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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节

第两百一十章 照料

寒门宰相 · 幸福来敲门 · 59.5万 字

  大疫到了六月而止。

  汴京这才恢复了生气,以往闭门闭户的街道上又有了人气。

  章越与众同窗们经历过这一遭,心态都有了些许变化,特别前不久还熟悉的人,如今就永远见不着了,着实令他们感到什么是人事无常。

  至于太学里自也有等凉薄的论调,认为在解试之前,少了三十多名竞争之对手。这样的话一出即被同窗们痛斥。

  不仅是太学里,外地来京准备赴监试广文馆也遭了疫病袭击,这里人群密集,条件又差,也是病亡了不少考生。

  却说郭林自住在章越安排的小宅。

  在疫情流行之时,章越虽不能出太学,但也安排了唐九时不时过去探望的,而且还送衣送食,并叮嘱郭林千万不要出门,在家读书就好。

  可是到了五月疫情最重的时候,郭林却也染疾了。

  至于游约这人,虽说不喜与郭林同住,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帮忙照料了郭林。

  至于唐九探视郭林后,知道他生病了,于是立即告知了章越。章越得知此事后就写信让唐九给欧阳发,请他帮自己照料。

  欧阳发当即请了人,扶着动弹不得的郭林前往诊疾。郎中言郭林并非是染了疫症,而是整日苦读太过于辛苦,又兼平日吃食简陋,以至于小感风寒就病得极重,以后需好好调理才是。

  之后欧阳发的人给郭林开了药,还派人在郭林身旁日夜照料。照料了近一个月,郭林这才痊愈。

  郭林清醒之后,却见游约的对己的态度实在不一样了。

  郭林问道:“游兄何必如此眼光看我?”

  游约笑道:“真没料到郭兄乃是贵人啊,之前失敬失敬。”

  郭林一愣道:“我哪是什么贵人?游兄莫要说笑了。”

  “说笑?”

  游约笑道:“郭兄莫要瞒我了,你与当今开封府尹是何交情啊?”

  “开封府尹?”郭林一脸茫然,“我怎会认识开封府尹?游兄何来此说?”

  游约大笑道:“郭兄还与我装糊涂呢。你不知道吧,你这一趟能从鬼门关回来,实多亏了人家啊。”

  郭林更是不解道:“我记得如今开封府知府是欧阳学士吧,可这等人物,我如何能识得?”

  郭林显然清楚,欧阳修是何等人物,自己又怎么敢借他的名头往脸上贴金。他也不愿借别人的名声。

  于是郭林连忙道:“真的不识得,游兄切莫误会。”

  游约一副我已知道了一切的样子,笑道:“郭兄若你不识得,他的大公子为何会两次前来看望你?而且还派人赠衣赠食,照料于你?”

  “欧阳学士的大公子探望?”

  郭林仍是大惑不解。

  游约认为郭林不肯说实话笑而不语。

  事后郭林才隐然已猜到是章越请了欧阳修的公子帮忙。

  只是章越如何认识欧阳修的公子,他倒是不知了,自己这师弟进京后,似变得更加神通广大了。

  过了数日,一名婢女入内给郭林送了些吃食,郭林称谢问了来人是欧阳大公子的妻子所赠的。

  郭林不由心道,这也太周到了,连欧阳发的妻子也有所馈赠。

  又过了几日,一辆马车停在小宅的门口。马车上来了一名婢女前来送了滋补培元的药材给郭林。

  郭林问询了对方,对方言是欧阳发妻子所赠。

  郭林更是大惑不解了,自己生病了,欧阳发派人来照料也罢了,他妻子为何也屡次派婢女送吃食给自己,如今又送来名贵的药材。

  郭林起身婉言谢绝道:“对不住,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接此厚礼。”

  婢女见了笑道:“你这人性子很古板呢,与你师弟很像。”

  “师弟?”郭林问道,“莫非你与我家师弟相熟不成?”

  婢女摇了摇头笑道:“此中情由啊,我不能与你说,你好好收下,安心养病就是。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害了你不成么?郭师兄放心就是了。”

  对方说辞倒很是亲近。

  婢女又欠身道:“其实听说郭师兄生病了,我家娘子很是担心,说没有尽好地主之谊,她说本要亲自来探望郭师兄的,但终是不方便。还请师兄见谅了。”

  郭林看这婢女衣着华贵,说话也是不疾不徐,说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也不为过。

  能有这样的婢女,她口中的娘子又是何等人物?

  至于欧阳公子的妻子为何又对自己客气呢?

  郭林道:“那我暂且收下,等见过我家师弟后再说。”

  婢女道:“也好吧。”

  不久马车离去,郭林看着马车,一旁游约笑道:“欧阳公子的娘子,那是吴府上的千金啊。”

  “哪个吴府。”

  “郭兄是浦城人士,连吴府都不知么?”

  郭林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吴府是如今京西转运使吴充的府上。吴充怕已是如今浦城中官位最高的人吧。

  郭林心想,她说得没有尽好地主之谊是什么意思?

  这已是拿自己当自己人的意思了。

  郭林不知这一位婢女是十七娘的婢女,她借着吴大娘子的名义来给郭林送礼,至于送礼之时,十七娘的马车正在郭林门外。

  之后这名婢女每隔两三日即来看望一次郭林,婢女来时也安排老妈子给郭林缝补鞋袜,浆洗衣裳,打扫屋子,伺候汤药,烹饪饭食等等,总之照料得很是周到。

  就连与郭林同住的游约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反正郭林在如此细心照料下,身子算是恢复了。

  疫情过后,斋舍里也解除了禁足之令,章越自是去探望师兄。

  他听说欧阳发将师兄照料很好,自也是高兴,当然他也从郭林口中听说吴大娘子的照料,还有那位婢女。

  章越听欧阳发说那位婢女的相貌,即猜到是十七娘的身边人,心底也是有些感动。

  他可是见过听说过不少嫌弃男方身边穷亲戚穷朋友的事了。

  他当初托欧阳发时并没有麻烦吴大娘子的意思,但吴大娘子来帮,从礼数上来说其实已是够到位了,最后十七娘还让她婢女亲自来了一趟,送了名贵滋补的药材,以及派人伺候郭林。

  见郭林一脸问询的样子,章越当即向郭林道:“师兄勿惊,我实话与你说,你先喝口水。”

  章越端了水给郭林,然后道:“师兄,实不相瞒,其实我与吴家有婚约……”

  咳!咳!咳!

  章越看到郭林果真已被呛到了,此刻他不由感叹欧阳修大佬的真传果真是好用的。

  章越帮郭林拍后背,缓了好一阵,郭林才问道:“你方才是说?你与吴家已经有婚约?”

  章越道:“师兄你也莫要这个表情,是我考上进士以后才能成婚,否则不作数的。”

  “真是吴家的千金,难怪……我都明白了。”

  郭林恍然然后道:“师弟这是好姻缘,而且人家还这般看重你,连我这一次也承了很大的情。”

  章越笑道:“师兄,你我还分什么彼此。”

  郭林闻言又担心道:“只是吴家如此人家,你怕也是……”

  章越道:“师兄……”

  郭林仔细一想道:“不过这吴家既是如此待我,如此仔细照料,如此说来是师弟在吴家心底应是分量极重,看来倒是师兄我多心了,会不会是吴家娘子很是中意师弟你?”

  章越笑而不答。

  郭林笑道:“嗯,师弟人才品貌都是上上之选,还辞了同三传出身也是上上之选。我看日后是这位吴家的娘子好福气才是。”

  “呵!师兄说话就是好听。来,师兄再喝口水!”

  郭林这下可不敢再喝了。

  章越道:“师兄安心备考,下个月监试金榜题名,之后你我在解试上再分个高下。”

  郭林笑道:“如今我考得是明经科,你考得是进士科,怕要分个高下也难啊。”

  章越道:“师兄说这话好似已十拿九稳了。”

  郭林闻言淡淡地道:“这几年功夫里我也没白挨,否则岂非为师弟取笑。”、

  随即到了七月。

  疫情在京终于消散。

  而汴京也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这个月咱们大宋的官家又喜迎一女,储位至今仍是空悬。而欧阳修卸任开封府知府之职,改由蔡襄担任。

  就在这酷暑之月,国子监监试开考。

  最早时国子监试是朝廷有乡里遐远,久住京城,许于国子监取解,然考生须有本乡命官之保荐书,判监引验后才准考试。其他人应各归本贯参加地方发解试。

  之后又准文武升朝官嫡亲附国子监发解,成为对贵族子弟的一种优待。

  庆历兴学后,有了太学了。

  然后监试即成为解试前的筛选考试。

  但凡各地在京士子有省试落榜经历的,或者是经过本乡官员特荐的士子,以及西,北,南三监的学生,他们通过监试后,可以获得国子监解试的资格。

  谁都知道国子监解试有六百名进士解额,这是一条终南捷径,故而这大疫之后的监试,仍是吸引了两千多名考生。

  郭林自也身在其中,经过数日的考试,从两千多名考生中筛选出不到一千名考生,他们将与八百多名太学生一并参加八月的国子监解试。

  郭林不负所望成功脱颖而出,至于游约也是成功过关,与章越一起会师于国子监解试。

明日更新

  构思一下解试,写个大章节,明日更新六千字。

两百一十一章 行卷

  宋朝的解试水很深。

  而朝廷一直也在探索如何公正地从地方选拔士子。

  一开始朝廷让州郡长吏监督解试,但治理地方的州郡长吏很容易与地方豪强勾结,左右解试的结果。

  所以朝廷也郁闷,有朝廷官员就批评说。

  有的地方通过解试五次六次的考生,到京参加省试却连连落榜。他还以为其中有什么问题,结果他一看那些考生文章,那才叫写得稀烂,就算瞎几把乱写也不至于如此。

  这样的废材是如何连续五次六次通过解试来到朝廷参加省试的?他希望地方官员能‘塞滥进之门,开与能之路’。

  针对此举朝廷下文,一旦察觉‘诸科十否’,‘进士纰缪’的考生,一律规定不许再参加考试,同时严究发解官的罪责。

  同时让监司监督州郡解试。

  此举使得解试稍稍公平了些,但只是稍稍。

  真宗时名臣陆轸曾干过这样事,解试完毕,名次都排好了。

  陆轸跑到考试地方,一张一张卷子的翻开还口称道:“为何不见项长堂的卷子?”

  结果陆轸发现人家落榜了,并不在录取名单中。陆轸当即将项长堂的名次提为第一,将最后一名罢落。当时宋朝官员听说此事后,都觉得这操作没什么问题,还称赞陆轸是以‘文行取士’。

  确实在宋朝其实也不能说此举错了。

  宋朝士大夫还有推崇乡里选举的遗风,这规矩往前追溯至九品中正制。都是通过人来选拔人才,而不是考试的方式。

  因为儒家推崇是人治,讲究是贤人选拔贤人的方式,但科举考试等于划定一个标准,这是法家的法子,文章写得好的就一定是好官吗?开好车的就是一定是好人吗?

  但这样的结果只能导致‘考生多采虚誉,请托试官,本州只荐旧人,新人百不取一’。

  这与宋朝的国策是‘强干弱枝’不符合,强干弱枝就是将权力从地方收归中央。

  其中最关键的是财权,兵权,还有人才选拔权。

  从地方中选能士,而不是官员眼底的贤士。推崇乡里选举一套,只能是重蹈九品中正制的覆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所以宋朝在之后解试改革中全面推行糊名,誊录之制,并且从其他州县调官员监考解试。

  嘉祐七年时,京兆府解试,就是调在凤翔府的章惇与商州的苏轼到当地监考,二人也是因此有了正式的交往,并结下一生的‘友谊’。

  此举是否公正了?

  必须承认是更公正了,不过拿真正能钻空子的人还是没办法的。

  明清科举制度比宋朝更严密,但是科举舞弊大案却屡禁不止,大批官员考生为此都是前仆后继。

  而就算看似公平了,还是不公平。

  比如国子监解试不到两千考生,取六百名解额,录取比例在三比一。看似这个比例很高,但韩忠彦这样的官宦子弟考得是别头试。

  国子监的别头试录取率极高,可以达至两人取一人。

  而太学生与广文馆生中官宦子弟极多,但凡官员子弟都可以参加别头试。

  好比一千名官员子弟参加别头试,那六百解额就去了五百,剩下八九百人争一百个名额。

  如此无形就拉低了寒门子弟录取比例,不是三人取一人,而是五六人取一人,甚至就是八九人中取一人。

  换句话说,这三取一的概率,有点我与雷军平均工资的感觉。

  不过就算八九人取一人,也比福建浙江的解试好多了。

  不公平可谓处处都有,或许有人会认为凭什么,官宦子弟参加的别头试录取比例这么高,大家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如此有公平可言么?

  但在宋朝别头试反而保护了寒门子弟,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讽刺。

  故而疫情平息之后,太学生们即是忙活起来。

  忙活着什么?

  那就是忙着向知制诰,甚至有馆职的官员行卷。

  因为以往国子监解试,都是由国子监主官自主解决,但淳化二年时,太宗皇帝即改派左司谏,直史馆谢泌领其事,从此国子监解试主考官都必须从三馆秘阁中选拔并成为惯例。

  直三馆秘阁的官员那么多,没到考试前几天谁也不知道是哪位,故而都必须行卷过去。

  故而章越,黄好义,范祖禹,黄履,孙过这几日都忙着将平日趁手的文章诗词抄写了好几份。

  同斋五人之中范祖禹,黄好义参加是别头试。

  没错,黄好义参加别头试,他的堂兄黄好信如今是新蔡县县令,他的伯父黄孝先官至太常博士,通判石州。

  别头试标准可以划到官员的大功这一层亲属,到了神宗朝连门客都划入标准。

  所以当初章越若给陈升之的侄儿当书童,也是一条出路。

  范祖禹参加别头试也罢了,但黄好义也能参加别头试,孙过心底有些不平衡,为何他行,我不行?

  至于章越能不能参加别头试?

  不能。

  章俞是自己从堂叔父,不在大功之列,想沾光也没办法。当然能沾光,也大概率不会去。

  至于吴家,如今这还不算是女婿呢。当然章越若厚着脸皮去求一求,吴家或许也是有办法让自己参加别头试的。

  但是……但是自己为何要走这一步呢?

  无论是别头试,还是行卷,都是外在的规则。人生就是在外在规则(达用)与内在自己(明体)找一条平衡之路,永远不要忘了自己……自己身上有挂。

  故而有挂大可趟过去,所以章越还是决定……与众人一起去行卷。

  范祖禹,黄好义他们尽管参加别头试也要去行卷。

  不过他们的行卷,与寒门子弟有些不同。范祖禹的伯父是乃范镇,可以直接由长辈,或通过别人引荐直接带到家中投卷。

  至于韩忠彦?主考官都是他爹定的。按照当时规矩,主考官被确定后,还要捧着帖子到相府上表示感谢。

  一般为了避嫌韩琦是不会见,还要表示自己这是为国举才,全无私心。最重要是叮嘱几句,不要因为韩忠彦是我的儿子,对他有所照顾,一定要本着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来办事。

  “四郎君,这是主母给你熬好的猪脑汤,赶紧喝了吧!”

  在太学里,黄好义嫂子家的仆人给他送来猪脑汤。

  这几日同寝光看着黄好义进补了。

  但见黄好义如同吃豆腐般吸溜吸溜直响,见到了众人的目光,不由问道:“诸位要不要来一口?”

  真有这个心思,不会都喝完才问。

  众人都转过头去收拾卷子言下之意,你忙。

  等黄好义吃完猪脑汤,等到日已偏西的时候,章越与众人一并前往行卷。

  除了几位同窗,章越还邀了郭林一起。

  行卷的文章也有不同,比如要参加制举考试,要对两制以上官员行卷,那必须写满五十篇。

  若普通行卷,有财力的读书人当然可以送五十篇,但一般则不必那么多,挑选优秀的来送就好。

  比如苏轼的《上富丞相书》就写到,所进策论五十首,贫不能尽写,好割爱。

  如苏辙送曾公亮的《上曾参政书》所云,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至三王而下至五代,治乱兴衰之际,可以概见于此。苏辙行卷只有十二篇。

  故而五十篇是规矩,只要不是求制科荐举,可以不必写满。

  如章越只写不到二十篇。

  这时正值酷暑,章越与众黄好义他们先去一位官员府上行卷。

  为何要挑得傍晚去呢?因为官员这时候一般在家,有很大机会见着,白日去则一般在衙门办差。

  到了官员门前,几人先将卷子奉上,门子看了一眼即道:“你们等着。”

  说完门子转身就走了。

  几人在门前等候。

  行卷行得多了,不同官员间也有不同官员的风格。

  有的会见一面谈个几句,这一般是看重你的,过个数日再来,这称之温卷。

  不见的,也会让你进去喝碗茶,尽到礼数。

  也有就是‘回去等通知’吧,这一般是没下文的。

  也别觉得多丢人,陈舜俞,张方平,曾巩,苏轼,苏辙都曾行卷过,还有大量行卷的文章传世。

  比如曾巩的《上欧阳学士第一书》,苏洵的《上欧阳内翰第一书》,苏辙的《上枢密韩太尉书》都是可以反复诵读的文章。

  章越他们五人等候了一阵。

  但见下人即满脸笑容地出门道:“里面请吧!”

  几人都是大喜。

  不久几人出门,都是不说话。

  黄履心道,这都是沾了三郎的光,否则也不是那么轻易见得。

  黄好义则也是明白心道,方才黄博士反复询问三郎的文章,令我等都成了陪衬,不过幸亏有三郎在,否则我等连门都进不了。

  孙过心道,这就是名声的好处,昔年陈子昂砸千金之琴后,满城皆知他的文章,到时哪个王公大臣会不见这位奇人。如今三郎的青玉案,辞同三传出身疏,三字诗都名闻京师,名声也是早就传遍公卿了吧。

  郭林则也感慨章越的了得。

  众人都是心底有数,但面上都不好意思提及。

  这就是名声的好处,否则来京的读书人为何要‘多采虚誉,请托试官’。

  当时又没有头条,抖音推送,你的文章如何能直达官员案头?

  那就是‘名声’二字,好比为何喜欢读高赞的文章,因为如此可以帮你减少信息判断的成本。

  有了名声官员才会知道你,如此你上门行卷,官员才会看你的文章,然后根据文章看你是否刷赞刷上来的,最后决定见不见你,否则行卷的考生那么多,官员又那么忙,卷子很容易就淹没在众多人中了。

  如果官员满意了,再与旁人推荐几句,好比遇到欧阳修这样的伯乐称赞几句,如此名声就更响亮了。

  这是一而二,二而三的方式。

  这是唐宋时,没有门路的寒士炒作自己的办法。陈子昂砸千金琴就是很好效果,当然前提是自己的才华要过硬。

  几位同窗都借助章越的名声,也使得他们的文章能够抵达官员的案头。

  当然也不是每个官员都会见,但借助章越的名头能更进一步。

  次日章越他们又去行卷。

  太学里考前一个月,几乎没人读书,大部分太学生都在忙着干谒行卷。

  章越眼望刚刚升起的太阳不由感叹,宋朝科举正处于承前启后的阶段,既保留了唐朝‘行卷’的遗俗,但因为糊名制的,风气还没有败坏到‘通榜’的地步。

  同时也不是全凭考场文章定命运,在解试中‘通关节’可谓不少,甚至于半公开的地步。

  看来唯有到了省试,殿试中才能真正的‘公平’。

  今天又是行卷干谒的一天。

  这日章越他们来至富弼府上,但见已排成了长队。

  除了不少是行卷的读书人,还有来宰相府上办事的官员。

  到了解试省试之季,似韩琦,富弼这样当朝宰相的府上,来行卷温卷的考生肯定都是不少。

  虽说韩琦,富弼两位当国宰相看你的文章,那真是几率极低。

  但万一人家要见了你,能够说几句话,解试主考官肯定会看在他们面上对他高看一眼,甚至省试也有些帮助。

  嘉祐二年苏轼苏辙省试时,韩琦说了一句,有大苏小苏在此,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考试。

  什么广告,砸千金琴的都不如这一句话。

  官越大门前行卷的读书人就越多,至于官小就没人来了。

  陆游有首诗‘门外久无温卷客,架中宁有热官书’,说得就是自己不得意的时候,连温卷的人也没了。

  几人在门前等了一会,终于顺着排成长龙的队伍这才将……卷袋递给了门子。

  相府上的门子知他们是太学生后还是很客气道:“相爷未必有空,几位还是请回吧。”

  黄好义道:“还请相爷赐见一面。”

  众人都明白这就走了,肯定是见不到,但留下来还有机会。

  门子道:“既是你们如此坚持,就在此等候,说不准另有机缘。”

  门子当即指引他们坐在门厅里。但见门厅了坐了不少读书人,连门槛上也蹲着几人。

  等了片刻,即见到有二人大步迈出。

  孙过奇道:“这不是王魁,何七么?”

  众人一看正是这二人。

  但见何七正与王魁谈笑风声,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看着样子八成是已经见到了富弼。他们身旁还有一名富府官家模样的人,显然是相送二人出门的。

  章越这才记得,王魁似来过富弼府上,与富府有些交情。故而何七八成是找王魁引荐来富府上。

  王魁此人才华不用多说,何七先是通过自己的人脉为王魁打响名气。王魁出名后又回过头来帮助何七。

  要换了旁人只会往有权有势的人身上钻营,哪会自己挑绩优股抢先下注。

  故而论这份钻营,这份眼光,何七实在是了不起,称得上机关算尽。

  何七将目光扫向门厅外,看向一群等候的人颇有几分不屑之色。

  然而当何七从人群中看到章越时不由一愣,随即大喜。

  何七心想,看来此子没有搭上吴府的门路,否则若有吴府引荐,何必来此与众人坐在这里干等。

  想到这里,何七对王魁道:“俊民兄,章三郎他们也在此喽。”

  王魁看去道:“是啊,他们怎不与何兄一路来,如此方才就一并替你们引荐给富大郎君了。”

  原来何七,王魁没有见到富弼。只是见了富弼长子富绍庭。

  “呵,他们也是没有这运道,咱们问问去,”当即何七走到门厅,见章越他们笑道,“三郎你们也来行卷么?早知如此就一路来了。”

  章越知道何七是冲着自己来的笑了笑。一旁黄履道:“何兄是徒步来的,我们坐着马车来的,怎好一起。”

  何七笑道:“马车与徒步又有什么不同,最后不是都能抵至相府么?要紧是能不能见上富相公一面。”

  “哦,难不成何兄见到了?”

  何七笑道:“富相公贵人多忙,我哪里有福分。但蒙富大郎君不弃,赏光赐见了一面,对了,章兄,黄兄你们有没有门路,若是没有,要不要小弟援手则个。”

  众人坐在门厅等候肯定是没有门路了,与王魁带进门去完全不同。

  何七这么说,无疑是一个分化众人的手段。众人都知道章越与何七不和故而不会答允,但算他们不答允,但一个对章越不满的种子已是埋下。

  何七这人真是小人。

  ……

  正待这时,里面走来一人问道:“哪位是章秀才?里面有请。”

  对方又点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

  伊朗人都露出羡慕之色,何七脸上已是色变。

  章越应了一声,走过何七身旁时道了一句:“怕是辜负何兄的好意了。”

  何七脸上是青一阵紫一阵,好看极了。

  “何兄仗义,我先行一步,改日再叙。”黄履向何七行了一礼。

  “让何兄费心了。”黄好义亦抱拳。

  “借何兄的光了。”孙过言道。

  最后的郭林向何七点了点头:“多谢何兄。”

  众人走后,何七忍不住回过头道了句:“他们怎么敢的啊……”

  来人笑着道:“这边请。”

  当即对方在前面引路,不久将五人带到一座跨院内,但见一名穿着锦衣的男子正等候在此。

  对方见了几人后笑着自称道:“在下富绍庭,代爹爹见过诸位郎君了。”

  几人连忙行礼道:“见过富大郎君。”

  众人都是释然,富弼如今是昭文馆大学士,也就是昭文相,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列百官之首,岂有那么容易见得,能见人家大公子已是相当有面子了,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了。

  富绍庭请众人坐下,说了几句话令几人都是受用。

  随后富绍庭当面读几个人文章。

  行卷也是有讲究的。

  比如行卷给两制大臣,如苏辙所文的《上两制诸公书》,作为行卷文章的序文,言下之意是投给每位两制大臣的序文。

  但给宰执枢密可不能这么写。

  比如《上宰执书》,这样的开头一般准备骂人的,而不是行卷。

  所以给富弼的序文,章越写得是《上昭文相书》,必须单独列名以示尊重,不是囊括在宰执之内。

  而且文章全文但凡提及‘昭文相’这几个字必须直接换行顶头书写,此称为‘平抬’,是书写最尊重的格式。

  平抬(换行)的格式在唐朝就有了,是比挪抬(空一格)还更尊崇的书写格式。

  平抬的写法当然很费纸,不过富弼自是当得起这个格式。

  富绍庭读章越的序文‘今之天子,以招天下之士者,有若六博之道,或偶以胜,或偶以不胜,不胜者不得怨。胜者曰幸,不幸偶然耳,所谓六科以策天下之士者,则又甚矣。乃若射覆之数术也。然六题者,必命群籍,隐奥嵬琐之言,而加之参互,离绝以求为难之势。幸则知之为中选,不幸则不知,不知则不中选……’

  富绍庭读至一半心中不由惊叹,这章度之真是国士无双……如此惊世雄文都写得出。

  要知一般读书人行卷,阿谀奉承之词太多,令人觉得毫无刚骨。

  哪知章越这篇行卷文章,当头将如今科举制度骂了一遍。如今取士之道如同博戏,人人心怀侥幸,至于考试内容就如同瞎蒙,蒙中就中选,蒙不中就不中选……

  下文写得我行卷至此,非为其他乃对科举失望,而相信于富相公你选拔人才眼光,为朝廷求贤取士的决心。

  如此行卷,好比奇峰另出,一下子将富绍庭震住了。

  富绍庭读完的一刻,几欲离席敬请章越上座了。

  富绍庭喝了口茶掩盖心底震惊,面上强作镇定笑道:“度之真可谓词义劲直,无所回避,但余闻哪怕是布帛菽粟,也为求有益于世用,而不为高谈虚语以自标榜于一时。”

  “敢问度之一句,胸中之志可实其言否?”

  章越笑道:“富大郎君,怎知我志不实言?”

  富绍庭笑道:“愿闻度之之志。”

  章越想了想,起身吟道:“食肉何曾尽虎头,廿年书剑海天秋。”

  “文章幸未逢黄祖,襆被今犹窘马周。”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富绍庭难掩惊愕之情,不由离座,不仅富绍庭连一旁章越的众同窗之震惊不亚于富绍庭。

  众人心道,此诗若三十来岁的人苦于岁月蹉跎作来还差不多,但章越这个年纪竟在感叹一事无成。

  如此的人要么是在凡尔赛,要么真是有凌云之志的。

  郭林看着章越更是动容心道,师弟如今……我早已是瞠乎其后了。

  黄履则心道,此诗虽是平平,大不如青玉案,但以述志而论真是人间第一流。此诗一出,这位富大郎君应是震不住场面了吧。

  富绍庭重新坐下定了定神,唤了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最后也不言语,与众人默坐。

  不久下人来到跨院中,富绍庭已是起身道:“家父今日正好有暇,诸位随我来吧。”

  在场五人虽心底有些期盼,但听到当今文臣第一人,堂堂昭文相要见他们时,不由顿感一阵阵的晕眩。

  黄履看黄好义,孙过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心道,有的人当真是见不得大官。

  富绍庭神色平淡领他们从跨院来至正院。

  但见正院堂上一位五旬老者正与一名孩童游戏,一副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模样。

  章越记得有一篇科举文章是《体貌大臣》,也就是敬重大臣的意思。

  结果一名考生会错了意,以为描写大臣的身材相貌,于是写到文相公,富相公就是身材好的,似冯京、沈遘这样就是长得帅的。

  众人都侯在院外,不敢有丝毫打搅。

  过了片刻这位老者见了来人后笑容敛去,招了招手示意让他们入内,至于孩童也被一旁乳母带下。

  这位老者自是身材好的富弼,当今的昭文相。

  富绍庭站在一旁,五人一并向富弼唱大喏。

  富弼一抬眼看了众人相貌,及各自唱喏时的动作神态,对于每个人的性格能力已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然后富弼对于章越,黄履又多看了一眼。

  富绍庭将几人行卷的文章及方才抄录章越的诗词尽数给富弼看了。

  富弼一目十行,目光又落到章越上时言道:“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初闻此联时旁人说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所作,老夫初时不信,如今却不好言之,至少不好当你的面前言之。章……章三郎你有何话要进言老夫。”

  章越一时不能答之,一旁富绍庭心道,这就哑巴了?方才侃侃而谈的章度之哪里去了。

  见章越不能说话,富弼道:“老夫见过不少读书人,相谋于朋友同党,出见于州县之吏,皆能闲视睥睨,高谈伟语,慷慨不顾。然一睹王公大臣,则势胁于外而气夺于中,骇撼颤栗,不知所措,口中呐呐难言也。”

  “三郎若不能答,不妨回去想清楚了,改日再来进言。也是,十六岁少年岂能作此大语,多半从长辈处听来的。”

  富弼一言之下,令章越顿觉胸口一闷。这位富相公居然辞锋如此犀利一下子就将自己逼到墙角。

  Ps:状态比较好,七千字章节奉上。

两百一十二章 大佬的论断

  富弼不仅词锋犀利,而且说话‘直’。

  直到什么程度?

  韩琦,富弼都是范仲淹提拔,当年要不是范仲淹在晏殊面前夸奖富弼。富弼还不一定能成为晏殊的乘龙快婿呢。

  不过对于这位仕途上的恩人,富弼可是没少顶撞过,数度令范仲淹下不了台。别人问他你是忘记了范相公的大恩大德么?富弼却说,范相公欣赏我,正是因为我的看法与他不同,我怎能因报恩放弃自己的主张?

  旁人问范仲淹,范仲淹也说,富弼不同俗流,这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富弼如此对范仲淹也罢了,更了得是连岳父晏殊也骂。

  富弼曾在宋仁宗面前指着晏殊骂道,晏殊奸邪小人,与吕夷简结党欺瞒陛下。

  放在后世也没人敢这么骂岳父吧,富弼不仅骂了,还直呼其名。不过富弼任宰相还是人气极高,时语嘉祐四真,富相公为真宰相。

  富弼对晏殊,范仲淹讲话都这样,更不用说对自己了。

  话说回来很多大佬讲话都很‘直接’,因为他们不必顾忌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其实不少人就怀疑这攻心联是不是章越的写,包括当初的三字经,怀疑的人也不少。

  不过大家尽管心底有怀疑,但一般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如此公然直言不是得罪人么?

  宋朝的读书人虽还有质朴之风,质朴不等于情商低。

  不是利益攸关的事,谁会干当面打脸的事,不怕得罪人么?

  章越看着富弼心想,若直接解释,这攻心联真是我作的,然后吧啦吧啦一番话,就落入下层了。

  故而要抛开这话题,富弼真正的目的是要自己在他面前展现才华,这也是大佬的激将法,一种对你的考验。

  看一个人有没有才学,最快速的办法就听其谈吐。

  章越言道:“久闻昭文相公词锋犀利,越不能对也。”

  章越这么说,当然不是怂了,而是顿了顿言道:“越乃闽越之民,行年十而有六,相公问越有何进言。越再不自量,亦不敢在相公面前妄进大言。”

  “但若相公考较在下之才,如此越即大胆试谈一二。”

  富弼闻言点点头。

  此刻富弼高坐堂上,富绍庭居其右,堂上堂下有一道台阶。

  章越等人于台阶下下座,此刻左右仆人给章越端上茶水。

  不过章越没有喝茶,而离座踱了数步,打了一番腹稿然后言道:“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前人自有定论,然于今人而言,犹有所不释于心。”

  一开篇从三代泛泛而谈,也是当时读书人策论多有采用的,看似规模宏达,倒不足为奇。

  众人都继续听章越下文。

  章越踱至墙处,返身继续言道:“古之帝王,岂皆多才而自为之。汉高皇帝恢廓慢易,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在于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

  “至于武帝,财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祖、文帝,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

  章越一席话,富弼微微点头心道,此子倒真有才学。

  章越继续道:“由此观之,天子之责在于任人而已。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莫属。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

  富弼两度出使辽国,为宋朝议和,消弭了战争,在当时而论,士大夫们都认为富弼功劳很大。

  这一番可以听作颂言。

  说到这里都是平铺直叙,不足为奇。

  但说到这里,章越脚步一顿话锋一转道:“昔者扁鹊以医名闻天下,有一人求扁鹊医其子,其意甚诚。然扁鹊却言道,难也,你的儿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却是难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肢,若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

  “吾非不能去也,只是在急治缓治间左右为难也。治急,则天下皆以为我不工,缓治,则天下皆以为我治不好。”

  “旁人叹道,扁鹊知医之医,却不知非医之医。何为非医之医,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

  听到这里,富弼已明白章越讲了什么,抚须徐徐点头。

  章越迈步跨上堂去,侃侃而谈地言道:“今日相公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犹如扁鹊如知医之医是已。然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自明公执政至今已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扁鹊之病也。”

  章越言此众人都是恍然,不由品味其中深意。

  而章越看了一眼富弼神色,最后拱手道:“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正思此也,望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

  一旁富绍庭偷看富弼的神色,不知父亲对章越这番颂中带谏的话如何反应,却见富弼抚须沉思一二道:“此子是可以上座的!”

  富绍庭哪还有片刻犹豫,向台下仆役示意。

  两名富府仆役一左一右从门外将一张高背椅举起,然后放在堂上富弼侧手边。

  在场众人看了这张椅子不自觉地喉头吞咽。

  与当今宰相坐而论道?

  富弼却没有让章越坐下,而是言道:“你虽说不敢言,但还是言了,你说老夫有万全之过,但此言非求以合时之道。”

  章越道:“在下山林朴野之人,不知相公忌讳,故而其言无所隐蔽。在下所言虽无以过人,乃其论说句句出自肺腑。”

  富弼道:“老夫是知道的。老夫是欲听其言,然又不欲独听其言,而欲行其道。”

  章越道:“子曰,道之难行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富弼目视章越徐徐点头,起身手抚椅背道:“章度之到殿试时,老夫再读你的文章。”

  说完富弼转身离去,在场众人忙是躬身行礼。

  章越目送富弼离去。

  富弼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Ps:章越此番应答出自苏辙的《上昭文富相公书》,有所简白化。

  今天短些,明日更个长的。

两百一十三章 夏雨

  富弼走后,众人都是心底震撼。

  知道章越了得,却没料到如此了得,连在富相公面前都可以挥洒自如,坐而论道。

  最后临走前,富弼那句话倒是不吝于替章越扬名了。

  殿试之上见汝文章!

  虽说这一次见面众人都成了陪衬。

  黄履倒是不介意,反正见到富相公一面,知道何为宰相之尊就可以了,至于赏识不赏识也是强求不来的。章越得富弼的赏识,是人家的造化。再说富弼自己几个儿子都没考中进士,他若真有心关照,绝不会如此。所以富相公一句话未必有那么神奇。

  黄好义对章越早已服气,现在则是想到连富相公都赏识的人,将来肯定没得跑了。如今黄好义是一门子抱大腿的心思。

  黄好义的兄长与章惇是姻亲,自己与他又是同乡加同学,这交情可是不一般啊。在他看来,章越将来若是得志了,不拉他一把着实良心也过不去。

  郭林既为章越高兴,又有些觉得看来拍马也赶不上师弟了,回去后要需更加用功才是。

  唯有孙过有些闷闷的。

  他是邵雍的弟子,他的老师是富相公的好友,但是富相公,富大郎君却没有提及,哪怕关切过一句。

  富相公有些不够周到。

  方才章越登阶而上,其实有失礼之嫌,富公也没有在意。

  富绍庭留下与众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章越道:“三郎年纪轻轻,如此才学,实令人刮目相看,不知可曾婚配否?”

  一旁众人听了都是竖起耳朵来。

  富绍庭这么问,简直是大有深意啊。

  富家是什么门第?

  富弼的长女次女先后嫁给冯京。

  冯京是什么人?

  大帅哥一枚,不仅是状元而且是三元及第。

  冯京中状元也是趣闻,据说有大臣要令自己外甥中状元,打听冯京厉害,于是收买主考官有冯的人一律剔除。

  冯京知道后,将卷子上的名字改作了‘马凉’。

  结果状元一出,正是马凉。

  而冯京中了三元及第后,皇戚张尧佐榜下捉婿将冯京硬请’到家里,要将女儿嫁给她。张尧佐设宴,并亲自将一条金带束在他的腰上言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啊。”

  冯京哪看得上这样的外戚,无论对方怎么说坚决不答允。后来冯京就作了富弼的女婿。

  冯京还留下了‘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故事。

  至于富弼另两个女儿嫁给了范大琮,范大珪两兄弟,这范家兄弟虽姓范,但与范仲淹,范雍,范镇等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的祖父,父亲范元,范钧都没有作官,却与富家祖上世代通婚。富弼当了宰相后,也没有嫌贫爱富,让两个女儿继续与范家联姻。

  如今富弼这两个女婿都沾染了宰相岳父的光,都已荫官。

  此外富弼听闻还有一位侄孙女,如今倒已是待字闺中。

  面对富绍庭此问,换了旁人早就浮想联翩,但见章越不假思索道:“章某已有意中人了,若将来有高中进士的一日,就去她的家中提亲。”

  富绍庭闻言有些意外,然后笑道:“甚好,甚好,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章越闻言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仆役已出声道:“郎君尊重。”

  这已是送客的意思,众人闻言连忙起身告辞。

  送章越走出院后,富绍庭回到后院。

  但见富弼已坐在堂上,与一旁他的母亲与其妻晏氏说话。

  晏氏就是晏殊的女儿,其实富弼虽在皇帝面前大骂岳父,也依仗与老丈人交情一直很好的缘故。

  晏殊这人脾气挺好的,而且富弼就是这脾气。估计富弼回家后跪两天搓衣板就没事了。

  这晏氏也不是普通女子。

  富弼拜相后,晏氏扶婆婆入宫入朝,其他高官的妇人都是戴珠佩玉。

  但晏氏却没有佩戴,有人问道:“你少为宰相女,大为宰相妻,为何平日却如此节俭?”

  晏氏道:“相公起于寒士,虽当了宰相,但俸禄也就堪堪够用。如今有副笄戴,有象服穿就很好了,不可带头助长奢侈之风啊。”

  话说这晏氏也是很多宋朝女子,一辈子要活成的样子。

  晏氏还与曹皇后交情很好,上元节时天子在宣德楼赐百官宴,晏氏扶婆婆上了城楼,曹皇后看了对左右赞叹道:“有是姑,故有是妇。”

  “就是那些青玉案的章三郎?”晏氏言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富弼的母亲微微点头:“人是如何?”

  富弼道:“倒是个俊秀挺拔的郎君。”

  “婚配了否?”

  富弼笑道:“母亲你又在为素娥的事着急了。”

  晏氏已笑道:“宰相家的女子不好嫁,侄孙女也是一般。素娥自幼失持,母亲自是要帮她看着些。”

  一旁富绍庭道:“回禀祖父,我方才问过了,这章三郎君说已是有意中人了。”

  “如此啊。”

  富弼道:“此人是欧阳永叔的子侄辈,又是陈述古的学生,但他上门来却不持二人的名刺,也是不欲借重的意思,这样的少年人无论如何,都是要高看一眼的。”

  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与富弼交情也很好。在当年石介富弼谋反案中,欧阳修为富弼在天子面前申冤。

  至于陈襄为河阳县令时,上司正是富弼。后来正是富弼推举陈襄为秘阁校理、判祠部。

  也就是凭着与欧阳修,陈襄的交情,章越也算是富弼线上的人,但从始至终章越没有提及一句。

  富弼的母亲道:“这是你们男子的事,我是不上心的。不过这世间的好男子,为何都……哎。”

  说完富弼的母亲撑着拐杖离开了,富弼亲自搀扶着母亲离去。

  晏氏与富绍庭都是起身相送。

  晏氏看向富绍庭道:“我们府上的规矩,第一次登门就算再有名望若无人引荐亦不轻见,这章三郎既不手持欧阳永叔与陈述古的名帖,你是如何见得他的?”

  富绍庭犹豫了片刻才道:“娘,是素娥的意思。”

  晏氏闻言道:“家门不幸,你爹爹怜着她孤苦,从乡间接来,平日又不约束着她,任她在外抛头露面,如今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富绍庭道:“难得素娥有看得上的人,若是成全了她,以后必会恪守妇道。”

  晏氏闻言没有言语。

  章越从富府走出门时,这时酷暑已是散去,天气转阴,眼见要有一场午后的大雨。

  但无论是上午还是此时。

  宰相府前的人是不会少多少的。即便是马上要变天了,但是这些官员士子们还是不会走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

  章越看了一眼人群,方才自己也是其中一人呢。

  章越想到读书人要么是汝郭师兄这样穷得有骨气,要么是何七那样俗的有价值的。但大多读书人都看不起这两等人,整天想得是如何站得把钱给赚了,最后落入世俗之中。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看向远处。

  “何七还没走呢?”

  一旁黄好义手指了前方,果真王魁与何七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这里。

  章越看了一眼笑道:“别理会他们,咱们先找个茶肆喝茶避避雨。”

  众人刚到了茶肆,大雨就来了。

  大家坐着一面喝茶,一面感慨这场大雨。

  章越方才在富府时,一面应答一面将众人反应看的清楚。他看向一直闷着不说话的孙过问道:“你方才行卷的文章里,提及令师邵先生否?”

  孙过脸上微微涨红,他事实上已将自己是邵雍弟子夹在行卷中,但不知为何对方没有表露。

  但孙过面上却道:“惭愧,不敢提及。”

  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妨提一提,正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

  孙过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章越问道:“斋长,你说我勤奋用功,难道就不能只凭着才学,不去奉迎而出头么?”

  说到这里,孙过马上后悔道:“斋长,我乱说话了,家里来信,父亲言二弟年纪到了要成婚了,先问我的意思。我是兄长不可耽误了二弟,此番若是考不上就要回洛阳成亲。”

  章越道:“那是好事,成了亲,心先定下来,再读书进取也是一样。不一定要先立业后成家,也可先成家后立业。”

  孙过沉默了一阵。

  章越问道:“怎么?”

  孙过道:“斋长,你也知我家家贫……”

  “怎么?”

  “要入赘,否则家里实在没钱再供我和两个弟弟读书之费。”孙过低声言道。

  章越吃了一惊,太学生入赘,消息传出去,让孙过以后在同窗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章越差一点脱口而出,我帮你。

  但章越话到口边,但转念一想,自己帮得了么?

  帮得了,以他如今的身家接济孙过当然不成话下,但接济得一时,却接济不了一时。

  若下一科孙过还没考上,自己要不要接济下去?

  人心难测,有时善意反会变成恶意,恣意施恩如同施仇。

  可是这又不是里,但凡主角先是入赘,被人看不起一时,最后都混出头来了。

  章越叹了口气给孙过斟茶然后道:“喝茶。”

  雨哗哗地下着。

  黄好义突道:“是了,三郎你听说了么?蔡师兄在邠州任官,因受贿被人告发……”

  蔡确出事了。

  章越道:“此事你怎么知道的?”

  黄好义当下与章越说了情由。

  蔡确在邠州任司理参军,主管一州的讼狱勘鞫。有人欲脱罪故而拿钱行贿蔡确。

  蔡确收了钱后,结果被人告发至监司。

  蔡确当即写信给当年的邻居兼同窗黄好谦,想借他的人脉脱罪。

  章越听了也是明白了,虽说宋朝吏治败坏,官员贪污那是普遍现象,简直要多黑有多黑。但蔡确不该这么不小心的。

  黄好义道:“听吾兄言道,蔡师兄是官员初任,但上无门路,下无通行情的人,贸然揽钱,这不被告发才难了。”

  “蔡师兄至少也等熟悉了之后,懂了何钱该拿,何钱不该拿,再有所定夺。蔡师兄初到肯定在官场上没有得罪的人,那么此番被告发,就是收了不该拿的钱。”

  章越道:“可是蔡师兄不是如此贪财短视之人,他临行前,我曾与他说过慎始敬终,官场初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黄好义道:“对啊,我也听兄长说了,蔡师兄此事少说要吃挂落,就算过了关,以后在仕途上也是千难万难。不过蔡师兄也是情有可原,我听说他去邠州赴任时,欠着不少的钱。”

  章越听到这里,这才明白了。

  进士初官,有的人到地方任官,利用关系背景搞些政绩,以后升迁了到了更高的位置上再图发展或原形毕露。

  有的人则是……

  蔡确确实不是这样短视之人,其背后原因只能令人唏嘘了。

  黄履这时截道:“别说了,蔡师兄好歹中了进士,哪似我等还要在科场苦熬。”

  孙过叹道:“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黄好义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很快就是个头了。”

  席间众人谈及将来到来的解试都没什么心情。

  黄好义倒是侃侃而谈,这时候几名歌女不邀自来,来到他们身旁打起酒坐。

  黄好义见此一幕,脸色突变,当即闭口不语不再是方才笑谈的样子。

  章越见此不由失笑,拿出钱来打发这些已是在弹唱歌女离开。

  雷声不止,少了黄好义开口,众人一时也没了谈兴。

  茶坊外雨势不止。

  茶桌上一碟猪头肉吃了大半,烧饼还剩了几块。

  茶博士手边的红泥炉上的茶壶上的茶嘴正冒着白气。

  章越看着外头这不断的雨线,突然想起了在万叶寺瀑布初见十七娘的一幕。

  当初进京时船过淮水两岸时,两岸连绵的芦丛以及坐落于水边墟市。

  上元灯会时,他与十七娘匆匆对视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在这大考之前,这些没来由的情绪,犹如闷闷的夏雨一般撩拨着他的情绪。

  相府前为了前途争一丝的机会的读书人,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及前途的忐忑不安,以及种种烦恼,就如同茶炉里将沸未沸的滚水,让章越心情紧绷到了极致。

  反而这时候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同窗之情,恋人思慕,反而是此时此刻倍加珍惜的。

  随了解试之后,一切又会变一个样子。

  这时候炉水开了。

两百一十四章 靠自己

  章越知道蔡确的事后,回到斋舍里给他写了一封信。

  当初至太学后,蔡确帮了他不少忙,他一直记着这位精明干练,又有几分侠气的蔡师兄的情。

  章越写得信开头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词在孟子与渔父里都有提及。

  水清则可以洗缨,水浊则可以洗足。

  渔民以此谏一心求死,不愿浑浊之水污染清白之躯的屈原,要与世推移,而不可太过清高。

  不过这沧浪之水,章越最早得知却并非出自屈原,孟子,而是看过的一本沧浪之水的。

  很多恪守原则,清高的读书人,因为生活积累,屡屡在仕途上受挫,有的人会一直坚持证明当初的坚持是对,但也有的人,终于忍不住原则崩溃,从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合于世俗。

  有的人坏得之所以没底线,都是来自原先这样的人,他们行事起来全无心理负担。

  故而不怕坏人如何坏,但怕好人突然变坏。

  章越写了一篇长信让黄好义转交给蔡确,也不知对方能听进几句。

  信寄出后,章越又与众同窗们忙着行卷。

  这日章越与同窗们行卷的对象是王安石,司马光这一对好基友。

  王安石与司马光住得很近,都住在马行街,看来这二人果真是早有一腿了。

  到了王安石家中,章越有王安国引荐,本可以带着众同窗们见到王安石,哪知却吃闭门羹。

  章越一问才知王安石他老人家心情不好。

  王安石如今任度支判官,朝廷要改革马政,他与曾任群牧羊使的欧阳修意见相左,两人闹得颇为不快。

  二人之前刚刚在前不久废除榷茶法上,他与富弼,韩琦,曾公亮一直支持此事,但欧阳修又表明了反对的态度。

  不过欧阳修也知王安石的脾气,二人也是作君子之争,并无深化的矛盾。

  王安石却坚定地表示,我正在生气ing 。

  当时户部员外郎吕冲之编成了宋朝历任三司度支副使的名录刻石镌刻于度支副使厅的墙壁上。

  王安石在度支副使厅写了一篇题名记明确了自己政治主张。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这开头一句已写明王安石的政治主张。

  那就是财政之大权,尽数收归朝廷手中,用一定法度进行理财,再选用善于理财的官员。

  章越看到这里,王安石的政治主张已很明白,这个时候自己正好进言几句……自己不得王安石赏识也难,从此大腿就抱上了

  不过章越未见过王安石,王安石却已知道章越。你是欧阳修的人。

  没错,安石已知你。

  当王安国委婉地告诉章越吃了闭门羹后,章越也是感觉很郁闷。

  王安石与欧阳修对榷茶法与马政争议了几句,虽此事不影响二人友谊,却影响了王安石见章越的心情。

  章越也是绝倒,来汴京这么久,竟还是没见到王安石。

  下面章越又去司马光府上拜会。

  他们也没有见到司马光,不过司马光却很客气回了一封信,言自己才疏学浅,兼政务缠身,不足以教导后进,鼓励章越他们作学问‘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并告诉他们几句身体力行的读书之法。

  又隔了一日,章越他们至曾巩府上。

  原来曾巩守选后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但干了不过一年,即被欧阳修举荐至京师来,出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

  曾巩倒是见了章越他们。

  曾巩对几人倒是客气,还留了几人在舍下用饭。

  这令众人感到很是受用。

  至于曾巩从章越言谈间得知他这些日子都是忙着四处行卷,也是暗暗吃惊。

  行卷的滋味不好受,要看人脸色,动不动还要吃闭门羹,苦等一日没个结果也是常有的事。

  曾巩当年四处行卷过,此中艰辛可谓深有体会,这是弯下身子求人的事。

  他,苏洵,苏轼,苏辙都有过此中经历。

  但谁又听过韩忠彦他们行卷过?

  章越若真是吴家女婿,怎又出门行卷?

  在解试前几日,有门路的人带至主考官,副考官家里坐一坐即是。

  曾巩看着章越心道,无论此人是不是自己妹婿,但有这样的气节与才学,将来都不是池中之物。

  曾巩于席上突道:“我近来看到一事,穷时能坚持气节的人,到了日后富贵也少有仗势欺人。”

  “但相反穷时阿谀奉承的人,到了日后富贵常作欺人之态。你们道是这是为何?这世道就是如此么?”

  众人听了都是陷入深思,章越没有说话,黄履道:“南丰先生,我倒觉得不是穷与富的意思。”

  “为何?”

  “正因为能坚持气节,故而他们能从穷至达者,正是因不仗势欺人,故长保富贵,然而穷时阿谀之人难至富贵,至于富贵作欺人者,则易从富至穷。”

  曾巩闻言大悦喜道:“这番话极有见识。”

  章越与黄履相视一笑。

  曾巩看向章越问道:“度之怎么看?”

  章越道:“达者能在都坚持气节,是因他们在顺境逆境中都想着事功,靠自己谋一席之地,故由穷而达。若只坚持自己而不事功,甚至固步自封,不求上进,反不如事事阿谀求人。”

  “故而我一生信奉六个字,那就是‘不自弃,靠自己’。”

  曾巩徐徐点头。

  吃完饭曾巩送章越他们出门。

  此刻街道上车水马龙,这正是汴京最热闹的时候。

  看着这一幕繁华的夜景,曾巩对章越道:“少时立志艰难,但既是立志就要坚持下去,但也不必委屈自己。日后若是有了难处,就来找老夫,也不必觉得亏欠老夫的恩情。”

  章越讶道,曾巩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曾巩抬起头,唏嘘道:“不知为何老夫看见你,即想到当初在汴京孑然一身的日子。不自弃,靠自己固然很好,但也要懂得从权,要知道这一路走来,并不是时时都那么顺的,遇到难事之时,该求人就求人不丢人。”

  章越看向曾巩,感觉有个台词可以形容,就是看见了自己倔强背后的脆弱。

  此时此刻,章越也是绷着一口气不能松,心底经常有个念头反复告诉自己,何必那么辛苦,找二姨,吴家帮忙就是,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章越感动地道:“多谢南丰先生。”

两百一十五章 拜访

  解试前,章越等人往书铺打家状。家状记载着考生姓名,年甲,乡贯,三代,户主,举数,场第,连同考试用纸一并装订,然后交给有司。

  当初蔡确曾帮章越,黄好义承办此事,免得二人被人坑了。

  如今章越早已熟门熟路。

  书铺承接范围很广,除了考生会试,解试,甚至当了官员后到部堂参,这些文书都由书铺承干。

  书铺主要撰写家状,还验明官员正身。

  宋人笔记记载,吕夷简秉政的时候,他的儿子吕公著去书铺投状,当时被人形容吕公著是'蔽衣蹇驴,谦退如寒素'。

  众人看了觉得此人彬彬有礼,却不觉得有异。

  临走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当朝宰相之子。

  书铺负责验明正身,也生出无数弊端。

  比如屡有官员向朝廷反应'监生多补牒贸鬻于人,使流寓无行之士冒试于有司'。

  导致外人冒充监生考试的幕后黑手就是书肆。

  章越到了书肆后,掌柜殷勤地对章越道:“铺例要五千钱!自装订三千钱。不过章秀才咱们都这么多年朋友了,改作两千五百钱,自装订一千五百钱就好了。”

  章越来此不就是为了团购价打个折么。章越合计了下,觉得还是有些贵问道:“就这价了?”

  掌柜闻言道:“再一人送解试须知一本。”

  章越笑道:“咱们养正斋要那么多书作何?这一千五百钱有些贵,不然我去别家问问,有二十几号人呢。”

  掌柜连忙拉住章越道:“章秀才留步,你看如此,你也别去别家了,也不要与外人声张什么,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自装订一千钱,送解试须知一本,以后还劳请你多多照看生意呢。”

  “什么?多照看你生意,你的意思要我解试再考一次?”

  掌柜连忙道:“不是此意,瞧我这张笨嘴,当然是贺章秀才你解试省试连捷,再送一本解试须知,你看如何?”

  章越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掌柜擦了擦汗又笑道:“不过章秀才我与你说,你有无熟悉的同窗要代笔的。”

  章越摇头道:“不知,帮你问问。”

  掌柜笑道:“多谢章秀才了,此外我们与弥封,誊录官很熟,若是你的同窗有此打算,价钱上好商量。”

  章越道:“这我倒可以帮你问问,只是你们真的有把握?”

  掌柜笑道:“那是自然。省试不敢担保,但国子监解试与开封府府试考场里面都是自己人,只要出得起钱就行。”

  “是在印纸上下功夫?”章越问道。

  掌柜笑道:“章秀才真是通透人。”

  章越感叹宋朝真是商品经济时代,准确的说是钱能通官。

  据他所知,书铺作弊的方式就有两种。

  一般书铺将家状粘合在试纸前作为卷首再投递给考官。

  然后考官会在家状和试纸接缝处用印,再进行封弥和誊录。

  这时候书肆会将试卷进行大量积停,等到快开考时交上去。

  考官这时候会忙中出错。

  原本家状和试卷接缝一起用印。但匆忙之下只能印了家状,而试卷不及用印,如此书肆就可以在誊录的环节上,将试卷调包。

  还有一等,就是试卷的格式,考生第一行要写'奉',第二行写'试',第三行抄写题目,第四行才开始抄正文。

  所有考生前三行都是一样,故而书肆就在装订试纸时将卷首压得极低。让考生至第二页才能才能写正文。

  而盖印的是家状和卷首第一页接缝,如此就可直接从第二页起调包。

  期间书肆肯定早就收买誊录官吏和弥封官吏,然后上下协作。

  除了考试外,书肆还承包考生诸多事项,比如请号,通知考试信息,甚至中进士后同年集注,各种各样的收费。

  蔡确中了进士后欠了那么多钱,其中就包括给书肆的一大笔费用。

  张籍有首诗。

  诗名往日动长安,首首人家卷里看。

  西学已行秦博士,南宫新拜汉郎官。

  得钱只了还书铺,借宅常时事药栏。

  今去岐州生计薄,移居偏近陇头寒。

  诗中这得钱还书铺说得就是这事。

  宋朝科举风气就是如此。

  解试前数日,开封府,国子监考官人选也是定下。

  右司谏赵抃,直集贤院王安石,郑獬,直集贤院校理滕甫为开封府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为国子监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左正言王陶,秘阁校理裴煜主持别头试。

  宋朝已有锁院之制,逢考试撰麻之官员皆当锁院,不得与外人接触。

  具体是给皇帝起草诏书,其中有重要任命的内制官必须禁足。

  至于科举锁院在省试殿试中严格执行。至于解试则执行不严。

  京中一般是考官任命下达后,还可以住在家中,只派一名閤门祗候在旁监视。

  至于地方解试更是宽松,因为解试考官都从外州调来的,故而考生遮道行卷,或争相拜谒考官于旅舍,或者请好汉来威胁考官。

  一位名为欧阳澈的官员给朝廷上疏批评解试制度言道。

  盖比年科举,多为富儿贵族于诏旨未下之日,预以金帛结交考官…甚至考官之来,有求见于道周旅舍,有受燕于举子之家者,有挟侠客而来,阴求贿赂者。

  于是国子监考官命下后,众考生们都是打听几个考官,想各种办法请托。

  不过众人只知道主考官陈洙乃建州建阳人,字思道,是庆历二年的进士。

  副考官李大临,字才元,成都华阳人。

  杨绘,字元素,号先白,绵竹人,嘉祐元年登进士第。

  至于司马光不必多提。

  章越一听这几个考官名字觉得满意。

  原来四人中司马光与李大临官声都很好,算是清正廉洁,能够秉公取士的。有他们主持考试,虽免不了请托之风,但也不会埋没才华。

  如此就算考不中,自己也不会埋怨什么。

  看来人治也并不完全是坏处。上面的人还是会挑选官员的,并非所想象那样从于私请。

  章越正在如此想着时,陈襄找到了自己。

  章越看到老师很是高兴,这些日子都忙着行卷,去陈襄那倒是少了。

  章越担心被陈襄训斥自己近来懒散,于是说了一番自己虽忙着靠关系找门路,但功课却一点也没拉下。

  陈襄看着章越道:“将行卷的文章带上,穿着素净的衣裳随我来。”

  章越不敢多问,遵照陈襄的话作了。

  陈襄打扮也很是低调,二人坐了马车,行了一段夜路。

  二人都是无话,章越感觉陈襄有心思。

  随即二人到了一处街口停下,又行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宅邸前,几十名读书人侯立在此,他们或他们的仆从都拿着卷袋,里面放得是行卷的文章。

  这是谁的府邸?

  章越还未发问,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是本次国子监解试主考官殿中侍御史陈洙的府邸。

  章越突然记起,陈洙与陈襄都是庆历二年的进士,二人是同年啊,而且都是闽人,大家还都姓陈。

  他们关系非浅啊,那么陈襄带自己来此的用意是?

  陈襄看着府门前的读书人对章越道:“我们走正门太扎眼了,你随我走小门,不要四处张望。”

  走小门,就是走后门么?

  “走吧。”

  陈襄方迈步却见章越仍站着不动,脸已是涨得通红。

  “怎么?”

  章越没有言语。

  陈襄已是明白如何问道:“不愿去?”

  章越道:“是的,学生不敢让老师欠这人情。”

  陈襄道:“你多虑了,我平日常与你道读书之事不在于求人,而在于求己,但也讲经权之道。”

  “你也看见了,多少读书人来外求见一面而不得。但若最后主考官收了这些人的卷子,却唯独没有你,是作何想法?”

  章越闻言释然道:“学生明白了。”

  陈襄点点头道:“随我来吧。”

  章越跟随陈襄绕到院后叩小门,但见一名老仆开门看了一眼,即放章越和陈襄二人入内。

  入了屋子后。

  章越看到一间屋子里一名应是閤门祗候的官员,正与数人喝酒,一旁还有名美貌的歌女陪酒。

  陈襄,章越随人抵至一旁厅内,间隔着屏风可以隐约看见一名官员正与人说话。

  过了一会,来人走了,陈襄带章越入内。

  这屏风后的官员就是陈洙了。

  对方一见陈襄即笑着出迎道:“述古,何事劳动你的大驾,深夜至此。”

  陈襄示意章越在屏风旁等候,然后上前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来求思道兄帮忙了。”

  “诶,述古,你还与我见外,什么求不求的,有话直说。”

  当即二人分主宾坐下,章越在一旁看着,但见两个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陈洙与陈襄说着话,然后朝章越看了几眼,应是打量的意思。陈襄一直说话,陈洙只是在听却没有发表意见,并时不时点头。

  而他看向章越的目光也是柔和了许多。

  最后两人谈毕,陈襄示意章越进前来。

  陈洙温言对章越言道:“将你平日趁手的文章给老夫过目。”

  章越称是奉上。

  陈洙一面看一面点头,读毕后对陈襄道:“好,好,难怪连富相公,曾枢密也交口称赞令徒的才华。”

两百一十六章 解试

  章越看陈洙称赞自己,连作出好学生的乖巧状,呐呐躬身行礼。

  陈洙更是满意指着章越对陈襄道:“吾擅相人,令徒不仅仪表出众,且有大贵之象,为将要封侯,为官要拜相。”

  陈襄听了更高兴了,但是口头还是要'贬低'几句:“过誉了,就是不成器的小辈罢了,以后思道要替我多管教。”

  “不敢当,不敢当。”

  陈洙与陈襄你一言与我一句,章越听得出显得是二人确实多年交情,不是普通官场上利益来往的交情。

  最末陈洙对陈襄低声说了几句,陈襄点点头这才引着章越告别。

  章越躬身行礼。

  陈洙又称许道:“令徒年纪轻轻,礼数进退皆是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章越明白当面这样的夸赞之词,九成是看在引荐人的面子上,若是当真就太蠢了,最要紧的是临别的那几句话。

  陈襄与章越告辞离去后,二人离开陈府,陈襄看小道旁四处无人低声对章越道:“我考一考你''专'的异字是什么?写在我的手心。”

  这当然难不倒章越,他当即在陈襄手心写了一个'耑?'。陈襄低声对道:“解试时赋题第二句里需含一个'耑'字,切记。?”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这是要自己?

  不是说只是单纯的行卷么?

  原来这就是方才陈洙最后叮嘱陈襄的话。老师拉自己至此是为了此意。

  莫非孔乙己研究回字的四种也是这个意思。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想问,用这个字不会令其他考官看出什么来么?

  “记住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点点头道:“甚好,切记回去不要与第二人说,回去要需勤用功,不许存有侥幸之心。”

  “学生晓得。”

  章越从小道经过时,正好路遇两名士子正好看见从陈府小门出来,不由露出羡慕之色,他们也是趁着门还没关快步上前。

  但方才给章越他们开门的老仆却碰地一声将门关紧,令二人碰了一鼻子灰。

  这两名士子捶了会门,先是好言相求,见毫无动静后,立即露出愠色。

  呸!

  他们朝章越与陈襄离去方向吐了口唾沫。

  “别看了。”陈襄面无表情地对章越言道。

  “是。”章越答道,当即与陈襄离去,不再回顾。

  得知考官人选后,考生们找各种门路或忙着行卷。这就显得不少考生之前行卷的好处,如今等考官确定他们再上门去就可以称之温卷。

  至于之没行卷的或来不及的只能大叫后悔。

  无论是见到考官还是没见到考官的考生,都觉得考官收下了自己的卷子,可以令自己在这一次解试中胜算大增。

  有的没有找到机会,就整日在考官家旁蹲守,都是抱着万一的心思。

  反正太学里几乎没几个人安心就学。

  一直到了解试前三日,国子监试考官皆入考场开宝寺,这股行卷的风气才平息下来。

  众人这才安心在临考前三日捧起书来读。

  这几日国子监是没有课的,不少家住汴京的太学生都回家备考。

  欧阳发也来看望章越,送了文房四宝等好些东西,还有几样荷包书袋等手工之物。

  章越看几件做工似并非坊间买来的,不由问欧阳发道:“这不是你所买的吧。”

  欧阳发笑道:“三郎果真慧眼如炬。”

  章越道:“那替我谢过嫂子。”

  欧阳发迟疑道:“这也不是我家娘子作的。”

  “那是?”

  欧阳发道:“你也不必问了,我是替别人转赠的,具体是谁你也别猜,我也不会与你说,对了,可不许说不好,否则日后…嘿嘿。”

  章越笑了笑道了个好字。

  等欧阳发走后,章越将几样手工之物拿来仔细看了,不由言道:“看来我家将来这位娘子的女红,实在不怎么地。”

  章越说到这里,想到欧阳发的话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方才放心。

  “真是的,哪还有不让人说得道理,我偏要说几句。”章越自言自语道。

  范祖禹,黄好义都回家去了,故而斋舍里只剩下章越,黄履,孙过三人。

  孙过明显有几分底气不足的样子。他是属于行卷时拉不下脸,但读书时又静不下心。

  太学里平日私试公试,黄履都不如章越和黄履。章越虽说诗赋不行,但经过外挂与勤学苦练,已经连续数月在太学的诗赋考试里拿到了优,至于经义策问更一直是强项。

  黄履则是没有多少用功,已跑在很多人的前面。这几日众人去考官那行卷,连章越也被带去走门路,但黄履却在斋舍每日读书,该干嘛干嘛。

  平日众人刻苦读书,黄履则是平常用力,如今到考前众人争去行卷,黄履转而用功读书。

  反正大家去干什么,他就反其道行之,而且丝毫不慌,也没有考前紧张的情绪。

  章越则宽慰了孙过几句,但临近解试时,孙过也是压力大得惊人。

  这一夜众人都是睡熟了,孙过竟是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惊得章越和黄履都被他吓醒,二人冲上去将孙过按在床上。

  过了好一阵孙过这才平复,章越与黄履方松了口气。章越向黄履问道:“要不要请个郎中?”

  黄履道:“以往他也犯过一次病,本要替他请的,结果他说费钱即是罢了。”

  章越讶异道:“此事我竟是不知,那等解试后再说吧。”

  二人担心孙过再有什么事,点了灯守在他的塌边。

  此刻据天明还有一个时辰,章越看着灯花低声对黄履言道:“孙过如此有疾缠身还勉强在此,何苦来由?”

  黄履道:“也是博一个机会吧,好歹读书那么多年,总要考了还甘心。”

  章越道:“说得也是,你看舍里我,你还有孙过都是出自寒门。”

  “你这几日也不去行卷,为何独自在斋内读书?”

  黄履道:“行卷此事有门路才称得上行卷,没门路的不过求个安心罢了,我何苦于他们去争。”

  “还不如安心读书,我想众多考官中总有不论亲疏出身,唯才是举的吧。”

  章越拍腿笑道:“说得好。”

  黄履道:“别笑话,我是真没门路,不过就算落榜也无妨,大不了回乡耕田,似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章越点点头道:“你不找门路,是因为自己就是门路。”

  黄履笑道:“好像是如此。不过三郎不必学我。”

  章越笑了笑问道:“安中,我问你,比如有县学收录学生,县内首屈一指的私塾一百人中进学九十九人,还有一间名不经传的私塾,一百人中只进学一人。”

  “你道是那九十九人了得,还是那一人了得?”

  黄履笑道:“度之是想说那一人比九十九人中的大多人更了得吧。”

  “不过话虽如此说,但也只能以此聊以**了。”

  章越道:“不是安慰安中,事实如此。”

  黄履点了点头。这时一旁的孙过鼻息沉沉,马上天就要亮了。

  到了解试前一日。

  养正斋的考生天不亮到书铺请号,书铺引众人进入一座庭院。

  庭院里摆了张桌案,桌案上还有一号薄,国子监的官员按着号薄上的名次依次点到,然后考生在号薄上签名。

  签名后考生就会领到一枚写着当日考试座号的纸片,上面有各位考官的签名,考试之日凭此片纸入,否则不得入场。

  上面的座号自也是定好了,防止考生们私下串通作弊。

  章越等取了片纸回到太学,当日也不读书了,众同窗们逛了逛太学,然后回去休息。

  次日一大早除了从自家出发的考生,众人都起了大早。

  章越将欧阳发赠自的准备之物都带上,身上各样东西装得满满当当,仿佛是要去行军打战的战士,一看其他人也各个都是如此。

  至于斋里早雇了马车停靠在太学外。

  章越,黄履,孙过等人都陆续上了马车。章越看孙过满脸苍白的样子问道:“还好吧。”

  孙过摇了摇头。

  “没事的,实在不成不考也罢,身子要紧。”章越安慰道。

  孙过勉强笑道:“斋长我还好。”

  “那就好。”

  车夫催道:“快上车,切莫误了开考的时辰。章越当下帮孙过替了考箱,黄履则在旁搀扶着孙过,三人才上了马车。

  上了车二人又勉励了孙过几句,这时听得外头有考生与车夫吵了起来。

  “前几日明明说得是马车,为何今日改作了驴车,你以为我驴子和马都分不清么?”

  章越与黄履听了都是笑了。

  一旁车夫言道:“秀才听我言语,今日是国子监解试,明日是开封府解试,整个汴京的车马都被你们学生雇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马,至于是驴车也只好将就了,不然劳请你大驾走到开宝寺去。”

  考生口中骂了几句,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坐上车。

  开宝寺在北,太学在南,若不坐车要好一段路。

  所以没人可以耽误这功夫,只能吃个哑巴亏。

  不过也是悲催,贡院就在太学旁,但已被征作开封府解试之用,所以国子监试一般都是选在开宝寺。

  此刻虽值夏日,但天还未大亮,汴京城方是一副刚刚苏醒的样子。

两百一十七章 入场

  马车一路行来,章越挑开车帘看着汴京晨景。

  街边空阔,唯有几名用草绳箍发行者拿着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沿街报晓。

  随着悠长的铁牌击打声中,有的人家打开了门,向来化缘的报晓僧人捐施结缘。

  章越不由道:“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随着铁牌声远去,不少百姓也是闻声而起陆续走上街头上工。陈州门处行来的商贩用太平车或驴马驮载着货物,入城货卖,车队马队连绵整条大街上。

  马车入驶东十字大街时,食店已闻钟而起,灶下柴火温暖而明亮,赤膊着身子一头大汗的伙计们在灶边梆梆地打着饼子,门前一叠叠堆得如小塔般的蒸笼摆放在那,白气从下至上直冒。

  早市饭食已是新鲜出炉,似煎白肠、羊鹅、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等汴京百姓喜爱的早点摆满了路边。

  至于来不及坐下吃食的,则有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小点,以便售卖给赶早市的路人。

  马车自城南行至城北,章越见了汴京从睡至醒来的一幕。

  好似一位女子懒起梳妆画娥眉,逐渐将最风华绝代的一幕展现在世人面前。

  当章越见马车离开宝寺铁塔离眼前越来越近的时,汴京终于苏醒。

  大街上店门正陆续打开,小厮正忙着洗刷门板,挑出望子旌旗。彩楼欢门的伙计站在门前迎客,还有匆匆从客栈离开的住店人,都融入了这副汴京晨景中。

  下了马车即是开宝寺。

  眼前八角十三层,遍体通彻褐色琉璃砖,混似铁铸的即是开宝寺塔,后世有个更熟悉的名字开封铁塔。

  此塔是宋太宗下令修建的,建成后宋太宗发现此塔略向西北倾斜,于是找了匠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匠人说汴京一直有西北风,不到百年就能吹正了。不过庆历四年时,此塔没有吹正,反而遭了雷火而毁。宋仁宗不忍此塔被毁,于是重修此塔,才有了如今的铁塔模样。

  考生陆续来至开宝寺门前下了马车。众考生三五成群聚集,大家彼此搀扶,各个背着考箱,还有一堆行囊,被褥。

  此时寺门未开,门外都是开封府衙役把守。

  章越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阵,忽招手大喊道。

  “师兄,师兄!”

  郭林看见了章越忙从一群同窗之间抽身,背着考箱快步朝章越奔来。

  当初在浦城县试时师兄弟同考,如今到了解试又是同场,不由感叹缘分之妙。

  郭林给章越拍了拍衣裳的灰尘,拉拽直衣裳上的褶皱,然后道:“欲正文章,先正衣裳,再不济与考官对揖时留个好印象。”

  章越笑了道:“好,多谢师兄。师兄你发髻松了我帮你扎下。”

  郭林一愣笑道:“好。”

  “这不是章兄,郭兄。”

  章越看去原来是何七,王魁二人。

  开宝寺是国子监解试,至于范祖禹,黄好义他们参加的别头试,考场却不在此。

  何七向章越行礼笑道:“三郎,咱们几个也是从闽地来的,有着同乡之谊,我们在此约定好了,日后若谁考中了,或是将来飞黄腾达了,皆不可忘记旧友啊。”

  章越道:“我们当然是不敢忘的,倒是怕何兄你将我们忘了。”

  何七仰头笑道:“这话从何而起,章兄有富相公赏识,我倒怕你将来忘了何某你。”

  “以往有什么不快之处,还望别往心底去。”

  章越道:“这话可不敢当。”

  王魁向章越拱手道:“就先贺三郎马到功成了。”

  章越道:“谢王兄吉言。”

  于是众人对揖,面和心不和地散去。

  孙过看向何七背影不由道:“此人今日怎么来与三郎修好了?”

  黄履道:“八成是看在那日富相公夸赞三郎的份上,如今京城里谁不知三郎的大名。”

  孙过点头道:“多半如此。此人能屈能伸,倒是厉害。”

  一旁何七对王魁道:“如今章三风头正劲,此诚不可争锋,我暂且示好于他。此番还是于考场争胜负,不必多生事端,以免坏了考试的心境。

  王魁道:“言之有理。”

  何七奉承道:“俊民兄,这等小事自不足挂齿,我看此番国子元非你莫属了。”

  王魁笑道:“此番人才济济,我哪有十成把握。”

  王魁话虽是谦虚,但却露出了自负之色。

  王魁旁顾左右,却从人群中看中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神色一变。

  王魁对何七道:“何兄,你且等我一等,我与个相熟的人说几句话。”

  何七点头道:“也罢,快开考了,你别耽搁。”

  王魁点点头,然后走到一旁,他面前的正是女扮男装的桂英。

  王魁走到桂英面前看了一眼四周,有些惊慌地言道:“你怎地在此?我不是让你在家等候么?”

  桂英一双眼睛柔柔地看着王魁低声道:“我心底放不下你,故而来考场看看,你不要赶我走,我就在考场边,只求能远远看一眼就好。”

  王魁闻言心底一热柔声道:“我怎么舍得赶你走,只是你在此,我又如何安心,一会下笔时,心底牵挂的都是你。”

  桂英闻言感动道:“若是我连累你,我这马上就走,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见你进考场。这几日晚上我一直做噩梦,梦见你考中进士,做了官就不要我。你中了状元簪花跨街,无比风光,但我在马旁无论喊你,你偏偏一句也听不见。”

  王魁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岂是那等负心之人?你好好回家,莫要在此,三日后我就考完了。”

  “好。”桂英听完这才走了,临走时依依不舍。

  王魁回到何七身旁有几分心虚。

  却见何七似窥见了什么,笑道:“俊民兄,也不知富家娘子今日会不会来。”

  “什么?”王魁心底一凛。

  何七笑道:“说笑罢了,王兄此去青云,若中了状元不说富家娘子,便是宰相的亲女儿也不在话下。”

  王魁勉强笑了笑,这时考场大门已开。

  此时科场之内。

  几位考官皆在。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二人官位最高,陈洙自付自己虽是正主考但也必须看重司马光的意见。

  至于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官位最末。

  陈洙是谨慎人,自入考场来一直看管甚严,比如考生交上来的家状与试纸都要一一仔细看过,若用印不和流程都要补印。

  此举令不少与外头书铺勾结的弥封官,誊写官都是暗呼厉害,这下他们少了很多上下其手的机会。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人都是早已成精,乍看手段被破解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新招呢。

  陈洙身为正主考,当然知道责任重大。

  他确实有一些人照顾,幸亏所请托的都是素有文采之人,不过谁知道其他考官有没有要照顾的人。

  若是人人有要照顾的,那么选上去的考生必会良莠不齐,一旦好坏悬殊,将来复核时他可是要当罪名的。

  国家考试重典,还是多少要选拔些真才实学的人上去的。

  故而他一面防着这些胥吏的手段,又要盯着司马光,李大临他们。

  好在他身旁的司马光,李大临是公认的正直廉洁之人。

  特别是司马光极有官声。

  他年少成名,之后又得宰相庞籍培养。司马光走上仕途后,对庞籍一直很忠诚。

  这个忠不是随便说说,庞籍仕途后段极为不顺,一路被贬官,司马光就追随庞籍一路不离不弃。

  庞籍当了罪责,司马光数次上疏愿与他同罪。庞籍死后,司马光又照顾起了他的家人。

  对于一名政治失意者,司马光显得很忠,此事得到时人赞赏。不仅如此司马光的文章节操更为不少人称赞。

  不过即便如此,陈洙也不认为司马光会连一个想照顾的考生也没有。

  考前他试探了好几次司马光的口风,却被他滴水不漏的推了回来。

  此人不仅是正直的可怕,也是稳重的可怕,这令陈洙想到一句话“有才且性缓者,必大才。”

  这时考生入场,几位考官都是站起身来。

  诸科与明经科的考生从一处入场,并在后堂考试。至于几位考官面前的都是进士科的考生。

  有句话是'焚香礼进土,嗔目待明经'。

  因为进士科,往往为将相极通显。至诸科明经,不过为学究之类,故而有此语。

  面对众进士入场,几位考官也不敢怠慢。

  分十名进士一组与四名考官对揖。

  章越入场后即顺着人潮被带到了此处。他看到台上的四名考官。

  陈洙他自是认得,他身旁还有一人,自己也是认得,这不是那个司马十二丈么?

  他果真是司马光,怎么还骗我来着。

  章越心底不由鄙视了司马光一番。

  轮到章越他们时,当即十名进士排好。章越与陈洙对上,不过彼此自不会作出熟悉之状。

  待章越看到司马光时,却见他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样子。

  众人当下对揖,甚是敬重。

  然后章越按照座号被带至一处僧房来。

  章越方进入就听到身后一声落锁,原来被关在了里面。

  章越打量僧房但见桌床都有,今后三日自己就要在此奋战了。

两百一十八章 开挂

  考试居然有僧房住,章越大感熨帖。

  开宝寺的僧房只有三百多间,诸科明经肯定没有这待遇,至于进士科的也唯有三百多人才可以住僧房。

  其余只有坐到大堂去了。

  虽说这僧房只有两丈见方,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肯定还是舒服多了。

  最重要的是僧房还是朝南的,能够照得到日头还能看到开宝寺铁塔。

  看来是考官看在陈襄的面子上特意照顾自己了,算是隐形福利了。

  僧房都打扫过,甚是干净。章越将席子往榻上铺好,晚上再盖上薄被单即可。

  这样条件有些粗糙的汉子,就直接睡了,连被单席子也不用带。

  章越当初也担心睡在大堂上,地上冰凉,故而还带了被褥来,如今是用不着了。

  章越又从考箱里取出砚台,墨锭,笔摆在桌台上。桌台上摆好了蜡台,章越将蜡烛都是取出,这一次他带了五支蜡烛。

  三天两夜的考试,五支蜡烛应是够用了。

  摆好纸张后,章越敲了敲窗户。僧房的窗户是格子窗,章越看见一名公人来到窗后问道:“何事?”

  章越塞了把铜钱在对方手中道:“端公,拿个线头香来。”

  对方掂量了下手中铜钱,旁顾无人后若无其事地纳下道了句:“等着。”

  不久对方从格子窗里递来了线头香。

  考场不许明火,故而只能借线头香来引火。

  章越拿出香炉搁入了香料,用线香引燃,片刻后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从香料上燃起。

  焚香可以凝神静气,可以拿来装b,最重要是拿来驱蚊驱虫。

  汴京这蚊虫太他娘的毒了。

  这汴京百姓多为蚊虫虽苦,但唯独马行街不怕蚊虫。

  为何?

  因为整条街全是药铺,而且家家富的流油,焚香驱蚊舍得下本。兼之马行街的生意都是通宵达旦,整条街彻夜灯火通明。因此驱蚊的药香味整街弥漫。

  燃香后,章越觉得舒坦许多,将褙子脱下,换上一身宽松的单衫,喝了口降火消暑的绿豆汤。

  正欲拿些糕点来食时,不久考吏已来投递考题卷子。

  章越的卷子贴着家状,之前一早就呈上了,如今盖了印又发还手中。

  章越确认了试卷上的用印后,即取过印着考题的卷纸读起题目来。

  章越扫了一眼今番国子监解试题目,先有个印象在心。

  章越明白对于进士科而言,上面几科的权重是从高到低排列的。

  重中之重是赋。

  赋是决定去留的,苏轼嘉祐二年的进士科考试,因为赋欠佳,直接被考官罢落,至于后面的写得再好,考官看也不看。

  要不是欧阳修搜出苏轼的卷子,并读了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论'将之定为策论第二。苏轼那次科举就落榜了。

  赋之后是诗,唐朝科举诗更重于赋。到了宋朝,特别是欧阳修提倡古文运动后,诗的比重大为下降。

  下面策与论比重如今在科举中地位被欧阳修拔高了,如今已不亚于诗,仅次于赋。

  最后的经题就是个过场,其内容对不少不屑于读经的进士而言,即便全错,也不影响人家考中进士。

  不过经题考好了却可以加一等,比如苏轼因赋差点被筛落,虽有策论救场,但最后本只有五甲进士的名次,但因春秋经第一,被拔为第四甲。

  这些之中,章越最有把握的是经题,其次是策论,最后是诗赋。

  论经义章越在太学里可谓吊打所有进士科的太学生,甚至连诸科明经的经生对章越也是甘拜下风。

  当初诸科之首习九经科的经生看了章越经学功底也是自叹不如,言有章越在,怕是九经科就不好考了,大有章越去进士科放了他们一马的意思。

  不过经学再强,对进士科而言并没什么实质性作用,只能锦上添花罢了。

  看了卷子,章越先行磨墨将经义的题目都写了。

  经题是论语,孝经(必考),下面是大经,考生可以自选春秋,礼记之一考试。

  至于列入五经的易,书,诗也有抽考。

  因为九经都被章越背得滚瓜烂熟,过程实在是枯燥乏味,不过半个时辰即写完了所有的帖经墨义。

  之后章越构思起下面的题目。

  解试策与论都必须在五百字以上,字虽不多,都很费脑筋。

  至于赋必须三百六十字以上,诗限制六十字,五言六韵。

  这些知识书铺买来的解试须知里有记载。

  同时赋每韵不限联数,每联不限字数。

  同时官韵有疑混的,允上请。诗中字体与声韵相同者,也可以酌情使用。

  这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不然。宋朝科举对卷面分有着异常严苛的要求。

  考官对一张卷子评分是以点抹评判的。

  具体标准是三点当一抹,一抹降一等。

  就拿涂抹字迹而论。

  涂抹五字为一点,十五字为一抹。

  也就是一张卷子涂抹十五字就要降一等。五个字就要记一点。

  换句话保持卷面分一点不被扣,必须控制错字在五个字以内。

  所以考生每下笔前,都必须想清楚了再写。

  除此之外还有不考式十五条。

  所谓不考式十五条就是出现一个错处,直接判为不合格,连点抹判等都不必了。

  具体有十五处。

  没达到最少字数。

  不识题。

  诗赋落韵。

  用韵处少字。

  诗失平仄。

  诗全用古人一联。

  不写题目。

  犯庙讳。

  诗两韵前不见题意等等。

  还有用抹式十二等,也就是遇到此情况成绩降一等。

  误用事。

  连脱三字。

  写错题目。

  诗赋不对。

  小赋四句不见题意。

  诗用隔句对。

  策论古今文字十句以上等等。

  基本犯了一条,除非文章特别出众,就与落榜差不多了。

  至于点式只有四条。

  借用字。

  诗赋脱一字。

  诗赋偏枯。

  诗重叠用字。

  在竞争激烈的寒门太学生考试中,只要点式有一处,除了文章有过人之处,基本就挂了,更不用说抹式了。

  有这么多限制在,章越在考试中首先要保证不出错,下一步才能考虑是否出众。

  章越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诗赋。

  之前与策论经义比起来诗赋就是个弟弟。经过两年太学磨练,章越已是大有长进。

  如今考场之内,众人都如章越般已将经义题写完,之后众人则于房内沉思如何展开诗赋策论。

  章越也于房内踱步思考,渴了喝些汤饮,饿了吃些糕点,不知不觉间月已登上了开宝寺铁塔。

  这时候章越听隔壁考房考生唤道:“端公,可有热乎吃食?”

  端公骂道:“有屎热乎着,食乎?”

  考生笑道:“哪里的话,就图一口热汤饭,我出一贯钱。”

  章越听了心底一动,考场能有一口热汤饭吃实在再好不过了。

  公人道:“有是有,不过是自个的吃食,卖了你,我吃什么。”

  考生喜道:“我这还有些糕饼,端公若不嫌弃拿去就是。”

  公人点点头道:“等着。”

  不久公人就给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从格子窗里递了进去。

  章越的考房就在此人隔壁,就听着此人如同猪吃糠般,呼噜呼噜地将一碗面吃得贼响。

  一碗清汤寡水的素汤面,竟被此人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滋味来,这对章越而言实在是一等折磨。

  其余众考生不由意动,有几个家有千金,行止由心的考生出声问道:“端公还有无热汤面。”

  另有一人问道:“端公,端公,有无酒来?”

  章越听居然有人要酒,还有如此奇怪需求。

  不过公人提了一个酒葫芦来,至于考生的其他请求,这几个公人也一一满足了。

  章越不由感叹,咱大宋朝真是有钱人的世界,壕无人性啊。只要兜里有钱,考场上都能给你整出这么多花来。

  章越甚至怀疑钱够的话,妹子都能给你叫来两个。

  不过若舍不得钱,就只能如章越这般,别人吃面,你闻味。

  章越看着铁塔上的明月,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分外有着充满古趣的意境。

  他一面看着塔上的明月,一面剥了鸡蛋吃了两个,陡然困意袭来,先不管其他先睡一觉再说。

  于是章越连烛也不点了,合衣躺在床上。

  章越进入了梦乡,但见考试的题目一下子排列在梦中的世界上。顿时无数的文字闪烁着金光,在天边涌动,犹如潮汐般漫卷而来。

  章越就如此抱着膝盖,依在一颗大树下,看着文字在眼前流转。

  五道题目下,列有五篇诗赋文章,然后无数文字于其中排列组合。

  章越略一思索觉得不妥,将手一挥,文字逐渐淡去,片刻之后又是一段文字补上。

  这一幕看似神奇,但这些文字都是章越平日所作诗词文章的积累,只是在梦乡中化成了更具体的形式表达而出。

  梦中六个时辰里,章越不由看了无数排列组成。也就是说在毫不费力的情况下,章越已是为了这些文章打了上百遍的腹稿。

  也不知过了多久,章越已是从梦中醒来,耳旁都是清脆的鸟鸣声。

  章越走到窗边但见开宝寺里一片寂静,公人正依着门墙打盹,其他考房里也是一片安静,唯有铁塔沉浸在晨曦中。

  见此一幕,章越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晨间的空气,当目光落在纸上时已觉得一道道题目熟悉了许多,不再是昨日生冷的模样。

两百一十九章 考场夜雨

  晨曦铁塔,梵寺古钟。

  整个开宝寺沉静如睡,而秋风轻轻地掠过菩提叶。

  这一刻章越的心无比沉静。

  左右僧房,有些考生还伏在案上睡了,有的则是已是提笔撰文,还有的仍是在冥思苦想。

  章越看向题目,赋题是《上善若水赋》,诗题是《秋风生桂枝诗》,《朝日莲诗》,策题是《禹稷济世之策》,论题是《文行孰先论》。

  国子监每月小考每年一大考,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章越早已是身经百战,再经过一夜的酝酿,章越心中对于各题都已打好了草稿。

  先从最拿手的策论而作。

  先是《文行孰先论》,文行多指文章和品行,乍看似指文章和品行何为先呢?

  似乎很好理解,一般说来都以品行为先,当然是以品行放在第一位。

  不过要仔细想这一题出自论语,述而。

  原文是‘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是指文教,行是指实践。

  章越略有所思,当即提笔写下‘圣人之教,知之而后行也。’

  知而后行也,是理学的宗旨。

  在王阳明还未出现前,这是最为当时主流所接受的说法,而且还略微超前于时代。

  有了开头,章越毫不犹豫写下‘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在先,论轻重,行为重。’

  写到这里,章越知道这题稳了。

  科举不是让你自由发挥,必须合乎于大多数人的观点才行,。

  当章越写完此论后,一旁考生们已是陆续醒来,但见这时候公人端来了热米汤对众考生道:“主考官礼遇诸位,赠汤一碗。”

  好吧,虽说是米汤,有总比没有强。

  一碗米汤从格子窗里端来,章越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恩,米汤甚是浓稠,对于昨日吃了一天冷食的章越而言,这碗米汤令他浑身舒坦了。

  接下来章越看向下一题策题《禹稷济世之策》。

  这一句话很多考生抓耳挠腮了,当初第一次此题时章越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题实在考得太偏。

  但是话说回来却考不到博闻强记的章越。

  为何这题考得偏门?因为这一题不在九经,而是在晋书。

  这句话出自杜预所言‘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禹稷是大禹后稷。

  大禹治水,后稷种田都是有大功于天下苍生的。

  晋书提及杜预时‘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或讥其意碎者,预曰:“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杜预对公家的事知道的一定要去办,凡兴造的一定要考制,很少失败的。有人嘲笑他作事琐碎,谋划太过周密。杜预却说,禹稷之功在于济世经民,我也想得与这差不多。

  不过非要按照从大禹治水,后稷种田的思路来答也可以。但肯定是要降一等的。

  所以这道题的核心必须围绕着‘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来答。问题是很少人会读史书,至于读史书很少人会读到杜预传,就算读到了也未必记得。

  因此这道题,章越揣测过去,不少人会按照以‘国家时务’来答,大谈禹稷治水种田之功绩。

  但要害却不在此。

  当然了知道了题意,不等于写得出彩。

  但章越却特别喜欢杜预杜武库,故而下笔有神。

  写完之后,章越松了口气。这道题好比是高考数学最后一道题的存在。

  一般来说答题都是将最大答题的第一道小题写出来就差不多,后面的可以不用看了,节约时间。

  而章越这题如同将全部都解出来了。

  下面却是诗了。

  至于秋风生桂叶诗也不难。

  唐朝罗隐就有一篇,省试秋风生桂枝。

  这道题目在太学时候,也曾在私试里考过一次,这等于是半送分题了,也可知道考官也是很善于揣摩上面的意思,有意识地降低解试中诗的难度。

  而反观那道‘禹稷济世之策’则是拉分题。

  至于《朝日莲诗》,这题目也是考得很野。

  这朝日莲诗不是晋唐等前代诗人所作,而是张咏张乖崖所作。

  章越很喜欢张咏年轻时所作的一首诗‘玄门非有闭,苦学当自开’。人家是从寒门至宰相的榜样。

  而此公的性格也如他的号乖崖一样。什么是乖崖,乖则违众,崖不利物。

  总之他是非常有性格的一位寒门宰相。

  如此省试考到他这首《朝日莲诗》,也算是向大佬致敬吧。

  两首赋体诗写完时,日已西垂,马上到了晚上。

  章越还剩最后一道题‘上善若水赋’。

  上善若水出自道德经。

  不要奇怪,进士科考试题目就是这样。要得就是读书人不拘一格,什么书都读。

  因此道家的书也在出题之列。

  明朝科举考试,那必须严格从四书五经里找句子出题,那就令人视野窄了。

  再说宋真宗崇信道教,解试从道德经里出题,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但问题是章越脑中对于此赋有两等解答。

  一个是有‘耑’字的,一个是无‘耑’字的。他有些不知要如何答这一题了。

  章越想到这里,突觉得肚子有些饿,咕嘟咕嘟直叫的。

  天已是晚了。

  夜色如墨,铁铸般的开宝寺塔更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今日写了一日,全神贯注章越也不及关注其他。饥肠辘辘的他忍不住对公人道:“来碗面。”

  “一贯钱!”

  章越掏了银子放在公人手中。

  不多时一碗飘些许油花的热汤面即端到考房中,章越此刻忍不住不过还是拿了一块饼子,掰了些许泡在面中。

  虽说并不如何好吃,但对于此时此刻的章越而言,已是一餐美食。

  一碗面吃得底朝天后,章越身上有了许多精神,他先看了之前所写的几道题目,十分满意。

  诗赋本不是他的强项,但这两道诗题却正好便宜了他,至于策论两道更是令他信心倍增。

  再纵观全篇,没有一个错字,卷面干净整洁至极,加上书法的加成,几乎如自己在后世博物馆里看到状元卷般。

  这样的美感是多少人想要企及的?

  可这上善若水赋摆在自己面前,如何答之?

  这时候窗外风声作起,随即一场秋雨下了起来。

  章越立即拿油布将窗户遮起,防止卷面受雨,自己则点起了蜡烛在僧房里沉思。

  ps:明日更个长的。

两百二十章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耑字要不要写?

  赋三百六十余字,章越平日在太学写的时候,一般控制在四百字以内。

  抄写三百余字对于章越而言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字数不长,但是……

  转眼间,一支烛已是快要灭了,章越定了定神又点起第二支蜡烛,解试至明日巳时前收卷。

  但章越还在思索。

  罢了,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不对,是遇事不决睡大觉。

  章越还是重新祭出这万事万灵的法宝。

  当即章越将尚缺‘上善若水赋’的卷子收入卷袋放在枕下,然后吹灭了蜡烛,躺至床上。

  这场夜雨雨势渐渐大了,考场上的风灯被秋雨打得左右摇摆,晃动的灯光在油布上摇曳生姿。

  秋雨之夜有些微凉,章越将薄被单往身上紧了紧。

  章越突然发觉,以往着枕秒睡的自己,居然失眠了……

  章越在床上翻来覆去,尽管想尽办法了,但就是睡不着。

  各种心事浮上心头,如何压也压不住。

  大哥,大嫂,章惇,章丘,赵押司,彭经义,郭学究,师娘,郭林,章友直,章望之,何七,黄好义,蔡确,向七,刘佐。

  这些人如今天南地北各在一处,但都在章越的眼前走马灯般转了一遍。

  章越烦躁之下,一怒之下掀被坐起,真是她娘的神奇,自己居然也有失眠的一天。

  这是遇到了神秘力量了吗?关键时候掉链子?

  章越披上衣裳,揭开罩在窗上的油布,灯光照入了考房,再望向更远处铁塔已难以分辨,黑色的夜,如墨的雨,浸透在天地之间。

  章越看着这夜雨及忆起的故人,不知为何想起了黄庭坚的一首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正沉吟时,突闻旁边赞了一句:“好句,好一个‘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陡闻此言不由一愣,谁自己本不愿抄诗的,奈何偷听的人怎么却无处不在。蹲墙角有意思么?

  蹲墙角之人继续言道:“听声音兄台似年纪轻轻,怎会道出这等感伤至深的诗句来。”

  这不是昨日第一个拿钱买面吃的人,章越道:“心有所感罢了,倒不是刻意为之。”

  对方笑道:“倒不是我失言,只是此诗触及了我‘结童入学,白首空归’之情,想当初不少老友从天南地北一处共学,如今唯有我仍不知好歹,一意求此功名,想到孤身一人实是寂寞难堪啊。”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章越也不由惆怅。

  说话间一名公人提着灯道:“何人在此说话,考场上不许交头接耳。”

  此刻章越收回了思绪,重新点了蜡烛。

  雨声一点一点地拨动思绪,章越从卷袋从取出卷纸来铺纸于桌,略一宁神提笔写下赋来。

  所有命运馈赠之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换句话说,自己能考得上的为何要作弊?

  当然作弊的话就更十拿九稳了,但不能为了不冒这个风险,而承受另一等代价。

  这时不远考房突响起异动,旁人道:“不好了,不好了,此人犯疾了。”

  一旁公人骂骂咧咧地开了房门,几人与医官一并入了考房。

  雨已是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门板充作担架从考房里抬出。

  在后抬着担架的公人辱骂道:“这么大把年纪在此作甚,就算中了进士作了官,又有几日好活?”

  在前抬着担架的公人言道:“人家好歹也是秀才公。”

  “怕什么,欺老不欺少。”

  那担架上的白发考生摇了摇头,眼角垂下泪来,然后用如同枯木般的手拭泪。

  章越见到那老考生再度想到了‘结童入学,白首空归’的话。

  不过章越没有分心,在早已打好的草稿下,一篇数百字的赋,不久写毕。

  写完之后,章越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念头通达之意直贯脑中。最后章越吹干墨渍,将卷子收入卷袋放于枕下,合衣而睡。

  这一下立即睡着了。

  睡梦中,章越看到了很多故事。

  等到了天明时,就听得考房外拍门道:“醒了,醒了,再过一个时辰清考房了。”

  章越睁开眼睛,将考房里收拾了一番,将香炉被单一并归纳清楚,坐在桌前等候。

  过了半个时辰,听得考房传来外开锁之声,一名考官走进了考房,对方见了章越拱手作揖,章越亦还了一个深揖。

  考官对章越道:“姓名?”

  章越道:“国子监养正斋章越!”

  考官点了点头道:“本官听说过你,卷子何在?”

  章越当即双手奉上。

  考官扫了一眼,又看向章越,脸上的严肃之色化为欣赏之情。

  “吾乃李大临,你收拾下出场吧!”

  说完考官挟卷出门。

  章越则背上考箱,走出考房。待到了大门处,章越略一停顿,转过身来对着住了三日的考房长揖,这才从容离去。

  考场外雨早已停了,地上有些湿漉,各房考毕的考生都在收拾准备离去。

  章越见到正走出考房的黄履问道:“如何?”

  黄履道:“已成定局何必再言,到时看榜就是。”

  章越点点头道:“好,一切随缘。”

  二人一并笑了,然后共同走出考场,去时步履格外轻快。此刻雨过天晴,铁塔在侧,日头从云隙处破出,将金光洒在二人的路上。

  二人走出考场等了一会,见了何七与王俊民正满面春风地从考场走出,当章越看向他们,却见何七也立即看到自己。

  真是个聪明伶俐,反应极快的人儿。

  章越与何七各自是远远对揖。

  “安中,怎么看何七此人?”

  黄履道:“似直实曲,似曲实直。即便寻机取巧过了解试,到了省试又如何?”

  黄履之意,连解试都要作弊过关,到了省试就没戏了。宋朝不似明清又没有举人的功名。

  章越点头道:“故知者不走捷径。”

  “然也。”

  片刻后孙过也是步出,一脸郁郁之色。

  章越,黄履见孙过一句不言,也不好再问。

  半天后郭林也是步出,他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进考场前与出考场后差不多。

  郭林与章越他们打了招呼后,即与南监的同窗一并离去了。

  回到太学之后,参与别头试的官宦子弟也同回太学了。

  养正斋里所有同窗二十二人都在。

  章越看着这一幕也很感慨,以往解试省试放榜之后,这些人悲喜各是不同,命运要么上要么下,将来境遇从此云泥之别了。

  就似刘佐向七那般一对最好的朋友彼此反目成仇。但如今榜单未贴,没有谁高谁低,大家都还是同窗。

  章越提议去酒肆喝酒后,同斋同窗有一大半响应,似孙过等人似没什么心情,但也没有拒绝。

  到了酒肆后,章越与同窗聚在一处,却见人人脸上还有等凝重。

  不过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放开不少。

  两年半前来至太学的一幕仍是历历在目。

  章越举杯对众同窗道:“我与诸位相交有的长,有的短,总算同窗一场,今日此酒过后或许有人即离了太学了,此生不复相见。”

  “但我有一言赠之,也是别人赠我的。人生在世当随缘,惜缘,不攀缘。”

  听到章越这话,众同窗皆放下酒盏,思索起章越的话来。

  一贯沉默的范祖禹起身道:“斋长说得好,何为随缘,我们同窗在此即是。大家相处是一段缘法,合得来就相处,合不来不过于老死不相往来。因为是同斋同窗,而不必刻意结交。”

  韩忠彦道:“那我说说,惜缘,我等都是布衣之交,同窗共学,没有经历官场的倾轧。日后无论如何,此情此义都是长存心中,既是密友自当珍惜,不用动不动就割袍断义。即便是泛泛之交,他们山水相逢时,大家坐下来能坐下,拿少年之事下酒,也是惜缘了。”

  “最后就是不攀缘”黄履笑道,“……以后各自身份悬殊,有人位列三品,有人不过布衣,大家相逢互不打扰就好,这就是不攀缘了。”

  众人听了黄履的话都是大笑。

  章越也是笑了,举起酒杯道:“缘分之事,随缘而来,随缘而去。我等在此同窗即是缘法,即是缘法就讲随缘,随缘就是恰到好处,一分也多不得,一分假不得。”

  “故而不随缘来的交情,难免掺杂利欲之心,既因利欲聚,也因利欲散,至于攀缘来的交情真不得,也留不住。即是我们随缘在此,若不惜缘,再好的缘分日后也会疏远淡去。”

  众同窗们都是举杯酣畅同饮。

  章越心底感慨,毕业后的同学会才是感情最好的时候,但数年后的同学再聚就不同了。

  同窗之间有了高低上下,张口就是十个亿的小项目时,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年少时的美好只封存在于记忆中,回到了眼前,现实会将美好击碎的。

  章越有点感伤,又想起了那句“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当初入太学时,人人皆抱着学有所成之志,历经多年蹉跎后,为何却是落了个空手而归。若早知如此,何必又将最好的年华用在此处。

  当年从私塾,县学一起共学的同窗,如今不知散落何处?是不是与自己一般,面对空空的酒杯也满怀惆怅,可曾被重重的现实压弯了腰?

  想到这里,章越与众人大口大口的喝酒。

  Ps:捂脸,就这么多。随缘吧!

两百二十一章 圈子

  考完之后,章越他们自有一等疲乏,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

  不说别的,就是三日闷在考场里,也是难受极了。一场大醉后,众人都在太学里趴窝了,先睡个天昏地暗再说,下面就是放榜前的各种放纵。

  不过同窗之间也有分别,有的人就同没事人般。解试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过场。

  似韩忠彦那般世面见得多,家中有个宰相老爹提携着,遇到大事小事都是从容,国子监的解试当然也不在话。

  听闻解试前一日,他还与一位青楼女子打得火热,还作了好几首艳词这般,在京师的读书人里是传得沸沸扬扬。

  到了解试那日,还是家仆将他从青楼女子床上扶起直接送入考场。

  黄好义他们虽平日对韩忠彦颇多鄙夷,但谈论此人时暗暗都有等羡慕之心,毕竟在他们眼底青楼中那些惊艳的时光,铭刻记忆的女子是可望不可及的。

  可在韩忠彦的回忆里,不过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罢了,或成了衙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人之中,黄好义是最嫉妒韩忠彦的,但从不敢正面说。背后数次编排韩忠彦的话,不知为何被人传入韩忠彦的耳里。

  结果有次章越不在时,黄好义被韩忠彦在馔堂碰见,当着众人的面甩了个女人的肚兜在他脸上。

  黄好义被羞辱了也不敢作声,甚至与不敢与章越说。

  从此之后黄好义为人倒是低调许多,不敢再乱说话。

  至于章越知道后,也为黄好义有些悲鸣。

  在太学里,似他和黄履这样的寒门学子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黄好义这样不上不下的。

  他身上既没有寒门学子那股子拔刀见血的狠劲,为人处事也不够八面玲珑,身世背景又不如韩忠彦。故而不上不下的黄好义的反是可悲的。

  韩忠彦他们平日欺辱的,也正是如黄好义这般的。

  但话说回来,如今的黄好义倒是令章越省心不少。

  毕竟不经打击老天真。

  解试后,令章越担心的反是孙过。

  解试后数日,孙过的心态越来越阴郁。

  章越有一次看不过去了,找他聊天。

  孙过直言道:“斋长,是不是世上除有血脉之亲外,无一真正朋友。”

  章越道:“怎有此说?”

  孙过苦笑道:“我如今看开了许多了,诗书误我二十年,最误古今人的莫过道德二字,似韩忠彦那样的人,讲道德么?不然也,但为何他却是太学里最风光最得意的。”

  章越道:“子夏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师朴他虽小处有亏,但大处还是可以的。”

  孙过摇头道:“斋长,当初你也不是这么说师朴的,如今你也……”

  章越道:“人哪有一下就看得准的。”

  孙过道:“不,当初斋长不喜师朴是因为他挑衅你的威信,但如今他倒可给你好处,你自替他说好话了。”

  “是啊,也亏诗书上整日写什么道德二字,最是误人,若是我早知人与人间交往在于一个利字,也不会浑浑噩噩至今了。”

  “怎可如此讲?你莫想得偏了。”

  孙过苦笑道:“斋长你看道德二字,都是对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的,因为我们只知道谈感情讲面子,他们呢?唯有一个利字。”

  “好比我很看重一个人,故而我对他好,但我器重他,他就器重我了么?”

  章越一愣问道:“你道得是淳甫?”

  孙过道:“我是将淳甫当挚友,但他近来愈发疏远我。”

  章越道:“我与你说过,以往斋舍里刘佐,向七二人是如何从好朋友至绝交的?”

  “至于淳甫,他不是这样的人,但你近来倒是太过……如此换了谁也不会喜欢的。”

  “是。”孙过没料到章越如此说,面泛怒色又压抑了下去。

  章越摇了摇头,自己好心宽慰他几句,反是被怪上了。

  章越拍了拍孙过的肩膀道:“等解试放榜后再与你长聊。”

  “斋长平日对我照拂最多,我心底是有数的。”孙过言道。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不值一提,你因解试未放榜,心底焦躁也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心底话不妨与我和淳甫多说。”

  “多说伤人。”孙过垂下头。

  章越看着孙过,知道对方是内心极敏感的人。

  章越笑道:“那也要说话,还要如你我今日这般讲真话,若怕伤人,真话可以不全说,但假话不可说。假话常骗不了人反而会骗了自己。”

  孙过一愣,然后向章越称谢。

  之后孙过的情绪倒是平缓下来。

  就在解试放榜前两日,韩忠彦突找到了章越笑着道:“三郎,今午我们在台上有酒宴,你要来否?”

  章越一愣道:“是何人往来?”

  韩忠彦道:“都是平日常聚的,其中似文家六郎君你也是熟识的。”

  文六郎君就是文及甫。听了对方名字,章越大约猜到是什么聚会。

  章越听了韩忠彦的话,感觉似要拉自己进他的圈子。

  章越道:“还是等放榜以后,如今倒是没什么心情。”

  韩忠彦笑道:“以三郎之才,还担心此事么?”

