身穿绸衣的男子都坐在大门外几十步的酒楼,隔着窗帘看着这一幕,他们身份敏感,自不能去交引所里抛头露面,都是透过人传递消息。

  此刻布告张榜后,人人都去争看。

  茶肆里一人道:“莫慌,且看到底说得是什么,咱们再想对策。”

  “这些年咱们还是有些底蕴的。我们不托市,盐钞涨不了多少。”

  另一人道:“不过多少是要赔一些。”

  末座的一人道:“今晨吴大衙内到了章府,估摸着找章丞相去闹了。”

  “好计,幸亏你早有主张拉了吴大衙内下水。我看章丞相不会这么狠,连自己内兄都见死不救吧!”

  “还是高兄高明,事先想了这一步棋,这吴大衙内也是够贪的。”

  那姓高的男子冷笑道:“不错,他要咱们难过,章家也别想好过。”

  这时候一人上楼。

  “告示写得如何?”

  “确实是盐钞兑天下各路官盐,同时朝廷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听了这一句话,众人都是色变。

  一年一千万贯的官盐,而市面上流通业也只有一千万贯的盐钞。若停止增发盐钞,那么盐商还不得争购盐钞来兑盐。

  “章三,这是要将咱们往死里整啊!”

  为首之人惊怒交加。

  “那开市还买不买?”

  “买什么,大不了欠着,朝廷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咱们且一起去闹,看章三能不能顶得住。”

  “还真把大宋当作自己家当着呢!这天下是姓赵的,不是他姓章的!他就是一个管家!”

  “就是,他章三还能当一辈子的宰相不成吗?得罪了咱们,且看他晚景如何!”

  几人这么说着,但下面的交引所却是一片沸腾,门前的商人百姓握着手里盐钞和盐钞票据,都是发出欢呼之声。

  然后这些人群起争相涌入了交引所中。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尚不知什么是卖空的概念。即便有昨日卖的,也是他们手里有多少盐钞,便卖多少。

  即便是亏了,也亏不多。

  而对于这些衙内而言,利用交引所的交割漏洞,空手套白狼进行卖空,才是他们大举赚取利润的办法。

  可他们昔日的贪婪,今日成了他们的毒药。

  昨日门前无数人垂头丧气,而他们在酒楼举杯畅饮。

  王仲修还讥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一朝发财的。

  今日看着众人高兴成这般,他们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帘之下。

  秋日的阳光照在窗外,此刻竟显得是那么的刺眼。

  “不买!死也不买!”

  “我看章三能奈我何?”

  为首的王仲修干脆利索地道了这一句,他将昨日王珪的叮嘱全部抛之脑后。

  “不错,咱们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整个汴京也别想有人好过!”高姓男子言道。

  对方是高遵裕之子高士充,平日与王家来往密切,这一次他也是卖空之人。

  仅是高士充与王仲修二人的身份,在汴京里便可以横着走了,其余数人也是衙内中的衙内,更不用说在章府上的吴安诗。

  此时此刻得知章越不肯见自己,吴安诗已是在客厅里开始摔茶碗和家具了,大骂章越忘恩负义,不知感激吴家多年来的照拂,早知当初自己便不支持妹妹嫁给了他。

  “交引所一开市,盐钞便涨作了一倍,而且还在涨!”

  此言一出,几位衙内都是当场色变。

  ……

  章府内,章越合着眼睛,听着十七娘抚琴。

  谁知道让吴安诗在客厅里如此破口大骂不太好,但章越也是由着他去了。

  反而听着十七娘抚琴,令章越有些心醉,不由想起年少时,坐着吴家的船和十七娘一起上京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和吴大衙内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呢。

  娶了人家妹妹后,就将哥哥丢作一旁,好像是有点不仗义,不过章越已是不太在乎了。

  自己虽可以将吴安诗丢出府去,不过还是且由他骂着,否则自己老婆也不会愧疚地抚摸琴赔罪。

  这时候彭经义入内给章越递了一个条子,章越看了条子后对彭经义厉色道:“告诉叶祖洽,不要怕这怕那的,更不要管任何人给他递条子,一切干系都由我来担着!”

  “继续将盐钞炒高!收市前我要让盐钞涨到一席十五贯!”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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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不要等,早点睡

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天道与人道

  叶祖洽之前十余年为官经历,从没有今日这么难。

  交引所并非叶祖洽一人决断,当初章越设置交引所时,办了一个董事会,是作为隔绝交引监直接管理交引所的隔离之用。

  叶祖洽虽可以干涉或直接任命交引所的董事长,但是交引所平日管理,则又是由大掌柜及掌柜等人负责经营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交引所的股权结构已是极为复杂。

  其中有皇室,两宫太后的,外戚宗室的,还有朝廷三司和原陕西路转运司(永兴府路转运司),以及韩琦、曾公亮、文彦博、富弼、吴充、章越等曾经的或在任的元老重臣,黄履,蔡京,叶祖洽等交引所出身的新贵官员,沈立这样的管理层,对盐业举足轻重的陕西大盐商们,最后是老百姓和普通商人这些散户。

  这样错综复杂的结构,导致了朝廷没办法当交引所的家。王安石当年主政,也没有动交引所。

  王安石要理天下之财,怎不思将交引所完全纳入朝廷的掌控,但其中牵扯干系太多,最后令他放弃。

  与交引所类似的还有熙河交引所。

  熙河交引所里不仅有汴京交引所的股份,还有熙河路经略司,秦凤路转运司,以及章越,王厚,高遵裕等人股份。

  所无论是交引所和熙河路交引所的大掌柜由每年一次的董事会任命,而大掌柜可以不买叶祖洽的账的。

  现任的大掌柜是沈陈,正是他的眼光最早入股了交引所,而作为回报章越也给了沈家叔侄一直以来的支持。

  如今沈家已是汴京举足轻重的家族。

  沈陈的叔父沈言早已过世,沈陈作为沈家如今的掌门人,他秉持着沈家经商的宗旨,那就是经营任何生意,一定要与朝廷打好关系。

  沈家如今能够有一个官商的身份,是多少普通商人所梦寐以求的。

  沈陈自是稳字为主道:“章公还继续为相,还是不可将这些衙内得罪太深才是。”

  叶祖洽道:“可是章公已是严词说了,要收市时,十五贯一席盐钞。”

  沈陈道:“章公的意思,咱们自然要办。如今还早着,这样咱们先不托着。中途让盐钞跌下来,给昨日卖空的衙内们一个机会,后面咱们再拉上去。”

  叶祖洽道:“你是说故意先漏一张网,放走几条大鱼。”

  沈陈点点头道:“打猎都要围三面,否则有人会狗急跳墙。”

  叶祖洽道:“只是章相公为此事倒是谋划甚久,这样……”

  沈陈道:“肯舍一些钱买平安的人,也算是聪明人。至于不聪明的,料想章公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你我这也是为了章公计啊!”

  叶祖洽道:“也好。”

  他们二人桌前,放着一堆条子。

  ……

  而身在酒楼的一众衙内,正焦急地踱步。

  “降了降了!”

  “盐钞从十二贯一席降至十贯一席……”

  众衙内都露出惊喜之色,但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昨日五贯多卖的盐钞,今日要他们十贯买进,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忍受斩仓割肉的损失。

  王仲修掀开窗帘看着交引所里不断出入的人流,都是闻风而来的商人。

  一旦官盐放开,商运商搬,凭盐钞便可自由购买官盐,所以以后要买官盐只有凭盐钞支取的,以后盐钞会更贵。

  这是谁都料到的事,所以商人们都是闻风而动。

  确实王仲修作为衙内的判断还是有的,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放开官盐商运商卖,一切凭盐钞支取后,各地商人购盐热情奇高无比。

  只是蔡京之后滥发盐钞,并不断用旧钞换新钞的办法坑害盐商,最后导致此良法变恶法。

  但章越却反其道而行之,没有新发盐钞,倒不是他能管住手,而是交引所的利益更大。

  酒楼的雅间中,因为四面隔着窗帘的缘故,故而白日也亮着灯火。

  王仲修来回踱步然后道:“稍后我会亲自与叶祖洽,沈陈商量,然后亲自叩门拜访章丞相,看看能不能将盐钞交割之日后延。我想一时有些难处,拿不出盐钞来交割,交引所那边也是可以理解的,章丞相不会这般不通人情。”

  “这些年咱们大风大浪也经得不少,能同在一条船上也不容易。当然诸位你们要去买的便自己去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理由非要绑死在一起。”

  众人听了王仲修之言都是称是。

  酒楼里的衙内也是经历过不少风雨的人,有了王仲修的话便稍定下心来。

  虽说如今可以赔钱离开,但人总是不甘心的。

  但也有少数人悄然下楼。

  其中一人拿了巾帕抹了抹嘴,走到一旁对一人吩咐道:“将昨日沽空的盐钞都买回来。”

  “郎君这……可是亏了一大笔钱啊!”

  对方道:“王仲修不听他爹的话,以为能走通章三的路子,真是做梦。”

  “以往我等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没将旁人当人看。没错,我们确实凭此赚了很多钱,但如今朝廷已是出手了。”

  “但该舍还是要舍,莫作贪得无厌之念,就当这数年白辛苦一场了。”

  “郎君,那我去了。”

  对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艰难决绝之色。

  ……

  随着数人下场购买盐钞,当场交割赔本离场,顿时盐钞的价格更是继续猛涨。

  得知此事后,沈陈和叶祖洽都是松了一口气,闻得消息蜂拥而至的商人,轻易地将盐钞炒高,最后收市时落在了十五贯。

  王仲修待得知盐钞又涨上去后,便在收市之前与高士充等人一并前往了章府。

  王仲修投递拜帖,就和没事人一般来拜见章越。

  章越见了王仲修,高士充本要与王仲修一起进入章府最后还是胆怯了,他与其他人一并在府外的马车上等消息。

  王仲修道:“听说盐钞如今涨上了天,此于国计民生不利,当年太皇太后委相公平抑盐价之事历历在目,不知如今相公有何妙策?”

  章越道:“解盐盐池被淹,令朝廷一年损失盐利五百万贯,官盐百万余席。”

  “本相若能从别处找来这百万余席盐钞,何必发愁呢?”

  王仲修道:“丞相剖析厉害,王某佩服之至。”

  “只是民心如沸,物议滔滔,天下庶民又有几人能解相公这番苦心呢?”

  “恐怕到时盐价一旦涨起便难抑。”

  章越笑而不语。

  王仲修道:“相公镇定自若,看来胸中早有良策,怕是我多虑了。家父常道相公是卧龙凤雏一般的人物,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卧龙凤雏……章越道:“令尊谬赞了,这些年也颇多受之教诲,实在是受益匪浅。”

  “如今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与衙内道之。”

  王仲修道:“下官洗耳恭听。”

  章越道:“你要狼嘴里抢肉吃,下手一定要快,要趁着狼嘴咬下之际,将肉夺出否则就要断了一只手。”

  “该收手时便收手。”

  王仲修道:“敢问相公一句,狼嘴是何?”

  章越笑道:“是规律,是天道。”

  王仲修道:“可是据我所知是,相公下得令,难不成相公自比为规律和天道不成吗?”

  章越闻言笑道:“衙内错了,错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炒买炒卖盐钞之物,若走到最后便是赢家通吃,一旦如此此物也就坏了,故而朝廷行的是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说白了,就是不能让赢家赚得太多,也不能让输家输得太惨。否则掀翻了桌子,谁都没得玩,这就是规律,这就是天道,这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就算没有我下此令,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如此为之吗?朝廷这个家还是有人要当下去的。”

  章越这番话可以用一句台词概括,经商你既要懂得市场经济学,也要懂得政治经济学。

  既要凭着本事吃肉,更要懂得看天色。

  如今天色变了啊!

  王仲修脸色难看,端起茶盅又是放下,章越道:“衙内,我与令尊既是师生,又是同殿为臣,你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

  王仲修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听章越之言没放在心上,而是问道:“什么话?”

  王仲修有些狼狈,旋又抬起头道:“相公,此中是否你布得局?”

  章越摇头道:“此中没有什么局。只是我奇怪,整个汴京的市面上最多也不过百万席盐钞。”

  “但昨天一天卖空盐钞的空单竟达二十余万席。”

  “到底哪有这么多的货?又哪有这么多的钱?真是丧心病狂啊!”

  王仲修重重坐下,其中这些盐钞大多是他们在市面上抛空的。

  王仲修道:“相公……”

  章越道:“你们抛空了多少?能接得回来吗?”

  王仲修大怒,若是能接得回来,自己还用得着上门吗?就算接得回来,自己就要倾家荡产。

  “可否宽限些时日?”

  章越摇头道:“不能。其实几十万贯的银钱,你让朝廷往哪里找?”