  章越闻言问道:“听韩兄的口风,似已知解榜……”

  韩忠彦笑道:“这我可是没说,你莫要乱猜,我爹爹知晓了,非家法处置我才是。”

  章越知道有一等否认就是承认,这已是无形一等暗示了。其实这时候解试名次已出,但不过只是考试成绩,还不能一锤定音。考官还会与国子监的官员商议,决定最后解送名次。

  这是一个多方面的博弈的结果,考官是受官家与宰相的委派,至于国子监也要从分一杯羹,但初步的榜单已是有了,似韩衙内这样的人,要知道名单倒是不难。

  章越道:“我岂敢乱猜,师朴的话我可是字字守口如瓶。”

  韩忠彦笑道:“知道三郎是靠得住的朋友。你也知道汴京虽是很大,但能被我邀至台上吃酒的人可不多。”

  韩忠彦的话透出了一等优越感,但也是对章越的认可。

  中了彩票有几千万身家的人,绝不会得到千万富翁圈子的认同。

  同样仅凭在太学里才华横溢,章越也得不到韩忠彦他们认可,定是有其他的方面。

两百二十二章 表白

  韩忠彦圈子,那都是生来富贵的衙内们,绝对的高端。

  进了这个圈子,当然是有好处的,若运作得当,最不济也能当个掮客。掮客不是水浒传里帮高衙内害林冲的陆虞候,那不过是帮闲,还称不上掮客的程度。

  但掮客干的活还是于这差不多的。

  一桌连韩衙内在内不过七人,章越吃了个饭还听了几句。

  章越看了他们也算勾勒个大概,韩忠彦,文及甫他们这些朋友,有这样那样的性格,有的还有几分张扬,不过就算与你坐在一起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也是在观察你揣测你。

  他们交往与人交往间很有距离感,同时很爱及面子。

  从不攀缘来说,章越是没必要往这个圈子里凑。章越一直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不是你进了这个圈子,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但韩忠彦既是邀请,自己必须给足他面子才是。章越也没有清高到,认为自己以后就不与这个圈子里的人打交道了。

  当然韩忠彦,文及甫都给足了章越面子,倒让章越丝毫不觉得冷场。

  章越吃了酒即是告退,距离解试放榜还有一日。

  午后大相国寺的烧朱院里。

  食客如云,人声鼎沸。

  这里是如同苍蝇馆子的存在,要寻个济楚的座儿实在是难。

  与韩忠彦,文及甫等衙内饮宴后,章越来到了此处,与两三名不相熟的食客拼作一桌。

  伙计前来相询,章越道了句照旧。

  伙计称是一声,即吆喝道:“一角酒,烤五花,再来一碟紫苏叶。”

  一旁食客看了笑了笑道:“秀才公,才吃这些。”

  章越道:“方才已是吃了一顿。”

  “难怪,难怪。”

  章越抬起头但见眼前之人抱着一个大肘子硬啃。

  不久伙计端菜上桌。

  章越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好得五花肉,用紫苏叶一卷然后送入口中。

  烧朱院的烤五花是名不虚传的,诀窍就在于这五花够肥够腻。

  当章越咬开紫苏叶后,那油腻腻的肥肉顿时在口中绽放,化作了甘爽的油汁,至于紫苏叶的搭配又稍稍解掉了些许油腻,使得口中的烤五花口感更丰富,再嚼至深处那焦皮的劲道在牙间反复跳动,实在耐嚼。

  如此吃大一口,再喝口小酒,味道顿时涨满,酒香满齿。

  章越一口酒就一口五花肉,顿时将同桌里几位客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咂巴咂巴嘴心道,居然还有如此吃法,秀才公果然会玩。

  “伙计,上紫苏叶与烤五花。”

  “我也是。”

  汴京最时兴的饮子就是紫苏熟水,酒家里的紫苏叶是要多少有多少。

  一人不由赞道:“秀才这法子不仅是斯文,且还极香。”

  “正是,正是。”

  一旁有位读书人摇头晃脑道:“子曰,君子不食溷豚,若日日有此食之,不为君子又如何。”

  章越自顾吃着美食,却没料到令旁桌之人掀起了效仿之风,过了几日便是风靡了汴京城。

  章越吃完之后,拍了拍鼓起的小肚子,满意地朝蒐集斋走去。

  说来汴京的生活还真是繁华。汴京有五十余座勾栏瓦舍,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每日都有杂剧上演,从白天一直演至深夜,没有停歇的。

  汴京里的百姓只要有闲有钱,不论寒暑风雨,都往勾栏瓦舍里跑,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的景象。

  至元一朝也保留此景,元曲也多是从宋朝的杂剧南戏流传开来,并达到了巅峰。可惜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不喜民间娱乐,从此取消勾栏瓦舍了。

  章越也不由动念去勾栏瓦舍去看看,毕竟来了汴京至今也没去见识见识。

  听闻最好看的还要属女相扑呢,听闻女相扑穿着都很是……以道德楷模著称的司马光看不下去了骂此为‘妇人臝戏’,但谁叫咱们老百姓就是这么爱看呢,就是这么俗呢,听闻还有男女厮扑如此深受广大男观众喜闻乐见的环节……

  章越想着女相扑手来到了蒐集斋,没办法,他还是要为每个月十几贯钱打算,否则日后连给女相扑手刷火箭的钱都给不起。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为了碎银几两。”

  “偏偏这碎银几两,可解世间万种惆怅。”

  章越念着诗走进了蒐古斋里,继续为了生计奔波,不对,这是叫敬业精神。

  前些日子章越接了个十二贯的钱的大单,如今正好将印章送来。

  章越到了蒐古斋坐了一会,听得伙计道:“东家,来刻章的客人到了。”

  章越当即出迎,一个章十二贯,那是必须恭敬的!

  当章越见到来人,却见那日与王魁相识女子。

  “富家娘子有礼了。”章越行礼言道。

  富家娘子点了点头,径直入内坐在了主位。

  章越吩咐上茶,然后问道:“不知娘子要刻如何的章?”

  富家娘子呷了口茶道:“章秀才可是刚考完了解试?”

  章越道:“多谢娘子关心,正是如此,如今在等明日揭榜。”

  富家娘子笑道:“章家郎君年纪轻轻即入太学,想来桂榜题名也是十拿九稳吧。”

  章越笑道:“那可不敢当,富家娘子可是因家中什么人要考试,故而要我刻几句吉利话于章上么?如此倒是简单。”

  富家娘子闻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

  章越:“哦?”

  富家娘子道:“章秀才刻这几个字就好了。”

  章越道:“娘子请说。”

  富家娘子道:“上句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章越心道,这是你家富相公要学曹操招贤纳士么?这也太招摇了。

  “下句是‘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章越心道,原来是给心上人的。

  章越道:“明白了,不知娘子何日要取?”

  “如今就取,章秀才,我想亲眼看你刻来。”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好。”

  章越当即取印刻章。

  富家娘子看了问道:“章秀才刻章横竖只用一刀。”

  章越道:“恩,不反复。”

  富家娘子继续看着。

  富家娘子看了一阵后道:“好好,今日看来才知这世间,真有这巧工。”

  章越笑道:“吃饭的手艺,让娘子见笑了。”

  富家娘子问道:“章秀才可曾婚配?”

  章越道:“有了。”

  “是,哪家的女子。”

  “这我不好说。”

  富家娘子冷笑几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吴家的十七娘子,我特意去看过,真是天仙般的人儿。”

  章越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又低头刻章道:“既是知道了,为何还来相问?”

  富家娘子冷笑道:“看你这人实诚不实诚罢了。实话告诉你,我伯公自给我许配了他人了,但是许配归于许配,我却看不起此人。”

  “为何看不起?日后都是要当夫妻的,俗话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

  富家娘子冷笑道:“不过是贪图我富家的权势来得,为何要看得起?”

  章越道:“高门大户,婚事多不由人,富家娘子也不必难过,或许日子久了就和顺了。”

  “你这话倒是言不由衷。说来我毕竟不是亲孙女,将我早日嫁出去,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章秀才可知,我心底早有个中意的人了。”

  章越听了一愣心想,此事你一个闺中女子与我吐露做什么?

  章越本不愿意听,但还是忍不住八卦道:“哦?那姑娘这位意中人是谁呢?”

  章越心想前几日似看她与王魁走得很近,不会是王魁吧。

  料想王魁此人倒是温和的性子,貌虽不出众,但也看得过去,最要紧是才华高啊!富家姑娘要倾心于他倒是理所当然的事。

  富家娘子道:“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杨大年这对联说得真好。是了,听说章秀才与杨大年是亲戚么?”

  章越道:“确实……不知姑娘意中人是谁?”

  富家娘子道:“反正章秀才也是不知,若不知道这位意中人有了意中人,不然今日我也不会在爹爹面前,答允下这婚事。”

  沉默了一阵,富家娘子还以为章越已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问道:“章秀才,怎么不说了?”

  章越道:“这里需用神。”

  富家娘子道:“章秀才,你解试……罢了,明日看榜即知。”

  这时章越也已将章刻好了。

  富家娘子笑了笑,当即付了钱,当即离去。

  章越道:“娘子,你的印章纳下了?”

  富家娘子笑了笑道:“不,赠你了。”

  说到这句,她即是离去了。

  章越看了这印章愣了半响,思索了许久方道:“那富家姑娘说的意中人,莫非是我不成?”

  章越有些不明白了,这富家娘子都已许配给人家了,为何要赶着与自己来说此事?

  不过以往师兄曾与自己说过。

  喜欢一个人告诉她,有时并不是要得到什么,而是告诉她,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遇到什么事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要记起来至少有个人曾经喜欢过你,你不要因为遇到困难而自暴自弃。

  当时章越听得很是感动,不过听说师兄在学校里一年表白被拒绝七八次,由此可知师兄一直是个心存善良的人。

  次日解试终于放榜。

明日更新

  如题,明日更新六千字(骗人是小狗)。

两百二十三章 放榜

  国子监解试放榜与其他解试放榜有所不同。

  在放榜前,各个参加解试的士子要去国子监三鉴堂上见主副考官及国子监有司官员一面。

  科举是天子和朝廷主张的一套,但在官员眼底仍是倔强地执行九品中正,乡里选举这一套,将选人大权从朝廷转至自己身上。

  到底如何转至自己身上?

  就是放榜之日,官员在上午会召集考生面试,当面问几句话就是。

  官员的目的,就是将考试权和选举权分开。

  但此举遭到了学生们的不满,朝廷更不愿意。

  有为之君都是要把用人之权把握在自己手中,原先汉朝时就是乡里选举为选人方式,但曹操为汉相后,多次颁布‘唯才是举’令,选拔了有才华的寒士,改变由士人操控举贤的用人方式。

  到了后期曹魏与士族妥协,改用‘九品官人法’,虽说又恢复到乡里选举的老路上,但其实放宽了用人的资格,与汉朝选举制相比加强了朝廷用人的权力。

  到了宋朝就相对更公平了,在照顾了官宦士族与唯才是举之间达到了一定的平衡。

  至于朝廷不愿将用人之权放至考官手中,于是考官还是要将选举权把握手中,至少走个过场还是要的。

  解试这个过场,考官称之为‘面挑’。

  国子监虽有六百解额,但面挑之人不到七百之数。

  考官们这日会从早看到晚,最后再行放榜。

  换句话说,入面挑之人不一定最后榜上有名,但不入面挑之选的人,肯定榜上无名。此举就类似于省试,殿试。

  官员们选拔的省试之后,天子为了显示将用人之权把握在自己手上,还会搞个殿试,决定最后名次还有筛一部分人。

  故而殿试之后进士们自称天子门生,也就是这个道理。

  放榜前夜,养正斋的学子都留在斋舍里。

  有人是焦急地来回踱步,也有人则是成竹在胸,有人则是不屑于外。

  反正说得是谁,大家都清楚就是。

  章越倒是不着急,因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太学里学正学谕,各斋的斋长斋谕无论考得好坏,最后都会入‘面挑’的。

  虽说考得如何,榜前已定,但这一经历着实是折磨人。

  此时此刻,章越想起了章衡与自己说得一番话。

  那就是成功者的经验。

  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不断的成功是自我实现的一等方式,当你能战胜困难,攀登至山峰时,就会克服自卑,自怯,自我怀疑等等情绪。

  就好比一支军队,一支弱旅如果一直打胜战,那么最后逐渐就会变为无敌雄师,哪怕对方是再强的军队,都有信心与之一战,逢敌亮剑。

  科举考试也是这样,从考入县学,再至保送太学,如今则是从太学至解试。

  考试虽不透明但至少公开。

  有的人辛苦贡献了十几年几十年,但在领导那边却始终没有准信,前面说你太年轻,让老同志先上,后面说你年纪太大,要从年轻人中选拔,一直叫你等等等,始终升不了职。

  不等前功尽弃,逐渐被边缘化,等了啥事都是你干,且又遥遥无期。

  科举是公平的,考上考不上一见即知。

  解试时同场竞技的都是各中翘楚,但最后谁能脱颖而出?

  “斋长,卢直讲让你去一趟。”

  同斋的人都是竖起耳朵来,章越应了一声,当即出门走到了直讲室里。

  “见过直讲。”

  卢直讲见到章越,满脸是笑,从桌案后站起身道:“度之来了。你们养正斋此番着实考得不错。”

  章越道:“都是平日直讲教导之功,正所谓名师出高徒。”

  卢直讲闻言笑道:“其实你不表功,我也晓得,太学各斋之中,你们养正斋之学风最是纯粹端正,在我们几个直讲中对你是有口皆碑的。不说其他,仅是上一次大疫,你们养正斋人人足不出户,闭门苦读,无一人染病也是各斋中仅有的。”

  “何为养正?易云,蒙以养正。可是还有另一义,你不是擅治孟子么?孟子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何为浩然之气呢?不求于外,不愧于心,养心中之正也,直也。”

  章越躬身道:“学生受教了。”

  卢直讲笑道:“你身为斋长德能之出色,治斋之严谨,太学也会就此向考官陈述的。”

  章越矜持称谢后,拿着名单走回了斋舍。

  章越回到炉亭,但见不少人围了上来,也有人故作镇定地读书,还有人则是躲在斋舍里不出。

  看着众人的目光,章越拿起名单念至道:“明日面挑的有韩忠彦,范祖禹……章越,黄履……都在这了。”

  “斋长我的名字可在上面?”

  见到对方的神情,章越心底不忍道:“拿去看吧。”

  那人手颤着拿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番后,终于抱头蹲了下去。

  其他人则争着传阅名单。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一人至章越入内后,从始至终也没朝他这里看来,只是捧着书读。读了一半后,终于忍不住含着泪念了这首孟郊的‘再下第诗’。

  那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连孩童都知道,可是谁又知道孟郊曾两度下第。这首诗是他第二度下第时所念的。

  ‘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连起来读别有滋味。

  几人欢喜几人愁。

  章越走回斋舍时,却见黄好义点了火盆,正将自己诗稿文章尽数丢进去烧。

  章越见了连忙抢过骂道:“你疯了?”

  “休要管我。”黄好义确实如发了疯一般。

  一旁的黄履,范祖禹上前帮章越压住黄好义。黄好义最后举手掩面,蹲着痛哭。

  另一旁孙过躺在塌上,双目空洞地看着屋顶,口中则是念念有词。众人看去相对于黄好义,孙过更令人担心。

  章越看了这一幕心想,别头试虽说接近二取一,但黄好义还是落榜了。至于寒门解试虽说六七人里取一人,但没有任何门路黄履依旧能入面挑。

  虽说有难易之分,但分母再大,能考上了就是那个一,分母再小,考不上也是个零。

  科举就如此格外残酷而真实。

  一夜无话,次日一大早入‘面挑’的众考生早早至三鉴堂外排队。

  至于三鉴堂中,杨洙,司马光,李大临等人正在堂上,一旁则是国子监的官员,因为起得太早,不少人都打起了呵欠。

  学吏端了茶给几位官员,漱口解乏之后,面挑开始。

  既是面挑,别头试出身与寒门出身的学生自是混在一处。

  不过这些官员们自是阅人无数,不用看家状,几句话即看出来人的出身。

  拘谨放不开的,面对考官手脚都不知放哪的,多是寒门考生,但也不是全部,家境稍好或有人提点,会从容许多。不过又有几个敢说话的,目的性又太明显,令人听了不舒服。

  官宦人家的子弟,谈吐都颇为出众,能够点到即止,而且甚有心机,极能从考官的言谈表情中察言观色出一二来,从而改变应答的策略。

  如此子弟面挑谁也挑不出错来,但问题也就是在于此……

  至于诗书人家出来的子弟,有些清高,其中也分为礼数周到和不周到的,可是身上那股骄傲劲,远远的一眼就瞧出来了。

  虽说从面试之中,也不敢判断这些考生以后走上官场后仕途如何下个断语。但考官从这一面之词里,已可以下个结论,一般能对个七八成。

  章越站在三鉴堂外,看着不断有考生进进出出。

  考生进入之内大多数是神情紧张,出来之后已是轻松自如,不少人说说笑笑。考官也不是为难他们,多是问些极简单之话,纯粹就是过场而已。

  不过也有几人表情痛苦,看来是被刁难了。

  章越在人群中看了何七,王魁,他们二人笑着与章越拱手,章越亦是还礼。

  但章越左看右看也不见郭林的身影。正当章越没有指望时,却见郭林排在队末,笑着与他招手。

  章越笑着挥手,一块大石头从心底落下,这一刻有些释然。

  此时此刻,章越不由想起年少时读书的光景。

  他与郭林从一个小山村走到县城,再从县城来至国子监……最终天道还是会酬勤的。

  功名再俗,但人人却趋之若鹜,总还有他价值所在,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

  别看及第以后的风光,因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了失败者的努力,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就算失败了也无妨,郭林如此的品格,将来教出的子弟一定不会差,因为身教胜过言传,如此能报在下一代。

  学吏叫到章越。

  章越称是,一震衣袍登上台阶。

  章越走上三鉴堂时,目光扫过众考官不是在喝茶,即在看卷,一旁学吏高声曰:“太学养正斋章越入见。”

  但见考官闻声皆是看来,司马光抚须端视,一旁的李大临心道,此子一身缊袍,寒士无疑,但这气度倒是不凡。

  一旁国子监的官员则都是相熟的。

  众考官看了章越一眼,即不作太多关注。

  章越心底有数,面挑也是日后必备能力。好比作为一名官员与宰相道左相逢,他问你几句话,你如何回答?

  更重要的是君前奏对。

  宋朝的官家可不是明朝皇帝几十年不朝那等。

  宋朝官员要见皇帝还是很容易,先写申状,等中书皇帝批准了就可以见,然后閤门排期。

  就算你不积极,但官家也愿见官员,这份警惕是自出唐朝时被宦官宰相隔绝内外的前车之鉴。北宋虽经常有太后摄政,但最后却没有哪个皇帝是大权旁落的。

  一个解试面挑这也怕那怕,日后何谈见王安石,宋神宗。不过考官位上却是一位王安石的至交及日后死敌司马光。

  章越行礼之后,国子监直讲即向考官陈述章越在太学履历。

  寒士出身,十二岁考入县学,十四岁举入太学,十五岁为养正斋斋长。

  这履历相当漂亮,最后国子监官员给了章越评价之词是‘亮拔博才’,果真如卢直讲所言,国子监给了相当高的评价。

  台上四名考官已趁这功夫看完章越的家状,履历,及解试的卷子。

  然后考官会问章越两个问题。

  集贤校理杨绘本要出问,这时一旁的李大临轻咳一声,已先问道:“章度之,我看汝解试之卷上善若水赋。这上善若水语出老子,但汝却以孔子观于东流之水赋之,可乎?”

  章越行礼道:“回禀考官,孔子曾问礼老子,见于庄子。子弟问孔子,老子如何?孔子答曰:“鸟,我知它能飞;鱼,吾知它能游;兽,我知它能走。至于龙,吾不知其何以?吾所见老子也,其犹龙乎?”

  “孔子临大水必观之,言夫水,偏与诸生而无为也,德也。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义也。其洮洮乎不屈尽,道也。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而仞之谷不惧,勇也。主量必平,也法,盈不求概,正也。淖约微达,察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善化也。其万折也必东,正如君子之志也。”

  “孔子言水有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化,志等等与老子所言‘上善’亦可互参。还请考官尊鉴。”

  章越答完,一旁国子监交头接耳,或是称许,或者与同僚相语。

  其中卢直讲更是与有荣焉,频频点头。

  上首李大临颔首道:“你此赋有章法却少意境,不过此赋引述老庄,荀子,孟子,论语,道德经,文虽平但可称博才。”

  章越明白,李大临此话就是点明自己的诗赋,只有套路缺乏真诚。

  没办法自己诗赋之才就是这么多,只能达到结构格式上的工整,但意境……那真的与后天的努力程度无关了。

  这真是一个人穷极一生也达到不了的高度,但有人生来就有了。

  这考场上的上善若水赋已是章越努力的极限了。

  杨洙听了李大临此论后,上下打量起章越。

  章越触及他的目光,不由心底一凛。

  这时候司马光出声。

  司马光道:“章度之汝于知行孰先论中言‘诚心至至知,至知即真善’之似孟论,论中遍采孟子之言。”

  “然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恶,是皆得其偏而遗其大体也,善恶则人兼有之,是故虽圣人不能无恶,虽恶人不能无善也,好比种田,稻粱与藜莠并生于地。为善去恶,如除藜莠而得稻粱也。”

  “汝既用荀子之言,又兼治孟子之语,但此两家学说南辕北辙,不知何解?”

  章越心道你司马光原来是‘孟黑’,难怪后来与‘孟粉’王安石干起来。

  众考官都是讶异,一般考官一人问文章上的题目,一人则是笼统问之,好比修身之道,报国之志如何?

  但两问都质疑卷上,莫非这司马光与章越有什么过节不曾?

  却见章越从容道:“考官之言,学生受教了,令学生想起圣人所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孟子论性善,荀子论性恶,看来恰如一个铜钱的正反两面,非此即彼,然在学生眼底二者唯有不同而已。”

  主考官杨洙闻言,首先露出惊诧之色,司马光露出深思之色。

  “恰如考官所举稻粱与藜莠,在农夫眼底,以稻粱为善,以藜莠为恶。然若有一鸟非藜莠不食,厌稻谷,那于鸟眼中农夫之行是善是恶?我等又如何除恶扬善?”

  章越一言答完,在场众人皆是失语。

  一旁杨绘惊得笔都掉了也是不知。

  司马光抚须沉吟,点头道:“我已知矣。你就是章度之?”

  说到这里,司马光抬目审视章越。

  章越拱手道:“学生正是,学生之言孟浪了。”

  司马光道:“善恶之说,当世学者各执一词,老夫虽不赞同孟荀之论,但考你不过观你之才罢了。”

  “你能直言不隐,善也。”

  章越大喜躬身行礼,从堂上退下。

  然后四名考官皆是提笔在章越评注。

  杨洙与李大临不由皆看向司马光,但见司马光毫不停顿地在章越的名下写了一个‘优’。

  其余三名考官也同时在章越名下写了‘优’。

  “养正斋黄履!”一旁考吏大声言道。

  从三鉴堂步出,章越与黄履打了个照面,彼此点了点头,以示勉励。

  至于章越此刻不由是满头是汗。

  他寻了一处亭子坐下,但三鉴堂前,考生仍未散去,此刻已快到放榜了,从三鉴堂出来的考生各自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起来。

  章越就如此坐着,看着天边乌云聚集,马上就是一场骤雨的样子。

  片刻后,考生已都是面挑完毕。

  三鉴堂附近考生都被清空,显然最后定榜。

  眼见就要下大雨了,但考生却没一人离去。

  章越在人群中看见了孙过。孙过脸色有些苍白,他今日虽未经大挑,但还是来看榜了。他看榜不是看自己中了没有,而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章越心底暗暗为孙过难过。

  榜单未颁,但雨终于下了来。

  章越看着雨初时小然后大,耳边都是哗哗的雨声。考生从场中四散跑到屋檐下躲雨,也有人跑到亭子里来。

  秋雨丰沛,令天色有些昏暗,三鉴堂上都点起了烛。

  想必堂上考官们正紧张地填榜,左右考生都看着这一幕。

  三鉴堂里,填榜已用了半个时辰,此刻主考官杨洙正在窗边看着这场大雨,于烛火下抚须沉吟。半响后,主考官杨洙转过头对左右道:“张榜吧!”

  这时三鉴堂的大门一开。

  数人高呼道:“放榜了,放榜了。”

  众考生不顾大雨,纷纷随榜而去,章越也想起身冒雨前去看榜,但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腿麻了。

  竟然坐了这么久,章越右手扶着大腿在亭内,单腿跳了几步,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

  章越孤身一人坐在亭内,看着国子监张榜的照壁前挤满了人,近一半的人打了雨伞,看去乌蓬蓬的。

  除了考生之外,还有考生家人也纷入国子监来看榜,不少人还怕看不真切,提前挑了灯笼来看榜。

  章越坐在亭间安坐,大有坐看旁人争王侯,我自的巍然不动的气势。

  这一坐,乍看来倒真坐出几分闲云野鹤,视功名如浮云的意境来。

  其实章越外看淡定,但心底却焦急如焚,额上汗珠滴落,只恨此腿实在不争气啊。

  “我中了。”远处一人拍手欢笑。

  “我也中了,哈哈。”又一人仰头大笑,将伞丢在一旁。

  章越看有数人抱作一团,又是笑又是哭。

  这一幕看得章越即是高兴,又是深有感触。

  王魁,何七对着榜上指指点点,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

  终于有人渐渐黯然离去,孙过也不打伞,一人落寂地走在雨中。

  孙过经过处,正有一位考生得意,一家人老幼皆有在旁齐声笑着。

  远处郭林正在雨中抹泪,一旁几位同窗正在他身旁言语,似正在恭贺他。

  不断有人从榜前散去,远远地看见萤萤灯火来了,又见灯火于雨中闪动远去。

  章越心底怀疑着,若是我中了,为何没有人来恭贺我,让我一人独坐在此。

  言语间,一人终于走来,正是诸科的太学生,他一见章越似有几分眼熟。

  “度之,你怎不去看榜?”

  章越笑了笑没有答。

  这时黄履从雨中疾步往亭中步来,章越立即站起身来,他先看黄履的表情。

  “度之,恭喜了。”

  章越终于安下心来,看着黄履的样子道:“安中,你也中了?”

  黄履点点头,章越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肩上大笑道:“看榜去!”

  “哈,兄台,借伞一用!”章越向亭中的诸科考生言道。

  雨打伞上,章越鞋履踢踏过水坑中,不一会鞋袜尽湿,到了这一刻他已不管不顾。

  “度之来了!”

  “度之怎么姗姗来迟。”

  “哈哈,度之,何其缓也。”

  同窗们见了章越,黄履面上都是笑着,不过神色却有些复杂,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看榜。

  章越与黄履来到榜单前,从上往下不一会找到自己名字。

  “进士科第三名,章越!”

两百二十四章 尽心

  榜单高列在照壁上。

  雨水打在纸伞上发出蓬蓬的声音。

  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列第三位,章越一瞬间有些难以相信,觉得有些似幻似真。

  及第之情,确是是令人可以反复寻味。

  正如范进中举时,一个老秀才几十年不第,一朝中举那时的心情。

  不过比起及第,最重要的还是自我实现。

  好比方才在考场里,司马光问自己为什么信奉孟子性善之论,而不是善恶混杂之论。

  那么到底性善呢?

  对章越而言,尽心即是性善。

  正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不是本性是至善,是能知自己的本性,就是至善。

  农夫喜欢稻粱去杂草是善。喜欢杂草而去除稻粱的也是善,灭霸不算……

  往心底至善处去努力,就是事功。

  我喜欢那个往自我实现路上努力的自己,那个追逐月光的少年,也终被月光所照亮。

  在这一刻章越觉得雨停了,四周人言语的话语也停了,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人。

  章越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正如他往前坚定地迈了一步。

  “哥哥,你可看到了我如今?”

  “度之!”

  “度之!”

  面对黄履等人言语,章越恍过神来,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道:“没事。”

  “哈,度之。”

  “度之,可有及第诗句吟一首呢?”

  旁人乘此言道。

  也有人道:“现在说这些作什么,还有省试殿试之后再吟也不迟。”

  “说得是,后面省试殿试只比解试更难,哪有这般容易。”

  章越点头道:“正是如此,然而‘关关难过,关关过’。”

  说得好,众同窗们都是抚掌赞道:“好一个‘关关难过,关关过’,不知可有下一句?”

  众人看向章越。黄履笑道:“不是‘夜夜难熬,夜夜熬’吧。”

  众人都是大笑。

  有人道:“前励志后沮丧,不好,不好。”

  章越道:“有一句,但不工整。‘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众人都轰然叫好。

  “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我等省试殿试上再聚首!”

  “当是如此。”

  众同窗们聚在一处说笑。

  一旁王魁,何七看向章越也是各有一番神情。

  王魁道:“我诗赋虽胜度之,但听闻他策论中《禹稷之功》倒是第一,如此说来度之倒胜我一筹了。”

  何七笑道:“俊民兄何必过谦,你可是国子元,而章度之终是屈居于你之下。”

  王魁,何七见章越看来,各自遥遥拱手相贺。

  不过这毕竟是太学,王魁虽是国子元,来贺王魁的人,终究不如章越和韩忠彦多。

  韩忠彦得解,还名列十五名。

  得解是意料之中,但列在十五名却意料之外。

  难免有人猜测,韩忠彦是不是在试卷中写了诸如‘我的宰相父亲’这样的题目。

  至于郭林与师长同窗一并离去,只能与章越遥遥致意,未来得及道贺。

  章越与同窗们说说笑笑,从榜前离去。

  “还是度之了得,方才我等争相看榜,唯独他坐在亭中避雨。”

  “度之这份气度真是了得,我猜他必是道,榜又不会跑,早一刻晚一刻看榜又有何不同。”

  “你看我等衣裳都是湿了,他却连衣角都是干净,准不定他心底还笑我等落汤鸡。”

  “岂敢,岂敢。”

  章越行了数十步,突停下脚步回望着照壁上的榜单。

  几颗槐树依旧立在那承风受雨,榜单前仍有不少人打着伞在那聊天,迟迟不愿离去。还有人仍是提着灯笼在榜单上一遍又一遍找自己的名字。

  不过人比方才争看榜单已少了许多,渐渐又有人陆续离去。

  方才热闹时,争相目睹,炙手可热的榜单,如今变得冷清,最后终无人理睬。

  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正在家中与妻子说话。

  “解试哪有那么易考,我也是数次不第,好容易一次解试得意,在省试里却是折了戟,这又得从头再来。”

  “三郎他第一次赴解试,也是碰碰运气,哪有一次就中了。这次就算不第,也算长长经验,到时候我以爹爹的名义,请几位考官聚一聚拿度之的文章请教一番,如此下一次解试就有底气了。”

  欧阳发之妻吴氏听了大怒道:“没有这般容易?那你出什么五年之约的臭主意。若章三郎迟迟不中,难道叫我妹妹空耗年华,陪着他等下去不成?”

  “可三郎解试不第,我有什么办法?”欧阳发道。

  “办法?当初要你带着三郎,拿着爹爹的名帖去考官家中一一拜访。哪知你推这个推那个的,这岂是没有办法。我看你就是不尽力,自顾着欧阳家的面子,不愿出面求人。”

  吴氏骂了几句。

  欧阳发叫屈道:“娘子,你如此可是冤杀了我。你以为拿出爹爹的名帖,考官各个都会卖面不成子。不错,有些官员会如此,但司马十二,李才元是什么人?我们拿了帖子上去,反叫人家看不起。”

  吴氏道:“什么瞧不起,司马十二,李才元不受,还有其他两个考官,他们也不受么?”

  欧阳发道:“就算受得又如何?若没有才具,就算侥幸过了解试,到了省试一下子也是白搭……”

  “休要说了,”吴氏骂道,“若我妹妹终身大事毁在你身上,以后我不会与你干休。”

  欧阳发,吴氏相互背过身,互不搭理。

  他们正在堂上只是等解试放榜的消息。

  一名下人匆匆入内道:“大郎君大娘子,放榜了,放榜了。”

  “如何?”

  “慢慢说。”

  下人笑道:“大郎君大娘子,喜事啊,章家小郎君高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啊?”

  “当真?”

  欧阳发,吴氏都是露出大喜之色,目光相触在一处,随即又嫌弃别过头去。

  “千真万确啊!小人人老可眼没有花,一看完榜即回来禀大郎君和大娘子。”

  欧阳发重新坐下,重重地一拍腿喜道:“爹爹回府了否?我要亲自告知他此喜讯。”

  “要的。”

  正说话间,房门外又一名下人来禀道:“大郎君,大郎君,章三郎君过府来了,他说他此番得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欧阳发闻言高兴得合不拢嘴。

  章越高第后哪也没去,而是先赶到了欧阳府,这态度可不一般。

两百二十五章 如意郎君

  欧阳修府内。

  欧阳发向打听下人问道:“老爷在见什么官员,这般慎重,还不许外人打搅。”

  下人答道:“是一位来京述职的官员,听说是从真州来,现任军事推官,好似姓吕名惠卿,表字吉甫,对方乃闽地泉州人士,已与老爷谈了半个时辰了。”

  欧阳发道:“此人我晓得,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当年曾上门一趟,爹爹倒是对他很是器重,以后你见了可不许有所怠慢。”

  “小人晓得。”

  欧阳发又道:“不过不许外人打搅,倒是不好带三郎去见爹爹。你先去禀告爹爹,说三郎取了国子监解试第三名,看看他如何计较。”

  “是,大郎君。”

  欧阳发心道,吕惠卿再如何,也比不上章越吧,人家可是自己日后的姻亲啊。

  当即欧阳发迎了出门,见到章越时满脸是笑:“三郎,我还道你此番中不了,连与娘子那边如何说辞都备好了,没料到你第一次考就中了,实在令我又惊又喜。”

  章越笑道:“真对不住,叫大郎君你失望,早知失手就好了。”

  欧阳发笑道:“失望好,失望得好,若你不中,恐怕我要被我娘子骂得……幸好,你替我争了一口气,也证明我与爹爹的目光没有错。”

  欧阳发说完退后一步审视起章越,点点头道:“两年半前,你初至京师,一转眼……咦,身量着实高了不少。”

  章越看欧阳发确是是打心眼里高兴。自己与欧阳发是朋友,但他如此欢喜,肯定不仅是因为朋友的关系,而是因为二人是将来的连襟。

  对于连襟,有的人是看重的,也有的人是不看重的。但欧阳发无疑是相当看重的。

  章越穿越至今虽有一段日子,但有时候对古人对亲情重视,还是有些不太明了。毕竟上一世自己没有大家族中生活的经历。

  欧阳发道:“三郎,你若是省试及第,立马要改口称我姐夫,不许下定后再叫。”

  章越看微微笑着道:“现在偷着叫也成啊。”

  二人都是捧腹大笑。

  欧阳发笑道:“那好,暂且先记着。来来,将你及第经过好好与我说说。”

  此刻在欧阳修的客厅。

  欧阳修屡屡大笑。他看着坐在他下首的年轻官员称许道:“吉甫不仅经术明了,兼有吏材,实在是难得。这一番你在真州任官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对方谦虚了几句。

  这时下人至欧阳修这说了几句,欧阳修喜道:“甚好,甚好,度之竟得了第三,不过我如今抽不开身,让发儿招呼就是,是了,要紧的还是让度之去吴府一趟报喜,我这随时都可以来。”

  下人称是离去。

  欧阳修对吕惠卿道:“章伯益的子侄今科中了国子监第三,如今来府上报喜,此子乃当今唯一得他篆书真传之人,我看假以时日可与李阳冰媲美。另外的他经学也是青出于蓝……”

  吕惠卿恭维了几句,心底将这个章度之牢牢记在心底,日后遇上了一定要找个机会结个善缘。

  要知道吕惠卿为推官不过选人,若没有欧阳修这样的大佬推荐,一辈子难以出头。故而吕惠卿一面逢迎,一面也将大佬喜好,亲近之人牢牢记在心底,以为将来打算。

  欧阳修又向吕惠卿道:“是了,吉甫觉得介甫如何?”

  吕惠卿道:“惠卿读书儒家之书,知孔丘之尊,读外典,知佛之可贵,今之世,知介甫可以为师。”

  欧阳修大笑道:“甚好,这就是我引荐你结识介甫的用意,此番来京你与介甫当好好切磋经义。论经义之道,老夫认为除了你没有第二人可与介甫共语了。”

  “以老夫之见,不出十年,介甫是可以出将入相的。”

  欧阳修对吕惠卿确实十分看重,早在嘉祐三年时,欧阳修就向王安石推荐吕惠卿了。

  他在给王安石的信中对吕惠卿如此评价‘吕惠卿学者,罕能及,更与切磨之,无所不至也。’

  这一次吕惠卿来京述职,欧阳修与这位年轻官员相谈甚欢,又推荐他去拜访王安石。

  到了当晚,欧阳修又向天子写了一封推荐吕惠卿的奏疏里面写到,吕惠卿若非良臣,臣甘愿领罪。

  得知欧阳修没空见章越时,欧阳发有些失望,自家老爹的伯乐之名不是虚的。多少官员因他的举荐而平步青云,要他此刻抽身也是办不到。

  欧阳发道:“爹爹有吩咐,先不着急着见他,你先去吴府一趟吧,将此事告之。”

  章越迟疑道:“我先生那边我还未去禀告。”

  欧阳发暗暗点头,章越是个明白人,陈襄是章越的老师。但却是欧阳修举荐给章越的。若非欧阳修,章越岂能拜如陈襄门下。

  欧阳发假意道:“三郎,这天地君亲师,你先生理应是最去拜访的,怎地先到我们这来。你我是自家人,何必在意这些。”

  章越当然从欧阳发的口吻听出何为真话,何为假意。

  章越笑道:“是在下想最早告知伯和兄和伯父,让你们为我高兴高兴。”

  欧阳发道:“算了,至于吴府,明日去也是好的。”

  欧阳发说完,结果给屏风后正旁听的吴氏听到了,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顿足而去。

  章越没料到屏风后有人,欧阳发也很是尴尬,他知道必是他娘子在后面窃听,按照娘子的脾气,今晚他怕是又要睡书房了。

  欧阳发安慰章越道:“是内子,无妨的。”

  章越闻言道:“原来是嫂嫂。”

  欧阳发道:“你嫂嫂这脾气素来不小,我早已习惯了。”

  章越听了背后一寒心道,吴家的女子都这么厉害吗?那……

  欧阳发笑道:“无妨无妨,明日我与你一并到吴府去。”

  “明日?”

  见章越还有几分不自然,欧阳发正色道:“怎么?你这就迂腐了,难道一定要考上进士才去吴府?平日没事的时候,要多走动走动。”

  “再说礼数的事,从来只能让别人亏欠我等的,绝不让我们亏欠别人的。别忘了吴大漕在你还是太学生时就看中你了,倒是你非要中进士后再婚配。”

  章越听了道:“大郎君说得是,三郎受教了。”

  当即章越从欧阳府离去,赶往陈襄府上。

  吴府。

  十七娘的婢女来至十七娘闺房里,却见十七娘拿着针线在绣一对暖耳。

  “姑娘,都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绣这些。”

  十七娘道:“我素来不擅女红,上一次送得不好,下一次若他赴春闱,这对暖耳倒是考场上用得着。我如今早些准备,若是作得不好还可以再改。”

  婢女笑道:“你都闲心绣这些,也不关心章家郎君中了否?”

  十七娘放下手中针线活,蹙眉言道:“就算不中,也要送吧!如此不是显得我太势利了。”

  婢女掩嘴笑了笑。

  婢女笑道:“不过姑娘你放心,我听说二郎君已打发他房里的宝住,秦当骑马去国子监打探消息了。一有消息就来回报,至于大郎君平日对章家郎君颇有微词的样子,但今晚也是推了应酬留在家中。你放心,我让春眉留心着翠微堂那边,一有消息就来回报。”

  十七娘看着婢女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婢女道:“不过解试又没那么容易的,二郎君为国子生时,也考了好几次,不是韵押错了,就是错题了。”

  “至于大郎君就没将心思放在读书上,整日忙着四处交游,宠信房里几个狐媚子,将嫂嫂冷落在一旁。我看章家郎君年纪轻轻,第一次哪有那般容易。”

  说到这里,婢女不由吐了吐舌头,连忙道:“姑娘,我还不是这个意思……章家郎君才华我是知道了,那一首青玉案,我就没听过哪个读书人说不好的。但是科场上的事哪有一定的。”

  “好了。我再去听消息了。”

  十七娘闻言又于灯下缝制暖耳。

  有过了一阵,外头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十七娘听此心底一喜,从桌旁起身,随即又想到如此不够自持重新坐下。

  珠帘陡然掀开,十七娘问道:“可是章家……郎君中了?”

  “姑娘,你如何晓得?”婢女又惊又喜言道。

  十七娘道:“若是不中,你真愁着如何安慰我才是,我这老远就听得你脚步声,还用提么?”

  婢女笑道:“也是,姑娘说得对,姑娘,章家郎君高中了,还是国子监第三名。”

  “第三名?”

  十七娘目光闪闪,喃喃自语地道:“这个名次,日后省试也有成算。”

  婢女喜道:“是啊,姑爷……不是,是,章家郎君一次也就考过,而且还是第三名。两千多名考生,九百太学生,那都是从四方才子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却叫章家郎君考了第三名。”

  “这比大郎君二郎君当年不知胜过多少……若是明年省试及第,不过十七岁罢了,当年老爷也是十七岁中进士。姑娘,你眼光真是好,是去哪里寻得这般如意郎君来。”

  十七娘听了再也忍不住,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但口中却道:“那也要省试过了才行,你不要将话说早了,反而让人家笑话。”

两百二十六章 秋夜

  章越坐着马车赶至陈府时,已经是酉时以后。

  汴京的街头到了这个时候,不少百姓已是早早安歇,等待明日的上工。

  但对酒肆饭馆而言,里面依旧聚集了不少酒客饭客。

  但见陈襄门前正点着两盏灯笼,相熟的老仆忠伯见了章越高兴地引入言道:“三郎君,老爷和夫人正等着你呢。他们都算准了今日是解试放榜的日子。”

  章越又是高兴,又是惭愧道:“连累先生与师娘等了这么久。也多谢忠伯给我留门。”

  “这就有什么好谢的。”

  章越刚入内,陈襄在堂上闻声即是步出问道:“三郎考得如何?”

  章越一见陈襄当即拜下道:“学生谢过先生,师恩深重如山!”

  随后师娘亦是步出,看着章越惊喜道:“三郎,你这是高中了?”

  章越又向师娘一拜道:“回师娘的话,学生幸不辱命,高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陈襄闻言大喜道:“这就是好,这就好,我就说你的经义胜于策论,策论胜于诗赋,之前还担心你诗赋,如今能列第三,着实令我白担心一场。快起身吧!”

  陈襄要扶章越,却见章越没有动。

  师娘见此一幕道:“即是及第,你们师徒俩喝一杯吧。忠叔去巷子买些鲜鱼果品来。三郎今晚别走了,我收拾好客房,你就睡这吧,我先去温酒。”

  师娘说完先行离去。

  陈襄看着章越问道:“你有话说?”

  章越道:“回禀先生,学生诗赋没有写‘耑’。”

  “什么?”陈襄有些讶异,“你是说你没有写?”

  章越低头道:“学生自不量力,辜负了先生一番好意。”

  陈襄闻言沉默了一阵,然后将章越扶起身失笑道:“没写就没写吧!我还会怪你不成?进来说话。”

  章越没料到自己担心好几日的事,却给陈襄一句话给揭过了。

  当即二人到了堂上坐下,陈襄道:“你一会将科场上诗赋策论都默一遍,我帮你看看。”

  “是,学生早已默好。”章越当即从随身携带的诗袋取出。

  堂上的一盏琉璃灯下,陈襄对着章越的文稿读了起来。

  章越规规矩矩地坐者,但见一旁忠伯提着一条两三斤重的鱼回来,还有不少果子蜜饯。

  师娘接过鱼走到一旁厨房烹制,忠伯回头将门上了锁,回头向章越笑了笑。

  不久厨房里又升起火,一口大锅炖起了鱼,师娘则将姜蒜入齑臼捣烂,等水烧开后再一并放入锅里炖煮,这是师娘熟悉的料理手法。

  鱼汤的香气传入章越鼻尖。

  陈襄道:“你此番诗赋写得尚可,策论可谓绝佳,故而有此名次倒不意外。但你的诗赋能在解试过关,到了省试却尚欠缺。你若想省试再进一步,就要戒骄戒躁,从今日起就要静下心来读书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看向章越问道:“今夜本是你得意之时,我让你在此读书,专研文章,可知用意?”

  章越道:“先生是怕学生得意忘形。”

  陈襄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你如今不过十六七岁,哪怕就是二十六七岁,心也是定不下,这个年纪易大喜也易大悲,若什么事太得意,反不是好事。好比是身上突然有了一笔横财,也是难以守住的。我看过太多一朝得意,最后又跌落谷底的青年俊才,被人捧几句就飘飘然了,从此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我也不是说你,我年轻也是意气飞扬,不知分寸,到了三十五六岁方知这个道理。没什么是平白来的,既是得来了,就要珍惜。读书最要紧的就是那股劲,这劲一懈,日后要找回来就千难万难了。这番话我与很多人说过,不少是你师兄师弟,但听得进去的,我不说他也会明白。听不进的,说了也白说。”

  说到这里,陈襄长长地叹了口气。

  章越心道,是啊,该浪的还是得浪,谁也挡不住。

  他将陈襄的话牢牢记在心底,然后道:“学生受教了。”

  陈襄道:“我再与你好好讲一讲诗赋中欠妥之处。”

  章越当下将心神收回,专心致志地听陈襄讲授。

  不久师娘已是将鱼炖好了放在一旁笑道:“你们先别揭盖,我再给你们去温酒。三年的青红老酒。”

  陈襄道:“酒就不必温了。”

  师娘嗔道:“没见你这般,徒弟都考了解试第三名。外人听来会说你好生小气。”

  陈襄失笑,师娘一面怪着,一面揭盖,顿时鱼汤的香气四溢在堂上。

  师娘将鱼汤盛了两碗放在二人桌上,陈襄举起鱼汤笑道:“我就以此鱼汤贺你及第之喜了,莫要嫌寒碜。”

  章越举起鱼汤笑道:“学生最喜欢喝师娘炖得鱼汤了。先生师娘大恩,学生永世不忘。”

  陈襄师娘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当下喝一口鱼汤,姜丝将鱼的腥味掩得恰到好处,口中皆是甘甜。

  对他而言,这一碗鱼汤更胜于无数山珍海味。

  师娘看着章越神色问道:“除了姜蒜,我什么也没加,甚是寡淡,不知是否合得你口味。”

  章越想起方才的感触,不由言道:“人间有味是清欢。”

  师娘细细品来,笑道:“好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陈襄心道,三郎的诗赋虽难登大家之境,但有时信手偶得来的佳句,却是出神入化,实在令人费解。

  今夜。

  州桥旁的张家酒店热闹非凡。

  酒店门前站着的厮波,见到酒客招呼即上前。

  还有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妓,她有的缠着低低的抹胸,露出一大片雪白。

  也有小脚的穿着窄袜弓鞋,不少酒客看着弓鞋凤头窄处都是目不转睛。

  王魁与何七也在酒楼里。王魁也颇好小脚,不过却没有何七那般喜好。

  如今王魁与何七正与一般朋友坐着。

  王魁如今是国子元,论朋友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但那等眼红来攀附或者酒肉之友他们自是看不上。

  他们今晚交往的都是京里富贵闲人,衙内,至于左右捧场的厮波和歌伎也不是等闲之辈。

  厮波就是平日没正经营生,整日就守在酒肆里,专门伺候有钱人。

  别以为这行当好混。

  普通厮波不过帮有钱人跑腿帮闲,赚几个辛苦钱。

  厉害的厮波各个都是人精,而且口齿伶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等,平日就是专门引起这些富贵人家,哪里好吃好玩就往哪去,让他们大把大把地败坏钱财。

  如此厮波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如今张家酒楼,王魁与何七这一桌,可谓炊金馔玉,陈设百味。

  许多菜肴别说王魁一辈子没吃,就是见也没见过,一旁富贵之人一言一句间都是拿话捧着王魁,还有几名厮波在旁划拳助兴。

  两名穿着弓鞋,面容姣好的妓女一左一右坐在王魁身旁。

  一名厮波对女子道:“这位可是国子元,知道何为国子元么?你们今日可要将他陪好了。”

  两名妓女闻言吃吃地笑了,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王魁,迅即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王魁感觉对方一双玉足在酒桌下不住触碰着自己的小腿,片刻后另一双女子的玉足也凑了过来,似还脱了鞋。

  正在王魁魂游天外之际,这时身旁女子将一盏酒递至自己口边,一名富商笑道:“王国元可是海量,需连饮三盏。”

  王魁推不过,他也不愿推,于是连喝三盏。

  另一旁的妓女看了似有些吃醋,自己饮了一口含在唇中,朝王魁嘴上渡来。

  王魁这辈子都没享受过这样的阵仗。

  他以前也在老家喝过花酒,但都觉得甚是粗俗,她们哪有汴京妓女如此通风情。

  他听何七说过,汴京一百五十万人里,其中官妓民妓就有数万之众,加上从良或年老色衰放弃营生的,至少超过十万。

  他初至汴京时,那些妓女看他这穷酸模样,瞧也不瞧一眼,但如今自己可以感受这些妓女的热情,这热情一半是钱财,一半是自己国子元的名头。

  这成为人上人的滋味实在太好了。

  王魁酒喝得有些多,人也就放下了矜持,此刻感受身旁妓女玉足一直蹭啊蹭。他心念一动,将盈盈一握玉足抓在了手间,还用劲掐了掐。

  眼见王魁与两名妓女如胶似漆缠在一起,众人都是笑了,于是也是各自喝酒吃菜,好生热闹。

  如此一番功夫,王魁已是半醉了。

  一旁那商人道:“国子元已是醉了,你们都给我伺候好了,今日都记在我帐上,无妨,国子元,何兄都是我至交的兄弟。”

  王魁此刻感觉太好,至于一旁何七也揽了一名妓女走了,他看了一眼王魁身旁二人好生羡慕。

  秋夜寒冷。

  章越已将鱼汤喝毕,并在琉璃灯依着陈襄的吩咐,认真地改着自己的文章。

  何七,王魁各躺在女子的绣榻上。

  黄履则如以往般在太学里早早睡了。

  范祖禹与祖父范镇一并抵至主考官陈洙拜谢。

  韩忠彦在家中等了一夜,终于向刚刚回府的韩琦禀告自己解试及第的消息。韩琦淡淡问了几句,却没有称赞,这令一直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韩忠彦有些失望。

  至于孙过,黄好义两位失意人则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解试后的第一夜,各人怀着各样的心情渡过。

两百二十七章 吴府

  清晨,章越早起,这个时辰还没有马车。故而章越转而雇了骡车前往欧阳修府。

  骡车走得甚慢,章越坐在车内看着这骡子皮毛不甚光亮,架起车来也不太稳,似有了些岁口。

  车夫比章越年纪还小了几岁的样子,他感觉到章越有些许的不耐烦,催了催了骡子,但车夫似对这骡子甚是爱惜,不忍用鞭疾催。

  章越见此笑着与车夫攀谈了起来。

  这车夫有些受宠若惊,似章越这样的读书人平日对他们要不是颐指气使,就是爱搭不理的。

  车夫与他攀谈谈起了辛苦。

  他家中本是殷实人家,但几年前遭了水旱宅,家里田宅都变卖了,只余下了这辆骡车于是一家人投至汴京过活。

  一开始是他父亲作此骡车的营生,一家人尚可过日子,但去年父亲身子不好,他即来操劳。

  这骡子上了岁数走不快,很多客人着恼之下连钱也不给走了。不过这车夫却始终不肯催。

  章越听了此话,确实感到这骡子走得确实奇慢无比。稍催一催快了几步,之后又慢下来了。

  车夫言全家生计都仰仗这头骡子,然后爱惜地抚着骡子的皮毛。

  他也知道骡子终究会一日一日地老下去,到时候一家人唯一引以为生计的,也要失去了。

  章越心底涌出不少感触来。

  他转过头看向清晨的汴京。

  刚在勾栏里歇了一夜的衙内,坐着宝马香车打道回府,车驾的后面迤逦着一群厮波。

  京里不少王公子弟平日喜好客养闲人,将这些不干正经事的闲汉养在家中也不知图些什么。这些闲汉也是专帮衙门们使钱,他们平日在三瓦两舍里挥金如土,主人吃肉他们跟着喝碗汤。

  章越是在不明白这些厮波有什么用途,难不成衙内们在床上运动时,这些人在一旁伴奏不成?

  这时从南熏门送猪羊肉的客贩见了衙内横冲直撞的车驾,都连忙避让在一旁。

  章越看去华车上的衙内与自己车夫差不多年纪,但命运却是那么天差地别。这衙内如此小年纪就纵横于青楼之上了。

  章越有时觉得汴京上层官宦实在家教不严,后来与韩忠彦,文及甫打交道后才知道,不是家教不严,而是这些官宦人家一般都是子嗣众多,他们只选择一两个出众的着力倾斜资源培养。

  至于其他的子弟,就每月拿钱让他们去外头花天酒地了。

  但也不都是如此,如韩亿八个儿子都是进士,三个官至宰相。

  或者也有没一个能成器的。

  顷刻之间衙门的马车在大街上疾驰而过,章越坐着骡车随即抵至欧阳修府后向车夫问道:“多少钱?”

  车夫答复后,章越从腰间解下五倍的车钱塞进了车夫的手中。

  车夫张大了嘴巴,满脸的吃惊,正欲推辞之时。章越将钱塞到对方手里言道:“拿着吧,我赚钱比你容易些。”

  说完这句话章越再度来到欧阳修府上,然后与欧阳发一起坐车前往吴府。

  车驾到了吴府。

  吴府的下人遥遥见章越与欧阳发在门前下了马车,即赶忙入内禀告道:“欧阳姑爷来了,章家郎君也来了。”

  昨夜起,章越得解试第三名的消息,已是悄然地传遍了吴府上下。

  同时也有更多的人知道了,章越是吴府准女婿的事。

  这一番再至吴府,章越觉得比以往多了几分底气,也许是解试第三名的缘故,那等惴惴不安之情比以前少了许多。

  吴府的管家立即出来迎接章越与欧阳发,欧阳发当即问道:“夫人,大郎君,二郎君在否?”

  “回禀姑爷,二郎君去集贤院,你也知马上要锁厅试了,二郎君正要好好准备。大郎君正在府上,这时候想必正给夫人请安。”

  锁厅试是针对荫官,在任官员的考试,若考上了就是进士出身,吴安持如今已是荫官了,还打算再拼一把。

  “也好,带我们去见夫人和大郎君吧!”

  于是管家带着二人来到客房。

  吴府极广,即便是客房有走了半盏茶的功夫。

  二人在客房坐下,东面的庭院里满是花草,院子两颗高大参天的桂树正飘散着怡人的桂花香,桂树间还有一条曲径通至假山。

  “桂树飘香,正应了此事此景啊。”欧阳发与章越说笑道。

  章越笑了,不由想起当初在南峰寺读书时,那满山的桂树。

  这时候一名小婢给二人上茶。

  章越,欧阳发本不在意,但这名小婢给章越端茶时一个不小心,将茶水泼了些许在章越的衣袍上。

  那小婢脸都吓得白了,连忙拿出巾帕来给章越衣袍上擦拭。

  章越心道自己这才湿了些许,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推辞了几句,但这小婢坚决不肯,用力帮章越擦拭了一番后这才离开。

  对方走到门边时还盯着章越看了两眼,触及到对方目光,章越不由脸上一烫。

  一旁欧阳发见了是笑而不语。

  章越道:“伯和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欧阳发笑道:“没什么,这丫鬟我记得,应该是岳母房里的人,真是好生伶俐啊。”

  “哦?伶俐?”

  欧阳发笑道:“三郎,难不成是第一次见不成?想来这小婢长得还不错,又是如此伶俐,你若是有心,日后陪嫁……”

  章越当即道:“伯和兄,你可不必再说了。”

  欧阳发哈哈一笑,也就闭口不谈此事了。

  片刻后,吴安诗搀着李太君来至堂上。

  欧阳发与章越都是起身见礼。

  几人重新入座后,欧阳发笑道:“过了中秋了,如今正是螯蟹新出肥美之时,我专门拣了一个箩筐,来供母亲尝鲜。”

  李太君笑道:“你真是有心了,不过我今年身子不如以往,这些寒凉之物还是少吃些,诗儿到时候多送你些吧。”

  吴安诗道:“那真要多谢母亲了,知道儿子好这一口,心疼儿子。”

  李太君笑道:“你这要承发儿的情,哪能算到我身上。”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这时候章越起身道:“启禀夫人,大郎君,在下此番国子监解试侥幸中了第三名,今日上门来报喜。”

  吴安诗听章越说话,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李太君笑了笑道:“竟是真的中了,不知何时放榜的?”

  “就在昨日傍晚。”

  章越道:“三郎多谢夫人,大郎君栽培之恩,此恩没齿难忘。”

  吴安诗则道:“诶,这个不敢当,度之考上第三名,那是何等高第,与我等何干。我与母亲那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李太君低头喝茶,换了以往章越肯定是不悦,但今日自己第一次考即发解了,还是第三名,而吴安诗,吴安持却从未发解过,那有什么好生气了。

  章越道:“启禀大郎君,在下乃闾巷之人,是什么出身自是牢牢记着,不说如今解试得了第三名,就算日后中了进士,又怎敢在大郎君面前托大呢。”

  章越又对李太君言道:“就算日后些许的富贵,但在夫人眼底还是寒酸至极,在下今日来就是不忘夫人与大郎君恩情,日后唯有图厚报效劳也不足以报答一二。”

  章越这番话说得很谦卑,顿时令李太君脸上有了笑容,吴安诗容色也宽减不少。

  这说话就是如此,说得时机很重要。

  解试没中前,这么说就是巴结讨好,但解试中了之后,人家心底就感到舒服了。

  李太君闻言笑了笑道:“三郎既自称自己闾巷之人。那么老身不妨借用太史公那句话‘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你也必定是记得。”

  章越听了心底佩服道:“夫人真是学究天人,三郎当然记得。”

  李太君道:“三郎你是个明白人,我说话的意思,你心底也是晓得。有时候当开口时则开口,不开口了,就显得生分了。”

  章越道:“三郎明白。”

  大家说话点到即止,下面就不再聊这话题。章越这次带了果糖来,虽然都不贵,但正好都是李太君喜好的口味。

  李太君毕竟是李唐皇室之后,不是说寻常之物看不上,而是必须送得恰好和她心意,否则再贵也是徒劳。

  这方面章越全靠欧阳发提点,至于欧阳发也全靠他娘子提点。

  这时候吴安持正好回到了。

  李太君说乏了,由吴安诗先扶着她先行离开。

  路上李太君突然沉下脸停下脚步。

  吴安诗躬身问道:“儿子那里有做错的地方,还请母亲吩咐。”

  李太君对吴安诗道:“你确实作得不对,我方才不说你是给你留着颜面呢。这三郎如今还不是你的妹婿呢,你方才怎可拿话堵他,这就摆起架子了么?”

  吴安诗连忙道:“母亲你误会了,我也不是要如何章三郎君,我就是担心这人以后养不熟!”

  “养不熟?你养什么?人家至今没要咱们家一点好处呢,”李太君斥道,“这些年爹娘都白教养你了么?你爹爹是不是尝尝说过,你若是事事存了市恩之心去为之,日后必反遭其祸。既是帮人就不要计较成本。,你若不图回报帮了十个人,只要一个人心底记得此情,日后就受用不尽了。”

  “此话你可曾记得?”

  吴安诗垂下头道:“是,孩儿错了。”

  李太君看了吴安诗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用吴安十搀扶独自离去。

  Ps:感谢乐乐笑笑妮妮成为本书第十三位盟主。

两百二十八章 交情

  吴安诗从李太君那走后,有些闷闷的。

  平日他也常遭李太君训斥,但今日却是不一样。

  最早吴安诗识得章越时,是陪同陈升之一起,当时不以为然。但是后来得知陈升之看重章越后,即起了招揽的心思。

  吴安诗与章越是在县学结识,后一并上京,最早结下了情谊。

  当时吴充有意为十七选婿,吴安诗虽觉得章越不错,但从没有认为一名寒门子弟可以与他吴家结亲。

  反而是二弟吴安持因与章越同窗的关系,将章越荐给吴充。

  那日章越便与刘几一并到了吴府上。

  吴安诗从头到尾认为刘几是自己妹婿最好的人选,虽说刘几在乡间定下婚约,但听说也是一般的人家,哪里可与自家比较。

  可是吴充虽满意刘几,但却认为他有婚约了故而否决了,反而是认可了章越。

  吴安诗至此即有所不满了,但却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此事自己说得不算。之后刘几中了状元,吴安诗认为是父母短视之故,以至于与一个状元女婿失之交臂。

  后来吴安持请章越过府见了吴充,之后又托杨氏表达了约定成婚之意。

  终于吴安诗到此大为不满了,退而求其次也罢了,刘几是状元之才,章越不过是太学生,不说能不能考中进士,就算是解试也悬。

  在吴安诗眼底自己和弟弟连别头试都十分艰辛,毫无官宦背景的章越要通过解试哪有这般容易。

  故而自己父母相中了章越,这已是天大的恩遇了,对方还不得对吴家感激涕零,但章越却提出了中进士后再成婚。

  这不是……

  故而吴安诗十分不悦,不仅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唐九给撸掉了,还对章越很有成见,甚至对母亲说出了章越此人‘养不熟’的话,甚至觉得有异心。

  而此刻吴安持与章越正在闲聊。

  吴安持知章越高中解试第三后,倒很是高兴。

  他明白吴安诗为何去而不返,自己兄长不喜章越已久,其中缘由他也清楚。

  吴安持心底不安,说了几句笑话,章越每一句都能接上,看来心底没有丝毫芥蒂。

  见此吴安持也放下心来。

  这时一名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入内禀告道:“文姑爷和姑奶奶来了。”

  吴安持心底清楚,这位文及甫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不然什么时候不来非到今天来。

  吴安持笑道:“来得正好。”

  文及甫,十五娘下了马车。

  十五娘道:“我先去母亲十七那。”

  文及甫笑道:“我晓得。”

  十五娘临了不放心地看着文及甫道:“不许瞎逛。”

  文及甫不由失笑,不由想起了上次吴府见过的俊美小厮,他当即步入堂中。

  吴府下人都知文及甫身份尊贵,更小心伺候。

  文及甫引入客房见到了欧阳发,章越,吴安持。

  文及甫看着众人笑道:“都在这呢。”

  几人一并见礼,文及甫看向章越笑道:“昨日就听得消息,说度之高中国子监试第三名,我与内人都欢喜不已,在此恭贺度之了。”

  章越拱手道:“此事竟也入得兄长与嫂嫂之耳,实是愧不敢当。”

  文及甫笑道:“哪得话,当初金明池边我初识度之,就知度之乃不一般人物,如今果真被我料中了,这取功名如探囊取物。”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感觉到文及甫对自己更是热情了。

  众人坐下谈了一阵。

  这时文及甫突压低声音道:“有一事,诸位先不要声张。”

  众人都是竖起了耳朵。

  文及甫压低声音道:“昨日放榜之后,即有人告上了开封府,言这一次开封府,国子监解试,有考官徇私暗中与考生通消息。”

  章越微微吃惊,这考完还没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此事已惊动了官家,很可能会下令彻查此事。”

  章越心知文及甫此番话的用意是什么?

  若自己在解试上有作弊行径,留了首尾,那么现在在官家还未下令彻查前,就要去干擦屁股的事。文及甫提前将风声透出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章越没作亏心事,自是不用担心。

  吴安持道:“寻常官员出面倒是罢了,怕就怕开封府出面,如此说来官家就要严查此事。”

  文及甫道:“官家虽说是宽仁,对下面一贯宽纵久了,但也难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心血来潮动真格的。”

  章越道:“过几日就要鹿鸣宴了,不会在鹿鸣宴前……”

  “难说。度之虽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你乃第三名,难保不会有人眼热。”文及甫善意地提醒道。

  章越心道,文及甫说得对,就怕无妄之灾,或者有的人就是眼热嫉妒,也不排除有人想搞个大案来邀功,专拿自己这样没‘背景’的人下手。

  故而谨慎一点不会有错,自己还是早作防备就是。

  如今自己随着阅历见涨,看事也不能只看眼前,还看到后面几步,交朋友也不能单纯从感情来考虑,也要从功利角度而言。

  文及甫如今虽说还不是亲戚,但可以提前作朋友交往,他可比很多人提前知道很多消息。

  到了私下的时候,章越对文及甫笑道:“周翰兄后日不知是否有空,我请你吃酒。”

  文及甫看向章越道:“哦?莫非三郎有事求我?”

  章越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与周翰兄好好亲近,日后想请你多提点。”

  文及甫眼底透出笑意道:“好。”

  当下二人定了地方。

  章越请客如此不是为了还人情。文及甫这样人物又不缺一顿饭,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是。

  就算要好的朋友,人家帮了你,其目的也是因为你身上有对方有用的东西,日后求到你的时候能帮对方一个忙。想当初刚出社会时,章越总觉得请一顿饭就算还完人情了,其实饭局恰恰是建立交情的开始。

  故而章越那句‘日后请你多提点’,言下之意咱们二人交情长着呢。

  文及甫听了就会意。

  至于章越身上有什么是文及甫所需的。

  章越猜测过去,文彦博八个儿子,文及甫身为第六个儿子竞争压力肯定很大,而且至今还没有荫官。

  故而文及甫从父亲那得到助力有限,更愿意到妻家那边寻求帮助。

  之后就是一顿家宴了。

  章越,欧阳发,文及甫,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五人一桌,至于女眷也是一桌,不过是在内院。

  章越心知十七娘必在其中,可是近在咫尺就是见不着,真是令人太不爽了。章越也是感叹,官宦人家里这男女之防也太严了,不说彼此说句话了,连打个照面都不能,真是令人郁闷。

  众人在桌上说话。

  章越听得吴安诗说起,吴充马上要转迁淮南转运使了。

  淮南路可是宋朝最富庶的几个路之一。

  章越心想,从京西至淮南,吴充这是遍任宋朝地方行政一把手的节奏么?

  吴安诗方才受了李太君的教训开口道:“三郎若日后中了进士作了官,不妨去爹爹治下过的地方为官,好歹也算是个扶持。”

  章越听了这吴安诗似修好的意思,但怎么听又不像。

  文及甫笑道:“我看京西就很好,老泰山在京西一任,朝廷上上下下都是有口皆碑。”

  吴安诗就喜欢他人捧他,很是高兴道:“那也要多谢国公的照拂。”

  吴安诗突然感慨道:“如今中了进士都是要外放的一任,哪怕是状元公也是如此,至于……”

  吴安诗看向章越言下之意,章越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咱们吴家也不着急着成婚,否则他妹妹跟着你章越到个穷乡僻壤受苦怎好。

  欧阳发,吴安持目光看想了章越,看他怎么说。

  章越笑了笑道:“我解试第三得来侥幸,到了省试未必如意。我如今就想着应对省试,万一不中一切休提,至于以后倒不曾想过。”

  欧阳发闻言称许道:“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就算不中也没什么,度之还不过十七岁,再等两年也不过十九,一切等得起。”

  吴安诗闻言欲言又止,举起了酒盏。

  吴安持见吴安诗不说话,表态道:“等得等得。”

  文及甫笑道:“我看得出度之胸中自有锦绣,以一个省试衡量倒是太浅了。话说你们之前谁能想到度之第一次考解试,即是高中还是第三名。实话说,我第一个就是没想到。”

  “但如今不服也是不行啊,我看大家都不用为度之操心了。”

  众人点了点头,连吴安诗听了文及甫一席话后也是心道,以他的家世,能有如今,着实也令自己没有想到,着实爹娘和十七都是明眼人,能识人于草莽,辨才于寒微,唯独自己……

  想到这里,吴安诗也放下成见劝道:“三郎,来喝酒。”

  当即众人不再说沉重的话题,转而是轻松愉快的风花雪月之事。

  章越见此终于松了口气,若说天下最精明的群体当属丈母娘,那么天下最难缠的群体就是大舅哥了。

  不过如今……终于可以放手吃喝了。

  说实在的,吴府的厨子确实是有一手,比樊楼的菜还烧得好呢。

  于是章越风卷残云地扫荡着桌上的饭菜,至于吃相上他从不介意别人怎么说,老人言能吃进肚子里的就是福啊。

请假

  如题,有些烦心事,明日更新。

两百二十九章 鹿鸣宴

  吴府虽说小宴,但仅是下酒菜即有十几样,如江鳐炸肚、江鳐生、蝤蛑签、姜醋生螺、香螺炸肚、姜醋假公权、煨牡蛎、特蛎炸肚、假公权炸肚、蟑蚷炸肚等等都不带重复的。

  仅下酒菜也罢了,其余菜色也是繁多,章越认得其中最负盛名的,要属羊头签了。

  作羊头签讲究手法,先取猪肠子上面裹着的那层网油,将其刮拉下来。

  然后将羊头煮熟,剔出羊头脸部的肉来切丝。最后羊肉加入调料拌匀,再铺到备好的网油上面。

  最后铺陈到章越面前的羊头签,已是如寿司卷好,再蘸鸡蛋封严炸到金黄。

  章越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咬起来咔呲咔呲的,里面的羊脸肉更是鲜香软糯,煮熟的肉嚼在口中真是烂香的,简直令人停不下来啊。

  章越毫不客气一连吃了数块。

  席间吴安持道:“我老泰山素来不喜饮食,但唯独却中意这羊头签,旁人都是佐酒来食,听说唯独他是佐书就食。”

  章越听说连王安石都喜欢这菜,那肯定得多吃几口啊。

  章越吃了几块羊头签有些腻味,顺便又夹了个蟹黄包子,如此方有了三分饱意。

  一旁的婢女看了都是偷笑。如此自有人禀告李氏。

  十五娘好容易回一趟娘家,吴家两个儿媳范氏,王氏,还有十七娘自是来小聚。

  十五娘因为是李太君肚子里出来的,仗着对方的骄纵,在席间不由恣意任性,不免吐糟几句婆家不好。

  这话也只有十五娘可以说,范氏王氏可不敢顺着吐糟,还要帮着在旁宽解几句。

  李太君微微笑道:“宰相门前本就是是非之地,何况这么多妯娌在一起,难免七嘴八舌的。咱们少说两句就是了。我看你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否则哪有这么多话说。”

  十五娘听了有些得意道:“还不是有爹和娘给我撑腰,他们也不敢看不起我。”

  李太君道:“近来你爹爹官是大了,家业也是大了,但难免遭人之忌,前些日子二房那边还出了事,你们二伯还被夺了官,此事也是无可奈何。”

  十五娘道:“娘,女儿在婆家懂得分寸。”

  李太君点点头道:“孝敬公婆才是正经事,妯娌间小手段睁一眼闭一眼,吃些闷亏也无妨,公婆历事那么多,有什么看不出的,什么事让旁人争去,咱们不争就是争了。”

  接着李太君又给了女儿几个求丁的方子,十五娘为文及甫头胎生得是女儿,虽说千金好,但文及甫在文家要有地位,得到文彦博看重,还是得生男丁才行。故而李太君为十五娘求各种生丁的方子,也买了好些滋补的药材,不惜成本地往文家送去。

  这时候李太君身旁的老妈子听了倒是将章越的事当作趣事来说了,特别是羊头签连吃十几个。

  李太君听了笑了笑,看向两个女儿。以往十五娘最爱与十七娘斗嘴,遇到这样的事还不得好好挖苦一番。

  哪知十五娘却道:“母亲,这是吃是福啊,昔日魏国公(赵普)也能吃,不仅爱吃肉,还最爱吃羊肉。汴京的羊肉嫌不好吃,还非要契丹的羊肉。甚至连太祖皇帝也时常到魏国公家里打秋风呢。”

  听了十五娘这话,众人都是笑了。

  李太君心底如明镜般,十五娘这么般为章越说话,肯定是文及甫相当看重章越了。李太君心底相当满意,能一心为夫君打算的女子是有福气的。

  至于这赵普的例子也举得好,赵普是什么人,开国功臣,三度拜相,深得太祖太宗两位皇帝信任。

  赵普爱吃羊肉,章越也爱吃。

  李太君笑道:“看来你到了文家别的没长进,嘴皮子倒越发能说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笑。

  十七娘也是笑道:“母亲说得是,听闻潞国公为相时,朝臣们都佩服他的学问贯古通今,十五姐儿这般博文强识,公婆眼中不疼爱也难啊。”

  十五娘听了微微一笑道:“十七这话我可不敢当啊。”

  范氏王氏微微庆幸,二人终不是小姑娘的时候,见面就拌嘴了。

  两位媳妇看席间十五娘一直说个不停,她虽是在文家地位贵重,但也不是轻易能回娘家,一年常来不了一两趟,故而极是珍惜。

  至于她与十七娘,一个出嫁了,一个还在闺阁,分了以后也难再吵起来了。

  章越从吴家离开时,李太君,吴安诗,吴安持都送了不少东西。

  这一次章越没有推辞,而是受了。

  人也是如此,随着地位提升,见识眼光及气度也随着改变。以前章越总担心人情亏欠太多将来还不清,但如今则觉得没有必要。

  斤斤计较,显得自己有些酸气及小家子气。更重要是如今自己有了资源交换的底气。

  解试第三名,真的可以带来很多东西。

  不仅是地位上,最重要是见识上,还有眼光上。很多事情不再是用固有思维看待,而是多了一个角度。

  用章衡之前告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通过不过的成功可以克服自己许多的负面情绪。

  自信不是天生的,是通过成功带来的。

  章越回太学后,一直记得这科场舞弊之事。若是皇帝派一般的官员来查,到也是罢了,但最怕是开封府介入此事。

  如今权知开封府的可是蔡襄。

  蔡襄与自己章家关系不睦啊。

  蔡襄任泉州知州时,章望之的兄长章拱之任晋江县令。

  蔡襄认为章拱之贪赃枉法将他革职为民,然后章友直,章望之,章衡利用各种人脉为章拱之申诉平反。

  结果朝廷再度勘查,认为章拱之无罪,蔡襄反因此被贬。

  两家因此结下很深的芥蒂。

  如今蔡襄任开封府知府……

  章越想了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倒不必担心,当即回到了太学。

  但见斋舍里,孙过已是在收拾行囊了。

  听说他已向直讲辞别了,此事在众人意料之内,但到了眼前还是有些意外。

  章越也不说什么,当即赠了孙过一些东西,同舍几人一并出去吃了一餐饭。

  饭肆还是众人常聚的,不仅简陋,也没什么好酒菜。不过章越拿钱让门口的厮波到了外面酒楼又买了几样。

  范祖禹忍不住问孙过:“你是回西京入赘?”

  孙过摇头道:“不是,老师将我荐给西京留守,在衙门里讨了一份差事,虽说仰人鼻息,但总算不必用家里的钱,还可以供给弟弟读书,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总比入赘强,”黄好义道了一句,“可我如今连入赘的门路也没有,哎。”

  “四郎,多吃些菜,少喝点酒。”章越在旁好心地劝了劝黄好义。

  一旁黄履道:“四郎你这个相貌要入赘,怕还是难了些。”

  黄好义听了跳脚道:“何难之有?”

  “就是很难。”黄履耿直地言道。

  黄好义哼了一声。

  孙过喝了口酒,指着酒肆外面的繁华街道言道:“你们说此汴京像不像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我等不知用了多少光阴,多少钱财,但却得不到她的一个回眸,无法得美人倾心留在她的身边,最后只能黯然离去,沦落他乡。”

  章越心道,你这话说得。

  孙过眼中有些湿润道:“我是败在这女子的手下了,但诸位不必学我,在汴京留下去,中终有一日抱得美人归。”

  章越道:“他日山水有相逢,你什么时候想回汴京了,都可以来找我等。”

  “多谢斋长。”

  范祖禹沉默了一阵,然后道:“不错,你先回西京散心,后年再来碰碰运气。以你的才华……”

  孙过不等范祖禹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范祖禹有些错愕,然后默然。

  章越叹了口气,以后这二人很难会再是朋友了。

  众人举杯。

  次日孙过走了,众人将他送至汴京城外。

  然后章越去赴了文及甫的约。他们自一番长谈。

  之后章越又去见了章衡,一来时报喜,二来也是说自己担心之事。章衡知道章越得了第三自是高兴,好好勉励了一番,但听说科场舞弊的事,只说知道了,就没有下文。

  最后章越才去了章俞府上送了封信给二姨,自己却没有入内,送完信后转身就走。

  到了第三日即是鹿鸣宴。

  鹿鸣宴是唐朝时就有的,专门为为上京解子送行。

  按照古礼长吏会僚属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以诗宴之。

  鹿通禄,鹿鸣就是禄命。

  读书人都讳言功名利禄,故而用鹿鸣代替。

  还有一等说法是鹿看见了青草会发出呦呦鹿鸣之声,招呼同伴来食,这是一等美德。

  但宴会上,主要还是考官与考生们相认识,考生们集体感恩,团拜。

  地点就在国子监内。

  国子监六百解额。

  其中诸生,明经占去近两百人,进士科则四百多人。

  章越为进士科第三名自是其中翘楚。

  至于杨洙,司马光,王陶等考官自是来了,但唯独不见李大临。

  主考官杨洙本是不在意此事,觉得对方是有什么事路上耽搁了,但不久却听闻李大临在出门来国子监的时候,被开封府的人给半路带走了。

  听到此消息,杨洙等人都是一惊。

  ps:《宋史李大临传》文彦博荐为秘阁校理。考试举人,误收失声韵者,责监滁州税。未几,还故职。

  李大临是嘉祐六年国子监解试考官,见载《宋会要辑稿选举》。宋朝没有复核解试卷子制度,所以李大临出事肯定是被举报了。俺没有乱编啊。

  这两天俗事缠身,明天会多更。

两百三十章 搏击长空

  鹿鸣宴这一日正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国子监的三鉴堂门前,如今皆是襕衫青衿入出,众人见了面彼此拱手行礼,相互结识。

  道旁乐子们坐在席上吹奏,曲调皆是轻快飞扬,为了此番鹿鸣宴平添几分喜庆。

  解子们脸上更是喜气洋洋,满面得意,至于第一次赴鹿鸣宴的解子可谓意气风发,走起路来腰杆都是挺直了,这日终于暂时一吐十年寒窗的郁郁之气,当然真正平步青云还是要等到省试。

  但这丝毫不妨他们这日纵意。

  章越步伐轻快,黄履跟随在侧,一路遇到了解子们,不管认识的不认识,先行一揖准是没错,正所谓礼多人不怪。

  当年听闻太学里的师兄们,说鹿鸣宴,琼林宴如何如何风光,和某某大佬见过面喝过酒,如今到了自己身上,那份激动之情,实在是难以言喻。

  无论别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万般道来,等到自己亲临体验才是真的。

  章越一一见礼,手也是举得酸了,方至三鉴堂前。

  但见三鉴堂上红烛高照,堂上摆满了馈赠解子之物,如折绿襕(上截白色下截加绿的襕衫)。

  一串串串起的现钱用盘子盛起,高高摆放在堂上。

  还有兔毫笔一捆一捆扎在一堆,叠成小山的札纸,至于酒水和吃食都摆在各桌案。

  这笔费用是由国子监支出,其中也有些贤达赞助。

  这馈赠多寡,取决于各州府的财力。

  比如开封府实力最雄厚就多送些,不然怎么叫天子脚下。

  其他各州府也不会亏待了上京的解子们,这盘缠都得给足了。给少会让这些贵人们日后记恨的。至于国子监没有财源,收入都是靠朝廷全额拨款,无疑就是最寒碜的。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看到这些馈赠,以及宴席上的酒馔,章越不由满意,什么是鹿鸣宴?

  鹿鸣的毛诗序里都说了要‘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

  说白了就是又吃又拿。

  古人并非迂腐,也是很讲究实惠的。

  这还有个名目,此被称为‘’赆送’。

  在进入三鉴堂前,每名解子都还需在薄上签到,写上姓名,籍贯,事后会刻印一份预宴名单,这称为小录。

  不同地方也有不同叫法,有称‘期集小录’,‘乡饮小录’,‘同舍小录’等等。

  解子事后到书铺花钱买一本就好了,这钱千万不能吝啬,以后有事求人或者攀关系,就全靠这本小录了。

  当然省试的‘进士小录’,那更是牛逼中的牛逼。

  不过按照这本小录上,六百个解子里,在一科省试里会出进士一百人,诸科十五人,明经十人。

  至于隔壁的开封府解子更牛逼,会出进士二百一十人,诸科一百六十人。

  最后才是全国各地考生加在一起,只出进士两百人,诸科,明经人数稍多,但也不超过进士之数。

  换句话说,这本小录里六百个人有一百二十五人会在省试里脱颖而出,至于没中的也没关系,以后也有机会。

  不少到场解子,他们不是忙着拜谢几位考官,与国子监的官员见礼,就是相互攀谈看看日后有无借重之处。

  章越目光左右寻了一会,才发现郭林一个人手足无措的站着,显然完全不会应酬。

  这是寒门子弟的天然劣势。

  章越不由偷笑,然后从背后走到郭林身旁,重重拍了下了他的肩膀。

  郭林被章越此举显然是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对方不由释然,挠了挠头道:“师弟,你又来戏我。”

  章越大笑道:“师兄,你也太呆了,怎也不去拜会几位考官。”

  郭林道:“方才随几位同窗拜会过了,如今也不知作什么……”

  郭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郎,拜会考官了。”黄履提醒道。

  章越道:“我省得,师兄你等我一会。我再引荐同窗与你认识。”

  “好的。”

  章越当即与黄履一并排队,等了前面解子见毕后,终于轮到了章越。

  一旁学吏当即挺直了腰,鼓足了气大声赞名道:“国子监解试第三名章越入见。”

  听得学吏高声称此,堂上嗡嗡声一下子小了一半。

  左右的解子都看向这里。

  进士科第三名,何等厉害的人物!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呢?

  但见一名穿着白色襕衫的少年从容不迫地走到三位考官行一礼。

  “好生年少,这般了得。”

  “好教你们知道,这三字诗,攻心联,青玉案都是这位章度之所作。”

  “竟是他,难怪,难怪。”

  “不仅如此,天子还赐给他同三传出身,结果给辞了。”

  “小小年纪如此了得,一看真是龙凤之姿。”

  “这般年纪,也不知婚配了否?”

  章越听着旁人的议论之声,不由心底一阵阵舒畅。

  果真章衡说得对,感觉成功之后不仅更自信,看事更通透了,而且对于颜值也很有加成,不仅走路带风,似乎也比以前更帅气了。

  陈洙,司马光,杨绘皆看向章越面上都是和蔼之色。

  年轻有才,又是一表非凡的学生,谁不青眼有加。

  如今是鹿鸣宴,又不是面试之时,故而三名考官没必要端着,都是一脸笑容。

  至于章越则奇怪为何另一个考官李大临没有出现在此地,正常来说无论是解子和考官都不能缺席鹿鸣宴。

  因为鹿鸣宴还有一个隐含功能,那就是甄别‘冒籍’的解子。

  不是太学生,却冒充是太学生。

  这时陈洙开口了。

  “章度之,吾乡后生,老夫早就听过你的名字,”陈洙满脸笑容对左右两个考官言道,“那日在政事堂上奏事,吾听富相公言后生可畏,吾不由问是何后生。”

  众人听到富弼的名字都是肃然起敬。

  韩琦,富弼人望很高,读书人提及二人都是一脸肃然,不敢有丝毫议论或不恭。

  陈洙笑着言道:“富相公对我等言道,汝乡有一后生名为章度之,直言老夫执政至今五载,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责老夫有万全之过啊。”

  听了陈洙这么说,众解子差点给章越吓倒,胆子大得够可以啊,连昭文相公都敢批评,最后批评后,人家还夸你‘后生可畏’。

  这句评价差一点可媲美欧阳修称赞苏轼的那句‘让一头之地’了。

  章越道:“学生一时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是富相公大人大量不与学生计较。”

  陈洙丝毫没有怪罪章越贸然批评宰相的意思,而是笑道:“富相公宰相肚里能撑船,后生辈有些狂狷之气,他是不会计较的。他还道殿试要看你的文章,度之到时切莫要让富相公失望。”

  听到这里,众人心道,章越能得富弼赏识,这比解试第三更有意义。

  几位考官都是笑起,陈洙对章越眼神很是和善,显然没有计较他在考试中没有用‘耑’字。

  “学生记住了。”

  章越又向司马光见礼,司马光则一副从容平和的样子。

  看过去这样有持重庄严儒者之风,很难会不令人心生敬仰佩服之意,但谁知就是对方成了日后王安石变法最大的阻碍。

  因为后世的缘故,章越对司马光其实一直不抱有好感的。

  司马光负手道:“两位考官都道度之的文章好,经学更好,但老夫却以为度之你的经学好则好矣,不过还是要回到稽古振今来,经义以简单为要,妄加一句己见,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

  章越自不会反驳,司马光这话纯粹是善意提醒,以自己的观点佐证,不是教训人的口吻。

  “学生记住了。”

  下面轮到杨绘,对方笑道:“听说度之原先是诸生,至进士科不过两年半,即有这般成就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老夫观你的文章句句都古意,称得上精深于九经,而反馈于文章上,这足以令当今不少轻经义而重文章的读书人三思的。没有经义之功,写出的文章多是华而不实,言而无味的。”

  这句话令在场不少考生都大有收获,一并都称受教。

  当即章越从三位考官那边退下,众人见三位考官都给章越戴了高帽,着实是羡慕不已,这难道就是解试第三的风光?

  之后章越将黄履引荐给了郭林。

  二人虽一并行卷过,但没有认真聊天,此番经过章越郑重介绍下二人聊得格外投缘。

  下面鹿鸣宴开始。

  鹿鸣宴是从周礼中乡礼饮酒传下来的。

  周礼中乡礼饮酒作用有一是乡大夫三年一次推举贤能,二是宴请国中贤能,三是地方官习射饮酒,四是党正蜡祭饮酒。

  如今就是宾贤能。

  除此以外还有‘尚齿’,古礼年岁最长必须上座,而不是按官位大小来排座次。

  故而除了官员,此番还从大相国寺请来一位高僧排为最上座。

  这一次操作后世会有些看不懂,但在官场来说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尊老尚贤的上古之制,用宋人的话来说就是‘用旧章敦励良俗’。

  这时堂内外的乐子齐奏升歌,鹿鸣宴的升堂歌分别是《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后世取第一首《鹿鸣》,代指鹿鸣宴。

  宾主酬答之意尽在其中,还带着雍容清越意味,还顺带着点飞黄腾达。

  章越,郭林,黄履等人一并唱起了。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

  駪駪征夫,每怀靡及。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

  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

  这首皇皇者华出自诗经,一句‘’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道出了久远的光华景象,全篇写得一名使臣为国出使,为国尽心尽力,远远地仿佛窥见周代那个为儒家一直歌颂的盛世气象。

  诵歌之时,一堂上下其乐融融,正所谓‘温柔敦厚,诗教也’之意也在这里。

  歌毕,按照古礼。

  下面依次有肃宾、序宾、祭酒、主献、宾酬、主人酬介、介酬众宾、修爵无算、沃洗、扬觯、拜送、拜既等十二项程序,其中还有约束九事。

  反正在外人看来是一系列繁文缛节,以往师兄去过鹿鸣宴的回来没有不吐糟的。

  但吐糟归吐糟,该进行还是进行。

  周代时,乡礼饮酒时州长,党正等地方官员都以这些繁文缛节来看考量宾贤的风度能力,最后达到选用人才的目的。

  这样选拔人才的标准,当然是很不靠谱的。

  但说起来选拔人才的标准,从古至今不是也一直那么玄乎。

  好比一个年轻人拜见上官,一见面就说错话,行错礼,那么上官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也是欠佳,哪会有进一步考察的意思。

  上位者没有功夫对年轻人进行详细的考察,一般就是通过一次见面下一个论断。至于更多人连见面的机会也争取不到。

  说起来宋朝科举考试比这周礼乡礼饮酒确实更科学,但更重要是划定一个标准打着更公平的名义,等于将人才的选拔权力收到了朝廷手里,而不是乡大夫的手里。

  陈洙作为主考官充任鹿鸣宴,当堂献词道:“今日鹿鸣之宴非为饮食而已,凡我长幼,各相劝勉,忠于国,孝于亲……”

  其余就是一些劝勉的话。

  这样的话章越听过很多次,但大多数没有仔细听,但这样的讲话中如果认真听,可以听出很多名堂来。

  好比这一句‘’忠于国,孝于亲’,读书人读经第一个读的是孝经,要学习孝道,这个是文教,学校里学到的知识。

  这忠于国即是政教。

  这话大意是,鹿鸣宴后你们中有一些要从学生走向工作岗位了,在家必须孝亲,在国则要忠君。

  这话读书人都很容易接受,因为政教也潜移默化在学教之中。

  下面是国子监的卢直讲献词。

  卢直讲说话就没有那么多套路了,而是语重心长,包含了很多叮咛和琐细的劝勉。

  章越这一刻有种听着老校长毕业讲演的感觉。

  近三年太学的学习生活,光阴于弹指之间挥手而过。

  太学里的高大的槐树,苍郁的竹林,拥挤热闹的馔堂,公试私试时的紧张和考后那欢喜悲伤,每日匆匆催人起床的鼓声,这口中无论怎么嫌弃但最后终将离开的地方。

  许许多多的感触汇在心头。

  无论春雨冬雪,在炉亭里苦读的一幕,忽大雨瓢泼,却不得不赶往崇华堂听讲。

  在很多师兄口中,这段时光里回忆起来,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之时了。以后的日子烦恼只会越来越多。

  然苍鹰终将奋然振翅,搏击长空!

  男儿当自强。

  有的会坠入大地,也有的会直冲霄汉。

  从自命不凡而至承认平凡,这是大多数人人生的轨迹。但也终有人会从平凡而至不凡。

  旁人恍然不觉,但章越听得却想起心事。

两百三十一章 弊案

  鹿鸣宴上,王魁喝了好几杯。

  身为国子元,自是众人瞩目,此中风光对王魁而言自是一辈子难忘。

  他走出国子监,回首望了一眼心道,吾五岁学诗,诗成惊四座,可惜家世不显,少人赏识,而今国子居首,章度之赐同三传出身又又如何?还不得在我面前敬酒,屈居于我之下。

  今日一朝成名了,可告慰家父家母了,显要乡里了。

  王魁走出太学,辞别同窗后,却见一名女子正蜷曲在墙角。

  王魁看了这女子后,左右看了无人,方才到对方面前问道:“桂英你怎在此?。”

  这女子缓缓站起,眼中满是委屈,正是桂英。

  王魁拉起对方的手,走到巷角一处无人的地方。

  桂英言道:“魁郎你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今日我实在等不了来此想见见你。”

  王魁摇了摇头笑道:“我不是与你说了这几日应酬多,怎么有闲暇的功夫。再说我十年寒窗至今日,终是扬眉吐气,怎么样也要让人见见我今日的风光。”

  王魁对桂英道:“你放心,我对你始终如初,无论如何都不会颐指气使。只是你也知道我出身寒微,年少时见了太多的恶,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说到这里,王魁露出自负之色。

  桂英看着王魁,深感王魁得了国子元后,虽谈不上性情大变,但言语比以往少了许多唯唯诺诺,多了些许……以往是他忍得太久了。

  桂英低头道:“魁郎,我知你这些年吃得苦,可是你为何不与爹娘说我们的事。”

  王魁一愣道:“你看了我家信?诶,你怎如此……我是打算省试及第之后再说的,如今你叫我如何开口。你的出身不好,家里严君对我之期望如何,你也知道的。若是我与他们说了,他们问我你的出身,我如何答之。只怕会伤了他们的心,故而我打算省试及第,风风光光地中了进士之后,再与他们禀明,到时候再好好恳求他们,但是你却这般疑我。”

  桂英愧疚道:“魁郎是我不好胡乱猜疑,以往你常常对我说非我不娶的,没有我就活不成的。可是这些日子却也未曾听闻一句。如今我想再听你再说一遍。”

  王魁皱眉道:“我说了让你别多心。好好歇息就是。”

  “琢玉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来春我若成功去,好养鸳鸯作一池。这是你当初写给我的诗,如今我要听你说一遍,我这才甘心。”

  王魁闻言默然一阵道:“你先回去吧。”

  之后王魁坐了车前往富弼家。

  没错,在解试放榜之前由富弼作主,已是将他的侄孙女富家小姐许配给了王魁。

  不过富家小姐有一条件,必须让王魁进士及第后方允成婚。

  王魁当然是很高兴,他去富家没有十趟也有八趟了,终于用诚心感动了富家上下。

  这一番鹿鸣宴后,他还邀了何七,这也是报答对方的意思。

  何七与王魁二人是相互欣赏的。

  在他眼底,王魁是个知人情冷暖,能看人脸色的人,懂得将自己的自傲隐藏起来。

  他对待富家的下人都很客气,时不时得散些钱财,故而来了几趟下人们对他印象都很好。

  对自己当然也不差。

  之后两人入见,王魁见了富绍庭一脸是笑道:“今日刚赴过鹿鸣宴,特来见过兄长。”

  富绍庭对王魁只是微微点头道:“鹿鸣宴后,怎还舟车劳顿,好好歇息才是。”

  王魁道:“王某有今日都是全靠富相公提携,此恩不敢忘记。”

  富绍庭道:“不敢当,全是俊民你一己之力,我们哪有帮得上忙。”

  富绍庭心道,自己一点也没出力,但王魁口口声声却将自己得了国子元之功都推至富家身上,这也是没办法。

  富绍庭身为富弼长子,自是见多识广,王魁他一眼就瞧出这是个攀高枝儿的人。

  富绍庭自不介意有人来攀高枝,而且来攀富家高枝的人很多,王魁却是其中最有才华的一个,而且人会说话,长得模样也还过得去。

  虽是有攀附的意思,但正好富家小姐适龄未嫁,王魁又这么有心,数度透露求娶之意。最后富弼答应下来。

  富绍庭道:“马上就是省试了,俊民坐下再说。”

  富绍庭让王魁坐下,何七见此知道他们有话说,立即寻了个借口出去。

  富绍庭感慨这何七,王魁都很是精明,对于聪明人很难是不抱有好感的。

  富绍庭对王魁道:“俊民我再问你一遍,你在乡间真的没妻室么?”

  王魁一愣道:“兄长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不知是哪里不切实的传闻。此真的不曾有。哎,我如今是国子元,多少眼红之人嫉妒,难免有些人造谣编排于我。我平日不与他们计较,哪知竟……实不可忍也。”

  富绍庭笑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之词,我们自会分辨。但不管有无,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在前头。”

  王魁连忙道:“还请大郎君示下。”

  富绍庭道:“不敢当,我富家娶亲看重的是家声门风。男人嘛出入烟花柳巷,逢场作戏是难免之事,但适可而止就好。”

  “不过以往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有的读书人高中了进士在汴京结了亲,却不知在老家还有妻室,结果让人找上门来,一家上下颜面无光,传出去成了他人口中的笑柄。”

  “我们富家是什么门第?我不用多说,俊民也明白。哪怕是微末之言,放在爹爹身上也会较寻常人家更严究十倍。”

  “当然我也不是说王兄你一定如此,只是作为兄长有言在先,你知道我爹最重名声了,千万莫要令他失望啊。”

  王魁道:“是的,我记住了。”

  富绍庭道:“还有一事,私养外室也是不许的。”

  王魁听了心底一凉心道,连外室都不许么?如此……

  富绍庭道:“不是不许王兄纳妾的意思,但王兄你要纳妾,一定要清白人家的女子,我们富家对商贾人家的子女也是敬而远之,怕沾染铜臭味,这样人家进门何谈将来共事一夫。故而俊民以后纳妾一定要主母许可才行。”

  这还没娶亲就管得这么严?

  王魁有些脸色苍白,再说他尚未有把握说服桂英为外室呢,但如今富家连他这最后一个念想也断了。

  鹿鸣宴次日,章越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是日章越在斋舍里读书,却听得门外喧哗声传来。

  原来国子监里的厉直讲与两名博士一大早被开封府的人要给带走。

  不知底细了太学生们,见开封府的官吏要抓走他们的老师,自是不肯,有几个人拦住了官差,就这么一拖延,各斋舍的太学生们也是纷纷赶来。

  章越得知后清楚开封府不会无缘无故来太学抓人,肯定是与这次科举弊案有关联。

  学生们不知青红皂白的阻拦官差办案,反而会起了不好的效果。

  但不去也会被人说成是心无师长。

  尊师重道是读书人的信条,不管有理没理,这个场合总是不能缺席。

  章越对旁人答复了一句,显得他万分关切的样子。实际上自己在斋舍里洗漱,穿戴衣裳,最后好整以暇地出门而去。

  但章越抵达时,太学生已与官差对峙起来,好几名官差还挨了打,看来官府还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章越清楚太学生里有背景的自是不少,官差也不会蠢到去得罪人的地步。

  章越心情很放松,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情。毕竟厉直讲是诸科的老师,平日没有教过他。

  同样在场抱着看热闹之心的人不少。

  这时候太学门外来了一队官兵,而卢直讲抵至此处了,凭着他的威信说了一番话这才将学生们劝散了,让开封府的人将厉直讲等人押走了。

  章越回斋舍歇息,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哪知卢直讲却将章越唤去了直讲室。

  卢直讲对章越言道:“这一次太学生阻拦官差办案的事,若给蔡府尹禀告给官家知道,咱们太学上上下下定落不了好。”

  “你算是几位斋长里会说话的,就随我往开封府一趟,与蔡府尹面前解释此事。”

  卢直讲平日对章越十分器重,他有求于章越,章越本不该推脱。

  但章越想起自家与蔡襄的关系,于是道:“直讲有命,学生本不该推辞,但有一事学生要先禀明直讲。”

  “何事?”

  章越道:“如今蔡府尹为晋江知县之事为朝野上下所非,而这晋江知县正好是在下的族亲。”

  卢直讲恍然道:“没错,若非你提及,我倒是差点忘了此事,罢了罢了,你还是不用去了,我另请他人吧。”

  章越闻此当然是万分高兴,正待走出门去,却给卢直讲叫住:“是了,你的卷子是李考官力主取得吧。”

  章越道:“似乎如此。”

  卢直讲道:“你这倒是麻烦了,此番李考官为人所举,言与弊案有关,正好开封府从他所取的考生名下有一人误用了声韵。”

  章越心道,这事大了。

  误用声韵在考场里属于十五个不等式之一,严重程度在于点抹之上,一旦任何考生出现这样的错误,直接罢落。

  但李大临却取了这样的考生?

  人家李大临是饱读诗书的名儒,不可能不谨慎到出现这样的低级失误?

  这分明已是……

  卢直讲叹道:“如今开封府要筛查李考官所取的考生,度之你心底需有个准备。”

两百三十二章 蔡襄

  章越正想着这一番盘问肯定是少不了的,但自己又没有作弊,倒是不怕。

  不过章越还是有些畏惧,作为个刚毕业就穿越过来的五好青年,还从没和衙门打过交道呢。

  俗话说得好,生不入公门。为何这么说呢?就是一个字黑啊。

  章越此刻是很忐忑的,看其他人穿越都有主角光环或配角降智光环,为啥到了自己身上这么艰难,考个第三名都要胆战心惊的。

  自己的经历若改编成穿越能红么?得亏哪个傻鸟作者非要与市场过不去才这么写。

  章越正细想之际,这日正好王安国找到了章越,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纪小他几岁,但样貌有些相似的男子。

  经过王安国一介绍,章越得知对方是王安礼,是王安石,王安国二人的弟弟,此人表字和甫,是王安石七兄弟中年纪最小的。

  正巧王安礼与章越是同科解试,他在开封府解试中以第六名发解。

  之前王安礼一直在家闭门苦读,王安国屡次说要将这位弟弟介绍给章越,如今正好有了机缘,二人见面相识。

  王安礼矜持地行礼,看去此人颇为倨傲。

  然后三人找了一处酒楼坐下。

  此番当然章越会钞,王安国对章越从来都是非常理所当然地打章越的秋风,光明正大的蹭饭。

  而且王安国还时常拉一群朋友一起,换别人谁受得了啊,但章越没有计较。

  酒菜上桌后,王安国先向章越道:“上一次三郎到府上拜访,但四哥心情不愉,故而没有见你,莫要往心底去。”

  章越知道是自己上一次行卷在王安石那吃了闭门羹的事。

  章越道:“无妨,在下久仰令兄大名,可惜来京三载,至今无缘一见,以后趟若有此良机,还请替我引荐。”

  尽管章越在王安石那吃了不少闭门羹,但仍是不死心。

  话说回来,穿越至今富弼,吴充,陈升之,韩忠彦,文及甫都对章越露出赏识的意思。但章越除了对欧阳修有投靠之意外,也只有王安石了。

  为何非要抱安石相公的大腿?

  最重要还是二人政见相近啊。

  要做事的人只有和要做事的人在一起才能发挥能量。

  官场上政见一致是十分要紧的,甚至有时候还超过了血脉亲情,利益纽带。

  如果安石相公不收留,章越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吕惠卿那想想办法了。

  吕惠卿再不行,章越就要找章惇,这决计是不可能的。

  至于蔡卞,蔡京?他们还没进入官场呢。

  这时王安礼听说章越对兄长十分敬仰,于是出声道:“度之若是有意,我在哥哥那边也帮着说一说。”

  章越笑道:“多谢和甫兄了。”

  王安礼笑了笑又恢复正色问道:“三郎可知这一次国子监,开封府解试弊案之事?”

  章越道:“略有所知,听闻是落第举子弄出来的。”

  王安礼道:“确是如此,虽说国子监,开封府取的解子多,但落榜的解子却是更多,难免有人心怀抱怨。”

  “之前听闻国子监有一位考官被查误取了一位错韵的考生,此事引起了落第考生喧哗,已有几十名举子向开封府呈文要严查此事了。”

  王安国叹道:“过去取士全凭考官,下面的考生哪有二话,如今弄出一个点抹取士,考生竟也敢质疑了。”

  章越听了心想,也是,行卷都被默许了,那么考官徇私其实在很多士大夫眼底,也不算很严重的行为。

  章越道:“在下正是这位取了错韵的考官所取,听闻开封府已要磨勘我等的卷子,到时候少不了还要入公门解释清楚。”

  王安国道:“度之,吾兄与蔡府尹平日都喜欢斗茶,我们二人也算是有片面之交。若是度之有什么麻烦,我们可以替你奔走一二。”

  王安礼点了点头。

  章越看了兄弟二人心道真是够兄弟啊,这饭果真没有白请。

  但章越想了想道:“多谢两位了,但章某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上门解释,反而在外人看来是做贼心虚了,故而还是谢过两位好意了。”

  王安礼闻此微微点头心道,这章度之果真是实诚君子,是个可以交往的朋友。

  王安国闻言也是按下话头。

  吃完酒宴,章越回到太学后,却见何七突然是找上门来。

  章越吃惊道:“何兄,平日无事很少见你来此啊。”

  何七向章越施礼道:“三郎,以往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你切莫往心底去,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这是什么名堂?

  章越见何七一脸焦急,连忙扶起对方问道:“何兄,这是哪里话,你怎么会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多心了。有什么事么?”

  何七看向章越道:“三郎此事我实在难以启齿,但事到临头实在是……敢问你可识得开封府的蔡府尹?”

  章越心底有数,面上茫然道:“何兄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识得蔡府尹?”

  何七问道:“那么三郎身边可有朋友,或者认识的勋贵可以在蔡府尹面前说得上话么?”

  章越心想,欧阳修还有刚认识的王安国兄弟当然都可以,不过我凭什么要帮你。

  章越道:“我哪有这么神通广大,何兄找蔡府尹到底有什么事?”

  何七叹道:“三郎,具体情由我就不说了,但此事还请你帮我这个忙。据我所知欧阳枢相与你相识吧。”

  欧阳修刚拜为枢密副使。

  章越心道,自己与欧阳修相识的事,何七都知道。需知章越平日在太学可是对此闭口不谈的。此人真是无孔不入,令人觉得心有余悸。

  章越道:“确有些交情,不过欧阳枢相不识得何兄,如何肯帮忙?”

  何七道:“我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了,三郎若有心,烦请给我一个面见枢相的机会,如此何某感激不尽了。”

  章越皱眉道:“枢相日理万机,就算是我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何兄你真是太为难我。我试一试,但何兄不要抱指望啊。”

  章越肯定不会帮何七的,但为何不直接拒绝,因为对何七这样的小人,扯破了脸对己而言没有好处。

  故而章越答允表面帮忙。

  何七也是厉害人物,从章越口气中也察觉到对方帮忙的希望不大,连场面话也不愿说了。

  不过章越没有料到,自己却获得了一个面见蔡襄的机会。

  原来一日王安石带王安国,王安礼至蔡襄府上拜访,王安礼正好提及了章越,说到了他不肯找门路的事。

  蔡襄听说后派人来请章越过府一趟。

  Ps:今日事多,明日更个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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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三十三章 结识

  章越对着蔡襄的邀请可谓百思不得其解,去还是不去?

  不去肯定是不行的,开封府知府,不去你让他面子往哪搁,但去了谁知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

  章越对送信的府干道:“稍等片刻,等我换好衣裳再去。”

  那府干催道:“还请秀才快些,莫要让相公久等。”

  章越心想,既是王安国,王安礼推荐的,那么蔡襄应该不至于拿自己如何。不过章越想了想还是派人向欧阳发,章衡报信。

  出了门,章越与这府干一面走一面闲聊。

  章越欲探听口风,但对方很警惕,说得滴水不漏反反复复一句‘待秀才到了即知了’。

  章越随着对方来到蔡襄府上。

  但见身为开封府尹蔡襄居所倒也并非如何繁华富丽。

  不过章越明白蔡襄绝对是有钱人,因为他藏书多啊。刘克庄曾感叹,他不知何人藏书之富,能超过蔡襄。

  至于蔡襄哪里有那么多钱买书?

  俸禄是一回事,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书法好,蔡襄的书法与欧阳修的文章和梅尧臣的诗,被称为当世三绝。

  当今的官家就是蔡襄的头号粉丝,欧阳修也是对蔡襄的书法推崇备至,认为无人可及,只是蔡襄太谦虚了不愿意承认。

  不过蔡襄很懂得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他对自己的书法颇为惜重,不轻易让自己手迹流传出去,也不肯轻易给人写信。故而他的书法被人当作珍宝般藏起来。

  尺牍的收入不高,书法的收入最赚钱有两项。

  一个是给人写墓志铭,还有一个是为新修的寺观或宅邸写撰碑。

  比如元稹早逝,其家人请他生前的好朋友白居易写碑文。元稹家人为请动白居易写墓志铭送了车马,绫绢,银鞍,玉带还有几十个奴婢。

  白居易算了算其价值七十万。

  白居易不肯收,他说我与元稹本来是好朋友,免费给你写就是了,拿钱就没意思了。

  但元稹的家人坚持要送,最后白居易只能收下,将奴婢退回去,将钱财全部捐给了寺庙。

  白居易有篇文章《修香山寺记》说得就是这事,白居易文中说这些钱财是我代元稹送给,功德都是他的。

  还有就是给寺庙写碑,唐朝宰相裴度曾请皇甫湜写碑。

  写完后裴度送了皇甫湜很多钱财,哪知道皇甫湜居然嫌少,他直接对裴度说,我不轻易给人写碑的,我这碑文一共三千字,按照一字三缣,你应该给我九千缣才是。

  一个字可值三匹细捐,全篇要九千匹细绢。

  裴度也是很有气量,又送了皇甫湜五千多绢,补齐九千之数。

  韩琦在家修了个昼锦堂,由欧阳修撰文,再请蔡襄书写。蔡襄为了写好这篇文章,每个字都先练习几百遍等到满意再写上去,故而此碑被称为百衲碑。

  不过蔡襄也不是什么碑都写,甚至连头号粉丝当今天子的面子也不给。官家请他写《温成后父碑文》,蔡襄就给推辞掉了。

  后来欧阳修也请蔡襄给他的集古录写序。

  蔡襄写完后,欧阳修很满意想重重的酬谢蔡襄,但是又觉得人家是自己朋友不会收钱。

  他知道蔡襄别的什么不喜欢,唯有三好就是‘焚烧,品茶,挥毫’。

  于是欧阳修投其所好,用鼠须笔配以铜绿笔格,再用龙井茶配惠山泉送给蔡襄。

  蔡襄十分高兴。

  但一个月后,有人送了欧阳修一个珍稀香饼(焚香用的),蔡襄十分羡慕,很惋惜地对欧阳修说,我这书写早了,再迟一个多月润笔里就有这香饼了。

  欧阳修听了赶紧回头补上。

  章越自是有听欧阳发说过这个故事,故而他勤练书法,倒也有此虑。

  将来官场上混不下去了,也有如此手段谋生。

  章越随府干至蔡襄府中时,先至前厅坐下。

  章越等了一会也没个人来。

  上了茶水的人到了,章越忙问道:“不知蔡相公什么时候见在下?”

  来人看向章越愣了一愣,随即道:“方才府衙有公干,相公先走一步了,你就在这候着吧。”

  章越心道,这是哪一出,误入白虎堂不成?

  章越当即打起小心来,又等了一阵但见一名精瘦矮小的青袍官员步入。

  章越当即起身见礼。

  对方见章越仪表不凡,不由问道:“不知秀才怎么称呼?”

  章越不知对方身份,起身含糊道:“在下章越,家中行三,是被蔡公唤过府来的。”

  对方本也罢了,但突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仔细一想此非莫非就是欧阳永叔提及过解试第三名的年轻俊才。

  对方心底有数,当即坐在一旁,也不与章越说话。

  章越身在是非之地,又不知对方身份也不多说一句。

  二人就这么闷着。

  眼见天马上就要黑了,蔡府上的都管前来道:“老爷还有些琐事没处理完,两位先行用饭吧!”

  此人与章越都点了点头。

  于是两张案桌被端了上来,放在椅前,上面都摆好了菜肴。

  章越看了蔡府饭菜倒也是丰盛,鱼肉皆有,还有豆豉酱汤,至于米饭还盛了一大钵,足足有两三个人的饭量。

  其实到了这个点章越早就饿了,他摸了摸肚子,心道既来之则安之。

  当即章越从钵中取饭盛在碗里,再拿豆豉酱汤倒了些许至碗中米饭上。

  先吃到嘴里这盐豆鼓是又咸又鲜,再就泡得发软的米饭大口吃起。

  对面的官员似讲究官仪官度,吃了小半碗即是饱了,却见章越将这豆豉泡饭,稀里哗啦地连吃三碗。

  这一刻对方拭面的巾帕在空中微微停顿了片刻。

  对方道:“章三郎君,你可知这一碗饭今年在真州值几何钱?”