  王仲修欲言又止。

  旋即章越又道:“不过也不是不行,这里是纸笔,你将所有的事都写下来!”

  “先写下来,后面慢慢再说!否则你便按收市时的十五贯买下来!”

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认

  王仲修看着案上的纸和笔,坐着那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仲修身为衙内,又跟着王珪多年,他并非那等纨绔子弟,相反他还相当有见识,利用内幕消息卖空盐钞之主意,虽不是他最早想的,却是他最早办的。

  到王珪这个位置,府中多的是能人异士,无论当初的建议和初衷是什么,但是王仲修将别人的办法拿来应用到实际上,应用到成功,就是一等能力。

  王仲修在生意上有某种天才,或者是歪才。

  章越要王仲修写,王仲修也知道这个东西一旦落入章越之手,等于把把柄送给了对方。

  “相公,真的要写?”

  王仲修有些哀求地道。

  “二十万席盐钞的亏空!天下没有人遮得了的,除了本相之外。如果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只有令尊与你一并向陛下解释了。”

  王仲修皱眉不语,迟迟不肯提笔。

  章越道:“衙内如此没有决断,我好生失望。”

  王仲修道:“若是认赔,我王家便倾家荡产。”

  章越道:“倾家荡产决计不会,后面会有一个低点,当然也不会太低,毕竟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你们十日内将沽空的盐钞补齐,将这近二十万席盐钞交还给交引所,纸是包不住火的。”

  王仲修试探地问道:“这低点有多低?”

  章越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比十贯多一点。记得只有一次,机会是稍纵即逝!不要想着以后有更低。”

  “当然低了还要更低,人心都是不知足的。知道适可而止,你们要提前将钱备足了。”

  王仲修心道,早知如此不如今日买了,道:“这我要赔几十万贯!”

  章越道:“不是你,而是你们。再说这些年你们赚得也不少。既是生意哪有只赚不赔的。”

  “都到这个地步了,以后少不了要节衣缩食个几年才行。”

  “是了,这几十万贯是给那些盐商和百姓的,我这里是一文钱都不要的。”

  王仲修捂住了脸,苦笑道:“多谢了,我还真要谢过章相公此番的大恩大德。”

  章越失笑道:“世兄,我看在令尊的面上,已是足够好商量了。”

  “难道是我故意掘了堤坝,放洪水淹了解池?”

  “难道是我告诉你,盐钞一定要大跌,叫你趁机卖空?”

  “若几十万席的盐钞亏空补不了,你们整个家族就要上交给朝廷了。也不要觉得有权,就可以完全不将钱当作一回事了。”

  “这是一百多万贯!再大的权,也堵不住这窟窿!”

  说完章越将纸笔推到了王仲修的面前。

  最后王仲修颤颤巍巍地写下来,用了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方才写完,最后章越甚至还让对方对着纸念了一遍。

  章越收下后对王仲修道:“让其他几个衙内,也一人一份写下来。”

  “也是照着如此写!过期不候。”

  王仲修嘴一颤,仍是走了出去。

  章越拿起王仲修的供词看了半晌,然后对一旁的彭经义道:“拿给吴大衙内过目。”

  “切记,纸不要给他撕了。”

  走出章府时,王仲修看着浓浓夜色,他不知回去如何与王珪交代。

  王家累世为官,他年少时也曾有一番读书科举进取的心思。但父亲官至宰相时,他知道自己在仕途上进取很难,最后外放一任知州也是到头了。

  既是仕途无望,他便想使劲地捞取钱财来弥补自己这辈子的遗憾。

  他是这么想着,既是自己这辈子当不了大官,还不许用钱财来补偿自己。

  钱和权,人生总是要占一样吧。

  总不能一样都捞不到吧。

  “王兄!”

  “衙内!”

  下人见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子欲伸手搀扶,王仲修摆了摆手道:“他们还不知情况,我要快些分说。”

  王仲修坐着马车来到了与几名衙内碰头的地方。

  几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商量着,他们皱着眉头。

  有人道了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没了下文。

  谁也没料到,章越这一次与他们过不去,事情还办得这么辣手。

  “什么,你已是写了供状,以后岂不是把柄捏在他手?”

  “这里我王家卖空的盐钞最多。一旦掀开盖子,你们或许无事,但到了我的头上,避不过!我不能连累了爹爹。”

  一人叹道:“这么多钱,我一时哪凑得够,我爹爹已是安度晚年,不过问朝政,我如何敢拿此事惊动他知道。”

  “去借,去赊!各自去找各自的门路。”

  “大家都想开点。若是以后安分守己,章丞相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

  众衙内们各自叹了一声,便提笔写供状。

  明日之前,若是未交割的盐钞对不上账,朝廷立即会上门抓人。谁说这些衙内都不亲自出面,但是钱还是要给的,而且是今日收市时十五贯一席的交割价。

  所以章越给出了十日宽限余地,让他们自己去凑钱。

  几名衙内还算是识时务为俊杰,认赔认输离场,同时还给了章越可以拿捏他们一辈子的东西。

  其他几人一时还接受不了,但王仲修这时反是看透了,甚至有些轻松地道:“其实想一想,我还是佩服章丞相的手段,这一招妙手,立即将盐钞起死回生的。”

  众人都不知说什么,将供纸一一交到王仲修手中。

  王仲修苦笑道:“我还要跑第二趟。”

  ……

  吴安诗将茶碗和饭碗,菜碗都摔在地上,以发泄着自己不满。上一次官司,他被蔡确抓了,最后被判得最重,连夺三官。

  章越根本没有与蔡确说情。

  而这一次更是连见自己都不见。

  吴安诗心底一直怨怼,他一直觉得章越是沾了他吴家的光,方有今日的。

  他是吴充的长子,以后这份恩情自是着落在他身上。但章越身为受过吴家大恩的女婿,居然一点没有感恩之心。

  后来他明白,章越不是不感恩,他对自己的弟弟吴安持,以及十七娘几个姐妹的夫婿都有照拂提携,只是唯独漏过了自己。

  他明白了爹爹曾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恩情这东西,只有对方主动提及才是恩情,自己提及便是仇了。

  吴安诗一直想不通的东西,如今才有些明白了,而这时候彭经义入内,拿出了张供词。

  ps:澄清一个错误,上文所言解盐盐利一年三百万贯,这是利润,笔者错误地认为是收入。实际上朝廷一年发行的盐钞是在两百万席以内,实际上解盐盐池年产是一百一十万席左右。

  多余部分是盐钞的虚估。

  按历史上一席五贯五百钱来算,朝廷一年盐钞发行额算出一千一百万贯附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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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章 书房睡

  吴安诗看着王仲修的供词,也是一怔。

  他记得王仲修,这位衙内可是厉害角色,何等的聪明卓识。衙内都是一个个各种圈子的。这等事一般只有蒙声发大财的。别的衙内都是从别处闻知消息后,攀上对方来作这买卖。

  但对方主动拉着自己,顺道发财。吴安诗不笨,他知道对方看上自己什么。

  彭经义对吴安诗道:“王衙内已是认罚了。”

  “其他衙内也写了供状了。”

  吴安诗生出荒谬绝伦之感问道:“我也要写吗?”

  彭经义点点头。

  吴安诗色变道:“我要见三郎!”

  彭经义没有接话,而是在吴安诗身旁坐下道:“吴大郎君,还记得你当初到我叔父家中与陈相公,初见章公之日吗?”

  吴安诗想起这已是二十多年的事了。

  当时他陪着罢官归里的陈升之,在彭县尉的府上歇脚。陈升之看重章越,吴安诗建议章越作他的书童,这算是一条青云之路。

  吴安诗当初的建议绝对是好心,提携同乡后进。

  过了一年陈升之不仅起复,仕途突然转运,一路官拜枢密副使。当时章越却还在县学中苦读。

  不过吴安诗却忘了此事,当时章越不值得他挂在心上。但吴安诗若记得起来,肯定会可惜章越错过了一番大运。

  一名枢密副使的书童和一名罢官回乡官员的书童,二者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谁又能料到二十年后的兜兜转转,那个不愿作书童的少年,已是大宋最年轻的乌发宰相。

  陈升之虽是拜相,但在位不久,去年也病逝在福建老家了。

  而吴安诗,彭经义二人如今却是以另一个身份在对话。

  彭经义道:“人与人之间都是因选择而不同的,若是丞相当初答允大郎君,成为陈相公的书童,今日又当如何?”

  吴安诗道:“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懂三郎在想什么?”

  “很多时候,他看起来都是走了一条最远的道,但最后他却赶在了别人的前头。”

  彭经义道:“丞相只是做事而已,他从不想这些道理,什么利弊的。”

  吴安诗道:“我最烦他这样,好似我们图得是什么。”

  “天下就是这般,好处就那么多,这么多人在争。好处要是你的,谁不会有二话。但那么多人在争,你偏偏得到了,还要一副不费力的样子,仿佛是别人送给你的,这不是惹人生气吗?”

  彭经义道:“或许本来就应是这般的。”

  “天下事本就不是求来的,但世人就喜欢看别人求的样子。”

  吴安诗闻言苦笑许久,然后道:“你这些年在章丞相身旁长进了。”

  “说得也是,或许我吴家对他章三郎或并无什么恩情。”

  彭经义将纸笔递给吴安诗道:“也不是这么说,其他人或可以不写,但郎君一定要写。否则别人都倒了,郎君却是无事。相公便无法向天下人交待了。”

  吴安诗苦笑,自己上门向章越求情,反是自己成为绝对逃不过的一个。

  章越当宰相的好处,自己一点没沾,反成了自己屡屡成了大义灭亲的首选对象。好处没轮到,尽遭了坏处。

  “我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章三如此心狠,果真是干大事的。爹爹真是好眼光,看人从不走眼!”

  吴安诗怒笑一声,当即提笔写就。

  ……

  看着案上的供状,章越听了彭经义的禀告,对于吴安诗的一番话也是感叹。

  章越对十七娘道:“我也是自责,内兄和王仲修忙碌了半日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如今这几年的心血全部吐了回去,还要赔些钱。”

  十七娘闻言笑道:“官人你说得话,我一句也不信。”

  章越笑道:“内兄骂我忘恩负义,我倒想起了一个人的故事?”

  “何人?”

  “东晋的王敦!”

  章越道:“此人被晋帝招为驸马,去公主府上时如厕,看到漆桶里的干枣,此物本是如厕时塞在鼻孔里防臭的。王敦却将此枣吃了干净。”

  “之后公主府上的侍女又端上澡豆给他洗手,但因放在水中,王敦因吃过枣子甚口渴,故端起来一饮而尽。”

  “后人用澡豆为饭形容人没见过世面。”

  “之后王敦还去了石崇府上做客,也是如厕之时,见有十多名有美貌的婢女侍奉,并放置甲煎粉和沈香汁。如厕后的人都会更换新衣。很多客人都因要在众侍婢前脱衣而害羞,但王敦则一直神情自若。”

  “宴会时,石崇命美人行酒,若客人不饮光杯中的酒就会杀死美人。但王敦坚持不肯喝酒,石崇就斩了三个美人。王敦始终面不改色。”

  章越对十七娘道:“内兄见识还是不高明。”

  “成大事者,必不在乎旁人议论和评价,想吃干枣便吃,想不喝酒便不喝。”

  “石崇杀美人是他石崇的事,休想用道义来绑架于人。旁人的眼光便是一个牢笼,将你困住。功名利禄也是一般,越是此时越是要慎重。”

  “所以任何事我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只要使我不得开心颜,便是他日成功了,我也不会从内心欢喜。”

  “故我从不委屈自己。”

  十七娘问道:“哦,官人从不委屈自己,难道当初爹爹让你娶我,也是委屈了你吗?”

  “我记得八王之乱时,王敦轻骑返回洛阳,却将娶来的公主丢在半路上,还将当初服侍过嘲笑过他的一百多名公主侍女全部赐给了部下?”

  “官人也要像王敦一样吗?”

  看着十七娘对着自己冷笑,章越顿时冷汗尽出,有个如此聪明博学的妻子,真是遭罪啊。

  章越赔着笑脸道:“娘子,哪得话。”

  “我哪能与王敦比,娶得娘子为妻,是某三生有幸。”

  “话又说回来,谁能真正不在乎旁人评价?”

  “怎么说?”十七娘问道。

  章越面对妻子的目光,捏着额头道:“其实我是想为相太不易了,要得罪了这么多人。出了事情,天下人都看着你,我又不是三头六臂。”

  “要是当初不为大官,在娘子身旁吃个软饭,其实也挺好的。”

  “这般我与内兄说不定能亲如一家呢。”

  十七娘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陛下让官人为宰相,便是要官人不避恩怨。这个位置其实就是用来挡刀剑的。”

  章越松了一口气道:“说的对,天子要你办些事,便给有一些权力。但说到不避恩怨,何其难也。”

  “我举王敦的例子,并非说要似王敦一般。”

  十七娘笑道:“是吗?那你今晚去书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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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汉唐之后再通西域

  金殿之上。

  官家对章越道:“盐钞之事全赖卿居中运筹调度。”

  章越道:“臣不敢当,都是黄履,叶祖洽,蔡京三人的功劳,臣不敢掩功自居。”

  一旁的王珪听到蔡京的名字眉头一皱。

  官家道:“原来如此。”

  章越道:“此三人都在殿下,请陛下宣至殿中召见,以慰其功。”

  “好,宣黄履,叶祖洽,蔡京三人觐见!”

  三人上殿。

  官家先后听完黄履,叶祖洽,蔡京的禀告顿时大喜道:“盐钞一日平抑,都是三位卿家之劳!”

  黄履,叶祖洽,蔡京三人都是拜谢天恩。

  特别是叶祖洽这般功名心极重的,更是喜不自胜。

  原本蔡京也是欢喜的,但今日却是低头不语,显得十分的谦让。

  官家问道:“朕听闻有人利用盐钞大跌的消息,提前卖空,到底是何人所为?诸卿可查得?”

  众大臣们都是不语。

  官家道:“此等所为实乃是国之蛀虫,这解盐盐池被淹的消息,连朕也不过是提前半日得知,但这些人却利用此消息,大肆渔利,朕要纠出这等人,以正国法!”

  王珪道:“陛下,天下事有人能未卜先知,这并不稀奇。这解盐盐池之地本就是地势低洼,若是以往正常雨水,对出盐倒是有利,一旦暴雨成灾,那就难了。”

  “这一次解盐洪泽甚大,黑河泛滥,早有溃堤之险,有人知道如此,抢在地方官府奏报之前卖出盐钞也是有的事。”

  王珪说完,官家看向章越道:“朕听说,吴宰相之子吴安诗为何到你府上闹了一日?”

  章越道:“启禀陛下,是一点家事,不敢有辱圣听。”

  官家闻言将信将疑。

  章越道:“陛下,臣想说并非某个人过错的,只要下面的有个交代便好。陛下说的事,臣会暗中去查。”

  “这些年交引所是否落了亏空,或者里面的管事之吏到底有无徇私枉法。臣都会仔细地查,并重新整顿交引所,等到明年会给陛下一个答复。”

  官家对吴安诗为何去闹,心底有个大概,现在听了章越此言更觉得对方忠心。

  其实作为一切以务实为本的上位者而言,他不需要下属多少多少拍马屁,表忠心此等的。

  这些都是很低级的技巧。

  作为天子而言,见惯了那些与他溜须拍马的人,他真正要的是那些能给他扛事的人,能为他得罪人的官员。

  王珪说得很漂亮,并且大而化之,其实是掩护了那些人。而能与天子本人差不多时间得知解池被淹消息的,定是极贵。

  章越能不避恩怨处理这些人,才是官家要的宰相,官家才能更放心地将权力交给对方。

  但王珪却不是这么想,章越此事办得真是滑头,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他没说此事就这么算了,但也没说要如何查办,只是悬在那边,保留我要不要动手的选项。

  王珪就这么被吊在那边了。

  他知道这场与章越的相权之争,自己已是全面落于下风了。

  官家道:“稳定盐价,朕必不忘诸卿功劳。朕加黄履为翰林学士,叶祖洽本官加至礼部郎中,而蔡京去中书检正之职,修起居注。”

  蔡京心道,修起居注是荣职,可以出入天子身边,听闻机密事,自己的弟弟蔡卞也是修起居注。

  兄弟二人同任,真是一时之荣。

  当然蔡京因为这一次站队得到了章越的举荐,可是代价却是出卖王珪得来的。

  蔡京在章越和王珪之间反复,倒是令他坏了官场上名声。

  不过蔡京也是无可奈何,章越比王珪年轻,势头比王珪强劲,尽管他与王珪是儿女亲家又有何用呢?

  挽回了盐钞,令官家心情大好,正在这时兰会熙河路制置副使王厚命人送来急奏。

  官家当殿展读。

  阿里骨去年到了青唐城后,遭到了温溪心的刺杀,但他在心腹死士的保护下,险死还生逃脱性命了,逃到了祁连山山下躲避。

  但正如英雄落难的剧情般,阿里骨虽遭到迫害,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里骨带着心腹几十人,于祁连山起家。

  他先是利用原先于阗贵人的身份,或威逼或利诱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诸部,只是经过半年的功夫,他与数个部落联姻,又连续削平了数个不服从他的部落。

  加上章越命熙河路不断给他送钱送粮,令阿里骨逐渐兵强马壮。

  经过一番经营,阿里骨从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中选取精壮充作心腹兵马,编练了数千精兵。

  每日同吃同住加以操练,阿里骨将这一支一盘散沙的兵马训练得骁勇无比。

  之后他于六月时进攻瓜洲,歼灭了党项部三千兵马。

  这一次阿里骨再次出兵瓜州,沙州,攻陷党项十余堡寨,得了不少地盘,还得到了一部分甘州回鹘的归顺。

  现在阿里骨声势大震,兵强马壮,上表请求天子册封他为节度使。

  王厚却从温溪心得知另一消息,阿里骨暗中书信党项国王李清,让他嫁予党项公主,他则可以叛宋。

  看得出阿里骨这一次向大宋索要节度使的书信,写得语气非常桀骜不驯,大有你不给我节度使,我便如何如何的意思。

  官家怒道:“这阿里骨实在太过卑劣,蛮夷之人不知恩义,朕送他那么多粮秣兵甲,他竟与党项暗通曲款,还转过头来要挟朕。”

  王珪则道:“陛下,董毡也不过节度使,若授予阿里骨为节度使,则青唐必定人心崩离,以为我们厚此薄彼。”

  “此节度使断不可给。”

  章越心底则对阿里骨隐隐佩服。

  阿里骨经历的精彩程度,完全可以写一本王子复国计的,无论是美人和英雄都不缺,还有一个从阶下囚到一方诸侯的逆袭。

  让阿里骨回去的决定是章越做的,若阿里骨真叛宋了,章越就是这篇里那个昏庸无识的宰相,居然明知阿里骨是英雄人物,还做出这等放虎归山的昏聩的决定来,成为他人的笑柄。

  章越则是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官家正动怒着,哪知章越却向他恭贺。

  “何喜之有?”

  章越道:“陛下,阿里骨攻取沙州,瓜州一部!”

  “使我熙河路西上夺取凉州之机已是成熟!故臣先恭贺陛下收复凉州,为汉唐之后再通西域为贺!”

  章越心道,官家还是看不明白。

  要成大事者必然始终牢牢地盯住自己目标,似阿里骨在宋与党项之间左右横跳,都不影响大局。

  这就是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给个机会

  阿里骨在宋与党项之间左右横跳的事,换了以往官家肯定是要怪章越一个失察之责。

  不过这一次倒让章越有些意外,官家不仅没有指责自己,听到攻取凉州后,重夺汉唐故土后还是一个激动。

  官家忍不住问道:“计将安出?”

  章越心道,夺取凉州肯定是需要军饷的。当然眼下有个现成的法子,就是如同另一个时空蔡京日后搞盐钞一般。

  先全国放开商运商搬,然后不断发行新钞换旧钞,逼迫商人拿出真金白银来买盐钞。

  蔡京这一招赚了多少钱?

  两年搞了四千万贯!

  宋徽宗赞誉蔡京,此太师为朕添支。

  办法是现成,不过此法太损,但朝廷增发个三百贯盐钞砸到市面上不是不可以,但自己放话说了要今年内不增发盐钞,突然增发盐钞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若到了明年,官家又怪自己没将攻取凉州的事放在心上,整日只会忽悠。

  眼下大宋在熙河路与党项保持着战守平衡,要添钱也是可以,但自己从哪里找。

  章越虽一时没有法子,面上却是无比笃定地道:“陛下眼下突言语,非军国大事之体,待臣回去写一个条陈从容细述。”

  章越明明没有现成的章程,但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反令官家觉得章越胸有成竹,玑珠在握,只是郑重其事罢了。

  官家虽有些惋惜,却是道:“卿不骄不躁,真乃大臣之体,朕能等得。”

  章越从容放了官家的鸽子,当即离去。

  章越一路上细思攻取凉州的布局,一时没有思路。他不是计长之人,所以真要他突然拿出什么方案只好抓瞎。

  不过章越善听人言,能从部下建议中选得良好建议。

  章越正在回府的道路上,突然有人冲出随从的遮拦从旁窜出。章越心道,坏了,莫非是李秉常或阿里骨派刺客刺杀于我?

  唐朝宰相武元衡如何死得自己忘了吗?

  哪知这‘刺客’武艺稀松平常,刚窜出便被章越左右元随当场一把按倒在地,弄了一个狗吃屎的姿势。

  “丞相无恙吧!”

  左右纷纷安慰。

  十余名巡弋在此巡卒也是立即赶上。

  “此人不是刺客。”

  章越扶了扶官帽,虽有些惊慌,但一眼看出此人并非刺客。对方奋力挣扎后道:“下官孙路求见丞相,确实并非什么刺客。”

  孙路?

  这名字有些耳熟,章越记起来此人不是正是上次越级禀告的厮。

  居然敢绕过自己和天子打小报告,换了任何上级都不容许这样的人活得太长。

  如今此人被自己罢了官皮,勒停反省。对方屡次三番求见自己,却都被他拒之门外。

  此刻早有人搬椅子给章越坐下。

  章越看对方狼狈的样子道:“本相不肯见你,故而你守在道旁?”

  孙路垂头道:“正是,下官等候了三日,方有这个机会,恳求见丞相一面,听下官言语数句,如此死也心甘。”

  章越仔细打量此人,却见对方倒是仪表堂堂心道,此人倒也是个人物。

  章越是从来不将事情做绝的人,此人是得罪过自己,但之前又三番五次地求见,此番不惜拦道相见,下一次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章越道“进府来说。”

  孙路大喜道:“多谢丞相赐见。”

  章越没有搭理,而起身指着地上的孙路对左右道:“尔等以后要看清楚了,莫要让这等人再近我身来。”

  几十名随从都是狼狈称是。

  入府之后章越更衣喝茶,孙路伏地在一旁道:“下官在陕西路多年,深知当地情况……”

  章越打断对方道:“我问你可有在当地理财,筹措军饷之法。”

  孙路闻言神情一振道:“有的,当今陕西路之困局在于朝廷要钱筹措军资,但百姓又负担太重。”

  “以往富农中农都求谋得官身,以免除官吏的敲诈剥削,但没有官身的富农中农唯有被官吏盘剥至破产,这不是变法之弊,而是从古到今都有的事。”

  章越闻言不屑地道:“此老调重弹!废话一通!”

  孙路被章越说得面红耳赤道:“是,朝廷征税征不上,只要扩充财源必遭百姓反对,但不征税却没办法应对党项。”

  “所以下官的建议拿胥吏开刀。只要能减少基层的盘剥,朝廷的钱自然就收上来了,百姓也就不苦了。”

  章越听了孙路的话心道,这就是‘干掉中间商’的思路。

  “话是这么说,此事遭众之怨,谁肯为之?”

  孙路振声道:“下官甘为之!”

  章越看向孙路问道:“你之前与陕西当地官员有仇吗?”

  孙路闻言一愣,然后道:“无仇!”

  “无仇?”章越笑了道,“无仇为何非要与自己过不去,不怕死在半路上吗?”

  孙路咬牙道:“下官深恨官吏盘剥!”

  “朝廷征税其实都给地方官吏的加耗,譬如雀鼠费等,都是千百年来的成例。”

  “但陕西官吏尤为过分,掘地三尺而为之,下官在陕西目睹久矣,恨恨不能平,心早不能忍之。”

  “真的吗?”

  孙路咬牙道:“不瞒丞相,下官不愿默默无声,循规蹈矩的为官。”

  章越道:“这倒是对的,天下不乏有才干的人,但是有才的人,却未必有远志。”

  “当今官场循规蹈矩太多,确实令不少有抱负的人空掷光阴。”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能起来吗?”

  “下官能!”孙路答道。

  章越辩察孙路的话,言道:“本相也有心整顿陕西之官场,我看你有些才干,便任你为秦凤路廉访使,先整治此路为始。”

  孙路大喜拜下道:“似下官这般天下不知凡几,但天下少的却是如丞相般善于用人的伯乐。”

  “今日蒙丞相托付,孙某感激不尽。”

  章越笑着道:“你也莫要感激,我与你实话说,我用你也是使功不如使过。你要整顿胥吏,我且由着你,但若是事情闹得太大,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但你不作为,就是欺瞒于本相,那么两罪并作一罪!你也不必来再求见于我,自己找条河去跳!”