  章越又盛了一碗饭反问道:“不知员外有何见教?”

  对方言道:“我刚从真州回京述职,真州下面一个县的百姓刚遭了海涝,大水之后,房屋全无,田地淹没,不知多少百姓葬身鱼腹。”

  “其一斗米即可买这么……这么高一个孩童。”

  对方用手比划了一下,章越听了即放下碗筷。

  “官府为何不照看这些孩童呢?”

  对方道:“倒是有,官府出面收养孤寡。我曾去过数趟,相处甚睦,但因公务繁忙,我又隔了一段前往后,不少孩童们见了我都哭了。我问为何?旁人这些孤童见我连日看望生出寄托之情来,后久日不去,他们苦等不止,竟以为我弃之不顾。”

  章越叹息道:“这倒不是员外之责了,可惜这些孤童,只盼天下其他的孩童不会遭此之祸。”

  对方道:“正是,但凡为官之人能多尽一些本分之事,老百姓就可少受一些苦。可惜如今官场的官员大多不知如何体恤,反是残民虐民,如此实在是有负今上宽仁百姓之意。”

  章越听了心道,这番话实在讲得很好啊,此人定是个心怀苍生的好官。

  不意没见到蔡襄倒是见到了一个好官。

  章越问道:“若是天下官员各个都如员外就好了,不知员外高姓大名?”

  对方言道:“在下吕惠卿,草字吉甫,现任真州推官。”

  章越听了不由一愣,此人就是吕惠卿,不对啊,这不是历史上有名的反骨仔么?

  章越如何也不能将对方和史书上的评价联系在一起啊。

  章越心道,之前还想说王安石那的路走不通,自己就去投吕惠卿,结果在蔡襄府上就碰着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名青袍官员正是之前在欧阳修府上的吕惠卿,他今日来拜会蔡襄。蔡襄知泉州时,吕惠卿正是被蔡襄取中了然后发解的。

  他也没料到会在此碰见欧阳修十分欣赏的章越,于是就有了结纳之心。

  他观察了章越一阵,故而有了下面一段对话。当然真州遇海涝的事是真的,但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也看望过孤童,不过口中所说的事也是真真假假。

  赈济灾民非是他本职之事,其事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但吕惠卿以此为切入点,当即与章越大谈在真州地方民情。

  吕惠卿口才很好,很懂得似章越这样没有为官经验的读书人最喜欢听什么,当即捡了一些治理的事情来说,也补充了自己不少观点。

  章越经吕惠卿一番言谈,不由对此人佩服之至。此人在为官的见识,政务的经验上完全碾压了自己这个小白,说起来头头是道。

  果真要当史书上所说的奸臣,没有能力的官员还真是不够格的。

  若遇见有人大言不惭说,好官不好当要当个奸臣,章越肯定是要拿吕惠卿来举例,问一句宁配么?

  自我感觉当个奸臣很容易的样子?

  不能跟女神结婚,随便找就可以娶个富婆一样,醒一醒吧。

  蔡襄没来,章越就与吕惠卿谈古论今。章越当官没经验,但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还是有用的。

  正当吕惠卿与章越越谈越投机时,蔡襄回府了。

  蔡襄先见了吕惠卿,片刻后又叫章越进去。

  章越也是第一次看到蔡襄。

  蔡襄从京任官时见了欧阳修,当时欧阳修吃了一惊说他怎么苍老成这个样子。

  蔡襄这时已是老病。

  还有的就是蔡襄的美须也很显眼。

  蔡襄的美须也是很有名,宋仁宗看到蔡襄的胡须问说,你这么长的胡子,晚上睡觉是放在被子里面呢?还是被子外面呢?

  蔡襄说臣平时没注意,回家睡觉时研究一下再答复陛下。

  结果蔡襄当晚回去一直惦记此事,一晚上没睡好。

  如今蔡襄确是老了,在官场上他还与昭文相富弼不和。

  蔡襄中进士是晏殊所取,但蔡襄后来弹劾晏殊,将富弼的岳父拉下了马。

  富弼也讨厌蔡襄,蔡襄整治建州北苑茶搞了‘小龙团’进献给天子。富弼说道,这是仆妾讨好主人家的手段,没想到蔡襄这浓眉大眼的也干了此事,与其你如此拍马屁,倒不如抄一篇《旅獒》给皇帝呢。

  不过富弼为何让与自己不和的蔡襄出任开封府知府呢?

  这肯定不是富弼的意思,而是宋仁宗的意思。

  章越行礼见过蔡襄,忐忑地坐在一旁。

  蔡襄看向章越道:“度之,此番上京我听过不少人提及过你,称赞过你。我看过你解试卷子,其书意已有你老师伯益先生七八分的样子。”

  章越心道蔡襄看过自己的卷子,面上道:“相公谬赞了。”

  蔡襄道:“你的文章滴水不漏,解试第三名可谓实至名归,那篇《王者功业策》老夫尤为赞赏,今日叫你过府一趟别无他意,只是看一看今日俊杰。”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自己真是想多了,累自己紧张了半天。

  说罢蔡襄笑了笑,就不再多言了。

  一旁小厮道:“相公尊重。”

  章越,吕惠卿同时起身向蔡襄告辞。

  没料到自己在蔡府上等了这么久,但蔡襄见自己的过程,也只是从头到尾就一句话的功夫,蔡襄半句也没有提及他与章望之,章拱之之间的官司。

  章越心想,蔡襄可能确有此意,但看了自己文章知道自己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于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猜想,蔡襄心中到底如何想得倒是无从得知了,但无论怎么说,自己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看来还是那句话,行得正走得直,虽说短时间来说慢了一些,但拉长时间来说,却受益最大。

  至于贪图一时眼前的利益,虽暂时得了好处,但长久来说,就容易翻车了。

  吕惠卿与章越边走边聊, 一旁蔡府的下人给他们点着灯。

  他们路经一处院子,却见院子里亮着大灯。

  这时候一名仆人从院中走来与给章越,吕惠卿领路的下人道:“今晚是初弦月,你用小灯照不明路,郎君吩咐我给你换大灯给客人引路。”

  章越心道,此举倒是十分贴心,也见得此人心细如发。

  下人依言换灯后,吕惠卿随口问道:“这院子里住得是什么人?”

  下人道:“是相公的两位族亲,如今进京随相公在此读书。”

  吕惠卿闻言没有在意,没有再说什么。

  章越却心道,这两位族亲莫非是蔡卞蔡京兄弟不成?

  好家伙。

  算上今日结识的吕惠卿,自己可算是与不少新党人物都打过交道了。

两百三十四章 如何办

  从蔡府出门,章越可谓一身轻松啊。

  困扰在心的大石头终于放下,最后发现是自己杞人忧天,这样的滋味也挺不错。

  章越在蔡府门前的巷角处看见停了一辆马车,章越认得这辆马车是欧阳修府上,他与欧阳发曾坐过几趟。

  章越当即与吕惠卿告辞。

  吕惠卿见此笑了笑,章越见对方没有主动邀请,于是向前迈了一步道:“不知吕员外在京下榻何处?在下愿过几日再上门请教。”

  吕惠卿道:“我看得出三郎是心怀国事的,同心则同德,同德则同志,既是与吕某也是志同道合之辈,何谈请教二字。”

  章越听了很感动向吕惠卿一拜即是离去。

  章越坐上马车见是欧阳发的亲随,这人章越也是熟悉,原来欧阳发派此人来接应自己。

  对方见章越无事,说了几句后,即驾着马车送章越回太学了。

  坐在马车里,章越想到了自己见到了蔡襄,不过更意外的却是见到了吕惠卿。

  章越一路在想吕惠卿的事,方才相聊从始至终很非常愉快融洽,对方说话仿佛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戳中了痒处,与他有等一见如故之感。

  是这样吗?自己一个官场新丁,论到官场上的经验及治理地方的心得,怎么可能与对方聊得很投机。

  故而唯一的答案就是人家吕惠卿是个段位很高的人啊,从始至终都是在带着自己聊。

  章越突然间在车上想通了这点,只能暗中直呼大佬厉害啊。

  要不是知道对方在历史上的评价,自己一下子就将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印象分一下子拉满了。

  不过话说回来,吕惠卿为何要刻意放下身段,用心机来结交自己呢?

  章越想了想,猜测这多半与欧阳修脱不了关系。但这样对章越而言也是好事,吕惠卿这人虽有奸臣之名,但其实还是能办事的,而且论到政治生涯不仅比王安石,甚至章惇,曾布还长。章,曾两个新党大佬先后倒台了,他还没倒。

  要不是被张怀素谋反一案牵连,吕惠卿还能继续在政坛上蹦跶下去。

  这样的人早打交道,要比晚打交道要好。

  章越回太学后数日,之后这场科场弊案也就雷声大雨点小的落下帷幕。

  李大临因误取考生,被责罚贬官至滁州监税,但还没有一个月,李大临方才走到半路上即官复原职,又回京任官了。

  至于七名明显文章不通的考生,则被取消了省试的资格,同时下一科解试资格也被取消,何七也是其中之一,但侥幸的是没有开除太学的学籍。

  章越听闻何七知此事后,在斋舍里独坐了两日,滴水不进。第三日复出,与同窗们谈笑风生,仿佛没有事人一般。

  至于在开封府前闹事的考生不仅没有补录,带头数人不许参加下一次解试。

  最后蔡襄以此定案。

  章越知道此案若往下深查,肯定不仅只有这些人被抓,但最后却不能再查下去,否则牵连者甚众。

  科举之事考官,考生,书铺,考场上的官吏,以及权贵后面都有一个广大利益链,往下深查肯定是一扯一大片,如此得罪的人太多。

  从官家的态度也知道他并没有严究,朝廷也只是象征性地处罚了数人。宋朝朝廷法纪之宽松可见一斑。

  毕竟考官有私人要照顾,糊名制尚推行不久。故而如何在为国取士及考官私欲间寻得一个平衡。

  这不仅是科举取士的细微处,也是一个执政者处理事情的难处。

  有些地方明明不好,但你不能马上改,必须要慢慢改,这是章越通过这次科举弊案所了解的,同时对官家的治国手段也有了一个认识。

  虽说章越当时自始至终觉得很慌,且白白当惊受怕了一阵日子。

  放下心事,解试弊案烟消云散后,章越自是准备省试之事,如今就是九月了,而省试则在明年的一月,就只间隔了三个月。

  这边解试及第的狂喜还未过去,那边就要苦学以备省试了。

  宋朝没有举人的功名,解试中式若在会试落榜,那么必须重新来。

  至于明清只要成为举人,就可以无限次地参加礼部试,直到考中进士的一日。

  所以省试落榜如同为零,如今取得的成绩都不作数。

  斋舍中章越,范祖禹,黄履皆是备考。

  孙过去了洛阳,如今洛阳留守正是辞去相位的文彦博,孙过在洛阳说不准倒另有一番机缘。

  但章越没有让文及甫照看孙过的意思。什么人可以帮,什么人不可以帮,章越心底有数,哪怕这人是玩得不错的朋友。

  至于黄好义则自暴自弃,划悲痛为欲望,走马章台成了常事,如此钱也流水般花去了。黄好义甚至于负债在身,几乎每个月都与章越借钱去嫖。

  黄好义虽说花钱不小,但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有借必还,最迟不超过两个月。

  可是黄好义如此频繁之行为,使得太学里都流传开他的段子。甚至章越也极不厚道的给黄好义编了一段。

  段子是这样的,黄四郎一日往青楼,老鸨给他烫了一壶酒以款待,这时黄四郎远见一妓衅之。

  黄四郎不忿,提枪而起。老鸨拦曰,酒已烫,饮了再去。

  黄好义曰,不必,某去便来。

  忽闻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老鸨正欲探听,黄好义已推门而出。

  众皆视之……其酒尚温。

  这个段子很快在养正斋,太学里流传开,以后黄好义每逢从青楼归来。

  众人都是相视一笑,然后问一句:“四郎,酒尚温否?”

  黄好义不明所以,只是憨憨地顺着话答道:“尚温尚温。”

  从此黄好义有了一个雅号尚温。

  还有一件事就是国子元王魁与昭文相富弼的侄孙女约定进士及第后成婚。

  需知国子元,解元中进士概率极大,自开科举以后还未听过几个人能落榜的。不过进士及第就是头甲进士,对于王魁而言就未必能如意了。

  但此事传出去,众太学生们还是对王魁表示羡慕的,毕竟是与宰相家攀亲啊。

  但王魁是国子元,在他身上自是是非众多,不止一个太学生言,王魁在老家已有婚约或是王魁在京与一妓女相好,那妓女花钱供他读书科举,只求对方中进士后给她一个名份,但他却抛弃了这妓女。

  流言很多,也不知哪条是真的。

  文人相轻,自古有之,王魁寒门出身能得国子元,遭多少人之嫉。明里暗里多少人盼着他倒霉的。

  章越自也不去关注此事,自己还忙着读书呢,就算王魁不是国子元,自己也不能取代他的位置。

  反而章越还说了几句王魁的好话,可是太学里议论此事的人实在太多。

  这日养正斋里议论此事,一名同窗问黄履道:“若你是王俊民,自家有一个有婚约的妻子,那边得宰相赏识要将女儿嫁予你,如何抉之?”

  章越摇了摇头,君不见陈世美被骂了几千年了,虽说私心作祟,但老百姓们主流价值观早给了定性了。

  但有的人就是干了还要给自己洗白,这就是欺心欺世了。

  黄履听了也不悦,自己家中正有一位有婚约的女子等着自己呢。

  黄履道:“若你欲日后娶宰相女,就不要与良家女定亲,但你只要定了亲,哪怕官家下旨要你去当驸马,你也不去。”

  章越拍手,这话说得好,三观正,正合我意。

  那人不依不饶地问道:“若是这婚约是父母之命,你推也推不得呢?”

  黄履道:“既是父母之命,更推不得了,如此岂非负不孝不义之名。”

  章越再度称许,说得好。

  那人在黄履这得了答案觉得与心中不符合,于是向章越问道:“斋长如何说呢?”

  章越想了想道:“那我也要计较,一个女子能识我于寒微之时,将来我发迹不用说了,若我落魄了,她还是能对我不离不弃,故而我以为糟糠妻不可弃。”

  “若是宰相女就不能了,她识我于荣华之时,以后落魄了,她当如何?即便她不说,岳家还能不说么?人哪有一辈子富贵的道理啊。”

  那人笑道:“斋长此话实假了,娶了宰相女儿还能落魄么?”

  章越笑了笑,意思到了就行,下面的就不辩了。

  这人聊得没意思也就走了。

  黄履忍不住与章越吐糟道:“有的人心底就是这么想,但又怕唯独自己一人,故而四面找同道中人。只要听了不合自意的,就觉得他人虚伪。”

  章越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听人说他老家本也定下亲事,女子与他可谓青梅竹马,只等他中了进士即回乡完婚,但那女子足足等了他七年,他也未考中进士。

  “最后也是机缘巧合,女子父亲一位好友的儿子,也是一位官员,前不久发妻身故,又未有子嗣,于是就娶了这位女子为续弦。这女子也抗争一二,曾绝食明志,但经不住其父再三劝说,且官员又刚升了大州的通判……最后……女子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如今他就成了这般啦。”

  黄履愣了一会,当即起身。

  章越问道:“你这是作何?”

  “我去与他道歉。”

  章越笑道:“诶,坐下,这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他又更难过了。”

  黄履重新坐下,神色凝重。

明日更新

  如题,明日更六千字。

两百三十五章 团圆

  章越虽劝了黄履,但黄履还是追出去与对方道歉。

  对方知道了不仅没有着恼,反而还与黄履成了不错的朋友。

  此事着实令章越感慨士风纯粹,

  这也是学校是人脱离家庭后,接触第一个社会。

  同学之间没有利益关系,故而感情也是颇为纯粹,大家今日吵吵闹闹,第二日就能和好如初。

  但进入社会,学校里纯粹,没有心机的一套就行不通了。故而章越想起自己刚毕业时那段,屡屡掉进老江湖的坑里或沉醉在鸡汤画饼里不能自拨。

  这时人也开始复杂了,懂得些许职场手段,因为必须要自己保护自己。

  但无论怎么说经历过学校生活一段的人,风气都比较正,因为不必太早见识社会里人心鬼蜮的一面。尽管这份书生气令自己一开始屡屡碰壁,但若能留待以后,必有大用。

  很多时候人生的成就,恰恰是努力在个人欲望的方向上。

  故而统治者见识到这一点,在明朝有‘科举必由学校’,‘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学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也’之言语。

  说白了‘野生’读书人不能为官,一定要正规院校毕业的才行。

  隐居终南山那一套到了明朝彻底不管用。

  至于章越对于王安石变法里‘三舍法’是支持的,在太学里实行三舍法,用学校取士来取代科举取士。

  后来蔡京更是贯彻这一主张,将三舍法推行至地方。

  不过王安石让在校读书人都要读他撰写的《三经新义》就……

  入秋后,太学下了好几场雨,一阵秋雨一阵寒。

  天也渐渐冷了,不过稍稍放晴后,街面上那叫卖香印的锣声就会响起。

  各个衙门这时要办赛神会酬神,老百姓也是如此,酬神就要烧香印,如此香印贩子便出没在大街小巷中。

  至于卖香的贩子要敲锣而不口头叫卖,因为‘香印’与‘匡胤’谐音啊。

  以往天子入秋后会驾临太学行三老五更之礼。

  今年官家身子不太方便(一直生女儿),看来是罢了。不过即便是天子不能来,太学中也是不免要在入秋后吃喝一顿。

  太学里直讲,博士与学正,学录与各斋长,斋谕到了这日要吃酒。

  章越吃了一顿酒,席间听人说起这三老五更之礼,也是很有意思。

  这是从周礼传下来的,天子要以父亲之礼事三老,以兄长之礼事五更,这是一等敬贤的传统。

  到了唐朝时候还保留,天子不仅要对方三老行跪拜之礼,在宴会上还要为了他切肉斟酒呢。

  可是宋朝就不同了,虽有三老五更之礼,但天子出迎和相送免了,同时也免去了跪拜之礼,切肉的活也由官员代劳了。

  几位博士酒喝多了,不免叹息了几句。

  如今礼贤敬贤不如汉唐多矣。

  章越则心道,居然还有这操作,从元朝起大臣们面对天子都要跪着说话了,到了宋朝居然这一点还拿来批判一番。

  再说宋朝文书里提及尊贵的人,要用平抬的书写方法。到了后来平抬渐渐不见于书信了,为何只有皇帝才配有这待遇。

  想到这里,章越不免又多喝了几杯。

  从取士到礼贤再至称谓,宋朝虽说一直有‘虚君’之制,但君主之权却远非汉唐时可观。

  章越坐在斋舍里读书,却有人告知一位名叫李楚的商人来寻。

  章越先想了一会李楚是谁,后来才记得这不是自己当年卖搅车的人么?亏了他一千贯钱,自己才如愿在汴京买房。

  此今找上门来……不知是赚钱了还是没赚钱?

  当即章越去了太学外的酒肆看见了李楚,但见他衣着光鲜,神采飞扬。

  章越仔细打量了一番,一个人得志和失意时那份气色是瞒不住人的。

  位高权重的人,那份意气飞扬是掩也掩不住的,而有的官员一旦退下去后,顿时比很多人老得还快。

  章越与李楚作礼。

  章越笑着问道:“李兄看你的气色,近来应是赚了不少吧。”

  李楚叹道:“哪里的话,这些年就赚些许辛苦的跑腿钱罢了。”

  章越闻言笑道:“这么说,我的搅车不好了?”

  李楚忙道:“怎敢这么说,章兄咱们去孙羊店吃酒去。我吩咐厨子给烧了黄河鲤鱼。”

  章越忙道:“不必大费周章这里就好,我一会还要去拜访先生呢。就在此遭。”

  二人推辞了一番,章越还是退步过,随李楚前往孙羊店。

  这孙羊店又称孙羊正店,是当今七十二正店之一。

  到了正店但见门前用竹木与彩帛搭起一座高大的门楼,足足有两三层楼之高,即便在远处也能一眼望见。

  时已至傍晚,但见店门前有三块‘灯箱’幌子。

  幌子分别大书‘孙羊’,‘正店’,‘香醪’数字,内置着烛火,看去一片明亮。正好孙羊正店刚上了新酒,店家就请来了穿着花枝招展的官妓私妓捧着新酒招摇过市,左右有人敲锣打鼓着随行,以及诸行社队迤逦了整条街道。

  李楚见章越看的入神,不由笑道:“天下有九福,咱们汴京人有四福,章兄可知?”

  章越笑道:“是哪四福?”

  李楚道:“钱福、眼福、病福、屏帷福。”

  这形容倒很是贴切,章越站在汴水河畔,但绝河边的微风轻拂来,眼见街道上这车水马龙与灯火辉煌的孙羊正店一并融入汴京夜景。

  汴京的声色犬马,难怪令人目眩神迷。

  二人走进孙羊正店,章越抬起头看到门首的‘红栀灯’。

  章越早听过这孙羊正店的名声,如今虽说是第一次来,但看了此灯就知此酒楼不简单,这说明店内提供某项特殊服务。

  章越不由感叹,早知如此刚才就不推辞一番了。

  章越与李楚入席后,先说些闲话,然后酒菜一系列上呈推杯换盏后。两名容貌上佳的妓女走来此处,她们既穿着汴京时兴的旋裙,一人着粉一人着紫,挪步间尽显体态婀娜。她们桌旁抱着琵琶,柔声唱起了柳永的曲子。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两名妓女唱得都不错,唱毕后走到二人座旁杂坐,旋裙裙面开衩处露出修长白皙的腿来。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胜酒力了,李兄有什么话还是快说吧。”

  李楚笑了笑拿了一把铜钱打发走二人。

  等到四面清静后,李楚笑道:“自听了章兄的法子,我去陕州开了棉产,用搅车轨棉。后又听章兄法子,不在本乡贩棉避了本地棉商间倾轧,改去河东贩卖……收入颇丰。”

  李楚饮了一口醇酒,拱手道:“章兄虽是读书人,但不出门即知天下事,佩服,佩服。”

  章越夹了口菜淡淡道:“那就好,我不过通些皮毛小道,之前还担心耽误了李兄生意呢。”

  李楚笑道:“章兄有所不知,这棉厂用搅车之法省却不少人力,我又请工匠略一改动后,一人可抵七八人摘棉。”

  “至今一共六月,依章郎所言,一月一百贯,我会一文不少送至账上。其实我当初劝说三郎入股,三郎不答允,此间实是吃了大亏,若三郎肯答允,以后每个月不少于三百贯啊。哈哈哈!”

  李楚言语间颇为得意。

  章越淡淡笑了笑,自己倒没有太多眼热之意。他料到自己当初若答允李楚入股,肯定会受益不少。但是自己赚多了,人家真的会分么?倒不如要少一些,日后留一个缘法。

  章越道:“经商之事非我所好,当初帮李兄不过是一时兴起,这钱财够用就好了。”

  “对了当初说每月给我一百贯之数,不过是看看李兄是否是言而有信,再拿下去即贪得无厌了,还请李兄以后不必再给了。”

  李楚心道,换了普通人哪有这般,钱送上门都不要的道理。

  李楚佯惊道:“如此怎好,三郎,你一副图纸就帮咱们赚了不少。以后咱们还需长久着往来。”

  章越笑道:“出谋划策倒是无妨,只是生意的事,并无兴趣。”

  李楚定了定神,他这一番是带着本钱来的,要在汴京设厂并开缎子铺,野心勃勃地干一番大事业。

  李楚随即道:“章兄或许不知打我家铺子有多少,发货又有多少,多少人来来随问相询。日后生意大了,绝没有亏待三郎的道理。”

  “再说此事又不妨碍章兄考进士,倘若章兄若中了进士对你我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章兄以后当了官,需要官场上使钱的地方不少……”

  章越猜测,李楚生意至今是用官家身边杨修仪的名头照拂的,如今官家年纪大了,当了四十年天子了,不知能当几年皇帝,故而来寻自己。自己眼下帮不上什么,但解试第三的名头,让李楚想提前下注。

  章越想了想道:“多谢李兄好意,此事且容我考虑一番。”

  李楚道:“也好。”

  章越当即走出了酒肆,走至一旁雅间旁,章越隔着屏风正好看见好几个商人模样簇着王魁饮酒,何七跟从在此,一旁则是一群妓女杂坐其中。

  章越眯起眼睛来。

  但听得何七醉道:“我苦读十几年,如今却落得如此,反叫旁人得意,着实不公。”

  一名商贾对何七道:“什么功名不要也罢,读十几年,一无所得。以后你我都仰仗国元了。”

  “正是。正是。”

  上首王魁的神采飞扬,哈哈大笑道:“若我日后得志,定不忘诸位。”

  “国元真是爽利,我敬你一杯。”

  章越摇了摇头从旁快速离去。

  章越走后,王魁豪兴不减,一旁一名商人道:“国元文章虽好,但也怕有考官不识珠元啊。”

  “那当如何?”

  一名商人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多拿那些钱财,将国元的文章投递予京城里的名流公卿,再舍些钱财请文士用笔捧一捧,博采名声士望,再加上富相公的襄助。如此省试第一不是唾手可得,我看哪个考官会这么不长眼与公意过不去。”

  王魁听了意动,口中却没有言语。

  何七看王魁神色,称许道:“此计甚妙,十有七八可助王兄高第,只是此中钱财所费不少啊。”

  那名商人笑道:“你们放心,此事多少钱财,都包在我身上。”

  何七大喜道:“俊民,我就说屠员外仗义吧!”

  王魁把盏沉吟道:“屠员外如此仗义,王某实在铭感五内,如今无以为报,但待他日有得意之日,任凭员外吩咐。”

  商人笑道:“哪里话,我最敬重国元的才华,唯独就怕好酒也怕巷子深,有个不识货的考官辜负了国元的一身才学,岂有贪图回报之意。何况这些钱财在屠某眼中不值得一提。”

  旁人笑道:“谁不知汴河旁十几座高大的塌房尽是屠员外的产业,仅此一项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王魁这才恍然,原来此人家资如此丰厚。宋朝商人喜好投资,有闲钱的要么经营‘停塌’,要么就是‘解质’。

  停塌就是买下河边繁华地作为塌房(仓储),解质就是放贷。反正这些富豪不会让闲钱在家停放,皆要运作起来。

  至于在自己一名有望高第的解子身上下注,也算是搏一搏。

  连屠员外这样的豪商都要结识自己,想到这里王魁露出自负之意,与众人举杯对饮。

  王魁看了何七一眼,满是笑意。

  王魁何七这人不仅交游广阔,而且长袖善舞,竟然说动了屠员外这样的金主为自己造势,以自己的才华何愁不能夺魁呢。

  当下众人都有醉意,王魁,何七各自搂着妓女走向暗间之处。

  数日后,李楚给章越送来了六百贯。

  尽管章越拒绝了他合作建议,但李楚深知章越这样的读书人,可能一朝及第就发迹,故而千万不可得罪。丝毫没有拖欠钱财的意思,给足了日后反而能留个善缘。

  章越有了这笔钱财也是腰间鼓了起来,自己如今也不缺钱花,至于经商也非他本意。

  他想了想就将这六百贯存出来,只花了一百贯采买各色礼品,往欧阳修,陈襄及吴家送上,也算感激他们对自己这些年的照顾。

  意思到了就行了。

  这日章越见了唐九。

  唐九这半年多给章越养在吴家提供给自己的宅里,日子过得不错。

  章越来时,宅里的都管下人们都是迎出。毕竟平日章越太少来了。

  至于领头的都官明白,吴家大郎君已是说话了,让他们以后就伺候章越了,只等中了进士这些人身契就都转到章家去。

  但章越不把他们当仆役,却叫这些人心底不安。

  章越吃了茶,唐九道:“三郎君,我唐九有话说。”

  章越看了一眼左右道:“随我到房里来。”

  二人到了房内,但见唐九一头拜倒在章越面前。

  章越吃惊道:“唐九这是作甚?”

  唐九道:“唐九恳请三郎君收容。”

  章越道:“这话如何说得?我不是早与你说了,有我一口饭吃,也有你一口饭吃,为何如此见外。”

  章越使劲扶唐九但见对方就是不起,章越道:“唐兄弟有什么话站起身来说。你我不闹这些虚礼。”

  唐九道:“不敢当,跟随三郎君这些日子,唐某看出来了,三郎君是个热心仗义的人。这半年多年,吃好的喝好的。我唐九又岂是不知恩的人,如今我愿投身为仆,报答三郎君。”

  章越听了犹豫道:“唐九何出此言,似你这般顶天立地的好汉,怎能投身为奴,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见唐九不答允,章越只好道:“咱们先起来说话,其他慢慢再商量。”

  这次唐九终于起身。

  唐九抱拳道:“三郎君实不相瞒,唐九虽是糊涂,但之前为人呼作一声‘殿直’的时候,也是走南闯北看过不少达官贵人。以我观之三郎君今后必是有一番大富贵。我唐九若不趁此机会,在今日早一步投奔,日后等三郎君显达了再言语,就无我唐九的位置了了。”

  章越听了心底一乐,这唐九也是个有计较的人,居然也不看我这一科能不能考上进士。但话说得有道理,若自己考上了再投奔,那就跌份了。

  章越犹豫了片刻点点头道:“也好,我也不知日后能不能荣华富贵,但绝计不会亏待唐九你就是,不过你既投身为仆,你身上的罪如何消得?”

  唐九道:“三郎君尽管放心,我已是配隶六年,之前朝廷律令各地可以放归刺配多年的人,故而我要脱此待罪之身不难,与有司捎句话就是。”

  “至于唐九既是投在三郎君这,也不作他想,请定作死契。”

  章越问道:“死契?唐九你可想好了?”

  唐九点点头。

  宋朝奴仆制度与唐朝不同。主人与奴婢并非良贱之别,从属之分,而是一等雇佣关系。

  故而宋朝将婢女都称为女使就是,因为是你家雇来的,不是天生在你家作丫鬟的。

  奴仆是良人,双方签一个契约,奴仆在你这干多少年,然后放归自由之身,主人家不可以强留。

  这就被称为活契。

  但还有等死契,就是卖倒了,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买断了,终身都要服侍主人家的。

  宋朝虽规定主人家对奴仆不可以随意生杀予夺,但同时也允许奴仆犯错时可以实行家法,而权贵家只要不被告发,平时殴打殴死奴仆的事也不少,官府对此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唐九愿签死契,那就是忠心投奔的意思。

  章越道:“好吧,一切依你。不过有句话有言在先……”

  唐九道:“请三郎君吩咐。”

  章越道:“你这酗酒的毛病要改一改,往日你随我上京一日要喝十二碗,我不要你戒酒,一日六碗就好。”

  唐九闻言不由道:“其他都好说,这实是苦了我也。”

  章越笑道:“如今你改主意还来得及。”

  唐九思索片刻,咬咬牙拍着胸脯道:“我唐九既是答允了,岂有反悔的道理,一日六碗就六碗。不过今日需让我喝个痛快,明日再履行此约。”

  章越闻言大笑道:“好,我陪你。”

  当天章越留此吃饭,陪唐九喝了不少的酒。

  至于都管等吴家仆役上下也是小心伺候着,好酒好菜地招待。

  章衡,杨氏那边章越也私下登门拜访了一趟。

  杨氏见到章越很是高兴,她的气色不是很好,但勉强支撑在那。

  “上一次你发解了,也不亲自登门来,是不是对二姨还有芥蒂,都过了这么久了。罢了不说此事,惇哥儿是开封府府元,你如今是国子监第三,你们二人都没让我失望,姐姐姐夫泉下有知也是足以告慰了。”

  杨氏说到这里,又咳了两声。

  “二姨。”

  杨氏摆了摆手道:“不妨事,我这是高兴了,还有一件喜事,我收到了你哥哥的信,他如今已是将在浦城的铺子卖了,携家带口地进京来了?”

  “当真?”章越不由又惊又喜地问道:“他们几时到京?我好准备准备。”

  杨氏满脸笑容,连鬓角的皱纹也是舒展开了,在她的心底此事的欢喜之情还在章越之上。

  杨氏憧憬地道:“我估摸着这个月底或是下个月初,他们就到了京里来了,到时你们就可一家团圆了。”

  “不过啊,你也莫要准备什么了,他们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妥当了,你还是安心读你的书,准备来年开春后的省试。”

  章越一时无语,哥哥也真是的,将来京的消息告诉给二姨,也不告诉我,不就是一心打算投奔人家了么?

  真是毫无节操。

  与二哥的恩怨就这么算了?

  自己要这么说,哥哥肯定是反过来劝自己道,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的。

  可是人家当你是一家人了吗?

  章越反正闭口不说话了。

  杨氏见章越默认此事很高兴继续道:“你家的阿溪我看是个读书的苗子,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日后成就必定丝毫不逊于你与惇哥儿。”

  “等他到了京城我定找个名师教导,决计不能辜负他这聪明。”

  杨氏憧憬着这些,但才说完又咳了几声,章越见对方如此不由担心。

两百三十六章 商量

  章越与杨氏说话间,但见章俞与老都管二人从后堂步出。

  章俞笑道:“越哥儿来了,真是稀客。”

  章越敷衍地露出笑容道:“见过叔父。”

  章俞为官多年,历遍人情世故,自也看出章越这声叔父有多真诚。

  章俞坐下后道:“听说你此番考中了解试第三,甚好甚好,虽说不如咱家惇哥儿开封府府元,但好歹也是发解了。”

  章越听了心道,这不是嘲讽自己不如章惇的意思。

  但是开封府解试本就没有可比性,你定好扯个第一第三有意思么?

  章越道:“叔父见教的是,如此说来叔父当年解试定是高第了吧。不知叔父当年第几呢?”

  章俞打了个哈哈道:“年纪大了,一时不记得了。”

  “佩服佩服,叔父这份释然淡泊,万事不系于怀,着实令小侄佩服。”

  章俞干笑两声,但见杨氏拿眼瞅他们二人,顿时改口道:“越哥儿既是发解,又说了这么好的亲事,叔父实替你欢喜才是。”

  杨氏向老都管问道:“来了么?”

  老都管道:“新妇方才与几位娘娘打叶子牌呢,听闻越哥儿来了就推了牌,在阁里等着。”

  杨氏满是笑容对章越道:“见见你嫂嫂吧。”

  “是。”

  章越闻言立即起身,不久一名二八年华的女子走进了室内。

  这女子穿着了一身大红色的褙子,但打扮十分端庄素雅,相貌也不出众,但有富贵相。

  章越看了对方相貌,心道杨氏果真给自家二哥挑了个好媳妇啊。

  有钱人家如何挑儿媳?那也是从有钱人家里找。

  自己这位二嫂,一看就知道是自小锦衣玉食长大,而且眼神纯净,一副岁月静好,与事无争的样子。

  章越不免将她与十七娘比较。她们一位是富贵,一位是清贵。对方眼底甚是谦和,十七娘眼底则有傲气。

  张氏先给章俞,杨氏行礼,然后又与章越见礼。

  “见过嫂嫂。”

  “见过叔叔。”

  二人见礼后入座,杨氏先问道:“惇哥来家信了吗?”

  张氏笑着道:“惇哥的家信不都是先送到母亲身边的崔妈妈那么?。”

  杨氏笑道:“我倒是一时忘了。”

  章越感叹这嫂嫂懂事啊。

  杨氏又问道:“甜水巷那边的房子都收拾好了吗?”

  “都妥当了,正房三间清扫干净了,媳妇是照着一位闽地来京官员家中添置的家什器物,还有溪儿读书的书房,文墨照着京城最好的挑,书房西面留了一间给将来请的先生,东厢房留给叔叔。东厢房不仅宽敞,旁边还有暖阁,冬日住是暖和。”

  章越感叹张氏细心周到,甚至连自己怕冷都知道了。自己虽不会过去住,但还是谢过了。

  杨氏道:“这些日子你倒是辛苦了。”

  “母亲信任儿媳将管家的事托付,儿媳自当尽心。”

  一旁章俞乐呵呵地,反正家里的事之前由杨氏操持,如此又有张氏,他自是乐意当甩手掌柜。

  但章俞不忘自傲与章越道:“越哥儿看见没有,管家的事千头万绪,你日后的娘子也要如你嫂嫂这般能替家里分担才是。”

  啊?

  你在教我…娘子做事?

  你当面夸你儿媳也不用如此吧。

  章越心底一万个吐槽。

  张氏忙道:“吴家娘子可是宰相门第,大家闺秀里的大家闺秀,我日后还要向她请教如何治家才是。”

  说完张氏向章越歉然一笑。

  章越再度感叹张氏贤惠。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成功男人都站着一个贤惠的女子的。

  章惇娶了这样的女子,难怪那能官越当越大。

  章俞暗笑,宰相门第是不错,但这样人家的姑娘也难驾驭,章越能镇得住么?

  之后章越告辞,谢绝了章家留饭。

  章越辞别后即去见了郭林。南监此番考上了二十余人。

  郭林如今住在章越的小屋里,之前的游姓士子落榜后即常常夜不归宿,听闻是被人拉去赌了。小屋大多时候只有郭林一人住着。

  章越这次带着一壶好酒,又去街上买了烧肉,提着到了郭林家中。

  章越觉得自己有很多身份,对吴家来说是准女婿,在陈襄面前是学生,在欧阳修面前是子侄,唯独到了郭林面前,章越总算找到了当初那个自己。

  二人说起话来称得上是无所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章越倒了酒,却见郭林有些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

  郭林道:“也不知说还是不说,我原先在南监时有几位交好的同窗,此番我解试及第了,他们却落榜了。”

  “如今科举有弊案,他们到处说我有弊情,我与考官过往甚密…现在他们都不与我来往了。”

  章越闻言哈哈笑道:“我还道什么,师兄这是好事啊,早看清这些人比晚看清好,这些朋友断得好。”

  “他们如今到处编排,还在同窗间诽谤,我都有些…”郭林说得这里长叹了口气。

  章越拍了拍郭林的肩膀道:“师兄,与你道不去理会他。”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说得是。”

  章越笑道:“不过寒山和拾得说得是佛家的道理,但咱们儒生却不可这么说。师兄,忍得是要忍得的,但要看如何忍得。”

  “我信奉是此句,人必时时用功,随人诽谤,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进德之资。”

  “若不用功,旁人的诽谤,欺慢终究会成了心魔也,终被累倒。“

  郭林恍然地点点头。

  章越见郭林听进去继续道:“人生在世,总会遭受各种诽谤,欺慢,你以牙还牙报之,不过痛快一时,还牵扯精力。但不报复,放在心底终日受气,总有一日成魔。”

  “倒不如用功努力,不再与这些人为伍,等到你俯瞰他们时,当初委屈欺辱就成了你的进德之资。”

  “师兄,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明白的道理,如今赠给你,可有收获。”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你比当年着实不同了,你用这句话来劝我,何尝不是劝自己,你心底要胜的人是你二哥吧。”

  章越点了点头道:“师兄知我。”

  郭林道:“我明白了,师弟这些年着实苦了。”

  章越笑了笑道:“不觉得,只是修行炼心罢了。”

  师兄弟二人当即喝了一夜酒的,谈起许多年少之事,最后一并醉倒。

  九月底,章实一家终于抵至汴京。

两百三十七章 相聚

  差不多到了章实一家来京的日子,杨氏这边知会了章越,一并去码头上等着。

  章越也是无语,自己这大哥来京事宜连自己这弟弟也不告诉,倒是告知了二姨那边。

  如今还要二姨派人来知会自己。汴京码头上章越站在一旁,唐九跟在左右。远处都是章俞家的车马仆役。

  章越在汴河码头上等了一阵,方见一艘汴河船行来。

  一名三十岁的男子正于船头眺望。

  章越见了心底一热,赶忙奔至码头上,唐九跟随在旁。

  但见船靠了岸放下船板。

  三十岁的男子方走下船来,转过头却愣在了原地,章越抢上前去拜下待要说话时,却觉得嗓子一下子糊住了,发不出声来。

  “三哥。”

  对方扶起章越,反复揉了揉眼言道,“离家这么多年都变了大模样了,让我好好看看。”

  章越站直了身子也打量章实,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岁月的无情,这才离家不过三年。

  章越欲伸手抹泪,却觉得手抽不动,原来哥哥双掌紧紧握着不肯放手。

  章越别过头,却见于氏搂着章丘却在船舱边垂泪不语。

  汴河河风轻吹,船身随着涨浮一下一下地轻摇,多少船舶从此送走,又有多少船舶归来,每日上演了多少别离聚合的一幕。

  章实章越转过身擦过泪。

  于氏章丘也走下了船,章越与于氏见礼,于氏道:“叔叔离家时尚…尚与溪儿差不多,如今倒是郎君模样了。”

  说完于氏眼中含泪却是高兴。

  章越感动,真是长嫂如母。

  于氏言毕,章丘已是向章越见礼道:“见过三叔。”

  章越打量章丘,不再是当年见面就抱住自己大腿的小侄儿了。

  章丘的相貌随她母亲,经过多年的诗书浸染,已小有男儿坚毅秀雅的模样。

  看着对方炯炯有神的眼睛,章越心底欣然道,此吾家雏凤。

  章越道:“我给你备了纸笔,如今都在车上。”

  “谢过三叔。”章丘客客气气地言道。

  章越摇头道:“客客气气的。”

  章丘一愣,却见章越说完自顾笑了。

  章丘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驾已是备妥,我本已为哥哥寻了下榻之处,但哥哥为何要去叔父那住?”

  章实道:“你在汴京怎有安住的地方?”

  章越还未言语。

  一旁于氏问道:“你哪里来得宅子?”

  他本待是拿自己买的屋子给章实一家居住的,但既给郭师兄住,又兼地方狭小,故而就打算将吴家给自己住宅子借哥哥嫂嫂住下。

  章实摇头道:“若是租来的,何必费这冤枉钱,我看你叔父家的甚好。”

  章越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于氏看章越的神色猜到了六七分道:“叔叔,我听说你说了门好亲事。”

  章越道:“嫂嫂莫要明知故问了。”

  章实道:“扭捏什么,你与你二姨信里都说得含糊,我来信细问,但一封信路上就要走个半年,你们也不说个清楚。到底是哪个吴家,真是吴相公家中不成?”

  章越答道:“是的,吴大郎君的妹妹。”

  章实喜道:“竟是真的。”

  章越道:“闲话不说了,马车备下,哥哥你去叔父家小住两三日就是。之后我再给你张罗住的地方。”

  “不成,三哥我们来京,你与吴府上告知了么?”

  “尚未。”

  章实顿时气道:“你这好不知事的。”

  当下章实噔噔地走向马车。

  章越心道,刚见面就吵架,这是生得哪门子气啊?

  章府下人将行李都从船上搬下,老都管上前见礼。

  老都管道:“住得地方都给安排好,还请大郎君,大娘子一家前往安歇。”

  章实道:“谢过老都管了。不过我还是想先见见叔父叔母。”

  老都管笑道:“本是安排明日见的,大郎君,大娘子若不嫌舟车劳顿,就去府上一趟。”

  章实点点头,当下一家人往章俞家中去。

  章实一到章俞的府邸,忍不住惊叹道:“真是好生气派啊!皇宫也不过如是吧!”

  章越在旁擦汗,真想装作不认识。

  老都管在旁笑道:“大郎君夸过了,咱们这府邸在汴京也不过是普通官宦家模样。”

  章实叹道:“原来如此啊。”

  进了二门,杨氏还有章惇的媳妇张氏都在堂上等候。

  见面之时自有一番悲喜。

  二姨引荐张氏时,对方向章实拜下。章实见着这位温柔谦和的女子,忍不住赞道:“真是好女子,好弟媳。”

  张氏得章实称赞,欢喜不尽。

  章实当下拿出金镯子放在对方手中道:“当初家里落魄,值钱的器物都典卖了,唯有金镯子是爹娘剩下两对没舍得卖,这一样给你了,另一样留给三哥媳妇。”

  张氏看了杨氏一眼道:“愧不敢受。”

  杨氏抹泪道:“收吧,本就是亲哥俩。”

  章实道:“二姨,如今你撮合了三哥的婚事,给惇哥儿找了这么好的媳妇,又培养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当初的事就罢了,咱们就不亏欠了。”

  章越心道,哥哥啊,你也太…

  杨氏摇头道:“不,是我永远亏欠你们家的,这辈子还也还不清。”

  说着杨氏眼泪落下,张氏,于氏忙上前劝住。

  大家坐下来说话,然后有人禀告章俞身子不舒服就不来了。

  一家人坐下来用了便宴。

  说话间,一旁有人来禀告道:“吴漕帅府派人上门来了。”

  众人一愣,杨氏解释道:“实哥儿来京的消息,我已知会吴家了。”

  章实松了口气道:“还是二姨办事周全。”

  不久一名吴家的都管上门拿了帖子请了章实,章越上门一趟,并言吴充也正好回汴京叙职,并马上要转任淮东转运使,正好到时候见一面。

  洛阳留守是文彦博,西京转运使是吴充两位亲家可是亲密无间。

  其中还有个趣事,转运司有个转运判官叫唐义问,此人老爹是唐介。

  唐介曾弹劾文彦博丢了宰相,唐义问担心文彦博会报复他。

  哪知文彦博上任后找了唐义问来说,当年你爹弹劾我的对的,不过最后我丢了宰相,你爹贬官。后来我回朝又担任宰相我就对官家说要复官就将两个人的官场上一起复,如今我们的事早就翻篇了。

  唐义问听了很感动,从此出入文彦博门下。

  当初唐介弹劾文彦博的一条罪名就是专权任私,挟邪为党,如今他的儿子倒成了文彦博的党羽。

  至于文彦博对吴充也没少照顾。

  吴充在这一任上可谓是顺风顺水,如今要调淮东转运使。

  这也是朝廷对他的历练,将来机缘一到定是要调回中枢的。

  杨氏自是知道吴家前途了得,章越若是做官,有这样岳丈照顾着肯定仕途顺畅。

两百三十八章 吴充

  便宴之上聊了几句,老家的食铺这些人获利颇丰,章实离家前将铺子卖了钱,至于宅卖了麻烦,只好先以二十贯钱典给了一个远方亲戚。

  一旁杨氏问道:“应是卖得不少钱了吧。”

  章实却叹了口气道:“哪卖得多少?”

  章越道:“哥哥,不是家里的铺子日进斗金,怎地花去了这些钱。”

  章实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家里的开支那么多,何况溪儿读书又用去多少钱?”

  章越不由问道:“溪儿读得不是族学么?”

  章实道:“族学虽不用钱,但笔墨纸砚,四季衣裳,还有先生逢年过节的孝敬。这两年先生说溪儿学问大有长进,我遍请外面的先生来教导,出门读书交游,钱也是花去了多少。”

  章越看着于氏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底有数问章丘:“伯益,表民两位先生身子可好?”

  章丘道:“两位先生身子还好,不过伯益先生多病,近来教书甚少了,表民先生之前因官司所累,如此替伯益先生主持族学。”

  章越点了点头道:“这就好。”

  章实补了一句道:“伯益先生是三哥,溪儿的先生,这次病了我还托人买了不少暑蜡药送去,都是最上等的药材。”

  章越闻言不由欣慰道:“多谢哥哥替我照看先生了。”

  章实哈哈笑道:“这算什么。”

  期间章实出去更衣。

  众人一阵沉默。

  章越看于氏的样子问道:“嫂嫂,你与我说实话吧。”

  于氏看看左右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怕你们笑话……”

  说完于氏垂泪,一旁杨氏道:“有什么难为的,尽管说吧。”

  于氏对章丘道:“你先去叔母家府里走走。”

  “好的,娘。”章丘站起身来。

  张氏起身笑道:“我带着溪儿在府里逛逛吧。”

  当即张氏带着章丘和仆役丫鬟一起到府上四面逛逛。

  章越问道:“家里钱财变卖上京还余多少?”

  杨氏抹去眼泪道:“家里食肆之前倒是赚了不少,家里日子是一日日好了,溪儿读书开销再多些可以供得。”

  “但三叔上京后,你哥哥借口铺子需钱周转也不让我管钱,家里钱财开销都是他一手打理了。最后上京前铺子拿去押了人家手中。”

  “最后抵卖了上京,盘缠也是堪堪够用。直到如今当初借我家那边的钱,一文钱都还没还呢。”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家里的铺子还有他的两百贯本钱呢,也被哥哥败掉了,真的是一口老血要吐出来了。

  杨氏闻言怒道:“我非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哪里有这般当家了,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

  于氏连忙道:“叔母别说了,反正家里如今都落到这个田地了,我们这次上京一是与惇叔,三叔团聚,二也是家里也难支撑下去。”

  章越问道:“哥哥是不是又去赌了?家里钱财如何用得这般多?”

  于氏摇头道:“三叔,你哥哥这次没赌,都怪他的性子。自家里铺子入了些钱财后,亲戚朋友来白吃白喝的也罢了,多少还撑得起。偏偏你哥哥对上门借钱的亲邻朋友也是有求必应。”

  “开始不多,后来每日都有上门的。你哥哥常说借了此人,那人不好不借吧,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可将人得罪了。又说咱们家在落难时欠了人家多少人情不能不知恩图报。还人不借的,还在门前撒泼,篱笆门都被踢破了几次。虽说借得不多,但经不住每日几十,几百钱,数贯的借出去。后来入冬家里生意淡了,手头周转不开,你哥哥上门找人还钱,三人能有一个能还就不错了。”

  “还有人言语,你家铺子每日那么多食客给送你们送钱来,还短我这些么?你哥哥说都是多年的熟人,不好那么翻了脸,也就这么算了。最后拿了铺子押了人家,饶是如此还是禁不住有人上门借钱。你哥哥他抹不开面子。”

  章越万万没料到自家是被人借钱借垮的。

  他感慨道:“穷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着亲人骨肉。富在深山老林舞刀枪棍棒,打不散无义宾朋。”

  杨氏斥道:“什么穷在闹市富在深山,你别还帮着你哥哥说话,家里弄到如今这地步,一切过错都归咎于他。自己面子薄,心底没一个方寸。”

  顿了顿杨氏又道:“既来了汴京也好,人生地不熟的,也免得你夫君再胡乱使钱,寻个本分的事来,两三年功夫又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于氏道:“叔母说得是。”

  此刻章实方从一旁更衣回来,却见桌上人人都转过头却,无人说话。

  章实道:“你们为何不言语?”

  “吃饱撑了。”杨氏答道。

  哥哥一家即是安顿下来。不过章越仍住在太学。

  章越随他们去了一趟,但见杨给他们安排的地方甚好,紧邻闹市且闹中取静。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离太学太远了。

  次日章越又邀了他们到吴府给自己安排的地方。

  这里距离太学就近多了。

  章实反复看了也很满意,而且这些仆役都知以后很可能要给章越当差,都很积极。

  章越看得出章实更喜欢此处。

  章越问章实要住何处?

  章实道:“吴家虽是日后姻亲,但毕竟还没成婚,没有不住本姓的地方,住外姓房子的道理。”

  章越道:“可是我住在太学离此太远,可是没法子常常回去看望。”

  章实笑道:“你不去看望我,我可来看望你,是了,听闻你在汴京还有个铺子,我可以帮你打理。”

  章越一脸警惕地道:“哥哥,你赔了个铺子不是要将我这铺子也一并赔进去吧。”

  章实笑道:“不会不会,我在外作了这么多年生意,论经营及人情世故如何都比你强…”

  章越道:“哥哥你方到汴京多歇息才是,至于以后作什么营生再作主张。”

  章实道:“是了,我来得路上听闻京里的贵人,常作解质之事。你叔父叔母家有此营生,我若接过来如何?”

  章越心底呵呵。

  宋朝严禁官员放贷,所以官员都让亲戚放贷。

  在当时老百姓急需钱财地方很多,比如农桑,婚丧嫁娶,害病纳税等等。

  因此利钱极高,放贷获利颇丰,令权势人家竞向介入。

  杨氏自也有如此主张。家中产业都有官家家仆打理。但杨氏有自己体己钱,另外还有些下面收上来却一时用不着的钱。

  杨氏瞒着章俞将这些钱财拿出去放贷,故而章实倒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不过正当杨氏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病倒了,病得颇重。

  章实,章越都齐去看望,一时束手无策。

  这时吴充却回京了。

  吴充从崇政殿步出。吴充十七岁中进士,历经宦海二十余年,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即已是一路官长。

  对于京西转运使这样要害官员赴京叙职,官家是第一时间接见的,不必等候閤门排班。

  吴充面见官家多次,御前奏对极是熟练。官家先问了他西京留守文彦博的身体,然后又问了京西民情,吴充一一奏对没有丝毫不得体的地方,官家对他赞许了几句。

  如今吴充走出崇政殿,面上镇定,心底思绪起伏。

  虽说为官多年,但在官家的称赞下,吴充仍是心中情绪有些波动,此刻唯有感慨君恩如山。

  如今走出崇政殿,吴充想到要去淮东真正的主政一方,不由生出期待之意,仕途上是否是再进一步,谁也不知道。

  出了东华门,吴充看到仆役家丁早就等候在此。

  上了马车后,吴充听着都管说着自己离京这段家中的大小之事。

  出了梁门,远远看到自家的府邸,吴充脸上露出笑意。

  吴府从街口至少府门前这段路左右都是围幕挡实,既防尘土,也以路人窥视。

  其妻李氏带着一家老小都在府门上的台阶等候。

  吴充下了马车,李氏,吴安诗,长媳范氏一一见礼。吴充淡淡言语了几句。

  最末是小女儿十七娘,吴充看着对方问道:“近来还读诗书么?”

  十七娘欠身道:“是。”

  吴充想了想道:“也要多读女诫,女则。在家如何都好,日后出嫁了要以卑弱自持,这才是相夫教子之道。”

  “女儿记住了。”

  吴充点点头这才步入府中。

  晚上吴府家宴,吴充自与家里叙了一番别来之情。

  改任淮东转运使命已下,吴充才回京却马上就要到淮东赴任,在京不过数日功夫罢了。

  但这数日如何安排,也是件为难之事。

  各样人情,要按亲疏远近的分。

  李氏向吴充道:“这章三郎的兄长十几日前已是抵京,我做主让他等到老爷回京时来过府一趟。”

  吴充道:“正是,长兄如父,终还是要他拿句话才行。”

  李氏笑道:“这章三郎虽解试第三,但官人还怕他跑了不成?”

  吴充道:“章家虽寒微,但嫁娶之事虽繁琐却最不可省,礼数须一一做足才可。如此方显我们礼敬他们。”

  李氏笑道:“我看是老爷视章三郎为乘龙快婿吧,可别忘了他还不是进士呢。”

  吴充道:“不是进士才更要礼敬,将一切作足了,等人发迹后反不必如此。”

两百三十九章 执牛耳

  章越虽未中进士,但吴府规格一切按准女婿来办的。此番吴充邀章实一家过府,颇有家长见面的意思。

  当日章实,章越二人抵至吴府时。

  之前章俞宅邸与吴府比起,实在小巫见大巫。

  章实此刻早已说不出话来,若换了之前感还要叹几句,如今一直摇头或点头。

  章实张望一座高楼,正是章越当日在此赋诗之处,但章实看得却差点闪了腰。

  章越连忙给章实扶住道:“哥哥莫惊,让人看了笑话。”

  章实看吴府的下人极有规矩老远地站着,然后低声对章越道:“吴家出了几个转运使啊?”

  章越道:“只是一个,不过曾有位相公。”

  章实恍然道:“是,差些忘了。”

  见章实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章越看了也觉得可以理解,自己第一次来时也是如此。

  章越道:“这本是两处府邸,去年拆了墙并作一处,故看得颇广。如这处庭院也是新修了,去年时还没有。”

  章实知兄弟的意思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一口气建这么宽敞呢。”

  章越道:“哥哥,切记一会吴府有什么馈赠,可千万莫收之。”

  章实不悦看向章越道:“你当哥哥我是没见过钱财么?金山银山也不放在眼底。”

  章越心道,没错,自家的金山银山确实从不放在眼底。

  到了地头,章越在外等着,章实入内相谈。

  章越一人等候在外,心情颇为忐忑,一连喝了三四遍的茶水,也不知哥哥与吴充到底谈得如何?

  谈了有半个时辰功夫,但见章实已是满脸笑容地从堂内步出。

  章越见此一块大石头落地,快步迎上去,但见吴充亲自将章实送出门来。

  章实满脸是笑道:“多承漕帅厚意,还请留步,咱们兄弟自去就好。”

  吴充笑着道:“那我也不多送了。”

  章越也上前向吴充见礼。

  吴充看向章越道:“三郎此番解试得意,但在省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老夫可盼着你再传佳音啊。”

  吴充这话是一语双关。

  章越行礼道:“多谢漕帅之言,此为三郎毕生所愿也。”

  章越也是回应了吴充的话。

  吴充见章越会了意微微点头,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兄弟二人辞别吴充,章实章越上了马车。

  章实对章越道:“真是三生有幸啊,方得了这样的好亲事,能有如此明事理的岳家,三哥你要好好惜这段缘分啊。”

  章越一脸茫然问道:“吴漕帅到底与哥哥说了什么?”

  章实轻咳一声道:“这就不与你细道了,但你要记得,吴漕帅对你是何等看重,人家如此门第不嫌弃咱们寒微出身肯将女儿许配给你,此你要牢牢记在心底,不可忘了人家的好。”

  章越道:“孝敬岳父岳母是应当的,不过哥哥当初嫂嫂的家境也比咱们家好,你是不是也当…”

  章实一听道:“我与你不同,再说我哪不孝敬了,别岔开话。”

  章越索性看向车窗外。

  他也不知吴充有什么办法令自己哥哥服服帖帖,但人家是一路官长,当这么大的官,要快速拉拢一个人的手腕是必须的。

  荫官出身和进士科出身的官员不可同日而语。不然如何能在令人望而却步的科举考试脱颖而出的官员,那都是人尖子。

  至于吴充经过层层选拔出的官员,更是人尖中人尖。

  这让当初手挥键盘,于屏幕前指点历史人物,觉得轻易可取代之的章越情何以堪。

  不过章越对此已不放在心上,如今摆在最要紧的是明年初的省试。

  与解试时相较,国子监有六百解额有四分之一可以取中。

  但此中竞争又与解试不同,这场考试可是汇聚了天下最杰出的读书人。

  解试之后,兄长来京一系列之事应酬太多,令章越有些分心,不过幸亏有梦中读书的技能,可以弥补时间上的不足。

  除了读书,章越继续坚持晨跑。

  清晨章越换上旧衣裳后,每次微微跑出汗即是。斋舍里的太学生很少终日坐着读书,因为大家都相信食饱久坐伤气血,故而每日会溜溜弯。

  至于章越则晨跑,以前不知晨跑好处,如今渐渐明了了。人年岁渐长,烦恼也多了许多,有时候跑一跑可令人烦恼暂时消除。

  也不一定非挑在早晨,章越只要觉得俗事缠身,困扰得自己不能尽心读书时就会在太学偏僻处跑上片刻,如此回斋舍读书则精神焕发。

  特别是明月照在林间时,又是四处无人,远处斋舍里有微微灯火透出,这时跑步别有一番意境,想来日后回忆起来又是一段别样的回忆。

  因为穿着袍子跑步毕竟不便,章越都要穿上短后衣和裤子,捡着无人的机会跑步,否则就要被视为无礼,没有读书人的体统。

  除了跑步,还有射箭。

  射箭投壶是太学生必备技能。

  君子六艺里有射礼,射礼中有有大射,宾射,燕射,乡射。

  大射和乡射都是国家通过射箭来选拔人才。

  故而正规私塾书院都必须有射圃。章衡射术极好,章越曾上门与他讨教过。

  章衡见章越学之甚勤,当下将自己数把良弓赠给章越,让他平日习射。

  章越学的射箭,不想却在太学的喝酒里派上用场。

  燕射就是燕饮时射箭。

  太学里时常以投壶燕饮,还请名妓作陪。而京中妓女也常常出席。

  哪知章越在燕射中却进步奇快,如今虽说臂力不算上佳,但却射得奇准。

  正当章越觉得自己射术不错时,有一日唐九见了却摇头。

  章越问为何?

  唐九道:“三郎君射术若用来喝酒博戏足矣,但却上不了阵。”

  章越一听上阵?

  这个我感兴趣啊!

  自己玩游戏都是玩射手啊,属于躲在壮汉后面远远阴人那等。

  若有这样的机会,自己愿意试试。

  章越于是问唐九哪里可以学到上阵的射术。

  唐九说她识得一个人是禁军教头,此事可以托他帮忙。

  章越一听可以啊,强身健体读书两不误啊。

  只是禁军教头?

  章越不由问唐九可有八十万禁军教头的称呼?

  唐九愣了半天道:“若真要这么说也可。”

  于是章越给了唐九一笔钱,让他给自己铺路,还没确切消息。

  经过晨跑和健身,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如今章越个头算了下已是五尺六(一米七五)的大汉。

  虽说在汴京中不算高,但在闽人中已是身材挺拔。

  欧阳修见了章越时,也称颇似郇公。

  这句话令人想起欧阳修对章得象评价。

  时闽人身材都不高,但身材高者必贵。章得象身既长大,语如洪钟,岂出其类者,是为异人。

  不过欧阳修是当章得象官拜宰相后才说得这话,难免有马后炮的嫌疑。

  不过欧阳修又用此言语称赞章越,其中期望自不用多说。

  这话自也传至章家子孙耳里,章得象过世后葬在许州,其子孙如今也都迁了过去,只有章延之一人在京做官。其他人虽说有荫官在身,但不再过问朝政的事,京中还留了一栋当初置办下的宅子。

  章延之来看望章越时也没特别的话,只是看望一个有潜力的子侄罢了。

  章延之如今任大理寺丞,从他身上的精气神来看与吴充这等官员差之甚远,就是一名普通人而已。

  章越在他身上感到什么是人走茶凉,章家子孙自章得象后都过得普通,不似韩(韩亿)吕两家虽没有在位宰相,但依旧权势在握。

  其实这也是平常,晏殊去世后,他的子孙过得也不风光。

  特别是晏几道的心态可以代表他们的心理。元佑时回朝做官的苏轼曾想见晏几道一面。

  但晏几道却拒绝了见面还说,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意思是今日的宰相都是我爹的门下老吏,你要我低头求他们,简直做梦。

  放在章家子孙身上就可以理解了,如今的宰相富弼,韩琦都曾与章得象都不对付。

  一个反对变法,一个支持变法,虽没有扯皮脸,但关系也就那样了。

  在家好吃好喝的不好么?何必到官场上看你们脸色。

  章越每日读书备考,专眼就到了十一月。

  冬至在此月,章越生日也在此月。

  宋人对冬至重视不亚于春节。

  临近时欧阳发冒雪来至太学给章越赠了一物。

  章越看见用一檀木盒子包裹着有些猜不准。

  欧阳发笑道:“一支笔罢了。”

  章越见欧阳发一副神秘的样子,当即打开盒子。

  果是一支笔,但又有些特殊之处。

  章越看了笔锋不由道:“这是什么毫?不似狼毫紫毫,也不是羊毫。”

  欧阳发笑道:“你猜不出吧,这是牛耳毫。”

  “牛耳毫?”

  章越感慨道:“很是贵重吧!”

  欧阳发笑道:“那是自然,虽不如我爹爹送给梅公的鼠须笔,但也差不多了。”

  章越道:“那可收不得。”

  欧阳发笑道:“有什么收不得,你当收,何况又不是我送的。

  章越略有所悟道:“难道是…”

  欧阳发笑道:“别猜,我与你道此笔除了珍贵外,还有一层用意你可知否?”

  章越笑道:“牛耳毫作笔,当然是要执牛耳也!”

  欧阳发大笑道:“知晓就好,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才是。”

两百四十章 玉簪

  执牛耳……实在是压力山大啊!

  这是要我考状元不成?

  自己有这本事么?

  章越看着手中牛耳毫笔,顿觉的五味杂陈,自己考解试第三都觉得侥幸,至于考状元怕真是底气不足?其实他不过想只考中个进士然后风风光光娶个妹子而已,实没有中状元这等宏图大志。

  但送这牛耳毫笔,妹子的意思,这不是要让自己去奋斗么?

  珍贵是珍贵,但自己的实力能够配得上这样的野心么?

  章越回顾看见欧阳发一副想笑而不好笑的样子心道,这个未来的连襟怎这德行。

  见章越一脸苦恼的样子,欧阳发笑道:“度之,这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笔’。这等福分可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为兄实在羡慕你啊。”

  章越没好气道:“多谢伯和兄,话说你上次解试是第几名啊?”

  欧阳发闻言色变拱手道:“度之,既物已送到,我告辞了。”

  “诶,伯和别走啊!”

  章越见欧阳发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由一笑,又看向这牛耳笔。

  章越得此笔不由想到穿越到此的那一梦,也不知穿越是不是一场梦,真乃梦中之梦。

  欧阳发方走,章越想了想立即与直讲告假走出太学。

  今日正好是逢三之日,大相国寺外有万姓交易。章越没有直去了大相国寺,而是叫了唐九与自己一起出门。

  章越走到大相国寺时却见到人山人海。

  这里铺子百陈齐备,任何事物都有贩卖。章越看到一家专门卖簪子的铺子,当即走了进去。

  铺子店家是一位四十余的半老徐娘。

  在宋朝女子经商是常事。正所谓‘九市官街新筑成,青裙贩妇步盈盈’,说得就是女子徒步至市集贩卖器物。

  甚至也有女子经营的铺子,多靠如‘豆腐西施’这般以姿色来招揽客人。

  至于这店家年轻时样貌颇好,如今上了年纪,虽容貌衰退,不过话术倒是更加精湛。

  店家扫了一眼来铺子的客人,谁是来看看,谁是来买,一看心底就有七八成。如今铺子里有两位客官,这对男女看上了一支簪子,连续一个月每日都来看过。

  如此客官一看就知不必浪费气力。

  兜里真有钱,怎不早买了,每日来看作甚?

  店家等了一阵,待章越进门时,对方一看眉头微皱。

  这男子甚是年轻,年轻倒是无妨,这个年纪为求至爱或为博青楼女子一笑而一掷千金的男子不计其数。这样年轻人正是花起爹娘钱财毫不心疼的年纪,就如同女子喜欢争风吃醋一般。

  不过这少年若是有钱人,哪能着一身缊袍弊衣。

  如此少年人一看就知囊中羞涩。

  虽说这少年身旁跟着一个仆从,但这仆从打扮也是一身寒碜,还远远就闻到一股酒气。

  有钱人家少年,怎会有个酗酒的仆从呢?

  店家在心底推断了一阵,放弃出柜台相迎的打算。

  章越向店家道:“店家,上一次我来此看到一支玉簪,有劳店家给我相看。”

  店家心道原来是来过的问道:“是怎样形状的?”

  章越道:“是簪首刻着牡丹的。”

  店家看了一眼两位正爱不释手把玩银簪的客人于是迟疑道:“玉簪不菲啊,用和田玉打磨的,少说也要五十贯。”

  章越心底松了口气,五十贯,我还道要五百贯。

  章越不动声色道:“店家,先拿来看看吧。”

  店家审视着章越问道:“小郎君你真要看?”

  章越点了点头。

  “等着。”

  店家回头往身后匣子里取出一支玉簪来。

  店家再看了章越一眼道:“仔细着些,莫离了柜面。”

  说完店家指了指柜台铺着红布之处,然后有些不情愿讲玉簪递给了章越。

  章越于手中把玩,但见玉色清丽,那牡丹镂雕细透,刻得可爱极了,送给心目中的佳人真是再好不过。

  店家见章越反复地看着心底冷笑一声,不由问道:“小郎君还要看别枝么?我这还有一对铜簪也甚是好看。”

  章越听了问道:“一对?那这玉簪也有一对么?”

  店家失笑道:“为何没有一对?一左一右齐配,若给你家娘子戴上,整个汴京城的女子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羡慕她的福气,嫉妒有个如此疼爱她的官人。”

  章越听了店家如此说,不由笑了笑道:“店家真会说笑。我家……她不是喜好攀比的女子。”

  “不过若有一对,也将另一支拿给我看看。”

  店家看章越神态甚是诚恳,忽心底一动,这少年也是个有情人,自己也别为难他了。

  店家想到这里笑道:“好。”

  店家当即给一旁小厮使了眼色,让他盯住柜台,自己回身取了另一支来。

  章越放在手中看了,果真是一左一右十分登对。

  店家看着章越的样子,不由想起往事感叹道:“一年前,也有一位客官相中此簪,欲买给意中人。客官对我道,他意中人是富家千金,家中良田千顷,广厦万间。但意中人之父却嫌他家贫,不欲二人成婚。故而这位客官想卖下此簪上门求亲,也是让岳家看到他的诚心。”

  “他对我一再恳求,我见他其意甚诚,也就将价钱一降再降。但最后到了约定交钱之日,那位客官却没有来。我打听了,他的意中人已是另嫁别人,从此我也再没见过这位客官。”

  说完店家眼眶有些湿润,然后看向章越道:“不知为何提起了此事,未免有些睹物思情吧,有情人难成眷属。”

  章越想了想不由一脸狐疑地问道:“店家你是不是怕我不买此对簪,故编了此故事来博我同情。”

  店家闻言拍案笑骂道:“汝子我看你年少有赤子之心,故而触景生情聊起往事,你却道我诓你。我也不与你还价,你若真要买这对簪,作价八十贯拿走,不卖就放下,休要呱噪。”

  章越见店家气恼的样子,笑了笑当即道:“八十贯,好,我定了。”

  我定了,章越的声音自信从容。

  “???”

  店家看了章越如此,哪还有片刻怀疑,立即换上笑脸改口道:“好的小郎君,先交定钱,这簪子我就给你先留着。”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留着,是见钱。”

  说着章越让唐九打开包裹,取了几块马蹄金锭来搁在柜台台面上。

  店家见到这几块金锭,顿时眼睛都直了。

  ……

  章越将这一对玉簪取了当即前往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见了章越递给自己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两支玉簪不由道:“这……这两支玉簪值得不少钱,便是我也等闲买不起,度之你哪来的钱?”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之前铺子攒了一些,家里又给了一些,这才凑得,还请伯和兄替我转交赠我牛耳笔之人。”

  欧阳发看了章越直摇头道:“不成,不成,你身上有多少钱?家里又有多少钱?费了这么多钱买这等贵重之物,若被爹爹知道了定是非痛斥我一番不可。”

  “三郎你将此簪拿走,并无他故,是我不肯。”

  章越听了心道,我都买了,你还让我退不成么?

  章越还要说话,却见外周传来一声轻咳声。

  章越看去但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款款走来。

  见了对方章越当即行礼道:“见过嫂子。”

  吴氏倒也不避章越微微点头,大大方方地走来对欧阳发道:“什么簪子取来给我看看?”

  欧阳发当即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吴氏捧着簪子细看,微微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三郎,怎知选这牡丹式样?”

  章越能说是那日与十七娘在元夕出门,看她帕子上绣着牡丹方知么?

  章越当然不能说了实情,否则二人私会的事不就穿帮了。他只好道:“我也是胡乱……胡乱选的。”

  吴氏看章越的样子微微一笑,当即将这对玉簪收入匣中道:“好了,这对簪子我收下,三郎你放心,我自会赠给你想给之人。”

  章越闻言大喜拱手道:“谢过嫂子。”

  说完章越这才放心离去。

  等章越离开后,欧阳发问道:“娘子,这对簪子值多少钱来?”

  吴氏道:“上一番我在大相国寺看过,少说要值得四五十贯吧!若是一对要百八十贯。”

  欧阳发不由拍腿道:“这般贵重,那你怎地收了,你们吴家多少钱财用不完,怎看上人家一对玉簪子呢?”

  吴氏看了欧阳发一眼道:“你知什么?这簪子不值乎多少钱,乃是章三郎君一片心意。”

  欧阳发摇头道:“只顾你们女子欢喜了,只却让人家吃不饱饭。”

  吴氏道:“你小看这章三郎君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每日往家里带金石古玩,却怎从不见给我带几支簪子。我看这对簪子再名贵,也不值得上你书房里那几样摆设吧。”

  欧阳发闻言不由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娘子,这这……到底……从何说起啊!”

  吴氏道:“就从章三郎说起啊,你人家这般年纪就如此有心,你呢?”

  说完吴氏哼了一声转身而去,临走时还将装着玉簪的匣子带走了。

  欧阳发心底叫苦不迭,度之,度之啊,你可害了我啊。

两百四十一章 心意

  吴府十七娘的闺房。

  吴氏与十七娘二人对坐。

  但见吴氏捧出匣子时,十七娘不由迟疑地看向吴氏。

  “十七,你打开看看。”

  十七娘依言打开玉匣,从中取出玉簪来。

  吴氏问道:“喜欢么?”

  十七娘笑道:“姐姐送得,自是喜欢,牡丹玉簪,早想有一支了,还偏巧成了一对。”

  吴氏笑道:“是啊倒是巧了,不过若此对玉簪不是我送的呢?”

  十七娘一愣低头视簪,双颊不由一红,感觉如同火烧一般。片刻后十七娘望向窗外道:“姐姐,日子过得好快,汴京要下雪了。”

  吴氏笑了笑,附和地道:“是啊,下了雪就是除夕,除夕后就是春试,然后你也长了一岁。”

  寻吴氏目光又落到玉簪问道:“喜欢么?”

  十七娘视簪良久,也不说喜欢不喜欢而是道:“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吴氏知此典故出自《西京杂记》,说的是汉武帝喜欢李夫人,有一日取下了李夫人的发簪搔头。

  此话好似没答又答了。

  十七娘捧着玉簪看着匣子,然后道:“这玉匣与玉簪不是一套吧。”

  吴氏道:“是的,这玉匣是我给你配的。”

  十七娘问道:“那原先的匣子呢?”

  吴氏笑着问道:“怎么怕买椟还珠?”

  十七娘微微一笑道:“椟也要,簪也要。”

  吴氏故作惊奇问道:“哦?难道木匣比玉匣值钱否?”

  十七娘道:“姐姐,这玉五行属木,自是玉簪配木匣,哪有配玉匣的道理,此如同屋上添屋。姐姐不知此理么?”

  吴氏笑道:“姐姐自是知此理,其实这玉匣是给你装出嫁的珠宝的。木匣自当还之。”

  十七娘脸上露出笑意道:“姐姐,这可拿不准了,也不知我能几时能出嫁?”

  “你也不说在家多陪父母几年,一心想出嫁不成么?”吴氏打趣地笑道,“我看啊,这明年或许成。”

  “明年?”

  吴氏笑道:“如此叫大登科后小登科啊。”

  十七娘垂首道:“姐姐的话,我听不懂。不过这玉簪很贵吧!”

  吴氏道:“我看过少说值得百贯。”

  吴氏见十七娘听后,神情有些恍惚。

  有时千言无语不如一支玉簪。

  吴氏,十七娘都不会问章越从哪来得钱,只看背后的一番心意。

  吴氏看自己妹妹捧簪在胸,甜甜蜜蜜的样子,不由羡慕不已。

  不是说一支玉簪值多少钱?

  她最清楚自家妹妹的性子,若喜欢的,哪怕一支木簪也是足矣,若不喜欢的,哪怕金山银山放在眼前也不动心。

  但说到眼前,还是更多多益善的。

  不是说玉簪多贵多贵,而是在他心底你配得上!

  吴氏心道,之前还担心自己妹妹嫁给章越后会过一阵苦日子,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人家章越一个寒门读书人都能送一支玉簪给自己妹妹,可是自己夫君身为宰相公子,却连一支木簪都不曾送过。

  看来在这挑夫君眼光上,自家妹妹这本事倒是自己几个姐妹中唯一似母亲的。这章越第一次科举解试就考了第三,什么世族,什么衙内,哪怕是十五娘的夫婿,怕日后都不如这章越。

  那日对方第一次来欧阳修府上,自己不过觉得这章越眉清目秀罢了,哪知金玉其外,才华实里。

  想到这里,吴氏不甘心地在心底长叹了一句:“更难得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却说章越从欧阳发府上离开后,却没有回太学,而是让唐九跟着自己前往哥哥家。

  来至哥哥家,于氏见是章越笑道:“你哥哥出门去了,唯有我和溪儿在家,叔叔今日有功课否?在此用饭吧。”

  章越笑道:“不了,坐一会就走,嫂子咱们说会话。”

  于氏见章越说得郑重其事,当即依言坐在一旁。

  这时家仆过来奉上了茶。

  章越笑道:“二姨就是周到,不仅借处宅子安身,连仆从都配好了。”

  于氏笑道:“虽说以往家中也有佣人,但好一阵没用了,如今倒叫人不惯,还是想着事作。”

  章越闻言微微惭愧,若不是二哥逃婚,自己又一直败家,最后令章家陷入困境,也不至于于氏从双手不沾阳春水至照顾一家人饮食起居的祝福语。

  章越道:“嫂子受苦了。”

  章越当即命唐九将包裹放下于于氏面前打开。

  于氏初时包裹里何物这般沉,但包裹打开后却是十几块马蹄金。

  “三哥儿,哪来得这么多钱。”于氏目睹这十几块黄澄澄的金子倒吸了一口气。

  任谁对此堆成小山的金子都不能无动于衷。

  章越道:“开铺子的攒的,加之帮人出谋划策,也赚了些钱财。这里值得三百五十贯,嫂子你拿好了。”

  “三百五十贯?”于氏问道:“为何给我?不是给你哥哥?”

  章越道:“是给嫂子,不是给哥哥的。这其中两百贯还给嫂嫂的岳家,这么多年咱们章家欠得这么多钱财,若算上本钱这两百贯应是够还了,但算上利钱怕是不够了。还有一百贯给溪儿请个名师,最后五十贯给家里开支,一并都在此处,紧打算的话可以用了一二年了。”

  于氏看着这么多钱财摆在眼前,不由目泛泪光。半响后于氏深吸了一口气,坚决地道:“三哥儿,这钱嫂子不能收。”

  “嫂子你也与我见外么?”

  “不是见外,只是之前酒肆赔进去了,还欠着你两百贯呢,再说借我娘家人钱的是你哥哥,与你无关,你何必一力替他还之?”

  章越笑道:“嫂子还是见外了,当初我读书,以及吃喝玩乐,哪项不用到家里的钱,哥哥入不敷出,多亏嫂嫂看着娘家人的脸色一笔一笔地往家里贴补。我当初能读书,多亏嫂嫂从不与哥哥计较,如今我稍有余力,是到了知恩图报,为家里分忧的时候。”

  最后章越正色道:“再说我这些年之所以读书上进,还不是为了有今日吗?”

  于氏拭去眼角的泪水道:“三哥……”

  话才说了一半,于氏已是泣不成声。

  章越也不由触动心事,在旁红了眼眶。

  于氏泣了一阵方才止住了泪道:“既是三哥儿一番心意,那么这钱我先替三哥你收着,分家的时候再还给你。”

  “嫂嫂……”

  于氏打断章越的话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作什么?”

明日更新

  今晚写不完了,明天更六千字。

两百四十二章 王安石

  章越还要回太学,故没在家吃饭,临出门前还去看了章丘。

  但见书房中章丘坐在案后,正捧着书诵读。他见到章越后,不自然地起身道了句:“三叔。”

  章越看着章丘,突然记起来,当初家中困难时,自己都要穷得吃不上饭了,依旧在过年回家时买了糖霜给小侄儿吃的事。

  如今过了这么年,章丘也这般高了,原先亲近的叔侄如今到了变得有些生疏了。

  造化就是如此……

  男人一生从年轻时的依恋,到了青年时的独立,最后担当照顾起一家人来。

  所以有些亲情感情难免会疏远而去。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也是一条从男孩到男人必经之路啊。

  章越对章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想要将自己这些年成长的经历,以及一些人生的经验,一股脑儿全部教授给他。

  但这个年纪的少年,也是不会容易听进去的。

  章越道:“三叔如今忙,等省试后就宽松了,到时再好好教你读书。”

  章丘有些慌张地道:“是,三叔。”

  章越见章丘如此点点头,宽慰了他一句,却看他书里有夹层。

  章越故意轻咳了一声,章丘似有些慌张,双颊一下子红了,手里将书轻移。

  章越看章丘这样子顿时了然于胸。

  这动作很是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为之。

  怎么说呢?

  这也是男孩走至男人的必经一步啊。不仅是心理上,而且还是生理上,早晚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章越想了想道:“溪儿,你可知三叔当初是因何而被开革出社学的吗?”

  章丘紧张地摇了摇头道:“娘亲不曾与我说道过。”

  章越笑了笑道:“莫慌了,三叔我是因看艳本被开革出社学的。”

  章丘闻言脸顿时更红了。章越继续道:“孟子他老人家,也说知好色而慕少艾,故而此事人皆有之,你有此心,三叔亦有此心。”

  “但三叔是过来人,与你道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当然这颜如玉,也不是在画上,而是在九经之中,在圣人的道理之中,你读懂了他以后,颜如玉就不如他了。”

  章越想了下他本来说,颜如玉就是在书里,你读懂了书里的道理,以后颜如玉也就有了。

  但章越又想,自己这样讲会不会太功利了?太功利了,如此会不会误导让自家侄儿以为读书就是为了有个妹子?自己虽走了这条路,但无论如何不能误导自家侄儿啊,否则嫂嫂断不会放过自己。

  故而章越最后一句立即转了个弯。

  若一心读书,不经某些过程,也可以进入贤者模式,将一切都看淡。

  见章越如此‘开导’,章丘脸红着向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拍了拍章丘的肩膀,对于章丘如此年纪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又是最敏感的时候。故而对付少年,必须对小事进行批评,至于大事切不可过责。

  “好了,三叔先回太学了,若学业有什么不明之处,就来太学找我。用功在正紧处,不求一步登天,但求日日新!”

  说完章越当即步出,却见章丘从房里奔数步跟在身后。

  章越回头问道:“还有事?”

  章丘欲言又止,低头看着脚尖。

  章越笑了笑道:“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旁人,特别是你娘亲。”

  章丘抬起头道:“三叔,我不是问这个,你那日离乡前往汴京,为何不来见我一面?”

  看着章丘纠结的样子,章越心道,原来因为这事啊?看来章丘因此事一直介意,自己却丝毫没听人说过此话,说来自己这小侄儿也是把什么都藏在心底的人。

  章越笑道:“溪儿,是三叔不周了。”

  “不是,不是,三叔送的笔我收到了。就是三叔怎不来见我一面。”

  章越看着章丘编了个借口道:“这嘛,所念皆星河,星河亦可及。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三叔想告诉你,我就在汴京等你!”

  次日,汴京下了初雪。

  太学里每个学子都穿上了寒衣。

  初到汴京的学子看着这场大雪,都是欣喜雀跃不已,不过对于章越在汴京呆了数年的老生而言,自是平常一脸的淡定。

  韩忠彦邀了一众家里富裕的同窗,前往南京的梁园赏雪作诗会。

  梁园乃汉武帝的弟弟刘武所建,当年刘武在梁园中网罗了如邹阳,严忌,司马相如这样的文豪,一时成为天下文学鼎盛之地。

  梁园规模宏大,有秀莫秀于梁园,奇莫奇于吹台之语,平日风景秀丽,特别到了落雪之时,万树着银,分外妖娆,故有梁园雪霁之语。

  到了下雪时,汴京的读书人即前往梁园赏雪,并吟诗作对。

  章越未去梁园,倒是不是因为穷,而是觉得如此扬名的诗会可有可无。

  章越宁可在太学里多读些书。

  冬至之后,朝廷有了旨意,省试定在来年一月的初七或初八,以翰林学士王珪为权知贡举。王珪此人倒是十分小心谨慎的人,自开封府,国子监贡举出了弊案后,一得知自己出任知贡举的消息后,当夜就搬进了贡院里住着,并且‘谢绝参观’。

  王珪的动作太迅速了,令本要奔往王珪府上去的考生们顿时扑了个空。

  贡院外都是官兵把守,别说人了,鸟都飞不过一只。

  众考生们吃一堑长一智,即是主考官逮不着,那么副考官可以抓到吧。

  传闻权同知贡举会在翰林学士范镇、御史中丞王畴,以及之前开封府,国子监的考官直秘阁判度支勾院司马光,度支判官直集贤王安石这数人之间决定。

  于是取得省试资格的考生们皆往这几位考官家里行卷。

  章越自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自己也必须行卷啊,这其中的好处自不用多说。

  值钱官家曾下旨,让王安石,司马光两位好基友,同修起居注。

  这起居注是好事啊,除了出入后宫外,几乎都是长伴天子旁边,每天皇帝干什么事情都得带着这两人。这是一个可以混得眼熟的好机会,得到天子的信任和重用。

  不过圣旨下达后,王安石和司马光却同时推辞了这好差事。

  并且这二人态度也很坚决。

  因为修起居注长陪天子身边,这是一个天子亲自考察官员的机会,多少官员求之不得,十分令人眼热。

  故而消息一出,不少官员对二人难免有些羡慕嫉妒恨,推辞几下也是理所当然的,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是天子你一定要我去哦。

  王安石与司马光表现也不同。

  司马光一开始也是表示坚决不同意,连上五疏推辞,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勉强答允了,好像不得不从。

  但王安石又是另一个样子,他也连上五疏推辞,不过官家说不行,就是你了,朕不许你推辞。

  天子看你王安石不是推辞了吗?就命内侍直接将任命诏书放在王安石在度支厅里办公的案几上,看你如何推托?

  哪知王安石更绝,一见天子的使者来了,直接开溜甚至躲进了厕所里,任凭内侍如何喊他也是不出来。

  最后内侍没办法,直接将诏书放在王安石的案头上,准备回去交差,王安石看了立即命人飞奔将招书还给了内侍。

  回去后,王安石还连写了八道辞疏向天子表示,我不干了。

  但天子也是起了性子,不行,这位子还真就非你不可了。

  于是王安石现在索性闭门在家。

  不过王安石此举被认为是干溷朝廷,也令官场上议论之声纷起,言下之意就是王安石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装啊?你这个人做人是不是有点假啊?

  联想起当初天子对他‘吃鱼饵’的评价,还有那份嘉祐三年上的万言书,你不是想干一番事情么?怎么天子要将你放在身边考察反而拒绝了?

  你这是在赌气矫情么?

  还是在故意炒作自己?

  反正官场上各种对王安石的评价都有,有贬低的,当然也有不少好朋友替他说话的。

  王安石就是在家不出。

  章越大概知道此事,这边他随众学子去大佬家中行卷。

  这日章越,黄履二人正好来到王安石府上,上次章越来此吃了闭门羹,故而这次来也没抱有什么指望,纯粹是走个过场。

  章越将卷袋呈给门子后,与黄履十分轻松地闲聊。

  此时行卷不比七月时,当时天气虽正值酷暑,但好歹有遮荫处可躲避。

  但如今街道上正落着雪,王安石家的门子也是够怠慢,居然没有请二人去门内等候。

  还好今天也不算太冷,章越与黄履穿着寒衣在门前相聊,并不断通过摇晃身子来取暖。

  此刻远远近近汴京的民居上覆了一层雪,章越黄履不免想起一年就要过去,感慨起光阴之匆匆。

  不过多时,但见门一开,却见王安国,王安礼兄弟二人都一并迎出门来。

  王安国一脸喜色道:“度之,今日三哥想见你一面。”

  章越一听‘恩’?

  王安石肯见自己了?

  章越不由心想,自己的卷袋里的文章与上次一摸一样,这次怎地王安石愿见自己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今日终于可以见到真人了。

  章越心情是有几分激动的,当即称谢一声。

  章越与黄履一并进了门,王安礼道:“今日府上还有一位贵客,是吕兰台,他正与三哥说话,当时三哥与吕兰台说得投缘,听得你的名字,一旁吕兰台说了几句后,三哥即起意见你一面。”

  章越问道:“这吕兰台,可是泉州府人士,表字吉甫?”

  王安礼笑道:“正是此人,度之难道也识得?”

  章越点点头。果真是吕惠卿,没有他,自己还见不了王安石。

  这算什么?

  两个亲弟弟的面子都不卖,却卖一个相识未久的人?

  章越步入了内堂,却见两名中年男子坐在堂上。

  下首年轻一些的自是吕惠卿,他正与旁人聊天,不过也不妨碍他眼观六路,对章越顺便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至于一旁年纪稍长些的中年男子,

  他面有些黑,但却不是从不洗脸的样子,头发虽未被发簪扎得整整齐齐,都也不至于乱蓬蓬的,身上衣裳则有些皱巴巴,但不似多年没有浆洗那般。

  章越给对方下了个不修边幅的评价,但至于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之言的形容太过了。

  这是苏洵在《辨奸论》里给对方下的定义。

  如今二人面前,正有两位仆人捧着一副画像来,二人正对这画像发表意见。章越站在一旁,窥得这幅画画得是这位中年男子的画像,实在画是栩栩如生,实不知是何人所作。

  吕惠卿笑道:“王公,此画作实传神啊,这令我想到一位圣贤。”

  中年男子问道:“何人?”

  吕惠卿十分坚定地道:“孔子。”

  中年男子微微笑了笑,竟是默认了然后道:“圣贤不好为之,太过寂寥无人能懂,还是闲云野鹤的隐士好。”

  吕惠卿笑道:“王公此言,不是因朝堂议论所非吧。”

  中年男子道:“朝堂上多世俗之人,不知我也。”

  “那当今世上何人知王公?”

  中年男子目光放向窗外,感慨了一会方道:“唯有先王方能知我。”

  章越听了也想起王安石这人评价来。

  神宗曾问大臣吴奎王安石这人如何?吴奎谨慎地回答,文章写得好。

  神宗皇帝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问的又不是你文章。于是神宗皇帝又问:“治事如何。”吴奎这次回答说:“恐迂阔。”

  当年孟子至梁时,梁王认为孟子迂远而阔于事情,于是不用。

  这也是迂阔由来。

  大概的意思是,你这人一肚子道理,但却不合用于实际。

  这番反正后来是被王安石知道了,他当时变法也是满朝皆敌。

  他就写了一首诗纪念孟子,‘沉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

  诗里意思孟子虽已死,但我读了你的书,你的为人风骨就一下子活了起来。世人皆嫌我迂阔又如何?但孟子你一定会了解我的是吧。

  孟子知我。

  这句话好寂寞的说。

  什么叫高处不胜寒,大概就是如此,似王安石这样的人物,欠缺的也是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吧。

  如今他辞一个修起居注官,就被人议论半天。

  有人说他虚伪,有人说他矫情,还有人说他不懂事。

  但到了后来变法的时候更极端,新旧两党对骂互喷。

  新党大将如好女婿的代言人蔡卞,将王安石无限拔高,什么贤圣也不为过,可比孔子周公。

  至于旧党则可劲地将王安石抹黑,堪称古今第一奸贼。一个人正反说辞差距之大,一个上天一个入地,达到了巅峰。

  事实上到了章越穿越那个时代,对于王安石的评价也没有一个绝对统一的意见。

  谁能理解他?

  现在这位中年男子就坐在那边。

  不过中年男子只与吕惠卿相谈,虽见到了章越与黄履进来,却没有让他们参与谈话的意思。

  章越看到自己与黄履的卷袋,还在人家案头上放着,但却没有打开看过。

  吕惠卿知中年男子有些失意,除了七次推辞修起居注的任命外,上个月对方与韩琦还有一次争吵。

  当时韩琦与对方议事不合,对方直接当面韩琦的面评价道:“如此,则是俗吏所为。”

  韩琦斜了对方一眼道:“公不相知,我韩琦真正是一俗吏。”

  对方在扬州任官时,韩琦是知扬州,他的老上级,如今韩琦是排名第二的宰相,对方还如此指责人家为‘俗吏’,实在是眼底没有领导,在官场上受气也是当然了。

  吕惠卿宽解道:“公何不为此自画像赋诗一首?”

  中年男子抚须道:“这倒可以。”

  章越想到古人给自己自画像题诗也是常有的事。

  最有名的是苏轼的一首诗,这首也是苏轼的绝命诗,他从海南流放那么多年,终于被赦免,一路回到中原繁华之地,在路过镇江金山寺时正好看到了自己的一副画像,故而给自己写了一首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首诗读得实在是令人潸然泪下。这也是苏轼对自己一生的一个评价吧。

  那么这中年男子会如何评价自己的自画像么?

  章越似想到了什么,当即出首道:“末学冒昧,愿试为判司试题一首!”

  这中年男子本要作诗却被章越打断了,不由一愕。

  一旁王安国,王安礼都是吓了一跳,章越此举可是有些没礼貌啊。

  一旁吕惠卿则笑着道:“王公,这位就是章度之。”

  中年男子看了章越一眼:“度之?是验之往事,度之来者?还是尺而度之,至丈必差。”

  章越心道,此人果真牛逼,随便就旁征博引了,比百度还牛。

  不过这话就有些不太客气了。

  一旁吕惠卿呵呵笑了笑,王安国,王安礼也在心底默默替章越擦汗。

  章越道:“判司说后学是什么,后学就是什么?”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笑话,你连自己是何人都不知,又怎知老夫是何人?”

  众人心道,是啊,没听见对方方才说只有先王知我,你区区一个秀才就大言不惭地我了解你。

  章越领教了对方词锋犀利道:“就让后学为判司试题一首,若是不对,判司再骂我责我不迟。”

  这还来劲了?

  王安国,王安礼虽素佩服章越之能,但不觉得章越能有任何言语能够给自己三哥下一个评价的。

  自家三哥什么人?

  自比孔子啊。

  口称先王知我,你章越是先王吗?是尧舜禹汤么?

  吕惠卿倒是笑了笑不再言语,王安国道:“三哥不如给度之试一试,不好,再责他狂妄无知不迟。”

  中年男子道:“说吧。”

  当即对方别过脸去。

  但见章越走到画像前上下审视了一番,似要从画像中看出对方来。

  其实这画手画得不错,不仅将人物画得好,还将神态画出来,特别是这双目,画得是炯炯有神。

  当时有句话是‘曾鲁公脊骨如龙,王荆公目睛如龙’。

  说王安石的眼睛就似龙目一般。

  眼大且细长,眼眸如悬珠般极为神,黑白分明,简直画活了一般。

  章越只看画不作诗,过了片刻,当王安石有些不耐时。

  章越见排场摆得差不多了,轻咳一声问道:“可有纸笔?”

  旁人当即奉上,章越提笔挥毫落纸,一挥而就。

  中年男子从始至终看都不看一眼,一旁吕惠卿倒是捧起来读道:“题为传神自赞,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

  “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中年男子本是闭目,但听完一下子将眼睁开,在看作诗的少年,但见他仿佛举重若轻地站着。

  中年男子一双‘龙目’看着章越,审视了一番。

  至于王安国,王安礼听着吕惠卿的言语,正将此诗仔细品味而来。

  章越见王安石看来,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然后退在一旁。

  此诗的意思是什么呢?

  用白话言之,我与画像都幻身而已,早晚都为尘土。但此画像(我)与别物(别人)有些不同。活在今天的你们,就不要对着画像,如老夫当年的故人般问老夫到底什么人了?

  言语间无形将这位中年男子捧得极好。同时又将对方这自负自傲的性子完全勾勒出来。

  其实章越也是替这个时代发问,这时代满朝上下很多人会问,王安石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就如一千年后,一直到今天,还有无数人都在研究王安石到底在想什么?他又到底怎么样的人?

  正反议论从未停止过。

  但在这首《传神自赞》里早已经料到,我这人与一般人有些不同,与我同时代的人,我的朋友我的至亲都不了解我到底是谁?

  就更不用说几百几千年后看到这画像的今人了。

  一言之下,对方已是重视起章越,而吕惠卿将纸递给中年男子问道:“王公如何看?”

  中年男子拿起纸对着章越问道:“章度之说实在老夫曾听过不少人提及你的名字,在老夫面前赞誉你的才华,可使度之此诗,怎与我脑中所思不谋而合呢?”

  章越心底不由噔地一声,完蛋了,这是撞车了吗?

两百四十三章 无心插柳

  翻车了啊!

  章越从王安石府上走出后,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看到大腿就急不可待地抱上去,但最后翻车了?

  章越认真反思了一番,方才表现得急不可待,以至于有些乱了分寸。

  之前自己数度向王安国,王安礼,吴安持表达求见之意,但王安石不答允的时候,自己就懂得要退一步,等到一个水到渠成的良机。

  王安石离拜相还有好几年,自己根本不用那么着急。

  如今执着再求见,固然给王安石留下了一个印象,但是却是一个负面的印象。

  为何自己能得到富弼,吴充,欧阳修的赏识,偏偏就是得不了王安石的青眼?

  难道这就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看来王安石这大腿以后是抱不上。

  可是令章越想想来气的是,为啥章惇就行?

  史上章惇被人推荐给王安石。

  王安石初时也不想见与推荐人言语,闻惇极无行。

  推荐人对王安石道,顾其才可用尔,公诚与语,自当爱之。

  后来王安石一见章惇,见章惇这人口才好,又善迎合。于是王安石大喜,得之恨晚。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更郁闷了。

  章越望着汴京这场雪景,顿时满生惆怅之意,以后自己路在哪里?难道自己趟出一条道来么?还是以后跟着旧党混?

  这时候王安国走出门来,看向章越满是愧色,然后将自己的卷袋奉还。

  章越见了神色一僵,这可是打脸了,连卷袋都不收啊。

  王安国一脸无奈道:“三哥就是此番得罪人的性子,度之,对不住了。”

  “哪里,是我才疏学浅,不得令兄青眼罢了,无论如何令兄都是在下最仰慕的人之一,还请平甫替我转告。”章越心道,自己这不是拿王安石当作初恋,而是王安国,王安礼好歹是自己朋友,不可以令他们二人难堪啊,如此自己损失些颜面又有何妨。

  王安国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他也奇怪了,章越如此人物,为何自家兄长就是赏识不来呢?

  然后王安国看着章越,黄履冒着风雪而去。

  章越,黄履正在街上冒着风雪走着,忽有一辆马车停在自己面前。

  章越猛地一惊喜,抬起头看见马车帘子一开,竟然是吕惠卿,心底顿时又失望了。

  “度之,安中,不意在此巧遇,”吕惠卿笑道,“这漫天风雪,喝一杯暖酒否?”

  章越闻言不由心底一暖,在王安石那被碾出门来,却在吕惠卿这得到了宽慰,说来说去还是这二五仔最有人情味!

  吕惠卿带章越,黄履上了马车,到了一处巷口停下。然后三人下了马车步入巷内,但见曲巷转了几转。

  在狭路里有几处酒肆,连处酒望子也没有,不过地方甚阔,有十七八张桌子,坐了几十条大汉,其中不少人肩臂脖颈处都有纹身,此刻在酒肆里喝酒划拳。

  宋人市井有好纹身之俗。

  章越却未料到吕惠卿找了此处,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正经酒楼子倒是疏远了。

  吕惠卿笑着与章越,黄履道:“此地倒是我常来的,两位看如何?”

  章越,黄履都道:“悉听尊便。”

  吕惠卿当即入座,命人烫了一壶酒,三五个下酒小菜,当即与章越,黄履便吃酒便闲聊。

  一旁酒肆里吵吵闹闹,推杯换盏的,如此反更觉得有几分烟火气。

  吕惠卿,黄履,章越三位都是闽人,详谈很是投机。

  吕惠卿谈吐极佳,无论是经义文章,还是治事为官都极有一番见地,而且言语中对二人十分看重,甚至还亲自给两位太学生斟酒。

  这不由令章越,黄履二人感到受宠若惊。

  吃酒之后,吕惠卿又用马车送章越他们回到了太学,尽了礼数。

  临别时,吕惠卿道:“度之,你在司判府上作得那首诗,我倒是觉得极好,他日也拿个画像,请你为我题一首,可乎?”

  章越此刻对此已经有心理障碍连道:“不敢,不敢。”

  但吕惠卿却是大笑。

  “我至秘书省后事忙,年前怕是无暇再与二位相聚,到时坐候两位春试佳音。”

  说完吕惠卿拱手作别。

  章越目送吕惠卿离去,然后问黄履道:“你觉得吕兰台此人如何?”

  黄履道:“度之,这等人我哪里看得透,还有那王司判……也是如此。”

  章越点头,有一说一,不懂得就不胡诌,这是黄履的优点。

  黄履问:“度之,你方才很想得到王司判的赏识?”

  章越心道,我表露这么刻意么?

  黄履道:“王司判如此大僚戒心都很重的,贸然如此倒适得其反了。”

  章越问道:“若是你想要王司判赏识当如何?”

  黄履笑道:“我虽看不透王司判如何想的。我会想若是我当赏识何等人?忠与才二字不可少,却又有自己的风骨,这样的人我想不赏识也难吧。”

  章越忍不住拍腿叫好,对啊,要换位思考啊。

  人品好,有能力的人很容易得人赏识,但若在大佬面前还有些自己性格就更好了。

  “不过说来这吕兰台很了得啊,我们方在王司判那遇冷,他即巧遇到我们,还请我们喝了暖酒,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就是如此吧。”

  章越点头道:“说得对。”

  章越转念想到有两个人,一人你觉得他品行好,可他对你很是怠慢,一人你觉得品行一般,但心底有你,你会选择哪个人作朋友?

  既是王安石那边的路已是走不通,自己索性走吕惠卿这条路?

  章越回到斋舍时,听闻卢直讲找自己。于是章越立即往直讲室去了。

  但见卢直讲道:“度之,曾学正之父亡故,要从太学回去守丧。”

  章越道:“此实令人意外。直讲需我们养正斋作些什么?我想到我们斋中正好有一人是曾学生的同窗,可以以他的名义吊唁,另外光斋钱除了今冬的薪炭冬菜采买外还有剩余,可以拿出些许来。”

  卢直讲笑着摆了摆手道:“找你来不是与你议论这个,我们太学自会安排。今日找,是我打算推举你为学正。”

  章越闻言心底自是高兴,但面上吃惊地道:“直讲,此学正之职不敢当。”

  卢直讲笑道:“有什么不好当的,你是此番解试之第三,太学之第二,各斋之中属你养正斋最是清楚恰当……此事非你莫属。”

  章越垂下头心想,太学学正,学录都是正九品,与州别驾,州长史相同。

  有了这个官位,日后即便不在太学中,也可以凭此从朝廷支取俸禄。

  如此省试自己就算考不中,也有个官位了。

单章

  针对上两章讲下,不少读者都觉得章越面对王安石是进退失据。

  从我的大纲走,本书章越是没有和王安石是没有走到一路的,至少前期是如此。

  但是章越以及本人都很仰慕王安石的(但本人数年前不喜欢他一些政治措施)。所以从一个仰慕者的角度来说,肯定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赏识以及以后仕途上的提携。

  但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往往会在仰慕者面前动作变形。就好比有的人在不喜欢的妹子面前可以侃侃而谈,有的人遇到喜欢的人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己欣赏的人却不欣赏你,这是生活的常态。

  这也是我写这两章的用意。

  我还是想写得尽量真实一些,但令主角形象反而受累。

  抱歉让大家不舒服了,借此解释一下。

  还有主角塑造的问题,大家都喜欢拿潮仔对比,嗯,谢谢老读者的惦念。

  但章越我没打算写那么牛,本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会犯些小错误,但胜在知错能改。

  没那么强势,有些妇人之仁,对世界抱有美好幻想,也有些想当然。

  前期如此,为官后会有转变。

二百四十四章 残信

  十二月,岁末之时。

  离省试不足一月。

  汴京十一月下过数场雪后,进入十二月却是再也不下雪了,进入了一个旱冬。

  每当到了这个年节,汴京的各行社又热闹起来了。

  如团行年底祭祀最多,至于演杂剧的‘绯绿社’,唱曲的‘遏云社’,纹身花绣的‘锦体社’等等各自聚集,到处都是人头攒动,社众游街过市的景象。

  汴河两岸酒肆林立,又到了大比之年,天南地北的读书人在此畅饮,定交,寻志同道合之士,读书人间也喜结读书社,书社鸠首多是学识高,行谊全,可以师表后人之人。

  期间也有不少学子与青楼女子结下终身的友谊,这样的事在每次的科举前都有流传,其中不少脍炙人口的被人编作了戏剧。

  入了冬后汴河两岸更加繁华,这个冬天乍寒复暖,冬日高照在汴河上,河面上一番波光潋滟的景象。

  乍看这汴河甚好,但若走到近处仔细一看,可以见得住在两岸的汴京百姓每日将脏物倒入汴水中。脏污泡沫及杂物不住随着汴河船的往来而浮沉起伏。

  这汴河一景,就似这大宋朝,远处看很美,近处看则满是污垢。

  从王安石那回来后,章越一直闷闷不乐,这算自己入京后遇到的一个不小的挫折。

  不过这些日子章越也并非全无所得,太学学录虽说没有职事,但却很有好处。

  太学生是社会的精英,他们不少出为官员,也有在地方教书,甚至经商的也有,通过太学学录这个身份是可以将这些资源整合到一起的。

  人脉可谓至为关键。

  但如今章越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章越从卢直讲那回到斋舍,但闻到屋子里闷着一股子炭炉子的味道,转头一看但见黄好义直挺挺地躺在铺上。

  章越吓了一跳,立即支起窗户,上前摇动黄好义双臂,见之不醒,当即挥起手掌甩了他两个耳光。

  打了五六下后,黄好义一脸朦胧地醒来,捂着脸问道:“度之,何事啊?”

  章越见此放下心来道:“哎,与你说了多少次了,点炭炉时不可将门关得这般紧,好歹支个窗啊。”

  黄好义道:“支个窗不就冷了吗?我是问方才是何人打我?”

  “有吗?何人为之?”章越摇头否认。

  黄好义道:“那我的脸上为何火辣辣的?”

  章越道:“打蚊子打得吧。”

  黄好义露出恍然之色,然后道:“原来如此啊,汴京冬日怎也如此多蚊蚋,方才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先去打水擦把脸。”

  黄好义远去后,章越坐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一旁的炭盆,从兜里取出一物。

  这一封信是他那日去王安石府前写着,当时虽说也没指望对方能见自己,但总想若是见了就将信给他。

  此信可谓是针砭时弊,算是自己从论坛上看来后来史学大家们,对王安石变法纷纷纭纭评论的一个总结。

  其中章越对部分进行了增删,选出了几条有针对性的意见,其目的自是为了博得大佬的赏识,同时也是希望能给王安石一个建议,让他的变法之路能够少走一些弯路,走得更舒畅些。

  这算是一千年来无数人集思广益的结晶,既有对变法的褒奖,也有对变法的批评。

  如果王安石能看了自己这封信,或多或少能够对日后的变法方向有所转变,若能使得朝廷在变法的尝试中少走一些弯路,让国家少受一些损失,百姓们少受一些苦,那就不枉费自己穿越了这一趟了。

  可惜自己在面对王安石时用力过猛,导致表现翻车,以至于这封信还没拿出来,即被送客了。

  如今章越看着这封信很是无奈,现在留之此信在身已是无意义了,自己总不能再厚着脸皮上门给王安石吧。

  于是章越索性往炭盆里一丢。

  然后章越满是惆怅站起身来,这时斋中有事唤自己出门了。

  又过了片刻,但见黄履带着王安国,王安礼二人来到章越的斋舍。

  黄履问了洗脸刚回到斋舍的黄好义得知章越出门去了,然后对王安国,王安礼二人道:“对不住,度之出门去了,两位改日再来吧。”

  王安国,王安礼对视一眼,然后道:“无妨,我们坐此等候就是。”

  黄履见了道:“也罢,两位坐着,在下有事少陪。”

  “请便就是。”

  黄履说完即是离去,当即王安国,王安礼二人坐在斋舍之中。王安礼与黄好义闲聊,至于王安国则是坐在那满脸凝重,他此刻没有什么心情。

  章越是他认可的朋友,但若因自己兄长的关系而失去章越这位朋友,如何是好?

  故而王安国,王安礼二人前往太学,就是看望章越解释清楚,再顺便再蹭个饭。

  王安国左等右等也不见章越回来,不由得心情烦闷,正待这时他看到了炭盆里似有一封残信。

  王安国看了一旁的黄好义一眼,然后动手借着用火钳翻动木炭的动作,将信纸夹了出来。

  黄好义犹自不觉,一边在床上抠脚,一边与王安礼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

  王安国当即将残信取来,但见信已被烧去三分之二,只余下一角。

  但信头上写着是‘王公亲……’,下面大半截被火烧去了。

  王安礼猜想应该全文是‘王司判亲启’。

  字迹上可以看出是章越所书,这点他是认得出来的。王安国猜想是章越写给自己兄长的一封信,但最后却给丢入了火盆之中。

  可以猜出章越如今对王安石可是失望至极了。

  王安国当即动意对王安礼道:“既是度之不在,我们改日再来就是。”

  王安礼道:“四哥,不是说好今日与度之去陈家铺子吃野鸭么?”

  黄好义道:“野鸭有何好吃?不如下饭鱼肉好。”

  王安国干笑一声道:“罢了,改日再来吧,到时再与四郎一叙。”

  黄好义道:“好说,好说。”

  当即王安国,王安礼兄弟二人离了太学斋舍。

  王安礼走到外头问道:“兄长,何故急切走了?不见度之了?”

  王安国道:“诶,我方才在炭盆里看到了一封被烧的残信,是度之写给三哥的。”

  “哦?取来看看?”

  当即王安国,王安礼兄弟二人取信来看。

  二人看后,王安礼问道:“此中何意?只有这三分一截啊!”

  王安国摇头道:“三哥必看得懂,我们拿回去给三哥过目。”

  “也好。”

  于是王安国,王安礼急匆匆地自太学赶往家里。

  这时候王安石继续闭门在家,两位弟弟也知兄长心情不好,这一次难免牵连到章越身上。

  朝野上对王安石的议论沸沸扬扬。但王安石无论旁人如何议论,就是不接受天子给他的官职,好似八抬大轿去请他都不去一般。

  王安石踱步于庭中与儿子王雱就经义进行辩论。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倒是十分有趣。王雱极为聪慧竟能在经义上与王安石辩论个有来有回的。

  古人教子称为庭训。

  似王安石也从这庭训之中找到了天伦之乐的乐趣,以打发政治上的郁闷之情。

  等到二人庭训后,王安国,王安礼走到了王安石面前。

  王安国递上了残信,王安石看了后眉头一皱问道:“何人所书?还烧去了大半。”

  王安石也没说什么,对着信看了下来。

  王安石有嗜书的脾气,对于任何纸张上的文字都抱有极大的兴趣,反而不喜欢与人聊天。故而兄弟二人明白,若提及是章越的书信,王安石可能不看,但若不说是何人书信,王安石一定会取来看一遍。

  但见信上写着,闻周礼有保息六政(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

  管仲则有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病,七曰通穷,八曰振困,九曰接绝)。

  ……

  王安石看了一遍,不由对兄弟二人问道:“这是谁的文字?”

  王安国道:“我记得兄长曾于度判厅上所书‘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是否与其中相合?”

  王安石道:“然也。”

  王安石又见下面写道:“合天下之众财,乃因三代无异财,人主手持操柄,如天持斗魁。兼并者奸回也,奸回者法有诛……”

  王安石不由点点头继续看去,信中所说,

  聚天下之财,是为了遏制兼并,催之奸回,以免利出百孔。钱财的开阖敛散,必须聚之于朝廷之手,然后方能运用自如,以免民间出现豪强兼并之家侵食百姓。

  但如此做法,难免有欲富其家而榷其子之弊。

  法家不正是这样变得人人喊打的么?

  故而财取之民当用之于民,如何用呢?

  当行周礼的保息六政,管仲的九惠之教……再然后呢?

  信写到这里就没了……

  王安石举起残信对着日头抖了抖,似想看看下面被火烧去的大半截写了什么,终究不能如愿,故而叹息一声。

  王安石看了笔迹向两个兄弟问道:“此人是谁啊?”

  王安国看了兄长一眼,然后低声道:“是章度之。”

  但见王安石举着信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两百四十五章 考试政策

  王安国见自己的兄长陷入了沉思。

  他也不敢揣测兄长之意,不过他也对章越的文章里揣摩到底深意在哪里。

  聚天下之财用之?

  如何用?

  却见王安石踱步喃喃自语。

  王安国突向王安石问道:“三哥,此信有何不妥么?”

  王安石对王安国道:“我记得当初你与这章度之相谈时,他曾与你道变法在于富国,富国,不取于上则取于下,取于下则国亡。秦之亡在于失于民而不在于失于仁义是否?”

  王安国一愣道:“是啊,三哥,你还记得此言语。”

  王安石没有说话。

  王安国道:“我记得度之还说过,行变法则不得于仁义二字,要以利益补仁义之失?难道……难道利益就在于周礼的保息六政,九惠之教中?”

  王安国恍然明白了,一旁王安礼略想了想也明白了。

  聚天下之财于朝廷,然后呢?秦朝灭亡就是因为横征暴敛,但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呢?

  如何用之于民,在于惠民之法。

  如何惠民呢?在保息九惠。

  章越兜兜转转就是说了这个意思。

  变法一定会遭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对,但是若能将收上来的钱财,以惠民之法分给孤寡老弱的百姓。

  让老百姓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此就可以减少变法敛财所带来的恶名了。

  取民之财,用以助民。

  当然章越所言的仅次一条,以后面的篇幅来看还有数条,到底写得什么就不知了。

  但肯定一条条都有助于变法。

  王安国此刻终于明白章越的用心言道:“三哥,度之并非是求幸进,向你行卷以举荐,而是切切实实用心于国事。这条条主张不都正合于三哥聚天下之财为国用的主张吗?”

  王安石闻言没有说话。

  一旁王安礼道:“是啊,三哥,之前度之是有些操切,但我与他相交多年,他并非是那等一心求功名利禄之人,否则他与他二哥章子厚早就和好了。”

  王安石还是没有言语。

  王安礼不由顿足气道:“以后真是羞见于度之。如此剖析肝胆之言,终是错付了。”

  王安国道:“我看算了,纵使度之不怪罪,我又有何说辞,还有什么面目见他吗?以后你我就别去烧朱院找他了。”

  王安国话虽这么说,但始终偷看王安石的神色。

  最终却见王安石将信放在身上,转身回到了书房里。

  两兄弟也是无奈,费了这么多口舌,仍是没有打动王安石。不过有所改观,以往章越的文章送来王安石都是看也不看,但至少这封信他收了。

  王安石回到了书房里,将昨日写的奏章取出重写,这本是他第八封推辞天子诏令的奏章。

  如今王安石则提笔改了,最后在信末答允了天子让他修起居注的任命,并表达了肝脑涂地报答天子知遇之恩的决心。

  写完信后王安石又拿起章越的残信看了一眼,然后压在了桌案一摞信的最下头,再一并放在信匣里。

  王安石从腰间掏出钥匙锁好。

  此信就如此静静地躺在了匣中。

  王安石将匣子放入柜中后,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景致道了一句:“吾学未信也!”

  十二月中旬。

  副考官人选终于定下分别是范镇,王畴。

  王魁等两名考官一并入住贡院。

  考官所在的都堂上设垂帘,再间隔帏幙于两边,使得内外不得窥见。至于点检试卷官及吏人,非给使不得至堂上来。

  这就是内帘外帘的考试制度。

  外帘官不得擅入,但内帘官虽没有名言禁止,但却最好不得出。

  至于宋处省试时采取初考,覆考两道程序,也就是主考官先看卷子,等中式的卷子等次评定后,再命覆考官对中式的卷子进行评定,看来主考官有没有徇私舞弊,将不合格的卷子取上来。

  不过宋仁宗在天圣二年时取消了这初考,覆考的制度,而是再三强调内帘外帘官的规矩。

  除了三位知贡举外,还有十名点检官。

  点检官是所有卷子先看过一遍,自己写上评语定给等次,然后由知贡举评定去留高下,作为预考校。

  知贡举与点检官内外隔绝,双方不商量。

  此外行文还有不等试,点抹的标准规定,使得每张卷子录取与否都有法可依。

  总而言之,省试之严格要胜过解试十倍。

  而且省试后在放榜前,按照惯例,主考官还要将前十名的卷子抄写一份副本进册上呈给天子御览,这意味着这十张卷子都是精挑细选而来。

  这些制度当然日后都慢慢被人找出空子击破了,但这也是法久弊生的缘故。

  在方实行糊名制,天子表明于孤寒中取士的决心后,确实是筛选了大量有真才实学的人。

  对此王珪当然明白,他是很精细的人,非常懂得揣摩上意。他与王安石是同年进士,他是第二名,王安石是第四名,他的才华不输王安石多少。

  范镇对王珪,王畴道:“如今朝堂欲求科举之变化,变声律为议论,变墨义为大义,这与我们当初致学读书时大不一样了。”

  声律为议论,就是降低诗赋地位,拔高策论。

  墨义改为大义就是从经学从训诂变为章句。

  这两点都引起了反对变革,鼓励守旧的范镇的不满。

  王珪道:“范公无论如何,此番进士科,诗赋还是第一场,至于论为第二场,策为第三场,贴经为最后一场。大体用得还是庆历前之旧法。”

  范镇道:“话是如此,但如今诗赋与经义之争越来越烈。之前我看了汴京,国子监呈上的卷子,这些考生的诗赋可谓大不如前。”

  “我以为策论取士对寒门不利,反利于官宦。”

  王珪想了想道:“我以为不如如此,以诗赋纯正为优等,以文章有见地为上等。”

  范镇,王畴都是点头答允。

  王珪道:“不过考生那边还需有所交代,我们起草个文稿贴在贡院门外,言近来重策论轻诗赋之弊,然后张贴在外。”

  范,王二人都是称许道:“此论甚好。称得上正大光明,堂堂正正。”

  这布告张贴之后,自是传到了章越耳里。

  章越暗道不好,如此看来省试诗赋的比重要增加啊,要如解试般取个好名次看来不易啊!

两百四十六章 展望

  年近除夕了,京师却不太平。

  原来朝廷打算在河北,山西实行方田均税之制,结果遭到河北士绅反对。

  千余名自河北来的百姓聚集于三司门前,乞求罢均税,结果因此导致京城一度十分混乱。

  不过欧阳修在朝堂上却力主继续均税之制,清丈田亩。

  此事令章越感叹欧阳修的风力。

  方田均税法,早在仁宗朝就有了,意在清丈隐匿土地,为何呢?当时富户兼并土地,日增一日,但税赋却不见增多,贫户不断典卖土地,但税赋却不见减少。

  所以必须清丈田亩,重新划分税赋,明确国家收入所来。

  后来的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就是来源于此,甚至明朝张居正的清丈田亩新政也是参考了这些。

  不过干这事是很是得罪人了。但欧阳修还是干了。真是穿越后方知,欧阳修不仅是文坛宗师,在政治上也很有主张和抱负的。

  在欧阳修倡议之下,朝廷在河北,陕西都有试点,不过下场也看见了,千余河北百姓围攻三司。

  阻碍朝廷官员上班不说,还到处捣乱,滋事妨碍治安,这背后若说没有势力在暗中支持,都没有人信。

  故而这个改革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欧阳修因此闷闷不乐,连欧阳发也没好心情,章越见到欧阳发时对方都是愁眉苦脸。

  欧阳发私下对章越道:“爹爹,此番倡议均税怕是引起众怒,比当初被贬滁州还……”

  欧阳发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言语一时难以为继。

  章越想到,欧阳修第一次被贬,借口是与自己姐姐的继女有染,但真正的原因却是站队错误。

  宋朝言官也是,真正的原因不会摆在台面上,专拿人私生活搞事。

  而这一次欧阳修因主张方田均税,导致了上千河北百姓到京师捣乱,明眼人看得出就是针对欧阳修来的。

  章越宽慰道:“伯父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不仅位高权重,还深得官家器重,不会再有滁州之事了。”

  欧阳发道:“或许如此吧,但难保…我也劝过爹爹不要再推行方田均税法了,可是爹爹却没听进去。”

  欧阳发又道:“度之,你若是考中进士就好了,乘着爹爹如今在位,你可助他一臂之力。”

  章越道:“在下义不容辞。”

  不仅欧阳修,欧阳发沉迷于金石古玩不可自拔,有些玩物丧志,以至于多年科举不第,不过对自己也是真得好。

  省试定在正月初八,考生们都是准备,但越到了年末,京师却越发热闹。

  二十四日这天,汴京里的百姓至夜都请僧道看经,备酒果送神,烧合家替代钱纸,家家户户都要帖灶马于灶上,再以酒糟涂抹灶门,谓之醉司命。夜里还要在床底点灯.谓之照虚耗。

  而豪贵之家,若遇雪即开筵,呼朋引伴好不热闹。在院里再用雪塑雪狮,里面装雪灯请人来观赏或者出门会亲旧。

  若不在家里,出门逛一逛,可见市井上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

  到了晚上,没有钱过节的汴京穷人数人为一堆,装扮妇人鬼怪,沿街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地上门乞钱,被俗呼为打夜胡,这也是民间驱祟的办法。

  太学里众考生们不少也是忍不住在街上玩了一整日甚至通宵达旦,犹自觉得不尽兴。

  期间也有数拨人来拉章越上街游玩,都给婉拒了。

  章越感叹汴京虽好,但真的不是静下来读书作学问的地方。

  章越不仅自己不去,还叮嘱他们上街不好好勇斗狠,惹出什么是非来,若是被开封府关进去了或者犯什么事传入考官耳里,都真是千年道行毁于一旦了。

  十年寒窗那可真的白读了。

  章越除了往欧阳发,陈襄那走动几趟,就是闭户读书,甚至连哥哥那也没去。

  并非章越真的对这些无动于衷。

  只是自考榜贴出,章越明白这次省试会比解试更侧重于诗赋,不免是战战兢兢。他自知自己的诗赋是薄弱环节,于是一直求教陈襄有什么改进的办法。

  幸亏是考场文章,只要是程式化的作品就有提高的空间。若让章越写下诗赋里的传世之作这是办不到的,但写一篇令人无从挑剔的诗赋,他还是可以努力的。

  只要态度到了,就算提高得不多也无妨,能些许进益就有些许的好处。

  到了除夕这一天。

  禁中命教坊使率千人扮作各种样子从禁中驱崇至南熏门外。

  而百姓家中则是各是围炉团坐过节。

  这天章越回了家中。

  外头是爆竹声山呼,说实在的以往在家过节但觉得没多少新鲜,但在汴京过了两个除夕,如今分外想念这过节的滋味。

  一大早到了家中,哥哥嫂嫂都在忙碌,至于章丘也在帮忙。

  章越要去动手做事,却给于氏推了与他道:“知你忙着大考来这一趟不容易别做事了,到了溪儿书房里歇息,一会祭祖时再唤你。”

  章越来到章丘的书房,想了想顺手以除夕为题,按照各写了一首诗,一篇赋。

  等写毕之后,外周爆竹声大作,章越将文章纳入随身携带的诗袋中,然后出了书房,一家人祭了祖。

  章越还道此番祭祖还是照旧,不过这次却比以往更隆重了。

  章越听得兄长一直念念有词,走到一旁偷听了一句但闻他口中反复都是保佑自己省试高中之事。

  章越不禁感动。

  到了要吃年夜饭时,郭林到了,片刻后黄履也到了。

  是章越力邀他们来此的。

  大家同样身在异乡也是不易。

  章家一家人加上郭林,黄履一起围炉吃年夜饭,大家自是其乐融融。

  席间爆竹声不断传来。

  三人喝完酒,放了爆竹后,逛到院中拿了一个竹梯子攀上院墙坐在上面看着汴京除夕的夜景。

  佳节之时,同窗三人并排坐在院墙上畅谈,双脚一荡一荡的。

  爆竹的火光不时照亮了夜色,而硝味也顺着夜风飘散在四处,三人对着此番夜景,想到八日后的大考,说了一番对未来展望的话。

  年轻就是这么好,仿佛未来的一切似变得唾手可得一般。

  大家都无比憧憬梦想的一切,似马上可以到来般。

  此刻章越只想让时光走得慢一些。

  他不想一意大步流星向前,能一路能贪看更多风景。他宁可走得慢些,将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全部都记挂在心底,然后一辈子也不忘掉。

  就如此时此刻一般。

四百四十七章 关扑

  过了除夕。

  正月头三日,开封府放出告示不禁关扑。也就是沿街开赌,朝廷不禁。

  于是摊贩们充斥巷街上,他们将吃食,冠梳、领抹、缎匹,蔬果,柴炭等等都摆上摊,沿街吆喝关扑。

  章越捡了一日到陈襄府上略一拜会,回来时候走至潘楼街时却见满街都是摊贩扎起的彩棚。

  这些以彩纸、彩绸、松柏树枝扎起的彩棚,到是很和这节日喜庆的气氛。

  章越见这沿街上不仅有普通市井小民,连贵家的妇人也是到此纵赏。

  看着这汴京城全民关扑的氛围,章越也是感慨宋人好赌,甚至连宋仁宗本人都是亲自带头。

  没错,宋仁宗在宫里常与宫女宦官关扑。有次宋仁宗输了一千多钱输红了眼,便向赢了的宫人借钱来翻本。

  宫人不肯借还数落道,你是一国之君还差这一千多钱来。

  宋仁宗说,不行啊,我输得钱都是老百姓的,所以看在老百姓的面子上,你必须借钱给我翻本。

  不过章越对关扑可是没好印象,自家铺子伙计当初关扑输了钱,这才勾结外人让自家铺子烧了,还有自己大哥也曾染赌,差一点破家。

  故而章越看看还行,自己是坚决不下场一赌的。

  章越走至潘楼时,这里更是热闹,关扑之物繁多,就连细画绢扇、细色纸扇、新窑青器、螺钿玩物、打马象棋,螺钿交椅、时样漆器、细柳箱也拿来摆上。

  数名衣着华丽的贵家公子这才走到门前,即被十数名邀人关扑的赌汉热情地拉了进去。

  章越也不过是略微多看了几眼,也有数名邀赌之人邀章越上去试试手气。

  章越推辞了,其中一人笑道:“秀才不妨进去看看,这里有些散碎铜钱拿去随意博,就算不博也是无妨,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如此手段后世屡见不鲜了,章越正欲走人,却看到潘楼里有一熟人,当即也不要那几个铜钱自顾入内。

  潘楼酒店甚广,下榻都是权贵富商。

  为何此地如此繁华呢?因为潘楼街就接着南通一巷。

  这南通一巷,又称为界身,是汴京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

  来汴京作生意的商人要将金银彩帛兑换成铜钱,或将铜钱兑换成金银彩帛都要来界身,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实在是骇人闻见。

  因此潘楼街就类似于今日华尔街,在这潘楼酒家出入的自多是有钱人。

  章越在内转了一圈,正好看见一名男子正盯着一处卖玉器的地方。

  章越走到他的身旁一拍,对方转过头来见了章越吃惊道:“东家。”

  没错,此人就是租住章越房子的租客游坦。

  “走吧,此地不是你我来的。”

  章越知道对一个赌客而言说没什么都没用,但自己还是看不过去,本着良心还是要劝几句。

  游坦指了指那牌子对章越道:“东家,这玉值三十笏,店家言可一笏扑三十笏。我手里正好有一笏的头钱。”

  章越摇头道:“昔日有人坏了万钱,而一柑博不到口,你怎知这一笏能扑三十笏?据我所知,这世上关扑唯有一必胜之法,你可愿听之?”

  游坦大喜道:“还请东家教我。”

  章越道:“就在不看不赌数字内。”

  游坦闻言不由神色挣扎,但脚却不肯挪动,章越摇了摇头道:“言尽于此。”

  章越走了数步,却见游坦追上道:“东家,东家。”

  章越转过头,游坦道:“我想好了不博了,咱与东家吃碗赤白羊腰子。”

  赤腰子就是理解中的腰子,至于白腰子……

  章越一听心道,这简直大补啊,也不知这火往哪撒去。

  二人说说聊聊走到外面街摊处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腰子,章越吃得过瘾,突在半路上看到吴家的二郎君吴安持不由心道巧了。

  章越欲起身会钞却记起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几个钱,于是对游坦道:“游兄少陪,这碗羊腰钱算在痴钱里。”

  “好咧,东家请便。”游坦目送章越离去。

  说罢章越快步跟上,这潘楼街头万头攒动,人流如潮。

  章越想要挤开人群跟上吴安持却发现这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这官家恩德,夜放东京百姓正月头三日里关扑,故而汴京百姓哪里会不给天子面子,故而几乎人人都出门关扑,这热闹比元夕夜里也是不遑多让。

  章越于人群中寻觅了一阵,方瞅见吴安持的背影。

  他正要上前与吴安持打招呼,却见数名女眷在旁。

  章越心道,原来吴安持是携家带口来的,如此自己就不打搅了。

  章越不知为何心底略有失望,于是从来路回去,却见旁侧摊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店家,这样螺钿盒子如何博来?”

  章越看去但见十七娘正与婢女站在摊前,看中了这样螺钿盒子。十七娘对婢女笑道:“此物倒甚是精巧。”

  夜色下,但见十七娘身上是鹅黄色褙子着素色襦裙,尽管不施粉黛,容貌仍是如此明艳动人。

  章越视线一抬,但见十七娘鬓发插得正是那一对牡丹发簪。

  章越曾想过这对牡丹发簪戴在佳人云鬓间的样子,如今终于见到了!

  十七娘不知章越在旁,反复地看着螺钿盒子与一旁婢女讨论。

  店家当即道:“小娘子喜欢的话,一笏可博。”

  十七娘正要答允,却见一旁有数人过路朝这里挤来,章越不由道:“小心!”

  此言一出,十七娘和婢女都看向了章越。

  “章君。”

  “章家郎君。”

  不意相逢的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

  一旁路人走得甚急,自有人朝摊边推搡。

  婢女连忙护住了十七娘,不过十七娘仍被牵连得被撞得身子一晃。章越连忙上前搭手相扶,挽住了十七娘的手臂。

  十七娘站定身子,忙抬手扶鬓间的一对玉簪,待觉得玉簪未失方松了口气。

  章越但见十七娘抬起头脉脉看着自己,寻又眼波流盼两颊微红的低下头。

  此刻小婢已是大喊道:“章家郎君,你莫要挤我!”

  被小婢一打岔,章越忙后退,手也忙放开了十七娘。

  章越这辈子还没被女子如此看过,那双凝视自己时闪闪发亮的眼眸,只要看过一眼就知此生不会虚度。

  然而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再以后的岁月中又有多少男子让她渐渐暗淡了。

两百四十八章 君心似我心

  开封府正月官放关扑,不仅是男子,连女子出门也不禁。

  不少摊贩深谙女子喜好,摆上各样好看的服饰,似如销金裙、缎背心、缎小儿、销金帽儿、抹头子、花环钗朵、箧儿头、销金帽儿于摊边。

  琳琅满目,令趁着正月关扑夜游纵赏的女子们不由看花了眼。

  此刻潘楼大街上,遍扎彩棚,处处高悬灯火,照得整条大街犹如白昼般。

  耳边满是摊贩们关扑的吆喝声。游赏的男女各个身上着锦,女子头戴珠玉,就连年少风流的少年们也是纷纷簪花出行。

  一时大街上纷纷济济,满街的喧闹,汴京的繁华,真如天上人间一般。

  不过此刻章越却无暇看这街上盛景,与十七娘二人两相对望,可惜中间隔着一位婢女。

  气氛有些微妙,章越赶紧找话题道:“姑娘自元夕别来近一年,不意至此方见一面。”

  十七娘向章越微微欠身道:“章君幸会。”

  久别重逢,一时千言万语,不知如何提及。

  婢女看看二人也是笑而不语。

  而这边摊主已是开口道:“小娘子,你这螺钿盒子还博么?”

  十七娘点点头,一旁婢女故意开口道:“博得,不过我家娘子不善此道,不知章家郎君可否博之?”

  章越一愣,这没问题啊,问题是自己出门忘了带钱啊。

  章越往钱囊一探,唯有几十个铜钱只好道:“本该为姑娘效劳的,可惜出门匆忙忘了带钱。”

  说完章越举起钱囊一抖,果真是解释了什么叫穷得叮当作响,只好作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摊主不由瞠目结舌心道,小子实在是厚颜无耻的可以啊,身上一文钱不带,居然也敢出门约如此美貌的女子在此,你这人品……

  见章越作无奈之状,十七娘眼含笑意地看着章越心道,章君真乃实诚君子。

  十七娘对婢女道:“将钱袋给章君吧!”

  婢女称是然后解下腰间钱囊递给章越,章越入手后觉得手底一沉,里面皆是银笏。

  果然是有钱人的千金,随便出门逛逛就带这么多银笏。

  摊主没好气道:“郎君咱们这就博?”

  章越听口吻看来摊主已将自己定义为从小肠胃不好的男人。

  章越看了一眼身旁佳人心道,没办法,误会就误会了吧。

  “博吧!”

  “好咧!”

  说完摊主取了五个铜钱出来。

  章越问道:“慢着,规矩是浑纯,还是浑成,还是间背。”

  摊主道:“咱们都下的规矩就是浑纯,若掷出四纯五纯,此螺钿盒子都归小郎君……不,是都归小娘子了。”

  章越心道,四纯五纯这概率不大。于是他言道:“慢着,这镘儿先我验看一遍”

  摊主笑了笑将铜钱递给章越,章越看这铜钱没有轻薄不一之处后,当即从钱袋中取了一银笏丢在摊边。

  摊主当即将铜钱往地上一掷,却见铜钱急溜骨碌滚了一阵,最后是三个字朝上。

  一旁婢女与十七娘都露出惋惜之色,差一个字就成了。

  见摊主笑嘻嘻地将银笏纳下,章越自是不甘心又拿出一枚银笏。

  又掷了一次,又输了一个银笏。

  章越心道,自己还说不看不赌的,但如今就赌起来。曾有一个宋人欲博一个黄柑,花了一万钱也吃不到口中。

  这是舍不得投入成本,果真此道还是不要沾的好。

  “小郎君还博不博?”摊主笑着言道。

  看着十七娘与婢女,章越心道再博一次好了。

  章越道:“再博。”

  说罢丢了一枚银笏于摊上。

  摊主大喜道:“好咧。”

  章越道:“慢着,这回换我来博。”

  摊主笑道:“也行。”

  章越将铜钱放在手中捂了一阵,往地上一掷。

  此刻婢女紧张得都闭上眼睛。

  章越却见铜钱转定,正好是五个字朝上,终于赢了。

  摊主见了章越本以为大赚一笔,如今则有些懊恼道:“居然是五纯,好吧,这螺钿盒子就归小郎君了。”

  章越大喜道:“多谢店家。”

  摊主笑道:“不客气,不客气。”

  说着摊主将螺钿盒子递给章越时,然后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间,用等男人都明白的言语低声道:“小娘子这相貌哪怕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是,小郎君真不知从哪修来的好福气!”

  摊主言语里满是羡慕,章越听了心道,这摊主虽别的不怎么样,但这眼光还真是挺好的。

  然后章越将螺钿盒子交给十七娘。

  十七娘自是不胜欢喜,手指着眼前一对的琉璃彩灯言道:“章君,还有那对琉璃彩灯,还请你也帮我博来。”

  好啊。这是博上瘾了。

  章越自不会拒绝又帮十七娘博了几样器物这才罢了。

  这时潘楼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已是过去了,正是夜暖风和之时,章越十七娘一并漫步汴京街头,至于婢女手里拿着一堆东西满是怨念地跟在身后。

  十七娘看中摊边一件男子的皮袄,不过却要十贯。十七娘也不嫌贵,当场买下然后赠给章越道:“章君,贡院甚寒,有这件皮袄在身可帮你御风寒。”

  十七娘此刻已是放下女儿家矜持,大方地将袍子赠给了章越。

  章越还能说什么当即收下,这饭只要吃了一口,就有后面的无数口,好像最近自己的肠胃也不太好。

  片刻后,章越,十七娘终于遇见吴安持与其妻王氏。

  王氏惊讶地看着与十七娘站在一起的章越不由打量了一番心道,此子真是仪表不凡,当日爹爹怕是识人不准啊。

  章越不知该不该与吴安持打招呼,但吴安持却似装作没看见章越一般对王氏道:“娘子,我们这里再看看,我给你买对钗。”

  章越闻言满满地感动,二舅哥真是好人啊,这是给自己创造机会。

  王氏满是笑意随着吴安持转身离开道:“这章家小郎君与十七妹妹看起来真是般配,一对璧人啊!”

  吴安持笑道:“那是,这可是爹爹亲自挑的女婿。”

  潘家大街上,章越与十七娘相对。

  沉默了片刻,章越道:“多谢姑娘送我的牛耳笔和寒衣,省试时我带着它们身上进考场。”

  十七娘面上露出羞色然后道:“章君马到成功……奴家但盼……但盼君心似我心!”

  说完十七娘向章越郑重欠身一福别去。

  婢女也匆匆向章越一福然后跟着十七娘离去。

两百四十九章 梅香

  嘉祐六年正月里,汴京下了一场雪,但还是解不了这春旱。

  自潘楼街回到太学后,离省试唯有数日,章越早早往书铺交了家状。

  因为上一番解试就是在这家书铺办得,自是熟门熟路,如此书铺也不用检验正身直接呈递礼部。

  因‘’团购价‘书铺自是给了优惠,上一次送了一本《解试须知》,而这次则改赠了一本《御试须知》。

  自十二月至正月初五前,太学同赴会试的举子们于崇化堂里会讲了几次,交流了一番心得。

  除了会讲外,章越没有出门,也推却了一切交际。

  他每日在斋舍中各写一篇诗,赋,至于策和论隔两日写一次。文章就是多写多练,只要是用心了,就好比水涨了自然而然就船高了。

  期间排除外物干扰,是潜心作学问必备的。

  心贵专而不可以分。

  很多读书人,不再耕耘读书而热衷于功名交游,不论日后如何成就,但作学问的功夫就再难长进了,不仅无法写不出更胜于从前的文章,甚至还会退步。

  故而章越每日一篇诗赋从不间断,哪怕是除夕也是如此。

  初六那日章越与黄履去书铺请号,上面按着天干地支写着‘甲申丙寅’数字。

  这是章越的考场座号,在省试前坐图不公布,要等考生到了贡院后看了坐图上的座号方找自己坐次。

  考生虽不知但书铺却知道,书铺常常先将坐图泄露给考生,让考生私下窜通作弊。故而朝廷三令五申,需考官亲监坐次,严禁书铺插手。

  虽说朝廷如防贼一般防着书铺,奈何还是要用着他们。

  初七章越黄履在太学歇了一日,初八一早即赴贡院。

  宋朝解试是连考数日,但省试却是考四场,一日一场,然后间隔一日,考下一场。但明朝却反过来,乡试不连考,而会试则连考三日。

  初七这日无数从各路来的解子至贡院参观。

  虽说贡院被官兵把守的水泄不通,但对举子而言认一认路还是好的,甚至还有举子对着贡院大门焚香叩拜。

  因贡院就在太学隔壁,故而章越也不去凑这热闹。

  但被四方举子这么一搞,还是心态有些起伏。

  这时有人传言道,今年要按嘉祐四年之例考生少招录一半。

  这消息倒也不是谣传,反而很是确切,待几位太学生就此事询问卢直讲时,对方竟也是半默认地点了点头。

  确切地说进士科及第与同出身要压至两百人以内,而反观嘉祐二年是三百八十九人进士及第。

  之后一科多一科少,平均在每科三百人之数。

  但如今一下子进士科少了一半。

  听闻还是因为冗官太多之故。

  初七这日天气阴寒,似马上就要下一场大雪,此时此景如厚厚的乌云般压得众举子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少千里迢迢来京的举子心态顿时崩坏了。

  考前突然得知,录取名额少了一半,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太学本有一百名进士名额,但如今减作五十。

  “这有何妨?只要取了省元,状元,即便朝廷只录一人又如何?”

  马车王魁对几位送他回家的举子言道。

  这几名士子也是参加本次省元,与出身贫寒的王魁不同,这几人非富即贵。

  一名举子笑道:“俊民兄名中有一个魁字,注定是要一朝夺魁名扬四海的。”

  另一人吹捧道:“当然,当然。这是命中注定,如今京中哪个读书人不知俊民兄之文章才学。就算两年前刘之道也要瞠乎其后了。”

  王魁笑了笑,当即下了马车对几位贵公子一揖。

  等到车子远去后,王魁这才过了街走到一处窄巷处入内。

  他之所以要等贵公子车驾走远,是因为不愿让他们知道自己如今还住此闾巷之处与工商杂类群居在一处。

  他走上小楼但听咯吱咯吱的响声,尘土不住地往下落。

  王魁怕身上的锦衣脏了,立即举袖掸尘然后言道:“再过数日,就不住此处了。”

  王魁推了门入内喊了一声桂英,换了以往对方肯定上前来给自己端茶倒水。

  但今日王魁倒没见对方起身。

  他也不在意拿起桌上的茶盅倒了碗茶却见里面是空的。

  当即王魁皱起眉头,抬起头往床帐那一看,却见敫桂英正合衣躺在床榻上。

  “桂英?”王魁上前问道。

  敫桂英缓缓睁眼,看见王魁后惊喜道:“魁郎,我等了你三日,你才回来了。”

  王魁想起自己外头花天酒地,不由涌起一丝愧意。

  王魁柔声道:“我不与你说好了,这几日在外交游,拜访朝廷官员,有时索性就在旁人家借宿一晚。我这几日腰酸背痛,一时难以顾及你,你身子还好吧?”

  敫桂英道:“魁郎,我没有疑你之意,只是这几日见你都没回,故而我等在家中。身上钱财也用完了,我又不敢出门接活计,故而饿了两日,这才没气力。”

  王魁啊地一声道:“桂英,你几日没吃饭,怎不说与我知?”

  敫桂英笑道:“不过饿两日算什么大事?魁郎你上一番问我借三贯钱财买省试笔墨,那日我没有钱,如今我攒够了钱买了给你。我取给你看。”

  王魁不信敫桂英宁可自己饿着也要买笔墨给他,但见敫桂英捧着蓝布包裹递给自己时,王魁亲眼看了笔墨一一都是上等之物。

  王魁心底感动得无以复加一把搂住敫桂英垂泪道:“桂英,桂英,此番恩情我三生三世也报答不尽。”

  敫桂英搂住王魁一脸幸福地言道:“魁郎,有你这句话我此生足矣。”

  王魁搂着怀中女子心道,桂英确实对我情深意重,奈何富家绝不会容许我纳娼妓出身的桂英为妾室,纵使爹娘那边也难开口。

  王魁想到这里不由心一冷,收下笔墨道:“桂英这些笔墨多少钱,我一并算给你。”

  敫桂英睁大眼睛看着王魁问道:“魁郎,这是赠你的,你怎算钱给我?”

  王魁生怕敫桂英疑心,勉强笑道:“你瞧,这几日忙着省试之事,我都一时糊涂了。”

  说到这里,王魁抹去眼角的泪水道:“桂英,咱们先去吃些东西。”

  “好。”敫桂英起身,随即又道,“我这几日如此模样定是憔悴难以见人,魁郎容我梳妆打扮一番吧。”

  “就是去巷口饭肆不必如此大费周张。”

  “不可,奴家不能让魁郎失了颜面。”

  “我的眉总是画不好。”敫桂英打扮妥当转身回顾,却见王魁正在悄悄的抹泪。

  敫桂英问道:“魁郎怎了?”

  王魁笑道:“无妨,汉时有个叫张敞的人最擅给妻子画眉,以后我学那张敞日日给你画眉。”

  敫桂英笑道:“你要记得才好。”

  二人至饭肆吃饭,但见王魁点了一桌的菜肴,不过这样饭肆再贵又能点几个钱来弥补自己的愧疚之心。

  王魁无心下箸,但见远处一名十二三岁的歌女来到旁桌打酒坐。

  但旁桌的客人却无甚心情骂道:“恁地哭爹叫娘作甚?搅了大爷我吃酒。”

  说完客人一把将这女子推搡在地。

  敫桂英忙将这歌女扶起,然后让她与自己一桌吃饭。

  歌女坚是不肯抱着琵琶离去。

  王魁见了笑道:“桂英你即是可怜她,打发她些许钱财就是,何必让她与我们一桌吃饭。”

  敫桂英道:“我在莱州时也是从歌女唱至北市第一等的名妓。我是什么样的出身,我一日也不敢忘记。魁郎,我盼你也莫要忘了。”

  敫桂英言语似意有所指,令王魁不由满身冷汗。王魁仔细一但见敫桂英言语哀寂,倒不似意有所指,这才放下心来。

  初七这日下午,章越索性睡了个大觉,一直睡道月上树梢头,他至馔堂吃饭。

  这日太学馔堂作了馒头(肉包子),但见每个太学生都拿了三个,似章越这般明日省试解子更是不限。

  太学的馒头皮厚肉实,汁水又多,章越索性吃了痛快。

  南宋时岳飞的孙子吃了一次太学馒头写诗赞道。

  几年太学饱诸儒,余伎犹传笋蕨厨。公子彭生红缕肉,将军铁杖白莲肤。芳馨政可资椒实,粗泽何妨比瓠壶。老去齿牙辜大嚼,流涎聊合慰馋奴。

  这句‘流涎聊合慰馋奴’都是合乎章越的性子。

  见章越一口气连吃十个馒头,一旁同窗们皆道:“朝廷有意削进士名额,今日众举子们哪个不愁眉苦脸的,你看章度之却如没事人般。”

  另一人道:“你是不知,度之写文章,那是一斤馒头一篇好文,你看明日度之考场定能写出雄文来。”

  章越听了不由一笑,不过清朝时有个考生名叫李蟠上考场时带了三十六个馒头,全部吃完后才动笔写文章,最后还得了状元。

  章越吃完十个馒头,这才拍了拍肚子离去馔堂。

  离去时众同窗们纷纷拱手道:“度之,金榜名传!”

  “好,金榜名传!”章越回礼。

  说罢章越在几十名同窗的目送中从馔堂回到斋舍。

  这一段路章越平日再熟悉不过,如今走来却别有一番意趣。

  章越但见天边满是彤云,却不掩了月华之辉,不远的墙角处几簇寒梅不知何时悄然绽放,沁人梅香随着夜风飘散,顿时满院生香!

两百五十章 风雪

  章越走回斋舍,唯有他与黄履二人。

  黄履给章越出了诗赋各一道,章越想了想沉下心来提笔挥就。

  写完后二人互给了对方文章看了一番,然后就是检查考箱。

  之后太学里一通鼓响。

  二人熄灯各自上榻歇息。

  外头的风吹得很紧,一副风雪欲来之状。

  到了夜间骤冷,二人依靠榻边炭炉勉强驱散寒意。

  章越紧了紧被单,却没有多少睡意,至于一旁的黄履似也是如此。

  黄履低声背了会《送董邵南游河北序》,章越听得他背至第二遍‘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时即鼻息微沉,片刻后睡着了。

  章越不由佩服黄履,他这心理素质是可以拜将的。

  但章越却还没有睡着,不过他也是久考成精,睡不着即睡不着,心态不要乱即是。

  此刻太学里除了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可谓万籁俱寂,章越一面听着风声一面想着‘太学学正已是十拿九稳,一席青袍已是少不了了。有个正九品官在身,还有俸禄待遇,也算不枉了三年在太学尽心尽力的学习。

  故而就算这科不中,自己也是足够从容了。何况有了官身下一科解试可参与别头试,甚至殿试也可参加锁厅试。’

  不过尽管如此,章越心底越来越乱,还是放不下。

  随即他想到大学里一句话‘知止而后有定’。

  书生领兵罗泽南曾说他打战制之法,就是‘’知止而后有定’这几句话。

  止是境界,目标,但章越将他理解为‘停止’,就是办成这件事最坏的结果。

  如果这件事最坏结果自己可以接受,那么就去为之,如此就不会患得患失,心底就有了定见。

  不过想是如此想,章越仍到了三鼓后方才睡下,夜半似风声大作,然后落起雪来。

  晨霄寒冷,激得拥被而眠的章越从朦朦胧胧醒来,却听窗外密雪声好比碎玉,轻轻重重远远近近地响起。

  如此章越反是更好睡了。

  又睡了不知多少听得黄履拍醒章越言道:“四鼓了。”

  章越黄履起身洗漱。

  期间章越想支起窗来随即又被风雪压下,他转过头对黄履笑道:“好大的雪。”

  黄履伸手呵气笑道:“是啊,李太白道‘’燕山雪华大如席’,我如今是信了。”

  二人相视一笑。

  不久有去贡院的考生来此敲门,章越,黄履背上考箱后出门,却见眼钱一亮,但大雪广被天下,八方皆为雪覆,随即凌厉的风雪扑面而来。

  “这也是奇了。”黄履感叹了一句。

  当即章越,黄履撑着伞冒着雪从太学赶往贡院。

  到了路上,路上遇见的同窗渐渐多了,口中对这大雪都抱怨不已。

  至大学门前,学吏都连夜起来点起了灯笼,这时大雪初霁,学吏往地上都铺了稻草,以防人滑倒。

  章越黄履与几十个太学举子们拿了一条绳子,一个拽着一个朝贡院大门而去,路上不住有马车冒着风雪行来。

  不过一会众人抵至贡院门口,此刻离龙门开启已不过一刻钟功夫,但数千考生来了不到一半,显然多是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延阻之故。

  贡院前马嘶驴叫,被不断考生们挤得水泄不通。大雪突降,令一切都有些乱糟糟的。

  十七娘所赠的寒衣着身,章越身上丝毫不冷,他与黄履道:“这就要进门,我去清点一番,看看还有几个同窗未至。”

  黄履道:“太学大概都到了,广文馆则不知。”

  章越道:“我问一问。”

  说罢章越找相熟的人询问。

  这时章越看见王魁也赶到,二人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此刻但见王魁与几位举子避在檐下望着雪景兴谈起袁安困雪,谢庭赏雪等佳话。

  王魁谈及王徽之雪夜访戴逵时,更是与左右同声大笑。

  韩忠彦身旁一名年方弱冠的士子听了王魁言语问道:“师朴兄,此人是谁?”

  家仆正给韩忠彦打伞吹拍衣裳。

  韩忠彦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道:“仲冯,他就是我曾与你提及的王俊民,怎么?”

  此人点点头道:“难怪听闻此人有状元之才,盛名之下无虚士,你看左右考生都因避此风雪有些狼狈,此人若无其事侃侃而谈,这番气度真叫人心折。”

  韩忠彦笑道:“不过尔尔,好高谈阔论者未见有真实才,太学之中唯有章度之算是人物。”

  对方道:“多听你提及章度之之名却未尝一见。”

  韩忠彦道:“我考后再与你引荐。”

  “如今也不迟啊!”此人笑着。

  “龙门要开了。”韩忠彦朝前一指。

  这时贡院大门齐开,但见门内几十官兵正在扫雪。

  有一名士子惊道:“这就入龙门了,可是还有多少人正在路上。”

  另一人道:“是啊,这突遭风雪难道也不等一等么?”

  这时监门官已是步出对考生高声道:“开封府举子手持号票先入贡院,国子监举子在后,若有失号,逾期者不得入。”

  此人一旁站了十几名书铺的人他们会负责查验考生的正身。

  此刻站在前面开封府考生即拿出号票。

  正当这时有人道:“开封府还有不少考生因风雪延误未至,还请考官稍待。”

  监门官闻言呵斥道:“胡话,考期是官家钦定的,哪有稍待的道理!”

  当场开封府考生们一片喧哗,其间不少考生的同窗好友未至,一人言道:“这突遭风雪,怎是人所料得?”

  章越已是转了一圈回来,黄履道:“如何?”

  章越摇头道:“太学无一迟到,倒是广文馆生缺了十数人,我郭师兄也在其中。”

  黄履惊道:“这如何是好?”

  章越道:“郭师兄行事谨慎绝不会误期,定是风雪所至。”

  这时监门官喝道:“不得再喧哗!尔等言道有人因风雪误期,但怎不见尔等因风雪而误。”

  王魁见此一幕笑了笑,少了不是很好,平白因风雪缺考许多人,就少人与我争之,这些人好不知事,还维护着什么。

  在场抱着王魁此心的考生也有许多。

  这时章越大步上前走到监门官行礼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有事禀之官长!”

  PS:盼望河南的书友们一切平安。

两百五十一章 王珪

  眼见龙门要开从远处而来的考生们都是连连地高呼‘等一等’,‘还请官长等一等’。

  而在龙门前监门官与考生们自是争吵不休,开封府为首的考生直呼道:“官长,天子取士要拔寒秀于民间,如今遭此不测之风雪,人皆有道路远近之不同,可否宽限时日,凭人之变通,补天之不公乎?”

  监门官上下看了这考生一眼直接道了一句:“汝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时语塞,监门官冷笑道:“连名也不敢报,来人叉出去!”

  章越见此一幕,知道这考生说得虽极有道理,但却不足以打动监门官。

  因为按规期开龙门是监门官的职责所在,不然朝廷是要追究他失职的责任,故而考生延期与他有什么利害关系。

  故而哪怕道理说得再高再好,但没有力量也是无用的。

  于是章越走了上去向监门官言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有事禀之官长!”

  监门官眉毛一挑,方才考生不敢言语自己名字,生怕遭打击报复,如今倒有一人敢出面,难道真不知死活么?

  章越上前后,黄履等一众太学考生纷纷聚在了他的身后。

  监门官见此一凛心道,此人还有些来头。

  监门官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措大,你可知陈彭年否?”

  章越知道陈彭年是有名的大臣,他举进士,因为年轻轻率,喜好诽谤官员。当时宋白知贡举,厌恶其为人,将陈彭年黜落之。

  但后来陈彭年还是中了进士,并一直致力于以文章取士,减少考官以一己好恶取士。

  陈彭年任翰林学士时,禀告宰相王旦。王旦问:‘这是什么?”

  陈彭年道:“科场条贯。”

  王旦将此投掷在地骂道:“内翰做了几日官?居然敢隔截(考官与)天下进士。”

  章越听出对方的威胁,言下之意是你要学陈彭年么?得罪考官的后果你知道吗?

  章越言道:“门下不敢学陈公,只是有事禀之。”

  “汝言之!”

  章越道:“门下方才清点人数,辟雍生目下尚缺十九人,如何处置还请官长示下。”

  章越这里耍了个心眼,辟雍生包括太学生与广文馆生,不过却可以误导对方。

  对方听了一愣心道,太学离贡院这么近,居然都缺了这么多考生,如此自己强令开考不仅是得罪了这十九个人。还更不用说开封府与其他各路的考生了?

  监门官当即向方才与自己争理的开封府学子问道:“你们开封府缺多少人?”

  这开封府学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监门官喝道:“还不快清点!”

  监门官有些动怒,转头看向章越面上倒是和缓了许多言道:“你说你方才叫什么名字?”

  章越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

  监门官眉头一展道:“原来章度之,本官读过你的诗词文章,你回去继续清点人数,我派人禀告主司后再与你回话。”

  章越大喜道:“多谢官长。”

  旁人皆是大喜,一群开封府学子上前道:“多谢章兄了。”

  章越笑了笑,但他向来是不从明面上示恩于人的,于是辞道:“哪里的话,我也有同窗因雪延误,不过如实禀告罢了。”

  章越答完朝远处看了一眼,如今贡院门前这场雪已是停了。

  贡院街前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接踵摩肩地从远处朝贡院涌来,贡院街道左右的百姓自发地早起为街道上扫雪,清出一条道路供考生车马直抵贡院。

  即便如此,马车驴车仍是远远地堵在离贡院半里地的地方一步也动弹不得。

  故而考生们不得不舍了车驾,提起考箱往贡院赶来,考箱里有脂烛水炭,饭食餐器等等。如今一个个考生生怕延误了,要么将考箱肩荷于肩上,要么将考篮提于手上,朝贡院赶来。

  见此一幕,章越不由心道,郭师兄你倒是快点啊。

  龙门前已暂停考生入内,监门官派出的官吏立即将此地情况禀明了主考官王珪及两位副考官范镇与王畴。

  这几日王珪与两位考官锁院时,彼此作了大量的诗词唱和,三人的感情增进得着实不错。

  “仅一个太学就缺了十九人,开封府与其他各路呢?”王珪询道。

  “还未清点出。”

  “那么场外考生如何?”

  “都在齐呼恳请宽严期限。”

  王珪问道:“哦?居闹了这么大,可是有人带头?”

  “带头之人都不肯言语自己名字,不过我倒知太学那有一个叫章越的。”

  王珪一听章越名字不由略有所思。

  他当然早就知道了章越其人了,他对章越的文章和才学倒有耳闻,上一次章越至他府上行卷,王珪正好不在,否则就召来见面了。

  王珪对章越了解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章越是欧阳修的子侄辈。

  需知王珪与欧阳修过往尤其密切,庆历二年时,王珪参加别头试,当时欧阳修与张方平是王珪的主考官。

  嘉祐二年时王珪为同知贡举,时知贡举正是欧阳修。

  二人锁宿五十多日,正好无聊于是彼此诗词唱和。

  王珪写给欧阳修的诗里云,十五年前出门下,最荣今日预东堂。

  意思是十五年前我是你门下学生,如今咱们一并为考官这真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除了章越与欧阳修的关系,王珪还知道章越经欧阳修作保与吴充家定亲的事,这件事在汴京高官里面并不是一个秘密,王珪老早就明了了。

  王珪还没言语,一旁范镇道:“我听闻这章度之在太学里甚为有力,卢直讲倚之为左右手,看来不是造事之人。”

  范镇的听闻,当时是范祖禹在他耳边说的。

  一旁官吏忙解释道:“小人不是说他造事,他只是如实禀告罢了,并没有与叫嚣之人搅在一处。”

  王珪闻言微微笑道:“我知道了,这章度之倒是有胆识的人,何况若不知他清点学生,我们也不知连这太学生就缺了这么多人啊。”

  一旁御史中丞的王畴问道:“那么主司如何打算?”

  王珪想了想道:“我想起祖父告诉我真宗朝之事,当时先帝问宰臣:‘天下贡举人几何?’

  ‘宰臣答曰:“万三千有余。’

  ‘约常例,奏名几何?’

  ‘大约十取其一也。’

  ‘先帝叹曰:“当落者不啻万人矣。必慎择其有司。’”

  说到这里王珪顿了顿道:“时落者万人,先帝亦不能释怀,命有司慎之,不肯遗漏一位有真才实学的人。如今风雪延误,倒也是意料之外,我等岂可一句话就剥去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之功,两位以为如何?”

  范镇和王畴皆道:“一切听主司的吩咐。”

  王珪道:“也好,告诉监门官再候一刻钟,若再不至,吾亦仁至义尽。”

两百五十二章 赋题

  听得延缓一刻钟的消息,众考生们高兴有之,惋惜有之。

  不过这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龙门开启,考生们依序进场。

  章越不由向远处张望。

  幸亏郭林最后踩在点上仓促而至,但见他一身雨雪与泥泞倒是狼狈不堪。

  郭林正要与章越解释,章越道:“不多说了,咱们进考场再说。”

  郭林当即点了点头,最后道了句:“累师弟担心了。”

  终于一行人是踩着点进了贡院,却说贡院门前,监门官看了一眼数人,然后书铺的人上来验明正身。

  解试,省试规定为了防止考生请枪手或冒籍,故而必须三人一结保。

  章越,黄履与孙过之前结保的,孙过解试落榜后,章越黄履即邀了郭林。

  当即三人一并在正门前,由书铺的人确认了身份后,再拿号票交给监门官检验算是过了第一关,让他们进了龙门。

  至于第二关是进了龙门后,这里官兵要进行搜检。

  搜检一般是针对郭林这样明经诸科考生的,对于进士科本不必如此。

  但真宗朝时有朝臣奏报说,这几年进士多务浇浮,不敦实学,于是抄略古今文赋,怀挟入试。

  最后导致进士科也要搜检,朝廷规定除了官修的《韵略》之外,不得怀挟书策。令监门官与巡铺官潜加觉察,若是发现考生夹带,立即扶出。

  潜加察觉说得很好,不亏官方用词。

  章越明,这夹带对于进士科实在是帮助有限。

  不过还是有不少文思不够敏捷的考生借助诗袋之类的工具来作诗作赋,他们平日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故而夹带入考场。

  章越之前从陈襄学诗赋时,也是借助诗袋,不过近来作得熟练了,已是改了这毛病。

  他打开考箱除了一本韵书外,别无其它,官吏不仔细搜查就放他与黄履进考场了。

  至于郭林除了翻开考箱检查,还需搜身,这是严加搜查。

  章越与黄履与郭林别过去看考场坐图,辨明方向后进入贡院。

  却说明清科举礼部试贡院都是专门给个地方,但北宋初期科举并不成熟,故而贡院的地方也是变来变去。

  最早贡院借寄尚书省礼部南院,如兴国坊梁太祖朱温旧第,蜀王孟昶旧第,都曾作为尚书省礼部试贡院,之后改为寄在寺院如武成王庙及开宝寺等处,比较悲催是开宝寺一贯是作为开封府试或国子监试贡院,第一次成为礼部试贡院是在熙宁年间,结果唯一次省试即走水了。

  最后到了宋徽宗时将贡院寄在太学里。

  如今考试的贡院是由武成王庙改来的,一直有官员说这有些不太合体统,不过就这么一直将就着。

  但不得不说这考试环境与开宝寺考场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章越黄履抵至考场时,与主司官员王珪,范镇,王畴三人对拜。

  这三位大佬章越一个也不认得,唯独范镇当初送范祖禹至太学时与他有一面之缘。

  而居中的老者自是王珪。

  唐初有一宰相也叫王珪,对方是王僧辩之孙,出自乌丸王氏,是太原王氏的一支。

  这位王珪出身也不差,出自于华阳王氏,曾祖在蜀王孟昶时即出仕,后来一并降宋。

  然后家族就忠心投靠大宋,出仕为官出了不少名臣进士。

  王珪也是牛人,当初路过扬州时与陈升之,王安石,韩琦留下四相簪花的佳话。

  他与王安石是同年,但仕途却更顺畅,如今已是翰林学士,朝廷大典策多出于他之手。

  章越与几位考官对揖后,即来到自己的考场—一条长长廊庑,不少先至的考生已是分坐庑廊之中,每名考生之间皆支起白色帷幕,以防左右交头接耳,互通消息。

  天寒地冻却在户外考试了,这滋味可想而知,章越来到廊庑自己的座位,但见帷幕之后摆着一张案几,下面铺着一张毡席,迎面正对着院落中,零星雪花在飞。

  院中正烧着茶汤饮子,官吏们一碗一碗地端上呈给考生们,中央的大堂又被称为都堂,也称为紫殿,如今正在焚香。

  欧阳修主持嘉祐二年科举时作了首诗。

  紫殿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说得就是此景。

  章越坐下后从考箱里拿出皮垫在毡垫上又铺了一层。

  这毡垫不过是薄薄一层单席,如何能御寒,故而必须加一层皮垫。

  唐人宋人在科场上发牢骚之词‘单席如何礼士’说得就是这个。对联里寒毡对得都是暖席,反正去别人家做客,给客人坐单席是挺失礼的。

  一般都要在席子上再铺一层,如同明清时‘炕上坐’。

  考生们将考不好常常抱怨至‘单席’,‘天冷’等等考场环境差,还有‘褒衣博带满尘埃’之词等等。

  章越铺下皮垫,不久官吏奉上一碗热茶汤来。章越道了句多谢,从考箱里抓了把钱塞到人手里,那名官吏收下后笑道:“还有胡椒汤,紫苏汤,郎君想喝哪等?”

  章越道:“紫苏汤吧。”

  天色甚寒,章越举碗,满满一碗干姜茶汤入肚,倒是消减了不少身上的寒意。

  过了片刻,考吏下发之前考生上缴的印卷,之后就是出示考题。

  这是四场省试中的头场诗赋。

  诗赋排在头场,因为他四场中的重中之重。

  诗赋中最重又是赋。

  但赋的考法也是一直在变化中。

  在唐朝至宋朝嘉祐年以前,赋的格式是被限制。如官韵限八字,赋有八段如何写,如何转韵,如何牵扯都是有规矩。

  更严苛些的考官还要‘四平四仄’,如出现‘五平三仄’这等是降一等的。

  谈及诗赋范文当属《木鸡赋》,以‘至此无敌,故能先鸣’为韵,以‘平仄平仄,平仄平仄‘的格式写下来。

  在嘉祐以前,任何考生学赋大多先生都要拿这一篇科场范文来讲。

  不过改变在欧阳修主持科举之后。欧阳修提倡崇文之道,对于‘声律之病’尤为痛恨。

  故而欧阳修主张赋文体可以平实如信笺,最重要是言之有物。

  嘉祐二年时,他将这一改革运用到那一年的省试中。

  结果考完以后,欧阳修遭到太学生们的围攻。不过事实证明欧阳修的正确,嘉祐二年的一榜进士含金量是科举一千年来之冠。

  到了嘉祐四年,欧阳修为殿试主考官再度坚持这一衡文标准。

  如今到了嘉祐六年,王珪出为主考官。

  王珪与欧阳修在嘉祐二年时共同主持过省试,而且还是欧阳修的铁杆政治盟友,必然还是坚定支持欧阳修的。

  故而章越在考前就衡量过,能写出‘平仄平仄平仄平仄’这样四平四仄韵格写赋当然是最好。

  但在考场上很难写出包含平仄,字韵,且雄辩,说理透彻的文章,三者实难完全兼顾。

  若完全兼顾,写出一篇如木鸡那真是牛人中的牛人了。

  所以对章越而言,就必须有所取舍,甚至退而求次。

  抛弃四平四仄,选择字韵,说理,以三者取二作省试赋。

  当然嘉祐以前的文风,就是选择平仄,韵,而不讲说理,如此就和刘几一般碰得头破血流了。

  当然不信邪的考生哪都有,但需知鸡蛋是撞不过石头的,刘几再牛如今不也改名叫刘辉了吗?

  当即赋题被人举在牌上。

  赋题名《金在镕赋》。

  赋韵为’金在良治,求铸成器‘。

  章越看了题目知道题出自汉书董仲舒,原文是‘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

  整篇题目议论这篇‘金之在镕‘之意。

  此题令章越大出意料之外,一般赋题以出自六经为准,其次才是正史。

  这道题目出得有些偏,不过尽管有些偏,但赋题却是很好理解,没读过汉书董仲舒传也是写出一二道理。

  之后是赋韵‘金在良治,求铸成器’。

  这赋韵是官方给出的。

  整篇赋要分成八段。

  第一段以‘金’字为律,第二段以‘在’字为韵,最后第八段以‘器’字为收尾。

  题目看到这里,章越舒了一口气,至少没有考出太偏,但如何为赋就看各自的水平了。

  当然这篇赋若写得好,是可以说一番大道理的,押对这八个字韵不难,但要再拘于四平四仄的格式,那不仅对章越,哪怕是在场进士科的大部分考生而言能做到这一步也是难上加难。

  至于文才之事,那更是难以预料了。

  就好比王勃的《滕王阁序》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你要说谁胜过一筹,谁也不好说,但拿到嘉祐六年的科举考场上,考官肯定会选岳阳楼记。

  想到这里,官吏给章越端上了第二碗茶汤。

  章越照旧塞了一把钱给对方,然后将卷子收进油布袋里,一面喝着茶汤,一面想着如何写赋。

  就在这片刻之间,章越已是拟好了一个大概的框架,就是以议论为赋,以论政说理为主,其中第三韵至第七韵都以议论充之。

  咱们就是以通篇雄辩大论取胜,不走文采格律的路线的。

  想到这里,章越将第二碗茶汤喝尽后,当下提笔挥墨在稿纸上酝酿起来。

  Ps:嘉祐六年省试赋早已散佚,选了半天,举范仲淹的金在镕赋为题。

两百五十三章 筌与鱼

  雪又落下,贡院的亭台楼阁皆为白雪覆盖,哪怕都堂上焚烧的熏香都驱散不了这浓浓的寒意。

  考生们都是冻得搓手,趁着砚水未凝结成冰时,考生们纷纷提笔于稿纸上书写起来。

  章越虽觉得这考场上的紫苏茶汤不够正宗,但也是不错。

  需知紫色苏汤在仁宗时被翰林院誉为天下汤饮第一,具备解毒养胃之用。

  章越喝了一碗紫苏茶汤后,身上寒意再度消减几分。

  章越略一思定,想到考场上文章,其实也与官场规矩有些类似。

  声韵平仄都是官方给出的格式,文章里的道理文采是考生要表达的内容。

  后世批评明清八股文如同带着脚镣跳舞,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在于考生如何取舍。

  好比这赋完全贴着声韵平仄写来,就好比一意唯上,这是嘉祐以前的文风。

  完全没有束缚,想写什么写什么,就过于任性,就不能为官场所容。

  但在框架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可能发挥出个人的才华,这就是嘉祐以后,欧阳修改变科举文风的目的。

  同时从唐赋和宋赋来看,唐赋更重于文采而轻于议论,宋赋早在范仲淹时,就更重于议论说理,而轻于词藻。

  文采词藻更侧重于考察考生的才华,说理议论更侧重于考生的能力。

  这也是两个不同的选拔标准。

  当然若考生能兼顾声韵平仄文采议论写出一首这样的赋来,自是最好,但这样的人才肯定是万中无一的。

  时势造英雄,不同的人才在不同的环境脱颖而出。

  如今嘉祐六年的风格正适合于章越。

  自己就是议论说理强于叙述词藻,重于文章内容而轻于声律。

  只要在不出韵的前提,这篇赋章越要尽可能写出题意‘金在镕’。

  题意是黄金镕成什么形状,在于治者心底要铸造成如何的器具?

  引申于治国,金出于泥沙,也就是人才。

  冶金就是培养人才,要培养教育什么样的人才,在于治者要达到什么样的施政理念?

  故而破题之句在胸中就有了。

  天生至宝,时贵良金。在镕之姿可睹,从革之用将临。熠耀腾精,乍跃洪炉之内;纵横成器,当随哲匠之心。

  天下最宝贵的就是良金(喻之人才)。观其熔炼的形态,打造为器具的时代将要到来。至于打造成什么器具在于良匠心中要打造的器具(理想的政治理念)。

  章越于稿纸上挥笔写下,这句可作为赋头。赋头作为破题之用,一定要点出全篇赋在说什么。

  天生至宝,时贵良金,押‘金’字韵。

  以赋句而论有六等,分别是壮紧长隔漫发。

  壮紧是三字四字的短句,字数越少,但言语越要精炼有力量,要讲究对偶,故有壮紧之称。

  至于长句隔句,用于铺陈议论表述,嘉祐前要严格讲究对偶,但嘉祐后可适当放宽标准。

  至于漫发,漫是不讲对偶散句,发是过渡句。

  赋头三句必须结构紧密而不松散,讲究一个冲击力吸引考官眼球,故而章越选了三句式紧句打头,长句为中,最后用隔句收尾。

  章越继续写道:“观其大治既陈,满赢斯在……”

  下面就是赋项,作为承前启后之用,押‘在’字韵。

  总之赋分八段,将’金在良治,求铸成器‘八字分为八段八韵。

  下面三至七段就是展开议论。

  ……如令区别妍媸,愿为轩鉴;倘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

  ……天子要区别美丑,我愿为良镜,国家要削平祸乱,我请为干将……

  章越于稿纸写了一番框架可谓一气呵成,但完稿了没有,并没有。

  草稿上的赋还要修改一番,在不对偶的地方,尽量修改词句为对偶,同时在能遵循平仄平仄的地方尽可能遵循。

  同时八个字的赋韵字必须依照次序出现全赋八段之中,如果实在想不出押韵字的赋句,在不得已下可以找韵部代替,这是可以从权的。但是绝对不可以错韵漏韵。

  不得不承认韵字虽说有很多弊病,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杜绝抄袭,否则一个题目笼统言之,考生很容易用自己的旧文或临摹名篇替代。

  但官方规定了韵字,使得每篇赋文都必须考生当场所作,杜绝抄袭于他人或临摹前作。

  反正这一改文就用了大半的功夫。如何不害文意,又尽量保持格式,功夫都用在上面,文章档次不可避免下降。

  不然为何唐诗里有无数佳作,但放到科举里为人熟知的只有一句‘曲终人不见,江山数峰青’。

  这概率不可用万分之一了,只能用亿分之一来比喻。

  至于下面的诗,则要用到韵书。

  其实对章越而言,用不用都是一般。不过既带来了往韵书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些许灵感。

  赋和诗都写在稿纸上,再三删改已是差不多了。

  想起当初解试,还要睡一觉在梦中编排删减,如今技艺纯熟后,已不用如此了。

  章越可是每日各写一篇诗赋,到了梦里还要再写一遍。

  从解试之后至省试这近五个月,章越每天都是如此,没有一日懈怠的。

  旬锻月炼都是平常事,唐人总结科举的诗赋之道,就是两个字‘苦吟’。

  什么叫苦吟?就是妓女不能有了性(协和)欲再接客。网文写手不能有了灵感才码字,为了生存每天都要坐在那熬着。

  苦吟诗人贾岛的那首‘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这文章之道说多了都是泪啊!

  放到宋代也在苦吟,苏轼曾道‘清诗要锻炼,方得银中铅’。连号称‘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陆游,也是每日以苦吟为务。

  考试不是靠灵光一闪,而是靠重复练习与肌肉记忆。平日写得多了,下笔时往往会有自己写过的经验或句子在脑中不知不觉的浮现。

  写到这里,章越扶了扶酸痛的腰,将稿纸收好准备誊正。章越再拿了胡椒汤,然后左右望去考生们尽作奋笔疾书状。

  谁也是不容易啊!

  大家拼尽了全力来此走一遭。

  章越由衷发出了感慨,此刻他方有心情就着茶汤吃了一些糕点。

  他紧了紧寒衣,看了一眼手中的牛耳笔。

  之前这支笔一直放在家中舍不得用,如今到了考场上终有它用武之时。

  试问牛耳笔可执牛耳否?

  章越微微一笑,提笔誊正后即是交卷。

  省试没有规定结束的时间,但有一条不给烛。

  此刻离天暗还有一些功夫,章越交卷离开,他不算早走的也不算晚走的,已有不少考生出了龙门。

  雪又落了下来,章越走出龙门外时,却见外头站了无数人。

  等他一出现,立即有十几人上前辨认然后问道:“我家相公在否?”

  “可见的我家三郎君?”

  章越熟练地往后指了指才摆脱了逼问,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此刻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

  此番亲自走一遭,他方才体会何为‘褒衣博带满尘埃,独自都堂纳卷回。蓬巷几时闻吉语,棘篱何日免重来。’。

  这是第一场啊。

  眼前不少人在此翘首期盼着,也有人正与家人叙话。

  一个人正兴高采烈地对父母道:“爹娘,我在帏幕间正一头苦恼,不知如何下笔时,突见庭中有人言语道了数句,我低头一看正合赋下之意,故我提笔以此落句。”

  他身旁的夫妇都是喜至流泪道:“这是天意啊,是天要我儿此番高中啊!”

  章越闻言不由好笑,每次考完都能增加不少科场奇闻。

  “三叔,三叔!”

  章越一转眼看见原来是章丘朝自己打招呼。

  章越笑了笑走上前去道:“不是说了别来,这贡院走几步路就到太学了。”

  这时候数人来到章越面前拱手道:“这位是度之吧,今日我等因风雪延误了考期,多亏你在监门官面前仗义直言,否则数载光阴毁于一旦了。不知可否赏光请你喝杯水酒,略表心意。”

  章越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一旁章丘看着章越得如此多人敬仰不由佩服,等章越推了他们以后,章丘问道:“三叔,你为何不接受邀请,与他们坐下相谈,他日也有相互用得着的地方。”

  章越看了章丘点了点头道:“你能这么想着实长进了,不过……不过三叔着实累了,没功夫应酬。”

  章丘失笑道:“是啊,三叔,我给你提考箱。”

  章越此刻一脸疲倦之色恨不得马上栽倒在床上,他将考箱递给章丘,章丘在旁问道:“三叔,这贡院是如何样子……”

  章越随意聊了几句,忽停下脚步,回望贡院前。

  却见寒风凛冽下,贡院为皑皑白雪覆盖,雪景之中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一刻章越突然想起自己寒窗经历,不由吟道:“懒作住山人,贫家日赁身。书多笔渐重,睡少枕长新。”

  “野客狂无过,诗仙瘦始真。秋风千里去,谁与我相亲。”

  寒窗中的孤独寂寞,又有谁能解我。

  “三叔?”章丘道。

  “怎么?”

  章丘道:“我记得,我在南峰院读书时,伯益先生曾与言道,读书吟诗本令人喜悦,陶冶性情之事,但有了科举之后,如今天下人早已得笙而忘鱼了。”

  章越问道:“不是得鱼而忘笙?”

  章丘道:“先生说得正是得笙忘鱼。”

  章越点了点头。

两百五十四章 审卷

  头场赋试卷子收入后,考官即要忙着糊名,誊录。

  夜幕降临,贡院里掌起了灯。

  封印院的官吏们行色匆匆捧着卷子行走于各房之间。

  这贡院这么大,总有灯火照不到地方,在唐传奇中流传着不少贡院鬼故事,故而不免令胆小之人心有余悸,不敢随便乱走,随便乱看。

  不过流传的贡院故事倒也并非一味是神神怪怪,报恩报仇的故事,譬如嘉祐二年省试欧阳修为主考时,他每当看考卷时,就感觉身后坐着一位朱衣人。

  而这卷子欧阳修认为写得非常好时,这位朱衣人就点头。

  故而化作了俗语‘朱衣点头’。

  按照省试的流程,考生纳卷之后,先由编排官先去除了卷首了乡贯名字,以之前考生请号的字号代替,然后送至封印院,由弥封官进行糊名。

  之后由弥封官送至誊录院,命书吏抄录,京官校对,诸司供账,再派两名内侍监督,

  抄录后的卷子会先送呈身处外帘的点检官看毕,然后点检官会在卷子上写下自己认为的评语等第。

  之后糊住点检官所书的评语等第,再呈给三位主考官过目,主考官根据自己的意见写下等第。

  最后详定官根据点检官与主考官二人各自写下的等第,作一个参考,检查其中是否有纰漏。免得两位官员有的给高,有的给低了。

  如果点检官与主考官意见不一,那么详定官若赞同主考官的意见,则不必再看,以主考官意见为主。但详定官若支持点检官的意见,就要禀告主考官,那么详定官会据此与主考官商议,确定考生的最终名次。

  眼下科举最重是诗赋,第二场第三场策论如今被拔高,但还是以诗赋定去留,策论论高下的老鬼。也就是策论哪怕写得再好,诗赋不成也就下一科再来吧。

  故而第一场诗赋的卷子誊录之后,就立即给点检官阅卷,点检官看完写出等次还要呈给三位考官再过目,最后详定官还要过目。

  因为有三级阅卷流程,所以阅卷的时间很紧,而且点检官若判错了卷子,被详定官看出,是要当处分的。

  故而当第一批封印院弥封后的卷子送至点检官处时,十名点检官即被从床榻上叫醒进行审卷。

  诗赋的卷子一到手,这些点检官就拿着笔一行一行地扫过取。最后在一旁写下自己的批语,最后再划定等次。

  主考官与详定官还要对考中后的真卷进行审查,若合意即书写榜单名次,当然在放榜前省试的前十名还要送给天子亲自详看。

  总之这一道又一道的程序确保了省试的公正。

  故而能够凭着关系在解试中五解六解的举人到了省试却始终也考不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省试更难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更严格。

  身为马前卒的点检官责任大,权力小,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地阅卷。

  内帘官们咬赶进度,身处外帘的他们则不能出错,故而没有多余的心思,不过这些点检官也是人,看到好的文章会拍案叫绝,看到差的文章也有哂笑,不屑,嘲讽。

  也会因为有的好文章,最后因一不起眼的地方空亏一溃而叹息感慨。

  也有一时拿不准去问旁人的意见。

  这时一位牛姓的点检官已是改了上百份诗赋了,从三更半夜一直改到了天空露出鱼肚白。

  他自付自己改得勤奋,但誊录所仍是源源不断地将卷子堆在他的身旁,摆成了小山。

  “如此诗赋也敢拿来丢人现眼。”

  牛点检官右手持朱笔,左手捏鼻子作了一个臭不可闻的表情,随即又是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老牛啊,老牛,若下面的卷子都这般就好了,实在省却了我老牛不少功夫。”

  牛点检官喝了口浓茶,走到一旁抹了把脸。

  身为考官最怕是看见一眼看去似不错的卷子,如此万一后面被详查出问题,自己就惨了。

  牛点检官喝了茶,当即将袖子一提重新又审起下一篇诗赋来。

  牛点检官朦胧着双眼心道,老牛,老牛,你可得给我看仔细了,莫出什么差池……呵,一个长长的呵欠。

  牛点检官重新睁开眼睛但见赋头上写着‘天生至宝,时贵良金。在镕之姿可睹,从革之用将临。熠耀腾精,乍跃洪炉之内;纵横成器,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陡然一醒,嗯,好个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首先将自己带入了天子或当朝宰相的身份,他们看到这一句是作何反应?

  好一个当随哲匠之心。

  这位考生有些门道。

  其实一篇赋三百字左右,考官第一眼看得就是赋头,一个有力的赋头,可以令考官高看这考生数眼,并鼓励着自己看下去。

  牛点检官又重新看了一遍赋头,反复品道:“好,很好,极好。”

  他看了一眼这个考生的字号‘甲申丙寅’然后记在心底。

  “不知下面写得如何,不要功亏一篑才是。”

  牛点检官板起脸继续读下去,但见上面写得是‘观其大冶既陈,满籯斯在……’

  好好好,牛点检官心底已乐开了花,当浮一大白,额,可惜没有酒,咱老牛就以茶代酒了。

  好文章就是要就着酒(茶),才能品出味来,一口酒一段文章,此乃人生之佳境也。

  呵!这酒够劲。

  牛点检官神采飞扬,左右同僚看到他的神色,知他看到了中意的文章,不过众人都很忙,没空去询问。

  却见牛点检官已是起身,于椅后如同追着牛尾巴咬去的牛在室内旋转踱步。

  半响后牛点检官忽道:“是了,是否用此来收束更好?”

  牛点检官读了一会,反复抚案笑道:“痛快,痛快,文章好不好倒是在其次,但能值此未遇之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人是有将相之气的。”

  说完牛点检官刷刷刷地在卷末写上了自己的评语。

  考官对于卷子分等第是六等‘上上,上中,中上,中下,下,不通’。

  上上一般不用,哪怕卷子写得再好,也要留给主考官来选。这是一个身为点检官为己护身,不当责任的小窍门。

  故而牛点检官给这卷子评价以‘上中’的等第,这已是他能给出最后的等第了。

  牛点检官前面写了一通文章分析后最后写下了这一句话‘观其文为宰执之言,睹其意具良相之器’。

  最后牛点检官按印确认,然后这封卷子被再度弥封后被送入了内帘中。

  牛点检官目送卷子离去,又重新坐下批卷。

两百五十五章 牛逼吹大了

  就在考官连夜批改诗赋卷时,章越回到太学后是倒头就睡。

  白日头场的诗赋消耗着实太大,加之前夜没休息好,故而章越晚上连梦都没作一个足足睡了近八个时辰,方才恢复了精力。

  章越起床时眼见日已过午。

  一旁黄履已在翻书了。

  黄履并非那等黄好义,平日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学,然后偷偷用功努力的人。

  黄履读书并不刻苦,但却有自己的节奏。

  最重要是有自己思维模式,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吾道一而贯之。

  考诗赋前,他与章越一起每日苦吟诗赋,如今第二场第三场要考策论,黄履则读起了韩愈的古文。

  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唐朝的古文自韩愈而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

  也就说唐朝古文可以一观的就是孙樵,皇甫湜,韩愈。

  但最推崇还是韩愈。

  章越读经学,也知王安石等宋朝经学大家,最推崇也是韩愈,他的尊孟主张,成为宋朝儒家的主流。

  故而韩愈被称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这文就是古文,经就是经学。

  至于策论的格式就是古文,也称作散文,区别于韵文和骈文,文章不讲声律,对偶,就是注重于内容。

  韩愈的古文在宋朝有《昌黎先生文集》。

  当年欧阳修在随州李家时,犹如跳下悬崖捡到秘笈般将此书拿到,偷偷拿回家潜心研读。最后是韩愈启发了欧阳修引领了宋朝的古文运动。

  故而章越起床后见黄履读韩愈的文章,他拍了拍肚子道:“可有吃的?”

  黄履摇了摇头,拿出一碗饼子和一陶罐野菜汤然后道:“这是今天太学的饭食,我给你留着。”

  章越大喜道:“还是你贴心。”

  当即他就着野菜汤吃起饼子来。

  黄履笑道:“山珍海味也见你吃得,这菜汤饼子你也不嫌弃,倒是好养。”

  章越道:“咱们就是要随遇而安吧,好了,你读昌黎先生文章半日可有心得?”

  黄履点点头,当即二人商讨了起来。

  黄履言道:“韩昌黎文章虽好,但某看来却有病。”

  “如何言之?”

  黄履道:“韩昌黎主张以修文以学道,是以文贯道。这道是道,文是文,文只是吃饭时下饭菜而已。若以文贯道,文是末,道是本,如此同本末倒置,如此失圣贤之本指,而沉溺于心。”

  章越则道:“我倒以为韩昌黎的修文学道与荀子的学以成德异曲同工。若抛开细节,求于圣贤之本指,那么你所明悟的就是圣贤之本指么?”

  “我以为道只能从象中去悟,这象可以是文,可以是器,可以是实践,若是直指道去领悟,则为形而上学。”

  章越与黄履相聊时,门外忽有人喝彩道:“说得好。”

  二人看去,但见是韩忠彦带着一人走进了斋舍。

  章越与黄履都是起身,另一人带着仰慕的神色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刘奉世见过章兄。”

  章越打量对方,此人与自己年纪相仿,生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越问道:“敢问足下可是刘内翰的公子?”

  对方笑道:“正是。”

  章越道:“失敬失敬。”

  此人名叫刘奉先,是翰林学士刘敞的儿子。这刘敞与欧阳修可也是一对好基友啊,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了。

  章越方才一番话令刘奉先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这话也有部分来自现代西方哲学。用维特根斯坦的话来说,认识不能超越于经验之外。

  换句话说,许多你认为大多数道理,若是抛开具体例子而谈,都是片面的或者是错误的。

  用方才黄履的话来说,直接谈论道理,这就是形而上学,也是宋朝儒生或是后来理学的弊病。

  章越这一番话将刘奉先彻底镇住了,他父亲刘敞就是经学大师,他从未认为天下有第二个人能在经学上的建树能超过他的父亲。

  但章越一席话下,顿时如给他开了一个新天地般。

  当下四人就在章越的斋舍里聊天,一时聊得尽兴居然将韩愈的文章放在一旁。

  第二日论试,章越此番心境已有不同。

  范仲淹庆历新政时,就科举进行改革,将策为第一场,论为第二场,诗赋为第三场,其用意拔高策论的地位,让朝廷从诗赋取士转为策论取士。

  选择更具有政治才能的读书人,而非原先的文采取士。

  范仲淹新政失败了,科举改革自也失败了,朝廷又从策论取士恢复为诗赋取士。

  嘉祐二年,范仲淹的铁杆欧阳修兴起复古文风,从而使策论的地位又得到提高。

  不过科举实行是每场淘汰制,如果诗赋不能入考官之眼,那么后面策论发挥再好也是无用。

  故而章越,黄履他们太学生们都约定好了,考完不讲诗赋,否则影响了下一场考论试的心态。

  到了考场里,考题发下来,章越一看,嘿,居然这般凑巧。

  题目居然是《文所以载道论》。

  这句话出自周敦颐所写的《通书》,原文是‘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文章还是要表达思想的,这卖弄词藻如同车饰打扮再好,但人不坐在上面又有何用?

  没料到,居然在省试里考到了周敦颐的话,因为人家还活着呢,并没有作古。

  宋人笔记里记载,王安石年少很佩服周敦颐,曾三度要拜入周敦颐门下但都吃了闭门羹。

  王安石大怒说没有你周敦颐,我就学不了六经了吗?

  周敦颐听后很惋惜,他说他三次拒绝王安石并不是其它原因,是因为对方太自负,要稍挫他的锐气,结果王安石负气走了。

  还有一次是嘉祐五年时,周敦颐上京,正好与王安石见了一面。

  王安石这是已是天下公认的‘通儒’,与周敦颐谈了一天,王安石回去后反复琢磨周敦颐与自己说的话,以至于废寝忘食。

  也就是说在经学上,谁也不服的王安石对周敦颐是服气的。

  如今周敦颐之言居然出现在省试题目上,在这里章越不由感慨一句,这个时代真是人才辈出啊。

  难怪有人道‘宋有天下三百载,视汉唐疆域之广不及,而人才之盛过之。’

  至于这‘文所以载道论’,正好对应了章越之前与黄履,韩忠彦的谈话。

  但宋儒沉迷于道,空谈大道理,而至于忽视实践与经验得出的道理,这当然是错的。好比一个你认为的道理,要用无数句话去解释他,那么这个道理倒不如不讲。

  至于文如何载道?

  当然是要将道理放在文章中去讲。

  写到这里,章越将文风一转。

  做文章好比人撑船,若是搁浅就已经搁浅了,无论人如何撑船,都撑不动。故而必须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如此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撑船就是文字技巧,源头活水是什么?

  是文者平日的存养穷理,见识眼光和境界愿景,功夫到了就不必在意撑船的手段了。

  章越不知自己昨日那一番话对于韩忠彦,刘奉先,黄履也是深有启发。他们就着文以载道这个大题目,也写下自己的见解。

  不过这一篇论,章越写得十分顺畅,比第一场诗赋还要胜过一筹,最后提前交卷了。

  当夜这卷子弥封后交至了点检官的手中。

  这位牛点检官依旧在房里奋战,从昨日到今天,他只是睡了一个时辰多些,如今双目布满了血丝。

  当他拿着笔一行一行地看到‘譬如撑船,著浅者既已著浅了,看如何撑,无缘撑得动。此须是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则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牛点检官不由拍案叫绝,连日的困意顿时不见了,很是欣赏恨不得将卷上点划注明,不过他想到这是违规之举,于是惋惜了叹口气。

  牛点检官叹道:“韩退之复生也要将此人视作知己了。此篇说得是文章,其实讲得是经,六经皆文也。难得,难得。”

  牛点检官深思再三,不由心道是什么考生能写出这样的雄论,这等见识怕是明经,诸科里也没有几人能比之吧。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心道,道理说得透测,但看来文赋难相匹配,若是诗赋写不好,这篇雄论就无从递至三位考官手中,怕是可惜了。

  于是牛点检官还是秉持公心,在卷子旁写下了‘上中’的等第。

  之后在旁写到‘贯通经史,说理透测,鸾凤一鸣,蜩螗革音,别文难以观之。’

  牛点检官用‘鸾凤一鸣,蜩螗革音’来评价此文,实在是极高的赞誉,这句话是刘禹锡用来评价自己的朋友兼对手韩愈的。

  牛点检官丝毫不觉得自己用词太过,自己昨日还听一位同僚陈赞一位考生的文章是远超王(王勃)范(范仲淹)。

  评语都是点检官自己的论断,至于等第才是真的。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看向考生的字号,却见是‘甲申丙寅’。

  看到这里牛点检官一双眼睛陡然间瞪得老大。

  坏了,这回出事了。

  牛逼吹大了!

  牛点检官伸手扶额心想,详定官不会误会我与此考生通关节吧!

两百五十六章 真话

  到了第三场,章越已是浑身疲惫。

  章越的疲惫是因考程的紧张以及思虑过度,还有就是风雪天里露天实在是煎熬。

  前几日下过雪后还好,如今天晴,雪化之时反而变得更冷。

  第三场考得是三道时务策和经史策。

  这每道难度都不在第二场的论之下,但论只有一道,而策却需三道。

  策问就是天子与大臣一问一答的方式。

  在古时是上位者向官员咨询国事,如今都看作上位者对人才的考校。

  似王安石那样‘孺子其朋’肯定不行,这是周公对周王的口吻。

  故而现在策问,谁也不会傻得不行,指点皇帝作什么。

  临卷之时,章越揉了揉眉间,才想得为何大多人都不愿再进考场,原来是受不了这煎熬。

  除了心情紧张,思想焦虑外,各处都觉得别扭不舒服。

  看到卷上的策问。

  章越记得一般而言,可以有三段代入,第一段是回答策问,第二段是颂扬盛世,最后一段是称颂帝王。

  这样怎么答都不会有错,但问题是眼前宋朝这局面也没啥好吹的。

  当今官家虽没有盖棺定论,但历数各个王朝,他的仁德是可以排入前几名的。

  但是仁德不能当饭吃,如今天下距民不聊生也不远了,且国库空虚,武备疲弊,兼之辽国,西夏站在宋朝头上作威作福,你就算闭上眼睛也得承认这是事实。

  章越真要下笔吹捧,着实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策问是否要直指时弊呢?

  倒是有不少读书人有行险博名之举。

  正如当初章越劝富弼一样,宋朝如今的时弊,官家和几位宰执不是不知,但若动手改革会使名声受累,自己政治处境变差,这是富弼的考量。

  至于官家肯定也是看在眼底……

  为何宋仁宗明明是欣赏支持范仲淹,但为何不支持他变法到底?

  众说纷纭。

  不过章越看得出宋仁宗还是有让国家革新的意思,否则他不会让韩琦,富弼出任宰相,欧阳修出任枢密,他们当初都是支持范仲淹的。

  眼下时务策里有一篇是天子策问农桑的。

  题目是如此,如何令地方大吏,督率官员,多方劝课,俾惰农尽力于劳作,旷土悉变为膏壤,何道可为?

  章越一看这题目,气都不处一出来,惰农?

  这是老百姓不肯干的原因吗?

  这是分配机制有问题啊!

  民间土地买卖兼并严重,地籍紊乱,富者田产日增而田赋并未随之增加,贫者田产日少而田赋并不随之减少。

  宋史记载天下农田纳税者才十之三,甚而有私田百亩者,只纳四亩的税。

  然后你怪‘惰农’,想办法激励官员如何劝课农桑?

  不少有识之士看出,但是能在考场文章里说吗?

  但千篇一律的回答,不答也罢。

  章越想到的是,三司门前那闹事的上千人。

  去年欧阳修上《论方田均税札子》,建议朝廷“特置均税一司”,派官员分赴河北、陕西督办其事。

  目的就是支持河北,陕西试点清丈。

  结果自称是河北大名府来告御状的一千多人包围了三司,在京城如泼皮般四处捣乱,危害治安,决定用这个办法威胁朝廷不许推进均税法。

  甚至‘不明真相’的官员还替这些人求情,认为是朝廷的变法导致了他们衣食无着,这导致欧阳修在朝廷中压力巨大,一下子官场厌恶为搞事之人。

  明明是利国利民的‘方田均税法’,为何却成了人人喊打?

  章越想到这里,笔都在抖,真是气不能平。

  故而章越再次看到这题,于是打算落笔。

  这是很冒风险的,怕的不是得罪天子,而是得罪了官员。

  但是问题不大,因为省试考试是诗赋论去留,策论定高下,故而只要赋能取了,策论就是写的不好,也不过名次差一些。

  故而章越写这篇策问时,还是用‘九颂一谏’的法子,他心底还是支持方田均税法的,此事虽说欧阳修没办法,历史上遭到了抵制而不了了之,但王安石宰国后,此法还是推行了下去。

  你王安石虽不赏识我没关系,但你的政治主张我还是要支持的,所谓‘舔狗’也不过如此吧。

  章越在开篇写下‘盖昊天以时授人,圣人以经法天,天时人事互为经纬者……’

  首先还是要官员们注重农时,这时候不可滥派劳役以催民力……

  从大范围笼讲了一番,别看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但官员们都能落实就算好官了。

  然后就是称颂,最后在方田均税法的部分略微讲了几句,纵使在整个文章中所占的篇幅不多,但意思已是到了。

  这也算赌一把遇到赏识的官员会被拔高,若遇到不赏识的官员则会…

  不好主考官会知道此文是为谁鸣不平的。

  三篇策问写完,章越起身交卷,然后步出了贡院。

  此番离开众考生们情绪已是不同了,最要紧的是头三场都已是考完,最后一场不过是帖经墨义,此科只要考的不是太差对最后的名次都影响不大。

  不过章越仍神情严肃,一来是疲倦,二来也是为自己那篇有些‘任性’的策问心情起伏。

  但此刻已不用多想了,卷子已是交至都堂,想拿回来也是不成了。

  章越走出龙门时,感觉整个人都似散架了一般,此番见到了哥哥和章丘都站在那。

  章丘一见了章越即上前给他背过考箱,章实一见章越则道:“嫂子给你烧了一桌好菜。”

  章越点点头道:“等等郭师兄和安中吧!”

  章实道:“好。”

  章越见章实憋在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哥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章实道:“也好,就剩最后一场了,我就问了,三哥儿此番有成算么?”

  章越想了想,若凭前两场自己可以说有七成,但如今倒是难说了。章越道:“哥哥,这科场的事没一定的。”

  章实见了叹道:“哥哥我这几日操心的寝食难安,你就不好拿句准话?”

  章越失笑道:“卷子又不是我改的,我给你拿准话又有何用?哥哥要问需问考官去。”

  章实道:“我识得考官,早就去问了。我方才在茶馆听人闲聊,说什么行卷啊,如何结识考官,若在浦城还好,但京城这么大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了。我这不是着急么?”

  “之前我听章府老都管说他认识濮王府的……”

  章越忙打断道:“哥哥,你想认识濮王府的作何?”

  章实道:“还不是使些钱……”

  章越道:“哥哥打住,你还是省得些钱,我倒是不是怕什么,是怕你被人骗去钱财了。再说了,真有这样的门路,凭咱家与老都管的交情,会轮得到咱们?”

  章实道:“我也就问一问。毕竟都是咱们章家的,如何也不会坑我们。”

  章越心道,哥哥对同宗还是有些迷之相信,连欧阳修,吴充给自己儿子都找不到关系,哥哥进京到是能找到门路?想帮自己也不是这么帮啊。

  不久就见黄履从龙门出来了,章实又拿之前的话问了。

  黄履笑道:“章大郎君,三郎考得如何我也不知,不过有一事,我可安慰你,那就是咱们国子监取人倒是真多。”

  “我记得嘉祐四年时,国子监得解及免解进士(不含广文馆生)有一百一十八人,及第者二十二人,差不多五人中取一人。”

  “五人才取一人?”章实有些失望。

  黄履笑道:“这可不少了,似京东路得解及免解进士共一百五十七人,及第者不过五人,那是三十人才取一人。那河东路得解及免解进士共四十四人,却还无人及第呢。”

  章实闻言皱眉道:“那也难说,难说。”

  章实话虽如此说,但总算是放心不少。黄履还有句话没说,平日章越在太学中无论是诗赋,还是经义都是具优,合当在这二十多人之列。

  这时候郭林也出龙门了。

  此刻牛点检官坐在案后看着策问卷子。

  牛点检官双目布满血丝,阅卷了三日,身为点检官员他之疲惫更是胜于考生。

  如今他看到那份熟悉的‘甲申丙寅’字号的卷子,牛点检官此刻可谓心情复杂地翻开了卷子。

  他先看了这位考生第一道策,看到一半他由衷的感慨,同样是一道策,相同的题目,几百个举子写出来的相差无几。

  毕竟有举人的底子在,大家不会差太多。

  但偏偏就是此子,居然能明显超出同侪。

  牛点检官心道,如此就没什么问题,不知此子到底是何人?这一次传闻此番举子中有个王魁尤为出众,莫非是他不成?

  是了太学中还有章越的,也颇有才名,不过似不如王魁多矣。

  看来此人多半是王魁了。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不由释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吝啬褒奖之词呢?

  若是为了平衡,错将上上之卷批驳了几句,日后传到了外人耳里,自己怕也当了个有眼无珠的名声。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已是想好了一个极好的评语了。

  就待这三道策看完了,哪知牛点检官看到第二道策时,手中之笔却落在了地上。

  这是……这是……

  牛点检官揉了揉眼睛,这考生居然敢这么写?

两百五十七章 朋友圈

  第四场明经。

  明经考得是《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这对于一般进士或许还有些难度,但于诸科出身的章越而言,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第四场考毕之后,省试已是全部结束了,下面就等着放榜了。

  省试从初八起,考了四场七天,故第四场考毕正巧是上元佳节。

  京师之中对上元节自是有一番隆重,而章越则带着郭林,黄履又至章实家中过节。

  章实之好客自不用多说,当初对郭林就亲如子侄,如今对黄履也是爱屋及乌。

  这日考后,黄履还提了一瓶酒上门,章实还见怪了一番。

  如今章越三人与章实,于氏,章丘一桌吃元宵,倒也是热闹。

  这一日三人不免多喝了几杯。

  然后章越又拿了酒壶至亭中三人边喝边聊,章越忽问道:“师兄当日头场之时,为何迟了?”

  郭林闻言一愣,然后有些遮掩地道:“那日大雪……我为风雪所堵?”

  章越道:“师兄,莫要这么说,我知你生性谨慎,若是突降大雪,怎会一点防备也没有,莫非还有他原因?”

  郭林犹豫了一阵道:“三郎,实不相瞒,那日半夜下雪我已知道了,次日还叫同窗们早些去贡院。”

  “结果我因事回房去了一趟,让这位同窗在马车上等我一会,哪知回去后他们竟已是驾马车走了。”

  章越,黄履对视一眼,郭林是被人陷害了。

  郭林继续道:“事后……事后我也询了他,他说了有人告诉他说我已上了熟识之人的马车。结果我不得已一路从舍里跑至贡院,我去问了对方,那人说他没有说过,我也不知谁在撒谎。”

  “师兄此事不可如此算了?”章越沉声问道。

  郭林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已不想追究了,好歹也是在南监三年同窗。再说我最后也没落下不是。”

  章越摇了摇头道:“师兄,这些人如此害你,你怎能如此放过。”

  郭林苦笑道:“哎,我们明经学的人本就不多,都是从诸科转来的,他们学经的多,我一个闽人从南面来的,难免受排挤。如今我只求及第,其它全都不问了,不在这些旁枝末节上与人争执。师弟还是算了……”

  章越心想,进士科里相互使绊子的事,倒是有听说不少,但没料到明经科诸科也是如此。

  师兄这些年在南京读书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黄履对章越使了个眼色道:“郭兄说得是,你如今骥伏盐车,待有赏识你的伯乐,他日就不同了。”

  郭林道:“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郭林突然潸然泪下道:“但自至南京求学以来,我已是三年没见妻儿父母了一面,我的儿子我至今还未见她一面。这身在异乡孤身苦挨,身边有没有至亲好友……若这一科不中,我真不知我还能不能挨得下,这绵绵不尽的日子何时才能熬得到头啊。”

  说到这里,郭林忍不住放声大哭。

  章越,黄履听了都是唏嘘。

  章越转头看向黄履,却见他则也在试泪。

  章越问道:“安中你也想念家人么?”

  黄履叹了口气道:“度之知道我在老家有位青梅竹马的女子吧。”

  “我知道。”

  “上个月我从其它同窗口里得之,她病得很重,已经卧床不起半年了,勉强靠汤药维持着。但此事她在信中却与我一字不提,只让我安心读书,尽道我们二人当初相处之时。那是我作诗,她给我查韵,我作词,她以曲和之,那时我们两小无猜,如今再想当年之事……”

  说到这里,黄履一口将盏里的酒喝尽,然后目望南方,心中惆怅之意难掩,终化作了泪滴进了酒盏之中。

  章越看着郭林,黄履二人,也不知如何安慰二人,只能往他们杯中倒酒道:“吃酒,吃酒。”

  据放榜还有一些日子,次日章越带着二人一并去拜访章衡。

  黄履,郭林对于章衡都是十分敬仰,见对方也是沾一沾状元公的喜气。

  三人经下人引路来到堂上,却见章衡正与另一人相谈甚欢。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看去甚是眼熟,对方一见章越即笑了笑。

  章越恍然记起来,此人不正是林希么?

  嘉祐二年林希与其弟林旦一起考中进士,到了殿试时,林希很有可能得状元。

  但是林希的文章被官家看了,觉得里面有一句‘天监不远,民心可知’有些唐突,相反章衡的卷里写着一句‘运启元圣,天临兆民’,故而最后官家最后点了章衡为状元。

  所以说运道之事,也很是玄乎。

  至于林希不仅没有得状元,最后连一甲也没有进,被贬作了二甲,出为泾县主薄。

  如今怎么回京来了。

  但无论怎么说,当初此人与章衡一起在社学里,方中解元时意气飞扬的样子,令章越印象深刻。

  章越与林希见礼后,林希看着章越即笑着对章衡道:“子平,我早与你说过,此子不是池中之物,如今不是在京中再相见了。”

  章衡自是要为章越谦虚一番道:“诶,言之过早了,还是等度之考中了进士再言不迟。”

  林希摇了摇头道:“我看不要等了,今年正好。”

  “你怎知道,我都不敢这么言之?”

  林希道:“你们浦城章氏人才辈出,几乎每科都出进士,嘉祐二年你状元及第,嘉祐四年子厚第五,如今当然就轮到度之了。”

  章衡听了大笑。

  章越听了也是面有荣光。

  如今章氏虽天南地北各散作一支,但家族的兴旺就是如此,靠着一代一代的接力完成,敢不尽力么?

  当下章越将郭林,黄履二人介绍给章衡,林希。

  数人当即坐下聊天,章越方才得知原来林希被荐为馆阁校勘,如今入京供职的。

  章越得知,林希在京交游很广,不仅与章衡往来,与陈襄,曾巩,章惇,苏轼,苏辙都十分交好。

  当林希得知章越正是拜在陈襄门下时,当即高兴得是差一点手舞足蹈,连声笑着道:“度之你我是自家人啊。”

  原来林希在陈襄面前虽没有师生之谊,但也是以半个弟子自居,故而他见了章越更是亲切了。

  章越也是感慨,什么叫关系关系,自己朋友圈也在一步步地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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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五十八章 孤臣

  在嘉祐二年的千古第一榜中,林希并不起眼,甚至章衡在后来也没留下多大的名声。

  蔡襄被任命翰林学士,权理三司使,不过当时宋朝这边维持着对辽国,西夏的岁贡,那边老百姓穷困,实已无钱可征,财政已陷入入不敷出的窘境。

  故而蔡襄被任命为三司使,也是有收拾烂摊子的意思。同时也有好基友欧阳修在背后使力的缘故,他希望蔡襄能在方田均税上能够力挺自己。

  不过因为之前章望之之事,章衡与蔡襄相处并不愉快。

  不是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得罪一个正人君子有时候会比小人更可怕,尽管你不会当面受到报复,但会莫名遭到孤立和边缘化。

  章越与章衡相谈,虽说仍是如平常,但暗暗已感受到这份落寂,这与去年他刚刚还京出任盐铁判官时,那份言谈时的自信从容,那份得志的踌躇之情大为不同。

  章衡起身更衣,章越借故跟了过去。

  章衡知章越有话要谈放慢脚步,章越向章衡道出郭林在南京国子监遭到处境,被同窗暗算以至于差点错过省试之事。

  章衡闻言道:“科场的事,你踩我我踩你的事还少么?嫉贤妒能之辈不要与他计较,日后自取其辱,动手收拾若不能打死,结果遭小人惦记就不好了。”

  “至于你的郭师兄当初在书院时也算相识一场,怎说也要帮一把,此番先看看明经可否及第,不能否,我让他至北监再说。”

  “这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郭师兄既下了这么多功夫,再熬个几年就是,有个出身回去也可光宗耀祖,不要功亏一篑了。”

  章越松了口气了,章衡即开了这口帮忙就行。

  “还有何事?”

  章越犹豫了下道出自己在策问里谈及方田均税之事,章衡听了脸色都变了,当即斥道:“你这是行险搏名之举可知?”

  “当初庆历新政那些官员贬得贬,夺官的夺官,这才过了几年,你就忘了?”

  章衡神情肃然,然后道:“我观你的文章这两年可谓大有长进,之前不与你说,是怕你自满,本待你今科高第,再度光耀我章家门楣,如今你却行险搏名,当今圣人虽说有此意,但需知当今官场上反对方田均税的官员可是不少的。若三位考官中有反对之人,你如何办?”

  章越道:“斋长说得是。”

  章衡见章越一脸虚心地样子,然后又道:“但也未必了,话说又回来,你可知当今圣人为何如此器重我们章家么?”

  章越道:“还请斋长赐教。”

  章衡点了点头道:“太祖有祖训不可用南人为相,但郇公为闽人拜相第一人,为何?因为他作了孤臣。当年我中了状元,也是拜他之遗泽。”

  章越会意了。

  他发觉自己意识上犯了一个错误。

  自己一直在新党旧党两边的思维跳来跳去,之前对于吴充的亲事犹豫再三,又想抱王安石大腿而不得,其实自己没有想明白官场上真正诀窍在哪。

  没错,结党是官员们的常态。

  身在官场,若上面没有人替你说话,那是寸步难行,故而身为一名官员进入官场后,总是要面临站队的一个问题。不站队容易被边缘化,遭到排挤也没人替你说话。

  宋朝最大的两个集团就是新党,旧党。

  章越因熟悉历史,故而天然地倾向新党,所以不免产生了抱大腿的念头。

  但其实这是思维上一个定势错误。

  新党最大的头目是谁?

  既不是一代目王安石,也不是二代目章惇,而是宋神宗,宋哲宗。

  话说回来,为何天子器重章得象?

  因为他是孤臣。

  就拿进奏院案来说,苏舜钦等人身为被贬范仲淹的‘君子党’,还在宴中写出了‘醉卧北极遣帝扶’这样的大不恭之言。

  不过就真正的进奏院案的问题而言,比如公款吃喝与妓女杂坐这不是大错。

  但苏舜钦众人受了处分,甚至还连累苏舜钦的岳父杜衍罢相。苏舜钦回到苏州,在郁郁下写了沧浪亭记,数年后被屈病死。

  这个处罚就太过了。

  故而朝野上下为他们鸣冤的不少,不少官员想让身为官员之首的宰相出面代表士大夫们说几句话,维护下苏舜钦他们,但宋史记载宰相章得象、晏殊不可否(不给说话)。

  章衡道:“嘉祐二年时,朝中宰执群议立储,官家不满。官家让我为状元,也是想起了郇公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宰相,其一贯谨言慎行。”

  “官家点我为状元,就是告诉满朝臣子,要学郇公那般作孤臣,你二哥子厚也是深谙此论。”

  章越明白了,章惇辞去进士亦有缘由。

  章频与弟弟章頔同年中进士,宋真宗下诏说兄弟中只要有一人中进士就好了。

  章频没有半句不满,就让弟弟上,自己身为兄长等到六年后才中进士。章频此举深得天子赏识,初官就为秘书省校书郎(京官),这是堪比进士前三名的待遇。

  到了嘉祐二年,章衡章惇同中了进士。

  官家虽没有说叔侄只要一人中进士,但章衡已是状元了,已是最风光了,故而章惇即退出。

  嘉祐四年章惇再考,不仅得了开封府解元,天子还亲简为进士第五名。

  到了南宋文天祥与弟弟文壁也都是在省试里及第,兄弟二人商量了下,一个去考殿试一个不去考,最后弟弟放弃名额回家尽孝,而文天祥中了状元。

  所以从章衡的言语里,章越明白了何为孤臣。

  那就是永远将天子的意思,摆在心底第一位,且必须临于个人,家族,同僚之上。

  “斋长之言,度之受教了。所谓孤臣就是不结党(同僚),不营私(家族),不恣意(个性)。”

  章衡闻言大是赞赏道:“然也,小人喜营私,君子好恣意,不过君子小人皆结党,相互倾轧,要为孤臣则不为此三者。”

  见章越露出大悟之色,章衡心道,子厚自负傲人,但行事敢于破格,至于度之有方有圆,又善能处下,这兄弟二人日后当各有一番前程。

  经过章衡的一番话,章越心底更是明了,不过孤臣说是好听,但难度很大,身为官员能真正完全不结党营私,不恣意么?

  这道理一定要放到具体事例中说才是道理,要能随物赋形才是。

  不过既是章得象,章衡,章惇都走这条路,那自己身为章氏子弟走这条路线也是水到渠成的……只能说很大程度上,你走什么样的路线,交什么样的朋友,甚至婚事,很多时候你的家庭出身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这就是势啊!

  章越三人从章衡那告辞后,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酒,来至一处僻巷,突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窜出。

  章越本不在意,但一看来人居然自己识得。

  对方居然是王魁。

  看着对方衣裳不整得样子,大家居然在如此尴尬的环境下遇见。

  章越正要装着不认识别过,王魁却上前道:“度之,还请帮我个忙,替我遮掩一二。”

  章越不明所以,却见王魁作了个再三求恳的神色。

  “俊民兄何出此言,要我帮手?”

  但见王魁道:“你一会就说没看到我就是。”

  说完王魁即夺路而走,章越一脸茫然,这时身后追来一名老者身后跟着好几名彪悍大汉。

  那老者向章越问道:“你方才可看见一个读书人走到哪了?”

  章越道:“未见,不知老丈所谓何事?”

  老者跺足道:“这个天杀的败类,上月我闺女去寺里进香,他遇到了我闺女花言巧语地哄骗,说他是今科举子,才华如何如何,不仅考中进士亦能如反掌,日后状元及第也是不在话下,他日许个状元夫人给我闺女。”

  “我闺女涉世未深,又见此人确有才华,倒是也是倾心。此人擅花言巧语,又舍得钱财蒙骗了我家的女使替他遮掩,故而我家闺女借口上香与他数度往来,我竟也是没有察觉,最后作出了那等羞人之事。”

  章越听了不由瞠目结舌。

  老者叹道:“此事最后败露,老夫当时恨不得打死她以正家风,但老夫生平素爱此女,舍不得下此狠手,只好忍得气趁着一日他们私会之时,老夫带齐了人问他肯不肯娶我女儿,此厮满口答应,还告诉他是哪里哪里人士,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老夫见他谈吐斯文,倒是真有才华之人,以为他言而有信。哪料到这厮人面兽心。老夫事后去他给住址找他,却知并无其人。老夫差一些气得卧床不起,我家闺女受不了此辱,要悬梁自尽虽给女使见的救了下来,但也去了半条命。”

  “此子不是说要科举么……这些日子老夫就专在贡院左右守着,终叫老夫逮着了这厮,哪料得这厮却甚机灵,一见到老夫,即两脚抹油跑得不知去向,如今老夫是追也追不着,还请秀才告知,此人到底姓甚名谁?老夫拼着丢尽颜面,也要将此人告至开封府去,还请秀才告知,老夫与小女皆感激不尽。”

  章越听了一愣,这王魁怎么这么渣啊?

  平日就听得对方走马章台,不过这也是士人的风流之事,章越知道了此事也不在意。

  但引诱良家女子,败坏人家的名节,这样的事也干得出,也着实也太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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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五十九章 御览

  面对老者的询问,章越最后倒是没有告知对方,王魁的姓名。

  虽说感觉此事有点纸包不住火,但自己还是答允了王魁不要说的好。

  章越之前对王魁没什么好恶,但此事一出一下子印象跌到谷底。不过这是个人道德问题,章越倒也不想如何,毕竟自己也不会因这样的事,平白去得罪人,毕竟王魁之前对自己礼数是十分周到的。

  章越还是不愿在放榜之前多生枝节,故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后还是辞了老者,还多了个心眼让人知会王魁说已替他遮瞒。

  但章越没料到他转身一走,黄履寻了个借口离开自言自语道:“吾生平最恨如此负心薄幸之人。”

  说完黄履向老者去的地方行去……

  章越与郭林吃酒后即回到了太学,而没有住在章实家中。

  元夕之后,可谓春光正好,章越在解试省试前一直都忙着每日读书读书,揣摩着作何文章。

  如今到了省试之后,整个人方才放空了下来,一时之间再也不必为了虚无缥缈一般悬浮于云端之巅,有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功名而奔波。

  想想这三年,虽说是努力追逐月光,也终被月光所照亮的自己。

  其实换等角度想想,自己就好比一只飞奔的兔子,眼前悬着一个大胡萝卜,然后世俗就用这个激着你往前去奔跑。

  反正都差不多一个意思。

  虽说自己始终相信苦心人天不负,但不过追逐奔跑了三年,多少也有些累了。

  眼下考后,章越终于可以作些自己想要为之之事了。

  趁着天气晴朗,章越先是将斋舍内外都打扫了赶紧,将所有的衣服都拿来浆洗了一番,还去澡堂子搓了个澡,回到太学后,在竹林旁的亭子里坐一坐,偶尔去射圃里看看同窗们的射艺。

  太学依旧是如平常的样子,省试之后,太学生们依旧在讲会,崇化堂上直讲和博士们依旧在与学生们传道授业。

  太学里的直讲和博士都是当世大儒,之前章越听他们讲课都是以科举为目的,但如今倒是可以不必太功利。

  白日鼓声响作后,章越会捧着书,找自己所喜的直讲和博士进去旁听。

  章越曾听过一些牛人故事,毕业后努力工作实现财富自由了,然后又重新回到学校让自己不再功利地去读书,而读自己当初想读专业,研究自己当初想研究的学问,重新的作回自己。

  这些事情,章越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如此生活他是很向往的,只是缺财富自由而已。

  如今这般随心所欲日子,章越很是珍惜,毕竟已是很久很久没体验过了。

  不是为他人,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故而章越只想要迟一些放榜,然后就算不放榜,但这些事情却总有人会递话至自己耳边。

  这日章越正在射圃里射箭,却被告知有人找自己。

  章越听了来人后行至太学门边,见是吴管家。吴管家与章越道吴安诗来了,正在房里等候,让自己过去一趟。

  章越心想吴安诗这时找自己有何事?