  “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孙路道:“是。”

  孙路告退后,章越走到窗边,但见此人先是惶恐,但走到无人的地方却是恢复了昂然之状。

  章越心道此人倒是个人物。

  有野心有抱负的人,自己不给机会,老天也是会给的。

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爱才

  对于孙路还是有功劳的,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司马光要弃河湟之地,找对方询问。在孙路的再三坚持下,司马光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

  后来章惇要收复河湟,也是对方所大力主张的。

  在取邈川时,孙路又因偏袒不公而被罢职。而这个时空,孙路的命运因章越又有了另一个转折。

  想到人才二字,章越忍不住推窗望月沉思。

  什么是人才之要?

  儒家推崇人治,既是人治,那么识人用人极为关键。宰相之权重之贤明更在于如何用人?

  今夜他要见一位故人。

  想起这位故人的交往,章越忍不住长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章越吟此一位五旬男子在彭经义的引领下带入厅堂。

  章越回首与这男子四目相对。

  二人霎时之间都是感慨万千。对方低声道了一句丞相后。

  章越则上前搀扶起对方道:“子纯,多年未见了。”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王韶。

  当初王韶投靠王安石背刺自己的疼痛,章越至今仍是不能完全释怀。

  虽说章越早知王韶有异志,但自己偏爱其才,若不是对方战必胜攻必取,也不能助自己登上经略使之位,熙河路开拓之功有一半都归于王韶。

  可惜二人终究是陌路了。

  当初天子征交趾时,曾有意启用王韶,但也因章越之反对作罢。

  而现在王韶年已五十,章越亦近不惑,想起当年二人的恩恩怨怨早作化解之念,何况其子王厚、王寀、王廓三人如今都为自己将兵熙河路,替自己办事,自己倒不能如此对待王韶。

  所以章越赦免了王韶,结束了他近乎十年的贬谪生涯,让他重返京师。

  这番再见之前,章越突然想起曹操短歌行,对于人才那番渴求之心情,不由从心中吐出。

  曹操一生唯才是举,自己又何尝不是惜才爱才呢?

  王韶看着章越道:“丞相,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王韶当年落魄时,常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故以此自命。后来得遇丞相,荐拔于欧阳公门下,以为是自己转运,故得遇时机。”

  “其实王某完全忘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话。”

  “王某自比是千里马,但若没有丞相赏识,终于也是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王某愧对丞相,也愧对自己这有为之身。”

  章越看着王韶唏嘘不已,他这一刻不免想起王安石当初被吕惠卿背刺的心情,又想起了刘邦听闻韩信被杀时,司马迁传神了写下了且喜且怜之的心情。

  章越之与王韶,何尝不是如此。

  对方是自己一手提拔,当初在熙河路百战艰难时,二人同甘共苦,却没料到自己回朝受封,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最后王韶埋没了,自己没有这员大将,在熙河路也是举步维艰,落了个只会打呆仗的名声。

  想起当年二人并肩千里奔袭天都山,火烧西夏皇宫的事,那等豪情壮志依稀仍在眼前,胸中之热血依旧未凉。

  章越对王韶道:“朝廷这一次招你回来,便是让你再为朝廷办点事。”

  王韶闻言道:“王某怕是有心无力了。”

  “何故?”

  王韶掀开衣裳露出后背来,但见上面有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背疽。章越看了背疽大吃一惊,这在古代几乎无药可医。

  章越道:“无妨,我有一位神医名叫钱大夫,如今在国子监教医学,他来替子纯医治必是药到病除。”

  王韶整好衣裳道:“劳丞相挂心,王某对生死已经是看开了,所幸三个儿子都已得功名,完成了我未竟之志,为国家开疆,复我汉唐之故地,痛灭贼寇。”

  “我王韶眼下已是看开了,真是死而无憾,对得起我的列祖列宗啊!”

  王韶说到这里,言语振奋。

  章越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二人坐下后,王韶问道:“丞相这一次不计前嫌召王某进京,王某感激不已。王某便是没有害病,也已是年过五旬,不能再提枪上阵了。”

  “至于丞相问我王韶有无平西贼的良策,我倒思来一人举荐给丞相!”

  章越喜道:“能入子纯之眼的必不是一般人。”

  王韶道:“丞相,说来你我之所以能成就熙河之功,也全拜此人父亲之先见之明,此人名叫范育,不知丞相可否记得?”

  范育。

  章越当然记得道:“此人不是范祥之子,现任御史吗?”

  王韶点点头道:“正是。”

  范育的父亲范祥可是被章越一路模仿的人物。

  首先是通远军,今日已改名叫巩州,这里最早叫古渭寨,当初朝廷要放弃这里,是在范祥极力坚持之下,方才保留了此地。

  后来章越让王韶往此屯驻,并收复番众的,以此作为熙河路上千里之地发轫的根基。

  另一事就是交引所的前身都盐院,这也是由范祥设立的,章越将之发扬光大的。

  不过章越对范育印象不太好,此人身为谏官,特别喜欢说三道四,数次语及章越之政。章越平生最恨人批评他的政柄,可是谏官又有直言之责,因为这是对方的职责所在,不过这些事情都记在章越的小本本上。

  章越皱眉对王韶道:“范育如何?”

  王韶道:“此人尽得其父之才也,又得到张载的教导,对陕西边事了如指掌。”

  章越道:“甚好。”

  他用人的宗旨,虽说是熟人里用能人,能人里用熟人。

  但这是一般情况……

  如今是什么情况,那是两国相争,一旦前线出现任何闪失,都会对章越的相位造成冲击。

  所以两路伐夏,鸣沙城的失败,绝不能重演。

  否则以大宋朝堂上或朝堂下脆弱的神经,绝对会崩掉。

  积小胜为大胜,咱们走的这条路要的就是平稳,一切以相位巩固为优先。

  因此章越如今在用人上熟人和能人间,现在必然要偏重于能人一些,是不是心腹不是优先考量,能办事的先上。

  故而他才愿孙路出任秦凤路廉访使,至于范育若真有才干,自己当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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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早点睡

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平凉州策

  王韶走后,章越立即命人传范育过府,自己披衣书写奏疏,方才与王韶一番长谈。自己对于以后熙河路如何进取,也有了一点思路。

  章越写到熙河要取凉州,先以兵精粮足为要。实行将兵法后,熙河路及陕西各路皆兵为将有。

  兵之精练,实胜过了当初。

  写到这里时,外人禀告范育到了府上,章越立即召对方来见。

  范育登门只是作揖,并不说话,他知道自己时常评论政治言触章越之政,令对方不喜。

  这入了夜,他本要早早上床歇息,没料到却被章越突然喊至府中。

  范育以为定要遭到对方一番批评,心底也就作了准备。

  章越看了范育一眼,此人如何,他事先有个印象,大约就是狂生一类的人。对于狂生,章越没什么好印象。不仅是章越,甚至官场上对狂生也是排斥的。

  不过话说回来,狂傲的人一般都有才干。

  孔子都说了,如果找不到第一流得中道行之的人才,那要找狂狷这等第二流得人才。狂者进取,而狷者有所不为。

  “本相连夜找你是咨以陕西边事?是王子纯举荐你的,不用拘束,尽管直言!”

  范育一听这才恍然,章越不是找自己来穿小鞋的。

  难道自己错怪了章越?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章越怎会因自己平日一些对朝政的意见而记恨自己呢?

  大概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范育这表情被章越看在眼底,只见他仿佛知道范祥心底所想什么般道:“你私下言语朝政之事,本相当然清楚。”

  “但本相不是不许人说,批评要在真知灼见上,对朝政有所裨益上,似这等闹骚话干扰朝纲!”

  章越也不是激将法,咱这个社团是允许良性的批评,但那些说牢骚话,在下面带节奏的,则必须予以处理。

  不过范育被章越这么一激当即道:“下官岂是牢骚话之人,早有话想上禀丞相了。”

  章越道:“是真知灼见,本相洗耳恭听。”

  下面范育一一实言,章越仔细听了许久。

  范育将胸中之言尽数吐露后,颇有几分忐忑,不过他倒依旧保持着几分狂生做派。

  这范育果真有才,有些事还想到了我前面……章越略一沉思道:“本相让你为秦凤路转运使如何?”

  从监察御史一口气跳至秦凤路转运使?这等封疆大吏?简直是平地青云,这是范育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范育闻言脸色剧变道:“丞相此言当真?”

  章越闻言眉毛一挑,范育当场色变,立即拜倒在地道:“丞相若有差遣,范某自当万死不辞!”

  变得太快,我还是喜欢你方才狂傲不羁的样子……章越道:“本相也算是用汝父的遗策,受益良多,故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信王子纯的眼光,也信自己的眼光。还有你方才所说的事,日后到了熙河路仔细落实在任上。”

  范育走后,章越将对方所言写入了自己的条陈中。

  次日。

  章越步入大殿,王珪已是等候在此。

  章越与王珪行礼后聊天。

  自王仲修之事后,章越对王珪反而是愈发尊敬。

  说实话之前,王珪与自己在中书私下不和时,章越确实动了整垮王珪的念头。

  但如今仔细一想,章越放弃了这个打算,反而主动与王珪修好。

  为什么?

  因为走了一个王珪,还会来一个王珪,官家为了制衡,肯定不会让章越一人相权独大。

  你要将王珪真赶跑了,换了另一个比王珪厉害的,如何是好?

  王珪此人与元绛不同,元绛比较颟顸,屡次顶撞自己,在御前反对自己的主张,王珪还是小心处理与自己意见相左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王珪这人没什么主张,毕竟对方是‘润笔执政’出身,不似章越从地方实干出身。作为三旨相公,王珪一旦遇到大事,都显得那么的手足无措,没有什么主张,而这时候一切都是章越拿主意,显得自己是那么英明能干。

  多么好的一个衬托。

  当然王珪虽没有主张,不等于在权谋上没有主见。对方在人事上抓得很紧,甚至针锋相对,避免在这方面被章越架空。

  现在章越有了制约王珪的东西在手,却反而主动与王珪和好。

  有位大佬说过,人与人交往,先展现价值,再划清底线,最后再释放善意。

  章越也是这般,永远是要以斗争来求团结。朝堂上群相哪个没有矛盾,自己与天子也经常有矛盾,这都是无可避免的。

  只要处理成本比较大的时候,大家都会相对忍着。

  章越道:“老师,学生打算在秦凤路设棉业之商号。”

  王珪问道:“是怎么一个章程?”

  章越道:“如今朝廷在陕西各路推广种植棉花,百姓都是将棉花与粮食套种,比如种五亩高粱夹杂种一亩棉花,因种棉可以抵税,朝廷的收购的价钱还不错,故而百姓还是喜之。”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正因为种植棉田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如此无法形成规模,我打算设以商号办此事。不过陕西各路的闲田很少,几乎都已被开垦殆尽。”

  王珪笑道:“是啊,俗话说得好荒地无人耕,一耕有人争。”

  “百姓开耕荒田,自己要先备足一年的粮,吃上一年,次年才有收成。若荒田做熟田,后来又易被当地大户伙同官府争去,故而百姓都不爱垦荒。”

  王珪说着,章越附和地笑了。

  “不说荒田了,经商也一样。但凡有利润的事,就一定会被人盯上。”

  “所以屯垦棉田之事还是朝廷为之,似棉花纺出的贝吉布,以后更胜过丝绢,那就是税赋。”

  布匹就是天然的货币,比如朝廷缴税都是以绢代替。

  王珪问道:“去哪里找闲田呢?”

  章越道:“各路之中唯独熙河路到处都是闲田。”

  王珪问道:“开垦荒田需要人手,人手从何而来。”

  章越道:“人手更足,熟番已是教作耕种,至于生番可以让熟番以利诱之,让他们下山。”

  “只要他们下山便可授棉田耕种,朝廷既获得了颇为廉价的劳力,也可更进一步地编户齐民。”

  王珪道:“这倒是一个好生意。”

  章越道:“我准备在熙河路依法如交引所设计,办一个棉业商号,以股份为计。还是如以前故事。”

  王珪每年从交引所,熙河路交引所股份拿的分红都赶得上他当宰相收入,这都是他日后的养老金。

  现在又添一个棉业商号,他自是乐意。

  王珪点点头道:“只要有利国家,利百姓的事便去办。”

  官家御殿。

  章越首先出班道:“臣的奏疏已是连夜写好,今献平凉州策于陛下!”

  官家为章越这奏疏等了一夜,现在一听这平凉州策的名字,就觉得很提气。

  石得一给官家呈上后,官家当即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在熙河路实行编户齐民?”