  但吴管家神色不太好,自己也就不多问了。

  当即章越前往吴家给自己安排在太学旁的住处。此处章越平日少来,来此也是为了见见唐九。

  章越到此后却见人人屏息静气,至了堂上后,章越见到了吴安诗。

  却见吴安诗神色不佳。

  章越察言观色,最后也是如常般道了句:“见过大郎君。”

  吴安诗见章越后,长长叹了口气道:“三郎,可知你此番省试如何?”

  章越道:“榜未出,岂可知乎?”

  吴安诗道:“榜虽未出,但我已托人替你问了。”

  章越知道此言非虚,按照不成文的规矩,省试前十名的卷子,当呈给天子御览。

  所谓不成文,就是朝廷没有此规矩,但每个考官都会这么办,这是心照不宣的一等默契。

  虽说天子一般不会对省试前十名有所异议,故而省试的卷子大多已是拆名并议定名次了,只等天子看完就可以放榜了。

  这时候想早一步知悉的,托人打听名次,丝毫不难。只要有熟人都可以提前一步办到。

  吴安诗平日对自己不甚上心,没料到对于自己此番省试的事倒是也关切。

  章越道:“多谢大郎君费心,想必此番我是没有取中吧?”

  吴安诗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如今拆名排定名次,没有你的名字。”

  章越闻言心底一堵,他倒是信了七八成,吴安诗不会拿此事来蒙骗自己。

  自己这一次失利,看来是出在策问之上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多……多谢了。”

  吴安诗闻言气道:“你若实在考不取也就罢了,我吴家不是那等势利之人,之前就没打算让你中进士再迎娶我家十七。”

  “但如今你既这般说了,我也是真心盼你能进士及第。但你之前解试第三,但最近却连尾末都不得……你是不是完全没有将此婚事放在心上?近来可曾用功放在心上?”

  章越道:“大郎君此话我实不敢,当初没有答允,只是三郎有自己的坚持罢了,如今……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

  “不过漕帅夫人及大郎君,二郎君对三郎的看重,此恩三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面对章越这么说,吴安诗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了。

  “你……你好自为之吧!”吴安诗道了一句当即转身离去。

  吴安诗一脸的精疲力尽。

  章越看着吴安诗的神情,倒是没有对自己大发衙内脾气,而是带着一等深深失望。

  这一刻章越居然对吴安诗产生了些许的愧疚。

  而此时贡院之内,阅卷确实已至尾声。

  都堂之内,摆着三张桐木高脚椅子,三位考官王珪居中而坐,范镇,王畴分坐在左右,下首的小凳上则坐着两位详定官。

  这两位详定官也是馆阁出身,亦是饱学鸿儒之辈。

  至于两百份卷子铺在五名考官面上。

  如今每张卷子上都写上了,之前点检官所书的等次评语,主考官的等次评语,以及详定官的参考意见。

  这三级阅卷,就是为了防止任何一位考官权力过大的局面出现,正好确保了省试的公正。

  至于十名点检官为外帘官,不得入都堂,与最后议论等次无关。

  如今烛火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王珪呷了一口茶道:“拆卷书名吧!”

  当下对读官上前一一将朱卷与墨卷比对对读,确认无误后拆名,然后将名字一一填进去。

  王珪坐在椅上听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念过之后,神色倒是轻松,不少在坊间享誉的才子都出现了及第卷的名单上。

  这说明自己主持省试还是成功的,最后取中了这些实至名归的才子。

  当对读官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王珪还是欣然地点了点头,对他人道:“先以此拟个草榜。”

  当即书吏离去去草拟榜单。

  一旁范镇笑道:“这一科总算是太平无事,如今就定前十名的卷子上呈御览了。”

  王珪笑着点点头,正在抚须之时却是一顿心道,不对,有一人的名字为何未在榜中,此人可是欧阳枢相极看重的人啊。

  王珪顿了顿,这时王畴道:“两位慢着,我有话要说。”

  王珪看向王畴道:“景彝,请讲。”

  但见王畴从袖中取出一份墨卷道:“我昨日在都堂上见的一份落卷,是范内翰所落,我以为此卷至少可入前十,不知范内翰为何罢落?”

  当即范镇双目一凛道:“取我看来。”

  范镇一翻当即道:“这等行险徼幸之卷,为何不罢?”

  “不知范内翰所言行险徼幸是在卷上何处?”

  范镇道:“就在第二道策问,我已朱笔勒去之言,妄谈国事,意图取巧。”

  王畴道:“内翰所言吾不同,这本就是时务策,我等出题乃代替圣人向考官发问,考生如此举例,又有何错?”

  范镇道:“哦,王中丞以为我老夫判卷不公否?”

  王畴道:“范内翰自是公正至极,我听说内翰的侄孙范淳甫富有才名,太学里极有名声,此番本是解试及第,但范内翰出为同知贡举后,不许侄孙今科赴考,如此公正在下当然是佩服之至的。”

  范镇神色稍稍舒缓道:“那王中丞何意呢?”

  王畴道:“我没有质疑内翰的意思,只是不肯明珠暗投,让朝廷遗失了这样的贤良。”

  这时王珪想到了什么道:“此份落卷给我看一看。”

  “是。”王畴当即奉上。

  王珪当即从头看到尾,神色大为舒展,待看到范镇认为的‘出位’之言时,更是心底确认了几分。这分明是替欧阳修说话么。

  王珪笑道:“范内翰与王中丞不必再争了,两位都是至公至正之人,若说有什么失察之处,其责也尽在老夫身上。”

  范镇,王畴皆称不敢。

  王珪道:“我等身为考官,自当秉持公心,能进贤能,我方才看了此卷从诗赋,策论,经义不仅没有丝毫错漏,而且都是可圈可点,至于点检官科科都给予赞誉之词,唯独就是这道策问之上……老夫认为可以商榷。”

  “不过以策论定高下,诗赋论去留而言,此卷倒该留下,几位考官以为如何?”

  王珪看向了除了范镇,王畴以外的两位详定官。

  详定官官位本就低微,听了王珪之言立即道:“下官没有异议。”

  王畴又看向范镇,他终是点了点头。

  “不过该定什么名次呢?”王畴问道。

  王珪没说话,一旁的详定官低声道:“不如附在前十名的卷中呈天子御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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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六十章 官家

  自初八的雪后,汴京附近有没有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不大,加之去岁都没有下雪,以至于有些汴京之郊出现了春旱。

  身为天子的赵祯终是坐不住,不顾年迈之躯亲自前往太一宫祈雨。

  赵祯从太一宫返回皇宫时,天仍是一点也没有下雨的迹象。

  右司谏赵抃知天子从太一回銮后,即入内求见。

  入宫前赵抃吃了一些点心,但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也是体会到天子爱民如子的心情,若不下雨今年大宋的老百姓就要饿肚子了,难怪天子忧心至此。

  赵抃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会,即被内侍引入。

  赵抃走过殿侧时却见外廊垂着厚厚的帷幕,将这大好春日挡在外头,反而殿内却燃烛照亮。

  伴驾二十多年的赵抃立即体会到天子的心情,他即是去太一宫祈雨,就是盼着乌云立即遮挡这春日,然后马上在汴京的天空下起雨来。

  内侍见了赵抃皆利索地打起了帘子,但见御书房里两名内侍一人举拂尘,一人捧着痰盒伺候在旁。

  如今官家正在练书,赵抃知道官家的书法乃天下一绝,其飞白书可谓出神入化。

  赵抃想起景佑元年进士及第时见到的官家,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官家从年富力强之时到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的老者,至于自己也是老了。

  官家写完了一副字看向赵抃,赵抃垂下头来。

  “赵四来了。”

  官家笑着言道。

  这位赵抃在他心底可是与包拯齐名的大臣。

  此人出身孤寒,数度出任谏官,朝廷用谏官御史,必取第一流的官员,必须才学具为人所公认才可担当,赵抃称得上实至名归。

  而且赵抃平生不治家产,不养歌妓,帮兄弟之女十余人、其他孤女二十余人办嫁妆,平日行抚恤孤寡贫寒之事。而且此人直谏敢言,在君前无所隐瞒。

  更重要的是此人书法很好,君臣俩有共同语言。

  “赵四,你看朕这副尺牍如何?”

  赵抃走到赵祯身旁借着看书法,然后低声道了一句:“官家,富相公之母病逝了。”

  赵祯目光一顿,看向赵抃然后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

  赵祯释然点了点头。

  富弼如今是昭文相,如此照理会上表辞官请求丁忧。

  赵抃道:“以往宰相丁忧,朝廷会下旨夺情,但韩相曾多次在朝堂上言过,宰相起复,不是朝廷的光彩。此话倒也不是为富相,韩相以往就这么说过。”

  赵祯道:“韩卿是忠心之臣,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二心的。”

  赵抃称是后就没有说话了。

  赵祯忽道:“赵四,你觉得曾枢密似张安世否?”

  赵抃闻言吃了一惊,张安世是什么人?汉武帝指定的托孤辅政之臣。

  如今富弼十有八九要辞相回家,官家在此时提及了曾公亮,是不是向他询问暗示什么。

  赵抃旋即道:“当年臣出任殿中侍御史是曾枢密举荐的,臣不好论曾枢密的长短。”

  赵祯道:“你一向直言无隐,但说无妨。”

  赵抃道:“张安世慎而恭,曾枢密自也是如此。”

  赵祯点点头不欲再谈此事,转而道:“朕知道了,自古良相不易求。似晏相,范相,章相岂是轻易可得?”

  赵祯一愣,论名气章得象似很难与晏殊,范仲淹相提并论。

  但为何天子却提及了他?

  赵抃想到,章得象任翰林学士承旨,当时天子尚未亲政,刘太后临朝,宫里的官宦恃势骄横,但刘太后每次派官宦至翰林院时,章得象都不与交谈一句。

  章得象拜宰相时,天子亲口对章得象道:“向者太后临朝,群臣邪正,朕皆默识之。卿清忠无所附,且未尝有所干请。今日用卿,职此也。”

  (‘清忠无所附,且未尝有所干请’,这几个字是重点,圈起来以后要考的。)

  庆历新政时,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与吕夷简,夏竦两党斗法。

  章得象身为宰相却两边都不挨,保持了一个中立,因此遭到了‘’有识之士‘’的攻讦。章得象没有吭声,向天子请求辞相。

  最后章得象致仕后,也没有照顾儿孙,直系子孙都是平庸,家里也没有余财,真正是不结党不营私。

  赵抃由此想到了官家一贯对自己的欣赏言道:“官家说得是。”

  赵祯道:“朕御极四十年,国事全赖宰相打理,朕所长只替天下百姓尽选贤与能之事,似富相,韩相,曾卿朕是可识得。但朕百年之后,后世子孙可有识人之明否?”

  赵抃道:“好教官家知道,这儿孙自有子孙之福。”

  赵祯笑道:“能操心总当操心,天下官员常谏如今冗官太多,为何还要科举取士?他们不知朕乃为子孙储才。今日殿试之中,焉知是否有二三十年后的宰相呢?”

  说到这里,赵祯对内侍道:“将朕塌边的卷子取来给赵卿过目。”

  几份卷子递给赵抃。

  赵抃当即振作精神一一看过。待看到一卷时,赵抃不由咦了一声?

  赵祯侧目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赵抃当即看向卷首,但见上面考生名字写着是…已被黄纸条贴起来。

  不知道是天子贴的还是考官所贴。

  “方田均税,这考生倒是个敢说话的。”

  赵祯道:“你看此人是不是博名出位的?”

  赵抃道:“不像,以此子的才赋若要高第不难,犯不着行此冒险之举,再说说那句不好,此话臣也未必敢言之!”

  赵祯笑道:“朕亦以为如此。不过卿一贯明察秋毫,朕还是要借卿的眼光来看一看。”

  赵抃读之再三道:“这篇金在镕赋可堪国器,这文以载道说理动人,句句雄论,臣恭贺陛下又为朝廷觅得一治国良臣!”

  赵祯闻言很是高兴,不过此时一阵闷咳,内侍忙捧了痰盒来。

  赵祯推之然后对赵抃道:“文以载道,文以观人,但还需听其言观起行。”

  “这轩鉴干将之言,实有金革之音。如何打造良器,乃随匠之心赋形?正如为人臣,此心与君心无二。”

  赵抃起身道:“官家,此卷可为省元。”

  赵祯笑道:“朕也是赞同,不过又岂能为此越俎代庖之事,省试的名次还是让考官自定才是。”

  赵抃衷心地道:“官家真乃圣明天纵之君。”

两百六十一章 真相

  贡院都堂里。

  王珪正在喝茶。

  如今卷子已上呈天子御览,只等卷子发下来,就可以排定名次放榜了。

  不过范镇与王畴对于一卷的名次还在争议。

  不过如今暂时搁置一二,等天子的旨意到了再说。

  如今王珪喝了茶后于都堂里踱步。

  华阳王氏乃世代官宦之家,到了王珪已是四代登科了。当年王安石本是状元,他是榜眼,但王安石写了一句‘孺子其朋’引起官家不悦,最后被罢。

  故而本该是榜眼的王珪为状元,但宋仁宗有‘朕不欲贵胄先于天下寒俊’之言,以及宋朝有‘官人不为状元’的故事,所以世代官宦的王珪没有取代王安石成了状元。

  之后他外任四年后,出任馆职。

  宋朝有宰相缺人必取于两制,两制网人必取中馆阁之俗。故而馆阁为辅相养才之地。

  身在官宦之家多年,王珪对于官场之事最是熟稔。王珪一下子在馆阁中脱颖而出,在仕途上远远比同年出身的王安石走得顺畅。

  继而出任翰林学士天子起草诏书。

  王珪出任翰林学士多年。他视草的诏书最为得体,最能得天子赏识,故被誉为大手笔。

  这原因一来是王珪文章写得好,他骈俪文写得极好,得到了馆阁上下的一致称赞。

  另外王珪本人也善于体察天子的心意。揣摩上意,是每个天子近臣的必备功夫。

  王珪更是此中高手,且一直小心谨慎,这次肩负知贡举之责。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仁宗接受韩琦建议立太子之事。韩琦出去后告诉王珪拟诏。

  次日王珪又去见了仁宗说这件事有人说是宰执强迫天子你立储,我想亲口听听你的意见。

  王珪得到仁宗的确认才返回草诏。

  此事被欧阳修赞为真学士。

  这时候外头道:“宫里来人了。”

  当即王珪精神一震,立即吩咐人叫了范镇,王畴及详定官一并前来迎接宫使。

  ……

  等宫使离去后,王珪,范镇,王畴及详定官们都是面露喜色,备感皇恩浩荡。

  宫使除了说官家对他们阅卷甚为满意,并无他话。

  就是这别无他话,已是令王珪他们几位考官为天子的仁德深为感动了。

  何谓‘仁’字,就是克己复礼。

  有的事情你能去办,但却不去办,那就是克己复礼。

  天子身为九五至尊,克制自己手中无限权力欲望,能够不为所欲为,就当得‘克己’二字,

  克己还不够,还要能复礼。

  天子不加己意干涉,就是放权于人,尊重考官的选择。

  如此省试的卷子已是由御前归还都堂,当列前十名的名次。既是天子对于卷子名次不作评定,那么又归由由考官决定。

  范镇对省试卷的名次与王畴又产生争议。

  王珪对此也是有所了然。

  范镇固执,王畴坚持,二人都不相上下。

  王珪一直两相不帮,对此保留着最后的态度。但明日就要放榜了,他如今也不得不拿出最后一个决定来。

  昨日家仆入贡院送换洗衣裳时,王珪打听至一个消息,那就是右司谏赵抃曾入宫见过天子,这是御卷下发前,天子唯一见得一个人。

  王珪一直留心着天子的一举一动,从中揣摩到他对人对事的喜好。

  那么自己可否从赵抃口中窥测到天子的心思呢?

  王珪心知这绝不可能。赵抃身为重臣,自是懂得规矩,不可能将与天子的对话泄露给他人。

  那么王珪又从何处窥知呢?

  如今对着这十份上呈御览的卷子,心底想到了什么。

  他将卷子重新取来放在手中详看。

  当翻至一份卷子时,王珪初看一遍并没什么不同,于是将卷子放在一旁。

  王珪已是有几分疲了,当即揉了揉眼睛,取过一毯子来,靠着在高背椅上假寐一会。

  当王珪醒来时,见左右正要展烛,他以为自己这一觉睡到入夜,但看了一眼窗外,却见天光还正亮。

  王珪目光回到案头时,却不知何时从窗外飞来一只蝴蝶,正轻盈地泊在卷上。

  “庄周梦蝶否?”

  王珪微微一笑,觉得此间有几分意境,放在平日要首诗来,但今日却无心境。

  王珪不觉有异,挥了挥手想要将此蝴蝶驱赶开来,但不意蝴蝶去了又回,又数度停泊在此卷上。

  一旁官吏正要上前帮王珪驱赶蝴蝶,但却为王珪所阻。

  王珪一看这蝴蝶数度反复所停的都是同一卷,而且都是在此卷考生的名字上。

  王珪见此一幕不由大奇,心道此莫非乃天意要我取此卷否?

  王珪定了定神了,但见左右官吏也都见到了这一幕,几乎差一点焚香沐浴了,科场上这样的事倒常有听说,如今竟亲眼所见。

  王珪转念一想,重新坐下将此卷子又细看了一旁。

  陡然间他心念一动,他看这名卷子考生名字旁有些异样。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了点,然后将手指放在舌尖一舔。

  “这似是花蜜糯米汤……”

  王珪想到这里,精神一震。

  他之前上呈天子御览的卷子,是考生的墨卷,这不是誊写过的卷子,而且还是拆名之后的卷子。

  因为这糊名只对考官,对于天子也糊名,你这是防着谁呢?此乃不敬。故而一定要拆名上呈御览。

  封印所进行糊名,是将家状和试纸的接缝处糊名,等于要遮去了半页纸,而且用糊名所用的浆糊是白面和米汤调和成,一般所用极淡。

  而反观此卷似只有姓名处与家状的一小部分有些蜜汁糯米汤的痕迹。

  这蜜汁糯米汤可是宫里御用之物啊,

  那么很显然了……真相只有一个。

  王珪抚须微微一笑,果真是天意啊!

  想到这里,王珪转过身来道:“盏灯,让几位考官至都堂议榜。”

  大相国内的蒐集斋外,一大早即来了不少文士。

  这些文士中,既有垂垂老矣的老者,也有弱冠的青年,最多的还是正当壮年的中年男子。

  此刻他们都在斋外交谈。

  “这门怎么还不开啊?”

  “等等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原来此斋一个印石值得十贯钱,但总要排得三五个月,方可取得。我是说破了嘴,但斋里就是不肯加印也不知为何,即便加到十二贯十五贯一个也催不动人家,还道这斋主是个不差钱的人。”

  “金银之物如何动人?我上次拿家传的拓片上门,对方方才答允。”

  对方拍腿道:“早知如此,我也这般一试好了。”

  “听说此斋求印的人都等到半年后了,如今倒是好了,也不知斋主为何性情大变,突然将排至半年后的刻章一口气都清了。如今我又来此,看看能不能帮我侄儿求一方引首章。”

  “不得不说人家那篆刻真得是好,且以书入印,我买不起印章,但买他几副篆字从中揣摩,也是大有进益的。”

  “我看还是章好,我看过斋长刻章的拓片,真可谓宽可走马,密能藏针,真是大匠手笔,又不见匠气。”

  “既是这么说,你请斋主刻什么章?”

  “刻一闲章,上书下里巴人数字,用在这些年收藏的字画上。”

  “好个下里巴人。”

  “见笑见笑。”

  “也不知斋主师承何人?问他总不肯直言相告,以他今时之本事,还怕辱没了师门?”

  章越与唐九此刻坐在斋内,唐九喝着酒,章越则打着呵欠。

  伙计看着门外的客人不由道:“东家东家,你看多少人慕名而来求你刻章。”

  章越见此一幕则是兴意阑珊。自从吴安诗口中得知自己省试落榜后,章越也无心读书,来到了蒐集斋里用刻章来打发科场失意之情。

  没料到却是失之东偶收之桑榆,自己这一口气将店铺里积压半年的单子处理完了,却不曾料到引得更多的人来了…

  看着这一幕,章越想到若是自己科举不第,以后凭着这一手手艺活过活也行,说不定在汴京也是能混个风生水起。

  “东家是不是开门?”

  章越看着这么多人顿时头大道:“先等等吧,容我吃完这个馒头。”

  章越犒劳完肚子,终于蒐集斋开门作生意,一时间不少人涌了进来。

  …

  期间都是伙计接待客人,章越自还清闲,这时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章越一见对方正是章俞府上的老都管。

  章越见了顿时没了心情。

  老都管抱拳道:“见过三郎君。”

  “老都管有礼了,不知有何贵事?”

  老都管笑道:“后日正值郎主生辰,郎主想请三郎君过府吃杯寿酒。”

  “吃酒啊?”章越沉吟。

  老都管笑着道:“是啊,还请三郎君无论如何要赏光。否则小人回去不好向郎主交待。”

  章越笑道:“我也不知到时有无变故,若是得空定是前往,还请老都管回去转告叔父。”

  老都管见章越这口气多半是不会去强笑道:“三郎君不知,夫人过冬前病得颇重,开了春夫人这才缓来。郎主也想借此寿宴为夫人添添喜气。”

  “平日夫人待三郎君可是不薄啊,三郎君此番可一定要去啊。”

  章越看了老都管一眼道:“我晓得,老都管若没有别的事还是请回吧,你也见得,我这还挺忙的,没功夫招呼你。”

  老都管见章越下了逐客令不由心底一凛,今日章越并非昔日那初至汴京,可以任自己拿捏的少年了。

  于是老都管忙赔笑道:“三郎君你忙,我告辞了。”

单章

  大家意见收到了,大家觉得更新太慢了,所以我尽量将大情节的部分写快一些。故而下一章打算放在明晚更新,体量大概是平日三章的内容,字数在七千到八千之间,如果大家认可这样的更新,就投个月票支持一下。

  另感谢驯猴低手书友的盟主,谢谢这位老书友。

两百六十二章 寿宴

  二月正是探春时节。

  一些豪富之家的园林也不禁游人春赏,任他们自由出入。

  趁着这等天晴时节,汴京百姓随意出城,却见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正是一番春日晴好的景象。

  每年至此新生都自天南地北而来,旧的学子登第或落第学子不愿继续在太学看不头的苦熬,故而每到这个时节,也是太学吐故纳新之时。

  至于太学旁繁塔,新至的太学生们在老生的带领下结伴出游。

  担酒携食而去,饮酒赋诗,看舞听戏,赏花观草,但见‘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

  呼朋引伴而归,又见太学两侧,幽坊小巷,燕馆歌楼无数,红妆女子抚琴于台榭宝楼之上,白面歌女低唱于画桥流水之间,新至汴京的太学生们无不看花了眼。

  走至近处一看,乃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之秦楼楚馆,门前仆马繁多,豪少来游;屋内进士不绝,崇侈布席。

  不仅家境富裕的太学生一掷千金,连贫寒之家的读书人,也会把不住将家所给的仅有衣食之费拿出来。

  但对孤身在外的读书人,平日相处的都是同窗,故而他们不免会去青楼寻找慰藉。以至于每年都有太学生沉迷于女色,最后荒废学业功课的。

  章越看了一眼明媚春光,再度将目光落在箭靶上。

  太学的射圃之中,不少太学生们皆聚于此,却见数名青年正张弓搭箭而射,却见每箭无不落于靶中央。

  “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也。”

  章越道了一句,举手搭弓蓄力一箭正中靶心。

  左右喝彩声四起。

  “度之的射术比三年前真的长进不少。”

  章越闻言笑了笑,射箭也算是打发失意之举。

  说罢章越又是一箭射中箭靶中央。

  韩忠彦道:“度之,后日就要放榜了你在此射箭还真是气定神闲啊。”

  章越道:“射礼是古礼,所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这射礼就如省试一般,不中不怨胜己者,而是反求诸己。”

  韩忠彦笑了笑。

  一旁之人笑道:“古之大射,乃君王以射择士,而乡射,乃诸侯以射择才,度之这射术无论是择士还是择才都可高中了。”

  章越淡淡地笑道:“承兄吉言了,在下没有这个运道。”

  “度之过谦了。”

  众人边说边聊,但见远处新至的太学生们正与太学之中畅游,他们脸上的神情,像极了自己当初与黄好义初来太学之时。

  新旧代谢,人事更新,乃世之常理,又是一年春时。

  这群畅游太学的新生中有一人,对身旁一位老生问道:“不知射圃里哪位是章度之?”

  旁人问道:“你问他作什么?”

  这名太学生闻言一愣,看向对方道:“是这般,我至太学来,欲结识章度之,听闻他常在射圃故而向问此人是不是?”

  “哦?你找章度之作何?”

  “我对他久仰,欲见他一面,请益学问。”

  “我就是章度之……”

  这名太学生不由大喜道:“原来你就是,久仰其名。”

  对方听此一笑道:“我就是……章度之的同窗黄好义,人称黄四郎是也。”

  这名太学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你说久仰……又从久仰而起?”

  “章度之的三字诗,辞同三传出身疏还有青玉案都知矣,我此番至太学来,要结识章度之。”

  “度之他一贯很忙,怕是你没有这功夫,你放心我倒可以替你引荐一二……”

  “多谢……”

  “别忙着谢……正所谓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凰不能与燕雀为群,吾黄四郎家兄黄几道,身为度之之同斋好友,与他兄长章子厚不仅熟识还是姻亲……你可知乎?”

  对方忙道:“原来是度之前辈的好友,失敬,失敬……”

  “好说,我请你吃杯酒,再与你慢慢细聊。”

  对方连道:“不敢,不敢,承蒙指教,本当在下相请。”

  黄好义点点头道:“正好巷里妓馆,新来了两位小娘子,你我同去……”

  “啊?”对方顿时色变,捂住了腰间的钱袋。

  当日黄好义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回到斋舍。

  章越与黄履正在闲聊。黄履一见黄好义这样子不由道:“四郎吃过了?我还给你留了饭。”

  黄好义摇头道:“馔堂里那烂菜梗汤不喝也罢。”

  “早说。”

  黄好义坐下后低声道:“我近来听得一消息,你们可知么?”

  “何事?莫要卖关子。”

  “王俊民的事。”

  章越与黄履对视了一眼。章越道:“这些道听途说之言,我们不要去议论他。”

  “你们是否早就知道了?”黄好义言道。

  “是了度之,明日你章府寿宴,你是否与我同去?”

  章越没有言语。

  “度之,你可知明日章质夫也从苏州来此。”

  章楶?

  章楶是章频的孙子,章频因宋真宗下旨兄弟不可同时中进士后放弃殿试资格,六年后再考授官。

  之后一直官途顺畅,担任了监察御史。

  当时皇城使刘美是刘皇后(刘娥)的亲戚,在京中作威作福,章频因弹劾刘美依而被宋真宗罢官。

  宋仁宗即位后,想起这位敢弹劾刘太后家人(刘娥)的臣子询问章得象要启用于他。章得象说章频已经病故。

  于是当今天子就以章得象的名义,荫封章楶为孟州司户参军。

  不过章楶有了官荫身份就不思进取,而是继续去读书科举。

  章越,章惇,章楶的高祖都是章仔钧第五子章仁彻,故而从这个角度说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

  至于章得象与章衡,都是出自章仔钧第四子章仁嵩这一支。

  故而从血缘上来说,章越与章楶比章衡还要更亲近一些。

  章仔钧一共十五个儿子,显达的自是越混越好,不显达如章越这一支就渐渐成为寒门,不过寒门好歹还有个门,自称寒门子弟也是个资格,说明祖上曾经阔过。

  若是连寒门都不是,在宋朝几乎没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到明朝才给了贫民阶层一个梯子。

  现在浦城章氏早就开枝散叶在各地,如章频,章俞这一支就定居在苏州。

  听闻章惇在苏州时与章楶相善,二人名望在伯仲之间,苏州的官宦争着相识,此番来京即展露头角了。

  换了以往,章越肯定是要结识一番这位历史上几乎灭了西夏将帅。

  章楶要不是因为章惇拖累,名声未必弱于狄青。

  不过如今…章越自己科场失意,也是没什么心情。

  章越于塌上也是辗转反侧。他想到了对自己寄予厚望之人,后日放榜之后,他们对自何等失望。

  还有太学里的同窗,虽说大家处得相善,但之前解试第三多少有些令人嫉妒,若知自己跌落,不知是何样?

  章越之前省试时觉得自己对结果早有预料,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太淡定,无法以一颗平常心处之。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触到床上铺着的寒衣。

  这件寒雨,还有牛耳笔乃十七娘多赠。

  这位吴家娘子,章越与她虽接触不多,但已感到这是位有自己主见的女子。

  不是说十七娘不好,如此温柔大方美丽聪慧的女子谁不喜欢。

  不过章越在她目光中感受到隐约的压力。

  会不会这样的女子中意一个男子,会喜欢替他作主,帮他规划,甚至走她安排的路线?

  好像这不是似乎。

  想到这里章越单纯地感觉胃有些不舒服,生硬的吃太多了,如今想吃些好消化的东西。

  章越隐隐觉得有个这般的贤内助似不错,但突然想起欧阳发在她媳妇面前那副被耳提面命的样子。

  若是此番科举名次一般,以后怕在官场上也少不了受岳家的事事安排吧。

  如今不中,倒是省了这个担心。没办法,颜值与才华不可兼得。

  章越如此自嘲地想到。

  不过十七娘得知自己落榜后,又当如何呢?会不会后悔当初……这门婚事呢?

  章越想到这里,忽想到去年元夕节的那晚,妹子霸气满满地对自己,这个灯送给他的口吻。

  章越不由笑了笑,自己也想太多了,不应该把妹子想到这般,人与人之间还是要多些信任的。

  想到这里章越长长打了个呵欠,一股困意袭来,睡了。

  吴府。

  十七娘正在对镜梳妆,一旁婢女道:“姑娘,你可知道,王魁那才子负心薄幸,听闻糟蹋了人姑娘事后不认,还……”

  十七娘闻言道:“这些事,还是少嚼耳根,但又话说如今的女子也……好骗了吧。”

  “呵,姑娘,你早听过了。”

  十七娘点点头道:“当然,”

  婢女又道:“这王魁听闻是今科大热,若是及第成了状元,我看也休怪人家姑娘家不动心……”

  婢女又低下头道:“听闻大郎君之前看好去年的状元刘几,但却被老爷都推了,如今都下不少官宦人家都在笑,说老爷没有眼光,不识鲲鹏,连姑娘也如今也成了汴京达官家里的笑话……”

  十七娘闻言……

  婢女道:“姑娘莫气。”

  十七娘皱起秀眉道:“我也不是气,只是此如何也干我事?刘几明明是之前有婚约在身,爹爹这才推了。”

  婢女连忙接过梳子给十七娘梳头道:“无妨姑娘,那些都是无聊贵妇人口中闲话的,不然如何打发光阴呢?咱们不与他计较。再说了若是今科章三郎君考得好,中了头甲回来,那么姑娘什么气也消了不是。”

  十七娘道:“我盼三郎能考中进士,难道却是为了与这些妇人置气的?难道我的眼光和气量就这般么小不成?”

  婢女连道:“是,是,姑娘,我多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婢女又给你十七娘梳头,却见她目光看向窗外的院落谢落的梅花。

  不久后十七娘收回目光,双颊微红地笑道:“若真的这般……倒也是解气的。”

  “姑娘……”婢女亦是失笑。

  见自家姑娘不生气,婢女大着胆子问道:“姑娘,这几日大郎君似脾气不太好,听闻他有派人去贡院打探……”

  十七娘道:“不谈这些,我只信我眼底看到的,不信道听途说来的。”

  婢女道:“是姑娘,但若章三郎君万一……我是说……万一考不取怎办?”

  “怎么办?”十七娘道,“这我倒是没仔细想过,不过他方十七岁,又是第一次省试,若考不取倒也是常事,下一科再考便是。”

  “不过张三郎君可以等得,就算是十年后中进士也是无妨,但姑娘咱们女子的年华却不好等。”

  十七娘听到这句神情有些黯淡,考了十年科举却颗粒无收的读书人很多很多,远的不提,自己家中的就有两位。

  不过这黯淡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十七娘抬起头,笑着道了句:“小桃,十年也不长的。”

  见十七娘如此,婢女连忙笑道:“是啊,是啊,姑娘放心,你十年后也如今日般好看。”

  “说得是。”十七娘自承了一句,看向了铜镜中的自己。

  婢女絮絮叨叨地继续言道:“后日省试放榜,府里会给我们派车去,范家娘子那已是答允我们了,她办事可稳妥了……”

  十七娘听了点点头,她目光流转看向墙角的梅花。

  看着这春景消逝,十七娘想到了句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她想到了一个身量颀长,笑容真诚,目光清澈的男子。想到这里她不由笑了,笑容里既有几分甜意,又有几分淡淡酸涩。

  这满院子春意盎然与屋里的人一般,都是这汴京春色里最美好的一景。

  次日,章实,章丘至太学来找章越,然后一并前往章俞府上坐客。

  章越发现自己还是走不脱。

  自己想要后日的放榜的借口都推不掉。

  亲戚这事怎么说呢?

  你再讨厌此人但有时候就是省不了与这人打交道和见面。

  章越略穿戴一番即前往章俞府上。他不知道他才刚出了太学,贡院那边即派人刷了门前的照壁,似打算提前一日张榜了。

  章实也看出章越不太想去,于是就与他道章俞府上请了什么什么厨子,作了什么什么菜。

  章越冷笑自家这抠门叔父的话可以信,当即他把微博上一个笑话搬出来。

  从前有个吝啬的地主老财请客说有九菜一汤,结果到场一看,嘿,原来是韭菜加一个清汤。

  章实和章丘听了都是大笑。

  章实连连替章俞说好话道:“你叔父不会如此的。”

  章越听了连连呵呵呵,也就自己哥哥还认不清叔父的真面目。

  章越一看章实带去的贺礼心道,呵,还真大方。

  章越抵达章俞府中时,见得寿宴办得还算是十分热闹。

  章俞之父章佺宝元元年进士及第,不过父亲比儿子晚了四年才登科,没当了几年官就是致仕了。

  至于章俞官一直也不大,所幸苏州这样的风水宝地为官一任,倒也是有不少积蓄。最重要是有个儿子章惇,开封府解元,进士第五名。

  章府府门大开,远处有些乞儿想要趁着人寿宴,向贺客或府上讨些赏钱,不过都为老都管带着人轰开了,这些人只能远远旁观着。

  老都管一见是章实一家来了,当即是笑着迎出门来,看见章实的礼单更是高兴了,当即亲自引章实一家从偏门入内。

  章越看了心底明白,为何不走正门而走偏门?

  因为正门是官员出入的,似他们这般贺客虽是亲戚,但没有官身走不了正门。

  章实一家穿过一个杂院。

  杂院是一片喧闹的处,摆了很多张桌子,坐了各色人等,不少都是达官贵人家的仆役,随从,车夫这些人。

  他们不住吆喝着往来的章家下人,何处倒茶,何处摆点心,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汗臭的味道。

  章越笑着问道:“老都管一会寿宴不会安排我们坐这吧。”

  老都管笑道:“怎么会,你们可是郎主与夫人的贵客,怎会让你们坐此,先见了郎主和夫人再说。”

  离了这处杂院,即到了堂外,此处景致倒是好了许多。

  堂外有着一处花棚,不少年轻士子坐在此处,打扮出众的婢女往来给这些士子端茶倒水,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名武臣。

  老都管又带着章实他们一家走了几步,推开了门,却见里面正在谈论着什么。

  随着门一推开,话声顿了顿,好几道目光打量向这里。

  “大郎,三郎!”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却见章俞一身吉服走到此来。

  左右的人都看向了来人。

  章越见章俞朝着自己走来,勉强笑着道:“见过叔父。”

  章俞笑着道:“我们方才正谈论明日省试放榜之事,这不,咱们国子监的才子就到了。”

  章俞见了章越很是有一番热情。不过章越却懒得多说,只是道:“叔父,才子二字可不敢当。”

  章俞对章越道:“你不能当,还有谁能当?诸位,这就是我的侄儿今科国子监试得了第三……”

  众人闻言重新打量章越。

  章俞继续高兴地对左右道:“你说这番省试是不是该更进一步,拿个省元回来。”

  章越心道,呵呵。

  一旁章实则也觉得不妥道:“叔父谬赞了,省元那可是文曲星,岂是能轻易得的,我家三郎才疏学浅之前解试得了第三已是实属侥幸,如今省试不敢奢求,能及第已是万幸了。”

  章俞则道:“诶,话不可这么说,我看得出你家三哥儿是有文气的,之前我家惇哥儿开封府解元,但殿试前也与我这般谦虚,最后得了进士第五。”

  “你家三郎才气不在我家惇哥儿之下,省元也是不在话下。”

  章实都觉得不妥,哪有这般说话的。

  这捧得太高了,若是明日放榜章越没有及第,那可就是丢人丢大了。而就算及第,要不得了省元,似其他名次也是平平,远不如章惇。

  难怪自家娘子和章越都不喜欢这章俞。

  章俞犹自夸着章越,屋里有明眼人自是看出了些许。

  章越则没说什么,反正自己这科也没考上,不第就不第打不了被章俞嘲讽一番而已。

  章越垂下目光,淡淡地道:“叔父谬赞了。”

  章俞见章越没说话笑了笑。

  当即有人带他们入席,位次倒没乱安排,却没有出现章越以为看不起人的场面,让他们一家坐在旁处,而是自家亲戚。

  章越一看来客还不少,章俞与欧阳修有交往,故而欧阳发来了。

  甚至吴安诗吴大郎君也来了。

  不过吴安诗见了章越也没好脸色看了一眼,也没打招呼。

  他席上有一位三十岁左右,气势很足的男子,他看了章越一眼笑了笑:“足下是章度之吧。”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正是,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对方言道:“在下章楶,草字质夫,之前一直住在苏州。”

  章越打量对方恍然道:“久仰,久仰。”

  “若是叙谱咱们还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以后多亲近亲近。”

  见对方这么说,章越很是高兴笑道:“当然,当然。”

  “度之此番省试如何?”

  章越道:“名次未榜,不好论如何。”

  章楶道:“话是如此说,但我看度之有些许闷闷不乐,似对此番省试毫无把握。”

  章越道:“质夫兄,难不成还会看相不成?”

  章楶失笑:“察言观色略知一二,倒是有些冒昧了。其实你年纪还小,一科不中倒也是无妨,过两年再看就好了。学问是可以慢慢为之,但其他可以先务。”

  一桌坐着不少人听了章楶这话神色都有些不自然,章实章丘本与他人说话也停下了。

  章越道:“质夫兄见教的是,说起来质夫兄有三十了吧,应比我更急切才是。”

  章楶微微笑着道:“度之,我这是良言相告。我还是愿你今科高第的。若不中,咱们也可相互切磋学问,我虚长你几岁,几日之长还是有的。”

  章越道:“承质夫兄吉言,是了,质夫兄与子厚平日相善吧。”

  章楶笑而不答。

  章越明白了,原来是替章惇来抱不平的。

  “质夫兄长你比我年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这科场的事不好说,也可一次得意,也可数次不第,这既有自己的才学,也视乎运道,先得意莫着急,不得意的也别气馁,谁也莫论高下。但一个人的心胸气度却是有高有下,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一桌的人听了章越此话不由纷纷点头,此子说得好啊。

  章实生怕章越得罪了对方连忙道:“质夫兄,我家三哥儿说话冒昧,你莫往心底去啊。我这杯酒与你赔罪了。”

  章越见兄长这卑躬屈膝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说话间,却见章俞下场来此。众人起身向章俞见礼。

  章俞见到章越,章楶倒很是高兴道:“来我与你们引荐。”

  章越与章楶一并起身道:“叔父方才我们已是相识了。”

  章俞拉着章越的手道:“三郎今日你能来,叔父倒是高兴。我知以往你对叔父有些芥蒂,但再久了也化开了。”

  “叔父不是小气人,人在不如意时,总是只看得到自己,看不到别人。而今得意了,就看得到别人。”

  章越道:“叔父,你这话说错了。我与你从来没什么芥蒂。只是有的人当了官得了势就没把人放在眼底。”

  “我虽是一文不名的书生,但也是自己穿衣吃饭,生平没求过谁全是靠着自己,有的人就算作了官,但官再大也莫要仗势欺人,因为总有的人官比你大。”

  章越一席话下但满桌的人震惊说不出话来。

  章俞退后一步,勉强笑道:“你这孩子怎还是这等脾气,到叔父这还好说,到了日后吴家面前还能这般么?”

  顺着章俞的目光,章越见得吴安诗也看向这里。

  章越举起酒盏向章俞敬了一杯酒道:“叔父,此事不劳你操心,此酒敬贺你大寿。”

  章俞没有言语,这时候忽有人从外赶来道:“放榜了,贡院放榜了。”

  有人奇道:“放榜?不是说明日怎么提了一日。”

  章越听了则是神情有些黯然。

  十几桌酒席,倒有数人站起身来向章俞告辞要前往贡院看榜。

  他们都是今科赴考的士子。

  章俞忙挽留,让他派人打马去贡院看榜回报就好。

  听章俞这么说,几名士子方为挽留下来。但也有两人坚持要往贡院亲眼看榜方可。

  章俞也派府里的人驾着车送二人前往贡院。

  贡院距章俞府上不远,一去一返不用多久。

  章俞对章实道:“一会儿看榜的人就回,你与越哥儿就在此吃酒,到时候有了好消息,我们也一起好好高兴,为越哥儿贺一贺。”

  章实以为章俞是好意笑道:“多谢叔父了。”

  章俞何等人,他方才看章越神色知道他此刻多半没有胜算。

  章俞笑道:“哪里话,越哥儿我当作自家儿子看待,若他名次比惇哥还高,我不知多欢喜才是,若得了省元我更是……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越听不下去,于是起身离席。

  老都管上前问道:“越哥儿去哪?”

  看这样子好像还怕自己逃了。

  章越没好气道:“出恭。”

  正当章越离席时,章府派出的看榜人已是飞速急奔回府。

  ps1:感谢驯猴低手书友成为本书第十四位盟主。

  ps2:实在写不完,尽力了,原谅则个。

两百六十三章 滋味

  这时候章俞府上的寿宴上已是开始上菜了,顿时更是热闹,人声喧闹。

  章越扫了几眼这酒菜,呵,这寿宴酒菜的档次堪堪比太学食堂略高,自己走了这么半天路,还送了礼,居然只是款待这样的饭食。没得说,咱们这叔父果真是贼抠,光顾着收礼钱了吧,敛财的本事可以啊。

  章越看见这一幕简直有股冲动,朝众人吆喝一声,反正也没啥好吃的,咱们散了散了吧。

  不过章越也只是想一想罢了。今日来章俞府上赴宴的人多,故而在院旁布置出恭的地方。

  老都管说是给章越带路,但似怕章越跑了,一路紧紧跟着他。

  章越心底有气,一看院里四十多桌,这才坐了二十几桌了。

  于是章越对着经过的两桌客人,故作大声对老都管道:“怎么搞的,该来的客人怎么还没来?”

  两桌客人看着这菜色,本就有不满。

  老都管众人都是认识的,又见章越以章家人的口吻对老都管这么说,当即一个个都是气不行。当下好容易坐齐的两桌客人就走了一半。

  老都管连忙去挽留这些客人,章越也故作焦急地对老都管道:“怎么不该走的,反而都走了呢?”

  两桌剩下的客人听了,顿时气炸了纷纷拱手告退,当即只剩几个人。

  老都管见这一幕气得跺足手指得章越说不出话来。章越也是一脸懊恼地对老都管言道:“我并不是叫这些人走啊!”

  章越这最后一句,终于令两桌客人都走光了。

  老都管见章越弹指之间赶走了章府上的两桌客人,先怒后笑道:“三郎君玩这些上不得台面小手段,何必呢?”

  “你是读书人,我虽不才,但今日也教你两个字。什么是俗字?人在谷底。什么是仙字?人在山头。站的地方不同,见识就有了上下,人才有了高低。”

  “你觉得老爷作官故压你平民百姓,其实不这么看,有些事你到了老爷位子上就看得清楚,你这个位子就看不清楚。这些见识之差,才是他作官,你作百姓的道理。”

  章越笑了笑道:“老都管见教的是,这从浦城至汴京来,一路承蒙你指教,我倒晓得了不少,他日作官时候一定用得上。”

  老都管笑道:“那老仆但盼早日见到三郎君作官这日了。”

  老都管吩咐个人跟着章越后,自己即是离去,他是章府的大管家自不是能从头到尾跟着章越这样一位无关紧要的客人。

  章越扎了马步蹲在净桶上思考人生。

  说实话,他确有几分屎尿遁的意思,他张望了一下棚子旁有张梯子……

  如今他将章俞府里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个遍,想到一会放榜榜上无名还要遭众人白眼,倒还真不如来个屎尿遁去。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想,寻了梯子架在墙上,然后爬上梯去溜出章府……

  正当这时,听得外头两人在闲聊。

  “方才那个是章度之,气跑府里两桌客人,章公都要气炸了。”

  “是啊,倒也是厉害,不过之前我对章度之的才学十分敬仰,他的青玉案真是瑰丽大气之作,我想我这辈子也难写出这等词来。”

  “诶,不可这么说,有句话是‘迂僻奇怪以取德行之名,高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这作几首诗词献才博名算得什么,考场上才是见真章之处。林兄你也莫要过谦,平日里再有才华,若是科举不第又如何?我看林兄此番及第后,那章度之唯有仰望的份了。”

  “诶,不可这么说,不过是末第罢了不值一提,不过数日前贡院所拟定的草榜里确没有章度之的名字。”

  “也是,没门路的人才去贡院前看榜知分晓。但话说回来,你说章公也早听得风声,故意……”

  “一会有好戏看了。”

  二人同时大笑。

  章越听到这里心道,好啊,原来如此。想到这里,章越反是打算不走了。

  此刻贺客们正给章俞敬酒,他今日寿辰还算是高兴,这时场外一人跌跌撞撞地赶来,正是他派出的看榜之人。

  章俞看着对方一脸笑容地道:“快说,快说,也让我好好欢喜一番。”

  左右都竖起了耳朵来。

  不久章俞身旁的人聚了上去,另外参加省试之前着急打听放榜的士子,也是聚了上前。

  章实也是关切,当即是急得上前去听消息。

  章丘则坐在席上,伸着脖子焦急地等候着,同时嘴里碎碎念道,三叔怎去了这么久。

  此刻日已偏西,里里外外嘈杂作了一片,章府上下也开始点起了灯火,寿宴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章越早听得隔壁院中一声长长的马嘶,似看榜的人已打马而回了。

  章越步向院中,却见有人迈着急切的步伐,旁人笑道:“听说老爷派去的人回来了,你说这科会是谁名挂一榜呢?”

  “嗯,你说得是省元吧。”

  “是啊,这科举就是第一名挂一榜,好比我叫陈满,若得了省元就叫嘉祐六年陈满榜。”

  “嘿,你想得倒美。”

  章越见这二人脚步飞快,越过了自己朝前赶出。此刻他走到近处,听到说话之声越是纷杂,自己越有几分落寂。

  微风送来酒肉之香,章越走到回廊尽头,却见一名男子正负手踱步。

  章越看去是吴安诗候在门边。

  此处没有盏灯,他一个人站在黑灯瞎火里。

  “吴大郎君。”章越作礼道。

  吴安诗道:“嗯,三郎,方才我与你的同窗黄好义相聊,他道你在太学每日都看书作文章没有一日懈怠的,此番终怪不得你,你已是尽力了……大不了下一科再考吧,我与你一并先走吧,你坐我马车,勿与你叔父置气。”

  对于吴安诗如此,倒令章越有些出乎意料。

  “多谢吴大郎君了。也谢你之前替我打探省试的消息。”

  吴安诗点了点头道:“举手之劳,咱们走吧。”

  “我想知道这科省元是谁后再走?”

  “为何?”

  “有些不甘心吧,但若是熟人我还可替他高兴高兴。”

  吴安诗点头道:“好似是一个叫江衍的,兰溪人士,你识得么?”

  “不识得,江衍,江衍,”章越将此名字念了两遍,“真是好名字,文章也是写得不凡吧。我真想读一读他的文章。”

  吴安诗闻言有几分心酸道:“过几日就能读了。”

  章越失笑道:“也是,倒是我急切了,对了,再请教大郎君一事,我有个同窗叫黄履,以及吾师兄郭林可中了。”

  吴安诗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晓得了。”

  这时走廊侧的门突被推开。院里喧闹的声音一下子闯入了这里,无数的灯火也是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倾斜撒满了一地。

  “敢问是章三郎君吗?”

  “章三郎君在此吗?”

  数人入内急声相询,章越一愣,然后不知所以地答道:“在下正是。”

  顿时数人脸上的态度不一样了。

  “真是,章三郎君么?章度之么?恭贺你高中了省试第二名!”

  一旁的吴安诗脸色顿时都变了,张大了嘴不能言语,仿佛此刻能塞进一个拳头般。

  章越闻言但觉得脑中嗡了一声,但片刻后已定下神来问了一句:“当真么?”

  “哪里有假,千真万确啊。”

  欢喜之情在胸中一点一点地浮起,然后又被一股不真切的虚幻给压住,章越转头看向吴安诗道:“吴大郎君,道听途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我出去看一看。”

  吴安诗已是巨大的震惊中说不出话来了,省试有多难考他是清楚的,他反正是五次三番地从解试里败北的,冥冥之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挡住。

  同时吴安诗也是心道,哎,自家这妹夫也真是有些憨,你叔父巴不得你中不了,此事怎会有假的。

  章越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此刻寿宴已是不同,自己方举步走到门口,却见左右桌上的客人,无数的目光都是看向这里,有一半的人满脸是笑。

  不过众人都没有主动说话,气氛有些莫名,唯有一人道了一句,章公子来了。

  章越一面走着,一面心道,不是之前榜上没有我的名字么?会不会是哪出了什么差池?

  天边已是露出了繁星。

  这时黄好义已是急着朝自己奔来,一双眼睛里都是在发光,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笑道:“度之,度之,我就说你能高中吧!省试第二啊!”

  这时旁桌的客人已是有了笑声,章越向黄好义道:“真的?不会是弄错了吧。”

  “怎么会啊?看榜人亲口说的,省元是兰溪的江衍,第三是王魁,第二就是你了。”

  旁桌有人笑道:“你看章公子多是谨慎。”

  “要得,贵人稳重。”

  章越向说话的人点点头,对方很是高兴,激动地举起双臂向章越作礼。

  这时欧阳发也赶来,半是高兴半是责怪地道:“度之,你去哪里了,方才所有人都在找你呢。”

  “我出恭去了。”

  “别说了,快去看看你兄长吧。”

  “我哥哥?”章越一愣。

  欧阳发拉着章越道:“哭得是那是……谁都止不住啊。”

  章越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二哥中进士那晚上,自家这哥哥也是如此,如今轮到自己,而且还是省试第二名呢。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眼睛一酸,万般滋味顿时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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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2:我实在已是尽力,写了一半精力不济睡过去了,又爬起来继续写。人到了这个年纪一堆事情,懂得朋友都会知道我的苦衷,还是希望大家多理解。

两百六十四章 灯火阑珊处

  天还算亮着,但章府寿宴之中已是盏上了灯。

  “在下林慕,省试第一百五十九名,恭贺章兄得中省试第二。”

  章越看到对方想起了出恭时的谈话,谁也料不到这位彬彬有礼的林慕方才也在似嘲讽般地议论自己,如今自己及第了,又是另一个态度,哪想到之前。

  一百五十九名,似省试取得也不过两百人吧,如此名次也不算太高了。

  章越回礼道:“也恭贺林兄了。”

  对方笑道:“在下对章兄才学早就仰慕不已,改日想上门请教。”

  章越道:“随时可以,借过。”

  “好,好。”

  黄好义大摇大摆地走在章越身旁。

  章越记得他解试落榜后,有段与自己稍稍疏远,过了月余才恢复如初,如今自己省试及第,居然如此欢喜。方才还是他在吴安诗面前说了一番话呢。

  至于欧阳发则也是欢喜,正与吴安诗走在一处,以往二人可没有这般亲密。

  方才章越还是无足轻重的人,一身弊衣缊袍,就是一个不得意的士子。在府上那些全凭衣冠看人的仆役那,章越没少遭冷眼。

  当然章越不是没钱换身衣裳,但他觉得弊衣缊袍合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再说读书的时候追求于锦衣玉食是可耻的。

  但如今寿宴之上已无人关注于他的衣着装束,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这并不是世态炎凉,而是人生之常态。透过衣着看人最快捷,逢高踩低不是他们的态度,而是生存的手段。

  与其与人斗来斗去,记得你昨日瞪了我一眼,前日你损了我一句,倒不如努力提升自己,让他们主动改变对你的态度。

  不过最重要还是不要因别人的态度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之前是如此,之后还是如此……

  章越又看见了章俞,对方倒也是镇定,他是很想很努力地在面上要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衷心地要为自家子侄高兴。

  章越一见面即道:“叔父啊,侄儿对不住你。”

  一旁人都是愣了,章俞也是愣住了:“好侄儿,何出此言啊?”

  “叔父之前寄予厚望要让侄儿考得省元,但侄儿不才,只得了个第二,实在让叔父失望了,侄儿在此向叔父赔罪了。”

  一旁的人本是要笑都已是收住了,而章俞脸上已是无法挂住笑容了。

  但见笑容一点点褪去,本是红润的脸如今有些垮下。

  章俞对章越一直印象不佳,记得当初第一次他来自己府上时,这年轻人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傲气,令人很不舒服的。

  换做章俞与章越异位相处,面对一个有钱有势的叔父,他不奉承也罢了,还摆着那份傲气作什么。这样的傲气,他当年也有过,但被世事打磨了圆滑后,很早就懂得收敛和褪去了。

  故他也不着急,等章越碰了壁,吃了亏就会来找自己。

  哪知章越在汴京三年都居然都没找过自己……

  如今……怎么就得势了,省试第二,比当初章惇两次省试的名次还高出二十几名。

  难道此子日后比惇哥儿还有出息……不成?

  章越见章俞脸色心知,以他几十年官宦生涯,能有这样的‘失态’,也是心中‘感慨’不胜多言。

  但章越未必要如何而是道:“汴京虽好,但对侄儿而言,终究还是当作一个名利场。不过拼尽全力留在此地,无意于其他,而此番及第于侄儿而言已是万幸,还是沾了叔父这寿辰的光。”

  “说得是。”章俞笑着言道,脸色终是好看了一些。

  一旁的人终于也是恰到时机地笑了起来。

  老都管也在旁边附和地谄笑着,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笑道:“老都管,我这番话说得有无道理?”

  老都管神情一僵,然后硬着头皮努力道:“三郎君见教得是。”

  “不敢当。”

  章越笑着,然后看到了满脸泪痕的章实。

  这一日对于章实而言是不同,他记得年少时也曾有读书发解振兴家门之念,故而也曾用功地读过书,被寄予厚望。

  但有一日父亲对他说,他如今身子不好,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是时候找个女子撑起章家的门面了。

  于是章实成了亲,然后父亲又对他两个弟弟年纪还小,是当找个营生照顾起一家了。

  于是章实放弃了读书,接手了家里的铺子产业。他二十多岁父母见背时,就接过担子负责起照顾两个弟弟的读书生活来。

  之前家里亲戚间处得不太好,不算太和睦,章实里里外外应付,至少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安宁样子,然后将全部寄托都放在两个弟弟身上。

  终于等到了今日…

  章实见章越走来,泣不成声地言道:“三哥儿,你哥哥我不中用没出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能见到你与二哥这般,我实在是……实在是欢喜得……欢喜得……。”

  章越泪水亦在眼眶中打转,一把抱住了兄长。

  一旁章丘也是满脸是泪,章越亦抱住了他。

  过了一阵,章越方道:“哥哥,溪儿,你们留下来贺叔父寿宴,再告诉二姨我及第之事,我想先去贡院看榜。”

  “为何看榜?”章实问道。

  章越道:“总要看了心底才踏实。”

  章俞笑着道:“也是,你们留在这好了,叔父给你们安排客房。”

  章俞现在是急切想要修补这段关系。

  章越没有同意道:“哥哥留下吧,我先去贡院。”

  章俞立即道:“也好,我派府里的马车送你。”

  章越不想借用章俞的马车,却一时找不出借口。

  这时吴安诗道:“度之还是坐我的马车去吧。正好我要在此多喝几杯寿酒。”

  章越看了吴安诗一眼,说实话,要不是吴安诗方才那几句话,就算以后他与十七娘成亲,肯定是和他当一个很好的‘表面兄弟’。

  但如今…章越看向吴安诗笑道:“多谢吴大郎君了。”

  章俞笑着道:“看完榜后早些回来,你婶婶晓得了,不知如何欢喜才是。吴大郎君你说是不是?”

  吴安诗知章俞的意思不由笑了笑,章越省试第二,那之后中进士肯定是榜上定钉的事了,而且殿试的名次是参考省试的名次排的。

  章越为省试第二,殿试很可能是头甲,甚至前五名。

  吴安诗想到这里,如今是时候谈下一步的事了,趁着这时候他与章实好好谈一谈,以及笼络关系。

  有的人不得志也罢了,一朝得了志,反而是坏处,甚至毁了一生。吴安诗身在豪富之家,倒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翻了身的人…

  以前缺衣少食的喜欢大吃大喝,看见什么买什么。

  以前缺钱的人要么喜欢挥霍无度,要么视财如命。

  以前饱尝白眼的总想要报复或将人踩在脚下。

  至于章越,吴安诗觉得他不是这三等,但见对方一表人才的样子,觉得会不会反而在女色上有些欠缺?这个年纪正是可以上山打老虎的时候。

  男人么?

  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他吴安诗自己的妻子是范镇的女儿,已是占尽了无限了风光,但他犹自不满足,自家里面模样整齐的女使总想收到身边来。

  直到范氏去母亲那哭诉后,吴安诗这才收敛,从此不在家里明目张胆地搞了,而是在外面养了三个外室。

  范氏也只好对他睁一眼闭一眼。

  官宦之家这样的事不少见,至于寒门里那省试第三王魁不也……但自己可以如此,章越是自家妹夫要如此可是不成啊。

  吴安诗决定和章实好好谈一谈。

  章越在无数人目送下离开了章府,坐着吴安诗的马车前往贡院看榜。

  马车在街头上飞驰,却见汴京灯火在身边流转飞逝而过,但抬头望去满天的繁星却依旧不动地停在那儿。

  人间的喜悦繁华就似这灯火一瞬而过,唯独心底的梦想却如这繁星高照,无论走到哪里都看得见,永远不会迷失。

  章越之前得不到,如今得到了,一瞬看透了许多。

  他记得师兄曾告诉过他一句话,成功的人总是持之不懈的努力,并放大成功的积累,他们的收获并非是线性的,而是跳跃般的。每隔数年,他们的眼光,见识,想法,能力,资源和身价就会上升一个台阶。

  如今他切实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含义。

  正如老都管所言,人在山峰与人在山谷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在山谷里无路如何想象也想象不来山峰的景象,唯有你亲自去看一看才知道。

  这也是自己一直努力的原因,因为成功能够见到更好的自己。

  直到这一幕,章越方才觉得几分喜悦之情,涌上了自己的心头。

  此刻他来终于来到了贡院。

  贡院的照壁前,此刻看榜的人大多已是散去了,但又有才得了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贡院看榜。

  贡院外周远远近近有不少马车驶来。

  马车上掌着一盏盏灯笼,在夜间犹如一道道荧光在汴京的夜色里舞动。

  贡院前依旧是人山人海,人们翘首垫脚看榜,彼此交头接耳,那份热闹与期望之情融化了贡院着初春的寒意。

  有人在拍手欢庆,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正寻寻觅觅,人生百态各显现于每个人的脸上。

  这一晚终将不知多少人无眠。

  偏偏在无数等候的人中,章越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吴十七娘。

  不用暮然回首,那人也在灯火阑珊处。

两百六十五章 念头

  却说半个时辰前,小桃得知省试放榜后。

  小桃告诉十七娘后,却是要急着去备马车,但却给十七娘制止了,而是派人告知了吴安持。

  当即吴安持备车前往贡院,十七娘这才坐着马车与丫鬟小桃一并前往。

  她抵至贡院时,却见已是贡院前已都是人。

  特别是照壁前那挤满了看榜的人,看这架势简直是针扎不透,水也不泼不进。

  “这可如何是好?”

  吴安诗对十七娘道:“你留在此,我去看榜就是。”

  十七娘答允了,戴着幂蓠覆面就站在马车一旁。

  十七娘的丫鬟小桃左右旁顾,但见马车旁也有不少女子等候,但多是妇人,也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

  但大多是覆着面,十七娘旁顾左右却看到了一位熟人富家娘子。

  富弼因母逝要丁忧的事,已是上表天子,不过如今人家仍是昭文相。

  十七娘自也听过富家娘子与王魁的婚约,不过有一日十七娘出席汴京某位官宦女眷的寿诞时,正好遇见了富家娘子,对方不知何故主动与自己相聊攀谈了一番。

  十七娘直觉地感到对方不是只是想与自己聊天而已。

  不过富家娘子倒很坦诚说起了自己已与王魁订亲的事,十七娘听过王魁的名字,知他如今是汴京数一数二的才子,倒是贺了她几句,不过富家娘子在他面前却直言相告,这王魁就是个攀高枝的,贪图得富家如今的权势富贵,说白了就是要人财兼得。

  对方如此坦白直接,倒让十七娘有些对富家娘子有些刮目相看。

  吴家与章越约定成婚的事,在汴京不是没有人知道。

  最后还道了句‘聪明男子喜欢走捷径的’。她言下之意句句都在用王魁来暗示章越?

  对此十七娘道:“不是司马相如写凤求凰,卓文君也能写白头吟啊。”

  说完十七娘看见富家娘子明显脸上一黯,然后便离去了。

  不过这几日王魁诱骗良家女子的事,弄得满京城皆知,这富家娘子竟丝毫不介意,还来此看榜。

  不过如今富家娘子也不覆面,即俏生生立在马车前,顿时引来无数人的注目。富家娘子也不避嫌,就如此站着任人欣赏。

  甚至有个轻薄男子上前与她搭讪谈笑,她倒也笑着与对方聊了几句。

  小桃不识得富家娘子摇头道:“谁家相公能娶这样女子啊?”

  十七娘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这不比家里,说话谨慎些。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咱们看榜就好。”

  十七娘看了富家娘子一眼心道,莫非她不是为王魁来的?

  不久看榜的人回来了。

  一位跟随在吴安持身旁的管家飞奔而来,一脸喜色地道:“姑娘,章家郎君……”

  “吴管家,低声些……”十七娘出言吩咐。

  “是,是,”管家旁顾左右压低着声音道,“章家郎君高中……高中第二名啊!”

  此言一出,小桃已是掩住了嘴,满眼都是星星。

  其它左右的女使也是一副惊喜之色交织在脸上,看向十七娘的目光中满是羡慕嫉妒。

  至于十七娘戴着幂蓠,左右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见她没有言语。

  “姑娘……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啊。”一旁小桃拉着十七娘言道。

  小桃看见一点冰凉凉之物落在了自己手背上。

  这一刻小桃感到自己眼眶也有泪水闪动,又是想笑又是想哭,至于十七娘呢?

  “还好吧,要我说什么?嗯,倒是解气了。”

  小桃闻言忍不住大笑,有几个看热闹的人知管家看了榜问道:“省元是何人呢?”

  管家言道:“是江衍,兰溪人。”

  旁人道:“之前倒没什么名声。不过两浙路倒是出才子,只是不在京中扬名罢了。”

  “那第三呢?”

  “是个叫王魁。”

  十七娘闻言看向富家娘子那边,富家娘子那得知了榜上的消息,不过此刻她却没有丝毫喜色,反是向自己看来,神色复杂……

  小桃道:“姑娘,那富家娘子方才不时看你呢。”

  十七娘心底陡然一动,莫非她今日来看榜,不是为了王魁而来的。

  正当十七娘子想到这里,吴管家惊喜地指着前方道:“十七姑娘,章家郎君来了。”

  众人顺着吴管家所指的方向望去。

  但见一名青年方下了马车,那马车竟也是吴家的。

  对方虽着一身缊袍,但却是长身俊秀,脱于众人之上。

  这时候对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然后即往此走来。几名女使和婢女小桃都是笑着道:“姑娘,章家郎君来此了,咱们先避一避吧。”

  没错,章越也是于众人之中第一个看到了十七娘了。

  虽说对方戴着幂蓠,但那身形自己却是一眼看出,当然章越还认得她身旁的婢女小桃。

  不过眼见她们都是避至一旁。

  章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夜空无数繁星闪动,汴京街头马车穿行不休,贡院金榜前人声喧闹,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放声大哭,一幕幕的悲喜在身旁上演。

  章越一路走来,但见有人翘首远眺,有人连声叹息,有人手抚肩膀安慰旁人,亦有白发苍苍的狂喜失态下仰天喊叫。

  章越就如此在人群中穿行而过,一直到了十七娘面前数步,这才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似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得极快极快。

  而富家娘子则远远看着这一幕,她看见章越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顿闪过了泪花来。

  然后富家娘子对左右道:“咱们走吧!”

  “可是王家郎君还……”

  “谁等他来着。”

  章越在肚子里鼓捣了半天,方才言道:“吴家娘子,我之前在赴寿宴知道放榜了才赶来,这辆马车是令兄借给我的。”

  章越结结巴巴有些不会说话,没办法,看到喜欢的妹子就紧张的毛病,一直改不了。

  “嗯。”

  “省试时,你赠我的寒衣和笔,我都有在用。”

  “嗯。”

  章越有些不知所措然后道:“听说我好像……好像考中了,是,第二名。”

  “嗯。。”

  “好的,多谢。”章越感觉此刻自己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章越觉得脑子里蒙蒙的,也不知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那我去看榜了。”

  “嗯。”

  章越觉得对方怎么不说话,她也不知为何,好像不太上心的样子。章越有点失望,但觉得这女子应该是中意自己的啊,怎么表现得如此一点波动也没有,至少也要说一声恭贺的话。

  章越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对方幂蓠下似有什么亮晶晶的滴落。

  加之那细微的抽噎声,章越顿时明白一切。

  “吴家娘子。”章越忍不住近前一步,想要看清对方,却见十七娘退后了一步,并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你莫近前来。”十七娘声音有些含糊,但章越听出对方真是方才哭了,立即自觉地退后一步。

  美人垂泪应该格外动人,可惜自己没看到。

  半响后,十七娘方才开口道:“你取了省试第二,我与两位哥哥自是都替你欢喜,但最后还有殿试,虽说自嘉祐二年来,殿试不作罢落,但未至最后一刻,还请章君万万不可懈怠。切不可因省试高第而疏忽大意。”

  “还有……”

  章越看着十七娘这身,他想到了二人当初在万叶寺看瀑布的一幕,对方当时也是如此打扮。

  记得自己当时十七娘自承自己好数落人的性子时,自己还替她未来的夫君担心了一阵,但如今看来正印了那句老话‘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想听你的恭贺之言一句没听到,反而仔细叮嘱起来了。这些话应该是准备了很久吧。

  我只想和妹子一起分享下成功的喜悦,不是听你长篇大论的。

  章越自觉的胸中好闷啊!

  肿么办。

  “多谢,章越记住了。”

  等至对方有些‘婆婆妈妈’地叮嘱完,章越万般无奈地道了一句。

  却听对方浅声一笑,章越听了这笑声,方才略微舒服一些。

  他见左右十七娘的婢女和女使皆远远地在外回避,又见对方双手交叠在身前。

  当即章越有些忍不住想握一握对方的纤手,上辈子咱还没怎么牵过女生的手,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滋味……咱们是有婚约的,妹子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一阵阵的冲动,在脑中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一个念头战胜了另一个念头,正待章越要将念头化作行动时……

  “度之!”

  一人高声言道。

  章越回头一看万念俱灰,原来吴安持来了。

  实在是可恶啊!

  却见吴安持一到,既双手握住了章越的手,章越有些挣脱不得。

  “好个度之,省试居然得了第二,你可知方才我有多么欢喜么?”

  “方才看榜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多次,这才确信,几乎走不动路了,我是派管家先回来报喜,自己缓了好一阵这才来的。度之,你来了多久了?真有你的。”

  吴安持双手握着章越的手上下摇动,一脸激动之情。

  章越这一刻实在是郁闷极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

两百六十六章 捉婿

  面对吴安持的热情,章越也明白。

  以后二人是要为一家人了,自己要称他一声内兄了。不过这样太突然的亲热,还是让章越有些不舒服。

  特别是看到吴安持就想到了他岳父王安石。

  章越回想自己第一次与王安石见面,确实也表现的太过于利欲熏心,有些急切于要表现自己,大佬对于这样有企图心的年轻人能有好感才怪呢。

  这时候贡院的照壁前,人少了一些,章越当即前往看榜。

  章越挤进了榜前时,从头看到尾,第一名自是江衍,然后其下就书写着自己的姓名。

  章越两个字是浓墨重书写上榜单之上,然后在一旁用小字写着籍贯,家状等等。

  第三名则是王魁。

  ……

  其后章越看到了黄履的名字,第十名。

  章越舒了一口气,自己这位好兄弟可以陪着自己一起赴殿试了。

  之后还有一些熟人的名字,如韩忠彦也及第,那日与自己,黄履一并闲聊的刘奉世也榜单上。

  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他们定是看了榜了,然后不知哪里去了。

  不过这些人以后都是自己的同年,也是仅次于姻亲的官场关系。

  看完了进士科,章越又看向明经与诸科。

  明经诸科也是单独列出一张榜单,这里看得人却没有进士科那么多了。

  在明经科的榜单前,章越心底有些打鼓。最后章越上上下下找了半天,终于没有看到郭师兄的名字。

  章越长叹了口气。

  郭师兄此刻当如何失望难过才是。

  人生总是有些缺憾不够完美,但若是让自己知道陷害郭师兄的人上榜了,他定要让这人付出代价。

  章越想到这里,突有一人拍了自己的肩膀。

  章越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熟悉的面孔,他愣了愣惊喜地笑道:“舍长!”

  对方点点头,此人并非他人,而是章越初至太学相识的同舍舍长刘佐。

  “度之,恭贺你啊!”刘佐笑着看了榜单一眼道,“省试第二。”

  刘佐的言语既有高兴,也有些许感怀。

  “侥幸罢了,舍长你也参加了省试?我怎么不知?”

  刘佐摇了摇头道:“没有,自两年前我从太学返回家中,即是打理家业,作些营生,早已是放下诗书之事了。这不刚去一趟信阳军这才返回汴京。”

  “我从南薰门入城即听沿途的人说省试放榜了。我虽如今断了科举这条路,但心底还挂念着你们这些故人,即到此看一看,没料到碰到你,知道了高第的消息。”

  章越很是高兴,他想起当初向七及第,刘佐却不辞而别,等到自己及第了,他却当面向自己道贺,满是替自己高兴的神情。

  如今向七在仕途顺畅,但刘佐却也已经从商,当初的同窗们如今都走上了不同道路。

  章越闻言露出些许感怀之色。

  “好了,如今你可是高第,能在此碰到你贺一贺便是,改日再与你叙旧。”刘佐拱手作别,二人一个从商,一个以后要为官,一时难有太多的话说。

  “不敢当,那咱们改日再叙,”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改日再叙有些空泛,这一般都是遥遥无期之言。

  他走了几步想说句,舍长当初同窗之情,我一直记在心底。

  但话到临口,章越又说不出来,就见的刘佐离去。

  这时刘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跟出数步欲言又止的章越一眼,然后笑道:“度之,我是真为你高兴。我虽不走这条路了,但前来看榜就是为了能与你道一句,今日之风光你足以当得。”

  “舍长!”

  章越点点头,此时此景不知为何人特别容易感动,当即上前搂住刘佐,奋力拍他的肩膀。

  十七娘与吴安持亦是眺望到这里,见到章越与同窗相拥的一幕。

  十七娘不由浮现起与章越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那日天寒地冻,大雪漫天,一名少年踏雪而来至书楼借书……书楼之中,少年边烤着被雪打湿的衣裳边认真读书,当时她心道,似这般用心用功读书的男子,定然会有个似锦玉一般的前程才是。

  这一日天地苍茫,雪若如禅,竟有痴如少年者冒雪而来借书,又有痴如少女者寻寻觅觅求一知音,从此那少年即在十七娘心底扎下了根。

  而如今当初这位当初借书的少年得偿所愿了。

  想到这里,十七娘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

  “哥哥,我们回府吧!”

  吴安持一愣问道:“为何我们不等他么?”

  “方才已是等过了,如今当是他来登门了。”说完十七娘即上了马车。

  吴安持略一思量即是明白了,当即万分佩服妹妹的眼光见识,于是对左右道:“走,回府。”

  十七娘坐上马车后,看了一眼贡院前依旧不肯散去的人后放下帘子,随即吴府的马车在疾驰而去。

  章越与刘佐叙旧一番后。

  章越想着吴安持与十七娘还在等着自己,当即与刘佐辞别。

  不过当章越回到原处时,却不见了吴安持与十七娘不由一愣,这是咋回事呢?人到哪里去了?

  正待这时旁边有一名老者试探地上前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章越章度之?”

  章越正琢磨着十七娘哪去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我是。”

  当即那老者大喜道:“阁下真是榜上第二的章度之?”

  章越见他言语激动不由问道:“这是何意?”

  老者一见即握住了章越的手一脸大喜道:“果真度之,不知可否有空到寒舍一叙啊?”

  章越讶道:“这位老丈,我们素不相识吧!”

  “诶,郎君虽不认识老朽,但老朽对郎君是仰慕已久啊。特别是小女……更是倾慕啊!”

  “打住,打住,我与令嫒相识?”章越一面问道一面心底狐疑,这不是给自己整个仙人跳吧。

  这位老者仰天打了哈哈笑道:“郎君莫慌,老夫如今与你道来,老夫姓薛家居汴京,在马行街经营生药铺子多年,这家财没算没有个百万贯,但也有十万,如今年过半百膝下有一独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容貌也堪称倾国倾城,但老夫一直为小女相来相去寻觅不到如意之人,如今见了郎君……呵呵,正是乘龙快婿矣。”

  章越心道,原来是说亲的,要不要说得这么直接,这么赤裸裸啊,简直如同交易一样。

  对此我是拒绝的。

  章越正要开口,老者已是抢先一步道:“老夫马车就在外头,度之请随我至家中叙话,皆有百贯钱财奉上!”

  说着老者指了指自家的马车。

  百贯啊!这可以啊。不如上门先看看姑娘生得什么样?

  不过,咱可是有婚约的人……章越摇了摇头,正欲推辞。

  这边又是一人前来道:“阁下可是省试第二章度之么?”

  老者一见当即慌了言道:“老夫先来的,尔怎敢如此?”

  对方是一位四十余岁中年男子当即道:“此事怎有先来后到之理,真是笑话。”

  说完对方看向章越道:“章度之,在下是于铭德,如今为大理寺丞,家父就是当今名声赫赫的于省郎,在下也有一嫡女未曾许人。小女性情贤淑良德,年纪与章郎君正好相配,真可谓是龙凤之配。”

  那老者顿时急了道:“怎可如此?章家郎君还请随我先上马车,来人。”

  说着这老者要招呼家仆强拥章越上马车。

  不过这位于铭德当即斥道:“章家郎君如今年纪轻轻即得高第,又是这般人才相貌,如何会与你这满身铜臭的贾奴谈婚论嫁,那不是自降身份么?”

  老者被骂后,当即大为不满,却又不敢反驳,只好谦卑地看向章越,希望他能答允。

  章越道:“多谢二位了,我如今实在无心……我有婚约……”

  章越说了一半,即被于铭德打断道:“章家郎君不必着急答允,但有一言我要先告知你,你以后入了官场就会知道,出身寒门在仕途上可谓是寸步难行,故而必须寻一靠得住的助力才行。”

  这边于铭德说完,那边又有人道:“这位是章度之郎君么?我家老爷想约你一见。他说若是你答允了婚事,可出五万贯嫁妆!”

  章越瞠目结舌,当初自己在浦城相亲时,媒婆说得还只是五百贯,如今自己这身价也如二师兄般见涨了不成。

  这边十数个人围了上来。

  章越一听大约条件,好家伙,各个都是了得啊。

  先是拼家世门第,反正是有一个鄙视链,商人最底层,其次武将,最后是皇戚官宦。

  皇戚虽是显赫,但官员都不喜欢与他们结亲。

  官员也看家世,官品级大小,清贵与否,这些条件差不多了,然后是拼嫁妆丰厚。

  难怪说是汴京官宦显贵人家的女子难嫁,那是一点也不错啊。以往都是殿试放榜后来个榜下捉婿,如今好了,这才省试呢。

  但新贵人们也是挑挑拣拣,大宋有句时兴话叫‘天子门生宰相婿’。

  天子门生就是进士,也就是当了天子门生宰相女婿,也就是一个读书人毕生追求了。

  十数人对着章越自报家门,章越说自己有婚约在身,居然无人相信,后来说得烦了,直接动手硬抢。

  章越拉扯不过心底大骂,这还真是咱大宋榜下捉婿的陋习啊。

两百六十七章 媒人

  次日,也是原定放榜的一日。

  汴京却半夜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却是汴京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连绵丝雨落地无声,甚至地上也没湿几分,汴京人家直到出了家门方觉昨夜下了一场春雨。

  但不久雨却越下越大,耳边但听哗哗响起,屋棚瓦片叮叮地响作好听的雨声,而百姓们则一个接着一个,挨家挨户去报喜。

  有了这场春雨,汴京远近的春旱终于可以稍稍缓解了。

  不少将这场春雨尽归于天子往太一宫祈雨,也有人莫名此功德归于省试放榜之喜。

  这一榜新进士,令天公喜矣,故降下这场春雨来贺之。

  如今章实的家门前,却另一番景象。

  因住在窄巷里,车驾远远即是停下,然后不少人打着伞上门来,其中大多都是发髻上扎着黄色带子的妇人。

  这样的装束便是媒婆了。

  一早来,章实家里如此媒婆来了好几个。

  榜首江衍在老家已是成了亲。

  榜三的王魁是宰相富弼的侄孙女婿,前段还传出勾搭良家女子的事。

  如此榜二的章越成了媒婆眼底的金子,即便章家已向他们吐露章越已有婚约在身了。

  一个是年轻,才十七岁,二是相貌好,三是寒士。

  前两者好说,寒士为何成了优势?

  寒士说明之前门第不高,所谓的婚约很难有个门当户对。若之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如今章越为省试第二,还是未来的进士,那么正是身份有高低的时候。

  故而不少媒婆贪着这花红谢礼十分不厚道地来此一试。

  章实推说章越有婚约了,她们便问是哪家姑娘,下了庚帖了没有?

  章实不肯说哪家姑娘,又言没下庚帖,她们便作实认为章实是拿话推搪,于是更不肯走了。

  不过章实却不好说,这虽有了婚约,但不过是口头约定,这终究还没有下庚帖呢。

  章实来汴京时章越一再交代,不可以与外人说。

  章越知章实是好显摆的性子,估摸自己不和他说,这亲事会传得整个汴京城都知道,故而叮嘱再三。章实倒也不是坑弟弟的,虽很想说,但最终还是守口如瓶了。

  如今媒婆上门追问是哪家的姑娘,章实想起章越的话,一时也不好直言,当即被媒婆们当作了这婚约是子虚乌有之事。

  故而章实的麻烦即是来了,被一群媒婆堵在家门口。

  好容易送走了众媒婆,章实一回头却见堂上还坐着一位三十来岁容貌普通,但甚精明能干的妇人。

  章实见了对方忙道:“这位娘子,方才我也是说了,舍弟真已定了婚约,实在是不堪抬爱,娘子请回吧。”

  但见对方笑了笑道:“这位官人误会了,我不是来说媒的,我来代你们说媒的。”

  “代我们说媒?”章实一愣。

  但见对方拿着团扇往章实肩上一拍道:“你方才说已是定下了婚约,但还没递庚帖,那么既是如此也没请媒人上门说亲吧,如此可让奴家代劳么?”

  章实一愣,昨日章越及第后狂喜一夜没睡,今日来了个媒婆堵门,令他倒是真的一时没想到这事。

  但章实见对方难免狐疑,这提亲的事你能么?

  那见媒人轻摇着团扇道:“奴家姓庄,当初也是大姓旁支,如今也是没落了,操持起这行当来。不过汴京城里达官贵人家,我平日没少走动,就算有些没去过的,也知门朝那边开。不敢说是包说包成,但这汴京城中各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闺阁女子也多是听过我这庄大娘子的名声。”

  “如今我虽不知你们章家定得什么婚约,但有一句话说在前头,若是商贾人家那就罢了,请我我也不说,免得日后坏了我的名头。”

  章实不由问道:“这是为何?咱们官员与商贾结亲的可是不少啊。”

  庄大娘子笑道:“旁人可以,你家郎君却不可。”

  “为何啊?”

  庄大娘子道:“你家郎君省试第二,那文章才学定然是极好的,日后势必要入馆阁的,但要入馆阁最好不娶商贾家的女子。”

  章实与一旁的章丘对视一眼,章丘道:“似有如此听说有这一回事,但不知从何而起。”

  庄大娘子笑道:“你这有所不知了,这还是欧阳学士定的规矩。”

  原来确有其事,宋朝前期官员贪图商贾的钱财,与之结亲实在不少,甚至还有两位宰相争娶一位有钱寡妇,将官司打到了皇帝面前的事呢。

  也因如此官场风气有些败坏。

  庆历三年召试馆阁时,有一位叫的凌景阳官员馆试合格,但欧阳修却站出来说你这个人不能入馆。

  理由就是凌景阳与在京酒店户孙氏结婚。欧阳修在奏疏里说‘推此一节,其他可知,物论喧然,共以为丑’。

  意思就是冲你这结婚对象就知道你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了。

  此事后来还被细扒了一阵,凌景阳当初为了求娶孙氏,怕对方嫌自己年纪大,于是谎报年龄,自匿了五岁。

  直到凌景阳与孙氏成亲之后,得知女方竟也谎报了年龄,女方更过分,居然隐匿了十岁。

  此事被汴京人上下传为了笑话,连宋仁宗也是拍案大笑。

  听这庄大娘子细细一说,章实章丘都大涨见识。

  当即庄大娘子即告辞离去了。

  章实章丘回到内房与于氏说了提亲的事。

  章实道:“当初说好了中了进士再定亲,但三哥儿这不还没殿试么?但我看这事是不是要早定下,若是不然,我看这几日汴京的媒婆都要把我们家里这条门槛都给踏破了,如此传出去吴家还以为我们有什么别的心思,最后落了个埋怨。”

  “说实在咱们家都是实诚人,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事办不出来,我看这庄大娘子倒是挺好,不如请她作大媒替我们到吴府上门说亲好了。”

  于氏也正为章越中进士欢喜,如今听了章实言语于是道:“庄大娘子倒是个细心人,不过此事咱们还不好拿主意,还是问过了二姨再定夺,此外也要问问叔叔意思。”

  章实道:“诶,三哥一贯听我的,此事咱们二人定夺就好了。”

  于氏道:“之前在老家还好说,但三哥这一路至汴京,解试第三省试第二,如今这番见识肯定是胜过我们二人多了,咱们怎么好替他做主,还是问问他的意思才是。”

  章实道:“再如何他也是我一手拉扯大了,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是变不了的,不过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溪儿怎么不见你三叔回来。”

  章丘道:“三哥省试第二,太学里的同窗们肯定是要好好贺一贺才是。料想在哪里喝酒吧。”

  章实道:“诶,这不早回家里,还要派人给老家宗祠报喜呢。想当初因我家是寒族,二哥三哥连族学也不得入。如今两个哥儿都中了进士,同族之间哪个敢如此看我们,消息传至老家,不说是旧的街坊邻居,同族亲戚,咱们章家列祖列宗在上也是颜面有光啊!可惜不能亲自回家一趟。”

  于氏斥道:“省省吧,还好在汴京,若在老家你不知又要散多少钱财了,又有多少人来沾咱们家的光。想想当初咱们家离开浦城时,又有多少你当初接济过的人念着你的好。要不是你将家底都挥霍干净,咱们家犯得着来汴京寄人篱下么?要不是三哥儿黄榜提名,好不容易出息了,咱们家咱们家……”

  说着于氏边说边哭了起来。

  章实听了倒有些愧疚道:“娘子今日大喜的日子,三哥省试第二,如何也该高兴高兴,你怎数落起我来了?”

  “不说能行么?亏你还有脸说什么照拂了三哥,还将昔日恩情提起来反复说,家都被败光了,以后……”

  章实当即抽身道:“溪儿随我去逛逛,采买些东西分给街坊邻居。”

  章丘脸色一变道:“爹,你还来啊。”

  “不值几个钱的。反正这家里的事我是不管了,都给你娘管去。”

  “我管又如何?”于氏道,“叔叔给咱们争得了这天大般的荣耀,我们为他作些许事算得什么,你让人备车,我这就去找二姨商量。”

  章实章丘闻言都是大喜。

  当即于氏坐着马车即到了章府见了杨氏。

  杨氏一见了于氏即边是笑边是流泪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于氏陪着流泪道:“是啊,我知三哥儿省试第二,欢喜得一夜没睡。”

  杨氏笑着落泪道:“这长嫂如母,还不欢喜么?如今越哥儿他熬出头来了,我也是替姐姐姐夫高兴,两个儿子中了进士,他们若泉下有知,不知该多欢喜才是,可惜啊,可惜啊。”

  于氏心道,你这不还分走了一个么?

  不过于氏忙劝道:“二姨你这身子不好,莫多流泪。”

  杨氏拭泪道:“这高兴得无妨,但我昨夜也是一晚上没合眼,若不是这身子骨不好,我早去你们家里坐坐了。你今日上门来有要事与我说吧。”

  于氏点点头。

  当即二人坐下,于氏帮着杨氏捶肩,杨氏笑道你这手艺还没拉下。

  于氏一面帮着杨氏垂肩,一面将一大早十几个媒婆上门打探章越婚事的事说了,她担心如此下去,吴家会不会以为章家发迹了,要重新议亲,如今来请杨氏拿个主意。

  杨氏笑道:“越哥儿是省试第二,殿试再高第,日后不说京朝官,就是馆职也可。最要紧是越哥儿不过十七岁,这宦途有几十年那么长,难怪你说有了婚约,也推不走这些媒婆。除非把吴家搬出来,不然谁也不信。”

  “不过也怨我,近来身子不好,要不然此事应是我出面张罗才是。我看既是如今这么多媒婆上门,咱们家再不拿个说法,不仅吴府那边,保山欧阳学士那也没法交代。不过说亲的事还是再三慎重……”

  于氏道:“二姨为咱们家操心这么多,我们一家上下都是感激你的,但咱们是小地方出来的,汴京官宦人家结亲的事我们一窍不通,万一有什么疏忽的闹了笑话……如今越哥儿的事还是要你来拿主意才是……”

  杨氏笑着道:“你可是担心我对越哥儿婚事,不肯帮忙?故出面来求我?”

  于氏迟疑道:“我哪里有……”

  杨氏道:“越哥儿好歹是章家子弟,不论他与惇哥儿如何,到底是血亲兄弟,就算二人不相认也无妨,只要越哥儿中了进士结亲于吴家,不止是我们,咱们章家和族上下都可跟着沾光,更何况我还亏欠你们家的。”

  于氏闻言松了口气道:“二姨这是哪里话,你哪有亏欠我们的。”

  杨氏道:“我不是不上心,但如今顾虑却不是在此。你说没错,汴京官宦人家结亲本就规矩极多,甚至议亲个两三年也是常有的事。”

  “不说其他,就聘礼多少,嫁妆多少这一项,两家因此谈崩的就不在少数。还有我们章家如今是要发迹了,但吴家更是显贵,人家还是宰相门第。虽说吴家先看中了咱们越哥儿,但是男婚女嫁,毕竟是咱们要出面求娶人家姑娘的,故而礼数上是一点也错不得。万一哪里不是,就易让他人挑礼。”

  于氏连连道:“是啊,二姨,我就是如此担心,生怕哪里作得不好,哪不是负了越哥儿么?”

  杨氏笑道:“无妨,毕竟吴家真是相当看重越哥儿的,咱们是什么家境,人家也是一清二楚,就算有些作得什么不好,人家也不会如何。但咱们替越哥儿操办的却不可这么想,你想两家这是秦晋之好,天作之合,吴家老爷赏识越哥儿于寒微,越哥儿不负所望中了进士,这传出去一段佳话。若是因作得哪里出了差错,令他们夫妇二人日后心底生出芥蒂来,那就是我们的过错了。”

  于氏道:“二姨这话说得我心坎里了,这当家主母不易啊。”

  杨氏道:“你放心,能操持我会帮你操持,但唯独有一事,那就是上门说亲的媒人,我倒一直拿不定人选。”

  于氏想到这里,于是将庄大娘子的事说出。

  杨氏闻言笑道:“这庄大娘子,我也听过她的名声,虽说花红谢礼要的不少,但经她的嘴说谐的婚事还真不少,之前还担心请不动她,如今真是赶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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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单位要加班,码来不及了,明日更新!

两百六十八章 闺阁议论

  汴京这场迟来的春雨依旧在下着。

  不过即便下雨,吴府上的下人们仍是出入繁忙,望去一张张乌蓬蓬的伞盖穿行在白墙黑瓦之间。

  一把涂抹了丹青水墨的油纸伞,经过了重重亭台楼阁,来到高宅大院的深处。

  主人家收了伞递给了身旁的婢女,拍了拍衣裳的雨珠,抬头看了一眼天井中飘飞的雨粉及正淅淅沥沥滴水的屋檐后,这才走进了闺阁中。

  “姐姐你来看我了!”

  十七娘见了吴氏一脸笑容迎了出来。

  “是来与你和母亲,还有两位嫂嫂道贺的。”吴氏笑着言道。

  一旁堂上李太君及长媳范氏,次媳王氏都坐着一旁。

  李太君笑道:“你好歹是来了,我们都坐着说了一早上了,还问着十五姐儿什么到,哪知你却先到了。”

  十七娘腼腆地道:“母亲,姐姐,别说了。”

  吴氏笑道:“还端着呢?”

  十七娘笑了笑。

  吴氏上上下下打量十七娘,然后叹道:“没料到,章家郎君第一次省试即是高中,还取了个第二回来。你可真是有福气的。”

  “哪里是爹爹的眼光好才是。”

  李太君接过话道:“方才还说呢,这里不得不佩服老爷的眼光。如今章家郎君中了进士,我也放开话来说,老爷当初来来回回察看过不少次章三郎君的底细,最后才定了这婚约。”

  “譬如章家郎君什么出身,拜在什么老师门下,他平日在太学如何,同窗之交游,读书之刻苦,甚至连去过青楼几次都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众女眷们都是笑了。

  “老爷还常说章三郎君目光炯炯,像极了他当年的样子。要知道老爷是十七岁那年中进士,正应了老爷的话,章三郎君也是十七岁中进士,可知老爷眼光多么了得,连这都看到了。”

  众女眷们闻言都是佩服之至。

  范氏道:“我记得爹爹不是还常常念叨着一句话,什么家世门第田财不如人品好,家风好么?”

  李太君更是高兴道:“不错,其实这些话大家都知道了,不过就是瞒着不与你们提,我如今也不用瞒着。”

  十七娘在旁笑着,这时二嫂王氏凑近十七娘道。

  “其实不止这几句,我听持郎说过,爹爹还说别看如今咱们与章家结亲是低嫁了,但不出二十年,就凭他们两位哥儿的出息,还要仰仗人家呢。”

  “都听说女儿家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可爹爹竟为了新女婿贬起自家的儿子了。”

  十七娘一愣见了二嫂倒一片善意,当即道:“不敢当二嫂。”

  吴氏也到二人身前道:“你们说什么体己话,十七,听说你昨晚看榜见了章家郎君了?”

  “姐姐知道了?”

  吴氏道:“见了一面,你可有问他既是中了进士,那么按着之前约定,他可打算何时来提亲?”

  十七娘道:“我何时问了这句,看了榜后,即是散了。”

  吴氏闻言,略有所思笑道:“我知道了,你是要他自己上门提亲。”

  十七娘道:“约定是约定,总没有女儿家求嫁的道理吧。若是章君另择婚事,我也不会说什么。”

  “他敢,”吴氏道了一句,“我与你姐夫先不饶他。”

  顿了顿吴氏又笑道:“不过就凭他送你这对玉簪,就知他不是负心之人。”

  十七娘闻言抚了抚头顶的玉簪,笑容到了眼底。

  二嫂王氏闻言,也终于明白为何十七娘首饰那么多,但这些日子却一直将这牡丹玉簪戴在头上。

  “不过还是多个心眼,我来前听说昨日有半个汴京的媒婆倒是都去章家提亲了。”吴氏言道。

  十七娘不由讶然。

  王氏安慰道:“十七放心,汴京真正的达官贵人里不少知道你与章家郎君的婚约,如今往上凑的多是些不知根底的,看看能不能捞个状元或榜眼探花女婿的。”

  不过吴氏仍是大是愤慨还道:“或也有些浑水摸鱼的未可知。”

  “你可知咱们汴京这些妇人平日闲得就爱嚼舌根,之前知你婚事没选那刘几,一群人笑话咱们家短视,爹爹识人不明,如今倒好章家郎君得了省试第二就有些好事的人编排话来了,眼红嫉妒于你。”

  吴氏说到这里,不好往下言,她倒是听了几句,说吴家好野心好算计,要用庶女换得一个状元女婿,如此买卖真是赚大了。

  十七娘则心想,之前她与章越婚事为自家亲戚所知时,倒有不少亲戚说了几句闲话,大意是此婚事不配或是吴充夫妇有意刻薄庶女,想着嫁给寒门子弟可省却些嫁妆。

  但如今……

  吴氏又对十七娘言道:“你可知昨日榜单一出时,就有人从贡院里传出消息,说主考官要排名省试名次时,却见窗外飞了十数只彩蝶,盘旋于你家章郎的卷子上。”

  “甚至还有数只,不偏不巧正落在你家章郎的名字上不去。考场上所有考官都看见了,引以为奇观啊!你说到了殿试之上……”

  一旁李太君与范氏听了都不由问道:“竟有此事?”

  吴氏点头道:“千真万确,如今京城里倒是传开了。”

  李太君她觉得,章越这女婿越来越出乎自己意料,他这般年轻如果能考中进士就好了,哪怕是最后一名也成。没料到章越不进考了省试第二,且还有如此奇遇。

  至于范氏看着十七娘,也是感叹自家公公的眼光为何如此好,十七娘为何如此有福气。

  这时范氏开口向吴氏言道:“姑爷不是与章家郎君交好么?不如探探口气,问他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吴氏看了十七娘一眼,这话真得要问么?

  吴氏推道:“我家官人一问,章家郎君十有八九知道是我们吴家的意思,如此让咱们家脸面往哪里搁呢?”

  “倒是嫂嫂,你的侄儿不是章家郎君的同窗,又是至交好友,若是他相询不会令他起意吧。”

  范氏也是为难道:“我那侄儿也不太会说话。”

  最后李太君道:“哪怕人家当了宰相,但我们吴家也不会求嫁女儿。但我看得准,那章家郎君是明白事理的人,大可信得过。”

  此刻内廷之中。

  翰林学士王珪权知贡举,以及同知贡举翰林学士范镇,御史中丞王畴同在殿外等候。

  如今省试已毕,他们来至殿中向天子覆命。

  ps:这两天加班更新少了,明天更个大章补偿。

两百六十九章 科举与寒士

  自下过雨春雨后,王珪料定天子赵祯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故而选在此时来见驾。

  这也是王珪侍驾多年的经验,挑一个天子心情舒畅时面圣。

  而且王珪还非常知分寸,省试之后这两日,一直有省试及第的士子前来拜会,想要感激对方的‘录取’之恩。

  不过王珪一概回绝并言,国家悬科取士,为官择人……自己也只是禀公衡文,绝没有恩出私门之意。

  王珪此举也是宋太祖赵匡胤定下的规矩。

  士子不许称贡举官为恩门,师门,自己不许自称门生,一改唐朝开科举以来的陋习。因为省试是天子的恩典,同时宋朝还确立的皇帝主试的殿试制度,故而从此以后进士都自称天子门生。

  用宋太祖的话来说,昔者科名多为势家所取。朕亲临试,尽革其弊。

  究其原因,还是士庶之别,宋朝打击隋唐以来的门阀政治,用人之柄操之于上,实现了从寒门中取才。

  王珪这一点上,分寸把握得极好,省试之后,拒绝一切考生拜访,将取士之权尽归于天子。王珪还张贴了一张告示在府门前,将谢绝及第考生私谒的事广而告之。

  做好这两点后,王珪这才带着省试榜单的副文上禀天子。

  如今殿上四面开轩,帘子都是打起,任凭一些风雨吹入了殿来。

  至于天子赵祯穿着一身淡黄色的素净袍子,正于殿中书画。

  天子是心情好时书画,心情不好时也书画,这是他排解情绪的方法。

  王珪见天子装饰,知道天子生性俭朴,不喜欢奢侈,一件衣裳常穿得十分破旧了,仍穿在身上。

  如他这身素净袍子,已是他数年见驾之中第三次看到了。

  此外赵祯时常处理政务至深夜,有一次很想喝羊肉汤,但饿了一夜就是没说。曹皇后知道了就问为什么不吩咐御厨置办。赵祯说他今晚喝了羊肉汤,御厨就会夜夜置办,一年下来要宰杀数百只羊,自己如何忍心,如何舍得。

  有次赵祯重病,王珪等随宰相文彦博等人频繁入宫侍驾,却见天子所居一切御幄,裀褥皆质素暗弊,很久都没有换新的。

  赵祯时常告诫宰相,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朕不敢轻费啊。

  伴驾多年,王珪见天子如此俭朴有些感动,但他随即正色道:“臣等向陛下覆命。”

  赵祯头也不抬道:“王学士,你看这场春雨如何?”

  王珪朝外看了一眼道:“回禀陛下,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王学士说这是一场好雨,朕亦认同,”赵祯笔下不停又对范镇道:“范学士,听闻你为同知贡举后,令自己的侄孙不可赴试,要如此避嫌么?”

  范镇道:“老臣为陛下所托,出任同知贡举,自是不敢徇私枉法。我这侄孙让他迟个几年再考也是无妨,朝廷贡举才是大计。”

  “若朕没有记错,你的侄孙是叫范祖禹吧!”

  “回禀陛下,正是。”

  赵祯道:“这可难办了,若朕还要用你为下一科贡举,难道让你侄孙再等一科么?”

  范镇坚决地道:“再等就再等吧。”

  闻范镇此言,王珪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赵祯最后勾勒数笔,然后搁在一旁,对范镇言道:“朕信得过卿家的公忠,也想朝廷多几个似卿般的忠臣,下一科让他来吧!”

  “老臣领旨,谢过陛下恩典。”范镇动容言道。

  说话间王珪捧过省试榜单,由赵祯身旁两名内侍展开呈现在天子面前。

  天子走到榜单面前看了一遍,然后言道:“都是一时名士,实至名归,几位卿家,这一科给朕取了不少贤良,日后都是本朝之栋梁啊!”

  有了天子这句话,三名考官都是大喜。

  王珪言道:“陛下苛求贤才之心,为天所感知,故而此番省试可谓千人兢进,万头躜动,天下贤良争相从四面而来欲报效陛下,这非臣等之功,实乃儌天之幸。”

  赵祯又与几位大臣细问省试详则。宋朝历代皇帝对于取士都非常上心,赵祯更是如此,这是祖宗之法,将用人权柄操之手,同时革除势家掌握用人之权的弊端。

  问了一番后,赵祯笑了笑,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朕听外廷说有个士子卷上飞了一群蝴蝶,逗留不去,反复落其名上,此事可是真的?”

  王珪心道,这莫非不是天子你刻意为之么?

  王珪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事,这乃我们几位考官亲眼所见。”

  赵祯问道:“是哪一人得群蝶所顾?”

  王珪道:“回禀陛下,是此番省试第二章越。”

  王珪之前点章越为省试第二。是他有意为之的。

  若自己点了第一,如何对得起天子那花蜜糊名呢?故而他自己必须将此番权利留给天子。

  但如今听来,似天子凑巧为之,而不是故意的。

  王珪心道,自己误会了天子的意思不成?

  王珪决定如实道:“之前范学士要将此卷置为落卷,但王中丞却力主置为头名。”

  “为何有此争议?”

  范镇出面讲述了章越策论直言情由,赵祯道:“君子言不出位,范学士倒是言之在理。”

  王畴道:“陛下,这章越就是之前成三字诗的读书人,之后两度推辞出身,依臣看来,此子年轻气盛,不免所言迂直,但也是念其针砭时弊之心,若各个奉行言不出位,朝堂上如何听得真话?”

  赵祯道:“朕记得他那份辞疏,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他三字诗以及文章,朕还记得,此人是有文才且知恩的。当初朕要赐他一个出身,如今看来是屈就了,他真乃郇公族人么?怎么家贫至此。”

  王畴道:“回禀陛下,这章越虽出自浦城章氏,乃章文简公同族,不过却是出自疏族,少年时家贫读书难以为继,故曾替人佣书为生,是真正的寒门子弟。”

  王畴想到科举的目的在于选拔寒士,打破从隋唐至五代时门阀之垄断。

  不过这寒门范围稍稍有点宽,比如王安石,欧阳修这样父亲当官的也算是寒门。

  而章越如此则更货真价实些。

  更不用说那首辞同三传出身疏,天子看来很是喜欢,否则也不会随口诵出。

  王珪道:“不仅是章越,这一次省试前三,江衍与王魁,以及第十黄履具是出身寒门。”

  譬如宋朝的状元,默认都是授予寒门子弟的,故而有‘不取官人子弟’之说。那么殿试的状元其实多半在这省试前三名之间了。

  范镇突道:“王学士可知,这章越娶亲否?”

  王珪稍一犹豫,尚未答复。

  赵祯笑道:“哦,朕看家状,此子不过十七岁,这么早就定亲了,不知何人如此有眼光?”

  范镇回禀道:“回禀陛下,若老臣打听的没错,章越与现任淮东转运使吴充早已定有婚约了。”

  王珪,王畴不约而同地看了范镇一眼。

  “是吴充啊。”赵祯闻言略有所思。

  范镇则道了一句:“陛下,所谓寒士也非真寒士。”

  王畴则道:“省试第三名王魁,范学士原意属为第一,但他与昭文相公之侄孙女定亲,如此也不可称为寒士?”

  范镇作色欲言,赵祯笑道:“王学士如何看?”

  王珪道:“回禀陛下,当初富相未及第时,不也被时相晏元献公赏识作了女婿,这古往今来都不缺伯乐啊。”

  赵祯点点头道:“朕看省试之文章,章越,王魁,江衍这三人皆高于他人一筹。说来富卿,吴卿识人于寒微,嫁之以女,朕还佩服她们选女婿的眼光呢。至少朕是倒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王珪见赵祯突而黯然,都知道他是想起了他最钟爱的福康帝姬。

  福康帝姬陪伴宋仁宗最久,是他最钟爱的女儿。因为宋仁宗一直对生母愧疚,故而对娘家人一直很好。后来将福康帝姬被天子做主许配给了生母的亲弟弟李用和的第六子。

  不过二人婚后却极为不和,嘉祐五年时,福康公主突然夜奔回宫,向宋仁宗哭诉驸马对他如何如何不好。

  不过夜启宫门之事,遭到了司马光,王陶等谏官的严厉批评。

  宋仁宗迫于言官的压力,不仅不能替女儿出头,对驸马进行处罚,而是责罚了福康公主,将她身边人尽数遣散。

  福康公主大受刺激,数度自尽不成。宋仁宗知道后伤心欲绝,此事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王珪三人不敢再言,却见宋仁宗已是缓了过来道:“两位卿家取士皆秉持公心,朕是知悉的,你们不必再争了。”

  范镇,王畴闻言皆是为御前争执表示失仪,然后三人退出殿外。

  王珪辞别天子后,即去了欧阳修府上。

  省试放榜后两日。

  章实让章丘去找章越,却得知对方并不在太学中,也没有与太学里的同窗去喝酒交游。

  甚至同窗们也不知章越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章越这两日哪也没去,而是住在太学附近,当初吴家给他安排的宅子里。

  章越省试及第前,去这宅子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

  但及第之后,章越却哪也没去,甚至推却了同窗们之间的应酬,与黄履一并在此宅里安心备考殿试。

  殿试是定二月二十七日。

  在这之前,还有二十余日的功夫。

  自嘉祐二年殿试不作罢落以来,不少进士考生都对殿试不以为然。

  没错,殿试是一般不作罢落,但若考生真要作死,那也是拦不住,好比在卷子里辱骂皇帝,谁也救不了你,肯定作退落处理。

  还有一等就是第五等。

  众所周知,殿试后所有考生还分为五等。

  第一二等,授予及第。第三等授予出身。第四五等授予同出身。

  不过殿试不作罢落后,改为第一二等为及第,第三四等出身,第五等则同出身。

  其中第五等还有文章写得实在太差,出了大纰漏,比如不小心写了皇帝名讳等等,还是会作罢落的。

  不过这样可能性,对于考过解试省试的读书人而言还是太小了。

  因此不少考生都觉得已是将进士功名收入囊中了,这几日在外通宵达旦地游玩,出入于青楼之间。

  十年寒窗都是压抑坏了,如今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章越与黄履却闭门不出,在此处读书。

  游嬉什么都可以,现在离殿试只有二十多天,十年寒窗都过来,还在乎这几天么?这一次再努力一把,也算是为自己读书生涯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至于当了官后,如果不是那么有追求,章越想是可以放飞自我的。

  以宋朝官员的高俸禄,章越完全可以体验到什么是财富自由。对于一个毕业后整天996的小民来说,谈情怀和理想,是不是在作梦?

  可惜章越是穿越者,穿越者之痛就是你会知道这个民族几十年后会遇到什么,公元多少年是靖康来着?

  章越虽藏身读书,但礼数却丝毫不缺,他让唐九给章衡,陈襄,欧阳修等人都带了信,言自己正备考殿试,等殿试之后就登门拜访,感激这么多年的栽培之恩。

  还有王安国王安礼兄弟,卢直讲,曾巩,苏洵,韩忠彦,文及甫等等也一一去了信。

  这么多人要章越一一拜会实在是分身乏术,只好来个短信群发了。

  陈襄,欧阳修,章衡都是很大度地回了信,并传授了一番自己殿试的经验。

  期间唐九代章越回家了一趟后,章越得知自那日自己被榜下捉婿后,自家被汴京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

  章越闻之消息也是感慨,此刻心情可以用两句诗概括。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这句好理解。

  还有一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万千花丛之中,我只取牡丹一朵,至于其他花朵既是不取,有何必流连再三。

  人常常对大事警惕再三,不会犯错误,却往往却在小事上马失前蹄。

  之前吴家对章越礼敬有加,如今自己得了势,即便自己没有悔婚的打算,但若因许多达官贵人上门提亲而沾沾自喜,一时掂不清自己的分量,而在此时稍显犹豫,露出待价而沽或借此打压妻家的心态,都是对人的不尊重,让吴家从此将自己给看轻了,不仅辜负了吴充对自己的赏识,更对不住十七娘对己的爱慕。

  章越此心早已是定下,这时候自己让吴家安心,也是免除后顾之忧,方能全力以赴准备殿试。

  章越与黄履住到这里就是提早给吴家一个交代,让他们安心,如今更是托给兄长,二姨商量上门提亲的事。

  章越拿定上门提亲的主意,而自己则当了甩手掌柜。

  不是自己不上心,而是如今没什么比准备二十多日后的殿试还要紧的。

两百七十章 逛逛

  而章越,黄履二人为赴殿试,在吴家里闭门读书了数日。

  吴府派来的管家,下人都知道章越如今已是省试第二了,那就是府上的准姑爷了,难得他如今住在这里,那还不得捧着啊。

  为了伺候准姑爷,以及准姑爷的好朋友,吴管家等上下是想尽了各种法子。

  反正除了不能以酒色娱之,章越与黄履各种需求都是满足。

  比如章越是南方人,吃不惯北食,那吴管家就请教府里的老人,变着方的作些闽浙各路的菜色。

  章越每日一起,即有下人烧了热汤,供之洗漱,还有下人给他穿衣,扎发髻。章越打扮清楚后先喝了茶漱口,然后捧着书读了半个时辰,这才吃早饭。

  章越,黄履到了饭桌前坐下,似如煎宽叶儿茶,枣糕,胡桃肉,蒸卷儿,糟姜等等摆上桌。

  吃了早饭后,章越在府里流个圈,与黄履交流一下读书的心得,聊一聊天,然后又回房作功课,每日一篇诗一篇赋,一篇策或论都是雷打不动。

  写完后章越与黄履对各自文章评论一番,然后就是吃午饭。

  汴京的市井人家都有吃晌午饭的习惯,不过太学里只是一日两餐。

  不过晌午饭只是一些主食,是早晚饭之间的过度,故不太丰盛。章越略吃了些后,即去屋里昼寝,至于黄履则回房歇息。

  章越睡了一两个时辰后才会起床,然后与黄履出门遛个弯,再回房沐浴。

  一日最为期待的是晚饭,嫩鸡肥鹅,肥鲊鲜鱼皆有,最好的当属辽国的黄羊肉,章越最喜欢拿来沾蒜泥大快朵颐一番。

  吃过后再读书,一般章越都会在二更天时再休息。

  二月,春雨方歇,都人即出城继续游春。

  汴京城外春光十里。

  不少士人呼朋引伴,驾着车马出游。

  读了几日书,这天捡了天色不错的日子,二人结伴前往城西内城的二相公庙一趟。

  这京师的二相公庙,是每位来汴京举子必去的地方。这里祈梦,占卜极为灵验,甚至比大相国寺的名气还大。

  至于这二相公时何人?

  众所纷纭,不过大体上还是推为孔子的两个学生子游和子夏。

  子游为武城宰,子夏则聘列国,倒不知二人何时有相公之名。二相公庙在入京赶考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此庙灵异甚多,不胜载,于学子问得失,尤应答如响。

  所以到了省试殿试之前,二相公庙尤为香火鼎盛。

  章越与黄履一早前往,顺路路经京师有名的万家馒头店时,还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二人到了内城城脚下的二相公庙,见来求拜的士人着实不少。

  宋人普遍相信科举之事,在乎于命。有时候任你文章可以盖世,但运道不好就是中不了,但有时候你屡试不第,在万念俱灰下,作了一个奇梦,然后去勉强试一试,结果就中了。

  宋朝不少读书人流传着这样的科举故事。

  比如一个年轻人名叫杨某,去二相公庙祈梦。在梦里看了进士榜单了,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却有一个同姓名为杨证的人。

  于是这人立即改名为杨证,结果一考果真就中了。

  还有就是做梦梦到考题了。

  一个读书梦见家里供的伍子胥,连续几天都托梦让他看一篇文赋《光武同符高祖》,这名考生照着办了,最后考题正好考得是此赋前两句,最后此人得以高中。

  如今二人到了二相公庙,拜了子游,子夏两位相公,然后将钱置于两位相公左右童子手中。庙里僧人吩咐二人在庙里住上一晚祈梦就可以了。

  章越和黄履都是一笑,这僧人又道:“不过祈梦之说还是空泛,尔等平日最要紧的还是行善积德四字,现世行善,即便今科不第,也可留给子孙。若为不义之事,即便到手的功名也会失去。”

  章越,黄履都十分恭敬虔诚地听了僧人一番劝告。

  黄履问章越信否,章越言道:“怎么不信?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你看人命运风水,你出身如何,生来聪颖与否,生在哪里,这些才是最要紧的,但我们都做不得主。”

  “故而能事在人为的,也只有积阴德和读书了,这积阴德还在读书之上。做人能孝顺父母,照顾妻儿,甚至有时候劝人良言一句,一辈子不为不义之事,这些比你读了多少书,当了多大的官还要紧。”

  黄履点了点头,然后二人信步逛着寺庙。

  正好寺庙院中有十几株梅树,如今梅树经历一冬一春早已是凋谢了差不多了,只残留些梅骨朵挂在树上。

  梅树下正有一位相士正在占字,见了两位士子当即微微露出了笑意,在摊前向二人招手。

  章越黄履二人看着对方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不由上前。

  相士对二人笑道:“我与二位有缘,两位是来问前程把。”

  章越黄履都是点了点头,相士道:“千里读书只为做官,这有官便有妻,有妻便有钱,有钱便有田,书中自有金山银山。”

  章越黄履都是摇头道:“此言太俗,太俗。”

  那相士笑道:“俗与不俗,在乎于得到与得不得,得到就是俗,得不到就是不俗。其实功名利禄就如同一道菜,想吃时是一个味,吃到嘴里是一个味,若天天吃吃又是一个味。”

  章越黄履都是笑了齐道:“有些意思。”

  相士见了二人听进自己的话继续道:“两位占字如何?”

  章越与黄履点了点头,黄履拿了钱当即取了一字条。

  但见字条写了‘不得’二字。不过这不字有些不同,上下略有分离。

  相士笑着道:“看来这位今科悬了。”

  黄履却是洒然一笑道:“无妨,反正来也是来,就随便考一考。”

  相士道:“官人倒是豁达。也是这个道理,不必万念俱灰,万般事都有个化解之法,我这里有个法子……”

  黄履失笑道:“不知如何法子能化解,容我殿试及第?”

  相士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强道:“这不好说,之前也有个士子求问以为殿试必中,哪知却得了目疾……一字也写不出。”

  黄履点了点头,当即将字条收入袖中言道:“也好,我但凭此字条去殿试,若是考中了,就回来砸了你的摊子!”

  章越连忙劝道:“安中,到时手下留情,砸了摊子就好了,不要把人打坏了。”

  相士闻言大惊失色道:“官人留步!”

  黄履回头道:“作何?”

  相士道:“乞官人将此字条给我复观。”

  黄履冷笑一声将字条递去,

  这相士看了一番笑道:“官人,我无错也,你看这‘不得’的不字上下不连续,这不就是‘一个得’么?恭喜官人,贺喜官人了。”

  章越与黄履对视一眼,一并不约而同的捧腹大笑。

  那相士看了也是擦汗,陪着笑了两声。

  “好个一人得,能博之一笑,就此罢了。”章越掏出一把钱来放在摊上。

  那相士得钱大喜,然后对章越,黄履道:“我与两位一见如故,其实我一见两位,就看出两位都是龙凤之姿,殿试之后必是名挑黄榜。”

  章越,黄履二人都不再言,继续逛着寺庙。

  二人逛到寺庙后堂,但见这里有一堵长长的白墙,上面落满了诗句。

  看来是来京的举子们到此后,留下的涂鸦笔墨。

  到了后世当然是‘到此一游’的不文明行为,不过在宋朝这却是读书人的风流。

  并有个专门的称呼称之为‘列题’,就是于壁柱上书写姓名与诗赋。

  甚至很多地方还迎合读书人喜欢在墙壁上列题的喜好,提供笔墨纸张。

  汴京里不少酒家、旅店、寺庙等场合,会挂一块专门用于题诗的板子叫做“诗牌”。

  “诗牌”预先刷一层白色的粉,写满了诗词后,可以洗掉,再刷上一层白色的粉,重新利用。当初元夕灯会时,章越在大相国寺就看到很多这样的诗牌。

  当初读书人显达和未显达时如此题诗的待遇是不同的。

  唐朝有个宰相,年少家贫寄居在寺庙里饱受冷眼,别人吃饭了都不叫他。后来此人拜了大官回到了当年寄居的寺庙,不仅受到了隆重接待,连自己题在墙上的诗也被人用碧纱罩起。

  此人看了心有所感写了一句诗,诗里有这样的话‘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章越黄履看着满墙的字。

  章越不由笑道:“不知何人可得碧纱笼?”

  黄履笑道:“不得知也,你我不妨试一试。”

  章越摇头道:“吾不擅诗,不题了,还是看前人佳作。”

  于是二人一面走一面品着墙上前人留下的诗句。

  章越与黄履本是抱着看几个‘碧纱笼’来的,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名人大牛在这里留下诗句,如此也好让他们大开眼界一般。

  不过让章越,黄履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题字的人九成九都是不认识,连听也没有听闻过。

  章越与黄履越看到后面越是心底不安,背后冷汗发凉。

  看着他们的诗句里既有踌躇满志的,忐忑不安,不屑一顾,各样人生百态。

  如今他们的诗句和文章留在了这里,但人都到哪里去呢?

  这一堵墙上几百几千个人,难道就没有几个能在青史上留下姓名的么?

  PS:笔者码字后,不知为何一看刚码过的章节,就头疼得厉害,所以有错误的地方,向大家道歉一下。如果书友们看见可以发在章评或书评里,我看见了就改。

两百七十一章 论名

  章越在这一堵墙前,有些心绪不宁,一个个的名字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每一句意气飞扬的诗句后,曾经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何一张面孔,各人又是有如何的故事,他们无从得知。

  不过他们在这堵墙前时,在落笔的一刹那前,都曾为了同一个目标那样努力过奋斗过。

  从苏秦的头悬梁锥刺股,至张衡的凿壁偷光,再至囊萤映雪,留下姓名的即成功过了那条独木桥,至于其他的大多数人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科举之路,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太学里,章越曾听到落榜的同窗自嘲自己是‘贡余’之人。

  这贡余二字听来尤为辛酸。

  章越想到这里,不免为未第的郭师兄十分难过。他至今不知如何去见他,自己一个及第的人去安慰落榜的人,这话如何也张不开口,只好派唐九送信安慰了,并寄去了钱粮让他安心在京读书,并告诉他章衡已替准备了门路,等待国子监混补时,即去考试。

  但章越心底有等莫名的悲哀,人是在不知不觉的疏远了,他依旧将郭师兄当作最好的朋友,但二人见面聊什么?

  黄履知章越心思言道:“当年白乐天有言,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但不说这些人,即便昔日进士及第的,但如今慈恩寺下的题名也是不在了。”

  章越点点头道:“不免为古人叹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幸亏你我都是省试及第,否则哪怕才华盖世,亦有终南积雪之叹了。”

  终南积雪是祖咏在科场上作得一首诗,此诗写得极好却不合于科场格式,最后致祖咏没有考上。

  两人说说聊聊,正好一名小沙弥步来,他手捧着装着笔墨的盘子来到二人面前问道:“两位客官可要题诗留此?”

  章越有意替黄履扬名笑道:“安中,你如今省试第五,若殿试再高第,断然可得碧纱笼了。赶紧在此一试,也为日后增添一段佳话。”

  黄履淡淡地道:“碧纱笼,作佳话我从不指望,不过添作你我白首时谈资的倒可一试。”

  黄履于是拿过笔来当即于墙上题诗。

  正好一旁有十数名男女行来,其中老老少少皆有也是趁着天光好故而踏春出游,顺便来此观赏墙上的诗文,见黄履挥毫于是在侧驻足。

  驻足旁观这一行人有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稍年长者对年轻者道:“存中你看好了,这二人虽是年纪轻轻,都是言谈形貌都是不凡。”

  年轻者点了点头。

  章越但见黄履写至。

  静无尘俗,碧沉沉、好片清凉世界。左右修篁环屋立,中有伊人潇洒。

  锁径烟横,打窗风紧,做尽惊秋态。半瓯香露,个中真味谁解。

  案头几叠遗书,双桐深护,凤啭琅琅在。回首萧然联袂日,犹记飞琼风采。

  如许年华,天何靳也,劫现昙花快。迢遥玉宇,鹿车挽手而载。

  黄履写至一半时,几人都是称许不已,一行人中的两名女子对黄履投以青睐的目光。

  章越亦对黄履笑道:“好词,不过此非读书而是佳人。”

  黄履搁笔道:“不怕度之笑话,我读书是为佳人,科举也是为佳人,否则何必千里迢迢赴太学一趟。若是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哪怕考上了进士作了官,也终无意思。”

  章越道:“安中不要太介怀了,殿试授官之后告假还乡一趟便是,如今不要多想。”

  黄履点了点头。

  章越从兜里拿了钱放在小沙弥的盘中。

  黄履问道:“度之当真不题诗?”

  章越摇头道:“此时此景不愿苦吟。”

  黄履闻言不由大笑,正欲转身离开,这时正见得方才驻足旁观的二人中那位年轻者,上前对章越,黄履道:“两位有礼了,方才见这位兄台挥笔行文,不知尊姓大名?”

  章越旁顾见这男子有些憨直,不过身后之人却不可小看,举止有等大官的气派。

  黄履面对这男子的询问,挥臂朝壁上一指道:“兄台何必问,墙上有。”

  这相询男子顿时闹了老大的尴尬抬头见墙上诗句旁的落款写得是‘邵武黄履’。

  识得对方名字,一旁有一个行人言道:“这位兄台莫非就是此番省试第十名的太学黄安中否?”

  黄履点了点头。

  一旁之人都是露出敬佩之色纷纷道,难怪,有此大才。

  “幸会,幸会。”知道对方乃省试第十名,对方露出敬重之色。

  “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这男子又向章越问询。

  章越拱手道:“在下章越。”

  这回一旁之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念至黄履只有一人知晓,但提及章越名字竟然在场之人都是听过。连这男子身后的年长男子也是动容上前道:“阁下真是此番省试第二的章度之?”

  章越微微点头,拱手道:“侥幸罢了。”

  年长男子不置可否。这年轻男子当即上前拱手道:“在下沈括,表字存中,乃钱塘人士,见过章兄。”

  章越闻言也是惊讶,这看起来憨憨的士子居然是沈括?他还以为他身后的男子才是大人物呢。

  沈括比自己和黄履大了十岁,不过举止倒还不如黄履稳重。

  章越道:“原来钱塘沈氏,江南望族,失敬失敬。”

  沈括出身的钱塘沈氏在宋朝已颇为有名,家族里出了好几个进士。

  三人当即见礼,几位沈氏子弟也上前见礼,原来是一家人出门交游。不过年长者没有与他们同语,而是自持身份走到一旁看着诗墙。

  章越黄履聊了几句后即是辞别了,沈括与几个沈家族人都因结识了章越,黄履很是高兴,特别是那两名少女。

  这名年长的男子名叫沈遘,按辈分来说还是沈括的侄儿。但沈遘比沈括年长六岁,是皇佑元年的进士,而且以才华名世。

  沈遘当年殿试本为第一,但因为他已有官职,宋仁宗说了一句‘朕不欲贵胄先天下寒畯’,故而沈遘被强行降为第二名。也因宋仁宗这一句话,有了状元必出寒门的不成文规矩。

  至于沈遘也成全了冯京拿了状元,及他连中三元的佳话。

  如今沈遘为知制诰,而且被刚刚被天子点为殿试进士初考官。

  担任初考官除了沈遘外,还有司马光,裴煜,陆经都是馆阁中公认的饱学之士,但沈遘却名列第一排名还在司马光之上。

  他方才就是为了避嫌,故而不与章越,黄履相谈,否则早就上去结识如今后辈中的翘楚。不过方才他心底对章越,黄履已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沈括还不知沈遘已被点为进士初考官,于是对几位族兄弟言道:“这章度之,黄安中都是文章具佳,且都是寒士出身,今科状元说不定就在这二人之间了。”

  一人道:“不是还有一位叫王魁王俊民的读书人么?我之前听闻,前几日王俊民请了大相国寺一位术者。这位术者专相士人科场前程,无有不准的,只是一卦万钱所费甚高,令不少人望而却步。不过王俊民却请了这术者卜之,卜得他必定高中状元,京中不少士子如今都信以为真,满京城都在传闻状元已为他囊中之物了。”

  沈遘笑了笑没有言语。

  旁人道:“我听闻有些术者,不学有术,不凭真本事,只是言语圆滑,句句都在模棱两可之间,这样的人未必信得。”

  又一人道:“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不过我听闻王俊民为人风度极佳,不以自己才学自傲,平日折节待人,与他交往过的读书人,无不称赞他的。”

  沈遘则道:“这样的人万不可交。”

  众人都问道:“为何?”

  沈遘言道:“看得和谁都交情都好,外头人无不称赞,决不可搭理。因为如此人交朋友逢人会投其所好,绝不会与你交心,迟早要被他耽误了。”

  众人点点头。

  一人道:“是啊,我听闻这王俊民已与富相公定亲了,却还在外招惹女子,弄出了事来,听闻虽给他按下了,但正如兄长所见,此人确实人品不端。”

  对方犹自为王魁说好话:“人品虽不端,但才华却极佳啊。”

  沈括道:“不过依我看来还是章度之,黄安中二人极好,特别是这章度之,可惜我方才探听二人都有婚约在身了。”

  沈括这句话是无心之言,倒令一旁的两位沈家女子面泛红晕。

  章越,黄履辞别沈括等人后,黄履突对章越道:“度之,有件事我一直没与你说。”

  “何事?”

  “那日你替老者那隐瞒了王俊民踪迹后,我又自作主张追上去告诉了老者,王俊民之下落。”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

  “怕是要给度之添麻烦了。”

  章越摆手道:“读方才之诗,就知安之你是至情至性之人,难怪看不惯王俊民如此作为。”

  “其实你当日要走,我即猜到五六分,不过终没有阻拦,如今想来倒是你这般快意些,我终是顾虑多些。罢了,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当夜,章越黄履即在二相公寺吃了一顿斋饭,然后在僧房住了一晚。

  章越这一晚睡得倒是踏实没作什么梦,却不知黄履梦见了什么。

  次日二人一大早即离开了二相公庙,回到了太学旁的吴家宅院继续苦读。

请假

  明日更新,更多些。

两百七十二章 议亲

  得了章越的首肯后,章实于氏与杨氏托庄大娘子往吴家说媒。

  庄大娘子这一趟不是登吴家的门,而是登了保人欧阳修的门,商量投帖子的事。

  宋朝提亲一般要送两次帖子。

  第一次帖子男方要写下自家三代成员的姓名、官职,附上住宅田产等信息,托媒婆送上门。

  第一次写的情况比较简略,称“草帖子”。女方若有意这门亲事,则会交换帖子,也是起草与男方差不多内容的帖子送还回去。

  第二次‘细帖子’就正式多了,更详细地介绍家世等等,也就是正式定帖了。

  到了这一步,两家也就算是定了亲。

  定了亲就与成婚差不了多少。

  庄大娘子头戴羃?,紫色裡衣,这身装束是汴京最上等的媒婆打扮。

  庄大娘子到了欧阳修府上,欧阳修妻子薛氏也听过庄大娘子的名声,她自己身子不太舒服,就让欧阳发和长媳吴氏见了她。

  庄大娘子先向吴氏表达了章家求娶之意。

  吴氏当然是心中大喜,不由面上却甚是平淡。

  吴家家风是如此,李太君当年自己看上吴充嫁入了吴家,故而几个女儿婚事倒也是从不避讳,拿出来讨论。

  之前章家没派媒婆前来时,吴氏不免替妹妹担心这担心那的,章越如今省试第二,会不会因那么多媒婆上门提亲而一时心猿意马。

  如今对方请了庄大娘子这位汴京有名的媒婆上门来,说明章越心底是真正明白着,这少年做事是个首尾的人,知道什么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吴氏当即大喜,不过在家外面架子和派头还是要摆足的。

  欧阳发正要一口答允下来,吴氏却道:“之前说是中了进士后再下定,我还要道要等殿试之后呢,故而庄大娘子上门来,倒是令我吃了一惊,着实没有料到。”

  “我毕竟已是外妇,虽说与娘家都在汴京,但已久不回门。更不方便特意去问一问母亲意思,还是庄大娘子自己上门一趟吧。”

  欧阳发闻言很是无语,自家娘子隔三差五地回娘家,自己不敢说什么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自己面与外人扯谎。

  庄大娘子看了吴氏微微笑道:“本来吴府我也是熟门熟路的,不敢让吴大娘子费心。但想来谁不知吴大娘子在李太君那最是贴心,当初嫁给欧阳府上那嫁妆可铺了一条街面啊,故而来求你说句话。”

  吴氏听得心花怒放笑道:“哪有嫁妆铺了一条街面,都是道听途说之词,再说这些都是摆个外人看,不值几个钱,实在的挑一个箱子就够了。”

  庄大娘子摇着团扇掩嘴笑道:“晓得晓得,一个箱子就是金山银山了。”

  说到这里,庄大娘子话锋一转言道:“不过话说回来,吴家的几位娘子嫁入都是宰相门第,那一个个都是命极好的,生来就享这场大富贵的。”

  “咱们章家郎君比几位姑爷是清寒了些,所幸也快是进士了,咱们汴京不是有句俗语‘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

  欧阳发终于忍不住道:“其实我当初与娘子定亲时,爹爹也是刚贬滁州后回朝,当初下聘之时,也是左右为难,拿不出多少聘礼来。”

  吴氏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欧阳发察觉吴氏脸色不对立即言道:“多亏泰山泰水不弃,将娘子下嫁给我,如今日子才算好了些,这富贵日后享也不迟嘛。”

  吴氏听欧阳发这么说,脸色才好看了些。

  “正是。正是。”

  庄大娘子附和地笑道第一次上门,也算是投石问路,没有说得太多,而是约了过两日再来。

  庄大娘子走后,吴氏看向欧阳发质问道:“你方才何意?还拦着章家给我妹妹聘礼不成?”

  欧阳发叫屈道:“娘子我哪是这个意思,你也知三郎是寒门出身,哪拿得出那么多聘礼,我这么说,也是免得到时候人家难堪。”

  “那也不可让我家十七自降身价,媒婆还没开口呢,你倒先这么说了,是你欧阳家嫁女还是我吴家嫁女?”

  欧阳发闻言敢怒不敢言,转而笑道:“是是,这是你吴家婚事,但三郎也是我小姨夫么。再说了我与三郎好歹也是世交,章吴两家婚事谐了,这不是我与娘子都乐见其成的事么?”

  吴氏道:“我们几个姐妹都是风风光光的嫁人,那也不能薄待了我妹妹。”

  欧阳发见吴氏口气转缓笑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十七我见过是很通情达理……当然了,娘子你更是善解人意。”

  欧阳发擦了把汗偷窥吴氏脸色,继续道:“方才庄大娘子不也是说了‘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当初老泰山相中度之时,他连士大夫都不是呢,但如今呢?”

  吴氏言道:“进士又如何,我吴家出得进士还少呢?再说了谁又能保着他一直念着今日的好?”

  欧阳发笑道:“三郎岂是普通进士,进士头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五等,一等一个出身。”

  “三郎不仅省试第二,殿试时官家大有可能点他为头甲,如此在地方历练个三五年即可调回京里任职,日后官至公卿也是有指望。”

  吴氏听此有些意动。

  “更不用说,三郎才十七岁,若宦途上不出差错,最少三十年总是有的吧。到时不说你吴家,我欧阳家也可托他照看。到了我们两家这地位也不求如何兴盛,但保个不衰败破落就好了。”

  “换句话说,一个是五十岁的相甲进士,一个是五十岁的头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相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头甲进士,旁人眼光里如何挑?”

  五甲进士又称相甲不是末甲,说得是这一甲进士常出宰相,当然这也是往脸上贴金的说法,末甲毕竟不好听。

  吴氏听了欧阳发的话,神色大为舒缓,嘴上仍硬言道:“这么说是我没有眼光,你有眼光不成?”

  欧阳发笑道:“哪里,哪里,说来说去还是老泰山最有眼光。”

  “怎么说?”

  欧阳发道:“不说头甲进士里弱冠者有多少,就算眼前有那么个人,若无婚约在身,怕也是未必轮到咱们家吧。当年王文正公(宰相王曾)出身寒门二十五岁中了状元,李相公(李沆)和吕相公(吕蒙正)皆派人上门说媒要嫁之以女,最后王文正公没答允吕相公,而是娶了李相公之女。你说老泰山这眼光如何?”

  吴氏忍不住绽出笑意道:“罢了,罢了,平日看你摆弄古玩,却还有些眼光见识。不过我想着,不可平白让三郎将十七娶走了吧,规矩还是要有的,否则让汴京其他官宦家里笑话。不然我吴家嫁出去的女子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欧阳发摇头道:“难怪外州之人就不喜欢与你们这般汴京官宦大族结亲,总是考验来考验去的,规矩也是忒多了。但我看来大族之间如此结亲尚可,但三郎寒族出身,咱们就低不要就高,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三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否则就不会省试一及第便着手婚事。若你们拿这些为难他,他也无需如何借着一切未备之词将婚事拖上两年,到时候他可等得,十七却等不得。”

  “他敢如此待我妹妹?”吴氏怒道。

  欧阳发眼看要砸,连忙道:“娘子,十七这般性子,你还怕人欺负到头上不成?”

  “我是怕事久多变,你看如今上三郎家里提亲的都是没什么根底的官宦人家,但汴京里两府宰执谁家中没有待嫁的女子,如今不动是看在你们吴家昔日的情面上,若是拖的迟了…”

  吴氏闻言被欧阳发说服了一大半终不再出言反驳。

  欧阳发心底大爽,他这辈子可从没在吴氏面前如此扬眉吐气过。

  不过欧阳发见好就收立即道:“只要三郎入了头甲,你与那几位出嫁的姐妹只有更风光更有颜面,没有在婆家抬不起头的道理。”

  “连我身为姨夫也是跟着在娘子身边沾光。”

  吴氏微微笑道:“你与三郎本就是朋友,何必借我来沾光。不过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相看三郎的哥哥嫂嫂如何?是不是厉害得紧的人?”

  欧阳发笑道:“哥哥是极忠厚之人,那侄儿也是俊秀之才。至于嫂嫂我是不知,但听说也是出身商贾富家,绝不会小气,我听三郎多次提起当年他家贫无力读书,还是嫂嫂从娘家借钱张罗着,如此看来也是个大有见识的妇人。再说了,三郎成了家自是要分家,他哥哥嫂嫂又不是官宦出身如何拿捏他来,另一个哥哥也是早过继出去,再说章家这等寒门家产又能有多少。这妯娌关系我看处之不难,十七去了就是当家主妇。若你要十七摆足了架子嫁过去,又有谁来看?”

  吴氏闻言放下心底一块大石头,她的三个妹妹嫁入大族都是婆媳,妯娌处得不好。十五娘算是姐妹中最有手腕,最能算计的,嫁入了文家数年后,如今也是没脾气了。

  再说说自己吴家,两个媳妇如今也不好过,李太君虽上了年纪,但管家大权却丝毫不肯旁落,还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两个媳妇。

  故而她当初得知十七娘与章越的婚事后,着实松了一口气,自己这妹妹脾气是姐妹中最刚硬的,哪能忍得住气啊。

  “也亏得在汴京没几个穷亲戚要咱们扶持的。”吴氏自言自语几句。

  随即吴氏又道:“我早与你道要与章大郎君好好结识,如此也方便递话,你可有办到?”

  “怎么没有,”欧阳发笑道,“那日寿宴上不就识得了么?不过我也担心交浅言深,改日再上门一趟。如今我还打听至章大郎君到了汴京还没谋个差事,三郎之前虽没托过我,但我打算托爹爹照看一二。”

  吴氏奖赏般地微笑道:“你总算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

  欧阳发笑道:“娘子的事,我敢不尽力么?不过三郎既是及第,就立马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亲,你们吴家也切莫拿规矩挑人就是。既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当投桃报李,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我进一步你一也进一步。今日你给人提规矩,日后难保人家也给你提规矩。”

  吴氏到这里,已被欧阳发完全说服,不过犹自嘴硬道:“那么章家好歹也得敬重,我也不求要如何如何,但总还要尽力,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欧阳发佯作不悦的道:“你还在意十七嫁得风光不风光,体面不体面,这不是为难人家么?我知道你是听说三郎他叔父家里是身家丰厚。可是我那日寿宴看得清楚,三郎与他叔父实为不合,你又何必为难三郎去低这个头呢?”

  “再说了三郎中进士要撒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赴琼林宴,后面还有期集钱那都是大笔的花销,以往不少贫寒的进士都借贷于人,甚至质于书铺。三郎之前有个好友叫蔡持正(蔡确),就因家贫无以为资,借贷于同窗同乡,欠了一大笔钱,去邠州就任时因受贿被人告发,如今仕途堪忧。可想而知啊,你总不能为了你们吴家的体面,也让三郎去借钱去吧。”

  吴氏听了这里,终于改口道:“省得,省得,我这与娘说一番,不过章大郎君那你也要交待一二。最恨汴京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表面上说是我们吴家眼光长远啊,又老拿十七庶出的话来说事。”

  欧阳发闻言不由一笑。

  吴氏皱眉道:“你笑什么?”

  欧阳发正色道:“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说便是……你看这庶女适寒门,倒也般配?”

  吴氏闻言先是气,随即又不由是笑。

  我虽生在士族之家,但却是庶女,你虽是寒门子弟,但中了进士。

  婚事之事还是门当户对最好,谁也不高攀谁,谁也不挑谁才是最合适的。

  吴氏当即将章家已请了庄大娘子为媒婆来吴家下帖子的事,马上派了陪嫁来的丫鬟回去告之李太君,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同时将欧阳发的话提了提。

  李太君也是极通情达理之人,当即告诉给吴氏,就说既是男娶妇,就一切按男方的规矩来,怎么方便怎么办。

  咱们不仅不挑礼,而且章越登科后,吴家还会给一大笔的铺地钱,让他不必作官后为钱担忧。

  何谓铺地钱?

  原来这在唐朝时即早有名目,一般来说进士登第,赴燕琼林,这时候岳父家将要为女婿开支出一笔钱,谓之铺地钱。

  但是宋朝自科举为寒门开通一条通道后。

  不少出身寒家的读书人通过科举飞黄腾达了,岳家也要跟着沾光,改头换面了。

  故别人称此庶姓而攀华胄,就称作买门钱。当然名目上这么说不好听,一般就是说送给女婿作贺的。

  到了如今大多称为系捉钱,这捉当然就是榜下捉婿的捉。

  如今不论男女两家谁家是当官的,甚至是不是榜下捉婿或者老早就结亲的。

  总之只要女婿中了进士,岳家都会拿这个名目给女婿一大笔钱。

  李太君还说让章越准备着殿试,定亲之事不着急着准备,吴氏得知消息后大喜,当即让欧阳发到章实家走了一趟告诉这消息。

  章实正为章越的亲事发愁。婚姻之事,说来是两家结和,但万般归根到底还是在于一个钱字上。

  聘礼多少?住在哪里?先要说清楚。

  杨氏承诺给章越一处汴京的大宅子,此外汴京和苏州郊外的各一处的田产,还有三千贯作为娶妻之用,听闻为了此事杨氏还与章俞差些闹翻了。

  章惇的媳妇张氏,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个庄田来,这在还不知章越与吴家婚事前就许诺的。

  甚至为官没有几年的章惇也拿了五百贯(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若有这些钱财,也算可以风风光光地娶妻,不过章实却担心章越牛脾气上来不肯收这些钱财。

  章实心想,吴家如何门第,怎么好委屈了人家姑娘,汴京官宦结亲规矩多,咱们也就按规矩办。章越不收,自己替他收了就是。这些事与自家弟弟的终身大事比起来都是小事,为了区区的面子难道日子不过了?亲也不结了?

  最后章实又怪自己没用,不会持家,不会照顾家人,累得自家如今还要寄人篱下,否则哪要如此。

  章实正想着如何说服章越呢。

  不过欧阳发这时来了。

  欧阳发何人?宰相的公子。

  章实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屈尊来章家一趟,不过欧阳发一点也没有拿官宦子弟的架子。

  欧阳发上门将吴氏吩咐给自己的话一说,章实这几日担心顿时皆是云消雾散。

  欧阳发走后,章实先是高兴,又满是不放心地对于氏道:“这吴家说三郎中进士后给咱家一大笔钱,不仅如此还说规矩可以按我们老家那边娶媳的,嫁妆也可随便给。人家如此门第,为何这么好说话,我心底都悬了,没有半点主张了,这不是图咱们家什么吧?我这心底一直是不踏实啊,不会其中有什么名堂吧?”

  于氏笑着与他道:“这有什么图不图的,咱们除了三叔,也没什么让人图的。我看说到底一句话,贫家娶妻难,这富家嫁女也不容易。”

  “再说人家吴家是官宦人家,敢如此自是有底气在,不怕咱们看轻了。也是拿咱们当明白人来处着,咱们也莫要不知好歹了。”

  章实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咱们快请庄大娘子上门…”

  于氏抿嘴笑道:“瞧你想一出是一出。是了,溪儿呢?”

  章实笑道:“去寻郭大郎君了,国子监三月四月五月都有混补,三哥儿已是托人将郭大郎君的名字报至管监那了。”

  “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一并备考,他说也要考入太学。”

  于氏失笑道:“他才几岁也考太学?”

  章实满满自豪地道:“二哥儿和三哥儿似他这般大时也考入了县学,溪儿为何不许入太学,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哪个先生不这么与我说。”

  于氏也是欣喜地笑道:“这话许你与我说,可不许你当面如此夸溪儿。”

  章实笑道:“娘子放心,我省得。”

  于氏言道:“不过我看郭大郎君兄这人倒是不错,自己勤勉不说,人品也好,学问又佳,虽说这科落榜了有些可惜了,但溪儿能从他读书,处处师之,日后无论是做人读书都是可以受益的。”

  章实笑道:“娘子和我看到一处去了,你道我为何这般看重郭大郎君,就是如此。三哥能有今日,郭大郎君是一路扶持来的。咱们可不能忘恩啊。”

  于氏以往听章实说这句话总要翻白眼,但如今却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

  章实道:“如今郭大郎君在落魄时,咱们更得照看好人家,比平常还要关心几分,即便三郎不托我,我也是去看望的,至少让人衣食周全,不愁风雨。”

  “再说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这般投缘,郭大郎君也是拿当初待三哥那般用心在对溪儿,我更要对人好了。”

  于氏闻言眼里有几分湿润道:“有郭大郎君照看溪儿我就放心了。我记得三叔当年离家时,说了一句咱们章家出读书种子,你看二叔已中了进士,如今三叔也要是进士,下面是不是该轮到咱们溪儿了,弥补一二你当年不能读书的遗憾?”

  章实笑道:“谁说不是呢?溪儿肯定是比我出息的,日后他二叔不照顾着,还有他三叔么。”

  “娘子你放心,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章实握住了于氏的手,于氏露出些许羞色,双手一挣道:“让下人看见多不好,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酒好肉,你给郭师兄送去。”

  于氏起身离屋,章实看着对方背影无限感慨,此生能娶这样的女子,真是不枉了。

  “娘子,娘子,我让庄大娘子明日来一趟。”

  庄大娘子得了消息,次日即至吴家登门了…

  庄大娘子从吴府出门后,一脸喜色地到章实那见面就道:“章家大郎君,老奴要在这提前与你道喜了,你这杯谢媒酒我是喝定了。快准备准备吧。”

  章实闻言后是惊喜交加,久久说不出话来。

两百七十三章 为何偏偏是你

  据殿试不过数日的时候。

  庄大娘子虽说还未与吴家正式下贴子。

  但他如此频繁地上门走动,断然是瞒不住有心之人。章越与吴家定亲的消息,也渐渐在汴京传开了。

  虽没明说是吴家哪个闺女,但吴家四个闺女都嫁了,唯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十七娘子未嫁,那不顺理成章的事么。

  其实十七娘及芨两年来,汴京也有几户官宦显贵人家上门说亲,但吴家都是当面给予回绝了,连考虑考虑这样的话也没说。

  不得不说,吴家也是厚道人家,虽说之前章越考中进士不知猴年马月的事,但礼数上可谓是清清楚楚的。

  有一位曾至吴家提亲的男子,闻此倒是叹息良久。

  此人名为王陟臣,他是名臣王洙之子,叔父则是官拜执政,吏部尚书的王尧臣。

  但王洙,王尧臣先后病逝后,他虽说富贵不减,但家世还是一落千丈。

  所幸王陟臣凭父荫得授作监主薄之职。

  但王陟臣耻于以荫官就仕,于是在家读书,这一番以命官身份参加锁厅试最后得了第一,马上参加殿试。

  王洙去世后,王陟臣随叔父王尧臣曾拜会过吴充。王尧臣在世曾有意与吴充结亲,当时带着王陟臣到了吴府见了吴充一面。

  吴充对王陟臣流露出赏识之意。

  不过王尧臣病逝之后,其家族一落千丈,这亲事也就无从提起了。

  王陟臣倒是没有在意一心在读书上,偶然有次赴寺烧香时,见到了十七娘一面,不由惊若天人。

  王陟臣多番打探得知对方是吴充的小女儿,当即明白原来对方就是伯父当初有意说给自己的女子。

  王陟臣有等这一世命中注定之感。

  他此刻已觉得此生非此女子不娶了,准备这一科考中之后,再风风光光地赴吴府提亲。哪知这一科他虽中了,但却给人捷足先登了。

  王陟臣不知内幕,还以为只是提亲,其实自己也可上门一试,但他担心失了颜面,最后左思右想还是罢了。

  王陟臣这几日也是无心读书,喝起了闷酒,同时也想着这章度之到底是何许人也。

  此外得知此事的还有何七。

  何七在吴府门前徘徊了一夜,他曾想过见吴安诗一面,但想来见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日李太君对他的不喜,丝毫不假辞色,令他彻底知道高攀吴家无望。

  特别是解试落榜后,何七心灰意懒。

  何七虽知此生无法得到佳人,但他便是如此心境,自己得不到,便要说她哪里哪里有什么不好,甚至嘲笑道,不就是一个庶出的,自己也看得上眼?

  但如今真知道章越上门提亲后,何七反是忍不住了,一股万念俱灰之感从心底生出。

  红着眼睛在外徘徊了一夜后,他本打算进去孤注一掷地找吴安诗提亲,但最后则去隔壁铺子却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封厚重的贺礼,反而满脸笑容地登门向吴安诗拜贺了一番。

  吴安诗自是得意,面上却还道:“度之是只知道读书的人,若是能有何兄一半通情达理就好了。”

  何七长叹道:“通情达理又有何用?如今能得举者,不以亲,则以势,不以贿,则以交。何某无媒无党,不能得举,此生怕是无望了。

  吴安诗心道,你之前不是因为行贿之事而被夺了省试资格么?还说这句。

  不过吴安诗倒是很看重何七,此人察言观色,机敏过人,日后可以用得着。于是吴安诗宽慰道:“此一时彼一时,似何兄之才等了两年又如何,就纯当作磨砺了。”

  何七躬身道:“何某一介穷措大,蒙大郎君不弃,此生愿为大郎君执鞭随蹬。”

  吴安诗闻言大笑,他看了何七所赠之礼心道,此人如此寒碜,还送这等厚礼,实在不易。

  想到这里,吴安诗赠了何七一笔银子,反在他送得贺礼之上。

  何七千恩万谢道:“大郎君此情何某此生都铭记在心。”

  吴安诗笑了笑,这时但见一名美婢进来端茶还柔声道:“大郎君喝茶。”

  吴安诗双眼直勾勾地盯在这美婢。

  何七心底鄙夷,却在这时迅速起身道:“大郎君何某先告辞了。”

  “好好。”吴安诗此刻心思早已不在何七身上了。

  等何七一走,吴安诗即对美婢道:“你过来,坐在这。”

  吴安诗朝自己的腿指了指。

  美婢闻此不由羞涩一笑。

  何七走出吴府大门,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石狮子手中掂量着钱。何七知吴安诗此人虽是能力平平,但喜在别人面前拿大,你在他面前表现得越是恭敬,越是捧他,他便越是高兴,对你毫不吝啬,当你是自己人。

  想到吴大郎君对章越颇有微词,何七满是不甘心地想到,除了读书不如章越,我何七哪里不比他强?可为何偏偏是他?

  何七知章越如今已是吴府的准女婿,自己如何对他也构不成威胁,反要遭他报复,如今唯独就是帮王魁夺得状元,杀一杀他的风头。

  此刻王魁心情很烦闷。

  他之前省试第三后,曾信誓旦旦地去想与富家提亲。

  哪知富弼相公的母亲病逝,富府上下甚是哀戚,对他来提亲反而不喜言暂时不谈。

  王魁又问富家娘子,富家娘子却告诉他,富相公的母虽不是他嫡亲祖母,但至小抚养她长大。她要守三年之孝,期间不议婚事。

  王魁听了心道,哪有这个道理,此事虽出乎意料之外,但也有哪里没有从权之法。

  最后还是富绍庭出面告诉他,眼下富家乱作一团,他爹如此也要丁忧,势必要辞相,如此官场上还有一堆的事要处理,故而暂不议婚事,等他殿试之后再议。

  王魁闻此就算是再好的脾气,也终于忍不住生气了。

  但他不敢当面与富家的人翻脸,而是回去自己生了一番闷气。

  说实在的,王魁自得了省试第三后,满汴京里奉承巴结他的人着实不少,一来因为他省试得了一个好名次,二来是因看在他是富相的侄孙女婿的份上。

  之前富商买通了相士,又掷一万钱言他今科必中状元,就是花钱为他铺路。

  此外还有不少手段,如今汴京大街小巷里都传着王魁必中状元的风声。

  如今殿试后请宴为他烧尾的京中达官贵人已是排了十几桌,就等他高中状元的消息。王魁心想,如今汴京连三尺孩童都知他要中状元,为何偏偏是富家对他态度却急转直下呢?

  王魁纳闷了一阵,最后才知道原来那日自己糟蹋的女子,他的父亲找上门来了,如今在他的同窗间散布着他的消息。

  王魁奇怪了,自己一直隐姓埋名,到底是谁泄露了风声?

  最后王魁想来想去,怀疑至章越身上。

  一来章越有动机,章越是解试第三,他是第一,如今章越是省试第二,自己是第三。

  从解试第三至省试第二,这并非容易。

  章越虽是文才出众,但如今为何能压自己一头呢?难道章越走了后门?

  到了殿试之上,二人又是竞争之对手。故而想利用这件事来打击自己,令自己不能与他在殿试上相争。

  至于富家知道了自己之事后,必然对自己生怒,难怪将婚事搁置下来。

  这时何七又找上了自己告诉他,章越与吴家论亲之事。

  王魁心底虽不悦,但面上笑道:“这真是要恭贺度之了,我实在为他高兴才是。”

  何七问道:“你与富家婚事如何?”

  王魁淡淡地道:“不顺,不过也无妨,我如今已是及第,殿试若入头等,就算榜下娶妻,又岂无珠翠之饰,顾簪罗帛花。”

  王魁之前求娶富家娘子的心思很重,但如今已缓了下来。

  富弼丁忧在即,听闻韩琦与他不睦,多半是不会夺情,如此去位的富相公,对自己帮的忙就没有那么多了。

  以他今日身份地位,真还怕找不到良缘么?

  何七道:“然也,大丈夫只要功成名就,又何患无妻。”

  何七又道:“是了,卢大官人终于为你走通了门路,请得御药院里的得力之人,今晚为你设宴款待在樊楼。”

  王魁闻言一愣道:“殿试在即,如今有什么应酬,我是能推则推的。”

  之前王魁省试及第时,确实花天酒地数日,也是忙着结交贵人。

  后来桂英与他言道,殿试上你的笔墨文章才是正经,这应酬之事何时再为也是一样。

  王魁还是听了桂英的话,在殿试之前安心备考,如今听何七说请了御药院的人。

  王魁当然是不愿去的。

  何七当即道:“俊民兄,你真糊涂啊,糊涂。”

  “何出此言?”

  何七言道:“御药院是什么地方?除了为御内煎药外,还责此番试题印刷之事,这卢大官人好容易替你牵好的线,搭好的桥,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

  王魁恍然原来是为了试题之事。

  何七低声言道:“朝廷防舞弊之事都是解试省试,但殿试却防得不那么严,只要从御药院拿得考题,如此就多了数日准备功夫,以兄之才到时胜了章越,江衍,状元之位在手啊。”

  王魁大喜道:“此行我当然是要得去。”

  王魁心底得意,若有考题在手,此番殿试自己必是凌驾于章越之上成为状元了。

两百七十四章 殿试

  宋朝解试由地方军州主考,省试则由尚书省主考。

  那么殿试呢?既是以天子名义主考,但天子日理万机,不可能事无巨细负责殿试一切之事,故而由哪个衙门负责呢?

  隋唐是没有殿试的,而宋朝创立殿试之后,就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

  宋朝侍奉皇帝的乃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两个机构,其中入内内侍省更为亲近皇帝,也被称为入内省。而御药院隶属于入内省,其御药一职因长期侍奉皇帝医药,故而最为亲近皇帝。

  宋仁宗即位之初,御药院仅是负责奉药之事。

  但之后宋仁宗一直重用御药院,御药院已经不单纯为皇帝熬药,其到了景佑年间时已分为生熟药案,杂事案,开拆司和合行案。

  其中杂事案即负责殿试举人,郊祀大典,筹办宴饮,制造供应御服等等。

  解试和省试时,考生都是自带考试用纸,由书铺装订,有司盖章。

  那么到了殿试时,这些人都是所谓的天子门生,面对自己的学生,皇帝哪里能与考生如此抠抠索索的,这试卷的钱自然是朕大气地给了。

  于是御药院就顺利成章地负责了考卷装订之事。

  此外省试有一个规矩,若遇到考题看不懂,不知出处的,可以向考官请教。

  殿试上,考生自是不能上请向天子求教。

  故而从景佑元年始,赵祯让御药院负责此事。

  殿试的考卷全部都是雕版印刷,而且天子会事先将考题及考题出处告诉御药院的宦官,让他刊印在考卷上。

  皇帝认为御药院内臣是皇帝的自己人,不似大臣那般与士子勾结,绝不会将考题提前泄露给考生。

  同时御药院还负责监督考官之事,等于说替皇帝负责一切,无人敢监督。当然也是因殿试上不作罢落,考生一般也不会因此冒险。

  不过王魁正在一名商人陪同下与御药院一名内臣私语。王魁得知天子所出三道考题分别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至于还有一道论,对方没有直说,则另行向王魁提了一个要求。

  王魁觉得对方要价太高,就没有答允。但即便两道题在受,王魁心底已是大定,如今据殿试不过数日,自己仔细揣摩,到时状元必然是唾手可得。

  二月二十六日,殿试的前一日。

  章越黄履去书铺取了号,殿试之日,自是要凭号入场,所费倒是不多两百钱足矣。

  不过章越感慨从自入太学以来,自己给书铺纳的前少说也有三五贯了,不仅仅是读书一项,科举考试也是件费钱的事,故而能闯过层层关卡走到这里的,真没几个家里没钱的。

  书铺的人暗示章越再给些钱,可以取得次日的考试位置。取得考试位子有什么,当然是方便与邻座作弊,甚至请枪手。

  即便了到了殿试上,还是不免这些舞弊。

  章越感慨咱们大宋的制度真是容易钻窟窿。不过章越索性打听那价钱,摇了摇头这也太贵了。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身为省试第二名,到了考场要抄谁的呢?

  恐怕只有坐到江衍身旁才是吧。

  付了钱,章越黄履出了书铺,书铺的掌柜伙计都是送了出门,口中不断是说着些吉利话。

  其他士子见了不解,一问得知是省试第二的章越,尽皆释然,不少人纷纷上前结识。

  这日来书铺请号的士子很多,章越请号的书铺正好临着汴京入城的主干道南薰门大街。

  章越与黄履辞别众士子后,但见大街上繁华非常。

  当今天子在景祐年时,废除了市坊制后,老百姓可随意将店铺开在大街上,汴京的市井繁华一下子如井喷般爆发,涌现在每位来到汴京的百姓面前。

  一座座坊墙被推倒,取而代之是邸店铺子。

  但见南熏门街上修着凉棚亭子,两排引水渠岸旁遍植柳杏,可见一株大柳树下,三五把遮阳打伞,茶贩子挑着担子或据着方桌与市井之人斗茶贩茶,这一幕引得新到汴京的百姓流连于摊贩之前,这是一等烟气缭绕的景象,

  除了市井外,南薰门两侧还有不少巨室官宦的宅邸。

  而似这些大官宅邸,不少都建有看街楼。官宦人家都不许家中女子倚门看街,认为这是一等放荡之举,故而他们修建专供住在深闺不便出门的女子在府中登楼俯瞰街景。

  唐朝时权贵们都将看街楼富贵修得异常华丽,有一名刚正御史上任时,权贵听到消息都用将看街楼遮掩起来。

  至于唐宋市井话本,无数男女的邂逅都在看街楼。

  这一日书铺殿试请号,南薰门左右富贵人家的女子纷纷登上看街楼看街。矜持一些的女子,放下看街帘,或将帘放得低低,于帘后窥探,或也有女子则揭起帘子旁望,手指着士子们谈笑。

  一行士子从街楼下经过,心中是否荡漾就不得而知了。

  章越与黄履行于街道上边走边聊,倒没有四处旁顾。

  正走之间,却听耳旁街楼上一阵谈笑,但见一件绣帕轻飘飘地从楼上飘落落在二人面前。

  章越黄履抬头却见面前一座街楼上的女子一并以扇掩脸不住娇笑。

  章越知道若有意可以捡起绣帕登府还之,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

  不过章越黄履都只是向楼上女子作揖后离去。耳边偶尔听得一句那长身郎君好生文雅俊俏,可惜无缘的话。

  章越忍不住回顾,却见一名女子正在楼上看着自己,见自己回顾笑着转过脸去。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刻他感觉脚步轻快,这世俗红尘如此鲜活美好,特别是在明日殿试之前。

  他此刻好似等待待开骰子般,虽还未揭开盖子,但其中的骰子大小多少已事定下了。章越虽知会有个不错的结果,但到底是多大,自己还在等着最后揭晓的一幕。

  至于这飘至眼前的绣帕,倒是这段经历里一个的点缀,将会永远印刻在记忆之中。

  回到宅子里后,吴管家给二人奉上了茶汤。

  章越吃了茶后,即到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写了一篇赋和策。然后在院子里持弓虚拉了几十次,锻炼了一头是汗后,沐浴了一番。

  沐浴与吴管家他们闲聊一阵,一切如平常般平静,保持心境的平和,勿牵动情绪,同时必须适当地给自己一些压力,这就是章越殿试前的备考状态。

  二十余日来,章越都是如此过着,好比一个出征前的战士最后磨砺着手中宝剑的利刃。

  最后章越与黄履吃了一顿清淡可口晚饭。

  吃过以后即是回房,章越检查一遍次日赴考的物件后即是睡了,因为次日三更后要一大早起。

  二月二十七日。

  黄履起了早叫醒了章越。

  章越见黄履神色不佳,喉有痰音。

  章越心道,黄履不会殿试这日出什么岔子吧。

  “安中,昨夜睡得可好?”

  黄履点了点头道:“鼻子有些塞。”

  章越立即道:“吴管家,吴管家。”

  吴管家立即入内,他知章越,黄履一早要赴考场,故而一宿没睡都在忙着。

  吴管家道:“郎君可是问吃食马车?”

  章越道:“不是,有什么去风邪的药,立即熬一碗来。”

  黄履摆了摆手道:“无妨,我怕吃了药,殿试上渴睡,还是随便吃些热汤热食,我看不会有大碍。”

  章越见此道:“也罢,那吴管家备些药给安中带在身上,再来些热汤热食。”

  章越胃口一贯很好,无论是省试殿试前都吃得很多,不过黄履却只吃了一些。

  章越道:“殿试要考一整日,多少吃些,不然下笔会抖的。”

  黄履点了点头又勉强吃了一些。

  章越又揣了些吃食到了身上对黄履道:“边走边吃。”

  马车是吴家安排的,唐九陪同二人在车上。

  章越登车后,吴管家等家仆追至马车身旁大声地说着吉利话。章越听了笑了笑就放下车帘,然后马车载着二人疾驰离去。

  还不到四更天,马车从南薰门大街一路直驶往皇城,一路上天色与街道上都是漆黑一片,入了内城后拐了个弯,最后抵至东华门前。

  章越与黄履先后下了马车。

  但见城门点着数处火燎,皇城脚下的御卫守立在皇城外,一轮残月犹自挂在城头上。皇城开启自是有规定时间,如今陆续来的举子们陆续赶到了这里,等在了城门外。

  章越从兜里取出吃食与黄履分食了些。

  耳旁听得两名士子正聊天,一人道:“你可知江生兄前几日病故了?”

  “啊?怎有此事,江生兄不是一贯都很爱惜身子么?怎么殿试前出这事。为何这般没福?”

  对方答道:“省试及第后,江生自是高兴,但他不是贪玩之人,住在旅社里哪也没去。哪知一夜江生兄也不知何故,却突害了疾病,身在外乡,也不知请名医整治,结果病了两日便是去了,如今不得不补录一位之前榜下之人。”

  另一人叹道:“还有此事,这病了之人也是命不好,补录这人也是好命。”

  章越听了顿时心感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试在即,章越忍不住踱步平复心绪,却见左右的士子倒是轻松乐观,与自己一脸紧张不太相同。

  章越略想了想明白了为何,最残酷的省试已是过了,他们来此不过定个最后的名次的,进士对他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

  但自己则是不同,自己这一次殿试来此,无他,就是争状元的。

两百七十五章 崇政殿

  宋朝殿试名次浮动很大,省试第一,也可能掉至二甲三甲。

  省试末等,也可能会提为三甲。

  这没有一个定数,一切皆看皇帝与考官的意思,最后的排名一切皆有可能,省试成绩只是个参考。

  不过章越省试既考了第二,没有理由说我求个四甲五甲就好,如此人人都会觉得你在凡尔赛。

  既是省试第二,殿试即是来争头甲,甚至状元,榜眼机会都很大。反正章越心想,我既是省试考了第二,没有殿试不争第一的道理。

  这些话章越放在心底想想就好了,倒不如似国足般喊出个保三拼二争一的口号来。

  不过殿试第一名一等,二三名一等,四五名一等,头甲一等,接下来二三四五甲又是各一等。越是名次往前,一名之差待遇天差地别。

  看着火燎在夜风中掠动,章越神情也是渐渐严肃起来。

  过去诸侯以大射选拔擅射者。

  故而要求射者,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己矣。

  话是如此,但若读书人没有个胜负之心,何必来科举呢?

  科举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随着天色渐渐光亮,来到东华门前的士子是陆续多了,东华门前尽数是身着白袍的士子,相熟之人相互言语,戏谑之声此起彼伏。

  章越想到这里,除了与相熟的人略个点头外,其余人都则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的。以至于不少想结识章越的同榜举人都不敢与他打招呼。

  这时候除了殿试,一切都不在他眼底,些许失礼算什么,等殿试后再解释,或者不需要解释,尤其是你到了一个位置后。

  不过章越不说话,不等于旁人不议论他。

  当初章越省试的《金在镕赋》及策论,与江衍,王魁的省试文章一并被坊间小贩刊印,小贩沿街叫卖一人赋值得一文,又被时人戏称为三文赋。

  省试放榜后,王珪等人三位考官和详定官予三人给出了一个评价。

  三人中王魁第一场得了第一,章越第二场和第四场皆得了第一,可第三场因为‘针砭时弊’几乎得了个倒一,江衍的第三场最好。

  这是官方评价,而文章被小贩卖给他人后,汴京时人点评各是不一。

  但见一名士子道:“以诗赋而论,王俊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读之有当年王文正公《有物混成赋》之感。”

  另一人道:“此赋被誉为赋格,我等少年时都读他此赋为格。”

  “正是,王俊民破题也是一绝,令我想到了一赋一公破题云‘大礼必简,圜丘自然’,另一公言‘礼大必简,丘圜自然。’后者不如前也。王俊民破题即有此顿挫之感,乍看之下令人倍觉精神。”

  这时一名老成持重的士子道:“我看不然矣,王俊民在赋中虽文才过之,但却远不如章度之。”

  “此话从何说起?”

  那老成持重的士子言道:“普通人看文章还是文辞为重,至于器识则不顾。章度之这篇赋,我读了三遍,观文赋见器识,可知远胜于王俊民。”

  “可是文章取士还是重在文辞,何尝从器识取士?”

  这名士子道:“此言不能苟同了。何谓器识?是一个人的抱负,胸襟,志向,气度,识见,以科举取士,是选拔官员,看其是否有王佐之才,甚至日后的宰辅之才。”

  “对一名宰辅而言,是要治天下,治天下就要服众,那么是以文辞服众,还是器识服众?”

  此言一出,众人有赞同的,也有摇头的。

  这时一人道:“若是王俊民在殿试写出器识胜于章度之的文赋呢?”

  对方笑道:“文辞才情可以胜过,但器识不能也,好似牧羊不可似雄鹰般俯瞰天地。除非牧羊能御风而飞,否则绝不能变也。”

  这时候宫门开了。

  初升的太阳斜照在宫墙上,章越看了一眼东方天边的日头,此刻宫门众士子都是相互揖让。

  最后章越,王魁,江衍,王陟臣,黄履当先数人,先步入宫门。

  在一群侍卫注目下,递号给宦官审验然后放行。

  到了这重关卡后,侍卫会对章越随身所携之物进行搜查。

  一行数人之中,随着侍卫的翻检,如擦拭笔砚的巾布被挑出,任何可疑的挟带之物都被没收。若是士子有异议可以,允许请出考场,下一次殿试再来吧。

  检视之后,章越与四百余名白袍士子在宫人的陪同列队穿行于重重殿宇,道路左右侍卫们手持骨朵,金幡侍立。

  金阳高照,皇城之中旌旗飞扬,一道又一道的钟声透过高墙,激荡于层层叠叠的宫院里。

  对很多举人而言,不论殿试如何,来此目睹皇城壮丽,已是不枉此生。

  章越经甬道行至崇政殿。

  这崇政殿原名为讲武殿,之后崇文抑武成了大宋的政治正确,故而改为了崇政殿。

  众考生先鱼贯入殿,依御药院的内宦的指引一一站好。

  江衍在前,至于章越与王魁为第二排,一左一右与江衍摆作了品字。

  其余进士科举人排列在三人之后,再之后是明经科举人,最末则是诸科举人。

  殿上烧着檀香,左右厢里传来悦耳好听的宫乐,章越看着这殿内的雕梁画栋,门扇彩饰及起伏的幔帐,一瞬间还以为置身在洞天仙境。

  不过章越只是扫了一眼,不敢多看,立即垂头看着地砖。

  叮叮咚咚地宫乐仍在耳旁响起。

  章越听此平静典雅的宫乐,想到离骚里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正合于此景。

  片刻后乐声停下。

  章越心底一紧,还以为天子要到,不过最后众士子们在御药院的宦官指引下只是对着空着御座虚拜。

  章越还以为天子会亲临崇政殿呢,不过想想也是正常,天子御极四十年,如今已是年老体弱,前一阵还生了大病,能亲临崇政殿想必十分艰难。

  不过章越还是一阵失望,他还想早点见到这位仁厚之名久播的官家呢。

  “平!”

  然后士子即被引至两廊考试。

  殿试则在崇政殿两廊。殿试是间隔就座,稀次设席,以防止士子‘传义’,即不许口授或传递文字。

  每张桌案上都有考生自己名字,章越在考图上已上看过自己的座次,于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恩,垫子居然是双层了,仅此一点可知天子果真仁厚。

  章越坐在殿上,面前是一张矮案,坐下后正要齐至腰间。

  章越一撩衣袍,端正地坐在自己脚踝,腰背挺得笔直,然后抬起双手将发鬓朝上一拢,正了正发冠,整了整衣袍,再从容地自膝侧的考箱取出笔,砚台,墨锭,砚壶,镇纸等等一样一样地摆在考案上。

  摆好后,章越抬头看去这崇政殿的院中正摆着一尊以十二时辰为表盘的日晷。如今日晷上的晷针正指向了辰时多一点。

  看到这里,章越将双手按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止章越一个人,左右举子也尽是如此,这番规矩都是从小教起,每个举子作起来都如同呼吸般简单。

  崇政殿里除了巡殿的考官,宦官的脚步声,一点声息也没有,数百名考生静如一人。

  此刻崇政殿中,担任此处殿试出义官王逢,傅卞,卢士宗捧起黄案上的封卷,众考官检视无误后,当即揭开封卷然后一一下发。

  旋即官员们抱着考题试纸从崇政殿里鱼贯而出,然后将卷子一一发于考生桌案上。

  章越自是扫了一眼先考题,但见上面写得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水几于道论》。

  每道题旁都写着出处。

  赋的出处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王以一贯三,上通天,下彻地,中理人,天地人也,而连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

  诗的出处略

  水几于道论出自道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章越看完考题,不得不说,殿试的考题出处很杂。

  无论是春秋繁露还是道德经,都并非出自正统的儒家九经之列。

  章越放下试卷闭目凝思起如何铺垫如何布局,三道考题要在天黑之前答完,时间既充裕也很不充裕。

  若是文思泉涌,不用多少功夫就可挥动,但若要在殿试之上脱颖而出,就必须好好思量如何构架铺垫破局,用上一两个时辰,甚至耗上半天功夫来构思都不算太过。

  只要大体想清楚,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破竹之势一气呵成。

  而坐在章越不远处的王魁,看着试纸上的三道考题,这前两道果真与那御药院宦官所说的一摸一样。

  王魁看到这里已是如释重负。

  这几日他于家中冥思苦想,早已对这两道诗赋早已作出,如今将腹稿写出就好。

  王魁顿时胸有成竹转念又想,至于最后一道?

  这策论本并非他的强项,但他若费所有的功夫来专攻这一题,必能拔高不少,无论如何这状元已落入他的掌心。

  王魁不由生出自负之意,这满殿数百子,皆可作壁上观,看我如何夺魁的。

  王魁看了一眼不远处章越心道,任你如何费尽心机,要夺此状元,但终究徒劳,不过成就我之快意罢了。

  想到这里,王魁没有立即下笔写前两道,而是凝思起第三道,毕竟太快动笔,会让人起疑。

两百七十六章 王者

  日冕的冕针缓缓地走动,天也是越来越亮。

  随着日头出来,春寒即消散,章越也不必再加寒衣,否则如省试那般,一边冻得流鼻涕了还一边写文章。

  章越已坐在案前思量了许久,如此坐久了确实不太舒服,一旁不少士子都换了姿势。

  章越也略动了动身子,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看向眼前的考题。

  董仲舒写春秋繁露前,那时候世界观多为鬼神所充斥之说,而到了他转化为更实际的天道观,他试图以阴阳五行,周易来解析社会哲学问题。

  章越于稿纸上写了个‘王’字,这‘王’字上一横代表天,下一横代表地,而十字可作人字通于天地之间。

  董仲舒在直接在春秋繁露里言,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三)通之者,王也。

  故而王者通天地人就是这么来的。这是从字象来解释。

  白虎通则记载,王者往也,天下所归往也,这又是从字音来解释。

  那么如何王者通天地人作一篇文章?如何来破题?

  章越抬起头,但见春日天空很高,碧空浩瀚无垠,屋檐下无数士子与自己一并身处其中,时有时无的春风吹拂着间隔长廊的幔帐。

  幔帐起伏之间,突然掠过章越的眉梢。

  章越紧皱的眉头一抖,随着这幔帐在眉头一拂,这一刻犹如醍醐灌顶般,胸中块垒尽去。章越已有计较,当即抬手于卷上挥笔写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

  这是赋首,也是破题,笔底隐见波澜。

  春秋繁露是董仲舒心血之作,其核心观点就是天人感应与大一统之说。

  封建两千年来,儒法两派斗来斗去,对于对方的观点,基本可以说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你赞同的,我坚决反对。

  但唯独在大一统之说上,却有惊人的共识。

  换句话说,无论变法不变法,但大一统之说从不变。

  这就是六王毕,四海一。

  有了这破题一句,整篇文章如提起裘衣的领子,提领而顿而百毛皆顺。

  有了破题一句,下面整篇文章都可围着此说发挥,章越继续写道‘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统天下,令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以为始。’

  大一统,首先是王者一人理天下,之后六合同德,九州共法。

  人德法贯通于四海之内。

  儒法家到了这里有了分歧,儒家讲同德,法家讲共法,但要为政就必须儒法兼用。

  之后王者制礼作乐……典章征伐皆由王者出……这就是四海一之。

  章越第一段飞速写完,第二段起首又道‘夫王者不可以不知天’。

  框架就如此出来。

  尽管破题足够精彩,但殿试中一味求颂,容易落了下成了,反而引起哪个考官不喜,难以入高等。必须有自己主张和观点,但又不能露于锋芒,触人之忌。

  王者率万民,一人独治,谁来监督?秦灭亡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鉴。

  章越继续写道所以王者必然观天之意,行天之志,体天道行人道。

  章越再如此写下去,就要照搬‘天人之感’之说,如此欠缺新意。

  章越笔锋一转,搬出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即是民意,天心即是民心。

  人再如何认知天道,但总归还是人在认知,而不是真正天道,故而最终还是落至人心来。

  人心是一人之心么?不对,乃是万民之心。

  如此整篇文章架构,王者贯通天地人,要上承天道。天道就是民意,王者需时时体察民意,百姓喜欢什么就去为之,百姓不喜欢什么就不去为之。

  如此一篇文章就将春秋繁露与孟子的贵民,以民为本合二为一。

  这也是自己当初写给王安石那封信的初衷。

  吾道一而贯之。

  文合于志,方能直抒胸臆。

  章越可谓成竹在胸,笔下有神,一笔一划仿佛不是写于纸上,似老吏以刀在竹简刻字,工匠拿着凿锤刻于石壁。

  这文章显世以来,圣贤为何呕心沥血,为何有的人用尽毕生之力,满腔热血铸就一篇文章。

  为得就是文以载道,为己不泯然于众,也为留遗泽于后人。

  当章越最后一笔落定,方才笔下抽离,一篇赋作挥就。

  章越写就之后方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侧,对方什么时候来得,在自己身旁站了多久,自己竟是丝毫不觉,方才写得是有多入神。

  章越略一低头,看到对方明黄色的袍子下摆,当即身子一震,慌忙从坐席上起身,然后避席拜倒在案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方倒没有说什么,而是弯下腰从案上挪开镇纸,拾起自己方才所写的卷子来,详视了一遍。

  章越此刻不免心情忐忑,不知对方如何评价自己文章。

  末了,此人对左右言道:“一笔好字。”

  竟无一字点评试卷好与不好,难道我的卷子不能合对方心意?

  不过章越心知对方一手飞白书天下闻名,能赞誉自己一笔好字,这是多么高的评价啊。

  章越见对方身旁几位穿紫袍的人都是称是。

  章越心道,这几位应该宰执吧。

  说完对方又重新弯腰将试卷放在自己桌案上,并用镇纸重新压好后方道:“好生考!”

  “遵旨。”

  章越等对方离去后,方才起身重新坐于席上,看着案上铺着平平整整的试卷,一时心情激荡。

  章越抬起头看向天子,天子身子有些消瘦,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自有一番儒雅风流气度。

  如今在几位紫袍大员陪同下巡视考场,每到一位考生旁即驻足一番,神态一丝不苟,期间也与韩琦等几位宰执言谈,倒是平易近人。

  看到这里,章越不由抛去之前的成见心道,这真是一位好官家。

  想到这里,章越又将视线收回卷上,平复心情后继续写文,此时日已过午,还有两道题目。

  正在这时宮中宦官们端着食案来了。

  每桌考生皆有,有面点还有小菜,还有一碗七宝擂茶,这真是太贴心。

  章越也是肚子饿了,正好休息一二。他将卷子收起,然后端起热气腾腾的七宝擂茶喝了一口,顿时浑身通泰。

两百七十七章 水几是道

  这御内所制的七宝擂茶所用芝麻、花生、绿豆、葛粉、糯米、红豆等和茶末一并煎制,喝入口中糊团团的,下肚之后甚是舒坦。

  一碗七宝擂茶进入胃底,章越整个人稍稍发了汗,加上几样御制的面点下肚,有了五成饱。

  章越虽还想再吃不过还是打住了,吃多了对下面考试可是不好。不过听闻这宫里所赐的吃食包括食具啥的都可以打包顺走,反正来也是来了,没必要和皇帝客气。

  章越随即想到天子都这个年纪了,仍是躬亲巡视考场,足见对为国选材拔士的重视。

  天子亲临科场,哪个士子不雀跃,欲在君王面前一展其才,好将这身本事日后货与帝王家。

  章越吃完后,又写了天德清明诗,写得是中规中矩,自己诗才平平,就要藏拙。反正科举诗难出佳作,拼得就是大家平日苦吟的积累。

  剩下最后一道题时,日头已是偏西了,日冕上的冕针已是指向未末,这一道题留给章越时间并不多了。

  不过这水几于道论,不同于赋,可以不拘格式,用散文的形式书出。如此倒省了扣韵字理平仄的功夫。

  没有这些约束,那论的格式如何?比如读史记里,都有一段太史公曰,这就是论。

  另外还有过秦论,六国论,古人看过秦论,宋人看六国论,都是很好的范本。

  实在不会写论,就仿过秦论,六国论来写就是。

  但这水几于道,要自己论得是啥?

  如果说儒家与法家是施政的路线之争,是章越所感兴趣的。

  那么有抱负的入世之人,章越对于道家黄老这样出世之学,并不太感兴趣。

  道是什么?

  这是很空泛的概念,若深入研究下去,一时不慎就容易形而上学。

  章越将这水几于道论,读之再三,却是一筹莫展。

  章越转念又想既是考题,必有其破法,那么自己纠结于出世入世毫无意义,如何将出世的问题引入入世学问才是要紧的。

  章越又将题目看了一遍,题目可拆成三个结构分别是水,几于,道。

  几于是何意?近乎的意思。

  说得是水近乎于道,但却不是道。但水与道差别到底在哪呢?

  想到这里,左右陆续已有考生交卷了,大多一脸轻松自然之色。

  章越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底不免有几分焦急,方才有了些许的思路不由中断了。

  章越费了一番功夫,才重新凝神关注于题目。

  道德经第一句话,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里又说水几于道,是自相矛盾么?

  不,水是名,道是道,二者是这般的关系。

  想到这里,章越恍然大悟,这题不是论述水如何似道,而是论述水如何不似道。

  章越当即于卷上写下。

  道者高于万物之上,视不见,听不闻,水为实存自然之物,视可见,听可闻。道无水有,故曰几也。

  这句话什么意思?

  好比孔子说仁,仁到底是什么?

  孔子说仁者爱人;克己复礼是仁;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也是仁。

  那这里有些混乱了。

  到底哪个哪一句是仁?

  爱人?克己复礼?还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

  但这三者都不是真正的‘仁’,但他们也都是仁,不过是仁的外用罢了。

  故而总篇一定要说,水为何近于道,但却不是道。

  水是道的外在表现。一为虚,一为实。

  首篇说不同于道,下篇章越就好写了,那么水又有哪些道呢?

  夫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无为而无不为。

  这些都是水身上道的特性,就好比孔子解释什么是仁。

  写到这里,章越觉得差不多也就完了,不知不觉天已经快暗了,左右都交卷得差不多了。

  不过章越看了一下,写了这么多,最少字数五百个字,还缺几十个字。

  此刻章越不由有些着急,文章里的意思已是说得差不多,但还差这点字,咱‘水’不下去?怎么办?

  至于远处,王魁则也是此时起身交卷。

  他本已是早已写完,但为了不让其他人怀疑,故而仍坚持至最后方才交卷。

  虽说这篇水几于道论有些稍稍难倒他了,但问题还算不大。

  他自觉的此番殿试不仅‘押题’押得天衣无缝,且在考试中一切也算舒畅,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王魁远远地看了一眼廊下正冥思苦想的章越,嘴边绽出了一丝冷笑。

  “章度之好似油尽灯枯,才思不济的样子,真是可怜,此番汝难与我争了。区区一介女流,如此手段,焉能乱我心乎?”

  说完王魁笑了笑,然后双手持卷恭恭敬敬地交给考官后离开了崇政殿。

  章越此刻也是焦急万分,但心知越到此刻却是不能乱。

  除了诗发挥得中规中矩外,赋与论,自己都有超越实力的发挥,只是这篇论,还缺欠一个足够有力的收束。

  章越看见已有考官催促考生交卷,在电光火石的那一刻,章越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初初入太学时那一幕。

  与胡瑗先生于堂上明体达用那场辩论。

  不能明体是过,不能达用是不及。

  那么达用即是有不及,就有近于及,和更不及的。

  好比何为仁?

  爱人?克己复礼?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这三者都不是仁,但也都是仁的一部分,那么哪个更近于仁?

  吾窃以为‘爱人’二字更近于仁!

  故而天下万物皆都道性,石有道性,竹有道性,但老子却不言石,不言竹,却独言水几于道,其意也近似于爱人了。

  这一笔落下整篇文章的道理融会贯通,好比一眼之泉水撒之天地,最后又化作雨水收束至泉眼之中。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此生足矣。

  章越写毕之后,紧闭双目,顿觉天地之中唯独有我一人而已。

  此刻编排官赵抃走至章越,负着双手上下打量着这位边写边睡觉的考生,露出了满脸狐疑之色,然后他低下头,借着太阳落山前最后一些光亮,看了一眼此生卷上的名字。

  章越?

  赵抃不由一愣,这不是官家糊名给自己看卷子的考生么?

  赵抃在考后读过章越的文章,故而才知道了这个人,如今这少年怎在自己面前如此?

两百七十八章 喜事

  赵抃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在崇政殿两廊仍在下笔的考生已寥寥无几,大多人都已是考毕,仅剩的数人也是在收拾桌案,但唯独对方不仅没有搁笔,还在闭目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顿时令他不高兴。

  之前为御史时赵抃便以铁面无私而闻名,否则也不会与包拯齐名了。

  如今见此赵抃几欲发作,当他还是按住,攒起来留待后发。

  赵抃见对方名字是章越后,却是微微讶异,他看向这位少年,然后将案几上的文章仔细读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

  身为殿试编排官的赵抃也曾看过考题,进士出身的他,不免也曾试作了一番,还与其他几位编排官议论过。

  但此子起首数句已令他脑壳里猛地一震。

  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商鞅三见秦孝公。

  第一次第二次商鞅分别讲帝道王道,秦孝公觉此法太久,自己等不到。

  第三次商鞅向秦孝公讲霸道,秦孝公大喜,连谈了几天不倦。

  这春秋繁露是什么?

  是王霸之学,儒者不愿学,亦非世儒可知。

  此子不过十七岁竟如此通透?何也?

  赵抃久久不语,竟一时忘了呵斥,默然地站在此子身旁看着下面的文章,更是……

  而这时章越已是从魂游九天之外,又重新归于体内,待他睁开眼睛时,顿见身旁伏着一名黑脸官员,不由吓了一跳。

  咱们大宋的皇帝和官员都有这一声不响站在考生身旁吓人的臭毛病么?

  赵抃与章越打了个照面,终于对方板起面孔来斥道:“都已是天黑了,汝要写到什么时候?要等到宫门落锁么?”

  章越心底骂道,交卷就交卷,这是什么态度,罢了,看在你是考官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

  章越奉上了考卷交给赵抃。

  赵抃轻哼一声吼,拂袖而去。

  瞧把你牛的。章越心底吐糟一句后,看见这崇政殿两廊唯独剩下自己一人,听闻这皇宫白天看得还气派亮丽,但到了晚上就是讲鬼故事的好地方。

  章越顿觉得有些凉风阵阵,感受到不寒而栗的滋味,于是飞快收拾了桌案上的笔砚放入考箱匆匆离去。

  正跑了数步,章越又兜了回来,将放在桌案下白天皇帝所赐的吃食碗筷一并顺进考箱里。

  妥当之后见无人注意自己,章越方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大步走出崇政殿。

  此刻天色已是昏暗,宫道上看不见考生的背影,章越加快速度,经侍卫指引一直到了东华门,乘着宫门快要闭起时,章越连呼数声且慢,在侍卫惊奇的目光下方才离开了皇城。

  东华门外各式各样的马车停侯在外。

  “三郎君!”

  “三郎君!”

  见到了章越,吴管家本是一脸焦急地如今则作了一脸高兴。一旁小厮立即给章越接过考箱来。

  远处唐九与黄履对坐在车上彼此喝起酒来。

  呵,这两人倒是不担心自己为何这么迟出门。

  章越正欲与吴管家说些什么,但见近处数名举子向章越作揖满脸笑容地道:“恭贺,恭贺。”

  章越先是一愣,随随即会意也是作揖道:“恭贺,恭贺。”

  几名举子都是对拜了一番,然后又向皇城又是一拜。

  “得售矣!”

  一名举子先是笑,又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章越也是感慨,从今日起这身一百多斤算是卖给赵官家了。

  章越走至了马车上对黄,唐二人道:“你们二人也不问问我为何这般迟。”

  黄履与唐九对视一眼,二人拿着酒葫芦,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然后又递给了章越。

  章越摇了摇头,当即对着酒葫芦一大口酒灌下。

  呵,痛快淋漓。

  十年科举事,尽在这口酒中告一段落了。

  唐九道:“是了,大郎君交代说三郎君先回家一趟。”

  章越道了声好。

  当即三人一并坐上马车,黄履与章越都没什么心情讲卷,反是十分疲倦地依着马车睡了一会。

  等到马车一停,章越被吴管家叫醒,往帘外一看已抵至章实家中。

  听得了马车声音,下人即进去禀告了,片刻章丘即迎了出来见了章越喊道:“三叔。”

  又对黄履行礼。

  章越即从小厮手里取过考箱拿出宫里的吃食塞进章丘手里道:“今日殿试里官家御赐的,你拿去吃些,沾些喜气。”

  章丘收下后,黄履亦从怀里取出巾帕,打开后也是一块馒头塞给章丘道:“这是我的。”

  章丘大喜道:“多谢三叔,多谢黄叔。”

  章越,黄履一并入内,见着章实正在堂上踱步。

  几人入内后章越叫了声哥哥。

  章实见了章越即埋怨道:“三哥,你都多少日了,也不见你回趟家来。是了,今日见到官家了么?”

  章越笑道:“忙着殿试么?下面几日我多来家中。是,今日见到官家了。”

  章实一听笑道:“官家是如何模样?说来与我听听?”

  章越没有答从考箱里取出碗筷来道:“这是官家御赐的,先放在家里。”

  章实一见眉飞色舞地道:“这是宫中之物啊,果真稀罕。”

  说完章实捧着碗筷看了起来,然后对外头喊道:“娘子,快来看宫里的御碗啊。”

  于氏正在厨房炒菜闻声也是来了,见了也不由啧啧称奇道:“还是宫里的东西好,咱们官家还真是宽厚,叔叔进去考了一趟,还得了御器出来。”

  章实责道:“这是哪里的话,必是官家见三郎文章写得好,要把状元点作他作,故而御赐的,”

  章越,黄履闻言都是偷笑。

  一旁于氏,章丘对章实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于氏笑道:“说得是,那是官家看重咱们三哥呢。”

  章丘亦道:“娘,方才三叔和黄叔还将官家御赐的点心给我了呢。”

  于氏笑道:“那好啊,咱们溪儿也是借了光了。是了,叔叔,你郭师兄那要留一份啊,不可厚此薄彼。”

  章越正色道:“嫂嫂说得是,我已是留了。”

  “这就好。”

  章实当即命人收了碗筷,先要焚香贡个三五天,然后对章越道:“那几时放榜?”

  章越道:“没那么快,还要个十来日功夫。”

  章实道:“这般久啊。”

  黄履接过话道:“我进士,诸科,明经,还有特奏名进士和诸科,大约四百多人,一一排定榜单,需这么久。”

  章越问道:“哥哥有什么事?”

  章实道:“当然有事,是你的终生大事,这些日子我可是为你的亲事跑断了腿。”

  于氏道:“官人你也莫瞎说八道。”

  章实道:“还不是么?庄大娘子那边与吴家说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你东华门唱名后,咱家就上门提亲了。”

  章越听了一愣,这议亲议得好是顺畅啊,不是都说汴京官宦人家嫁女规矩多么?事实不是这样的。

  章越正想之际,黄履已在一旁道:“度之,真要贺你了,此真可谓是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听了不由笑了。

  一旁于氏笑道:“听说这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乃四大喜。”

  章越听了笑道:“那嫂嫂可听过人生四大悲?”

  于氏一愣问道:“还有这的?”

  章越道:“怎么没有,你听我道来,久旱逢甘露——暴雨,他乡遇故知——债主,金榜题名时——没我,洞房花烛夜——隔壁。”

  章越说完,满堂哄笑。

  章实则气笑道:“你这如今高兴的日子,就不能给自己说些好听。”

  于氏也责道:“三哥怎好这么说,你如今是喜上加喜,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点头道:“嫂嫂说得是,常言道成家立业,但说到底还是业立家成啊。”

  章实闻言顿时板起脸来道:“三哥这话可不中听了,吴家对这门亲事可是极诚,对你更是没有半点委屈,就拿说亲而言,从不对咱家指这指那的,说一切听咱们家安排,这么好的岳家你去哪里找啊?”

  章越闻言道:“哥哥所言极是,是三郎失言了。”

  章实点了点头,于氏怕章实再拿话责怪章越,于是起身道:“好了,别说了,三哥和黄家郎君来了好一会了,肚子也是饿了,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今日你们陪着我家官人多吃几盏,他今日啊欢喜得紧!”

  章越与黄履都是答允了,于氏出门忙活了。

  章实则笑着与黄履说话,言谈十分亲切,显然也是把他当拿郭师兄般看待了。

  至于章越看向章丘道:“听说你此番与郭师兄都打算考太学?”

  章丘闻言有些扭捏不安道:“是的三叔,我想试一试,也不知成不成。”

  章越道:“不考怎么知道成不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不去走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成与不成。你可知道三叔和你黄叔今日将官家吃食给你的用意?”

  章丘听了认真点点头。

  章越看他的样子是听进去,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考后的疲倦渐渐袭来,章越坐在椅上看着窗外,厨房里又是炊烟袅袅升起。

  些许的烟火气遥遥地传来,可知嫂嫂又在亲自下厨,烧煮自己平日爱吃的小菜。

  这一刻,章越想起了当初在浦城时,对着那条南浦溪,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

  什么是喜事?

  莫过于坐下来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饭。

两百七十九章 等次

  崇政殿后水阁。

  乃是殿试编排所所在。

  出任编排官的分别是右司谏赵抃,翰林学士贾黯,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

  编排所的殿试编排官需干两件事,一个是主管举人试卷字号之编排。

  还有一件事对考生划定等次,此事本交由编排官一人处置,不过此事在景佑五年后,则由点检官和编排官共同处置。

  编排官和点检官将从一百八十七名进士科举人选出一百二十七名举人的名次编排,定为三四五等,至于剩下的六十名则送至初考官定为一二等。

  充任编排官的赵抃,贾黯,范师道都是当朝名臣,贾黯更是状元出身。

  编排所内红烛高照,三名考官一拿到卷子即先是审定编排字号,不久听闻天子亲临。

  三名考官都是慌忙离席,他们都知道天子虽御极四十余年,但于科考之事仍再三垂意,白日考试至崇政殿一趟后,考后又御驾亲临编排所一趟。

  天子闻言安慰三位考官一番后即是离去。

  随即御药所的宦官又到后水阁编排所传旨让三位考官精加考校,说完后,两名内臣捧来食案,其中都是天子御赐的酒食。

  见天子如此重视,三名考官不敢怠慢,当即将一百八十七份举人卷子封弥姓名。

  弥封好的卷子,由编排官从卷首从玉篇中取字一一定了字号,然后送至誊录所抄写。之后抄录好的卷子,先交给点检官与编排官共审。

  点检官有决定等次的权利,但编排官只可监督,若擅自给卷子升等则会受到降官一级的处分。

  次日,考校所内。

  几位点检官与编排官一并详定考卷。

  两位点检官分别是孙坦和郑穆,其中郑穆是侯官人士与陈襄相善,并称为滨海四先生。

  五名考官先挑选六十卷呈至初等官,然后将剩下一百二十七卷排定名次。

  考前天子亲自定下五等卷的标准。

  一等学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与伦比。

  二等才学该通,文理周密,于群萃之中堪为高等。

  三等艺业可采,文理具通。

  至于四五等则不必再说。

  也就是说几位考官必须先筛出六十卷,换句话说一二等卷必须能令考官眼前一亮,至于三等卷就是挑不出错来,虽有可取之处,但不足以脱颖而出。

  几位考官方才坐下,御药所的宦官正要上茶,御驾亲临考校所。

  五人考官吃了一惊,算起来这已是天子第三次亲临了。

  以往天子虽看重殿试之事,却没有如此上心过。

  五名考官以贾黯居首向天子谢恩,天子又是温言安抚了几位考官一番,之后又命内官前来亲予几位考官酒食。

  几位考官对次还能说什么,天子如此恩典,唯有着力考校报答君恩了。

  至于如何报答君恩的方式?那就是吵架!

  为一张卷子的等第争个面红耳赤,各个都要带着火气,争出个响动来,让御药院的宦官,服侍之人都知道,然后传到天子的耳朵里去。

  赵抃览卷一番,正好看到一卷,正是破题为‘王者率民,四海一之’的卷子。

  赵抃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四名官员都在阅卷。他当即捧起这份名为‘笾’字号的卷子。

  赵抃重新再熟读一遍,平心而论此子诗作得一般,但奈何赋和论实在太过精彩,故而有心高荐,奈何刚与两位点检官吵过面红脖子粗的,不好拉下脸来,于是对一旁的范师道道:“杂端以为此卷如何?”

  范师道看了赵抃一眼,然后道:“稍待。”

  赵抃拿着卷子,直等范师道将手中的卷子看完。

  范师道见此心道,这赵四真是执拗。

  范师道想到这里问道:“司谏,此卷有何不同?”

  赵抃道:“之前编排时,我看过此卷考生名字,故而为了避嫌,还请杂端论个高下。”

  范师道道:“原来如此,且容我看一看。”

  范师道先看首句但见写至,王者率民,四海之一,顿时一醒。

  范师道忍不住提笔勾圈在旁写到王霸之论也。

  随即范师道拿着笔逐字逐行地看过去,先后批点了一番道:“赋可,论又奇佳,可惜诗却差了一些。”

  范师道说完后递给一旁的贾黯道:“内翰请看,是赵司谏荐来的。”

  贾黯状元出身,不仅文章了得,向以刚直不阿闻名。

  他神情寡淡,与范师道的惊喜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他接过卷子看了一番,见上面满满都是范师道的圈点,不由摇了摇头。

  贾黯看了数句微微咦了一句,然后全身贯注地看了下去,同时提起笔来在旁批注。

  一旁孙坦,郑穆亦是看了过来。郑穆道:“想必是看到什么佳卷了。”

  孙坦道:“一百八十余进士卷里能出佳卷不出意料之外。”

  郑穆道:“卷不过看了五分之一,哪能这么快有定论呢?”

  说话之间,贾黯已是看毕道:“赋固佳,论尤妙,嗯……”

  贾黯捻须片刻然后道:“不过嘛诗才平平……是了,王介甫近来可收了学生?”

  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坦,郑穆二人不由揣测。

  范师道与赵抃方言语完,然后道:“赵司谏弃举荐之权,我以为此卷可入一二等,不知贾公的意思呢?”

  贾黯惜字如金地道:“可。”

  三位编排官有两人推荐,但是否入一二等还要两位点检官定夺。

  孙坦看完后有等殿试文章原来可以写的领悟,不过面上却道:“此文我不好论断……还是请郑先生看毕再说。”

  说着孙坦交给了郑穆。官员评卷自有微妙之处,这几人都是当朝大臣,越到高位说话越是谨慎,再没有弄清其中玄妙,考生的背景关系,不会轻易开口赞许,不过批评之言倒是信手拈来。

  郑穆心知此卷被这几位‘不批评’已是极佳,心底有些迫不及待一睹。

  但郑穆素有真儒之称,也不会因他人之见先入为主。

  即便郑穆心底早有准备,但乍睹之时能是为之一震,从春秋繁露的大一统至孟子的贵民,其中过段转折甚是娴熟,全无拼接之感,由此可知此考生着实儒学功底实在精纯。

  郑穆想到,如今朝野当属王安石最推崇孟子,难怪贾公会说此子是王介甫的学生,不仅如此,这横铺而不力单,纡折而不味薄之文风倒也似极了王介甫。

  郑穆没有多想,再看到最后的策论,不由拍案叫绝,三段论述一段一奇,最后收束堪称点睛之笔。

  郑穆不由心道到底是何许人也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只怕今科魁首就是此人了吧。

  不过郑穆压下询问的念头,到底是不是状元也不是他定夺了,这样初考官,覆考官,详定官一致的意见,最后天子拿决定。

  最后郑穆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本官没有异议。”

  孙坦这才补道:“本官也无异议。”

  五名考官居然一句也不吵,达成了一致。

  最后孙坦在卷上写下了批语‘学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与伦比’。

  五位考官分别写下了自己名字,一致将此卷荐为一等卷。

  说罢与另一卷一并置放。

  需知殿试阅卷不过进行五分之一,一二等卷需再三商量结合三四点五等卷后方可荐入,故而一开始能脱颖而出的极少。而这两卷能这么快就定下,可知着实如批语所言‘出众特异,无与伦比’,就算再看两百卷,这两卷也可入一等。

  ……

  章越让吴管家先带着礼品去吴府一趟,告知自己已是考完,然后在章实家里歇息了一日。这日庄大娘子上门见了章越,本是要说一番草帖子,定帖子如何理的事。

  那知庄大娘子一见了章越即忘了原本的差事,对着他的相貌是赞不绝口。

  “这般人品相貌,还有这番才学,我之前还道你们章家好福气,能与宰相门第结亲,如今看来你家三郎君与皇帝攀亲也使得。”

  章实大笑道:“我倒没指望当个驸马,再说驸马爷不能当官。还是吴家好。”

  庄大娘子连连称是,然后笑着相看章越又是笑着称赞了好一阵。

  当即庄大娘子与章越谈了这几日到了吴家登门的情况。

  吴家对亲事没提任何要求,反而肯出一大笔铺地钱供章越及第后花销,这样婚事没人可以挑剔的。

  庄大娘子今日都言缴檐红的事了。

  这规矩汴京的风俗,两家交换帖子后,男方以八朵花或八枚絹制的装饰品放入一个酒缸与女家,女方家收到酒瓶后,女家以淡水二瓶、活鱼二五个、箸一双,悉送在原酒瓶内。

  庄大娘子今日来叮嘱章实早准备,章越登科之后就上门正式提亲,免得到时候仓促准备不暇。

  对于这样的细琐的事,章越没什么耐心听进去,一并交给哥哥操办。

  章越与庄大娘子匆匆谈了几句即离家了,他今日还与章衡有约。

  章实让唐九驾着一辆驴车驮着章越抵至章衡的家中。

  这一次章越抵至章衡家中,却见他的家仆正内内外外地忙着收拾东西。

  章越看了不由吃惊,连忙进去堂上,但见章衡穿着一身便服正在读书,整个人的气色不是很好。

  章越忙问章衡道:“斋长,你这是怎么呢?”

  章衡见了章越来,脸上浮出笑容道:“度之,你总算来了。若殿试再晚几日,你怕是见不到我了。”

  章越问道:“省试之后,不是还好好的?斋长如此着急去哪里?”

  章衡将书放下,整个人靠在椅上道:“你这些日子忙着殿试,我也没派人告知你。前些日子我上书天子,言如今三司经费领取不知多寡而无预算,急用时向百姓征收,急促逼迫,苦其难供。”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闻言道:“斋长你这是说三司有人在吃空饷么?”

  章衡点点头道:“这不是明白的事么?我在三司任官两年来,眼看这些早已是忍无可忍了。”

  章越道:“斋长何必如此,如今不仅得罪了三司的官吏,还将三司使得罪了。”

  章越想到如今的权三司使正是蔡襄,之前因章望之的事,章衡曾在朝廷里为他大力奔走。

  二人不和由来已久,如今蔡襄从权知开封府至权理三司使,成了章衡的顶头上司。章衡是不是因此求去?

  但见章衡道:“我与计相之间瓜葛早已过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此番上疏倒与他无关,而是着实看不惯,不愿与这些人沆瀣一气。上疏之后,我早知三司上下不容于我,故而早已向朝廷请郡,不日旨意就会下来。”

  说到这里,章衡正色对章越道:“度之,你可省得?”

  章越道:“省得,斋长一直教我们章家子弟都要作孤臣。”

  章衡一脸正气地道:“正是如此,既要作孤臣就不能结党营私,与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故而我才上书揭破此事,再请求外任。哪怕我仕途受挫,也不可令我章家子弟的名声受损。”

  说到这里,章衡方才落寂地脸上才浮出一些血色。

  “好了不说这些,既是你今日来了,权当为我践行了,旨意就在这两日,怕是要路上才得知你的消息,不过无妨,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为你欢喜,今日你我小酌几杯。”

  说完仆人给二人筛酒,又端几样小菜下酒。

  二人坐下谈笑,尽是说些当初在南峰院里读书的趣事。

  章衡话锋一转道:“你今年不过十七岁,以你之才今科入头等不在话下,若是能得状元,倒是咱们大宋最年轻的状元公了。”

  章越夹了一块鲜鱼入口道:“状元之事,岂敢奢望,斋长吃酒。”

  章衡一盏酒下肚,脸上有些涨红他叹道:“也是,官家四年前点了我作状元,两年前又点了你二哥为第五,这一科你要再入高等,怕是不少官员读书人会起非议,说我们章家孤臣不孤。官家也不会四年后再点一个章家子弟作状元。”

  章越笑道:“我只求能入二等以内就好了。”

  章衡道:“省试第二就求入二等以内,真好没出息。”

  章越沉默一阵,然后道:“第几等不要紧,能娶得媳妇就成。”

  章衡闻言抚案大笑道:“你啊你。”

两百八十章 上巳

  章衡请郡离京,自己的老师陈襄也要走了。

  不过陈襄并非是其他缘故,而是正常调动,要出任常州知州。

  任命下来也就在这几日了。

  章越听说老师要走,也是有些难过,这日门下子弟约好去饯行。

  章越也是抵至老师家中,此刻陈襄还未放衙。

  门内几位弟子正在闲聊,章越有几个熟识的,一个是吴道,其余几人都是没有官身。

  不过今日倒来了一位不认识的客人,章越隐隐猜到这位就是自己老师的首席大弟子孙觉。

  孙觉,字莘老,他分别师从于胡瑗,陈襄,是皇佑元年的进士,之前一直在地方任官,去年调至京里编校昭文馆书籍,授馆阁校勘。

  章越自早听说过他的名字,正与孙觉聊天另二人,章越也是认识。

  一位是林希,如今任馆阁校勘。

  还有一位则是曾巩,他身旁有一位年轻男子,关系甚为亲近,另一人则是王安礼。

  如今知道陈襄要出任地方,都是前来相送。

  章越入内后,林希见了章越笑道:“度之来了,莘老这位就是章度之。”

  孙觉笑了一声道:“早听闻先生出了一位高足,可惜未得一见,如今已是鱼之烧尾,跻身我辈。”

  章越笑道:“承蒙不弃,日后还请师哥多多指点。”

  孙觉哈哈大笑,一旁林希笑道:“你师哥他好酒,多敬他几杯就指点你了。”

  孙觉笑道:“说得好似我嗜酒般,不过我只与自家人喝酒,今日你我是师兄弟就开怀畅饮。”

  “那我怕是要醉倒在桌上了。”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章越又与曾巩见礼,对王安礼点了点头。

  对于曾巩,章越有些惭愧,他不知曾巩的妹妹嫁人了没有,也不好意思问。毕竟当初他对自己是很赏识,但如今自己却马上要与吴家定亲了。

  曾巩深深看了章越一眼,他的神情也是有些复杂,想当初自己也是在陈襄的府上见到这位求学的少年,当时自己一眼看中了对方,有意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

  但如今……

  曾巩心底感慨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度之贺你烧尾之喜。”

  章越听出曾巩言语是发自内心的,更是惭愧。他不知道曾巩的妹妹是不是比十七娘好,但论当妻兄,曾巩绝对是强了吴安诗一百多倍。

  无论自己是不是他妹夫,曾巩都同样赏识自己,对方是真正的君子。

  “多谢曾校理。”

  曾巩笑了笑指着身旁这位男子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王季容也是与你同榜。”

  听曾巩一说,章越明白,这王季容名叫王囧,乃他妹夫王回的弟弟。

  如今也是带来引荐给陈襄。至于王安礼也是章越同榜,同时他的兄长王安国也是曾巩妹夫。

  今日人到得好齐。

  章越心底觉得对曾巩有些愧疚,故而对王囧格外的看重,当然日后官场上同榜也是缘分。

  “度之,我有话与你说。”曾巩向章越招呼道。

  二人当即走到一旁,曾巩对章越道:“你上门求教介甫的事,平甫和甫都告诉我了。”

  章越心想,曾巩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

  曾巩道:“我知道你绝非趋炎附势之人,必是仰慕介甫所至。但介甫此人性子孤高,少有人看得上眼的,对人也不假辞色。你也不必着恼,他日我带你去见他,必不敢怠慢。”

  章越道:“是在下才学浅薄,逞才献丑,但此后羞于见王公,还是多谢曾校理好意了。”

  曾巩笑道:“你以后与介甫同朝为官,难道也老死不相往来不成?”

  章越又谢过了曾巩好意。

  不久陈襄穿着官服回府了。

  章越见了陈襄当即第一个迎上拜下道:“学生叩谢师恩,总算不辱先生的教诲。”

  陈襄见了章越也是很激动,扶起章越道:“你能考取,就算是不负所托,老夫没有误人子弟,以后能堂堂正正为官,造福于黎民社稷,报答于君恩,这才算不辱老夫的教诲。”

  “天下的读书人也会夸我陈襄教出一个好弟子,你能这般,老夫此生足矣。”

  章越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众弟子们齐聚一堂,陈襄感慨了一番,之后对章越没有多言。

  倒是章越入内拜见师娘后,对方对章越道:“你先生对我言,他能出知常州前能知你考了省试第二,也算放下一桩心事,若是官家恩典一两日,容他知道你殿试名次就更好,可惜到时候我们已是在路上了,这皇差可是一日也等不得。”

  章越闻言眼眶有些湿润,自己就要做官了,但章衡,陈襄却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连看到自己殿试放榜的机会也没有,实在是令人感伤。

  师娘道:“我知你你是重情义的人,你有此心就足够了。”

  二人说完,章越回去,却见陈襄,曾巩,林希,孙觉,王安礼,王囧,吴道等人坐了一桌,正准备开宴。

  林希朝章越招手道:“度之就等你了。先生说了你不到不能动筷子。”

  众人都是笑了。

  章越赶忙上前入桌。

  席间说是给陈襄饯行,但言谈间没有别离的惆怅,反而互诉衷肠。

  酒不醉人人自醉,章越这日喝得酩酊大醉,残余的念头是孙觉果真好酒量。

  三月三,上巳日。

  殿试后的第六天。

  正是水边宴饮,士子游春的时节。

  论语有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得就是古时过上巳节的样子。

  唐朝科举放榜后,进士们都会在曲江宴饮,从此传为佳话。

  不过宋朝并不如何过上巳节。

  反而是闺阁女子都会在这日及笄,汴京未出阁的女子都会沐浴更衣,盛装打扮一番,然后在家吃巧果儿。

  而桂英则无心过女儿节,自王魁得了省试第二后,她没有见王魁一面。

  当初省试放榜时,她也曾去贡院看榜,她看到王魁得了第三后,高兴得是落下泪来,恨不得当场告诉他人,自己将来的夫君得了省试第三。

  而自己从此不再是妓女,也可作个良人,风风光光地成为官员的妻子。

  于是桂英就在榜前等候,好容易终于等到了王魁。

  她正欲上前与王魁相认,哪知听得旁人言语,此人就是富相公家的侄孙女婿么?

  桂英一听心即凉了,本欲上前相认,却又停下。

  桂英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王魁对自己的冷淡。

  她卖唱时曾问一个读书人他若中进士,会娶一个风尘女子过门么?

  那读书人大笑道,身为进士,当然要娶官宦巨商之女,若是高第,连宰相女婿也可当得,如何会娶一个风尘女子过门。

  桂英当时浑浑噩噩,她虽听王魁再三保证,也相信她不会骗自己,但如今她亲耳听到的时候,却觉得天地一下子都安静了。

  桂英回到家里,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王魁。

  人来报喜敲门速,贱妾初闻喜可知。

  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

  海中空却云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

  ……

  烟霄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信送到后,桂英就开始痴痴地在家中等待,但一直等到了殿试自己也未见王魁一面。

  对方就似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一般,往昔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犹在,但人却是不见了。

  桂英想到这里,突然想起当日王魁说得张敞画眉的典故,于是又托人寄信给王魁上面写至。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信寄出后,桂英心想若王魁能念着昔日恩情说不定会回来,但到了今日殿试后第六日,王魁也没有回书。

  桂英等得人也是憔悴了,这些日子她几乎没吃什么饭,连水也只喝了几口,她不死心又在案前又给王魁写信。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桂英写完泪如雨下,一个不支,人竟是晕厥过去。

  半响后,桂英觉得自己已躺在床上,她顿时惊喜,睁开眼看去自己朝思暮想的王魁正在案边边看信,边是落泪。

  桂英心底柔肠百转,觉得王魁多日不理会自己必是有什么苦衷,于是她勉强站起身来走至王魁面前,抚着他的袍角道:“魁郎,什么事不痛快了?”

  王魁闻言一惊,抬眼一看却见这个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事到如今,对方仍没有一句责怪自己,反而是担心自己为何不痛快。

  王魁此刻忍不住放声大哭道:“桂英,你我的事,怕是难谐了。”

  桂英坐下后抚着王魁道:“魁郎,我早有料到了,必是你家中严父迫得你不得已了吧。我一个风尘女子哪能登正室,说出去你在官场上被人笑话。如今我不求为妻,只求能在你身旁为一妾,能与你长相厮守即可。”

  王魁深感桂英深明大义,但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落泪道:“怕是连妾也是不得了。”

  桂英闻言不由吃了一惊:“魁郎,如何至此啊?”

  王魁欲言又止,如今富家不欲马上结亲,但王魁他又怕有变数再三求肯。富家之前就不许王魁纳妾,如今他就更不敢在富家那提及桂英了。

两百八十一章 平边策

  王魁如今也是骑虎难下。

  他为了博得状元,不仅让富商替他出了不少钱财造势,令坊巷都流传他必得状元的消息,且还应承了御药院宦官,事先得到的殿试考题。

  京里大小赌档都有赌此番进士头名谁属,这些富商自以为得计,将不少钱财,甚至大半身家都压在了王魁身上。王魁当初为了得那些人支持,将筹码都放在自己身上,四处应承。

  王魁作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状元,万一状元不能到手,他要遭反噬。

  再说别看都是进士,但高一等与低一等日后就是云泥之别。

  到了头甲,更是不同,状元与榜眼都是前三名,但一名就是一个境界,状元与榜眼相比又是一个境界。

  故而王魁稳住与富家的亲事,只要将这消息传开对己点为状元是有好处的,故而富家的亲事不能放,一旦放了什么都没了。

  之前王魁还曾想过若是得了状元,能否与富家谈一谈,让他们接纳桂英,但如今他则想也不敢想了。

  之前自己偷腥的事已被章越传开,如今市井之中皆知,又成了另一等波澜,说是有人嫉妒王魁的才学,欲使对方不得状元,故而故意编造出此事来。

  故而一时之间,章越身上也被泼了脏水。

  得知此事王魁也算松了口气,消息搞杂了,如此倒是便于自己浑水摸鱼。由此可知,在背后告状之人,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就叫报应!

  面对错愕的桂英,王魁不敢如实道出,只是道:“我再说说,若是不成。我便弃了官不作,到时我们俩一并相从于地上,今生今世也不分离。”

  桂英又是难过又是感动。

  王魁又是软言安抚一阵,哄得桂英睡下后。桂英疲了数日,实已是累及,王魁趁此将自己行囊都收拾妥当,然后身上的钱取了大半放在桂英枕边后,这才背着行囊离了居所。

  殿试,详定所。

  殿试一二等,及三四五等卷已尽数至初考所。

  沈遘,司马光,裴煜,陆经四名饱学鸿儒要在一百八十七卷上,根据之前点检官给出考语里,写下每名考生的等次和名次。

  五等评语对应五等等次,好比点检官评语上写得是‘才学该通,文理周密,于群萃之中堪称高等’,这如同在疯狂暗示这是一份二等卷。

  如果评语上是‘艺业稍次,文理粗通’,那么等于告诉初考官这是第四等。

  至于第四等也分个优劣上下。

  初考官会审阅卷子后,在点检官的评语之后,写上自己所认为的卷子等次和名次。

  等初考官写完卷子的等次和排名后,他们的评语将被弥封。

  卷子又会呈往覆考所里。

  在覆考所里出任进士覆考官的,则有祖无择、郑獬、李綖、王瓘四名大臣。

  他们也会根据点检官的意见,为每张卷子再度定等和评定名次。

  经过初考和覆考后的卷子会被送入详定所。

  详定官根据初考官和覆考官给出的等次,给定最后的意见。

  在详定所内出任详定官的分别是杨畋、何郯、王安石三人。

  王安石三人的工作就是详定。

  详定官的任务,就是比较初考官与覆考官二人所定等次,如果初考官如与复考官所定相同,则以所定之等呈给皇帝。

  不然,从初考或复考所定之中二选一,不别立等。

  好比一张卷子初考官覆考官都定了二等,详定官就不要自作住了,直接将此报告天子。

  如果初考官定了二等,覆考官定了三等,那么详定官就要根据自己对卷子的判断,从二等和三等之中,给考生选定一个等次再报给皇帝。

  不能自作主张,给考生定个第四等或第一等的。

  除了等次外,就是同等中的名次,名次中最要紧的就是头甲前五名,及每甲头名。

  同榜同甲第一名被称作甲头。

  一甲第一名,自然是状元,也称作状头。二甲头名,被称作甲头。

  至于前五名更重要,头甲第一名是一个待遇,头甲二三名一个待遇,头甲四五名又是一个待遇。

  故而为了前五名即有了争执。

  三月六日起,初考覆考后的卷子入了详定所。

  身为详定官首席的杨畋字乐道,他的曾伯祖父乃大名鼎鼎的杨业,杨老令公,西军名将杨文广是他族叔。

  同时他是欧阳修的同年,二人交情一直很好。去年三月,杨畋判吏部流内铨,当时苏轼的弟弟苏辙因为科举名列第五甲,同时回家丁忧并未授官,回京后要往流内铨守选。

  杨畋见苏辙是可造之材,认为他去地方当官太可惜,于是推举苏轼,苏辙应制科考试。

  如今杨畋以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的身份,为详定官首席。

  杨畋与王安石私交不错,二人自出任详定官后就写诗互赠。

  王安石写给杨畋一首诗云。

  殿阁论材覆等差,从臣今日擅文华。扬雄识字无人敌,何逊能诗有世家。旧德醉心如美酒,新篇清目胜真茶。一觞一咏相从乐,传说犹堪异日夸。

  杨畋与王安石一起出任详定官后,本以为这是一段很不错的人生经历。

  但杨畋后来才知自己错得厉害,二人在评定考官卷子等次与名次上意见屡有相左。

  须知杨畋身为龙图阁直学士,能得授此馆职的官员地位超然。比如包公一直被人尊称为包龙图。

  但王安石很固执,非常的固执。

  到了三月七日,天子再度亲临详定所,看望众考官们。

  同时给每名考官都赐予寒食节上酒两壶,果子一盒。

  到了晚上又派宦官赐予考官酒果,冷食。

  天子数度亲临考所,考官们都是十分感动,不过阅卷进行却是极慢。到了这天也不过编排了一百名进士的名次等第,还有八十七名卷子名次等次没有议定。

  而后天就是名次和卷子上呈天子御览的期限了。

  到了最后一日,详定所里继续商议。

  殿试等次是从尾往前排。

  议定一个卷子等次名次,就由弥封官拆去卷子上的弥封,然后将卷子上考生的名字填至供天子御览的名单上。

  五等四等卷昨日都已是议了,如今剩下一部分三等卷,二等卷一等卷。

  三位详定官商议了大半日,最后到了一等卷了。

  一等卷一共二十卷,则反而先从头名议起。

  原来初考官沈遘,司马光,裴煜,陆经等人商定推‘笾’字号的卷子为头甲第一。

  但覆考官祖无择、郑獬、李綖、王瓘则推‘葅’字号的卷子为头甲第一名。

  初考官与覆考官意见不一。

  详定官首席杨畋意遵循制度,在初考官覆考官意见不一时,在‘笾’字号,‘葅’字号取一卷为头名卷。

  但王安石出面反对,既然初考官覆考官意见相左,那么当另置别等,他推举这‘圁’字卷为状元。

  杨畋与王安石争论不下,这时候出任弥封官的太常寺少卿朱从道提议道:“既是如此这三卷,我们不妨拆名再作定夺。”

  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杨畋,王安石都同意,至于第三位详定官何郯则看着二人争执不下,自己选择作壁上观。

  最后拆名,众人视之。

  笾字号卷为章越,葅字号为江衍,圁字卷为王魁。

  见此一幕众官员都是失笑,何郯笑道:“然也,省试前三尽皆在此。恭贺,恭贺。”

  在场的赵抃,司马光,沈遘,王安石,祖无择都是笑了。

  身为殿试考官,自也是压力巨大,不是没有考官看走了眼,将一个没什么才华的考生吹上了天,最后被人笑话。

  这三名考生争状元,说来还是实至名归的,不过仔细一看各位考官给出的名次,争论在此。

  首先这三卷,点检官给出的都是一等卷的评语,这没有争议。

  不过初考官与覆考官给出的名次上却相差极大。

  章越的卷子,初考官给了头名,覆考官给了第八名。

  江衍的卷子,初考官给了十九名,覆考官给了第一名。

  王俊民的卷子,初考官,覆考官给的名次,一个是第六名,一个是第二名。

  按照杨畋的办法,就有些复杂了,比如章越得不了头名,最后只能得第八名。

  江衍得不了头名,就只能得十九名。

  故而王安石权衡一番,推王俊民为头名卷,也自有他的道理。

  拆名后,杨畋仍十分坚持,他认为必须谨守之前所定的法制,不可以变动。

  覆考官祖无择道:“论文章才气王魁,江衍都胜过章越些许,章越虽强在说理,但诗确实逊之二人一筹。”

  沈遘则道:“择之兄,我倒觉得文辞,章越亦是不差,最要紧是句句环扣,文思缜密,特别是这篇赋,吾与几位考官骤然读之时,有读平边策之感。”

  平边策是后周名臣王朴,向柴荣所献的策论。后来赵匡胤和赵普采取了平边策里‘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策论,最后成为太祖,太宗二人平定天下的国策。

  沈遘将章越此文比作平边策,未免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祖无择摇头道:“太过之,太过之。”

  王安石也出言道:“这章度之听闻不过十七岁,一个太学生,作了几年官?治理过几个地方?朝堂之上庙算又闻之多少?”