  章越道:“正是。”

  “熙河路生番至少有两百万,若要平凉州,必须先全面动员熙河路。”

  这就是范育向章越的献策。

  熙河路迁移过去的汉民加上驻军,官吏,刺配的流囚至今不足三十万。

  而经十年发展,熙河路的熟番已超过了五十万。熟番就是接受宋朝编户齐民,同时接受授田,可以随时募役为弓手或者直接编入宋军。

  除了汉民和熟番外,还有近两百万的生番散居在山上,对宋朝而论熙河路那么大不可能全部控制,只要占据要点而已。

  中间地带则是熟番和汉民杂居,至于山上和偏僻地方都是生番所居,生番仍是部落制,听调不听宣,平日下山与汉民做些贸易这些。

  现在章越要让这些生番下山,接受编户齐民的政策,从此成为大宋的臣民。

  如果说之前是屯田方式,招募了部分熟番。那么现在通过开垦棉田,章越以商业运作的模样,由熟番出面招募生番下山耕作,朝廷许诺对棉田收购的利润,再贩卖给秦州的纺织商和染布商,赚取差价。

  这些事由方才章越与王珪所言的新设立商号完成,也是由朝廷与当地番汉持股。以目前而论,整个陕西路及青唐,回鹘,党项对棉布都是积蓄。

  只要有原棉的稳定产出,再通过棉布卖出。

  朝廷控制生产资料卖给商家几乎零风险,这是一条稳赚不赔的生意。

  眼下世界上棉花有四大种类,陆地棉,海岛棉,木棉和草棉花。

  目前大宋的棉花,岭南和两淮一带多为木棉树所出,陕西路所种则为草棉和木棉兼有,无论草棉还是木棉,产量还是低了一些,纤维也不够白,不够长。

  而现在广泛应用于棉纺织业的陆地棉,原产地是在墨西哥,要到十九世纪才传入中国。

  不过宋朝比欧洲人强,同时代的欧洲人,还一直认为棉花是一种绵羊长在树上的东西。如今宋朝主要的竞争对手就是印度和波斯。

  但以后应该都不是宋朝规模化棉纺织业的对手。

  咱们一向擅长干将价格打下来的事。

  熙河路要将原棉从各地输入,就必须利用从洮河,湟水至黄河的水道,攻取了兰州后,就获得了一个中转的枢纽。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还必须打通河西走廊,攻取凉州,真正地联通西域,才能让宋朝的货物真正抵达西域商人的手中,同时也断绝了党项的通商之利。

  以后丝绸和棉布(贝吉布)都是大宋通行西域的硬通货,以此重开丝绸之路。

  官家看了章越计划,以棉田之利诱生番下山编户齐民,是可以增加熙河路的丁口税赋,同时从中募得民役和兵卒,这些在日后攻凉州时都能派上用场。

  官家一看便觉得此案可行,不过……就是费时间。

  同时官家又看下去,章越对熙河路及整个秦凤路进行税制改革,杜绝减少其中地方胥吏的加耗,达到既利民又富国的目的。

  对官家而言,章越的两条计策不是说不好,但共同缺点就是‘缓’。

  章越道:“对朝廷而言,攻凉州是目的,改制不过是手段。”

  “然对臣而言,改制才是目的,攻凉州不过是手段罢了。”

  “臣是要以攻打凉州为目的,对熙河路及秦凤路进行改制,使之上下一新。”

  王安石变法的目的是啥?

  富国强兵,均贫富,抑兼并。王安石变法后来提出‘调一天下’,但是太泛了。

  章越则就是伐党项。

  通过伐党项来对内进行改制。如今从伐党项到细化至攻凉州,再对熙河路进行改制。

  章越道:“陛下,纵观历朝历代,但凡中原王朝初起数十年,无不君明臣贤,力求对外扩张,然之后几十年当扩张达到顶点之后,君王大臣便开始守成,重用制度,求于缓和。”

  “又经几十年便积弊丛生,对内寻求改革。但这改革自新,改得不好似如王莽一般,立即亡国亡天下,若改得好的,似本朝熙宁这般,也不过延十数年数十载国祚。”

  章越之言格外大胆,听得群臣无不侧目。

  官家心中既喜又忧,喜得是章越肯直言,直指国家当前积弊,忧得是真如对方所言,自己与王安石所为不过延续十几年几十年国祚,如何是好?

  官家问道:“卿有何高策?”

  章越心道,秦晋隋国祚太短不在此列,但汉唐宋明清何尝不是如此,甚至邻居辽国也是如此。

  一开始都很能打,到处开疆扩土。等到了顶点后,战争损耗大于收益时,开始守成趋于缓和,在边疆大修堡垒。

  再到后来内部弊端丛生,王莽,王安石,李隆基,张居正还有后来洋务运动,目的都是中兴。

  但失败了不少,成功也不过多延续一些时日,其后无一不是衰败下去了。

  为何没有打破循环呢?

  问题就是在于关起门来搞。

  关起门来,没有外部输入和输出前提下,就是零和博弈。无论怎么改,无非是多的拿一点给少的,少的多分一点,看似公平了,但每动一次刀子就会有损耗。

  要走出去只有战争和贸易两种手段,这就是输入和输出。

  要想自己人不斗来斗去,只有去抢别人的。组织初期通过不断的战争,不断地胜利扩充时,都是一派君明臣贤的景象。

  一个县都能走出来古今前三前五的人物。

  战争是最快反应和并动手解决组织问题的方式。

  一直打下去,一直扩张下去,是暂时避免内部矛盾的。似历史上元朝就是这般,一旦扩张停止了,帝国立即完了而且完蛋得极快。

  清朝则聪明多了用儒法二道延续国祚,在武力衰退下,仍是维持一段时间。

  所以除了战争,长期稳定的唯有商业这手段了。

  这和比武一般,你自己练可以自吹自擂是天下第一,但与人比试才知道高下。

  站着就是赢家,躺下就是输家,一目了然的事。赢家说的话就是道理。

  不可用闭关锁国,来追求一时的稳定。

  这就是章越执意要攻取凉州,重开丝绸之路的目的。没有目的的变法是有术无道,一定要以对外输出为导向,无论是战争还是贸易都行。

  关起门来,是不能修仙悟道的。一定要走出门去,普度众生才行。通过改变别人来改变自己,成全别人就是拯救自己。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他与章越目的不同,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改动秦凤路税制和吏制,是个伤筋动骨的事,但为了夺取凉州必须办。

  官家看向章越平凉州策的第三条,就是对凉州的仁多部,甘州回鹘进行利诱,策反。

  策反仁多部是熙河路一直在办的事。

  一旦攻取凉州,宋朝在熙河路的商贸之利将会倍增,这是以后可以给仁多部,甘州回鹘的好处,也是将他们从党项阵营中分化的手段。

  党项人经商不讲道德,经常都将西域来的商人货物强行截流,强买强卖。所以西域商人都不爱走河西走廊,反而舍近求远,走青唐城这条路。

  所以仁多部和甘州回鹘跟着党项人都分不到肉的,但与宋朝则截然相反。

  章越对于熙河路的经商环境可是格外重视的。

  官家阅后道:“章卿还是一如既往地给朕惊喜,这三条朕都准了!但如今当委谁当此任?”

  章越道:“启禀陛下,副使王厚可以胜任!”

  李宪被调回京师了,章越知道官家的疑心病,李宪在熙河路掌权太久了。对方连心腹都信不过,他调李宪回京以免对方在地方权重。

  如今不设制置使,就空悬在那。

  其实除了李宪,可以接替对方还有章直和章楶。

  但章直自鸣沙城之战后受了重伤一直卧床养病至今,而章楶不得官家中意,章越也没有推举他。

  所以章越推举了王厚。

  听到王厚的名字,官家皱眉道:“王厚为副将可,为主将则力不足。”

  章越心道,你也知道啊,你这样一直换帅,我也很难办啊。

  章越道:“王厚虽非长谋,但行事稳重,攻取凉州益缓不益急。此人领军可万无一失。”

  “另臣再推举范育为秦凤路都转运使,孙路为秦凤路廉访使!”

  官家毫不犹豫地道:“如卿所奏,朕一并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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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如房杜般用相

  面对百官。

  官家道:“朕是收复凉州为心焦,章卿之前言复汉唐故土,再开西域之事,朕念之久矣。”

  “此乃朕夙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啊!”

  百官纷纷道:“陛下勿急,还是以保重龙体为重。”

  官家叹道:“朕非心急,朕想收复了凉州,再通西域,重现汉唐时的霸气,乃是朕心底滋滋所念。”

  “六皇子问朕,他读过了凉州词,一叶孤城万仞山。”

  “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

  “他问朕,这凉州到底在哪里?”

  “朕不能答也。还有唐朝时的凉州曲,朕也不能说矣。”

  群臣们闻天子之言,无不唏嘘。

  章越则出班道:“陛下,龙游浅水勿自弃,终有扬眉吐气天。”

  章越见天子如此,心底也是感慨,他突然想起一首诗。

  五十七载犹如梦,举国沦亡缘汉城。龙游浅水勿自弃,终有扬眉吐气天。

  这是萨镇冰老将军得知收复首尔时激动落笔。

  甲午国运因此衰落,而五十七年后再度收复首尔,国运却因而起。

  这令经这两段故事的老将军激动之下,提笔落字。

  如今的凉州的地位也是如此。他用这两句诗安慰天子,早晚有重现汉唐气象的一日的。

  翰林学士张璪出班道:“陛下,凉州并不重要,但对于汉家而言意义重大,收复了凉州那一首凉州词便鲜活了,祖宗给咱们的东西,咱们终于失而复得。”

  官家道:“好一句失而复得,正是这个道理。”

  官家说完眼眶微红,众臣们见此一幕不知说什么才是,

  官家当场将收复凉州的事定下了调子,章越理解官家的苦心,但也觉得天子又有些恢复急功近利。

  ……

  之后章越留身奏对,官家对章越道:“王厚之任,朕还是不太放心。”

  章越道:“陛下,王厚在熙河十几年,深得兵法将略。臣以为可以重任。若是陛下真不放心,可以让李宪回去或再任一监军。”

  官家道:“朕想过此事,卿看童贯如何?”

  章越道:“是个精明干练的人物,之前也是由他一直与仁多崖丁,仁多保忠父子沟通。”

  官家道:“朕打算让他来监军!”

  章越听了立即反问道:“陛下,不是打算亲御此番攻凉州之战?”

  官家被章越说中心事,当即道:“此事朕插手确实把握更大。”

  章越看官家故态复萌,心底也是冷笑三声,你微操大师一日不指挥,全身痒痒了吧。

  章越道:“陛下,之前兰州之役,杀梁乙埋,皆前线大将决断之结果。而从汴京至延洲,即便是金牌疾奏也要八日,更不说至凉州。”

  官家也是不悦道:“这些日子,朕将朝中大事皆放手由卿处置,也是足够听之任之,怎么连凉州之事卿也不肯朕插手?”

  还有一句话官家没问,但意思也差不多,你章越是不是要揽权啊?

  章越立即道:“陛下,朝中大事是由中书和枢密院决断,何来由臣处置之说!”

  官家听了一哂,谁不知道,中书里王珪全无主张,薛向就是你章越的应声虫,蔡确一人势单力薄,却也抗衡不了你。

  至于枢密院还不是听中书的。

  章越道:“陛下,陛下将凉州之事悉数交给臣,臣又悉数交给熙河路,秦凤路,陕西路之官员,信之用之,方能长久。”

  “这治理天下事当以经久省便为要,哪里有事事亲力亲为的?若陛下不信臣,易之;臣不信下面官员,易之。治天下者不难!”

  章越话都说到这份了,官家满肚子的话也只好收了回去。

  ……

  之后官家被章越这一顶撞,胸口闷闷不乐,这时候高太后相召,官家便去探视。

  高太后看着官家道:“我听说官家不乐?是与宰相有关吗?”

  现在曹太后病逝后,官家也是去掉了最后的权力禁忌。官家一向不许后宫干政,言语任何政治之事,这是他对权力的敏感之处。

  现在高太后是宫里在政治上唯一能与他说些实话的人。

  官家道:“儿臣处处为难,但章越虽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常不许朕插手,有些地方甚至比……比王安石还跋扈。”

  高太后道:“我以为官家是个好皇帝,而章越也是好宰相。”

  官家道:“太后这番话怎么说?”

  高太后道:“我如今在读贞观政要,里面唐太宗是如何说隋文帝的,官家还记得吗?”