  “诚然此作有他的过人之处,但文通以此比之平边策,吾不信服。”

  Ps:本书王魁事迹取材自戏剧王魁传,王魁历史原型是嘉祐六年的状元王俊民,字康侯。史书上的王俊民是一个有节操的好官。故而本书故事还是学西本叫王魁,以免冒犯。

两百八十二章 论名

  沈遘言章越此论堪比平边策,令诸位考官觉得有些太过,不过这样的过分也属意料之中。

  沈遘是杨畋的好友,自是支持他,同时他与欧阳修关系也很好,况且章越这头名卷是他点的,故而那些话吹捧再正常不过了。

  杨畋出言道:“既是殿试策论,自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如此说来这王魁作了几年官,治理几个地方,听闻了多少庙论。”

  王安石道:“王魁之赋论句句中平,显见有敬畏之心。何况以文赋论,此人倒是胜过章,江二人。”

  一旁一位考官言道:“介甫,此赋以春秋繁露,再切合于孟子的贵民之说,令人读了耳目一新。你不也曾重孟子之言么?”

  王安石道:“不然也,孟子是孟子,董子是董子。孟子行得是王道,王道不是霸道,更不是王霸之道。”

  “孟子言性善,董子却言品有三品,分圣人、中民和斗筲三性,此可混为一谈?再比董子常言天人交感,然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

  王安石此言令在场众考官脸上一蒙。

  难道天人交感之说也是有错么?这一番说辞,咱文官可讲了上千年了。

  王安石能言擅辩,口若悬河,一时也无人可反驳。当然能反驳的也不愿反驳。

  说实话,章越,王魁,江衍三人都是寒门出身。在几位考官有争议下,拆名视之,就是为了看出身,谁的‘出身’差谁当状元。

  但按出身而论,三人都是寒门,故而争议也就来了。

  原本场上大多人官员还是倾向于在章越,江衍之中选一个作为头名上禀天子,但王安石身为详定官,自己又是力争之下,一时王魁又被他拉了起来。

  王安石在场上与杨畋,沈遘仍自辩论。

  作为弥封官的太常少卿朱从道,自己置身事外格外的从容。他笑着与谓同僚闲言道:“我从十几日前,便已闻汴京大小街巷上,都传作王魁为状元事。”

  “这民心已定,此二公犹自力争,何苦来由?”

  不少考官自也听说坊间王魁得状元之说,但不会有人觉得是笑谈,不过市井言语,可以视作无稽之谈。

  当时不少百姓都信谶语,认为这是上天的预示。

  甚至官员读书人也不例外,他们都信科举之事也难是自己努力,多是要靠鬼神眷顾或垂青。

  不然看看考前二相公庙和大相国寺的香火就知道了,还有占卜的托梦的,大部分人都是很信的。

  往往这一两句闲言流传至朝堂上,道听途说的渲染下,反而变得极为重要,能够左右最后的结果。

  听了朱从道这么说,支持王安石的考官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杨畋,沈遘不相信这些,王安石也是只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平心而论,王魁与章越文章各有千秋,王魁胜在文辞,但道理说了如同没说一般,但这不是缺点,在殿试中言辞求稳,不露锋芒是好事。

  章越则胜在说理,文辞也不差。

  能论状元的文章,比起其他进士卷而言,都可谓有文有质。

  但硬要比较,文胜于质,还是质胜于文之争。

  两边相持不下时,最后众人拿主意,让杨畋和王安石各进主张给天子,让天子作最后的定夺。

  听了这意见,杨畋,王安石都表示接受,不再争吵了。

  众考官们退而求其次,先按照杨畋的意见章越与江衍中选一人,再与王安石推举的王魁一并上奏。

  最后大多考官还是认为章越的文赋更胜一筹,将江衍排除在外,而依据之前的名次,江衍不仅与状元失之交臂,还一下子掉到了头甲的第十九名。

  因为沈遘等初考官给江衍判定的名次正是十九名。

  真可谓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则……

  多少人的命运,也就是差那么一步。

  接着众人都立即忙着订下其他的名次。

  第二名,最后定了陈睦,此人乃名臣陈动之之子,身为官宦子弟不得为状元,此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状元了。

  第三名为王陟臣,对方原来是匠作监主簿,身为朝廷官员更不可能为状元。

  至于四名五名也都定下。

  众考官斟酌再三留了一个状元和第六名给章越和王魁,众人一面商量一面填写名次及考生卷号,最后写完了都快天亮了。

  所有名字写在单上刚在寒食节前上禀给天子,王安石和杨畋再各进一策说明取章越,王魁各自的理由给天子。

  三月九日正是寒食。

  众考官们在宫里等候了顺便过节,正当众考官言语时。

  忽御药院传天子原旨取在笾字号,葅字号,圁字号原卷。

  寒食节,微雨。

  这对于汴京人家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寒食节,但对士子们而言,再过两日即是东华门唱名的时候了,

  寒食时的汴京又是一番景象,街道上的纸马铺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摆在当街上。

  汴京百姓们家家户户的门楣前,都插着柳条,枣面捏成飞燕状串再柳条上,被称之为子推燕。这些枣燕留之经岁,如果让孩童食之,是可以用来治口疮的。

  殿试后的十几日对于章越而言,倒是平常日子,定亲的事甩手丢给哥哥嫂嫂。

  郭林与章丘备考太学。

  吴家则没有动静,定亲前也是该回避的回避,由媒人居中斡旋。

  寒食这日章越与黄履等太学的同窗们去踏青郊游,或去市坊逛逛买些稠饧、麦糕、乳酪、乳饼等寒食。

  回城时,禁中的车马祭扫奉先寺道者院祀诸宫人坟从城外而归,宫人提着纱制的灯笼在前引道。

  看着疾驰而过宫中御马,章越避在路旁与黄履聊天,殿试后这几日关于殿试的消息传得可谓是满天飞,一会说王魁高中状元了,一会儿说江衍高中状元了,当然也有谈及章越高中状元的,不少比较少就是了。

  对于这些章越素来不信,但经不过总有人传至自己耳边。

  韩忠彦找了一日来见章越,说外面传闻说章越散播流言欲王魁事败名裂,好让自己争状元,此事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章越心知无风不起浪,多半是王魁调戏良家女子的事传开后,反而倒打一靶。当然章越知道是黄履说的,但却给王魁误认为自己传播,毕竟王魁若是身败名裂,不能得状元,自己得利最大。

  章越对韩忠彦言道:“我从没有说过王魁任何不利之言,正所谓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我不欲与人解释,免得助长了谣言。”

  韩忠彦道:“度之你行事光明磊落,我自是信你,到时也替你解释一二,不过流言蜚语总是难防,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章越道:“多谢了,但我不为欺心之事,不怕人言。”

  韩忠彦叹道:“可惜人心难测,度之,既是来争状元哪有不着人嫉,有时你是不愿去争,但今日却容不得你不去争。只要置身其中,就逃不开各种明枪暗箭。正所谓欲达其高,必先承其重也。你若有为难地方,随时来找我。”

  章越闻言谢过了韩忠彦,心知如今王魁夺状元呼声越高,那么自己被误会背后中伤他之事传开,也会对自己名声有些影响。

  章越内心没有强大到完全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意见。

  但他知道不论有没有这件事,争议总是会伴随而来,只要你欲往那个地方去。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就算是得了状元也要一分为二的看。韩忠彦的话,也给自己提了个醒,不过自己没有将此事告诉黄履,担心对方因此内疚。

  反正消息各种版本都有,没有根据的事传个两三天就没影了,人们追热点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等到殿试放榜后一切争议也都停止了,由着他人编排吧。

  现在所剩不过两天而已。

  如今章越说自己不愿得状元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想想自己能入个二甲也是无妨的。

  状元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更要紧是一个声望,让天下都认识自己,好比谁也不知道第二个登上月球的人是谁一样,中了状元就家喻户晓了。

  不过起点虽好,但官路漫漫以后怎么走还要看自己,没中状元却位列宰执的进士也是不少。

  章越看到一眼脚下的黄土,正应了那句话,路在脚下。

  等到过路的宫车经过,避在道旁的章越和黄履才重新上路。

  放眼望去汴京郊外如市,都人踏青出游,高大的树木和田园之间,士人们坐在这里摆上酒盏碗盘,相互劝饮,好不热闹。

  百姓们携着吃食一直游至日暮,方才归城。道旁小桥流水,农户牵挽着驮马刚从京城里卖货而归。

  章越遥看暮色垂照着汴京城墙的景色,心道何必整日担心功名利禄,而错过这般大好春光呢?

  寒食一过,御药所又传旨取了几卷至御前看定,到了午后,杨畋,王安石二人被宣至御殿见驾。

  二人抵达后,但见御殿之上,官家正看着卷子,一身紫袍韩琦,曾公亮正坐在御案旁喝茶。如今富弼正在丁忧,眼下唯有韩琦主持政事堂,传闻曾公亮也要从枢府入政事堂,协助韩琦。

  杨畋,王安石见礼后。

  官家这才从卷上挪开眼神,对二人道:“两位卿家,朕找你们正是详定这几卷,及议殿试头名之事。”

两百八十三章 御论

  御殿上,天子赵祯与韩琦,曾公亮二人正商谈着国事。

  等杨畋,王安石觐见后,赵祯先温言道:“先给两位卿家。这些日子都劳苦了,从殿试前两日入宫,至今已有十几日……”

  赵祯先是如闲话家常般道了几句,殿内的都是把握到了些许微妙。

  随即赵祯开口让他们重新详定了五卷,以及章越,王魁二人状元之事。

  当下赐给杨畋,王安石卷子。

  二人当堂重新遍览了一遍,不知字句上稍稍有哪里令官家不悦或者平日此人家中有什么人令官家不高兴了。

  当年柳永进士落榜,不由牢骚满腹,写了一首词里面有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数年后柳永再考,官家看到他的卷子不由怒道:“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

  这就是柳永奉旨填词的由来。

  王安石自己也不是因为一句‘孺子其朋’丢了状元么。

  但这是年轻时的官家,自贡西夏,曾辽国岁贡,加庆历新政失败后,官家倒是愈加宽仁了。

  不过在场的人心知,王安石与官家有芥蒂。

  不仅仅是状元一件事,官家请他钓鱼,他吃了鱼饵,官家说此人奸诈。

  数年前王安石给官家上了万言书结果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之后王安石写了明妃曲,以王昭君自喻,表达了自己的政治上如何如何之失意。

  之后官家让王安石修起居注,是要把他当作近臣培养,王安石表现得很反常,八次拒绝了任命,自己躲到了厕所不说,后来内官丢下圣旨,自己派人强行送还回去,一点面子也不给官家。

  如今……

  杨畋也罢了,王安石眉心一抖先道:“启禀陛下,这五人臣与两位详定官都亲自详定过,不知哪里不妥当,好请陛下降谕。”

  见是王安石如此,韩琦,曾公亮神色都有些变化,这分明是要与官家开杠嘛。

  赵祯沉默半响,飘飘然道了一句:“朕听说有些士子不去磨练士行文艺,反而勤于请谒。”

  王安石道:“回禀陛下,这就不是以文艺而论,而是以士行而论了,士行不端当先责问推举上的有司,或有御史纠之,不过臣看来造成此风的,不是读书人如此,而是当今风气便是如此,逼得考生不得不……”

  韩琦与曾公亮二人,看着王安石在官家面前口若悬河的慷慨陈词。

  韩琦看了曾公亮一眼低声道:“此真不知君体尔。”

  曾公亮低声道:“介甫就是这般性子。当年包……”

  韩琦当然知道曾公亮所指,包拯为群牧使时以上司身份要王安石喝酒,王安石坚决不喝,最后闹得很没趣。

  王安石进言退在一旁,官家看向杨畋道:“杨卿为何一言不发?”

  杨畋道:“回禀陛下,考介甫所言,虽有冲撞不当之处,但是究其所言,既考文艺又要考士行,那么文艺易士行难。重新详定之事,还请陛下三思。”

  赵祯思考了一会道:“既是杨卿,王卿,殿试还是重在唯才是举,那么这五卷就依原定,不发回了。”

  王安石,杨畋一并躬身道:“陛下圣明。”

  韩琦低声道:“多亏官家纳谏。”

  曾公亮道:“官家这是宽仁为怀。”

  赵祯对宫人道:“给两位详定官赐茶。”

  宫人当即捧了二盏茶前来,杨畋与王安石称谢接过。

  赵祯道:“这是朕平日用的小龙图,还是蔡卿出守福建路时所制,味道还算可以,两位尝一尝。”

  韩琦笑着道:“以往陛下在南郊祭拜天地之时,方才赐中书省和枢密院各一饼,欧阳参政常言自己在朝为官二十年方才得赐一饼。”

  杨畋,王安石听了当即站着捧着茶喝下,再谢了恩。

  赵祯道:“两位卿家,那状元卷?如何道来?”

  王安石正欲开口,杨畋已抢着道:“启禀陛下,臣当初以为当遵循制度,王详定官则言臣墨守陈规,但要不要守这陈规,伏请陛下圣断。”

  王安石亦道:“杨详定官所言极是,臣之前颟顸陈言……伏请陛下圣断。”

  赵祯道:“你们的条陈朕都看了各自成道理,殿试之制起自太祖太宗,承于真宗,朕即位之后也多有更改,其意也是为了从民间选拔俊才。王卿说得有道理,既是不合于选才就要更之。朕看以后殿试取士就依王卿的办法,初考官与覆考官所选名次不一,由详定官另行选取。至于今科……”

  “韩相国,曾枢密,王魁,章越,江衍三人的墨卷方才看完了?”

  韩琦,曾公亮都从椅上起身道:“回禀陛下,臣等都看过了。”

  “江衍不必议了,就说王魁,章越二人文章各有何优长?”

  韩琦出首道:“回禀陛下,二人都是万里挑一之才,但真要论个优劣,王魁重于文赋,章越强于说理。”

  赵祯道:“朕也觉得论赋工,王魁胜过。”

  韩琦道:“启禀陛下,杨雄长于诗赋,但晚年时常叹雕虫篆刻之事,壮年不必为之。”

  “枚皋善作赋而未得汉武帝重用,乃言‘为赋乃排,见视如倡’。但之后朝廷以赋取士,论定卿相之位未免太过。”

  “臣观王魁诗赋尽显堆砌雕琢之事,但状元宰相之储,更观乎一个考生的抱负胸襟。臣记得昔日真宗皇帝取士时,平日虽喜文辞,但选才更重考生之器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遵循先帝制度。”

  赵祯点头道:“先帝是有此规矩。”

  曾公亮道:“臣亦赞同韩相之言,所谓状元者,先是王臣,再为文魁。参同宰相,至若陶钧之道,使权造物之柄。其人才者所养所学发为文章,窥其小者,可知草木花虫之妙,观其大者,可识参横斗移之变,非王佐之器不足以赋之,雕虫之才不可以知之。”

  “自律法而言,朝廷最难不是立其法,而是行其法。初考覆考择一,乃考前所定,杨详定奉行故事,乃王道也。”

  韩琦,曾公亮你一言我一语说完。

  赵祯听了微微点头道:“韩相国,曾枢密之言,令朕想到祖宗之法,本朝取士以学识深厚、器识阔大为尚。朕出王者通天地人赋,水几于道论二题,意在如此。”

  “朕于场上观士子所答多不得其法,或失之义理,或言辞浇薄。章越之文得之义理,王魁智文胜在文辞。”

  “朕观章越得王者通天地人赋,可谓意会朕心,破巨题于情理之中,朕于场上观文,见他那一句‘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可谓颂国政于金石之奏!”

  韩琦,曾公亮亦是躬身称是。

  “王道在上,使士民往而从之,霸道在下,使士民畏而尊之,王霸并举,方可四海混一,而有了华夏。这即是朕出题之意。当然王魁之文压强韵有余地,举手投足亦是从容,遣词亦是超诣。”

  韩琦道:“启禀陛下,听闻那日考试时,章越是最后一人方才交卷。倒是王魁写得极快,说来也是一件趣事。”

  曾公亮道:“然也,昔日枚皋才思敏捷,受诏即成,所赋甚多。而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佳于枚皋,故而有云枚疾马迟是也。”

  赵祯听了大笑。

  这时王安石突道:“陛下,嘉祐二年,章衡为殿试第一,嘉祐四年,章惇为殿试第五,若此刻再点了章越怕是……怕是庶几百姓会有议论。”

  众人闻此都侧目看向王安石,到了这时还在坚持么?

  赵祯踱步道:“朕知道了。容朕再商榷一晚,两位详定官明日来取榜。”

  杨畋,王安石躬身称是然后退下。

  这时曾公亮对赵祯道:“陛下,臣曾听说章越,章惇虽名为族兄弟,但实为亲兄弟。”

  赵祯一愣道:“还有此事?”

  曾公亮道:“臣听闻确有此事,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陛下可否容臣慢慢道来。”

  赵祯点了点头。

  韩琦道:“陛下,章衡自请外放……如今已是出知汝州了。”

  “朕知道了。”

  从御殿步出。

  已是晚霞漫天,霞光万道照在宫墙上,煞是好看。

  镀着一脸霞光的杨畋忽尔停下脚步,王安石见杨畋停步,不由转过身来问道:“杨公何事?”

  杨畋问道:“介甫,这章度之是否之前开罪了你?”

  “不曾有此事。”王安石摇头。

  “那么你为何几次三番为难章度之?”

  王安石闻言长叹,双手负后道:“杨公,你道我难道真看不出章度之之文胜过王俊民么?”

  杨畋讶异道:“既是看出,为何还要选王俊民?”

  王安石举手向天拱之道:“说来杨公或许不信,但我如此为之是为了本朝的制度典章?”

  “哦,那我要请教介甫了,章度之那一句话违背了本朝制度典章?”杨畋问道。

  王安石闻言欲言又止,最后摇头道:“杨公不知我矣。”

  “哼!”杨畋闻言冷笑一声。

  王安石大步离去:“韩公不知我,曾公不知我,官家亦不知我矣。”

  说罢,王安石一人离开了御园。

  杨畋目睹王安石背影不由道:“你这般谁能知你?”

  说罢杨畋叹了口气,亦是负手离去。

两百八十四章 东华门

  男儿欲遂平身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宋真宗

  三月十二日,殿试放榜,唱名赐第。

  自二月二十七日至三月十二日,十五日过去了。

  唱名前一日举人照旧去太学旁书铺验明正身,然后请号纸。

  请号归来,章越黄履二人照旧在平日吃的汤饼铺里吃了顿汤饼。

  这里的槐叶冷淘,章越平日最是喜欢了。以往章越时常与孙过,黄好义,范祖禹他们来此吃汤饼,也算打打牙祭。

  以后有了官身怕是难了,今日汤饼铺里坐了不少太学生,不少人都与章越相熟的,见了面即起身作礼,笑着恭贺一番。

  汤饼铺子的老板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徐。他见了二人笑着招呼道:“三郎君,好阵子没来了,今日新杀的羊,吃碗热乎乎汤饼?”

  章越看了店外挂着羊头,笑道:“徐老汉,既有新鲜羊肉,就来两碗羊肉汤饼。”

  “好咧。”

  随即章越又笑道:“你这幌子脏兮兮也不知洗一洗。”

  徐老汉笑着称是前去张罗了。

  汤饼铺很窄容不下几张桌子,故而十几张桌子都是打在铺外。铺子里徐老汉正用勺子搅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羊肉汤,缸下柴火烧得很旺,梁上的铁钩还挂着半边的羊肉。

  章越与黄履坐在桌上,不住有相熟的太学生来打招呼,说几句话这般。

  这时徐老汉端着两碗满满的羊肉汤饼到桌上。

  但见汤饼上铺着厚厚的羊肉,撒着葱,姜,徐老汉小心翼翼地用布把碗沿抹干净。

  章越一看笑道:“徐老汉,你今日手可不抖了啊。往日三十五钱一碗的羊肉汤饼,你这么搁羊肉是要折本了啊。”

  黄履当即搁筷在旁道:“有什么话直说。”

  徐老汉笑着道:“三郎君笑话咱了。小老儿有事求你。”

  章越与黄履都是笑了笑。章越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道:“老汉你说就是。”

  徐老汉大喜,抱拳连连拱手道:“是这样的,小店在太学旁开了十余年,生意还算红火,不过啊一直没有个块招牌,故而小老儿想三郎君给我写个招牌。”

  左右太学生们闻言都是笑了笑。

  “徐老汉,你可真是成精了。”

  “没瞧出来,你还有这眼力劲,知道度之要出息了,赶着请他写招牌。”

  “两碗羊肉汤饼换个招牌,我给你写如何?”

  徐老汉连连抱拳道:“诸位,诸位,休要取笑小老儿,小老儿也不是抠抠索索的人,该给酬金多少小老儿一文都不会少了。”

  “徐老汉,说话可要算话。”

  章越站起身问道:“徐老汉打算叫什么名字?”

  “三郎君素爱吃槐叶冷淘,你不如看着取吧。”

  “也好。”

  笔墨早备好了,章越提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地写下了‘冷槐汤饼’几个字。

  一旁的太学生们纷纷叫好,章越的书法是太学生中首屈一指的,连一直与章友直不睦的杨南仲也是承认的。

  徐老汉自己虽然不懂书法,但听旁人这么说高兴极了,连声感谢地将字收好,再将酬金给了章越。

  章越坐下与黄履一并对着街市吃着羊肉汤饼。汴京城入了夜,但街上行人依旧不减,夜风乍起刮来漫天黄尘。章越与黄履都是熟稔地以袖遮碗,等尘土过去,二人灰头土脸地继续吃汤饼。

  徐老汉依旧在明亮的灶火前忙碌着,入了夜生意依旧很好。

  等到章越黄履走后,徐老汉前去收拾,却见二人桌案上除了空的碗筷,还压着自己刚给的酬金。

  徐老汉一愣,嘴唇微动,却见二人已是走远了。

  士子的青衫飘动在夜风中。

  是夜,章越与黄履住在了章实家里,过了清明天也不寒了,穿件单衫在身就很舒服。晚上章越站着院中感受朗月清风,看到章丘书房里的灯火还在亮着。

  前几日听嫂嫂言道,二叔三叔考取进士后,章丘嘴上不说,但很是触动,比往日更是用功刻苦。

  章越深感欣慰,读书就是这般,有时偌大的家族若都考不进,就真的一个都考不进。但若有一个子弟考取了,后面的子弟便会学着榜样,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着一个,一代接着一代。

  家族就这般兴旺发达起来。

  明月移于花影之间,书房里犹自亮着灯,夜渐渐深沉,章越却没有睡意。

  四更天时,章越起身,他喊了黄履后去厨灶打了热汤回房洗脸。章越拿着黑色幞头在汤里浸润,乘湿裹在头上按得服帖,再穿上了白色襴衫和靴子。

  于氏过来唤他吃饭,章越吃了些包子即是止了。

  章实于氏满脸笑容送章越黄履出了门外,章丘昨晚读得太迟,却没有起来。

  到了街上偌大的汴京城还在沉睡中,唐九已套好了马车停在府门前,正用抹布擦着车轼。

  汴河上起了薄纱般的晨雾,马车行驶在宁静的街头,往东华门而去,天渐渐光亮。

  汴河对岸的街上,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也是正驶往皇宫。不到四更天的功夫,汴京大大小小的官员已都往皇城赶了。平日上朝也是这般光景,不过今日又有不同,今日是进士唱名赐第的日子,更显隆重。

  不仅朝官要到,宗室,驸马,还有使相,节度使,刺史也要到廷邸应。

  官员要去,好几家官宦大臣家中的女眷也在邀请之列,陪同皇后在台上观礼。

  吴家的车马也在其中,李太君带着长媳范氏,次媳王氏及十七娘亦坐着宫车,前往宫中。

  李太君与范氏坐一辆车,王氏与十七娘坐一辆车。

  车帘垂闭,王氏看十七娘问道:“头回入宫?”

  十七娘道:“上元节在宣德楼看过鳌山,确实不曾入宫过。”

  王氏道:“日后就惯了。”

  十七娘闻言脸颊微微一红,王氏转而淡淡地道:“我不太喜欢去宫里,人太多,太喧闹,我倒喜欢平日在家里安安静静的。”

  十七娘道:“是啊,唱个名,倒要这么多人支棱场面。”

  王氏闻言莞尔,然后轻轻地道:“是皇后邀我们去观礼,以往倒无这般,也不知为何?”

  说完这里,王氏仔细看向十七娘,描着金丝的春衫这般年纪穿着正好,不会显艳。

  “真好。”王氏道了一句。

  韩琦曾对狄青说过,东华门外唱名方乃好儿。

  不过事实上进士唱名却不在东华门,而在崇政殿。

  东华门前,宦官士人陆陆续续到了。

  久已不露面的老臣车马抵此时,官员们便上去参礼。老臣会稍稍掀起车帘一角,与昔日的门生故旧道个好。车马离去时,官员们又恢复了谈论。

  官员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知谏院的官员,他们不太合群,一眼就能认出。至于翰林馆阁倒也好辨认,他们比较喜欢抱团,所谓君子党么。

  王安石与司马光正结伴同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然后面望东华门似在忧虑着什么。

  看得出二人是步行前来的,不似其他大臣般身旁簇拥着元随傔人。二人如今虽都称得上居官清要,但在这东华门前不过是普通而已。

  至于更远处韩琦,曾公亮的仪仗似乎到了,不少官员正上前迎奉。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当属章越他们黑幞白衫的新面孔。

  唐人推重进士,应进士科者有‘一品白衫’之说。意指他日官登一品,今日则犹着白衫。而今日是他们由白衫登绿衣郎的日子。

  章越黄履抵至时,众人有些生涩紧张地相互拱手。

  章越放眼望去,考生有经历了多年科场蹉跎的老者,透着些许聊慰平生之意。

  至于春秋鼎盛的中年,他们对未来既有一展抱负之志,同时对一旁的年轻人倒有几分羡慕嫉妒。至于望着东华门一脸跃跃欲试的也多是章越,黄履这个年纪的。

  章越还看到了王魁,对方若无其事地笑着对自己遥遥拱手,然后转过身去。

  不久官员来教众进士们演礼,不久宫门开了,官员们陆续进入了东华门……

  众举人们仍侯在门外,演礼了三遍。

  教习的官员擦着额上的汗,看了一眼渐渐升起的日头然后对众人道:“差不多了,到了崇政殿前就按着先前交代的作,心底莫要慌张。殿上唱你名字时,你就应声,会有禁军来问你,你报了籍贯及父祖名字再上殿便是,切莫到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众举人们闻言都是笑了。

  “最后先向诸位道贺了。”这位官员神色欣慰地言道。。

  说完对方作礼环揖,举人们哄然答之,大家紧张之意去了不少,终于有些喜气。

  章越等依着省试的名次正要举步入内,却听的周遭人声喧哗。

  原来东华门不知何时已聚拢无数的百姓,有人站在街巷,有人登上楼上屋顶,拿着手对门前的举人们指指点点。

  章越不由一笑,当即高举起双手对一旁百姓施了个大礼。

  见章越如此,左右举人们有样学样对着百姓们参礼,这时东华门前更是热闹起来。

  一名大娘如面团般揉搓着一个少年的脑袋言道:“阿郎啊,你要用功读书,长大后要似这些郎君般啊。”

  悠然的钟声响起,章越及众举人们都是神情一肃,排队入宫。

两百八十五章 唱名

  女眷们徐徐入宫。

  入了宫门,李太君再三叮嘱吴家女眷仔细小心,宫中规矩极多,不许交头接耳,也不许乱看。范氏,吴氏,十七娘都是称是。

  举人们还在东华门前教演,一路上全由小黄门引路。

  宫殿近处有飞鸟翱翔着晨曦之间,殿檐上的坐兽放佛在吞吐着日月精光。

  到了一处阁下,正遇见欧阳修的夫人薛氏,带着长媳吴氏进宫。

  两边遇上,各自见礼。

  此刻东华门门前,举人们列成两队垂首入宫。

  吴家两位儿媳见礼,轮到十七娘,薛氏上下打量着十七娘笑道:“出落个越发标致了。”

  十七娘落落大方地欠身行礼道:“太君谬赞了。”

  李太君与薛氏聊了几句。

  薛氏抬起头,但见宫中的天色七分明三分暗,朝阳正从云边喷吐而出,晨光照在宫殿檐角上,长长的宫道都是明暗交错的影子。

  “今日是个倒是好天气,也是个好日子。”薛氏复笑着与李太君言道,又看了一眼十七娘。

  李太君笑着道:“托你的福了。”

  往崇政殿的路上有不少官眷,他们见了李太君都是熟络地打招呼,比以往更热切些许,招呼之后都拿眼向吴家女眷这看来。

  十七娘心知,汴京这些官宦人家,平日里都是拿眼筛人,以往吴家是有地位,不过比以往略亲热一两分还是体得出,数道朝十七娘打量来的眼神,彼此目光一触都是笑意。

  高台上十七娘方知皇后邀了二三十家官眷,不知是否有此科举有关。

  登楼时十七娘看到了富弼的妻子晏太君及富家娘子。

  富家娘子深深看了十七娘一眼没有说话,十七娘微微地欠身。

  高台上,十七娘此刻方知皇宫宏伟深远,远处的宫人似一点点的小人,于宫墙间移动。

  十七娘神色倒是镇定,台上四面都围着屏风,官眷们都是笑语嫣然,平日有些芥蒂或勾心斗角的在这样的场合都不会发作。

  十七娘忽见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屏风下一排排裙裾掠动,是皇后的凤驾到了。

  汴京城门外的长亭上。

  陈襄车马正在古道上停着,他身穿官袍与前来饯行的同僚门生们作诗酬答。

  陈襄不时看着汴京城,众人都道他不舍京里的繁华笑着道:“陈太守乃儒学名臣,官家心底必是惦记,此去知郡不出三年必归。”

  陈襄闻言淡淡地笑了笑。

  一名学生对陈襄道:“先生心底若放下,等殿试唱名之后,学生必策马连夜赶至驿站把名次告知先生。”

  陈襄想了想道:“也不必连夜,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学生听出陈襄这话很是言不由衷,等陈襄走后转过身偷笑。

  宫殿士子列成两队走到宫道上,到了宁和门前,士子们双手举着号纸给禁军看过后,陆续进入崇政殿前的广场上。

  章越看着空阔的广场,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踏过汉白玉石阶一步一步地走到广场。

  站在偌大的广场上,目睹着巍峨的崇政殿,人是有几分渺小的。

  章越定了定神,挺直了背走向自己的位置。

  崇政殿,宰执中书韩忠彦,曾公亮,欧阳修身着紫袍,他们黑色官帽左右有一尺长的帽翅,立在殿中很是惹眼,其余翰林学士,殿试官列班肃立,天子赵祯坐在龙椅上,一旁内宦捧着案盘,案盘铺就的明黄色锦缎上,呈着三份试卷。

  章越与众举人们依着之前的教演,双手环拱于胸前,面对着崇政殿而立,额头上的汗水自幞头下沿淌出却无法用手拭汗。

  崇政殿的台阶从上到下官员们在此列班。知举官、点检官、诸科出义考试官等,与殿试时一样,立在殿外侯班。王安石,司马光都在站在崇政殿的檐下,到时确认上殿者的身份。

  崇政殿左右两廊旌旗飞扬,铠甲鲜亮的禁军侯立在旁。

  曹皇后凤驾抵至时,高台上的无不屏息,晏太君为首,其下薛太君,李太君等都是躬身行礼。十七娘也是跟随在众人之中。

  曹皇后容貌并非美人,但毕竟是将门虎女,眉宇间雍容中也带着英气。

  曹皇后笑了笑示意众人入座,晏太君挨着曹皇后坐着,二人说起话来。高台上身有诰命的皆有座位。

  曹皇后看向场上的举人们对晏太君道:“不知今科又是谁能夺魁了。”

  一旁一位命妇笑道:“听闻举人中有一个名字中有魁的,不知是不是应了景了。”

  曹皇后笑道:“是那个叫王魁的吧。”

  “正是。”一排站在身后的命妇应声道。

  一旁的宦官指道:“皇后娘娘,你看那立在第三个的正是王魁。”

  众命妇闻言纷纷随着宦官手指看去,曹皇后看了后道句:“倒是生得儒雅和气。”

  晏太君脸上有几分神采,但随即又暗淡下来道了声‘皇后娘娘说得是’。

  一旁的命妇渐次心底都是揣测,坊间传闻今科王魁得状元,看皇后这般难道是真的?

  十七娘听得旁边妇人言语,心底倒是不在意,不过她倒知道范氏,王氏必会偷看自己眼神。她笑了笑倒是作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旁望左右。

  章实家里。

  但见烟气缭绕于房梁上。

  却见章实于氏夫妇二人跪在蒲团上,连连叩拜,口中则是念念有词。

  书房里读书的章丘被吵得毫无心思,离椅朝屋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念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章丘刚念彼,就听得章实言道。

  “溪儿小点声!”

  章丘闻言摇了摇头,却发觉自己也无心思看书,无奈地笑了笑后双手合十,学着爹娘样子那般一本正经地念了起。

  浮云掠过,日头已是升起。

  万道金光照在了崇政殿广场上,章越感到脸上被晒得一烫,双眼不由眨了几下。

  崇政殿内,铜鼎里的熏香燃起。

  内宦将案盘上的墨卷的封皮拆去,再双手奉给台阶上的一名宦官,对方又奉给上者,如此一名宦官接着一名官宦,最后奉至赵祯面前。

  阶下的韩琦,曾公亮皆是抬头看了一眼,拆开黄色封皮后的卷子。

  赵祯将折好的墨卷摊开看了一眼台阶下的群臣念至:“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赵祯话音落下,殿上禁军传至:“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禁军士兵层层通传“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空阔的广场上回荡着禁军士兵齐声高呼。

  章越感觉到呼吸一促,脑中倒是一片空白,广场上的风也是停顿了。他不知为何脑中反倒是作死地想起了柳永那句‘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时但见御道旁一名手持金骨朵的禁军粗着脖子大声喊道:“……建州章越。”

  这一刻章越仿佛被禁军的高声呼喝给喊破了耳朵,双耳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嗡嗡地直响。

  嗡……嗡……嗡……

  章越此刻感受所有人的目光皆落于自己身上。

  羡慕……崇拜……嫉妒……惊叹……释然……

  章越脑中不作他想,此刻只是下意识地从先前所站的位子,走到御道上。

  一名禁军从汉白玉台阶上步下,章越看着他每一步,身上甲叶都在颤动,偏偏自己却听不出一丝声音。

  见对方动着嘴唇似道了几句,章越看着对方黑亮的铠甲上镀着金光,只凭着之前教演官吩咐答道:“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讳质,父讳谅,兄讳实……”

  “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

  章越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因光宗耀祖于斯!

  禁军再三确认后,然后让开身子,对着殿上作了个请的手势后,垂首弯腰立在章越身侧。

  章越抬起头看着一级复一级汉白玉台阶直达崇政殿上。

  章越双手高举拱起,躬身对崇政殿一礼,直身后右手提起袍子拾阶而上。阳光侧落在身上,幞头垂下的两脚擦着耳后,章越登了数级,耳边似又闻:“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二人——兴化军陈睦。”

  嗡……喊声在广场上反复回荡,章越登至月台,崇政殿已近在眼前。阳光落在殿上琉璃瓦上,好似跳动着五色光华。

  殿旁两侧的乐工们扭动着身姿来回拨动着编钟,不用听,亦可知悦耳如妙音鸟梵唱。

  章越在殿下初行尚有几分忐忑,于今倒是平和许多,一级一级登上玉阶,身上白衫随风微微拂动。

  当章越的目光平于最后一级玉阶,王安石司马光立在崇政殿左侧的宫檐下,目光皆注视着自己。

  章越登上玉阶,向王安石,司马光躬身行礼。

  “殿下举人姓名,籍贯,三代?”王安石朗声询问道。

  章越平静地答道:“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讳质,父讳谅,兄讳实……”

  “请一甲第一人登殿!”

  说完王安石退了一步,向章越躬身一揖。

  “多谢王公了!”章越由衷言道。

  闻此王安石微微动容,而章越道完此句,只觉当初些许委屈已随风而去。

  此刻他回望来时长阶,胸中所思,似江河浩荡,无边无际,又似驭风而起,一日千里!

  科举难否,不难!

  科举易否,不易!

  万卷读破,下笔千言有神在。

  百般艰辛,如人饮水冷暖知。

  放眼于前路,章越振衣入殿!

  Ps:节奏慢,更新慢。实在对不住追更的兄弟们,我也很郁闷,这几天头发掉得向琦玉靠拢了。但讲真的,如果能攒个七八章回头看绝对不会拖沓。

请假

  今天人太累,睡一睡看看能不能长出点头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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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八十六章 赐对

  唱名之时,崇政殿的高台上,官眷们自曹皇后以下都不再言语,屏息静气,亦如场中士子般。

  此时十七娘方望向广场上。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禁军的呼喝从殿门传至广场,一道又一道……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耳听旁人忽轻声道‘不知今科状元是谁?会不会是你家的……’

  ‘唉,我怎会有如此好命,求个四甲足矣。’

  十七娘听了想笑却又笑不出,正在这时云破日出,万道霞光铺就皇宫上下。

  不少宫眷都举起手中团扇遮眼。

  “倒是好景致……”十七娘心道。

  “……进士一甲第一人建州章越!”

  “……建州章越!”

  坐在离曹皇后不远的李太君回首看向十七娘处。

  “十七……是……你听。”范氏拉了拉十七娘的手,高兴得仿佛自家相公得了状元。

  王氏虽早有预料,但仍是一脸羡慕看向十七娘,不过她容色始终清淡。

  “十七……你听……”

  十七娘脸上还未有波澜,却听曹皇后那边却开口道:“今科的状元郎倒是少年郎!”

  “启禀皇后,我这章越还不到二十岁。”

  曹皇后问道:“咱们大宋多少年没有这般年纪的状元?”

  一旁宦官奏道:“回禀皇后,咱们官家虽爱取少年郎君为状元,但未及弱冠而龙标倒是头一人。”

  曹皇后点了点头,此刻章越向殿上一揖后,登阶上殿。众命妇远眺去一位黑幞襴衫少年的身影独步行于长长的汉白玉石阶。

  一旁一名命妇笑道:“气宇轩昂,是位翩翩郎君。”

  曹皇后微笑道:“官家可不似咱们妇人,只知以相貌取人。点为状元郎,必有过人之处。”

  这名命妇知说错话退至一旁。

  晏太君道:“非坚韧不拔不得至此。”

  曹皇后笑着对晏太君点点头,问道:“也不知今科状元郎娶亲了否?”

  命妇间沉默了,连高台上风也是一滞,皇后莫非要为他说亲不成。

  ……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四人……眉州任贯。”

  雍熙二年,赵匡胤殿试举子,取进士二十五人,一一以名呼之,面赐及第,盖自是为始。

  之后殿试天子只呼前三人名字,余者皆由宰相唱之。

  至临殿两询姓名,籍贯,三代,也是防止重名。

  天禧三年殿试,有两名士子都叫王言,分别出自睦州,衢州,一人二甲,一人五甲。唱名时五甲的先上殿了,宋真宗赐第后才发现搞错了,最后只好二人都赐二甲。

  下一科殿试起唱名都改作某州某某,士子上殿都要两询籍贯,三代。

  自此制度已定,阁门唱名,胪传天下。

  恢弘的崇政殿中门大开,楹轩下金殿武士目不斜视,殿上东西二班侍立的官员手持笏板,腰悬鱼袋。

  经过王安石,司马光面前,章越步至殿门前停步,对着殿上五湖四海屏风前着章服御殿者长揖。

  ……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五人……邵武军黄履。”

  宰相韩琦手捧御书于御座下的堂陛唱名。

  经教引官员低声指引着,章越提着袍角跨过中门,这上殿这几十步是难走的也不难走,每个儒童自小学起,未学文章,先教扫洒进退之礼。

  君子无论是在田,在天,皆利见大人。

  章越平视御座,双手拱起平推胸前,举步入殿……

  无数盏长明碗灯悬于殿上高明,满堂朱色紫色罗袍于烛照下浮动,列殿者或捏须或微笑,无不侧身目迎来者……

  一路走来但闻钟声磬韵,八音迭奏,玉振金声……

  章越离御座更近,光阴不知不觉地流转,经历的多少事,遇见的多少人,尽数倒进了眼前……

  身后阳光越过金殿,天边排云似海……

  ……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六人……莱州王魁。”

  一甲第二名陈睦已登至殿外,看着衣冠似雪的章越,在教引官陪同下踱着方步从容地登上殿央。

  “真不愧是状元郎,直如闲庭信步般。”

  陈睦从心底感叹道。

  “殿下举人姓名,籍贯,三代?”司马光开口问道。

  陈睦肃然躬身答道:“陈睦,兴化军……”

  ……

  章越至御座槛楯前的三步停下,欧阳修抚须笑着看着自己,那笑容仿佛那日道‘修已知道你’一般。

  “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十人……相州韩忠彦。”

  韩琦念至此将榜单交还,唯有一甲前十人方能面赐及第,前三名金殿赐对。

  其余士子仍于殿外继续唱名。

  不过状元至第二甲唱名完,会有一句“宜赐进士及第“,第三甲和第四甲唱名完毕,会有一句“宜赐进士出身“,到了最后的第五甲,就是“宜赐同进士出身“了。

  崇正殿上章越居首而立,二名三名陈睦,王陟臣居次,其余七人更远。

  身为第六人的王俊民盯着章越的背影,目中犹如火烧。

  在教引官指导下,章越等前十名进士向御座上面南而坐的天子,长揖而后拜。

  唐朝君王还向三老五更行叩拜礼的,宋朝君臣一般见礼也不用叩拜,不过赐第属特殊场合。

  照例殿试前三,需金殿赐对。

  这是君恩!天子施予状元榜眼的恩典。

  礼见大人,就要说话。

  先学礼后习文,正所谓言以足文,文以足言。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宦官将榜首三人的试卷案盘再度呈于赵祯面前,赵祯拿起首卷于面前展开,看了一眼殿下的章越。

  于平和的雅乐中,赵祯于御座上问道:“状元郎华章垂国,不知系出何门?“

  章越答道:“回禀陛下,草民先祖为齐太公裔封于鄣,去邑为章氏,乔迁无定……天祖讳仔钧,行伍出身,曾为将军,庆历五年为朝廷追封为琅琊王。“

  “高祖讳仁彻,仕李昪为建州节度推官,检校工部侍郎,曾祖……”

  “祖父讳质先父讳谅,不乐进取,从于姻友数请,勉强试于乡比,不中谢去,从此在乡耕读,诗书传家,皆以天爵而终。”

  赵祯微微颔首,见章越应答得体又问道:“原是如此,状元郎是郇国公族亲否?”

  众官员方才闻章越声音清朗,奏对之语出好似洪钟,绕梁震殿,有金玉之响。

  需知章得象身材高大,有出众之象,且言语时洪亮,而这少年年纪虽轻,但不仅也是仪表颀伟俊爽,连奏对之声也有章得象之范。

  章得象虽已故去十余年,但满殿上不少大臣都曾与他同朝,为他之下僚,甚至富弼,韩琦都是他的小儿辈。

  但见章越答道:“前中书门下平章事,郇国公章文宪,按族谱上所载,正是草民的族叔父。”

  欧阳修旁是翰林学士承旨宋祁,是章得象的好友,听闻章越是他族侄孙,不由频频目视章越。

  赵祯目览章越的文章道:“郇国公辅两代君王,事朕二十六载,宰国十年,尊君体民,堪为人臣之至。朕读你殿试文章‘王者通天地人赋’,赋首一句‘王者率民,四海一之’,词气似郇公。”

  章越听天子再三提及章氏,章得象,已明白点他为状元之意。

  真宗是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仁宗的贵胄不先天下寒俊真宗用王钦若为南人第一相,仁宗用章得象开闽人拜相先河。

  章越道:“回禀陛下,草民年轻才薄岂敢望郇公之后背,唯有于忠君奉公之事上效之,不植私,不援党,为苍生请命,在社稷为一孤臣。”

  赵祯闻言欣然地点了点头,将章越试卷放入案盘中,又取一卷来看向章越身后的陈睦:“榜眼祖上何人在朝为官?”

  陈睦当殿答之。

  ……

  君前赐对,章越得三问,陈睦两问,王陟臣仅是一问。

  赵祯问完后道:“廊下赐食。”

  金殿赐对的流程结束。

  当即章越,陈睦,王陟臣三人被宦官带至殿廊处,说是赐食但只是一些酒浆罢了,不过却有一群宫女迎来扑上……

  章越三人僵立原地,在宫女裁量比划下,当殿量体选袍。

  不过其余七人就没那么好命,给什么穿什么。

  随后一排内宦捧来三件崭新绿袍以盘中承放。

  章越当即脱下襴衫,穿上绿罗袍,最后还有朝笏,及上书一甲第一名的进士及第敕书。

  章越眼看敕书,及身上绿罗袍,手中朝笏,这一刻不免感慨万千。

  在廊下稍待片刻,自陈睦以下一甲进士皆朝章越贺之,然后相贺之。

  “状元公,在下陈睦,对你文章才学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见陈睦之言倒是发自肺腑当即言语一番。

  相较之下王陟臣倒是平常。

  与任贯见礼之后,章越看到黄履,二人相视一笑。

  章越此刻几乎喜极而泣,作为太学最为交好的二人,今日不仅同榜还并上金殿赐第。

  章越对黄履不知说些什么,一拳砸在了他肩上。

  一旁韩忠彦看不过去道:“度之,你莫要只贺安中,也要来贺我。”

  韩忠彦得授一甲第十名,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还是卖了他宰相老爹的面子。

  但资源也是实力一部分。

  章越笑道:“咱们三人太学同窗时,可曾想到今日?”

  三人说说笑笑,一旁的王魁更是妒忌得不知如何自处了。

两百八十七章 殿上诗

  殿试放榜后,最先动起来的则是报喜者。报喜者都是百司衙兵,又称为喜虫儿。

  殿试唱名后,他们会先一步闻得进士中有几人,府邸在汴京城内,家住何方,只等唱名之后,即是揣着报喜的金花帖子,往及第者的家里赶。

  故而唱名方毕,喜虫儿们已从崇政殿外的宦官们得了消息,抢在东华门放榜前,已是向新进士府中赶去讨喜钱。

  ……

  崇政殿廊下十名士子换上绿罗袍,气象一新,除了王魁之外,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见过状元郎!”

  章越与任贯对拜后,转过头却见远处廊间,不少宫女挤在廊边手指着这里,隐约可听她们言道:“看!这就是状元郎。”

  章越见此一幕,转过身来继续与同年们相识。不过有意无意之间,王魁却有些孤枝单影。

  之前王魁与章越的争议,众人都有所耳闻,无论章越是否编排抹黑王魁的私事,但如今状元已花落章家,一切尘埃落定,自是没什么再计较之处。

  在前十名士子中黄履,韩忠彦不仅章越交好,而且是太学时的同窗,陈睦一见面也表明的态度。

  至于其他同年,自也渐渐向章越聚拢。

  身为第三名王陟臣见此一幕,也不由无奈,走到这个圈子旁转而与黄履攀谈了起来。

  身为第六人的王魁有些孤单,他之前以为状元已是囊中之物,如今得第六名虽也不错,但心中落差实在太大。

  唐朝进士有座主,同年两层关系,宋朝很忌讳座主二字,毕竟是天子门生嘛,不过却不避同年。

  故而同年是一个很紧密的关系纽带,比如从唐朝起,进士及第后就有一个固定节目就是‘拜黄甲’。

  黄甲就是一甲至五甲进士都写在一张黄榜上称为黄甲,拜黄甲就是大家约定为兄弟的意思。

  同年就是一个圈子,以后在官场上会不定时举行同年聚会。

  众所周知在一个圈子里,就要相互提携,若是与同年间有什么芥蒂和瓜葛,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是难为情。

  章越身为状元,虽是年少,但如今是同年中的翘楚。

  众人叙了一阵话。

  这时一名教引官出来道:“进士五甲皆唱名已毕,还请众位上殿面谢天恩吧。”

  众人听了肃然,章越笑道:“咱们走吧!”

  众人都称是,章越奇怪为何众人虽口中应承,但脚下却是不动。

  章越一愣随即释然,当即自己在前迈步,之后众同年方才跟在身后。

  当即章越,陈睦,王陟臣三人居首,其余七人次之在后返回崇政殿,方才给自己更衣赠食的宦官宫女无不避在道旁,恭送众人。

  内宦掀开珠帘,章越重新返回崇政殿。

  方才一去一回,章越再回崇政殿,有恍觉隔世之感。

  天子仍坐在御座上,如今殿上少了几分方才肃然的气氛。

  如今唱名已毕,其余进士皆是在殿外谢恩,但章越这十人入殿,如同代表众进士向天子谢恩。

  谢恩之后,殿试流程已毕。

  赵祯脸上已有笑容,似闲话家常般对左右大臣道:“状元郎虽是年轻,所幸身材高大,此袍还算是合身。”

  一旁欧阳修笑道:“陛下所言极是,状元郎虽是年轻,但着此绿罗袍已有居官之象。”

  曾公亮问道:“状元郎,老夫记得当初读过你辞三传出身疏,此文文情并茂,汝于文自叙出身寒士,与人佣书,却砚冰难化,为请教先达,驱于百里外,同舍皆锦衣玉食,汝却弊衣缊袍,这些可是真的?”

  章越不识曾公亮,经教引官提醒方才识道:“回禀枢密,这些说来都真的。但在下如今都已释然,没有昔日种种,就没有今日之我。如孟东野所言,昔日龌龊不足夸。在下始终相信韩昌黎一句话,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曾公亮赞许道:“难怪,难怪。”

  众大臣们都想起那辞三传出身疏,不少人都为其中的文辞感动过。

  宰相韩琦也出言道:“昨为白衣士,今为绿衣郎,状元郎一路走来,必是感触良多吧。”

  宋祁出班道:“这老夫想起了先帝的劝学诗,当年我发蒙读书也是读至先帝诗中,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方有奋起之志。不知状元郎可有诗和之今时今日此景,以励其他寒士?”

  闻喜宴上会有天子赐诗,士子面进谢恩诗的环节,不过却不是在此大殿。

  但金殿作诗,倒是可以,这是一个当殿扬名的机会。

  几位宰相你一言我一语不就是为自己造势扬名么。

  天子取寒士出身的自己为状元,不就是为了鼓励天下向学的寒门士子?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犹豫,一路走来,寒士与官宦子弟谁科举容易显而易见。

  自己得状元除了天赋之外,不得不承认有运气的成分,章越其实更希望更多天赋不够寒门士子完全没必要走自己这条路,这毕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路。

  韩琦,曾公亮等人见章越犹豫,还以为他是作不出。他们都看过章越的殿试卷子,知他诗才不过中等,宋祁此举有些强人所难了。

  韩琦笑道:“状元郎已有一首三字诗劝学,等闻喜宴再作不迟……”

  章越正要认怂,抬起头却看见天子看向自己。

  天子笑着对自己点点头,示意无妨,然后准备起身离席。

  章越微微一犹豫,随即明白自己想太多,就算没有自己献诗,只要科举之制存在,难道还少得了热衷功名的人存在吗?

  章越出言道:“在下得一诗。”

  韩琦,曾公亮皆惊喜道:“如何?”

  章越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

  “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

  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

  ……

  “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英雄三百辈,随我步瀛洲。”

两百八十八章 谢恩

  寇准八岁时登华山赋诗一首‘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低头白云低。’

  旁人叹之此子,言其志之大,岂不作宰相?

  后来果应此言。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

  ……

  章越一口气念毕,却见负责修起居注的翰林,已是忙不过来了。

  章越出言道:“陛下此乃臣殿试前所作十八首劝学诗,如今献上,上报皇恩,下励来者!”

  群臣们恍然。

  虽不是当殿所作,但十八首劝学诗,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更重要应时应景。

  韩琦,欧阳修,宋祁,曾公亮,王珪等人无不捏须微笑。

  堂陛之上紫绯大员手捧板笏,于诗中‘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反复斟酌。

  此劝学诗一出,怕是又要如三字诗般,难为天下的儒童全文背诵了。

  赵祯从御座上起身凭栏道:“虽非捷才,也非一等诗作,但胜在浅显易懂,朗朗上口,劝勉励学……”

  说到这里,赵祯顿了顿道:“此话不必记入。”

  一旁奋笔疾书的起居官停笔,向天子一揖后,于书簿上涂抹一竖,重新记录。

  “君恩深重啊!”

  堂上不少官员见此一幕,由衷感叹道。

  赵祯复坐在御座上言道:“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恰应此景。状元郎之才,真为桂林一枝,昆山片玉,赏!”

  一旁内官言道:“状元郎当殿献劝学诗十八首,赐状元郎文房四宝一副。”

  “赐状元郎官袍,六合靴各一。”

  “赐状元郎缕金花一对。”

  “赐书大学,儒学二篇。”

  “赐钱十万。”

  内宦如此一句一句传出,由崇政殿外的禁军传至广场上,进士诸科皆闻。

  与章越同榜的王安礼对王囧言语道:“状元当殿进诗十八首,这捷才连曹子建也远远不如吧!”

  王囧则感叹道:“状元是文曲星,别说当殿十八首,就是三十六首也使得。”

  “然也。”

  随即禁军又道:“陛下有旨,赐宴进士,诸科琼林苑,赐宴钱三十万!”

  在场进士无不欢腾。

  至此金殿传胪方毕。

  章越,陈睦,王陟臣三鼎甲与一甲七人从崇政殿步出至广场上。

  广场上进士都换上绿衣袍,头戴长翅官帽,列于阶下,各按一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站立。甲头(每甲第一名)居首。

  章越等十人来至阶下,先齐向众进士们一揖,众进士们皆答礼。

  科场上虽一时争先,但不等同说是次次争先。

  此番我虽快一程,日后君等也可赶上,与我并驾齐驱。

  落魄不菲薄,得意不忘形,步步履薄冰。

  当即教引官在旁唱礼。

  章越等一甲十名重新转过身,面朝崇拜殿。

  唱名赐第后,即是状元郎率众进士谒殿谢恩。

  众进士们跟随在章越等一甲进士身后重新登阶谒殿。

  章越居首,陈睦,王陟臣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其余一甲士子排作雁行,其余进士也按甲次登阶。

  从崇政殿上临高视之,但见绿衣士子皆相升阶登殿,人头攒动。

  步至崇政殿前一块雕刻着龙和鳌于台阶正中的石版下停步,其余进士尽数停步。

  章越想到自己贺章衡‘独占鳌头’的那一番言语,数年前章衡也曾率众进士站在这里,如今轮到了自己。

  石板经巧匠雕刻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极尽造化。

  章越睹石板上的一龙一鳌先隐伏于波涛云雾之间,而后一鼓作气腾飞九天之上,纵横四海之间,乘时变化,似极了人之一生的境遇。

  广场上风骤起,章越乘风独立于鳌头前,衣袍猎动,其余进士皆依甲第名次站在阶上,诸位,特奏名进士诸科列于最后。

  崇政殿前的汉白玉长阶上如今已站满了人。

  教引官教导下,章越率众进士向崇政殿御座上的官家山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众进士们连呼三声,响彻于皇宫大内!

  此刻崇政殿上黄钟大吕齐鸣,奏响雄浑之章,殿下进士诸科,殿上文武百官皆揖于官家。

  赵祯从御座起身将进士榜单交给了宰相韩琦,韩琦又再三郑重地交给了翰林学士王珪。

  王珪捧榜走出崇政殿高呼道:“赐榜!”

  此榜会呈于国子监至圣先师案前,之后会张贴在东华门三日,由汴京百姓观瞻,榜上之人从此名响于东华。

  说完王珪手捧黄榜下阶,仪仗擎着黄罗伞盖遮盖着黄榜一步步下阶。

  王珪走到章越面前点点头,当即章越跟在王珪身后,共用这黄罗伞盖下阶,陈睦,王陟臣等依次跟上。

  面前的人群如辟浪般分作两边,皆抱拳向黄榜,手捧黄榜的王珪,及之后的章越拱手作贺,此刻仪式方才结束,众人脸上方浮现发自肺腑的喜色。

  章越下阶时,看到无数目光,各种各样的表情,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他亦拱手相互庆贺,他亦看不到白发苍苍的年老进士看着黄榜喜极而泣,年轻性热之人与旁人相拥。

  “度之,恭喜!”

  王安礼双手举高于人群之中大喊着。

  “和甫,同贺!”

  章越亦还礼。

  “度之,恭贺!”刘安世于人群中文文静静行礼。

  “是器之,同贺!”

  还有王囧及太学里同窗,还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人,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面,如今章越成了状元郎,自是不怕别人不识得自己,至于旁人唯有日后再慢慢相识。

  “状元郎,恭贺!”

  “状元郎,我是朱让,与你曾有一面之缘!”

  “状元郎,我是……”

  章越已招呼不了,唯有连连拱手道:“同贺,同贺。”

  与众人同贺这同榜之喜,登科之耀。

  章越与王珪方走至阶下,走出中和门外时,但见各种各样御赐仪仗,鸣锣鼓吹早已等候在此,一见黄榜皆从左右跟上。

  但见无数大旗舞动,随在身旁迎风招展。

  如此阵仗,章越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收复丢失给辽国的汉唐故土。

  崇政殿上的官家目送章越等众进士离去,与左右大臣道:“此番朕又为朝廷取了不少栋梁之臣!甚慰,甚慰!”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韩琦率百官齐贺。

  赵祯笑了两声,随即在百官目送中,天子也是起驾回宫。

  从中和门走向宣德门,此地尚处于皇宫,不可奏乐。

  在明媚阳光高照下,章越看着白云缀着远处宫檐,无数喜鹊于殿顶墙缘上张望,忽而振翅随着仪驾齐飞……

  有数只还飞至眼前,章越惬意地笑了,伸出手来欲让喜鹊停靠……

  Ps1:感谢老书友柳神轻语成为本书第十六位盟主。

  Ps2:在书评区争个对错没意思,要有错都是我的锅,谁叫没有日更万字的本事。气大伤身,大家愉快看书。

两百八十九章 催婚

  吴府。

  今日倒来了两位贵客。

  一位是判河南府文彦博的第六子文及甫,还有一位则是回门的十五娘。

  吴安持正好在家接待,文及甫与十五娘入座后,下人奉茶。

  文及甫笑道:“此番特从洛阳用车马载了不少盆牡丹,知道府里平素喜欢赏牡丹,故而一路紧赶慢赶生怕错了花期。”

  吴安持笑着道:“都说天下牡丹之最在洛阳,你们洛阳人不名牡丹,直称花,所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妹夫真是有心了。”

  十五娘先问道:“怎么不见母亲与两位嫂嫂?”

  吴安持道:“妹夫妹妹刚从洛阳会来,有所不知,今日殿试放榜,母亲与你两位嫂子,还有十七都进宫观礼去了。”

  文及甫笑道:“我们倒是赶巧了。”

  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

  十五娘道:“家信里说,章家郎君省试得了第二,可是真的?”

  吴安持微微笑了笑。

  十五娘不悦道:“哥哥怎么还与我卖关子不成?”

  吴安持笑道:“这可不敢,只是妹妹来此是问母亲安好,还是问十七的夫婿?”

  十五娘薄怒道:“好啊,哥哥如今倒长进了,学会拐着弯骂人了。”

  吴安持忙道:“不敢,章家郎君确实是省试第二,不过殿试就难说了。”

  十五娘目光一亮道:“省试既是第二,殿试大有三鼎甲之望。”

  文及甫道:“如今进士日重,若得三鼎甲,不至公卿也难。”

  吴安持苦笑道:“哪有这般好运道,我只求能不落至三甲就行了。”

  十五娘道:“好没志气,这话是章家郎君说得不成,这眼界未免也浅了。”

  文及甫道:“章家郎君或许是谦虚,未必是眼界浅薄,没有志向,再说了,连爹爹读他的文章,再三夸赞言章三郎前程未可知也。。”

  吴安持不由动容,连文彦博也如此夸奖章越。

  正待这时吴安诗步入,吴安持,文及甫,十五娘皆起身行礼。

  吴安诗笑道:“看着花房外摆着那么多牡丹,就知妹妹与妹夫从洛阳回京了。”

  十五娘一见面即问道:“哥哥,十七亲事如何了?章三郎君上门提亲了否?”

  吴安诗微微一笑,十五娘与十七娘在家时相互看不顺眼,如今出嫁,倒关切起妹妹的婚事来了。

  吴安诗坐下,从容不迫地喝了碗茶。他见得凉得这心急的妹妹差不多,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恩,差不多。”

  “何为差不多?”

  吴安诗道:“章家已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媒,如今都议得差不多了,就等了中进士时下定帖了。”

  十五娘闻言心底松了口气,然后道:“都议妥了?那嫁妆多少?聘礼多少?都议妥当?”

  吴安诗叹道:“你们几位出嫁时嫁妆多少?十七自也是多少,虽是庶出,又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至于聘礼,寒门子弟能拿出多少钱财来,母亲言他们有多少给多少,咱们不计较。”

  十五娘一听脸色微变,文及甫则抢着十五娘开口前言道:“这寒家子弟好,寒家多出俊杰,再说十七嫁过去也不用顾及乡评宗族议论。”

  却见吴安诗言道:“我吴家却不是以家世挑女婿,绝不会自持什么大家,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章三郎君在外面勾搭什么烟花女子不成?”

  十五娘此言一出,吴安诗,文及甫脸上都稍许有些不自然。

  不过吴安诗,文及甫也只有一番道理,他们认为自己也不是好女色之人,只是到了他这个身份地位及人格魅力加成,总是经不住别人投怀送抱。

  至于寒家出身的就是道德上的严重缓坡。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是豪富人家的惯例。

  文及甫道:“章三郎君我看他规矩得紧,绝不会如此的。”

  十五娘略带深意地问道:“当真如此?”

  文及甫笑了笑没应。

  吴安诗道:“妹妹,这世上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只不过偏巧不饿罢了。不过我说得倒不是如此,而是章家郎君的性子太过执拗,之前省试在文章中言政,谈及方田均税法,触及朝纲,差一些被我那老泰山给罢落了。”

  文及甫,十五娘都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还有假不成,此事还是淳甫告诉我的。难怪之前省试榜单无其名。”

  文及甫道:“范公也太刚直不阿了,连这点面子也不卖。”

  吴安诗心想,这是当然是作官心术,天子喜欢孤臣,范镇越是如此,越是给天子留下一个不结党的印象。

  吴安诗道:“妹夫不见如今河北给方田均裞法弄成什么样子?人至今还围得三司使衙门了,欧阳公如今是骑虎难下,若老泰山在此附和,自己不也是身陷泥坑么?”

  十五娘问道:“何为方田均税法?”

  文及甫解释了几句,然后道:“爹爹言此方田均税法倒是良法,不过太操切了,但不是稳妥之举,需徐徐图之。欧阳公他……性子太急了。”

  十五娘闻言欲言又止,这天下不少事都坏在了徐徐图之上?不过文及甫是她夫君不好当面反驳。

  吴安诗道:“欧阳公又非第一次如此,欧阳公为晏相学生,晏相赞他为韩愈第二。有一年朝廷对西夏用兵正在吃紧,欧阳公拜会晏相,却见府上正在开宴,欧阳公写诗讽道‘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晏相闻诗大怒,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宰相家,但云:‘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也不曾如此作弄。”

  “欧阳公在朝多年,都不知收敛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我看章三郎君颇似欧阳公。”

  从此晏殊与欧阳修交恶。晏殊去世后,欧阳修给他挽联里写到,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就是你当官以来啥事没干,始终都在明哲保身。

  吴安诗言语一番,对章越这不满意,那不满意。

  一会吴安诗起身更衣,吴安持则去看打探殿试放榜消息的人回来没。

  十五娘对文及甫道:“为何方才最后不说话?”

  文及甫道:“这毕竟是吴家内事,我虽身为女婿也不好开口的。”

  “那章家郎君……”

  文及甫笑道:“你是关心则乱,你想想啊,若不是内兄真拿三郎当妹婿,哪会挑这个挑那个的。他如今这般言语,是因三郎他不好摆弄罢了。”

  十五娘道:“我倒听说此人有些崖岸自高。”

  文及甫失笑道:“有才之人都崖岸自高,哪里能随意摆布,我看这样的人方值得深交。再说了十七岁的进士作妹婿,至少能照拂吴家三十年,内兄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十五娘笑道:“我兄长也不过在自己人面前随口说说罢了,他不把你当外人。”

  文及甫则道:“若我有这等妹夫,绝不至于如此说他,哪怕在自家人面前。”

  十五娘道:“就冲你自洛阳数百里地送牡丹,我就知道了。”

  文及甫闻言不由失笑道:“我们给三郎金山银山,他也不一定会收,但姐姐给妹妹就不同了。只要这条线牵住了,则万变不离其宗。”

  十五娘疑道:“咱们文家何时要仰仗一个进士了?”

  文及甫笑道:“不是仰仗,而是爹爹器重,否则我也不至于下这么大功夫。爹爹曾道,人这一辈子,钱,权,名三者能其一者不难,得其二者,要吃不少苦,若得其三者,命格不够,必反遭其祸。”

  “爹爹之前身为宰相,自是三者都有了,如今退至洛阳,乃避其祸也,再提携朝中年轻俊杰,才是长保富贵之道,当然我也为自己,爹爹八个儿子,我若不多交些得力朋友,如何能脱颖而出。”

  这时吴安诗更衣回到堂上笑问道:“你们方才谈些什么?”

  文及甫笑道:“我与娘子商量,在想章家郎君进士及第后送些什么好呢?”

  吴安诗笑道:“一家人不讲那么多虚礼。”

  这时候但见吴安持急匆匆地奔入大堂,一见即呼道:“哥哥,妹妹,妹夫!快,不得了了!”

  “怎么了?这么快就御街夸官了?得了几名?”吴安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还端起茶碗来喝茶。

  “听闻是一甲第一名!”吴安持一脸不可置信地言道。

  …………

  吴安诗一口茶到了口边,不由喷出连道:“太烫太烫,你说什么?”

  文及甫,十五娘愣在原地。

  十五娘忽想到一日她们吴家几个姐妹皆未嫁之时,大姐二姐姐妹嫁入宰相门第,有个相士上门,那日正好母亲在家,请这相士见了她们几位姐妹的相后都没有言语。

  母亲问相士如何?

  相士道:“官宦人家所嫁,皆荣华富贵,何必多言。”

  几位姐妹都很欢喜。

  这相士又看了十七:“更是贵不可言。”

  一句多言,一句不可言,令十五娘觉得相士有些不靠谱,后来几位姐妹都嫁入宰相门第的家中,故而忘了此事。

  难道她们几位姐妹都是嫁宰相门第,十七嫁得是日后的宰相不成。

  文及甫初时也震惊,如今笑道:“一甲第一名,就是状元郎,日后定是要佩金鱼袋的。”

  十五娘闻此,脸色苍白,气闷得说不出话来。

  文及甫看十五娘的脸色一下子就猜到了。

  吴安诗道:“倒是天大的喜事,章家怎也不派人来递句话?”

  文及甫道:“想必也是才得了消息。”

  吴安诗道:“二弟你亲自去宫里接回母亲,十七,还有再派家丁骑着快马至淮东,告诉爹爹,妹婿他中状元了。”

  吴安持一口答允了问道:“那哥哥,你去哪?”

  “我先更衣,你看袍子都湿了。”

  吴安诗说是更衣,当然是赶紧去章家一趟,一是作贺,二是催办婚事。

两百九十章 赠花

  在仪驾鼓吹的簇拥下,章越等众进士来到了大庆殿,殿前左右设有钟楼。

  太史局的保章正每日测验刻漏,每过一个时辰,即执牙牌入奏。

  平日大典礼时,天子会在此斋宿,每年正月初一的大朝也在此殿。

  在大庆殿前,即可看到雄伟的宣德楼了。

  这里是皇宫的正南。

  宣德楼列有五门,门上皆饰金钉朱漆,壁皆砖石所砌,并镌镂龙凤飞云之状。

  至于宣德楼更是雕甍画栋,峻桷层榱,并覆以琉璃瓦。两旁的朵楼呈曲尺之状,都以朱栏彩槛饰之。

  如今开封府知府唐介正在宣德楼门楼中央的御道上,左右都是开封府官差。他们正迎候着黄榜与众进士们。

  对于唐介,章越自是早有耳闻。

  宋仁宗曾打算给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封节度使,此事惹恼了包拯,唐介为首的知谏院官员,纷纷反对说不可。

  宋仁宗开始很生气,后来找唐介商量,如今节度使就是粗官(没实权),你们有什么好争。

  唐介当殿怼之,太祖,太宗也曾为节度使。

  宋仁宗哑口无言,不过还是给张尧佐加宣徽使之职,唐介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宋仁宗说,这事宰相(文彦博)也同意了,你就不要讲了。

  唐介弹劾文彦博,说他曾送蜀锦巴结过张贵妃,要他罢相。

  另一个御史吴奎曾打算与唐介一起上疏弹劾,但看见他连宰相文彦博也弹劾,这可是将事闹大了,吴奎见势不好打算收手。

  唐介索性连吴奎一起弹劾了说此人表里观望,不是好人。

  宋仁宗见过一根筋的,也没见过如此一根筋的,于是要将唐介贬官,唐介说我死不怕还怕贬官不成。

  结果文彦博因此罢相了,唐介也因此被贬。

  但宋仁宗后悔了,不仅让唐介回来,还一直升他的官,如今官至开封府知府。

  面对‘以直声动于天下’的唐介,不得不说众进士们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此刻唐介倒没有板着脸,一旁官吏给章越及众进士们奉上簪花。

  对于簪花章越不太喜欢,感觉有点像拿破仑喜欢穿丝袜,在当时确实是时尚,甚至连后来的皇帝宋徽宗也尤其喜欢簪花。

  不过章越还是心底接受不了。

  不仅章越如此直男,司马光中进士时,也不想戴簪花,但是天子所赐,左右劝说了一番司马光方才戴上。同为好基友的王安石,虽然整天不洗澡,也不反对簪花,否则就没有四相簪花的佳话了。

  总之司马光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包拯敬酒时,司马光开始不喝最后勉强喝了一杯。

  天子让他当起居官,司马光也推辞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赴任了。

  见了簪花,章越推却道:“吾不戴矣。”

  唐介道:“状元御街夸官岂有不簪花的道理?”

  一旁王陟臣开口道:“状元公不簪花,我等如何敢簪花。”

  章越默然一阵道:“也罢。”

  最后章越官帽上左右各是簪花,其余进士也一并簪花。

  唐朝是探花采摘花而戴,明朝是状元簪花,宋朝则是大家都要簪花。

  宣德门下立着三块上马石,三匹神骏的御马由禁军牵着立在上马石旁。

  “请状元公上马!”唐介拱手言道。

  章越称谢一声,骑马之事他偶尔为之,平日在射圃习射,也谈不上是文弱书生一枚。

  章越当即上马,见他人戴好花后,自己偷偷将帽上两朵簪花取了下来,再催骑出了宣德门。

  唐介见此一愣,待要阻止已是晚了,目送道:“此状元公倒也是个执拗人。”

  七驺金吾卫在前开道,仪驾鼓吹跟上。

  汴京御街从宣德门直通南薰门,众进士们中进士后先要感谢皇帝,再感谢圣人,故而出宣德门后要沿着御街至南熏门旁的国子监拜谒先圣。

  这条路也是御街夸官的由来了。

  此刻御街上挤了无数百姓,竞睹状元的风采。

  诗云,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

  吴家的车驾正从左掖门回府。

  路过御街却为禁军所封路进退不。

  如今马车里李太君脸都要气青了,对着两个儿媳妇范氏,王氏是一脸没有好脸色。

  方才在高台之上。

  曹皇后问章越可曾婚配时,竟无一人出面答话。李太君本指着作为保山的欧阳修妻子薛氏出面,哪知对方居然一言不发。

  最后在高台上,不了了之。

  唱名之后,这些官宦女眷在高台上闲聊。

  李太君竟也听得许多闲言碎语,先是亲家公范镇要在省试时将章越罢落,之后是另一个亲家公王安石力争不让章越得状元。

  李太君深深地感叹,吴家真是何德何能,攀上了这样两门好亲事。

  见李太君震怒之色,王氏也罢了,反正她平日就不得宠,但范氏就不同了。

  范氏忐忑不安,李太君对她道:“如今家里事也多了,你就不必这般操劳,你将管家钥匙给了十七,让她操劳些日子,不然以后嫁人如何能操持一府。”

  “还有你堂弟,上次求的漕运的差事也停一停,近来出了不少差错,官家说不准会严以治下。你堂弟去了怕是讨不了好,我寻思着去西夏送冬衣这差事可以安排,回头告诉你表弟一句。”

  范氏身子发抖,堂弟也罢了,自己方掌家不过月余,即给罢了,家里的下人会如何看自己?日后还服不服她?

  十七娘与范氏素来交好,不忍道:“娘,嫂嫂这月余主持中馈,家中上上下下都说好,还拿出压箱钱给府里翻修的庭轩,女儿难以服众,更做不到如嫂嫂这般好。”

  范氏闻言感激地看了十七娘一眼。

  李太君温言道:“我也只是让你多历练历练,日后掌家时候心底也有个方寸。”

  “娘亲,其实章三郎君也非高门大族,自也不用养那么多仆役伺候,故也没什么家事需打理。今日我听皇后娘娘与晏太君谈及本朝寒门出状元的佳话,若在高台上有人言语,章三郎君早与咱们吴家定亲,或就要令皇后娘娘难堪了。”

  李太君闻言心底大悦,然后道:“章三郎君是中了进士后才与我们定亲,外人怎么传也无妨。当初我相中章三郎君就是看在她出身寒族,没有富贵人家的习气,家中亲戚也简单,日后断然不会薄待于你,没料到他如今竟成了状元郎。”

  十七娘道:“女儿多谢娘的静心安排。”

  李太君笑着对十七娘道:“其实嫁人啊,什么家世好,差事好,相貌好,都不如待你好。”

  李太君还要再说,却见一旁马车停下,来人禀告说是欧阳修的夫人薛氏看到了吴家马车在此,闻讯特来打招呼。

  原来欧阳家的马车也被堵在这里。

  李太君闻言点了点头。

  两家车马当街并列,两位夫人隔着车帘相谈。

  十七娘,范氏猜到必是说章吴的婚事,也不便旁听一并下了马车。这时锣鼓声响起,众进士们御街夸官的长队恰好才离了宣德门不远。

  十七娘,范氏不免夹着人群之中,二人都戴着帷帽。

  顿见御街两旁都是站满了百姓,临街的酒楼铺子也是站满人了。

  不少闺阁女子也是出门看这进士夸官御街之景。沿着御街官宦人家的看街楼上,女子们也是卷起了垂帘,抛开了女子的矜持,遥看此景。

  “今年的状元郎是谁啊?”

  “来了不就知道了。”

  “若是七八十岁的老头,也好生没趣。”

  众女子们七嘴八舌地言道。

  十七娘站在一旁,范氏手指着左右旁观的女眷笑道:“来看章三郎君的人,还真不少。”

  十七娘微微垂下头,然后道:“早知如此,以后就不帮你解围了。”

  范氏失笑道:“好好,是我不对,咱们看着快要来了。”

  说这范氏万祺十七娘的手臂,却听左右人道:“来了,来了!”

  “状元公来了。”

  “真是好俊俏的郎君。”

  但闻鼓吹声愈发近了,街上的男男女女都涌上前去,并都踮起脚尖去看,倒是将十七娘与范氏拦在了外头。

  十七娘与范氏自持身份,自不会与旁人去挤,索性退至一旁细语。

  远远只望得一张黄伞盖子来了,左右旌旗飞舞,其余人看不见,却见七名金吾卫策马经过后,一位绿袍的少年郎君,也不簪花,骑着大马朝此行来……

  顿时十七娘的目光就定在了对方身上。

  章越骑在马上,却见满街百姓看来,此刻心情自不用言语,不少路人都向他招手,连看街楼上的大户人家女子,也纷纷将鬓角的簪花抛下。

  章越策马回顾看了黄履一眼,想起殿试自己也是路过御街为看街楼上女子青睐之事。

  如今黄履也在进士人群中,跟在自己身后。

  从御街走来,沿途之上,不少高中进士的亲友,上前拉住对方手的垂泪相语。那些高中的进士也不顾行进中的队伍,当街磕头答谢多年的抚育之恩。

  章越看到这里,倒有些触动,在人群里张望了一番。

  哪知他在一处铺子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章越当即勒停御马,从上跳下,直奔人群之中。

  一旁的开封府官差及开道的禁军都看呆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众目睽睽之下,状元公这是作啥?

  但见章越走到人群中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前,将兜里的两朵御赐簪花塞进了对方手中道了句。

  “给你!”

两百九十一章 捷报传家里

  十里御街,十万百姓聚街旁观。

  状元两榜眼驾马徐行,王陟臣神色淡淡,看着左右道贺的人群。与身后的进士们欣喜之状溢于言表相比,他只是在马上微微拱手应答,自有等大族子弟的从容淡定。

  王陟臣眼角略瞄到章越身上,略带些不服气心道。

  “连花也不知簪,不懂风流倜傥为何物,真是空有这番好相貌以及状元之名。”

  说来王陟臣也是不错,丁丑年生人,相貌也是出众。可惜官人子弟身份,让他不可能得状元,故而他倒不认为是自己才华文章不如章越。

  马正徐行,却冷不防正在马上的状元公,却突而下马,着实让王陟臣与众进士们吃了一惊。

  不仅是他们连一旁的仪驾和鼓吹们也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众人却见章越挤进人群之中,来到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面前,将兜里两朵御赐的簪花取出,塞进了她的手中。

  “莫非此人就是吴家的十七娘子?”

  王陟臣这一刻感到如同一把刀扎进了心底,不是一刀子,而是拔出来又插,一连插了好几刀……

  难道状元方才故意放着簪花不戴,就是为了取来赠佳人的。

  王陟臣只觉得骑在马上左右摇晃,陡然间猛然咳嗽。

  章越看到十七娘时,倒也没有多想,那日榜下相见,二人虽没有相见,但他如今已是托人作媒提亲。

  议亲一切皆谐。

  想到上一世,约个妹子出来吃饭都那么磕磕绊绊的。所谓相亲的目的,只是为了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定婚了。

  二人见了面,章越也不知说什么,就将藏在兜里的簪花放在妹子手里。

  但见十七娘退后一步欠身道:“妾身恭贺章君状元及第。”

  章越笑了不知说什么,十七娘低声道:“快上马吧,别让人等着。”

  “好。”章越又返回到队伍中,扶鞍跳上了马。

  眼见队伍继续前行,范氏看着一旁的十七娘道:“真是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

  十七娘没有言语看着章越多赠的簪花,不知不觉她已为目光所汇。

  至于坐在两辆马车上商量的李太君,薛太君见了章越下马赠花的一幕,惊得是瞠目结舌。

  大宋虽民气开放,但此事还是闻所未闻。

  李太君摇头道:“小儿辈真是胡闹,怎能如此恣意。”

  薛太君却笑道:“诶,日后传出去反是段佳话。说来此举我们女儿家只怕是梦里,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李太君连连摇头,他不喜章越十七娘如此行为,毕竟二人还未定亲呢,就算定了亲,甚至成了婚,如此当街赠花也没听过,更不合于吴家严谨的家风。

  不过至少她可以放心,此事传出去章吴二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曹皇后应该不会再起给章越说亲的念头了。

  唱名这日。

  章越率领众进士们御街夸官十里浩浩荡荡地至国子监,百姓们争看风采,‘美章郎’之名一夜之间传遍了汴京。

  抵至国子监里,太学师生都来观礼,在昔日的老师同窗面前,章越也是感慨万千,卢直讲等师长们如今也要避在一旁。

  而章越代表进士谒先师先圣。

  而出任监礼官、奉礼官、太官、太祝、分献官也是尽是由嘉祐二年嘉祐四年的进士担任。

  听闻出任监礼官的本是章越的斋长,嘉祐四年的状元刘煇的,但刘煇因祖母年老,出任建康军节度判官,不愿回京任官。

  故而才改由他人出任监礼官。

  章越虽觉得可惜,但心底对刘煇出于孝义,无意于功名还是很钦佩的。当然章越不知道是,他与刘煇再也无缘见面。

  次年刘煇祖母去世,刘煇辞官归里并于治平二年病逝于家中。

  不过养正斋两任斋长皆状元,也在太学中传为佳话。

  章实,于氏,章丘正在家里忙碌,他们没法去东华门看榜,也没法去御街上看章越如何风光。他们必须在家,若有人来贺,必须接待。

  故而一家都是忙里忙外的。

  章实和于氏都是换了一身的新裳,人显得格外的精神喜庆。

  最先来的却是章越的同窗兼老乡黄好义。

  之前他解试落榜,章越得了第三,他心底是有些失落的,但如今章越考中了进士,他就一点也不失落了,反而觉得自己有这么的朋友,自己不仅面上有光,日后也是助力。

  前几日自己的堂兄黄好谦也是回京述职。

  黄好义见了兄长自是颜面无光。论才学,黄好义那些自小表现出的灵光,早就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泯然于众。

  不过黄好谦见了他倒没有半句责怪,而是温言安慰了一番,之后又与道。

  人此一生,非唯有凭才气。结交贵人亦可飞黄腾达。但结交贵人,别想攒情攒义,与其开口让他来提携你,倒不如你身上有他看重之处。

  黄好义含着泪记住了兄长的话,心想自己该如何安排个绝色佳人给某某人认识,撮合下来也是一桩天大的大人情啊。

  章实,于氏见黄好义说来帮忙,但要他干啥啥不行,教啥啥不会,正应了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谁见了也只是直摇头。

  这时候门外出现了一位青衫男子。

  “郭师兄,你来就好了。”章实见到郭林可谓大喜。

  前些日子听闻郭林的母亲,也就是章越的师娘已经病逝。虽说郭师母在病榻好些年,但加上落榜对于郭林而言是双重打击。

  章实没有料到郭林今日还会前来。

  郭林脸色还是十分苍白,但还是向章实道:“知道度之今日及第,我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章实见郭林如此还惦记着章越很感动。其实章越及第郭林落第后师兄弟二人会不会渐行渐远,章实一直为此很是担心。

  “帮得上,帮得上。”

  章实拉着郭林到了一旁说了好一番话。

  章实感慨地对郭林道:“人啊都是没得挑的,这出身在哪,父母亲戚都是命里定的,唯有朋友可挑。”

  “交什么样的朋友,就成为什么样的人。郭师兄你为人没得说,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与三郎二人那是打小在一起的交情啊,以后大家都要帮衬来帮衬去。我对你也是与三郎一般无二的。”

  郭林听了连连点头,然后与章丘一并张罗起来。

  当即几个熟人来拜访,这些都是章实生意上的搭档。他到汴京后没有差事,二姨杨氏给他介绍了放贷的活。

  就是杨家本金关系,章实跑腿收贷的活,如今也给他挣了上百贯。

  不久黄好义的堂兄黄好谦带着妻室到了,章俞与杨氏也是到了,章越的师兄弟们也是到了。众人都是坐在堂上闲聊,一面还问着为何送金花帖子的人还没到?

  众人等了好一阵,终于听得外头锣鼓和鞭炮声齐鸣。

  “来了。”

  “来了。”

  章实连忙站起身来,于氏见了连忙帮他皱了衣裳拍了拍道:“新裁的袍子才穿一日就给你穿皱了,一会如何见客?”

  章实笑道:“这有什么的。三郎以后作了官给我买多少件新袍子呢。”

  于氏抿嘴笑道:“再有钱也不经你这么花啊!”

  说完夫妇二人一并走了出去,其余宾客也一并走至了院中,这时但见章丘带着哭声道:“爹娘,三叔高中了!”

  “是一甲第一名!”

  满堂宾客女眷们都是惊得掩口,男子则神色震撼。

  “真给中了状元?莫不是哄我么?”章实对左右道。

  左右宾客笑道:“大郎君莫着急啊,听听喜虫儿怎么说?”

  不久三名衙兵入内,为首之人手捧着一封金花帖子,遍视左右问道:“哪一位是状元公的兄长啊?”

  众宾客们都是指向章实道:“是他,是他。”

  三名衙兵当即上前给章实磕了头,然后道:“恭喜大郎君,恭贺大郎君,令弟考取大宋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说完这名衙兵向章实奉上。

  章实颤着接过,但见金屑涂饰在笺简上书写着章越二字,下面则书名次为一甲第一人。

  唐朝时金花帖子为官方所出,证明士子名次,但宋朝时没这规矩,报喜人仿着唐朝格式做工写了一份金花帖子送至家中。

  章实接过帖子看了姓名,籍贯转头对一旁的于氏道:“是咱家三哥。”

  于氏闻言忍不住转过身去掩面而泣。

  而众宾客们也是一并上前向章实于氏道贺,一旁章俞则一脸不可置信言道:“这……这简直就是……”

  此刻没有人留意章俞。

  只见章实拿着帖子高呼:“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郭林远远地站在门边先是笑着,然后依着门慢慢坐下,抱臂埋膝上哭泣。

  章实当即拿出钱狠狠地打赏了喜虫儿,这一次于氏也没有拦他。

  不久左邻右舍也是上门来道贺了……

  吴安诗也终于赶到了……

  还有不少人往章府上赶,不管认识不认识地都到了……

  章越拜谒先师后与太学的师长同窗说了好一阵话,谢绝了宴请后,坐着马车回到了家中。

  章越这方下车,却见家里狭小的巷口处,排列了一溜溜的马车,无数仆役等候在此。

  家中更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章越远远地都可闻其声。

  家族兴旺之兆就是如此吧。

明日更新

  坐了几个小时只写一千多字,有些卡文了,明天再更新,两更合作一更。。

两百九十二章 及第之日

  汴京城这片星月之下,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对新进士而言,可谓难忘的一夜,榜下捉婿可不是假的,无数富贵人家就等着放榜后聚在国子监外,等新进士散了去直接将人掳走拜堂成亲,甚至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

  拜过至圣先师,王珪即率人将榜单挂在东华门外张贴,其他进士们就可以散去了。

  不过国子监外可谓堵了不少要捉婿的人家,将国子监前前后后都堵住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着。

  一群尚未娶亲的进士们要出门时可谓犯了难,你推我我推你。而娶过亲或觉得可以待价而沽的进士们则呼朋引伴前往樊楼,遇仙楼,庆祝他们得意之时。

  对不少进士而言,可能考上进士对他们而言,是人生中最高光的一刻,其中不少人会在宦途中满满蹉跎下去。

  章越看着这些欲拒还迎的人也是好笑,又见韩忠彦,黄履来邀自己去攀楼也是意动,但他想起自己哥哥嫂嫂定是在等自己,故而还是谢绝要赶紧回家一趟。

  这时章越听得太学外有女子呼‘章郎’,‘章郎’时,也是色变,心觉得大事不妙。

  他找范祖禹借了马车衣裳,扮作太学生模样这才出了太学。

  范祖禹不放心派了自己小厮送之。

  今日金殿上的状元郎,如今乘马车归去,依旧是布衣本色。

  马车行驶在繁华汴京街道上,章越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炙烤烧肉,烟气逼来。

  说实话今日殿上天子虽赐食,但就两块糕点,再说金殿唱名,自己也不是奔着吃去的。

  如今忙到拜谒先师,章越也不知疲倦,此刻绷着神经稍稍一放,闻得烤肉香气当即肚子就饿了。

  当即章越让马车稍停,自己下车买了牛羊腰子吃了,摊贩前无数人绘声绘色地说着今日御街夸官如何如何。

  状元郎之风光,状元郎之年轻,状元郎之俊朗。

  章越在旁一边吃着羊腰子,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说到一半,一人越讲越离谱。章越不顾满嘴流油,还好心纠正了人家一些细节上的错误,结果被一群人怼了回去。

  “瞧你个年纪轻轻,懂个啥?”

  弄得一旁范祖禹小厮也是急了,正欲为章越辩解几句。

  章越将手一摆回道,你说的对,总之你们说得都对。

  此人见章越认输当即露出得意之色又复大谈,无一人识得一旁拿着蒜泥碗蘸羊腰子的少年人,正是他们谈论的状元郎。

  吃罢,章越取钱给了摊主,摊主笑道:“小郎君莫要因旁人言语动气。”

  章越失笑道:“老丈说笑了,哪有啥好气的,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旁人一听此句有异,非一般人可言,正欲结识对方,但见这少年已挽袖登车。

  …………

  吃饱喝足,马车踏着月色抵至章家。

  章越但见家内可谓红红火火,火燎将庭间照得通明,堂上盏着无数红烛,不知几何时门上已搭起彩楼,大红绸缎扎在棚架上,看得好生喜庆。

  至于原先的宅门也被人推去了,门扇就搁在道旁。

  朝登天子堂,暮归田舍时,门庭就不一样了?

  不过章越身上不过穿着布衣,身上的绿袍官帽还在随身包裹里。

  于是章越背着包裹走往后门,不时有邻里路过言谈着。不过章越平日多住在太学,很少住在家中,故而这些邻里也不识得章越。

  更不会有人想到,章越本该穿着官服,风风光光地走大门回家,怎么会走后门呢。

  章越见后门正半掩心道正好。

  章越推门走到一间无人厢房,掩门将绿衣袍罩在身上,穿戴整齐这才出门。

  走至一处亭子旁,章越正看到郭林与章丘二人正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汤饼。

  章越不由道:“你们俩怎在此吃汤饼?”

  郭林,章丘都站起身来。

  “三叔……”

  “师弟……”

  二人出口刚要改口,章越抢着道:“叫状元二字就没意思了。”

  二人都笑了。章越道:“你们为何在此处?”

  章丘道:“三叔,前堂都是来贺你的宾客,我去了也没意思。”

  郭林道:“我与阿溪肚子饿了,随便在此吃些,三郎你不必顾我们。”

  章丘见了自己是一脸的仰慕。而郭林看了一眼章越身上的绿袍,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章越想起,正是这庭院除夕夜里,他与黄履,郭林一并骑在墙头看汴京城的焰火爆竹。

  章越问道:“还有无吃食?我今日一天都没吃什么。”

  章丘道:“我去厨房看看。”

  章越道:“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吃剩的给匀些。”

  说完章越从郭林那端过碗,将章丘吃剩的汤饼拨了进去,用郭林碗筷吸溜吸溜地吃起汤饼。

  “三叔,有这么饿么?”章丘一脸懵懂地问道。

  “你说呢?”章越嚼断汤饼,连带汤水都灌进肚子里。

  章越对郭林言道:“一会太学马直讲要到,师兄帮我带着阿溪去拜见,阿溪年纪不懂规矩,你在旁帮着多提点提点。”

  郭林一愣,然后道:“此事三郎还是托给旁人吧,我不太会说话……我先……先去前面看看。”

  说完郭林向章越一礼,然后道:“贺师弟状元及第。”

  看着郭林远去,章越无奈而叹,一旁章丘道:“三叔我担心郭师伯。”

  章越道:“这人都有过去不的坎,但这旁人是帮不了他的,只能自己渡过去。”

  章越掩着情绪问道:“你温书如何了?几日后就要混补了。”

  章丘道:“三叔,我每日读九个时辰书,连吃饭睡觉也在读。”

  章越点点头道:“勤奋是好,但最要紧的还是能沉着,再想要的物件,无论是人还是物,十成力气里用个七八成就差不多了。”

  “为何?”

  章越道:“这世上一触而就的事太少了。”

  章越说完,但听前院道:“郭师兄,郭师兄,你去看看三郎去哪了?莫不是被同窗叫去吃酒了吧,如今宾客都到了,这需多失礼啊。你帮我去找找。”

  章越一听即知是章实那火急火燎地喊着。

  三人相视一笑,章实走到后院却见章越正站在那。

  章实揉了揉眼睛,看着着官帽绿袍的章越站在亭边,盯了一会眼中跳动着喜悦之色。

  “先让我看看,你中了状元,我这辈子算得圆满了。”

  章越笑道:“哥哥,莫如此,什么叫圆满。你日后还是有大把的福享的,这才开始呢。”

  “那是,那是,”章实拭泪拉住章越的手道:“三哥随我来,贺客们都在堂上等着你的。”

  章越道:“哥哥先不忙,咱们还是先给祖宗上香!”

  章实一愣,正色道:“说得是。说得是。你这番算得是光宗耀祖了。”

  从祠堂出来。

  章越则道:“哥哥说了几次,不要如此铺张,大肆操办,我多少同窗都没高中呢……”

  “你中状元了,还不许我风风光光,长长颜面。再说你同窗他们考进士都中不了,你不仅中了进士还是状元,那多了得……是了,饿不饿?又是金殿唱名,又是御姐夸官的。”

  “你先让我喘口气吧。”

  “好了,我多嘴就是。”

  “是了,官家赏赐的都送到家里了?”

  “那是……都摆在院里,我让贺客看着……”

  “不要铺张……”

  “作弟弟的怎还教训起兄长来了?”

  兄弟二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章丘小步跟在后头看着章越一身绿袍官帽心中暗暗道,以后我也要这般。

  不知谁道了一句‘状元公来了’厅堂中众贺客们都是起身……

  灯火通明下,来章家的贺客脸上都带着笑容……

  章越想随便一些,于是笑道:“章某来迟了,还请见谅。”

  众人都是笑了,章越道:“今日三郎状元及第,方才已拜过祖宗牌位,如今最要紧要先谢哥哥嫂嫂。”

  章实于氏都是笑着道:“不敢当。”

  众人推了他们上座,取了一个蒲团来,章越当即向二人跪拜行礼。

  章俞心道,自己辈分在场章氏之中可是最长啊。

  他以为下面会轮到自己,哪知章越道:“次谢师恩。”

  当即章越念及陈襄,章友直,郭学究等名字虚拜,又将太学的马直讲奉上座再拜。

  章俞则被忽略了。

  ……

  接着章越应酬宾客,欧阳发带着弟弟欧阳棐来了,曾巩来了,林希来了,王安国来了,吕惠卿也是到了……

  还有苏轼苏辙也到了。

  苏轼苏辙自闭馆读书后,苏轼与章越倒也见了两三次。苏轼喜欢章越的刻章,觉得十分精巧,简直巧夺天工,故来蒐集斋问章越定制了两个刻章,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自己的弟弟。

  一来二去,章越与苏轼也有了来往。

  章越见苏轼苏辙二人能来很高兴。

  苏轼笑着道:“度之向你道贺了。”

  章越满脸喜色道:“子瞻兄,子由兄,你们能来此,实在是太好了。”

  苏轼笑道:“我是来与你道歉的。”

  章越问道:“子瞻兄何出此言?”

  一旁苏辙也是微笑,苏轼笑道:“昔子平状元时,我与人言道,子平之才,百年无人望其项背。如今有了度之,你说我这话是不是失言了。”

  章越笑道:“子瞻兄言重了,以后我还要向贤昆仲讨教学问才是。”

  苏轼笑道:“不敢当了。浦城章氏四年之内两度魁首,着实在下与舍弟佩服之至。”

  苏辙亦道:“度之兄殿试文章我看了,着实是才高八斗。”

  章越笑道:“听闻两位此番要赴大科?”

  苏轼苏辙都是点头。章越道:“听闻富公(富弼)韩公(韩琦)初游场屋时,穆修伯长谓之二公曰:“进士不足以尽子之才,当以大科名世。”

  “贤昆仲此去,在下要瞠乎其后了。”

  章越说得是富弼的一段佳话,富弼考进士时,考官道你区区进士及第不足以显名,要大科(制科)方可。

  但是富弼已进士及第去地方任官,结果范仲淹立即派人去追富弼说京里有大科你赶快回来。

  富弼回京后对范仲淹说,我从来没学过如何考大科。

  范仲淹说,我都已经和众官员将你举荐给皇帝,同时给你备了一屋,都是大科文字,你去就学吧。

  结果富弼果真考中的大科。顺带经范仲淹介绍,还娶了宰相晏殊的女儿。

  章越这么说是指苏轼苏辙此番应大科,若是名次出色还在自己这状元头衔之上。

  毕竟以北宋而言,进士几万个,但大科的不过四十几个,大科入三等的只有一人。

  苏轼笑道:“皆是韩公,欧阳公,杨公三人推举,在下与舍弟亦不敢辞也,勉强一试罢了。”

  三人说说笑笑,章越赶紧将章丘拉过来推荐给二苏兄弟。

  章丘当然听过二苏的名字,也学个他们的文章,故而是一脸孺慕之情。

  苏轼对章丘十分亲切喜爱道:“度之,你这侄儿有文魁之相,他日你章家怕是又要出第三个状元郎了。”

  章越笑道:“切莫要夸坏小儿辈,溪儿,还不向两位问好。”

  章丘依言行礼,苏轼见章丘懂事乖巧,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玉得玉佩放在对方手中。

  章越连忙道:“子瞻兄,太贵重了,这可是你多年佩戴之物。使不得,使不得。”

  苏轼笑道:“岂可白受这一声叔伯,再说我与你侄儿看着投缘,切莫推辞。”

  苏辙笑了笑也解下腰间玉佩一并放在章丘手中。

  这礼可是大了。

  章越还能说什么,只好道老板豪爽大气六六六,让章丘收下这两块玉佩。

  苏轼苏辙略坐了坐即是离去,章越当即出门相送。

  至于一旁章俞始终看在眼底,等章越一走当即找了章丘说话,态度顿时变得万分的亲切热情。这一态度的转变令章丘一下子反应不及。

  章越将苏轼苏辙送出门外。苏轼忽向章越问道:“度之有意赴大科否?”

  章越一愣道:“这倒未有此意。”

  苏轼道:“也是,倒从未听过有状元赴大科。度之文章经术都可称世人表率,你若不赴大科,于世而言终是遗憾。”

  苏辙道:“兄长没有他意,只是敬重度之你的才华。”

  章越笑道:“我明白,人生难得一知己,多谢贤昆仲如此看重了。”

  临别之际,三人又依依不舍地言语了一番,透着惺惺相惜之意。

  最后苏辙搀扶着苏轼登车,方才见面时始终以兄长马首是瞻,一直事兄长甚恭的样子。章越也不由感叹这兄弟二人的感情真好。

  夜风微凉,章越目送苏家兄弟的马车消失在汴京街头。

  苏轼兄弟走后,章越又送其他贺客出门。

  曾巩带着弟弟曾肇前来,曾巩出门时突问:“度之啊,令侄儿我看其聪慧稳重,日后非池中之物啊。”

  章越一愣,心道你们是来贺我的,还是看我侄儿的。

  章越道:“曾编校谬赞了。”

  曾巩笑道:“我看人不会有错,不知令侄许了亲没?”

  章越心头如一万头羊奔驰而过言道:“尚未,想再读几年书再议。”

  章越心道,难不成?你又看上了章丘?

  曾巩笑道:“未进士及第前莫要议亲,我看得出来令侄前程似锦。如今他还是安心于科举之上,现在安排亲事怕是要辱没了他。”

  章越心道原来如此,自己倒是误会曾巩了。

  “多谢曾编校之言,我这就转告哥哥嫂嫂。”

  曾巩点点头道:“很好,度之你果真没教我失望,我告辞了。”

  说完曾巩与章越作别。

  曾巩看着章越欲言又止,自己最先看好章越的,可惜最后二人确实无缘,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自己对这位少年的赏识之意。

  章越看着曾巩似略带着些许遗憾而去。

  其他人纷纷作别。

  众人见章越得意而不骄,都是很是高兴,这般性子沉重才是大器之象,离别之时,一个个都忍不住称赞了一番。

  临到了最后了,剩下章俞,杨氏,黄好谦,黄好义,吴安诗等几个自家人。

  吴安诗与章实正聊得投机,杨氏和于氏挽臂相语。

  黄好谦与苏轼,苏辙是同年进士,交情很好。方才苏氏兄弟来的时候,他们还聊了一番。

  黄好谦之子黄寔今日也来道贺。

  最后家里摆了一桌酒席,既都是亲戚来了还是坐在一起吃酒。章实,章越又让人请了郭林。等了郭林到了,众人方才开宴。

  章越喝了数盏已是大醉,回房睡去了。

  走到回房的路上,但觉夜色沉沉,竹影掠动,自己走在小径里方觉得有了片刻凝神自思的机会,得状元之喜悦也终于在心中慢慢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月至中天,这一日就要如此过去了。

  人生不知再得意之时,又能如今日吗?

  章越想到这里推门而入,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塌上,即沉沉睡去。

  当夜章越睡了一大觉,梦中不知是真是假,仿佛昨日的状元及第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等睡到了天明,章越睁眼一看,却见窗边绿竹倚倚,清风拂动,想起昨日之事,不由觉得如浮光掠影般不真实。

  章越直到目光落至官帽青袍上方才确定下来。

  这真不是一场梦,我是真的中了状元了。

两百九十三章 期集

  章越状元及第第二日,媒人庄大娘子即带了草帖子到吴家上门求亲。

  吴家也换了帖子。

  换了帖子后,按照汴京的风俗,男方是可以派一个女眷上门的看看未来的新娘的。

  当下大嫂于氏即受托亲自至吴府相看。

  于氏也是生在建阳富商之家,家里是茶商,当初与章家结亲,也是看在章家算得上书香门第,又是浦城大族,故而嫁过去的。

  所以于氏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不过至吴府时,仍震撼于其府邸的富丽堂皇。

  于氏被请入内院后,屏息静气地坐着,见屏风桌椅花灯各有各的精致,府上女使仆役行止皆有规矩。

  于氏心道,自己也是章越的长嫂,算得半个母亲,在未来弟媳面前,多少还是要摆些架子的。

  于氏才坐下喝茶,就听帘子一动,但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于氏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抬眼一看心道,三郎倒是好福气啊,找了这般人儿。

  虽说之前杨氏与于氏说过十七娘貌美,但于氏仔细一看仍觉得用‘美貌’二字来形容实在是太简单了。

  于氏掌家十几年,称得上贤惠,也是外和内刚的性子。

  但见对方已是向于氏欠身见礼口称:“见过章大娘子。”

  于氏笑了笑上前搀起十七娘道:“莫要多礼。”

  十七娘在于氏面前坐下,礼数十分的周到,以晚辈自居。

  于氏看了打心眼地赞叹,不愧是高门望族,教养出的女子着实不凡,但这样门第的女子日后会不会……

  于氏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了好。

  于是她道:“十七娘子,我们两家已是换过帖子,我也不把你当外人看待了,你出身高贵,又是锦衣玉食……”

  十七娘听了于氏开口说了几句,已猜到对方说什么了。等于氏说完,十七娘言道:“章大娘子,我在家读一点易经,女先生教过我,男子阳刚为乾,女子阴柔为坤。”

  “乾位在上坤为在下,阴阳也可变化互补,没有孤阳也没有孤阴。女子处下当以顺柔为德,不以强辩为美。”

  于氏听了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于氏对十七娘很是满意,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是可以宜家宜室的。

  虽说下了草帖子,但男女方都还在磨合相看,随时可以中止议亲。

  于氏喝了茶即告辞而去,临别时于氏将头上的金簪取下递给十七娘道:“一点心意。”

  十七娘见此低着头笑着谢过了。

  依着汴京的规矩,男方相看女方若是满意,则留下金簪,若是不满意则留一匹彩绸表示放弃。

  于氏将金簪赠给十七娘代表自己已是认同。

  次日庄大娘子又带了细帖子上门,上面罗列了章越生辰八字,一色聘礼等等,而吴家回的细帖子则需更细,比如嫁妆如何如何。

  至于章越如今也是很忙,忙着期集有关之事。

  期集是从唐朝科举就留下来的遗风。

  唐朝时中进士后,要在主考官家的隔壁租一个房子为期集院,然后邀请主考官和进士同年们来吃吃喝喝,其实就是笼络官场关系。

  吃吃喝喝看似很随便的事。

  但对进士而言很重要,从唐朝科举起,中进士以后最要紧的事就是吃好喝好,官场关系就是在酒桌上建立了。

  比如唐朝中进士后要参加的宴饮,具有名目的就有。

  大相识、次相识、小相识、闻喜、过堂后小宴、杏园宴、樱桃宴、月灯阁打球会、牡丹宴、看佛牙宴、曲江大会,进士关宴。

  至于没有明目的,那就更多了。

  这么多宴饮,钱从哪来?

  那就要进士自己出了。

  据记载‘一春所费,万余贯钱’,平摊在每个进士身上要好几百贯。

  故而唐朝中进士,岳家都要凑钱给女婿为宴饮铺底,后被称为铺地钱。唐朝进士很少有寒门出身的,但即便如此也是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到了宋朝,天子赐宴的闻喜宴多在四五月间,在闻喜宴前,就是进士们自行参加的期集。宋朝科举见证了什么叫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但寒门读书人如何凑钱参加期集,这就成了一个问题。

  章越这才睡醒,黄履即来到他家里。

  章实见了黄履自又有一番欢喜。

  章越与黄履坐着喝茶。

  黄履道:“进士期集向来有进士前三组局,你可想安排何人入局?”

  章越道:“都是同升之彦,取舍之间这也是我为难之处,你帮我谋划谋划。”

  黄履笑道:“我看不过多时就会有人来托你了,你会应接不暇的。”

  章越也是明白,期集虽花销巨大,但很多进士还是削尖了脑袋想参加。宋朝与唐朝不同,唐朝进士不过十几人几十人,但宋朝一科进士两三百人。

  一个宴会如何容纳这么多人?

  于是就要由状元榜眼来挑选进士与宴,这被称为入局。

  故而很多人会来请托,甚至托关系,这也是章越为难的地方,这弄不好是要得罪人的。

  此外就是期集钱如何分配,这也是一个难题。期集钱称作醵钱,又被称为酺。以往的规矩醵钱是由新科进士按照科甲名次高低自行凑集作为游宴之资。

  蔡确就是没多少钱,又要参加期集,故而向书铺借了一大笔钱,最后……

  黄履言道:“是了,昨日我与韩衙内在樊楼畅饮听得一事,是关于王俊民的?”

  章越问道:“怎么?”