  官家道:“儿臣记得,唐太宗说隋文帝是欺负孤儿寡母得的天下。”

  高太后道:“是啊,唐太宗是个善鉴的天子,他说隋文帝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

  “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虽则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顺而已。”

  官家听了默然,隋文帝是很勤政的天子,每日都要勤政到日落,五品以上官家都要与他坐着议论事。

  唐太宗说隋文帝这人性至察而多疑,他记得章越在经筵时说过,这就是有术而无道。

  隋文帝勤政之下,因他不肯信任下面官员,故而什么事都亲自决断,宰相也是听命而已。

  高太后道:“太宗则不同,他说朕意则不然,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

  “且日断十事,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

  高太后这么说,官家默然了。

  唐太宗说他治天下什么都要与百司商量,交给宰相来筹画。

  天子每天断十件事,只要有五条不中,日积月累,国家就渐渐败坏了。

  官家听了哑口无言,高太后对官家道:“官家素来崇拜唐太宗,唐太宗有贤相啊,有房谋杜断啊!”

  “官家既是学太宗,何不能学太宗用房杜一般用章越呢?”

  “只学其功业和制度,却不学他用人用宰相的办法,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啊!”

  官家听了高太后的话,也是道:“太后说得对,不过王安石也是贤相,为何太后对他疏远,而对章越亲近呢?”

  高太后道:“王安石与章越乃不同之臣,官家不要忘了,当初要是没有章越和司马光,如今坐天下的,未必是官家和先帝。”

  “此事我平日虽不说,但官家心底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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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娲补天只是传说,可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南美小军阀蒋庆之却被迫为大明国祚补足五百年。

  “什么,毒打严世蕃一顿能增加大明国祚十年?谁特么都别拦着我!徐渭,卧槽尼玛,放开我!放开我!”

  嘉靖二十七年,帝国斜阳。赘婿之子蒋庆之要做的是,把大明从黄昏拉回清晨……早安,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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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女子中的宰相

  官家被高太后几句话说得惴惴不安,功莫大于拥立。

  司马光和章越二人的拥立之功,说实话自己并非太记得,之前先帝有说过,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早也不放在心上了。

  如今官家仔细想来,对于章越自己是一贯信得过的,否则也不会擢为宰相。

  于司马光倒是……亏欠。不过司马光在先帝时支持濮议,在熙宁时反对变法。

  都说君王本就寡恩。但官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寡恩的人。

  官家道:“章越之相才本朝只有赵普可比,司马光言事切中时弊,朕都是要一一重用的。司马光如今在洛阳修书资治通鉴,并提举西京嵩山崇福洞,朕与他约定三十个月后相见。”

  其实三十个月后,还有三十个月……司马光一意反对变法,反对熙河开边,即便是在兰州取得大捷之下,仍是觉得朝廷不应该割取党项三州土地,反而应该还给对方,以表天朝上国的气度,修两家世世之好。

  看到司马光这一封奏疏,把官家气得是差点半身不遂。

  见司马光?

  他会见,但要等到王师收复凉州之后再见。

  高太后道:“皇帝治理天下有时会走错路,办错事,忠直的大臣自是会固执己见。”

  官家点点头,不说话了。

  官家从高太后那离开返回见了朱昭容。

  与高太后的话,却提醒了官家一件事。

  官家虽觉得自己身子眼下无碍,但毕竟之前病倒过多次,几乎快到险些不治。

  加上曹太后遗留下的先朝奏疏,连韩琦这么忠直的大臣,也敢在先帝弥留之际,提出立太上皇的主张。

  他最疼爱的皇六子是由朱昭容亲自抚养的,而不是民间那般要交给嫡妻,也就是向皇后抚养。

  有内侍曾言朱昭容身份卑微,应将皇六子交给皇后抚养,向皇后是宰相向敏中之孙女知书达理。

  官家闻言后将此内侍处死,从此后宫无人再提及此事。

  正因为官家不听话,故而对于朱昭容,高太后尤其不喜。

  高太后甚至多次当着官家的面,斥责朱昭容。

  眼下官家回宫看到皇六子,顿时整个人都轻松了,脸上也有发自肺腑的笑容。

  皇六子早慧,这时六岁的他已比很多孩童都懂事了。

  官家道:“朕要你背的诗词都会了吗?”

  “会了,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官家道:“记住这首词叫凉州词。”

  “朕以后不仅会给你留下忠臣良相相辅,也会给你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官家站起身子,他觉得要为六皇子办些什么的。

  朱昭容根基太浅了,不似他的母亲高太后,祖母曹太后,皇六子没有母族的支持,那么也只有大臣的支持方可。

  ……

  而此刻寝宫之内,高太后也在细思。

  对她而言元丰之政比熙宁之政好多了,章越虽继续了王安石对外开边的主张,但无论行事的手腕,治理朝纲的举措,都比王安石相对温和。

  并且极力补救熙宁之政中不足之处。

  有那么些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味道。

  当然这也只是章越至相位的第一个年头,或许大刀阔斧的举措还没拿出来也说不准。

  虽然在她心底章越还是太年轻,若是能有司马光这样的大臣调和一二更好了。

  不过说到底,天下间能让她满意,又能让官家满意的宰相,也只有章越一人。高太后忍不住心道,还是先帝和曹太后二人有眼光,选了这么一个贤相辅佑我大宋。

  高太后对张茂则道:“我记得宫里新到了一批蜀锦!”

  “回禀太后,五日前入库的。”

  高太后道:“我记得章丞相的夫人对月华锦甚是喜爱。”

  张茂则道:“太后真是好记性。”

  高太后笑着道:“上一次她入宫,老身亲自问过她的。她与老身甚是投缘,你道是为何?”

  “这个臣不知。”

  高太后道:“她能把得住,让章相公不纳妾。”

  张茂则闻言笑了起来,高太后是性子极强势的女子,当初不许先帝纳嫔妃,最后还是曹太后才解决问题。

  所以高太后与十七娘竟有些地方投缘,说的竟然是这个。

  高太后道:“这男子有男子的路子,女子也有女子的路子。”

  “你代老身过府一趟,亲自问候。章丞相如今为朝廷当这个家,而她则替章丞相操持家事,其功劳也是不小,老身要替天下百姓好好谢她。”

  他在宫中为官多年,自不是简单人物。他知道今日官家与章越今日有所抵触,而在这时候高太后派人过府登门道贺,说明了什么?

  ……

  “陛下赐月华锦百缎给章丞相!”

  章越回府后得知天子赐锦有些莫名其妙。

  今日他刚与官家因征凉州事意见相左,哪知就在这时候突然赐锦给自己。

  宫使离开后,十七娘却是嫣然一笑,章越不明所以问道:“娘子何故发笑?”

  十七娘道:“此并非官家所送,而是太后所送的。”

  “太后?”

  章越道:“太后为何送我锦?”

  十七娘道:“我哪知道,不过上一次我入宫与太后说了一句我常用月华锦。”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但太后却是记在心底。”

  “这一次太后以官家的名义赐锦百缎,显然是太后言她支持于你。否则官家又怎知我喜欢月华锦呢?”

  章越知道曹太后一向支持自己,却没料到一向以强势闻名的高太后也是支持自己。

  顿时默然不语。

  章越道:“我从未讨好过皇太后,与高遵裕也是不远不近的,倒真不知什么缘故了太后会在官家面前支持自己。”

  十七娘道:“官人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将当年的扶龙之功都忘得一干二净。”

  ”太后此人记恩也记仇,她选择官人相扶,既有当年恩情的缘故,但也有官人为政以来得她赏识的缘故。”

  章越点点头道:“不过这是我为相之初罢了,以后未必能如她的意。”

  “我听闻高太后此人不好打交道,她此番赠锦给我,我倒不知如何应对?”

  十七娘嫣然笑道:“官人,女子自有女子来打交道,我与太后和向皇后甚是投缘,此事

  你便让我来处置便是。”

  章越心道没料到自己居然走了夫人路线,他看了十七娘叹道:“娘子,你才是女子中的宰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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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东归

  凉州以北,数株稀松的胡杨树耸立在戈壁上。

  黄沙低卷,数名骑兵歇息在戈壁滩上将怀中的胡饼掰作两半生生咽下。

  不久一骑远远而来,这几名骑兵脸上都充满了警惕之色,待看清来人后,旋即放松。

  对方到了胡杨树这下马,将一羊皮搁在树上后,又策马离去。

  片刻后这数名骑兵将羊皮之物取回,众人看了后相互询问。

  一人操着带着吐蕃腔的汉话道:“没错,是从凉州至兰州的地图,我当年从曩霄

  点集时走过一趟,沿着庄浪河谷的道,过了这里便是黄河。”

  “黄河对岸便是兰州。”

  “兰州,太好了!如今这是大宋的地方,是汉人的地方。”

  “就怕我们在凉州上百年,宋人未必视咱们归义军的后人为汉人。”

  “宋人连熙河路的番人都能接纳,又何况我们。”

  “我们是凉州第一个率部东归的,宋人必会厚待咱们的。”

  “可是咱们这一走,两万人的部众,若仁多崖丁派人追击如何是好?能够抵达兰州的怕是不到两千吧。”

  “那也好过党项人频繁的点集。这党项人简直狠过当年的吐蕃和回鹘啊!”

  “阿里骨在瓜州,沙洲立足,似仁多家就驱使着咱们与阿里骨去拼,非要将我们先耗尽了再说。”

  一名穿着扎甲的男子蹲在地上,将双手插入的沙子。一直沉默的他道:“我们还有祖上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将此献至汴京城。”

  “当今大宋天子是有志之主,他会知道此物的分量。”

  “走吧!咱们回去。”

  说完数骑骑兵从此地离开,行了入夜,他们抵至一处避风的地方歇息。

  他们裹着皮毡子,看着夜间刮起的大风,黄沙漫天飞舞,令他们脸上都是尘土。

  “凉州太荒凉了,到处都是土做的。”

  “听说兰州那好多了,像书里说的江南景色。”

  “江南是什么样的,咱们谁都没有见过。”

  大汉看了一眼外头的风沙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明日别遇到仁多部的爪牙。”

  说完众人入睡,到了半夜风停了,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回响在荒凉的凉州戈壁上。

  次日天未明,五人八马揣着羊皮图上路,多余的马都用绳子系在一起,以便换乘之用。行了半路,他们距部族的领地不足十里。

  这里有一片胡杨林,无数寒鸦停歇在此。

  忽然一支箭矢飞来,射中了那名大汉的肩背,对方吃痛呼叫一声,顿时无数寒鸦盘旋上天。

  山岭上出现了十余辫发的甲骑。

  “是仁多部的!走!”

  大汉大吼一声折断箭矢,目光盯住山坡上的甲骑后,当即率左右数骑飞驰离开。

  仁多部的骑兵纵马下山追上了他们,双方在马背上取出大弓相互对射。

  大汉为首的数人,乃部族中选出了弓马娴熟的勇士,遇到仁多部骁骑亦是打得有来有回。

  不久两名骑兵被射落下马,而仁多部的甲骑被射落三人。

  又疾驰了一阵,这时大汉与剩下的两名骑兵,当即飞身跳到另三匹空马上。特别是这名大汉虽受了箭伤,仍是身手矫健。

  大汉坐稳之后立即斩断绳子。

  三匹马载着大汉三人疾驰绝尘而去,而仁多部甲骑终究是马力不济,慢了一步被大汉三人逃回了部族。

  大汉带着羊皮地图返回了部族大帐,当掏出图来时,上面染着半边暗红色的血迹。

  一名老者仔细地看着这地图道:“确实是往兰州去的地图。”

  “族长,仁多崖丁多半是知道了咱们归宋的打算了!”

  大汉道:“族长,咱们必须马上走!否则仁多崖丁不会放过我们。”

  老者没有说话,他对大帐里的所有人道:“你们都考虑清楚了吗?”

  众人一并点头。

  这一次踏上东归的路途,虽然大家都知道是九死一生,但众人都不后悔。

  因为党项多次让他们这些归义军后人作前锋攻打阿里骨或是攻宋。如果不听从,他们在党项的人质就要被处死。

  但听从了党项命令,他们每次作战归来的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此外还有各种盘剥,每年要交多少多少皮革,视为对党项的税赋。

  现在阿里骨攻到了沙州,瓜洲,此人一年内统一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被视为又一位不亚于李元昊的雄主。

  而这也成了压垮大汉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避免被驱役为与阿里骨作战的炮灰,他们决定不再受党项人的胁迫。而他们通过往来的商人得知,宋朝在熙河路大规模垦荒并种植棉田,这里的番汉百姓都过得非常富裕,都能安居乐业。

  听了商人的描述,他们就无比渴望回到宋朝。

  兰州附近山川水美,物产丰富,是他们理想的定居之地。

  得到所有人确认无疑的答复后。

  老者点点头道:“你们走吧,我走不了,我的子侄都在仁多崖丁的手上,你们要东归,便去吧!”

  “族长!”

  族长露出苦涩的笑容道:“这么多年了,咱们不敢说汉话,不敢穿汉服,连汉俗都改了,以往咱们归义军的人也有东归的,但被抓到后都被杀了。”

  “但是咱们要让大宋的天子知道,咱们归义军的人虽穿着胡衣,但仍旧心念故土,永永远远是汉民汉臣。”

  “如今虽不是大唐的天下了,但仍是咱们汉人在东面坐了天子,我们归义军的子孙日夜盼望着汉家的天子能收复这片疆土!”

  “所以你们走吧!”

  “比起历任的族长,我是幸运的,咱们每个人都要记得自己是汉家的子孙,以后你便是我们部的族长了,带领着大家回去!回到故土去!”

  族长如此对大汉言道。

  大汉闻言鼻子一酸,点头道:“是族长!”

  族长满脸欣然地看向众人道:“从今日起,你们可以穿着汉家的服饰,我们数辈在此艰辛,忍辱负重供吐蕃,回鹘,党项驱役,便是让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夜里。

  草原上的帐篷全部被收起,除了被带着在身上,多余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

  上万名归义军的后人看着经营多年的家园被熊熊大火燃烧着,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无论是生是死,他们都永远地回不来了。

  妇人们孩童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落下了泪水,他们都知道今日他们离开这片故土,是为了回到一个更大的故土中去。

  那里水草丰满,物产丰富,最重要的是不再有奴役和逼迫他们的党项人。

  尽管一路上可能要死很多人,但是他们不惧。

  族长与大汉看着这一幕,族长对大汉道:“我老了不能再跋涉,陪着你走这最后的一段路了。”

  “再说仁多崖丁知道若是连我也走了,定是会折磨我的族人。”

  “你带领着族人们回到汉土去,一路朝着东走!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去!”

  “是,族长。我们走了!”大汉看着火光。

  族长点点头,目送着大汉骑上了马,然后带着上万族民踏上了东归的路途,上百辆的骡马大车延绵着。

  族长目送着这一切,一直到了东方露出了晨曦。

  在晨曦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祖先,他的族人们,蹒跚地跟着子孙们向东前行。

  族长满怀喜悦地坐下,仿佛自己也是他们的一员。

  ……

  凉州城中。

  仁多崖丁正在啃着一只肥羊腿,听着数名心腹族人用吐蕃话向他禀告。

  仁多崖丁惊怒道:“不能让他们回去!”

  一旁仁多保忠道:“爹爹,东朝自势力渗入青唐后,咱们的仁多泉城已在宋军兵锋之下。”

  “阿里骨在沙州瓜州立足,又牵扯了我们太多兵马。”

  “咱们好容易与宋议和了,万一因这些人归宋挑起事端来,宋人报复如何是好?”

  仁多崖丁放下羊腿,喝了一大碗酒,酒沿着他花白的络腮胡流下。他长长出了口气道:“不追这些人,国主若知道了,放不过我们父子。”

  “爹爹,宋人给咱们的价码不错。兰州之战后,凉州城的诸部族都是人心惶惶。”

  仁多崖丁看了仁多保忠一眼道:“你的几个弟弟都还在御围六班直中呢。”

  仁多保忠欲言又止,仁多崖丁又啃着肥羊腿道:“不要多想了,若不杀了这些人,以后凉州城会有更多部族归宋的。”

  仁多保忠闻言不甘愿地起身正欲走出帐口,仁多崖丁叫住对方道:“记得将这一次买来的十几个美貌女奴立即送到兴庆府的李清家中。”

  “不要在咱们手里过夜!过夜了就不值钱了。”

  仁多保忠称是一声有些愤愤不平,自己父亲身为一方诸侯,也要舔李清这等汉臣。

  如今国主李秉常在党项高层中进行改革,改用汉俗并参用番俗,弄得番不番,汉不汉的,无论是朝中番人还是汉人都有怨词。

  作为出身青唐蕃部的仁多部,仁多保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对党项和宋没有太多想法,哪一边强他便依附谁。

  他不似父亲仁多崖丁对汉人有着深刻的仇恨和蔑视。

  而今宋仁的王厚,童贯还有与他同宗的温溪心都写信招揽他,价码开得一次比一次高。仁多保忠虽没有坚定叛党项之心,但确实有了待价而沽的心思。

  现在仁多保忠点了骑兵出凉州城追击叛逃的归义军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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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兰州

  兰州。

  自攻取兰州后,宋朝对此经营极深。

  不仅将熙河路的治所迁至此来,还在周围不断修建堡寨。如果党项再度出兵来攻兰州,这一次恐怕连兰州城城墙都摸不到。

  李宪走后,是王厚总管着兵马。他与李浩,王文郁坐镇兰州,主持修整堡寨之事。

  兰州城现在自是修得固若金汤,同时还修了两条浮桥沟通对岸,方便商队往来。

  只是近来不断有部族从党项国内逃亡宋朝,党项骑兵便在此处巡弋捉拿逃人,甚至在有些地方还修葺起围墙。同时党项内部也对大宋尽一切可能地封锁消息。

  只有得到党项认可的商队或使节,方才能通过浮桥往来兰州。

  今日新任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和廉访使孙路抵达兰州视察。对于范育,孙路的到来,王厚等都是如临大敌。

  王厚带着兰州一干将领亲自出兰州城迎接。

  范育,孙路对王厚等一干将领简单作了个揖,便谢绝了一切接待,直接入了兰州城。

  坐堂之后,范育便对王厚道:“为何兰州,湟州至今一直不肯设通判?”

  宋朝的行政体系是三司至转运使,转运使至通判,这一条线抓得都是财政。

  熙河路的兰州,湟州一直没有设通判,令转运使路无法对财政进行监督,这令范育非常不满,一入城后便质问起了王厚。

  王厚道:“之前熙河路的财赋一直是由财用司兼顾,为了方便从事,两州没有设通判。”

  范育道:“没这么简单吧。这两年朝廷在湟州和兰州所建的堡寨最多,又没有通判的监督,请总管拿出账目来给我们过目。”

  范育如此咄咄逼人,王厚下面的李浩和王文郁等将领都非常的不满。

  这几乎是当面指责他们是否贪墨了朝廷这几年修堡寨的钱了。

  事实上之前设制置司的时候,章越破天荒地令熙河路经略使兼了财用。但如今李宪被调走了,制置司等于空置。

  而管辖着秦凤路经略使司和熙河路经略使司财政的秦凤路都转运使范育上任后就来查账,显然是要将熙河路的财用,重新并入秦凤路转运司的打算。

  范育要查账,也只能由着他们查。何况对方身旁还跟着一个廉访使孙路。

  王厚面对范育这番文臣只能答道:“是,漕使。”

  范育当面清查账册,一笔一笔款项都要核对过去,兰州知州如今是李浩,身为武臣本就不精通账薄,被范育逼得无比狼狈。

  他只好让下面的官吏上来应答,旋即不断有官吏被叫入厅中,在范育的当面询问下回答。

  这里范育展现了能臣的风范和手段,当即就有官吏因答得含糊被当场揪出问题来。

  一旁的孙路二话不说,当堂将这几名有问题的官吏扣下。此景弄得堂下的官吏们一个个脸色无比苍白。

  范育看着一旁冷汗直落的王厚以及露出愤怒神色的李浩,心底有数。

  “好了今日便问到这里!其他人退下,本使与总管有几句话说。”

  范育搁笔,堂上堂下如蒙大赦。

  范育起身对王厚行礼道:“总管勿惊,我是蒙章相公恩典方作了一任转运使,你是他的得意弟子,我怎么会对你下手呢。在此给你赔礼了。”

  王厚闻言一脸苦涩地道:“漕使,你可吓死我了。”

  范育闻言笑道:“总管,你可知章相公为何点我至秦凤路为转运使吗?”

  “还未请教。”

  范育侃侃而谈地道:“总管,熙河路丁口一共有三百万之数,但在籍的不过八十万。”

  “朝廷要取凉州,一定要先对熙河路进行编户齐民,使当地番部尽为朝廷所用。”

  “只要有了足够了人口税赋,夺取凉州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厚道:“说的对啊,章相公果真所谋深远啊!”

  范育闻言一哂心道,这是我的主张。

  范育没有纠正王厚而是道:“总管,说实话你已是功成名就了,但我初来乍到,可谓是寸功未取,所以便着落在此。”

  王厚心知此事不容易,面上高帽戴上道:“漕使日后入为两府也是迟早的事,不知计将安出?”

  “既是要招揽番部下山,就必须给予他们生计,虽说朝廷已有了方略,但没有钱谷则不能养民。至于这钱谷从何而来,我与孙廉访已是琢磨了一条路子了。”

  王厚想了想问道:“整治贪墨?”

  范育闻言笑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是献纳。”

  “说实话,我不是不晓事的人,之前朝廷要守住兰州从此进取,故对地方监督不那么严。朝廷的钱财如海用流淌,无人监督之下,当地官吏武将过手取之,也是情有可原。”

  “但眼下情况不同,兰州之役已是过去。朝廷不是卸磨杀驴,你们立下的功劳再大,但是朝廷不可能放着兰州不加以监管。至于本使说是来翻旧账,但是只要下面官员配合,我是可以既往不咎的,但若是不知好歹,那么就算本使好说话,孙廉访那怕也是很难过这一关。”

  王厚是个厚道人,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漕使说得是。

  范育道:“人是不能太顺了,必须有人来紧一紧,泼一泼凉水。”

  “说来说去朝廷也是为了你们好。”

  …

  眼见得到了王厚的应许,范育和孙路就继续开刀。

  之前熙河路不监管,确实漏洞颇多。如今范育来了个交脏了事,确实令下面吐出不少钱财来。

  至于有几个冥顽不灵的便直接被孙路拿下抄家。

  就在兰州整顿了数日之后,有一名商人抵至兰州城带来了归义军的口信。

  当得知有一支近两万人的队伍逃离了凉州请求至兰州归附宋朝的消息。

  顿时令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

  范育,孙路,王厚等官员一面派人飞奏朝廷,一面召集众将商议

  如何处置。

  以王厚为首的大部分将领,都认为没有必要接纳这些人。

  他们谨慎地认为这是西夏的人的圈套。

  即便是真的,他们也认为这些归义军的后人不可能对宋朝有什么真的感情,说不定是一个麻烦。

  故意破坏当下宋与党项和平的局面。

  李浩直接道了“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说他们决不可能真心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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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相信

  在兰州城中围绕着归义军的东归,已是吵成了两派。

  事实上李浩没有开了天眼,正如那首汉儿尽作胡人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般。他们对归义军并不信任。

  这也是人之常情,好比一个几年,甚至十几年没联系的朋友突然有一日在微信上找你。

  你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钱包。

  归义军覆灭已是整整五十年,其间一直在凉州瓜州沙洲安置,从未与大宋通过任何消息。

  而今一个商人带来了他们的音信,你觉得真的成分有多少?

  党项屡屡在兰州城下折戟,焉能他们这一次不是用计,以民族大义的名义,诓骗宋军离开坚固的兰州城,在黄河北岸设伏歼之?

  李浩等驻守在兰州城中的将领都认为这是计谋。李浩道:“归义军后人不可信,不能派出兵力出城救援。”

  一旁的王厚亦道:“确实很像是诡谋,从凉州至兰州有五百里,数万人的部族岂能尽数从党项人眼皮子底下,迁徙至兰州来?”

  “便是有数人号召,怎知下面的部民百姓会景从之?”

  “党项欲得兰州,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们不可因几个商人的言辞,而冒此风险,一旦丢了兰州,整个熙河路便陷入党项人的兵锋之下。”

  对于王厚,李浩等一线将领之言,范育却有不同看法。

  将领们关乎时切身安危和利益,但范育却觉得不可以归义军后人数万南附来单一看此事件。

  这对读书人而言是一个大的命题。

  那便是我华夏之文明,自有他的向心力所在。只要是同文同种,无论是过了多少年都有重归王化的一日。

  这个事在政治上极具意义。

  范育道:“方才商人也是说了,党项屡征其部落不休,又驱使他们攻打阿里骨,还不断征其人质,长此以往必是亡族灭种,故而全部和商东归大宋。”

  “此理由,我觉得东归至少有七成是真,诡伏不过三成。”

  孙路也是支持道:“归义军向往王化归来,而我若是以畏事而拒之,以后凉州还有什么部族肯归汉?”

  范育,孙路与王厚,李浩等将领意见不一。

  王厚如今有最后决定权,但钱粮都在范育把着,所以众人意见不合的时候,还是这边做好出兵救援归义军的准备,同时将决定权丢给朝廷。

  这是一种大家都不负责任的办法。

  幸好这时候距归义军南下还有五日,所以时间还有些充裕,所以兰州城以金牌疾奏至中枢。

  官家看到金牌疾奏后,立即召章越商议。

  章越也被这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归义军给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第一个反应,也是认为这是一个圈套,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像。这是一个令人拿不住的东西。

  这边冯京已是出班道:“陛下,这些人自称是汉人,但臣以为他们的话都不可信。”

  “归义军被党项所灭五十年了,很难再有什么人依旧崇慕王化。”

  “其实就是当初的归义军,又有多少忠贞于前朝和本朝呢?又怎念五十年后的后人呢?”

  冯京说的话很冰冷,确实打破了人一厢情愿的念头。

  不过章越却想起看过了一个视频,里面说的不是归义军,而是安西军。

  安史之乱后,安西与大唐已是被切断了联系。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说的便是持疆坚守在西域最后的唐军。

  安西军为国守疆戍边几十年,最后满头白发全部战死。

  视频最后一幕满城将士齐颂‘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的诗歌,令自己颇为感动。

  人不能一直理性,有时候也当感性一些。

  其实王珪等宰执也是支持冯京,因为这个事情你判断不准的时候,还是以不做不错为上。

  官员一般都是能不担责任就不担责任。

  就当冯京泼凉水后,章越出班道:“陛下,臣以为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应当出兵救援!”

  官家闻言大喜,他当然是那个一厢情愿地认为,五十年过后,归义军后人仍是愿意以汉民汉臣自居,愿朝拜自己这个汴京城中的汉家天子。

  他朴素地相信天地之间自有忠魂在。

  不过章越也不是纯粹从迎合帝王心理的角度而论,他是道:“朝廷要取凉州,就必须千金买马骨,无论是真是假,朝廷都要一试,哪怕是错了,也是让凉州百姓知道,同时亦令党项生出猜忌。”

  ……

  清晨之时。

  深秋的寒风阵阵劲吹。

  当晨曦照满凉州后,大汉率着部族踏向东归的路程。

  身后是付之一炬的家园,族长的大帐,部民的帐篷和棚屋,尽数燃烧着,浓浓直卷。

  整个部族分工安排,青壮们拿着长长的马刀,策马在队伍里前行。老人们架着负责马车,还有一队队的骆驼负重前行。

  妇人孩童坐在马车上,协助驱赶着牲畜同时负责生火打柴做饭。

  大汉还让一百精骑在前方开路,沿途寻找商人,消息能传递口信至兰州城中,请宋军可以支援他们。

  虽然他们是归义军后人,但长久驻守在凉州,早已是草原部落的作战方式,事实上他们也是当年驻守的汉人与当地各族通婚的后代。

  因是叛归的缘故,大汉他们一不作二不休,先是袭击了一个平日监视党项军堡寨。

  他们也深知这时候,仁多保忠必然带领兵马朝他们追来。同时还有他们的世仇西州回鹘,也在归路上拦截自己。

  前后追兵,后有堵截。

  追兵未至,但前面已出现了西州回鹘的堵截,如此大规模的转移难免使人心生动摇。

  大汉深知会付出不小的牺牲,他对部族的士卒打气道:“没有回头路可走,回到凉州不是被党项奴役,就是被仁多部奴役,唯有兰州才是我们归处。”

  “汉家的天子定会伸出援手,妥善安置我们的。”

  兰州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但看着美丽的日出,令他们心生向往。

  士卒们听了大汉的话,义无反顾地追随着对方向东而去。

  大汉看着埋头前进的士卒们喃喃自语,回家的路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但唯有自己用脚一步一步地丈量。

  那里将有自己的同胞弟兄们等候自己,有肥美易耕的土地,广袤无际的牧场,有甘甜的美酒,有歌舞鲜花,还有不再被驱役的命运。

  他们可以选择过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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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不要等,早点睡

一千一百七十章 我能未雨绸缪

  殿中。

  冯京坚持不可救援,这也是他一贯的态度,反对轻易与党项产生争执。

  “上一次在兰州大捷,杀了梁乙埋不过是巧胜而已。此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此事若假,救援归义军则中了埋伏,全军覆没,兰州有再度丢失之忧。此事若真,区区数万汉人,真正又济得什么事?”

  “反而有背信弃义之危,党项有了用兵的口实。仅仅凭几个商人的口信就要冒此风险?”

  章越听说梁乙埋死后,李秉常架空了梁太后实现了真正的主政。他通过不断亲睦宋朝,给宋朝使臣出手十分的大方。

  同时李秉常也收买了不少宋朝读书人,后面听说了富弼曾经主张二十年不言兵事,于是梁乙埋的使者每次来大宋,都问富郑公何在?富郑公安好吗?

  后来听说冯京是富弼的女婿后,又是三元及第后,当场表示非常的崇拜。

  他说咱们国主李秉常倾慕汉学,对于冯京这般三元及第的英才十分仰慕。

  反正是一顶高帽子送上,当然以冯京的智慧不会这么简单就着了套了。

  不过在意识形态方面,冯京与岳父富弼,司马光保持一致,那就是认为官家和章越二人不要再折腾了。

  即便在兰州大捷后,冯京消停了一阵后,但今日却说得非常坚决。章越记得以往的冯京一贯都点到即止的,为何今日如此坚决,难不成是不想干了吗?

  章越知道自己办了中书官制详定司,招揽了不少年轻,且胆识过人的官员,其中对军事的改制上触犯了枢密使冯京的利益。

  其实冯京如今年老多病,真有几分退意。何况冯京确实代表了一些持重官员的意见,

  章越道:“陛下,臣看此事不能因诱伏之事,而不解救这些归义军的后人。”

  官家问道:“卿有何高见?”

  章越道:“陛下,臣看当如此部署,令熙河路各州戒备,令苗授出熙州自兰州孤质堡一线布防,令王廓率湟水,兰州,黄河之水师沿庄浪河溯流而上,打探归义军的消息。”

  “最后命兰州并派出一旅以轻骑渡过黄河以十里为限,接应归义军,同时秦凤路和泾原路各调兵马至界上为援。”

  听了章越所言,众臣子都知道他一切已是腹有良谋,不作任何无准备之事。

  官家又惊又喜问道:“朕早知熙河路凑备水师,竟已可横舟逆流而上的地步吗?”

  章越一直不想暴露在熙河路建立水师的意图。

  将来他是要沿着兰州从黄河一路乘舟而下,最后攻打灵州的。这些年他已是暗中命人将从兰州至灵州这一段黄河的水文情况弄清了。

  日后作为舟师济粮,甚至进兵之用。

  让党项人知道他有水师肯定会倍加提防,他以后从兰州通过水路进攻灵州的意图。

  章越道:“陛下,从熙宁五年起,朝廷攻取了熙州后,臣便在熙州设立水师以作为转输之用。当时已有水师五百余人。”

  “这些年从洮水,湟水的屯田处,不断以舟济粮,供给重兵驻扎在兰州熙州会州的兵马作为粮饷转输之用。故而水道上一直有水师侧翼安全。”

  “熙河路民风彪悍,还有两百万土民,这些土民平日看起来与大宋很亲善,可是一旦发生什么事,朝廷还是不能太指望这些人的忠心。所以臣从川蜀就近招募了舟师,平日既可自卫,也可运输粮食。”

  “众所周知党项人是肯定没有舟师的,如果我们出动舟师,沿着庄浪河而上打探接应应是无忧。”

  “庄浪河河流主要是降雨和冰雪融化,只有七月到十月水量可以行舟,其他都是枯水期或断流。臣算过时间这一趟也算是正好赶上。”

  官家听章越之言还有什么话说,人家章越腹有良谋,什么都想在了你的前面。

  就在冯京还猜测归义军归降是真是假时,章越就已经创造好了一切的条件,谁料到舟师派上用场了?

  章越也没全说实话,因为庄浪河水文情况不太好,用舟师去接应还是有些风险的。

  官家道:“章卿未雨绸缪,特意在熙河路这等地方为朕操练了一支水师。”

  “一切照卿谋划的去办。”

  章越走下殿后,冯京道:“章公,归义军居凉州已久,早已是党项化,其今日降我,他日又叛如何?”

  “反复无常,性常多变,以后恐是祸根。”

  章越听冯京所言,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便是郭药师。

  历史上郭药师降宋时候,话也说得很好听,比如说自己身在辽地多年,但始终是以汉人自居。

  反正这个民族认同感的话,宋徽宗听了也很受用。话说回来,其实每个皇帝都一样。

  最重要的是宋徽宗的意图与官家和章越如出一辙。他也需要郭药师这样一个榜样来招揽幽燕的汉人。

  宋徽宗对郭药师是非常信任的。

  章越道:“归义军部族不过是上万之众,若是降宋只有仰我鼻息而存,其实说到底还是国力的强弱所在。”

  章越对冯京的建议道:“冯公好意,仆心领了。”

  冯京闻言叹了口气,颇有良言不用的遗憾。

  之后圣旨加急传递至兰州。率领兰州水师的王韶之子王廓。

  王廓此人继承了父亲的野心和大志,负责操练水师之事。在朝廷令下让王廓率领水师北上庄浪河接应时。

  兄长王厚眉头紧皱,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情况,但庄浪河只有四个月能通航,而宋军的舟师只是在湟水,洮水行舟,对庄浪河的水情并不熟悉。

  一般情况下北上,会遭到党项人的拦截,防止宋军窥探虚实。不过王廓得令之后还是欣然应命,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王厚也只好由着这个弟弟冒险。

  黄河从积石军而始一直可以通航。

  至熙河路势力范围抵至积石军范围时,已是在上游开始修建堤坝灌溉民田,同时不断地疏通河道,修建了码头。

  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运粮所用。

  熙河路缺粮,所以朝廷为了避免转输之苦,高价从民间买粮。同时招募番人弓手授田屯田。

  其实与章越的思路借鉴了北魏名臣刁雍。

  当时北魏在灵州设镇,刁雍提出在黄河上游积极屯垦,之后通过黄河水运运粮至沃野镇。当时刁雍首次尝试在黄河上用木船运粮。

  经过汉人数年的经营水道,从积石军至兰州这一段水运已非常成熟,当地番人经常驾舟至兰州附近用粮食或者其他商品与宋人换丝绸或棉布。

  而这些番人有时候还偷偷在庄浪河水期时,至党项人那交换走私商品。

  对此宋朝和党项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因为宋朝和党项是通过和市交易的,这些青唐如今属于半独立于宋朝治下,他们与党项人交易,宋朝也不太好管。

  现在王廓也是驾着舟师从黄河上游,以青唐番人商人的名义至庄浪河河边一座镇上。

  一路舟船行来都是遍目所见黄河北岸,无数的青稞麦田到了硕果累累的时候,好一番丰收的景象。

  商人对王廓道:“以往宋与党项交战时,党项生怕宋人来抢夺,都要提前抢割青稞,绝不至于眼下放在田里。”

  王廓听了商人言语道:“百姓和我们商人非常期盼和平的,党项与宋朝几十年来的战争,最受苦的还是两家的老百姓。”

  “但是庙堂上的诸公怕是揣着自己的心思,战火一起,两家就再无安宁可言,可惜这和平光景不过半年。”

  王廓闻言一哂,他是个立功心切的人,哪将商人这些抱怨放在心底。

  王廓率领舟师抵达庄浪河边党项人的军镇时,党项人见突然这么上百艘船都是如临大敌。

  这商人倒是与党项人贸易多年,说是运送木头到上游供给修建行宫的。

  党项人听了也不意外。

  宋夏和平后,李秉常改制汉俗,在凉州附近模仿汉人的制度修建行宫。他也是几乎以宋朝代言人的身份,接见西域来的商人。

  大意是你们跟我做生意,大可放心。

  不过党项人的信誉仍然是几乎为零。

  党项士卒听了也不意外,加之商人多年以来与他们打交道,甚至连盘查都没有盘查,就让这支船队北上了。

  这时候也确实是宋夏关系最好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两家要从此罢兵了。

  商人告诉王廓交涉的结果,颇有感慨之意,言下的意思你看这大好和平局面要被你们破坏了,以后我的生意都没得做了。

  王廓本以为要硬闯的结果,如今却顺利向北通行,每行一段路便派人乘着小船上岸打探归义军的消息。

  直到舟师溯流而上数十里后,这里已是很难继续前行。

  王廓当即带着一半兵马舍舟上岸驻扎,另一半则驻扎在舟船上。王廓在此派人往商路上探听消息。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名南下的西域商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一支归义军南下的消息。

  从商人口中得知,原来归义军南下后已是阻截的兵马接了数战。

  如今凉州正派追兵继续追赶,归义军的处境极为危险。

  王廓听了商人的话后大喜,确认了确实有归义军后人南下,这并不是党项人的圈套。他们真的是不忘祖宗回归汉地。

  王廓当机立断,他立即命一舟立即南归至兰州禀告此事,让朝廷出兵介入。

  而王廓本人则是率领这一半人的舟师冒险北上接应这支南下的归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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