  黄履道:“听闻之前王俊民信誓旦旦,以为状元必得,故而汴京不少豪商赌徒皆揞押他为状元。如今虽得了头甲第六名,但让这些豪商赌徒都亏了钱,甚至有人亏光了积蓄,于是所有人反怪于王俊民,甚至有人扬言取他性命。”

  章越道:“王俊民马上是朝廷命官,这些人不会真的动手,不过是放出风声罢了。”

  黄履道:“谁知道,我还听闻王魁之所以如此有把握,是因有一御药院的内宦将考题泄露给他。但可笑之至的是,即便如此他也未从你的手中夺了状元。”

  “是了,你可知殿试内幕么?”

  章越听了黄履说了一番,原来自己和王魁争状元,王安石举王魁,其余官员则一致推举自己,最后还是官家钦点了自己。

  章越道:“如此说来,我夺了王俊民的状元,他不是深恨于我?”

  黄履问道:“三郎惧否?”

  章越失笑道:“求之不得。”

两百九十四章 期集二

  汴京三四月,多是细雨蒙蒙的景色。

  雨打在行在汴河的御船锦帆上,船舱望去汴河州桥两旁的景色也有些朦胧。

  绿杨发出新叶,垂柳低蘸河岸,街道拥塞,行人摩肩,也有丽装歌女撑着油纸伞立在州桥中顾盼。

  章越等坐在船舱里,观赏着汴水春景,前往去期集所——太平兴国寺。

  船过州桥时,遥遥可见兴国寺佛塔高耸,人站在船头需仰头才可观全貌。

  与开宝寺铁塔不同,兴国寺佛塔乃青砖所砌,高达几十丈。

  太平兴国寺在大相国寺以西,汴河马军衙桥东北,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以年号赐封,故而名为太平兴国寺。与天清寺,开宝寺,大相国寺并称汴京四大皇寺。

  东汉时释家传入时,摩腾,竺法白马驮经至中国,汉明帝款待二人住鸿胪寺。后来又建白马寺取鸿胪寺之意。

  后称为道场,伽蓝,到了唐朝通称为寺。宋朝将大者称寺,小者称院。

  当初苏洵父子三人进京赶考时,就住在大兴国寺的浴堂里。

  也就是上个月,苏洵才在宜秋门附近买下一座宅邸,一家人搬了过去,距大兴国寺一里远。

  船至码头,章越舍舟登岸。

  众同年进士都在岸上迎候并以状元公呼之,都人皆冒雨来观。

  岸旁有七驺金吾卫仪驾等候。

  状元给驺,是从蔡齐被宋真宗点为状元时恩典。

  金吾卫是天子出行清道,奉引仪仗的卫士,至于七驺前驱之制唯有皇帝才可以用。

  当时宋真宗见京师游手好闲的百姓也可乘马出入,家里有钱的进士,出入期集也十分铺张,好几匹高头大马驱车而行。至于状元蔡齐则家中清贫,无力置办行头。

  于是宋真宗规定,进士往期集所一律只需双控马首,不可越制。

  至于状元,御赐皇帝仪仗使用,成为定制。

  章越坐上马车与众进士们从码头往太平兴国寺时,都人皆争道相看,不少人攀屋俯瞰,士庶百姓无不羡慕,甚至不少京中健儿自个驱马跟在仪仗后以壮行色。

  章越虽坐在马车上,仍再三扶住车轩起身,弯腰向道旁争看的百姓行礼。

  如此一路行至太平兴国寺,章越在寺前下车。

  大平兴国寺僧人见天子仪仗及浩浩荡荡的车马,早就合寺出迎。

  章越率众进士们在寺门谢过僧众后入寺。

  太平兴国寺在大内右掖门外,离开封府,御史台,尚书省都不远,虽繁华但不喧闹。当初苏洵选此地备考而不是去繁杂的邸店下榻着实是一个明智之举。

  细雨之中,章越踏入太平兴国寺。与大相国寺不同,太平兴国的寺殿规模宏大,且处天子脚下闹市之地,却丝毫不闻一点喧哗声,真是一处极好的宝刹清净之居。

  方丈在前引路一路向章越介绍寺中景物,章越到殿前一株古柏驻足,但见树木年岁久远,柯干上皆是苍苔。

  方丈合十道:“此相传为大禹,距今不知几千载了。”

  章越与众进士对殿后高耸入云的兴国寺塔参拜后,前往期集所东藏经院。

  雪白的院墙上书写着历代状元的题诗。

  章越一一看过,正好看到景祐元年状元张唐卿的题诗。

  但见题壁云“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南北朝时中书省设于禁苑,禁苑中池称为凤凰池。故而凤凰池可代指中书省,也可代指宰相。

  遥想当初张唐卿状元及第,何等意气风发,故而在此立下十年身到凤凰池之志向。

  不过张唐卿不过二十八岁即去世了。

  有嫉妒他的人,在他这首诗后附了两句,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姚晔,梁固也是状元,可惜也是年纪轻轻病逝,连朝官也未至。

  章越又看了章衡,刘辉所题的诗句,太平兴国方丈当即示意寺僧奉上纸笔。

  “还请状头题诗。”

  章越略一思量还是写了一首中平之诗‘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方丈与众进士看了都笑着称好。

  章越写下落款‘嘉祐六年三月殿试一甲第一人章越题此’。

  因是头一日期集,众进士于所内商量,首先选出‘团司’。

  团司就是操办期集宴的人,由状元榜眼从同年选出,负责牒请,纠弹,笺表,主管题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记,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之事。

  团司多则五六十人,少则三四十人。

  这时也是众进士相互认识的时候,彼此于藏经院里相谈,别看今日短短几句话,日后各自为官遇见了,即是倾盖如故。

  大兴国寺僧人奉上茶果给众人。

  堂上摆着一张大桌,上面铺就着白纸,每个进士依名次上前在纸上写下自己姓名,籍贯,三代,外氏,及第前是否入仕。

  写后会编作同年小录,交给书铺印制,每位进士一人一本。

  章越看到省元江衍。

  江衍有些失落的,他的名次从省元掉到了殿试第十七名。

  但省元有个权利,在殿试唱名时,唱名过三人,若没有省元名字,省元可疾声自呼。

  当年吴育,欧阳修为省元时都曾如此,这时天子会给省元升甲,给予前三名的待遇。

  不过范镇得省元时,殿试落到二甲,当时殿前唱名过了前三,他也未出声。至于省元江衍也是如此,始终默不作声,接受天子给他的名次,不求升甲。

  对江衍,章越自是高看一眼,开口让他主管纠弹之事,至于黄履,韩忠彦等人也自有安排。

  章越正与同年言语,正好大多数人都在题名小录上写完名字了。

  正好轮到榜末二人。

  榜末最后一人,也是五甲最后一名叫陈涛,家中行三看了众同年自嘲笑道:“状元行三,我也行三,状元名挑一榜,我是肩担一榜,彼此不分伯仲。”

  见陈涛说得诙谐,众同年闻言听了都是大笑。

  一人笑道:“此为担榜状元,佩服佩服!”

  与陈涛一并在小录题名的榜末倒数第二人,他本觉得与陈涛一起在众进士中身处倒一倒二,实在是颜面无关。

  但见陈涛都能如此豁出颜面,于是他也自嘲一番,题了一首诗自嘲道:“举头虽不窥章越,伸脚犹能踏陈三。”

  说完此人还作势跺了跺足,藏经院内众进士们无不捧腹大笑。

  至于陈涛则气得满脸通红。

  章越也不由扶墙大笑心道,期集中有这二人,也算有趣。

两百九十五章 期集三

  写同年小录后,即是叙齿,拜黄甲。

  众进士们聚集于藏经院内,堂上设褥,章越面西,陈睦,王陟臣二人面东各自高坐,其余同年四十岁以上皆立于东廊,四十岁以下立于西廊。

  司仪出声,令同年对拜,再复拜。

  之后东廊一位鹤发老者出班,章越从褥上起身,来至院中向老者长拜。

  老者归班后,西廊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进士,走到院中则向章越长拜。

  这就是拜黄甲了。

  这鹤发老者是众进士中年纪最长者,早已过了花甲之年,由状元先拜最年长者。

  之后众进士年纪最轻者,与章越一般是十七岁及第,不过差了章越两三月如此。由进士中年纪最幼者再拜状元。

  这被称为拜黄甲。

  黄甲的意思,就是进士榜单都用黄纸书写,故而中进士者称为黄甲。

  再之后吏部注授新及第进士差遣再颁一张文榜,称为黄甲阙榜。

  当即团司出首道:“拜黄甲之意,就是训在榜之人勿以科名之高下相轻重,而以齿之长幼相伯仲。凡在榜之人,宜先义后利,爵位相让,患难相恤,久相待而远相致也。”

  章越等在场进士聆听训诫一并稽首称是。

  自唐以来,进士约以同年相为兄弟,以主司为师长。

  宋朝虽革除了主司为师长,将一切恩典都归于官家,进士们统称为天子门生。但同年约为兄弟的风气还保留了下来。

  众人坐下之后,各自续话。

  方才章越拜过的年老进士便说些掌故,此人也是科举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地考上了进士。

  此人虽行将就木,但因为落榜多次,对于期集等传闻听了很多,故而坐在那侃侃而谈,甚至有点居高临下指点众人的意思。

  章越也明白,自己之前一直都在读书,对于这些门门道道不太清楚,寒门子弟的劣势也在这里。

  官场上的规矩,没有人提点,这拜黄甲叙同年这些谁都会为之,但如何挑选谁来入局,谁来安排期集钱,这些自己一时没有计较。

  这名进士这边说着,王陟臣就向章越道:“状元公,关于团司我草拟了一份单子,你过目一下,若是没有问题,就按着上面的拟。”

  章越心底不悦,这还没商量呢,你就给我递来一份单子,到底你是状元还是我是状元?

  不过按规矩甲科前三名都有资格敲定期集人选,王陟臣如此行为自己也一时挑不出理来。

  王陟臣说完,也有几个同年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在同年进士之中也有号召力。不过章越也有号召力,那就是状元二字。

  但是自己是众进士里年纪最轻的几人之一。

  难道真按照拜黄甲里所言,按照年纪长幼来排大小,那么要自己这状元组局意义何在呢?

  王陟臣的挑衅,其实算是章越为官以来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看着王陟臣递来的单子,章越笑了笑道:“希叔兄这么快就拟好了。”

  王陟臣笑了道:“状元公年轻,我也想着能多分担着些就帮着分担着,若是状元公觉得我冒昧,那我这此赔不是了。”

  “哪里的话,”章越笑道,“我相信希叔兄绝对是出自善意。”

  众人都在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从容地拿着单子,对那年纪最长的进士问道:“依明德兄之见,以往出任团司都是何者?”

  称为明德兄的进士也是一愣,他虽喜欢拿大,不过也意识到章越与王陟臣之间的较量,谨慎地含糊道:“团司负筹办期集游宴,纠察诸事,以往人选都是由状元与榜眼商量着定的。”

  章越笑着追问道:“那么以往是如何商量的?”

  “这嘛。”对方看着章越不放过他,心道对方十七岁即中了状元,自己还是不得罪的好。

  于是此人放弃模棱两可的回答言道:“出任团司的多是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各路解试解头,及名望人士。”

  如今章越举起王陟臣的单子道:“希叔兄,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及解头都在其中了?”

  王陟臣不自然地道:“或有些遗漏,但也多在其中了。”

  章越笑道:“团司于期集关系重大,谁来出任谁不出任,咱们务必公允来办。就算是进士省试前十之中也有些人未必胜任。希叔兄,你看咱们再商量商量。”

  王陟臣闻此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这名叫明德的进士笑着打圆场道:“说的是,说得是。”

  章越与王陟臣这边说完,那边想如何将王魁踢出局去。

  当下章越找到了韩忠彦,黄履道:“团司的人如何拟定,还有期集钱如何分配,你们二人可要帮我拿主意啊。”

  方才王陟臣为难章越时,韩忠彦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没有言语,看章越如何应对,却见章越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倒也是佩服。

  如今韩忠彦见章越来找他帮忙,更是高看一眼。

  黄履道:“咱们太学里的同窗一定要尽可能入团司,或者参加期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他也经王陟臣一事明白,自己基本盘在哪里,要真得罪人还是要得罪的。

  黄履道:“咱们太学二十四位同窗,除了你我,师朴兄外,无一人入进士甲科与省试前十。”

  章越道:“那你们挑几个才望出众的,我尽力让太学里的同窗多几人入团司。”

  “好。”

  章越又想到了王安礼,王囧,刘奉世等等。

  章越都出面一一邀请,最后陈睦,王陟臣一商量,定了团司的人选,一共五十人。

  进士前十省试前十都出任团司,唯独进士第六名,省试第三名王魁未入。

  至于原因,外人也不敢多问。

  团司作为主持期集的‘职事官’,是每次期集的固定人选,至于其他进士如何入局,就要再商量了。

  新第进士都要喜欢入局,于是都是托人或到章越这来活动。同年这个圈子如此紧要,不仅是同年本人,甚至推爱于对方子孙数代,以后升官相互显荣,贬官则一并屈辱。

  最有名就属太平兴国三年进士公然结党。状元胡旦仗着宋太宗的赏识,对抗宰相赵普,他与同年董俨、陈象舆,时常聚于另一同年赵昌言家中彻夜长谈,议论朝中大臣。

  董俨、陈象舆还被人戏称为董半夜,陈三更。

  结果胡旦他们终归是年轻人,本是被赵匡义用来对付赵普的,却反被赵普收拾了。

  除了这一榜,太平兴国五年,天圣五年也是宰相榜,同年之间相互奥援。

  与谁为同年是由考官所决,但同年之情谊,形成一个圈子,却必须通过期集巩固。故而为何新进士如此热衷参加期集也在这里了,因为吏部授官后,包括状元在内所有进士都必须到地方任官,从此众人天南地北各在一方。

  唯有在授官前的期集大家才能笼络关系,再不济也要混个脸熟。

  同年小录写毕,拜完黄甲。

  众同年们坐下吃着茶水瓜果,抓紧时间来叙情谊,以及讨论期集钱。

  可以通过期集钱剔除一部分人……

  说来这对家里贫寒的进士很不公平,但这也是事实,不得不采取筛选的方式。

  期集钱是一千五百贯,这还是紧着用之下,章越这一科进士一百八十七人,以一百人入局而论,每人就要出十五贯。

  一般而言是按名次高下来分配,比如章越身为状元就要缴最多的钱,而陈涛身为最后一名就要少缴钱。

  不过事实上,名次低进士们为了获得入局的身份,反而名次越靠后的钱缴纳得更多,章越等前三名反而不用缴钱。

  章越感叹任何时代都是赢者通吃,概莫能外。

  不少有钱的进士都出声说要用多缴纳期集钱的办法,来取得入局资格。其中有一人是富商子弟,愿出十倍的期集钱。

  这时台下有人突然谈起卢文焕的故事,似意有指。

  唐光化二年的状元卢文焕组织期集,排场极大,同年中家里有钱的都花费不起,以至于同年都不愿去。有一天卢文焕以明目要众同年出来期集,一名叫刘璨的进士实在出不起钱。

  卢文焕当即将他的驴给扣下了,刘璨哀求说这驴子不是他的,而是别人借给他的。

  卢文焕骂道,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出话出自尚书,卢文焕的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不给你下猛药,你这穷病就治不好。

  过了四年,刘璨显贵,卢文焕失意。刘璨见了卢文焕就拿这句话讽刺他。

  似卢文焕这样的人不少,更有的状元还借游宴大肆铺张,压榨同年,自己从中得到好处。

  反正想起卢文焕,胡旦以及张唐卿,章越心知不是中了状元就一帆风顺了,状元中的失败者其实并不少。

  章越决定改变规则,建议将期集从五日一宴改作三日一宴,宴饮也不追求奢华,够吃就好,同时人数也以百人为聚,尽可能让每位同年都能参加几次期集。

  章越还主动拿出一百贯作为期集之费,以堵住悠悠众口,让每个进士都出一些期集钱入局。

  韩忠彦感叹章越居然没有利用这机会来搞小团体,以及排挤和打压人,最后还是以雨露均沾的办法请同年入局。

  这到底是一等迂腐呢?还是所谋者甚大?

  难道真如殿试上他与天子所言,要作一个孤臣么?但看他拉拢自己,黄履以及让心腹出任团司的手段,又觉得有些不像?

  章越到底要得是什么呢?自己看不懂。

两百九十六章 有钱故而任性

  从王陟臣草拟团司名单,再从方才席间有人议论本朝状元胡旦结党,及唐朝状元卢文焕之事。

  章越从这第一日的期集,都感到有很多玩味的地方。

  他们理由很多,不一一而道来……

  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微妙。

  有时候看似不褒不贬的一句话,就如一支软箭般射向了你,尽管不痛不痒,但射得人多了,也会有些感觉。

  章越公布了期集入选的方式后,陈睦则左右为难,王陟臣沉着脸不说话,他也莫名感受到空气中这样的异样更多了。

  借着更衣时,韩忠彦找到了章越言道:“度之,无论你怎么个安排,如何不偏袒人,都会有人不满。与其如此,倒不如以以往般请托入局故事。这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切不可顾虚名而害身。”

  章越心知韩忠彦所指,但他如此作为不是给他们看的。

  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之费,在于筛选有诚意入局的进士。

  真正想要参加期集之人,遍借周边好友,甚至向书铺借高利贷也会来。同时也让本不想参加期集的人有了一个体面的借口退出。

  定一个高的门槛,增加了社交质量,这就是唐宋以来期集钱所费高昂本质。

  为何唐宋进士将期集,又称为状元局?

  道理也在这里。

  章越常为蔡确为了凑期集钱,弄得当官受贿差一点罢官而感到不值,但换自己到他这个位置上会不会走这一步?

  如今章越若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又令同年之中多了多少个蔡确?又有多少个进士背了一屁股债到地方上任?这等不良风气,会造成什么后果?

  可是历史往往告诉我们,所谓的雨露均沾,就是谁也分不到。所有人都参加期集,就是谁也不会感谢章越你给他这个机会。

  章越违反常规降低期集钱,甚至自己出大头补贴,最后只有落了个吃力不讨好,在不少人眼底是沙壁之举。

  不过章越也有他的道理,因为他知道更高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刚得了状元,就忘了自己金殿上说过的话?

  为何要赐自己十万钱(一百贯)?你真以为以抠门小气的官家赐钱是给你自己用的?

  为何到了熙宁六年,第三任官家也看不下去了,赐三千贯期集钱供你们这批进士花销。后来禁不住进士们在期集中铺张浪费,朝廷又多加了两千贯?甚至还禁不住,官家亲自发话进士在期集里一切费用超支部分由朝廷来买单?

  章越对道:“师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真心为我,但我如此为之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你谅解,再助我一臂之力。”

  韩忠彦何等人,一听章越的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度之,你要如此,我别无他话,放手为之,我助你就是。”

  章越感激地道:“师扑知我,知我矣。”

  韩忠彦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亦笑了,这一刻他倒真把这位韩衙内当自己朋友了。

  没错,此人男女关系混乱,有着衙内各种臭脾气,但是人家是真精明,真厉害啊!易位而处,换了章越自己都不一定能那么快明白对方的立场。

  韩忠彦看着章越背影心道,官家年事已高,你这般尽力作为,又有何用啊?金殿上说得话,难道还当真了不成?

  章越回到期集所时,但听期集钱分配一出,众进士们都在嗡嗡地议论。

  章越无视于众人的目光对自己默念,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知道自己要得是什么就行了。

  有时候当官必须时时用邓绾的话自勉‘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

  总之期集钱一公布,这样破坏旧例的规矩,一下子遭到了不少人的质疑。

  有些本不愿参加期集的进士们就必须要来了,有些想通过花钱,托关系获得入局资格的,态度对章越也不如之前恭敬了。

  也有数人找章越质疑,章越淡淡地回了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往日期集铺张浪费之习,如今倒是要改一改了。”

  有人表示理解,有人则冷笑而去。

  背后里进士们对章越的评价,多了几句‘迂阔’,‘不知事’,‘想当然尔’。

  期集之时。

  章越大多都要在局里,不过这日期集一散,他即回家里收拾衣裳,也不知不少人捎来书信,或者登府请托要求入局。譬如大舅哥吴安诗不愧是交游广泛,替人说情,要为好几位进士介绍入局。

  欧阳发也碍不了情面,出面说项。

  令人想不到的就是章俞居然也厚着脸皮以叔父的情面为人请托入局。

  但章越看了这些书信,不由一笑,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搞个零门槛的期集,章俞,欧阳发还好,估计吴安诗这位大舅哥怕是要气坏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章越也少了很多人情往来上的麻烦,人际关系简单了许多。

  章实于氏这边帮章越打包着衣服被褥,于氏边收拾边对章越言与吴家说亲的事,如今两家草帖子已是换了,十七娘也收下于氏给的金簪,如今细帖子还在草拟,大概是关于妆奁还有些要推敲的……

  于氏絮絮地讲着,章越则没多少听进去。

  他想到白日的期集之事,偶尔目光一瞥看到院中石盆里养着几条鱼,有所感地道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于氏还道章越与她说话,又觉得不像,随即道了句:“是了,吴府应承说给你三千贯作铺地钱应此番期集之费。”

  鱼尾一挣顿时在池中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什么三千贯?”

  章越方才看着几尾鱼儿,心出世外作陶渊明的悠然之状,如今却从出世一下子回到了入世之中。

  之前自己出一百贯,作为期集钱的大头,他还一阵阵的肉疼,天子给的一百贯就如此大气地花掉了,还讨了骂声一片。但如今这算是什么?一切都不算事啊。

  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三千贯啊,吴府是要自己给整个期集费用买单么?还是买两次?

  可耻,实在是太可耻,自己堂堂大丈夫居然……

  但不得不承认,真香啊!

  如果有什么屈辱,那么这样的屈辱麻烦请给我多来几次。

  章越收拾情绪,淡淡地道了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说完章越出门往期集所而去。

  章实于氏唐九看了都是佩服之至,章实道:“难怪三哥儿能得状元,这份气度就是不一般。”

  于氏亦道:“是啊。我当初听了都差点晕过去呢。”

  章实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更多似在羡慕?

  下面即是期集了。

  期间还有一件事是谢恩。

  章越要挑选一日,由知贡举官王珪引领,率众进士们去閤门谢恩,同时还要众进士们凑钱,进谢恩银百两,这钱是给皇帝的。

  之前照旧还是要状元出大头,不过章越如今对钱财的态度已是很佛系了。

  区区一百两?我全出了,可乎?

  章越心底虽这么想,但话还是没有道出。

  不过尽管如此,有些进士还是抠抠索索地拿不出钱来,就如同期集钱般,章越出了一百贯,但最后平摊到每个进士身上,仍是有些人不愿出,但偏偏又要来参加。

  章越可没法像卢文焕扣了刘璨驴子那般强迫他们出钱,见他们实在不愿给,最后还是自己掏钱贴补了。

  有些人真的是在京漂泊了好几年,好容易考上进士但身上拿不住一点钱,真要让这些人去借高利贷不成?

  不过此事仍是出力不讨好,被人视作理所当然,还要被人讥笑了一番。

  人家当状元办期集都是自己不出钱,甚至还赚同年钱的,但章越竟还往里面贴钱,真是傻到没边了。

  这些当然是糟心事,不过章越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也就释然了。

  甚至有人挑剔期集饮食实在清淡朴素至极,居然没有山珍海味,这宴饮的规格完全衬不上他们如今的进士身份。

  对于这些人章越只能告诉他们,爱吃不吃,爱来不来。

  一样米养百样人,即便是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进士也不例外。大多数进士对章越还是理解支持的,特别是那些特别想参加期集,但又手头不宽裕的进士们是很感激章越的。

  其实无论是期集钱的高门槛与低门槛都没什么对错可言。

  两种价值观,只能选择了其一罢了。纠其原因一个在于点,一个在于面,如果自己换作韩忠彦作状元,可能就不是这么搞了。自己肯定在于面,如此可以顾及到方方面面利益,选出一个最佳的平衡,使自己处于一个最有利的位置上。

  但章越自己是寒门出身,就要在于点了,永远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老大究竟是谁。

  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

  不去顾及个人利益才能保全个人利益。

  所以还是立场决定了价值观,但无论是哪种价值观,都必须要自己这个组局者挺身入局来化解价值观的冲突。

  熙宁六年后,为何一向抠抠索索的朝廷能拿出钱给进士期集来买单,甚至最后包圆全出了?

  原因无他,因为王安石变法,朝廷终于有钱了。

  说到底,还是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两百九十七章 菊花落英否?

  期集之会,虽说是粗茶淡饭,但众进士们与宴的雅兴没有减少多少。

  从年少发奋读书,至如今功名有所成,马上要走上仕途,这样的心情非三两句可以概括形容的。

  每次期集,桌案之上酒樽常满,座无虚席。

  虽说章越这次期集办得不能让大多数人满意,但好歹中进士的人,情商不会那么低,当面说什么。

  不过期集时无法容纳一百名进士同在院中。

  众人也是分开聊天,王陟臣作为官宦子弟,身旁也自聚集了五六个心腹人。

  这日王陟臣喝多了,不免提及自己这一次出了五十贯期集之事,旁人听了打抱不平。

  “此番期集都是粗茶淡饭,竟还不如平日在家里仆役吃食。知道的我中了进士来期集,不知道的还道我被流放了。希叔,你也是堂堂榜眼,为何不与章度之争一争,尽由着他胡来。”

  王陟臣道:“他是今科状元,期集都要听他的。”

  一旁的人道:“你知道什么,希叔是不愿仗着势,欺负人家寒门出身,被人说是以大欺小。”

  另一人接口道:“哪有这般的,这等寒庶出身中了状元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定要给他些颜色好看。他不是自己贴钱么?我们去鼓捣着其他还未缴期集费的人不交钱。还一并与他言菜太素茶太淡,要丰盛着。咱们这么一闹,他必是挂不住。”

  王陟臣沉着脸道:“说什么呢,这还未释褐呢,咱们就斗起来,别忘了咱们是拜过黄甲的,日后需相互扶持。章度之是当今状元,咱们以后仕途上要他提携呢。”

  几名进士被王陟臣这么一说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一人道:“说是状元,但我不服气。听闻本来状元定是王俊民,后来官家看了墨卷,见他写的一笔好字,这才点了他。哼,凭字写得好,国子监里的书学生哪个不是练字几十年的?为何不点他们为状元?”

  殿试上章越的状元卷与王魁的卷子曾拿出来比较,一篇胜在格局,一篇胜在文辞,故而喜好两等不同文风的人,对谁是状元自也是争了一番。

  不过王魁有舞弊传闻,但章越也有官家纯粹是看脸看字选状元的消息。

  不少进士还要再言,却见王陟臣神色不善,也就不说话,一并找了借口去凉亭喝酒。

  这时候一人未走,王陟臣见是刘敞之子刘奉世。

  刘敞当年殿试时,本来是第一,结果王陟臣的堂兄王尧臣因自己是他内兄的缘故,为了避嫌故意将他名次降了一名,改作了第二。

  王陟臣与刘奉世也有来往。刘奉世低声道:“希叔兄,方才那些人都不足与谋。”

  “怎么说?”

  “章度之虽是寒门出身,但却是有干才的,不仅文章好,而且也有手段。他是状元两年后回京任职,你四年也可代还,那时候你们不仅是同年,还要同朝共事,千万不可交恶了。”

  “至于其他人呢?不过是选人守选罢了,何时回京能不能回京还不知呢。故而这些人的话不听也罢。”

  王陟臣听了点点头道:“还是仲冯能为我打算,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避讳地与你道一句,我也不服章度之。”

  刘奉先道:“希叔你可不是小气的人,何故如此?”

  王陟臣道:“你知道我堂兄当初要与我说亲…如今淮东转运使吴大漕,可是……我本欲显达后再上门提亲,哪知为章度之捷足先登。此恨我咽不下。”

  刘奉先失笑道:“就是那日状元御街赠花的女子吧。”

  王陟臣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心尖隐隐刺痛了起来。

  刘奉先道:“希叔,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希叔兄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怕不能再觅得一佳人么?希叔兄切记,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以你和章度之的前程而论,不乱树敌,公卿可至啊。”

  王陟臣闻言哈哈大笑道:“说的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说到底还是刘玄德看得透。”

  说完王陟臣举杯与刘奉先对饮一杯。

  听了刘奉先的话,王陟臣心底对章越的芥蒂少了些许,但也不是那么容易释怀。不过他也不愿面上搞得太僵,似及第以来二人还没有好好说过话,于是斟满了一杯酒到章越的院来。

  但见二十余名进士,正与章越一并喝酒聊天。

  众人所聊的内容,也是当时士大夫们一个热议的话题。

  此事是王安石与欧阳修之间的争论所引发。

  最初是王安石写了首诗:“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

  说得是秋雨打在菊花上,花瓣散落满地的景象。

  欧阳修见之戏曰:“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

  说的是王安石你见识短浅了,菊花只枯不落都不知道。咱们读书人作诗可不能张口就来啊。

  王安石闻之笑对:“欧阳九不学之过也。岂不见《楚辞》云‘夕餐秋菊之落英’?”

  王安石反驳说,欧阳修你没有好好学习啊,屈原就曾说过,晚上以菊花的落英当饭吃,难道屈原也是骗人的不成?

  王安石,欧阳修二人关系密切,二人是以调侃的语气争论的。

  但王安石众所周知是个不服输的人,又举出屈原的例子,使得这辩论稍稍多了些火药味。

  于是京中读书人也就为了菊花落还是不落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争执,如今也带到了期集之中来。

  到底王安石,欧阳修二人谁说得是对的。

  于是读书人们不免皓首穷经,引经据典来证明菊花到底有无落英。

  当即席上一名读书人出声道:“王公错矣,王公错矣,楚辞中这秋菊之落英,落意为初生,英则为叶解,故而落英二字乃初生之叶。”

  “此言实为可笑,可笑,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落英缤纷也可以初生之叶缤纷解意否?”

  但见一人故意笑着以王安石的语气调侃道:“然也,这是五柳先生不学之过也。”

  众人都是莞尔。

  王陟臣也是释然,读书人最喜欢在这样的事上争论,常常引经据典辩个不休。

  于是他在旁坐了下来,看着两旁士子摩拳擦掌,准备作持久之争。

  这时有一人问向上首的章越:“状元公以为菊有无落英呢?”

  听到有人如此问章越,不免大家心思一动。章越其实是不好回答这问题的,殿试上众所周知是王安石不顾众人反对,一意要将章越拉下状元,改由王魁得状元。

  至于欧阳修与章越的关系不用多说,人家出了一本诗集都将章越带上,为他打响名气。这样的器重不亚于当初提携苏轼苏辙啊。

  所以问到这个问题,众人猜想章越或许会引经据典地帮欧阳修来反驳王安石。

  但见章越想了想道:“吾不知也。”

  两人都不得罪?

  “状元公莫非谦虚?”

  章越摇头道:“其实菊有无落英,不该问我,也不该问陶渊明,更不该问屈原,而是应问一栽菊之老农或是自己栽盆菊花看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章越此言一出,在场顿时一片哗然。

  有一人疑惑地道:“若自己栽一盆菊花,不是少了许多意趣么?”

  另一人道:“是啊,不问圣贤而问老农可乎?”

  章越道:“或许我的话有说的不明白之处。引经据典不是不好,终归落于形而上学。”

  此言一出,在场的进士们再度疑惑不解。

  “圣贤也不是无所不知,我们读书人也有很多人,皓首穷经而不知农事。”

  一人言道:“那么我们争这菊之落英,岂非无意?”

  章越笑道:“话不可这么说。能知农事者,自有农事者知之,好比写伤寒杂病论,水经注的作者一般。天下必有学这门学问者,再以学问书之,这叫术业有专攻。”

  “好比菊花是归于草木,找一个通草木之学的人来请教。若没有这样的通才,那么请一个专门通晓菊花的人来请教,这不是比去问陶渊明,屈原更好么?若是有这样的人才,我们请他写一本关于菊花的书来,以后天下的读书人要问菊花落英不落英就看他的书好了。”

  章越说完,众进士都是释然了。

  至于王陟臣则更是佩服,这场菊花落英之争,他也有听闻,但答得最好的,他觉得当属于章越。

  此人是卿相之才,幸亏方才听了刘奉世的一席话。

  于是王陟臣端起酒盏起身走到章越桌案前笑道:“状元公此言极好,在下敬你。”

  章越见王陟臣举盏也是有些意外,亦是起身举杯。

  之后二人找了个地方深谈了一番,倒是消解了不少的误会。

  而眼见王陟臣主动向章越敬酒,又是一番深谈,这修好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了,之前众人都以为二人有些芥蒂,如今看来不知章越用了什么办法倒是折服了这王陟臣。或者是王陟臣自己想通了什么。

  同年之间,都深知以后还有更残酷的官场要应对,故而近一个月的期集倒是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之后天子定下闻喜宴之期,闻喜宴后吏部将注授新进士官职,然后这些同年们就各奔东西了。

两百九十八章 官职

  闻喜宴在四月中旬。

  期集之中,章越着实也认识了同榜上不少同年。

  与嘉祐二年榜相比,同榜上名闻青史的人不太多。章越没办法根据史书上来结交人物。

  不过经此一番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章越与同年们经过一番细聊,得知就是进士,作为天子门生,但也要以选人身份至地方历练。

  二甲和四甲进士为试衔判司簿尉(试衔知县,判官,司理,司户,主簿,县尉),也就是选人初等职事官以下,五甲要经吏部守选,最少要在京里等一至两年。

  宋朝的官员分京官,升朝官与选人。

  京官,升朝官可相调转,但选人却不行。故而选人与京朝官间有巨大的鸿沟。

  进士选人要改为京官,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荐举,要有五名举主荐举,另一个途径就是参加制科考试。

  前者非常难,这意味着朝中必须要有非常得力的官员给你说话撑腰,至于后者更难,故而大部分选人都没有调为京朝官的机会。

  多数人都谈着选人的前景。

  “地方的条件不好。”

  “堪磨多。”

  “选人转京官需两任六考,难如登天。”

  “就算堪磨过了,但上面没有得力的人保举,也是永沦选海,老死选调。”

  “我偏不信,选人真有那么多不好。以往不是进士时,羡慕这身绿袍,到了如今却又想出任京官。”

  “你到任官就知道了,这当官都是别人望着你好,你身在其中却不觉得好。”

  “京官是天子脚下,每日都能见到宰执两府,升迁起来自也容易。选人?若是调至岭南,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章越此刻倒是淡然。

  身为状元一释褐就是大理寺评寺,这是堂堂的京官。不过这又如何?章衡也是状元,回京任官不过两年,即负气离京了。

  章越始终没说什么,自己就不往众人的伤口上撒盐了。

  却见韩忠彦却正色道:“选人有何不可,我看去地方历练一任也是很好,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本朝出任宰执,需有治民理政为一任亲民官,我大丈夫岂可贪图安逸留在京里。”

  听了韩忠彦这番义正严词的话,章越心底骂道,此真装逼犯。

  而众进士们面上都是敬佩之词,心底都是呵呵。

  章越听得有人低声道:“亲民亲民,百姓近了,官家倒是远了。韩衙内有个昭文相的老爹,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日欧阳修邀章越去府上一趟,章越也是离了期集所来至欧阳修府。

  以往是布衣时,章越总觉的自己与这欧阳府有些格格不入,但如今再来则已是觉得似登自家大门一般熟悉。

  原来是今日是欧阳修要见自己。

  欧阳修见了章越笑呵呵地道:“度之,你那菊花落英不落英可是帮我在介甫面前争了不少脸面。”

  章越心道欧阳修真的好耳目于是答道:“回禀伯父,我也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说得好。”欧阳修甚是满意,让章越坐下后道:“释褐之后要去地方任官,打算去哪想好没有。”

  章越明知故问道:“此事不是听吏部安排么?”

  一旁欧阳发的闻言微微笑了。

  欧阳修当然不会说此事自己完全可以做主,而是道:“调铨官乃天章阁待制杨乐道(杨畋),殿试上正是他保举的你。”

  章越道:“小侄明白。”

  “不过有一事我要说在前头,你到地方任官这两年,哪怕是定亲成婚,吴家也不会让十七娘子随你上任,哪怕朝廷允你携官眷奔赴。”

  章越一愣,如此残忍对我吗?

  欧阳发看了章越神色连忙道:“度之你莫多想,吴家也是爱惜女儿,舍不得她路上奔波。不说万一路途遥远,就去异地任官,也怕女儿家水土不服。”

  “再说了你一任两年也就回京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章越心想,也是,急个啥。

  宋朝官员每年一考,三年一任,但京朝官出任地方除了监司以外,都是两年一任的。自己干个两年就可以回京了。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笑着调侃道:“怎么度之,这还没定亲就想成亲了么?”

  欧阳修啧啧地笑了,一副老夫也是过来人的样子。

  欧阳发见老爹笑了,自己也是不厚道地笑了。换了自己刚娶了妻,也舍不得离京外放。

  章越也是一脸的难为情:“实不相瞒,小侄确有这个打算,说来难以启齿,这不期集这还没结束,趁着两百同年都留在京里,此时办了婚宴,能赚得不少份子钱呢。”

  欧阳修……

  欧阳发……

  欧阳修语重心长地对章越道:“你马上要去地方任职,虽说是官家钦点的状元,但切记不可自持才气目无余子,也不宜与人争斗,在同年之间结党营私,胡旦与那夜半三更之事你要引以为鉴。”

  章越道:“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道:“我听说你将期集钱定得很低,还贴补了不少钱……”

  章越道:“小侄不擅操办,令伯父见笑了。”

  欧阳修摇头道:“不,你办得很好,昨日我进宫面圣,官家亲口与老夫提及了此事……”

  章越闻言心底狂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欧阳修道:“期集之费,滋生恶习,令进士举债赴任,官家早已深厌其弊。官家听说你能操办此事,且丝毫不惜名声,也是赞许。我今日让你到府上来,也是告之此事,度之啊度之,你总没叫我失望。”

  章越道:“都是伯父,大郎君平日提点得好。”

  欧阳修笑道:“这些奉承话不必说了。你办得事,官家是记在心底的。你办得有功,但也要作若无其事,不可大肆宣扬。”

  “侄儿记住了。”

  欧阳修笑了笑道:“还有本朝状元向来是以节度州,观察州判官之差遣下放地方,不济也可以军监判官下放,不过无论是节观州,还是军监,都要以和睦主司为重。”

  “你的前程虽在他之上,但必须事事奉为马首。另外外放地方官员和地头龙蛇多有冲突,你也不要贸然掺和进去,钱财的事你也不要问,此乃大忌……”

  说到这里欧阳修抚须感慨道:“这些话我都是当年吃了不少亏方才领悟的,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谨言慎行,还喜好狎妓作艳词,落了不少把柄在人手中。”

  欧阳修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章越聆听一番训示后然后将欧阳修方才讲的话,用自己言语重新复述一遍。

  欧阳修见章越复述准确,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赞许地点累点那头。

  最后欧阳修与章越言道:“你将来到了地方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与我写信,天大的难处也有我给你撑着。”

  章越出声谢过然后告退。

  欧阳发将章越送出府外,章越坐上欧阳修的马车回到期集所。

  章越想起欧阳修反复提及胡旦,不免想到了咱大宋朝历任状元,将他们的故事于心底默念后,用以警醒自己。

  他将欧阳修所交代的不可意气用事的话,也是牢牢心底。

  一定要明白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其余不重要的或次要的能丢掉则丢掉。

  好比虚荣心,自尊心,没必要的好胜心等等。

  不过这样到地方任官,啥时都要畏首畏脚,只求平稳顺滑地两年任满调回京里,这未必也太没意思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仕途那也是军州判官起步,放到后世那不是……

  章越突然想起,自己在州学为李学正推举至国子监时那一日所见的判官,对方是建州的二把手,比之州学学正,浦城知县,县押司高高在上高了不知多少。

  闻喜宴前两日,就是刻碑题名。

  白居易那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唐朝进士在于大雁塔下。

  宋朝进士题名则于桂籍堂,在于大相国寺东南偶普满塔旁的罗汉院。

  众进士们题名在此,章越看到之前进士题名,凡同年中有位将相者,用朱砂涂红,以示其荣。

  如天圣五年榜中韩琦,文彦博,包拯,王尧臣,赵概等等名字都以朱砂涂红。

  众进士们看着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名臣们,也是想到在场不知何人能日后名字可涂朱砂,会不会轮到自己?

  尽管机会渺茫,但不妨众人在此作个梦。

  同时众人也是发下志愿,皆以‘一节誓坚忠与孝,立身端不负乾坤’相互勉励。此正是传胪声中闻己名,集英殿上睹天颜,琼林苑中插遍花,桂籍堂内镌流芳。

  众进士还在猜测着闻喜宴后,不知外放何职。

  这时候章越已是提前一步得知了自己的任命。

  此事是欧阳发告诉自己的,原本吏部是安排自己出任徐州节度判官。

  这一次任命章越本是十分满意的,徐州是在河南路,离京还算不远。不过听说欧阳修得知此事后,却有些不高兴,将章越改作了通判楚州。

  章越一时不明白欧阳修要将自己调至更远的楚国。

  但章越得知楚州是属于淮南路,顿时明白了。

  因为自己的准岳父吴充正是淮南路转运使。

  章越心道,欧阳修这是有多不放心自己,让自己去未来岳父的任下,如此自己不是横行一路了?

两百九十九章 琼林宴

  官场升迁不易。

  在咱冗官严重至极的大宋朝,尤其可见。

  大宋的官职属于官,职与差遣分开。

  官又称为寄禄官,决定了你的待遇,好比一品二品三品官衔,以及到底是京官升朝官选人?

  大理寺评事的章越寄禄官。

  章越的族侄章衡,嘉祐二年中状元时寄禄官是匠作监丞,第二名第三名榜眼授大理寺评事。王安石当初考了第四名,寄禄官也是大理寺评事。

  故而章越换了四年前考中状元就是匠作监丞,一次迁转就能从京官入升朝官的行列了。

  可惜从嘉祐四年起,冗官问题太严重,就算是天子门生的进士,待遇也都降了一档。

  故而章越状元的寄禄官从匠作监丞降至大理寺评事。

  大理寺评事为正九品。

  差遣则是签署楚州判官厅公事,这又称为签判。

  状元一般都是出任节度使州判官,但是楚州是防御使州,不淮南路的节度使州都没有缺,唯有防御使楚州空缺的,欧阳修为了将章越塞给岳父照料,故而强行降了他一档。

  不过差遣高低倒是无妨,寄禄官才是要紧,去哪里当差就是一个高配,低配的问题。

  所谓签是以京官的身份出任判官,称为签判。选人出任判官则没有签字。

  任命的敕书已是正在起草了,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道:“依祖宗故事,状元及制科一任即回,必入馆。先给你道贺了。”

  章越听闻惊讶地问:“不是还需官员举荐,再试馆职么?”

  欧阳发笑道:“正是,正是,不过都是过场,状元必入馆的。”

  在地方干两年就回京就可出任馆职,章越想想也是满是期待,他又问黄履出任何职。

  欧阳发道:“这倒没打听,但应是试衔知县。”

  章越想到,表面二哥章惇,也是进士第五人,如今试衔商洛县知县。

  选人四等分别是两使职官,初等职官,令录,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属令录这一阶,与知录事参军平级,要高于二三四甲进士出身的‘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代还后,可迁两使职官,但若要出任京官与选人一样要经两任六考。

  六考就要等六年,即便六年后章惇能成为京官,甚至入馆,但章越现今的官职都在试衔知县之上,更不说两年后。

  想想还是感觉挺爽的。

  两年后入馆,其余的同年还要在‘判司簿尉’这一等混着。

  如今礼部贡院早已将新及第进士名单送至吏部南曹,南曹审核后,原本吏部流内铨要对进士试判三道,这就是唐朝的关试。

  以关试成绩决定选官。

  不过太平兴国后取消了关试,就完全按科甲排定。

  科甲定死后,进士们可操作的也只有任职地的不同,在吏部流内铨,南曹有门路的就想各种门路,在那挑肥拣瘦。

  没门路的进士就如同看着别人酒席都吃完了,自己才能上桌吃一些残羹剩饭。而且你还不能有脾气,即便扭捏局促地也要看完,最后才能勉强上桌吃席。

  如果被分到烟瘴之地赴任,年纪大些的基本与去赴死没什么区别。

  至于五甲守选的进士,不好意思,你们要等下一次开席。

  四月二十日,闻喜宴。

  据唱名赐第已过了一个多月。

  闻喜宴设在琼林苑,故称琼林宴。

  琼林宴分两日,一日宴进士,一日宴诸科。

  进士宴宴请丞郎,大两省等大僚。

  宴会之初,押宴官与章越等进士一并从正门而入。

  经过一个月,章越的气度与唱名赐第那日已有些变化,知道自己将出任京职后,更是如此。

  以往没有太过注意官职给自己带来的意义,但如今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闻喜宴自有番繁文缛节。

  官家身子不太好,不能如以往那般亲至闻喜宴。

  多少有些遗憾。

  官家人未到也未赐诗状元。

  去年状元刘辉,官家闻喜宴上赐诗‘’治世求才重,公朝校艺精。临轩升造士,入彀得群英。并蹑云梯峻,联登桂籍荣。庇民思善政,慈惠体予情。’

  章越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令有些人暗暗高兴。

  笑章越在期集费了那么多功夫,笑他掏钱补贴期集费用,结果也没讨好了官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诗也是没赠一首。

  若没有欧阳修之前给章越递口信,章越差点也以为马屁没有拍好。

  不过如今一想,官家这么办是为了不让自己竖敌。

  领到往往最不吝当面夸奖的,都不是要栽培的人,帝心难测啊。

  前两任状元章衡,刘辉都很得官家器重,也得到了赐诗,但在仕途上偏偏都走得不顺。

  酒过三巡,天子赐花。

  章越及众进士皆是簪花于发上,这一次众目睽睽下,章越没有推辞。

  仪式之后,众进士们各自向官员敬酒。

  韩琦,曾公亮,王珪,王安石,司马光等都有到场。

  韩琦,曾公亮正在几名官员相聊,章越主动去见礼。

  韩琦见到章越没有立即理睬,而是与旁边的官员把话说完,这才看了过来。

  今日官家没有到场,韩琦就是闻喜宴中地位最尊之人。章越从韩琦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些许意味。

  准确地说这是一等气场,要说是居高临下也可以,不怒自威更贴切些。反正就似人看见了老虎,就算它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本能也会毛骨悚然。

  这样的感觉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章越行了礼。

  韩琦道:“状元公,宴上给圣上的谢恩表,就由你来写了,不要辜负了官家的抬举。”

  章越称是。

  韩琦点了点头,对曾公亮则笑道:“状元公得伯益先生篆书的真传,当世之中,除了伯益先生,他的篆书可谓是独步天下了。”

  曾公亮笑着对章越道:“久仰伯益先生的大名,在京里他的篆书可是寸尺寸金,状元公若有墨宝,不妨送几幅送给老夫。”

  章越受宠若惊地应承。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韩琦时是在国子监,对方因自己是章友直弟子的身份训斥了自己几句。但如今他再提及此事,是与自己主动修好了。

  时过境迁,章越哪还计较当初的事,自己与他儿子韩忠彦如今也是好友。

  不久章越与韩琦,曾公亮笑谈的样子,落在不少人眼底。

  章越与两位宰相说了几句,又转头向王珪郑重地行礼。王珪是他省试时主考官,虽朝廷不许师生相称,但是章越必须着重感激。

  于是章越当场(昨晚写好)赋诗一首赠给了王珪,以表谢意。

  诗中有一句是‘桃李花开香满园’,王珪当然懂得什么意思,也回赠了一首诗给章越。

  闻喜宴上官员会对器重的进士赠诗,故而王珪此举不言而喻。

  章越看看王珪,再看看王安石,深感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最后章越代表众进士给天子当场写谢恩表。

  谢恩表书成,四座惊叹不已

  章越因写谢表,没喝什么酒,不过宴间却见黄履喝得酩酊大醉,有些失态,这并非他平日的样子。

  章越写完谢恩表,即找黄履相询。

  却见黄履却蹲坐在地,抚桌对章越道:“我省试及第后,书信一封寄给老家报喜,昨日方得回信,父母双亲皆是欢喜,唯独……唯独……”

  说到这里黄履已是说不下去了。

  章越问道:“难道是那位与你青梅竹马的女子……”

  黄履点点头道:“她还不知我得了廷试第五名就已病逝了。”

  章越心道难怪。

  “那如何办?”

  黄履道:“虽未成亲,但已是定亲,按老家风俗即已是我黄家人,爹娘的意思就葬在我黄家祖坟。我已与朝廷告假回乡,亲手为她刻碑,服一年之丧。”

  宋朝官员丁忧没有为妻子服丧的,更不用说还没过门的。黄履刚考中进士就请假一年加上路途往返,这大好仕途说不要就不要了么?

  章越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道:“安中,你要三思啊。他日你我还要同朝为官,不可自毁仕途啊。”

  黄履摇了摇头道:“度之,眼下我已方寸大乱,别无他求。你也知我并非太热衷于功名。能与你同榜及第,实为此生幸事,至于其他就看缘法吧。”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黄履可是进士第五人,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任性请假回家,会给吏部那边留下这名官员任性自我的印象。

  你自己都不想当官了,还要别人怎么扶你?

  章越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得安慰了黄履几句,眼见他继续喝酒,章越怕他醉得不省人事,当场出丑,让人扶他先行回家。

  章越回来时正好碰到押宴官沈遘。

  押宴官沈遘见黄履为人搀扶上马车离去,不由对章越问道:“黄安中为何中途离场?”

  章越听沈遘言语似有几分不悦之意,也知黄履宴半离场不和规矩。

  于是向沈遘解释了一番。沈遘是章越,黄履的殿试初考官,名分上也是二人的老师才是,应该可以理解。

  沈遘闻言心底叹道,这黄履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难得,难得。

  不过沈遘面上却道:“此实不值当。但我也不会与旁人提及。”

  说完沈遘看向黄履远去的马车不由略有所思。

  PS:吴充是任淮南路,之前记成了淮南东路,实际上是熙宁年间才设立的淮南东路。

三百章 大科名世

  章越送走黄履后回到宴中,却见王魁正在与杨畋,蔡襄以及几名两制官员说话,言谈甚欢。

  期集之中,王魁受到章越排挤已是显然之事。

  不过对方却似‘涵养’很好,每日见了章越仍是恭敬地行礼。不过章越从别人口中听得王魁不少编排自己的话,知此人又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唱名之后章越对王魁从不假以辞色。

  章越可做不到匿怨而友之的事,故而此事也被欧阳修提及,说自己少了些城府。但欧阳修自己又何尝不是将对人的好恶都摆上脸上呢?

  不过说实话年轻人刚混官场就搞那么深沉。整天研究职场厚黑学,但官场上哪个不是明白人,谁看不出来啊?

  至于王魁编排自己什么话,当然是说自己为了得状元,四面造谣他王魁败坏良家女子名节之事,坏了自己在官家考官面前的印象,最后只得了第六。似他如此饱读诗书的读书人,怎会行此无耻之事。总之王魁是一个劲地说是章越嫉妒他的才学。

  之前王魁在京中夺魁的呼声极高,不少富商赌徒都将重金押在了王魁身上。如今状元给章越得了,于是一群输了钱不甘心的赌徒,即说此中有内幕,章越这状元得来不地道。

  甚至有人喊出要章越将状元还给王魁,让朝廷重新拟定殿试名次。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但也有些人如此喊一喊。

  其实文人相轻,章越得了状元后,读书人中眼红嫉妒的本是大有人在,以及赔了老本的赌徒们起哄及期集上饱受争议的做法,都令他遭到了不少非议。

  章越见王魁从容地与两制官打交道,觉得有些不正常,于是问韩忠彦打听了。

  韩忠彦微微一笑道:“度之,真是好耳目,我听德先(富绍庭)说,王俊民不甘心得第六人之名次,故而恳求富相公出面,托两制官保荐,让他赴七月之大科。”

  章越闻言失笑道:“王俊民真是好大的志气啊。”

  韩忠彦双目一眯,笑道:“怎么度之一点也不慌么?”

  “我何必要慌张呢?”

  “穆修伯昔日谓富相公‘进士不足以尽子才,当以大科名世’。如今王俊民不愿屈居度之之下,而要大科显名,度之难道不慌张么?”

  章越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赴大科再与王俊民一争高下。再说有二苏在,怎么还有人去赴大科?”

  说完章越与韩忠彦同声大笑。

  嘉祐二年省试时,韩琦赞赏苏轼苏辙兄弟才华便道了一句,有二苏在,怎么还有那么多考生来考试。

  不过最后二苏名次都不高,但却不妨碍章越借用这句话放在七月份的制科考试上。

  王魁与二苏在制科里争高下,有胜算吗?

  韩忠彦感慨道:“不过王魁不以经史策论见长,倒是度之你长在此,若是你此番殿试名次不高,我倒可向爹爹也荐你赴大科。可惜……谁让得了第一。”

  王魁是富弼的人,韩忠彦担心对方入等,故而想推自己出面押对方一头。

  章越笑了笑道:“是我辜负师朴好意了。”

  韩忠彦笑道:“来来,明日约你吃酒,是了,你与吴府的婚事还没定下么?”

  “唉,别提了。”

  “是了,我下个月与吕家成亲,你可一定要携厚礼到场,否则休怪我翻脸。”

  章越道:“到是会到的,厚礼就免了,咱们是君子之交,故而就淡如水了。”

  “度之你别与我哭穷,期集上垫得几百贯钱从何而来呢?”韩忠彦问道。

  章越道:“那是过去了。”

  “如今钱呢?”

  “如今钱都是用来娶老婆要用的。”

  ……

  闻喜宴后等吏部注授官职。

  到时候各人进士的初授官职会张贴在吏部流内铨的阙亭内,这张榜单称为黄甲阙榜。

  顾名思义黄甲是进士意思,阙榜则是地方州县官员一旦出缺,吏部都会在阙亭里出榜公布。一般有官位无差遣官员要在吏部侯缺,等个几年十几年也是常事,但进士出身出缺即用,朝廷保证立即分配岗位。

  至于诸科除了九经科外,其余三传,五经出身只能等候守选。

  特奏明进士诸科,则出任州长史或文学之职。因为看榜特奏名进士诸科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故称这一榜为老榜。

  众进士们等着官职任命望眼欲穿时,章越早已知悉了安排马上要赴淮东赴任,故而无比淡定。但是定亲的事,居然还没办妥,这也令他无比蛋疼。

  听欧阳发说,吴家还在斟酌妆奁,还未拟定。

  章越不由纳闷了,不就是妆奁吗?有那么难定么?自己期集都完了,吴家的妆奁都还没拟定。

  自己这就要走马上任了。

  这边韩忠彦也将请帖送来了,韩忠彦娶得是吕夷简次子吕公弼的女儿。

  吕夷简与范仲淹斗了一辈子,如今范仲淹去后,韩琦让儿子却娶了吕夷简的孙女。

  为何?

  因为富弼是吕夷简的死对头。

  富弼,韩琦二相的关系大约是快走到尽头了。

  不过这两位大佬不和,不等于自己要站队,大佬们神仙打架,自己要走得远远的,万一被误认为哪一党就不好了。

  那么韩忠彦邀请自己要不要去?

  章越想起十七娘的姐姐,嫁给吕夷简三子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如此说来自己与韩忠彦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但话说回来文彦博与富弼交情极好,文及甫也是自己连襟么,难道岳父早已料到这一切,故而两头下注?

  就在这时吴家的细帖子递过来了。

  章越看了一眼,奁租五百亩,此外开合销金红一匹,开书利市彩一匹,官绿公服一匹,画眉天孙锦一匹等等名目,还包括在国子监监外那座宅子,大约算了价值在一万贯以上。

  如此还不算二十几名仆役的身契。

  交换了帖子后,又送了定酒,然后告庙,章家送了下定之礼,吴家亦回了礼。

  有意思是吴家回送两坛酒,酒坛子里放了四尾金鱼,是真的金字所铸的鱼。一双筷子夹着两根葱。这都是汴京的规矩,而吴家所回的葱是绸子做的。

  如此就算两家算是正式下定了。

  从这一日起,男女两家就可以互称对方为亲家,称自己为贱亲。

  至于汴京官宦人家,也是都知道章吴两家已是定了亲。

  得知亲事定下后,章越本想登门拜访,但也知道这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章越也想到将十七娘约出来说说话,但自己中了状元后,这张脸被不少人所识,贸然出门怕是会被人认出。

  故而章越欲见不得,也是感叹成个亲也真是忒复杂。

  此刻韩府之中。

  韩琦韩忠彦父子正在书房说话。

  韩琦忙于政务,故而韩忠彦平日与父亲接触的不多,在父亲面前韩忠彦似还未长大的少年有些忐忑。

  韩琦道:“听说你要去艰苦边远,政务繁琐之地历练?”

  韩忠彦道:“是父亲,我确有如此打算。”

  韩琦道:“那你去边地历练,新妇如何办?”

  韩忠彦道:“回禀父亲,新妇是通情达理的女子,必是能理解孩儿的苦衷。”

  韩琦道:“本朝不许官员携官眷赴任,这是祖制,你要赴任就只能孤身一人,让新妇一个人留在家中,吕家也必是大为不满。”

  韩忠彦道:“孩儿没想到这里,不知父亲如何安排。”

  韩琦道:“我想过了让你留在京里任官,此事不用怕别人说,之前官家有意荫你为将作监簿。但你却打算考了进士再说,如今你有了进士出身,我再求天子恩典,没人会将视荫官子弟。”

  “再说留下京里,多少人求也求不得呢,你看看你的同年们,再看看章度之,他堂堂状元之尊不也要去淮东一任两年么?”

  韩忠彦闻言着急了,他与其他进士不同,他是着急想外放出京任官,大展一番拳脚的。但在京里有宰相老爹看着,什么出格的事都干不了。

  “怎么不领情?”韩琦脸沉了下来。

  韩忠彦挣扎了一阵言道:“孩儿不敢,只是之前孩儿在同年面前放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如今话说出去了,众同年们都外放任官了,我却偏偏一人……”

  韩忠彦看韩琦脸色,又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韩琦道:“你不过是不愿在我眼皮子底下罢了,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词。要知道你的老泰山很赏识你,特别是知你如今考中了进士,他从河东一连写了三封信与我道贺,着实得看重你。你以后仕途要想走得顺畅,他的提携万万是少不了的。”

  韩忠彦见韩琦这么说,只好委屈称是。

  “是了,我让你探探章度之的口风,他是怎么说的?”韩琦突然道出这一句。

  韩忠彦道:“回禀爹爹,度之没有考大科的意思。这状元待遇同制科入三等,榜眼同制科入四等,第四第五同制科五等。”

  “章度之已是状元,就算制科入三等于他又有何用?”

  “孩儿还知章度之与王俊民有隙,故意以言语挑之,他却道有二苏在,王俊民又何必去考。”

  韩琦微微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三百零一章 三元

  四月二十二日。

  吏部阙榜张贴。

  章越的任命果真是大理寺评事,签署楚州判官厅公事。

  黄履已决意动身返回老家,章越,韩忠彦等同窗再三劝了都拦不住。

  章越这日去吏部官告院领告身。

  告身除了章越官职外,还有相貌年岁,比如告身上长身品,长眉秀目,白皙无须……

  告身上对官员相貌的描述,是防止被人冒袭盗名赴任,免得出现西游记里玄奘老爹的命运。

  不过章越看着同窗告身上多是短小,眼小,面瘢痕之词,章越再看看自己告身上之词,不由感叹吏部的官员着实是太有眼光了。

  领了告身后,章越还需缴纳一笔朱胶,绫纸钱,这笔钱是本着自愿原则,但实际上也是官员给吏部行贿的一等陋习。

  以后任官每次领告身时,都要缴纳这笔费用。

  章越是状元出手自不能小气,于是奉上了二十贯,当然自己不是缴最多的,但不少进士身家寒碜,拿不出许多钱,有一人嫌少被吏部官员将钱丢在地上的。

  章越看了正是同科进士里年纪最大那位老者,之前章越拜黄甲时拜过,还与自己讲了不少期集掌故。

  看着对方老泪纵横蹲坐在地上哭道:“我这是作何?看我年纪大了,就这般欺老么?还以为考取了进士可挺直了腰杆,没料到老来还要受这口气。”

  章越见了不忍,于是进入官告院拿出银子替那老者缴了绫纸钱。

  那官吏笑道:“状元公何等人,何必帮这老泼才,看他就算当了官也没几天好活了。”

  章越没说什么。

  这名官吏走出去道:“诶,老货进来领告身!”

  对方一脸茫然。

  “怎么还有气性呢?朝廷官员人人都似你这般,咱们吏部难不成吃西北风不成?有本事弃官不作啊?”

  老者闻言爬起身来,忿忿地跟着对方进院领了告身,最后步出官告院后还是忍不住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领了告身,章越与其他官员再往吏部南曹领到一本‘历子’。

  历子相当于如今的档案,伴随每个官员一生,用于记录官员政绩功过,上司评语,专门用作日后考课升降使用。

  最后是官印,章越要到了楚州再与原任交割。

  去了吏部后,就要辞谢了。

  与皇帝辞谢,称为朝辞,与中书宰相辞谢,称为堂谢,与御史台辞谢,成为台谢。不过这样场合新进士只是去外面站一站,表个心意就好了,毕竟闻喜宴上大家都才见过。

  章越回了家门,但见堂外站着二个男子,都是三四十岁,很是精明强干的样子。

  章越找章实一问。

  章实笑道:“正要与你说呢,是吴家大郎君荐的两位元随前来,一人当年伺候过吴相公,另一个则是伺候过吴漕帅的。”

  章越释然原来是吴安诗举荐过来了。

  章越回头看了看,但见二人都是很是精明干练,自己要去地方,还是少不了这样的人在身旁。

  于是章越回过身找二人问了几句话,再吩咐家里仆役好酒好肉款待了。

  二人都是抱拳谢过。

  章越回到房里对章实道:“这二人都是辞了,送回吴府。”

  章实问道:“你此去楚州上任,身边正缺这般精明能干的傔人怎好辞了?这还是吴大郎君一番心意。”

  章越道:“正是吴大郎君安排的才不能要,我自己找了傔人。”

  说完章越走到后门,但见唐九正领着一人坐着。

  章越看了对方,真是好一条大汉,身材魁梧,一身腱子肉,胳膊肩膀上都露出刺青。

  唐九道:“此乃禁军张教头举荐的,名叫张恭,是他远方亲戚,关西人士,是个能挽一石五斗弓。”

  章越笑道:“好。你有什么要求么?”

  张恭答道:“洒家没啥好的,整日只知打熬气力既不好女色,也不好酒,饭管够就行。”

  章越笑道:“那自是容易。”

  章越招来厨子问道:“还有剩饭么?”

  厨子道:“还剩了半桶。”

  “给这位好汉。”

  “是。”

  当即厨子挑了半桶饭来后道:“倒是忘了取碗了。”

  “不烦大驾。”

  张恭说完拿着吃饭的勺子,当即抱着木桶吃起剩饭来。

  章越与唐九在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这半个木桶差不多是七八个人的饭量,章越看着对方吃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却见张恭拍了拍肚子道:“多谢老爷。”

  傔从朝廷每月才给餐钱三千钱,这……

  章越道:“无妨,好汉吃饱了?”

  “有个底了。”

  章越神色再度变化问厨子道:“厨里还有什么?”

  “新炊了三十几个大馒头。”

  “都给这位好汉端来。”

  厨子满脸惊诧道:“三十几个馒头都给他?”

  章越点了点头。

  章实于氏章丘也听闻有异过来旁观。

  见张恭吃了十几个馒头后,章实连忙劝道:“够了够了,好汉莫吃坏身子了。”

  劝了张恭后,章实将章越拉至一旁问道:“你让此人为傔人,不怕给吃穷了?”

  章越坚定地道:“我用人必用有过人之处的人。”

  临别之际,吕惠卿登府了一趟,告诉自己在真州为推官时认识几位好友以及当地名望认识,他都已是写信给对方,若是章越到地方是可以助一臂之力。

  欧阳修则让欧阳发送了一套他编的《五代史》,让自己在路上慢慢读。

  此外数名同年找章越借钱上任。

  尽管官员上任可以预支薪水,使驿券白住驿站,但官员们还是要到处借钱。章越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毕竟同年如兄弟,章越也借个两三贯的,如此钱开销了不少。

  此刻章越也感当官花销极大,吴家给的三千贯铺地钱已经给他花了一千来贯,这还没算上上任后路上的开销。

  不过幸亏朝廷的补贴,这时候下来了。

  唐朝时严禁一切外任官携家眷上任,宋朝开始随了唐制,也坚决不许家眷随任。

  但后来逐渐放宽,除了边远地区,允许江南,两浙,荆胡的官员允许携带家眷,后来甚至河东,河北,陕西各路也开始允许,到了仁宗年间四川也开始允许官员携家眷赴任了。

  不过朝廷也不是真这么人性化。

  朝廷鼓励官员只要不带家眷上任,按品级高低给羊二十至两口,给米二十至两石,同时允许官员用朝廷的钱雇佣傔从二十人至两人不等。

  同时如果官宦不带家眷上任,考课上比如允许河东路官员代还时免守选。

  所以官员们一看,这如同说官员携家眷赴任待遇减半,升迁时间延长,故而说到底,还是不许官员携家眷赴任么?

  好比公司让你‘自愿加班’,若是只看到了自愿,没看到加班就…

  吴家不让自己携家眷赴任,其实除了心疼女儿奔波外,也有为了自己仕途考量的缘故。

  故而章越给朝廷报得是不携带家眷上任,不仅拿到了贴补,还领了傔从钱。

  章越如今还算是‘低级’官员,若宰相身边的元随,月领餐钱一十五贯,此外还有衣料钱。

  章越身边的傔从每月领餐钱不过三贯,还没有衣料钱。

  众同年们都忙着赴任之事,唯独两个人没有,一个是韩忠彦,还有一个是准备制科考试的王魁。

  此刻富府之中。

  富弼已是辞相准备返回西京。

  临行前,富弼将女婿冯京从江宁召回。之前冯京为避岳丈宰相出知江宁府,如今富弼去位将女婿召回朝中出任翰林侍读学士。

  冯京出任翰林学士已近月,这日至富府上拜见了岳父富弼。

  富弼见了冯京问道:“你回京后,拜见过韩相公了吗?”

  冯京道:“回禀泰山,尚未见过。”

  富弼道:“韩相公派人与我问话,问你为何至京近月,仍不去见他,是否太过傲慢了?”

  冯京失笑道:“他堂堂一个集贤相,竟还惦记着我不去拜见,未免眼界太小。”

  富弼默然看着冯京。冯京被富弼盯着看了一会笑道:“好好好,老泰山,我这就去见就是。到时候与他说公为宰相,从官不妄造请,乃所以为器重公,吾冯京非傲也。”

  富弼摇头道:“我与韩相公不和,不过是政见不和,你切莫因我的事与他树敌,朝廷如今不易,你需多用心着国事。”

  冯京道:“老泰山,昭文相岂有不夺情之理,集贤相使计让你丁忧不能出山,乃为天子建储之事立下定策之功,日后独揽朝纲。”

  富弼道:“你不要看低了韩相,我与他同朝共事多年,知稚圭胸襟气度。他不是一心执着于权位之人。再说了,还有文相公还在西京,如何也轮不到他韩稚圭独揽朝纲。”

  ……

  说到这里,富弼话锋一转道:“王俊民你见了如何?”

  冯京道:“确实胸中有才学,不过似能靠得住的人。”

  富弼道:“我已荐他赴大科。”

  冯京道:“制科为天子收卿相之才所设,王俊民有其文无其器也。”

  富弼笑道:“那你看二苏如何?”

  冯京失笑道:“亦不足道也。”

  富弼再问道:“那新科状元章度之呢?”

  冯京道:“状元归状元,又终不如三魁天下。”

  “那何人可入你之眼?”

  冯京道:“天下唯王介甫,余子不足道也。”

三百零二章 光阴

  喝过茶,婢女给富弼冯京端来汤水巾帕敷面。

  婢女给冯京端得是热汤,给富弼端得则是冷水。冯京知岳父年少读书时以来冰雪沃面,之后至今已有数十年也决不肯用热汤,就算冬夜之中也是用冷水沃面。

  二人沃面之后。

  富弼接过话继续对冯京言道:“你与王介甫,吴冲卿有齐年之好,那你可知章度之时吴冲卿的女婿?”

  冯京闻言道:“此事小婿未曾听闻。”

  富弼道:“当初吴冲卿因温成皇后事上疏被贬,是你出面替他说了话,差一点连自己也被贬官,于情于理你们二人都应交情深厚。怎么近来少了往来?”

  冯京道:“老泰山,吴冲卿此人八面玲珑,你看欧阳永叔,吕晦叔,夏竦,文相公,范景仁,王介甫结亲,其中既有君子也有小人,无疑拼着两边都不得罪,日后所谋者不言而喻。”

  富弼听到冯京直呼夏竦之名已是猜到。

  夏竦当年为枢密使以石介诈死为由,编造谎言说富弼勾结辽军,阴谋造反的谣言。宋仁宗听信夏竦一面之词,差点派人掘了石介棺木。富弼因此深受打击,差一点告别政坛。

  冯京因吴充与夏竦联姻,气得几乎与吴充断交。

  富弼沉默片刻道:“若不是当年孙元规一席话,昔日凝结之恨,我用了五年亦难消释,如今夏文庄也已故去多年,再计较何益。你说夏文庄是小人,但再朝堂上又岂可以君子小人二党论之,似和而不同,同而不和亦大有人在。”

  冯京问道:“那老泰山与集贤相如今是和而不同,还是同而不和?”

  富弼道:“我与稚圭几十年朋友,然并相三年来,却已是形同陌路。天子欲让我夺情,但韩稚圭连敷衍挽留之词都不出一语,若我再处中书必重演范吕二相当年冲突,如今官家龙体欠安,储位未定,国家又值多事之秋,倒不如我主动退一步,以消弭党争。”

  冯京愤慨道:“当初集贤相在枢院,事事与老泰山通气,还与老泰山言以‘吾以兄事之’,自入集贤相后倒是忘了干净。”

  富弼道:“夫妻在一起三年都有磕碰之处,又何况两宰相乎?”

  “我与稚圭不过是在公事上意见相左,若文相公在位,稚圭对我仍是以兄事之吧。你要切记我与稚圭之间没有私怨,宦海沉浮,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要你登府拜会稚圭就是此意。”

  冯京顿时明白了富弼的用意,当即起身道:“小婿记住了。”

  富弼道:“你与冲卿有齐年之好,又有相互提携的情谊,不要断了交往。还有他的女婿章度之你帮我看一看,此子是不是卿相之才。”

  冯京问道:“爹爹为何再三提及这章度之,我记得当初他至府上行卷时有不逊之词。难道仅凭他是吴冲卿之婿。”

  富弼道:“陈述古再三向我举荐他的。章度之是他的得意门生。”

  冯京心道,难怪,原来是陈襄向岳丈推举的。

  冯京道:“原来如此,若是老泰山有意抬举陈述古的学生,不妨举他赴大科好了。”

  富弼闻言道:“制科?他会去么?”

  冯京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他如今是状元及第,若再制科入等,论及科举乃古往今来第一人也!”

  富弼失笑道:“这倒是可以,此事我书信一封,你明日上朝与欧阳永叔商量商量。”

  次日欧阳修从冯京那收到了富弼的书信,不由感慨。

  欧阳修进士及第时与富弼相识。欧阳修第一任老婆胥氏有个老妈子,擅作冷淘,富弼很喜欢吃冷淘,故而时常来欧阳修家里蹭饭。

  欧阳修发现这老妈子每当晨起作冷淘时富弼必来,他问这老妈子如何知道富弼会来?老妈子说我年纪大了,晚上睡眠不好,每当我夜间听到远宅处有甲马声,第二日富秀才必至。

  从此欧阳修知富弼日后必贵,对他极为尊重。

  二人交情有几十年,富弼来书信请欧阳修说要举章越赴大科,欧阳修也是为难,因为昨日韩琦也向他透露此意。富弼与欧阳修虽是多年的老朋友,但如今在仕途欧阳修与韩琦却走得更近。

  富弼丁忧辞相后,昭文相之位空缺,天子有意进韩琦为昭文相。

  有人劝韩琦说不如推辞天子的诏命,虚位以待等富弼除服后回朝担任昭文相。韩琦却道:“此位安可长保!比富公服除,琦在何所矣。若辞昭文以待富公,是琦欲长保此位也,使琦何辞以白上?”

  韩琦说完后,转头对欧阳修道:“若我为昭文相,回头必向官家保举你为参知政事。”

  欧阳修如今是枢密副使,于参知政事只差了一步。

  如今富韩二相不和,却同时看上了章越,不知是他的造化呢?还是一件不好的事。其实他们问章越,又何尝不是问欧阳修自己呢?欧阳修觉得做官好难。

  章越收拾妥当已是准备去楚州奔赴。

  临行前,不少同年至章越家里辞行,期集过后,众同年自不会错过这最后与章越结交的机会。

  章越还偷空刻了一百多个刻章,放在蒐集斋里慢慢卖。

  章越的刻章如今卖到了二十贯一个,不少汴京官宦得知这刻章是状元所刻,价格顿时又番了一倍。按照一个月卖六个的话,足够维持章越从楚州回京了。

  仅刻章章越一个月就能得钱百贯,加之其他收入也是不菲。

  章越如今有钱任性,虽有了官俸可不以蒐集斋为生,章越将之前买下了小屋翻修一番并加盖一层,剩下的钱自是攒起来娶老婆用。

  章越就带了唐九,张恭二人为傔从,此外开封府还拨了三十名随行吏卒,以策路上安全。

  想起上次经淮水遇劫的事,章越深感大宋治安果真极差,一出了汴京车匪路霸到处都是,这随行吏卒绝对是有必要的。

  章越雇了一辆车马,还多雇数匹健马,朝廷对官员赴任的期限有规定,除了福建,川,广等路允许六十日到任外,其余各路一律限定三十日。

  时间以朝辞日算起。故而路程还是颇赶的,没有一辆好马车是不行的。

  如果失期了怎么办?

  缺一日鞭笞十下,十日以上徒一年。

  章越临行前收到十七娘的来信及赠物。

  十七娘所赠自是二十几贴药,万一在路上稍感了寒暑,拿出冲服即是。除了药贴外,十七娘还写了一封信,信上仔细叮嘱章越‘犯寒不宜早洗面’,‘胃热以冷水洗面,则生疮瘰’,‘中暍不省人事者,不得吃冷水,但且急去衣服,令仰卧头高,以日中沙土或以温炉灶中灰壅之,复以稍热汤蘸毛巾,熨腹胁间’等等。

  此外十七娘还送了几本史籍,让章越在路上读,并在信中叮嘱‘读史可知吏事,足以鉴今’。

  另外数本与馆试有关的书目,章越不由感叹妹子真是谋之深远,连自己两年后回京馆试都是想到了。纵使馆试对章越而言不过走个过场,但这未免顾虑得太周全了吧。

  章越看了信和礼物,感觉再度刷新了对妹子的认知。

  那么为何没有一句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看来对自己很是放心啊。于氏见了则是一个劲的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但章越看着厚厚的书心想,所谓开卷有益。

  以往读书存着功利之心,一心为了科举,如今自是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不必拘泥于条条框框之内,唯独可惜的是咱大宋没有金什么梅的书。

  章越临行前一日回了太学一趟,与同窗师长告别,顺便将行李书籍都收拾了一番。

  他看见太学门外的那间自己手书的‘冷槐汤饼’的铺子,如今那副匾额用彩绸扎起,高高挂在店门上。现在徐老汉的汤饼铺子是客似云来,生意红红,外头十几张桌子尽是坐得满满当当的。

  章越过门不入回到了太学里。

  路过崇华堂时,却见堂旁新栽了不少杨柳,屋顶亦重新修葺。

  章越不由想起每逢大雨小雨时,在崇华堂里漏雨听讲的时候,那时候同窗们宁可身子被淋湿,也要护住书籍的干净。如今重新修葺后,学弟们应不会再受雨淋的苦楚。

  章越感想每当自己离开校园时,学校都要大兴土木,新建的教学楼篮球场都要便宜了学弟学妹们,还有新装的空调电视,新换的投影仪,好东西都与自己无缘。

  章越先拜会了卢直讲等几位师长,面对章越这得意门生。师长们自是不惜鼓励赞许之词。

  辞别师长,章越回到养正斋中。斋里一切景物倒是如昔,只是同窗已是换了许多。

  如今范祖禹已取代了自己成为了养正斋的斋长,章越也是想将两任斋长皆状元的好运气传给他。

  十分咸鱼的黄好义如今也成了斋谕。

  章越走到炉亭间,看着光斋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旁书嘉祐六年进士第一。

  有几分大书其名,以励来者的意思。

  看着范祖禹领着养正斋新生们一脸仰慕地看着自己,章越差一点喊出了那句脍炙人口的‘今日我以太学为豪,他日太学以我为豪’的经典名言来。

  不论说与不说,不知不觉间他都已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榜样。

  范祖禹道:“斋长说些什么吧!”

  章越点了点头,他只愿告诉学弟们,太学三年之光阴已镌刻在自己记忆中,勤学苦读,坚韧不拔锤炼初心将自己变为养正斋一部分,他日青云路上为天下苍生请命为报答此番风云际会。

  最后章越表示缴纳了三十贯光斋钱以资鼓励,学弟们听了后无不留下了感动的泪水。

  辞别了范祖禹,黄好义,章越走出养正斋时,看着天边的白云,听着太学里中的槐树沙沙作响,感觉恍如隔世,光阴弹指而过。

三百零三章 半路回京

  大相国寺的一间僧房里。

  王魁已在僧房里苦读半月,以赴七月的大科。

  王魁坐了一会,却见一人敲门。

  “何事?”王魁有些不悦。

  “是我。”僧房门外传来了何七的声音。

  王魁想了想换上喜色,前往开门。

  何七淡淡地笑着道:“俊民兄没有打搅你读书吧!”

  王魁摆了摆手言道:“越读越是糟心,这考大科并非是我之前打算,因为此并非我之所长。进来说话吧!”

  何七提着一壶素酒放在桌案笑道:“俊民兄,先吃杯酒再说。”

  王魁举杯喝了杯酒道:“我自负诗赋文章了得,但不等于大科就能考得。因为大科考得是秘阁六论。”

  “这并非一般人可以涉猎,非要广学多才,强记博闻之人不可。”

  何七道:“我也听说考秘阁六试的门槛极高,否则朝廷也不会百余年一共才取了不到三十人。”

  王魁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没几人可以达到能达到此地步的。吾自己也不能。”

  王魁指了一下书架上的书籍。

  何七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是何人?”

  “夺了你状元的章度之。”

  王魁闻言面色涨红,随即道:“秘阁六论所考涉及至九经,兼经(论语,孝经),诸经注释。还有从史记,汉书至新旧五代史的十九正史,《孙子兵法》在内的武经七书,以及国语,诸子(老子,韩非子)。这些书章度之都涉猎了?”

  何七笑着道:“俊民兄一点也不了解章度之。章度之本就是诸科出身。”

  王魁大吃一惊道:“你说他曾是经生?”

  何七点点头道:“不仅仅是经生,还是经生中最难的九经科。”

  “当初他与我同在浦城县学时,他一人通十一经,以全通被州学保荐至国子监,当时他还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贯通十一经?”王魁瞠目结舌道,“竟有这样的人?”

  何七道:“我也不敢信,但经生远不如进士,当时我虽惊叹,却没有多想。若是他不考进士,我怕他如今也已九经及第了。”

  “你说考制科拼得是强记博闻,他章度之就是这样的人,至于制科所考的九经兼经及诸经注释,他十四岁时早已烂熟于胸。”

  王魁听了几欲崩溃,进士科向来看不起经生,就是鄙视人家只知道死记硬背。同时进士科也不强制进士诵经,乡试省试里只要会背论语,孝经,春秋即可。

  但制科不同,除了经义,还有正史,武经七书(武举书籍),更不说国语,诸子。

  考生不仅熟背这些,还要懂得融会贯通,化作笔下文章以策论形式书出。

  这又考验一个人的文章水平。

  故而制科考试的考试范围极大。一般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读完这么多书,更不用说熟读应用。

  比如三传只要读春秋三传就好了。最难的九经科也不过读十一经。与制科的考试范围比起来如小巫见大巫。

  进士科只考诗赋文章。

  制科则是全部,故而不适合于朝廷大规模取士。更不适合寒门士子,书都买不起,何况读这些书。

  这只适合家里不缺书,且有过人精力,真正博览群书的读书人。

  故而制科只能运用于考核少数人,选拔特定人才。

  但能通过制科考试无一不被公认为卿相之才。

  王魁道:“何兄何必与我言此?”

  何七见王魁神色笑道:“章度之如今已是状头不会再赴制科,但俊民兄要想胜过他,以此翻身,唯有靠制科了。”

  “只要俊民兄制科入等就是第一流的人才。”

  王魁明白了何七的意思当即坐下长叹道:“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好,但你看这僧房里书架上的书,我读了几日就焦头烂额,当初考进士时尚远不至于如此。”

  王魁知自己强项不在于此,但却不得不赴大科。

  “是否屠员外他们又向你催逼了?”

  王魁长叹一声道:“都怪我没有得状元,故而累至屠员外都将缘由归在我身上。”

  何七道:“岂有这番道理,状元此事没有十全把握。你如今好歹也是朝廷官员,何惧一介商贾。不行就拿他去开封府见官。”

  王魁道:“如何敢拿他们见官。我当初舞弊,买通内宦取得考题的事情,被屠员外拿在手里。”

  “如今京城里已有不少人传言此事,万一真给抖落出来,我这辈子就算完了,别说当官,命也是没了。”

  何七道:“莫慌,俊民兄,你好歹是富相公的侄孙女婿,你往好处想想,说不准已是有人替你将此事遮掩下来。”

  王魁叹道:“我如何敢安心,只知道此事足以令我身败名裂,故而这些日子里我一直躲在僧房中。”

  “众人都以为我准备大科,可是我却在避祸。”

  何七给王魁端了一杯酒,王魁借着喝酒的动作,给自己压了压惊道。

  何七道:“俊民兄借着赴大科的事,可转移他人之注意。你只要考上了大科,就可以翻身,外头欲不利你的人,也要重新掂量掂量,因此暂缓不利你之事。”

  “最要紧的是让富家高看你一眼,只要富家小姐与你成亲。如此一切都可以转危为安。谁也不会冒得罪富相公的险。”

  王魁道:“我也知得,但我如今躲在僧房里一步不出,望着堆成小山一般的书。这制科真不是一般人可以考得。”

  王魁心想,更要紧是他见识了汴京繁华,女子的娇艳后,已是没有年少时那般,能闭户读书十数日不出。

  他如今坐了数日,已是难耐,身虽在大相国寺,但心却在汴水河旁的温柔乡里。

  有时也曾念及被自己抛弃的桂英,也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何七道:“俊民兄,眼下你万万不可想这些,如果不趁此翻身,以后只能被屠员外那些人拿捏在手里。也不能报章度之夺你状元之仇。”

  王魁闻言最后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当初在期集所时,自己被所有人排除在外的一刻。

  章越居然故意不让自己入团司,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日后此仇定要十倍报复。

  “说的好,大丈夫岂能甘于人下章度之如果不是使手段坏我的名声,他又怎么能得状元?”王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魁明白自己这次再失利就一切都完了。

  何七见王魁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心知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总算鼓起了他的斗志。

  何七他如今也是仕途尽毁,只好把一切希望都压在王魁的身上。

  就在两个人商量之时,章越与随人们一起踏上了行程。

  四月时节,汴京的郊外正是一番春光明媚的好景象。

  章越坐在马车之中,十分慵懒地靠在靠枕之上,身子下面是厚厚的锦褥。

  汴京近郊的官道之上还算是比较平整,故而章越靠着锦褥上还能够勉强看着书,就算偶尔有些颠簸也是可以容忍的。

  读了半个时辰的书,章越最终还是因为马车的颠簸而有些眼花,此刻他不由怀念起当初上大学时候坐在高铁上看书的日子。

  转而他想起了昨日兄长嫂嫂,侄儿送自己出门时,因为流泪而通红的眼睛。

  说到底还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才离开了汴京没两天,章越就开始想家了。

  放下了书本,章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郊外宽阔平原,竟无一处山头。

  “景色真与闽地不同。”

  章越看着农人在地上耕种,好一番田园风光。

  “老爷道旁有一处路亭,可以坐下歇一歇。”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下了马车,来到路亭里坐下。

  立即有随从官兵给章越煮起茶来。章越从容坐在亭边,拿起十七娘所赠的书籍读了起来。

  “老爷,真是勤学,都中了状元还如此苦读。”

  张恭一脸佩服地对唐九道。

  唐九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道:“当然。他常与我道,一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言语无味。”

  张恭道:“难怪老爷的学问这么大。”

  却见亭中章越言道:“你们嘀咕什么呢?咱们离汴京走了多少里了?”

  “回禀老爷,差不多走了六十里。”

  “才六十里,”章越摇头道,“得着紧些,不然要误了期。”

  “是。”

  说完间突有数匹健马从官道上自西而来。

  章越身边的官兵都是持刀戒备。

  但见数骑到了路边停下似往亭子里辨人。

  “看什么了?”张恭按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对方在马上拱手问道:“可是章状元的车驾,在下乃欧阳枢相的元随。”

  章越头也不抬地道:“是枢府上的人,让他过来吧。”

  对方惊喜道:“真是状元郎。”

  说完此人翻身下马对坐在亭上边喝茶边读书的章越抱拳道:“枢相请状元立即回京一趟,有要事交代,以此书信为凭。”

  章越疑道:“我任期正紧,枢相突要我回京是何意?”

  “枢相没有交代,只是请状元郎见信立即回京。”

  章越看了书信确实是欧阳修的字迹不假。但他如今正往楚州赴任,这才走到半路上,欧阳修要自己回京一趟,又不肯说是什么原因,若是路上耽搁了,自己就要遭罪责了。

  但章越却毫不犹豫地道:“立即动身回京,不得有片刻耽搁。”

三百零四章 读汉书

  这是一个风和丽日的日子。

  汴京怀远驿是接待龟兹、交州使臣之处。如今苏轼苏辙两兄弟正寓居于驿内。

  兄弟二人去年随父返回至汴京,通过流内铨三道判试,苏轼分为福昌县主簿,苏辙则为渑池县主簿。

  兄弟二人本欲上任,却为欧阳修、杨畋举赴七月时的大科。

  故而兄弟二人就一直在怀远驿读书。

  在怀远驿的寓舍中,兄弟二人联案而坐,桌案上摆着一部部厚籍。

  兄弟二人时而并坐读书,时而一人在外踱步,一人伏案。

  换了旁人定以如此每日苦读为苦差,但兄弟二人却乐在其中,越读越是有滋味。

  不久怀远驿的驿吏捧着食案而来。

  苏轼放下书笑着招呼道:“九三郎,吃饭了。”

  苏辙脸上有些闷闷之色,听兄长招呼也放下书来。

  苏轼熟练地清理桌案,将书籍摆至一旁,向驿吏打听起驿中的外国使臣。

  苏辙打开食盒,等到兄长送走驿吏回案后方才坐下。

  苏轼见二人桌案上各摆着一撮盐,一根白萝卜,一碗白饭当即笑道:“甚好,甚好。”

  苏辙奉筷给兄长问道:“每日都是食此有何甚好?”

  苏轼一本正经地道:“九三郎你不知此饭食是有出处的,这盐为白,萝卜为白,盂饭为白,此称为皛饭,古人日享此食而不知八珍为何味。”

  苏辙闻言笑了,当即捧饭就着白萝卜食之笑道:“哥哥,这萝卜甚是爽脆。”

  苏轼笑道:“九三郎,我就说好吧。”

  二人吃了大半,苏辙道:“哥哥,这汉书我读了一直不得其法,总觉得千头万绪不得其门而入。”

  苏轼闻言没有回答,继续扒饭。

  “哥哥?”

  苏轼将饭碗放下笑道:“我方才不答你是想起了,当年父亲带你我见张公(张方平)时。”

  “父亲见张公,张公问我读什么书。父亲不无得意地道,犬子在重读汉书。张公闻言讶异地问道,书读一遍即可,何必再读第二遍。”

  苏辙笑道:“记得记得,张公聪颖绝伦,读书过目不忘,故而读书从不读第二遍。我记得兄长当时道,张公恐怕不知道,我还要再读第三遍呢。”

  谈起往事,兄弟二人同声笑起。

  苏轼缅怀道:“若非居士赏识提拔,我们父子三人如今还困居蜀中呢。”

  苏辙道:“哥哥,不出蜀中,不知天地之大,不知物产丰茂。那么哥哥,到底这汉书要多读,还是读一遍就好。”

  苏轼笑道:“我每读一遍多一遍新意,但如今想来张公读一遍也有道理,此为但观大略也。”

  苏辙点头道:“张公确实是孔明一般的人物。”

  苏辙还记得那时张方平出题考较二人,苏辙一题不知出处,苏轼将笔管一竖,往其中吹气,苏辙方知是出自管子。

  苏轼拿起汉书对苏辙言道:“吾尝读汉书时也与你一般,盖读了数遍方才明了。如汉书这一百二十卷,其中有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之类,每读一遍专求一事。不待数年,而书中事事精窍矣。”

  苏辙熟思了一番道:“兄长此法,似未闻所未闻。”

  苏轼笑道:“九三郎,这是我自创的读书方法。先是汉书,之后推广至其他书目。”

  “你看书之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以一人之精力不能尽读,故而读书时你先问问自己读书所求者到底为何?”

  “故我每次读书时,便做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就只以此意于书中求之,勿生余念。”

  “又读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每本书都仿此。此办法虽愚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用之不尽,与每本书即浅尝即止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苏辙再三思量兄长的话,觉得似乎可行于是道:“我还是喜欢但观大略,不过哥哥所言于制科上似有用处,姑且试一试。”

  苏轼笑了笑没有再言。

  兄弟二人吃完饭,苏辙收拾了桌案后。二人又捧书读起,沉浸于书海中。

  驿外的天空白云舒展,庭间树叶轻摇,正是一个读书的好天气。

  而此刻汴京南熏门外,当章越看着高大的城门楼子展在眼前,差些道了一句,我章越又回来了。

  不过欧阳修何事让自己回京,章越不免在心底猜测。

  章越车驾入南门时,正好与人有了冲撞。对方看这边人多势众,也准备息事宁人。

  章越担心是否有以大欺小之嫌,故而让唐九好生去劝解。那知对方一脸的客气。

  章越见对方如此懂事,于是就掀开了车帘道:“这位兄台得罪之处还请包涵。”

  对方正要答话不由奇道:“这不是状元公么?尊驾怎么在此?”

  章越知道是遇见了熟人,一看对方有几分眼熟,但也没多作解释。

  当即章越的车驾远远离去,对方一脸讶异地道:“前日还在汴京郊外看见咱状元公,怎么今日莫非是眼花了不成?”

  章越坐着马车抵至欧阳修府上。

  这时候已是黄昏,欧阳修还未下朝,欧阳发竟也不在府中,章越索性就坐着等着。

  下人端上了面汤,章越拿了热巾洗脸正在这时欧阳修回府了。

  欧阳修一脸行色匆匆看见章越出迎问道:“度之用过饭了吗?”

  章越道:“得知伯父有命,小侄从离京六十里处赶回,方入了城尚未用饭。”

  欧阳修闻言甚是满意道:“度之陪我用饭,我们边吃边谈。”

  于是章越受到了欧阳修的款待。

  欧阳府上的下人奉菜上桌,欧阳修吃了几口才道:“方才韩相公与我议事,这才迟了。”

  欧阳修说了一些朝堂上的政事,这是在告诉自己一些朝堂上的情况,章越在旁听认真地听了,不敢插言。

  欧阳修拿巾帕擦了面道:“此次召你回来,可知何事?”

  章越回复道:“小侄不知?”

  欧阳修笑了笑道:“是为七月份的大科,你可愿试一试?”

  “大科?”章越完全没有想到。

  欧阳修道:“确实状元赴大科者甚少,但老夫详查之,也不是没有此先例。”

  “甚至张乐道还两度制科入等。你有顾虑么?”

  章越道:“确实有顾虑,我本打算至地方为官的,但如今却考制科,这并无不妥。但若我推辞赴任考不取不是丢了面子么?何况大科在七月时如今不到三个月,我实无把握。”

  欧阳修失笑道:“你也怕失手,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章越闷着声不说话,最要紧是有二苏在。苏轼是什么样的人啊。

  读书人么,有的人文章写得好,有的人诗词写得好,有的人策论写得好,只要一项能达到究极的,都能上语文书课本的。

  可是苏轼却是全才。

  章越实在感叹这个时代真是神仙打架。

  至于制科考得是人的博学,不要以为读苏轼诗词,觉得人家整日游山玩水,喜欢到处交朋友,好像不是那等整日皓首穷经的读书人。

  其实苏轼读书比谁都勤奋,他有一首诗,识遍天下字,读遍人间书。

  有个人仰慕苏轼曾去拜会,但等了苏轼好久不出,等到终于见面那人问苏轼在干什么?

  苏轼说在日课耽误了,实在对不住。

  那人问日课是什么?

  苏轼说是抄汉书。

  对方问先生大才读书过目不忘,哪用手抄。

  苏轼说不是的,我读书靠的是勤奋,汉书我已经抄第三遍了。

  说完苏轼拿抄写的给他看,说我抄第一遍每段故事抄三个字,第二遍抄两个字,如今抄一个字就好。

  对方随便举了一字,苏轼就将下面故事背出,几百个字是一个字不错。

  这人看了佩服不已,回家对儿子说,苏轼这样的仙才尚如此勤奋,咱们普通人还敢不努力吗?

  章越自己虐一虐王魁还成,与二苏比实在胜算不大。之前他还为王魁与二苏同场所窃喜,如今就轮到自己打脸了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不去不去,坚决不去。

  章越道:“枢相知我在路上没什么好吃的,故而特意召我回京款待一顿饭,度之实在感激不已。如今我饱餐一顿,即往楚州赴任了。”

  说完章越起身谢过,转身就要开溜。

  哪知却听身后欧阳修却大声一喝:“给老夫站住。”

  章越只好回过头来。

  欧阳修道:“其实这不是修一人之主意,而是富相公和韩相公之意。”

  章越一听心道,什么?

  欧阳修笑道:“你道为何欲荐你赴大科?”

  “不知。”

  欧阳修正色道:“本朝科举一直为人诟病,如今思来所以不得才者,谓其以有常之法,而律不常之人。”

  “今圣主在朝求天下豪杰之士,所以恢圣业而共治功。圣上开制举以来得贤人十一,即是以非常之法,取非常之才。”

  “如今国事不堪,富韩两位相公也是体贴圣意,从士庶中选拔人才,也是为日后擎天保国之用。”

  “你既于常科中得第一,再从非常之科中得第一,即可守常法,又可应于非常之法,那么日后朝廷思良臣必定有你。”

  “此事于国于私都不可推辞,修早已是替你,答应了富韩两位相公。”

三百零五章 月影

  章越听欧阳修这么说,心底万马奔驰而过。

  原来召自己回京,不是与自己商量,而纯粹就是一个通知啊?

  没有这么玩的吧。

  章越也感到其中微妙,韩琦与富弼二人如今不和吧,但是二人怎么同时举荐自己。

  难道要自己站队,可是这二相都不是自己想站队的人啊。

  章越与欧阳修告辞,这时出门遇到欧阳发。

  欧阳发一脸见鬼的表情,失色道:“度之,你此刻不应在去楚州的路上么?怎在此地?莫非……”

  章越心道,你他娘是逗比么?

  章越道:“大郎君你能莫说笑么?”

  当即章越与欧阳发说自己被他爹召回来参加制科的事。

  欧阳发这才释然笑道:“赴大科好啊,这是好事,若是入等,官家一高兴留你在京,岂不美载,度之怎还如此为难呢?”

  章越心道,你对二苏的实力真是一无所知啊。

  欧阳发鼓励道:“昔日文帝令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亲策之。晁错对策高第,而擢为中大夫。”

  “昔武帝在元光元年策贤良文学诏,董江都连上天人三策。”

  “这晁董二人都是以制科而显世,两汉时制科拔人才极盛,就算本朝也是佳话。”

  章越心道,他当然知道。

  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堪称史上最牛策论,三篇策论里提及天人感应,推崇儒学,春秋大一统及设太学,选拔寒才而非士族任子。

  从汉至清的国策都在其中折腾,没有出圈的。

  可是我是嘉祐六年的状元,而苏轼苏辙是嘉祐二年的四甲五甲,若自己制科失利……

  大宋第一水货状元???

  结果你爹问也不问我一句,就将我名字报上去?

  不过仔细一想,章越也并没有退路。两位宰相都点了你的名,自己推也推不掉。

  一般而言制科需要两名大臣的举荐,但是两位宰相亲自出面同时推荐一人的事还是头一次。

  章越想到这里虽说是被人强行安排,但也算是缓解了一些情绪。

  既来之则安之,经过欧阳发的一番开解,章越已经决定赴制科考试了。

  想到这里,章越转身回去重新见了欧阳修。

  但见欧阳修正在两名年轻貌美女使的服侍下洗脚。

  看见章越去而复还,不由一个激灵。

  看见脚盆上水花溅起,章越侧过身站在门边轻咳了两声。

  欧阳修让两名女使先行退下,自己拿着毛巾擦脚问道:“度之何事去而复返?”

  章越在旁道:“制科要选五十篇策论供两制官看过,不知伯父有什么要交待的?”

  欧阳修微微笑了笑,真是孺子可教也。

  聪明人都善于转换情绪,变被动为主动。

  故而欧阳修满脸笑容道:“进卷有策有论,我这一次举你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心知制科有十科。

  分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博通坟典明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详明吏理可使从政科、识洞韬略运筹决胜科、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

  这六科是专考在朝官员的。

  此外还有高蹈丘园科、沉沦草泽科、茂才异等科,这是取布衣百姓的。

  此外还有考书法等等的。

  不过这些科目,贤良科为首,制科入等都以贤良互称。

  欧阳修道:“至于进策进论没有一定之数,二十五二十五或二十三十皆可。”

  说到这里欧阳修对章越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章越向侍女借了一盏灯跟欧阳修至书房。

  欧阳修从案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件卷袋给章越道:“这是苏子瞻的进卷,你拿去详参,最后拟五十卷进呈。”

  章越一愣。

  欧阳修道:“怎么还与老夫客气不成?”

  章越当然高兴,欧阳修把苏轼的文章给自己看,说明在他心目中还是更倾向自己一些。

  章越道:“并非如此,子瞻所文必是精妙,我看了怕是乱了自己的方寸。”

  欧阳修点点头道:“甚好。你回去用心琢磨不必以他人为绳。”

  “是了,子瞻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至于子由则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稍稍松了口气,这次倒是避开苏轼,不过还是碰上了苏辙。但也难怪欧阳修拿苏轼的卷子给自己看,因为二人不在一科。

  是了,那日离京时听说王魁考得也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这是又碰上了么?

  章越向欧阳修施礼这才离开。

  欧阳修看着一旁苏轼的卷袋目望章越的背影道了一句真乃高士也。

  欧阳修并不知道,章越不是不想看苏轼的文章。而是苏轼的进卷文章大部分都为后世所收入,所以章越早已有个印象。

  章越从欧阳修府上离开后,回了自己家。

  章实于氏见了一脸的惊讶。

  “三哥儿怎么回来了?”

  章实前日才送别章越,怎么就回来了。

  章越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我先歇息。”

  次日章越早起于案上动笔写进卷。

  论与策不同。

  论更侧重于虚,策更侧重于实。

  首先章越动笔写得是经论。

  开头一篇是易经,之后尚书,诗经等九经依次写下。

  再写了论语,孝经,一共是十一经。

  最后章越又凑了孟子,一共十二经论。

  这些都是章越往日的经学功夫,只是将之整理一番就是。

  其中章越又对易经,尚书,礼记,孟子最有心得,故而扩充为上中下三论。

  故而二十论用了一日就已写完。

  章实见章越闭门不出,饭食都放在外边,唯独饮茶不停。

  一日下来牛饮十几盏茶,倒是颗米未进,到了晚上章越吃完饭即去歇息了。

  章实不由问章丘:“你三叔到底作何制科功课?怎么官也不去赴任了,回府以来写了一日文章?”

  章丘倒是明白道:“爹爹,三叔是赴大科,此乃古往今来帝王策对贤良之法,若是得用日后即为卿相了。”

  章实这才释然,满是欢喜道:“卿相不卿相的不打紧,要紧是在家就好。”

  说着章实又心疼道:“你三叔如此考啊考,都累瘦了,不成我得给他好好补补。”

  次日章越早起作文。

  论他写了二十篇,下面就是策。

  策又分策略,策别,策断。

  策别之中又分课百官,安万民,厚财货,训兵旅等等。

  章越以往在太学作策论,写了不少旧文。如今捡起来十数篇得意之作,进行修饰。

  这十几篇是从史记汉书引出,有论财货,有论一朝得失,有点评人物的。

  这些都是太学生们的基本功了。

  不过写至一半,章越不由停笔。

  他将之前写的二十篇经论与策对照一看,发觉经策相离。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发凉。

  自己入太学时,胡瑗就曾教导自己要明体达用。

  如今自己二十篇经论写的是花团锦簇,策论也是文才斐然,引经据典,句句都有出处。

  但是却失于散漫,不能一以贯之。

  章越看到这里不由想到,我也犯了这个毛病不成。

  想到这里,章越冒起冷汗,但又想到科举文章不必如此计较,不过自己心底却过不去。

  科举时候文章,考一题因一题而作,有时候要揣摩考官的喜好,有时候自己灵感涌现。

  但是进卷不同,五十篇的策略必须一以贯之,也就是成一家之言。

  打个比方,论语的核心一个仁字。

  朱熹的理学一个理字。

  陆九渊的心学一个心字。

  如此五十篇论与策看似各自分立,但合起来却是一论。要不然就是巧言善辩。

  不过这个年纪要成一家之言何其难也。

  章越审视之前的文章,之前的文章确实是自己写的。那是以往的学问和功夫所在,如今自己再重新读一遍,已经发觉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章越看着文章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最终在弃与不弃间下了决断。他咬了咬将自己十几篇平日得意所作的策文尽数烧去。

  章越索性躺在床上不知觉睡去。

  他于梦中那片天地之间,从小读过得书,以及写过的文章出浮现在眼前,进行了一番梳理。

  这一觉章越足足从中午睡至了半夜。

  直到听闻巷间的打更声,章越方才从梦中醒来。

  章越披衣走至中庭,但见头顶之上一轮孤月独照满天。

  章越此刻倍感疏离,似被人间所遗忘。

  章越低下头却见,庭间池塘不知何时已满,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孤月。

  章越坐在池边伸手拨月。

  但见水池荡漾,明月破而复圆。

  章越不由有所触动,此刻心底一片澄明,于是回到了房中续烛于是案前再度撰文。

  章越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一次制科考试的进卷,却成为了夯实自己学问的进机。

  三日后,欧阳修派欧阳发至章越家里取文,准备送给两制官员。

  却被拒之门外,唐九告诉欧阳发章越这几日在苦心写文章,任何人不得打搅。

  欧阳发也是奇怪,没说什么,就回去了。

  三日后再来,欧阳发却被告知还是没有写完。

  一直等到了五月,欧阳发再至少章越府上时得知还是没有写完,这回轮到欧阳发不淡定。

  因为制科考试在七月二十五,但其他的举人都已是将进卷呈给两制大臣看了,唯独章越却还在酝酿什么。

  若是错过了期限,此番不就白回来了吗?

请假

  歇息一下。

  同时祝书友们中秋快乐,阖家欢乐,欢度佳节。

三百零六章 心流

  欧阳发听说章越一连二十数日都没完稿,顿时有些急疯了。

  这策论进卷又不是没有进过。

  章越在乡试省试前不是都呈向官员们投递过进卷么?

  那时候虽没有五十篇之数,但即便多写几篇,也用不了这么多天的功夫啊。何况章越写完后还要亲自或雇人抄写呢。

  欧阳发即不顾唐九,张恭二人的拦阻强行闯入。

  按说欧阳发这普通文人如何能从唐九,张恭二人面前闯关呢?纯因唐九,张恭知道欧阳发是章越的好朋友故而放了一马罢了。

  欧阳发闯进章越的家,本期待会看见章越羽扇纶巾的样子,拿着扇子一摇告诉自己,我五十卷早已写就矣。

  哪知道他看到的是蓬头散发,几日几夜没梳洗的章越。

  宋朝读书人还是很推崇魏晋风流的,但却不是这个样子。如此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哪里有堂堂状元公的作派。

  “度之啊,度之你都要急死我了。”欧阳发冲至章越的书房对着他道了如此一句。

  哪知章越看了欧阳发一眼,却没有搭理,而是继续埋首于案上写自己的文章。

  欧阳发看了章越没搭理自己,欲张口再言,却见对方瞪了自己一眼,欧阳发一愣,当即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欧阳发转念一想心道,章越这没当状元多少日子,这气势倒是见长了,不对啊,我是章越的兄长,怎么还惧了对方。

  欧阳发还欲再言,但想起章越方才的眼神还是从对方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章实正好端了饭菜来此,欧阳发对章实道:“章大郎君,度之这般几日了?”

  章实道:“自回家第二日起就是这般。饮食也是上顿不接下顿,有时一日不吃一餐,有时一日能吃十几顿饭,还有一日错把墨当作饭食在嘴里嚼了。”

  欧阳发吓了一跳道:“还这般了?要不要请大夫看视。”

  章实道:“这倒是不必,说话还是有条理了,还吩咐我们办事。”

  欧阳发确定章越无事后,重新走入书房,也不敢打搅,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吃不睡的写文章,总还有停顿的时候吧。

  哪知欧阳发就这么一坐,就真的坐到了晚上。

  欧阳发看着章越写了一页又一页,笔下不停,有时翻阅书籍,但有时又是极顺畅笔不加点地写文,有时却又卡住了,整个人绕室徘徊反复。

  不过欧阳发都不曾从章越脸上看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似乎他浑然魂游于天外,整个人都倾注在文章之中,沉浸入自己的天地之中。

  欧阳发从一开始的怀疑,至渐渐的佩服,最后真的是五体投地了。

  自己读书时,若有这般用功专心,也不至于乡试屡屡败北了,一直遭到娘子的埋怨。

  欧阳发还不服气地心想,你埋怨什么,你吴家两个兄弟不一样也没考中么?

  结果直到章越考中的那天……

  欧阳发彻底无词了,虽说章越是他的朋友,但娘子脸上那股怨气似乎一下子多了十倍。

  欧阳发这时候,总是用自己缺了些许的运气或者是我如果有状元这般用功勤奋,我也能得状元之词来安慰自己。

  但是欧阳发今日看了章越读书用功,彻底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或者是再读十辈子的书也是赶不上章越了。

  欧阳发想起父亲当初将他抱在膝头教读诗书时,似有那么一段喜欢过读书,但如今却已经难有当初了。

  欧阳发想着想着不由沉沉的睡去,结果睡到一半醒了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披着一件衣裳。

  欧阳发暗道一声惭愧,怎就睡着了呢?

  他睁开眼睛,却见一盏明亮的高脚灯下,章越立在那,手腕悬于桌案上运笔如飞。

  这一刻他仍在灯火前全神贯注地写着文章,书页随意地打开放在一旁。

  欧阳发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书房。

  正当欧阳发推门走出房外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伯和兄十日后可到此取文。”

  “十日?岂非早就误期?度之你可知你在作什么?”

  欧阳发转过身问道,却见章越仍在案头写文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更没有回自己的话。

  “好吧,我问问爹爹。”欧阳发道了一句回府了。

  回府时欧阳发向欧阳修禀告。

  欧阳发道:“世上之人是在撰文,唯独章度之是在匠文。”

  欧阳修听了捏须不语。

  他想起自己当年写醉翁亭记时也是如此。

  当时自己被贬至滁州十分失意,也是要写一篇惊世之文,来重新博得朝野上下的主意。

  欧阳修写了文章醉翁亭记后,将之张贴在墙上反复修改了几十遍。

  其实前文第一句并非是环滁皆山也。

  而是描写了滁州景色几百字,但最后欧阳修为了文章工整将所有描写都砍掉,只留下了一句‘环滁皆山也’,最终脍炙人口。

  醉翁亭记一出,顿时洛阳纸贵,官家也是看了此文后想起了欧阳修将他召回了朝中。

  这也是欧阳修一贯的风格,对一篇文章一定要反复修改,一直到自己满意后才发表。

  欧阳修听说章越修自己的文章以至于不睡不吃不言,也是深感此子果真是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欧阳修对欧阳发道:“虽说进卷之日将截止,但我可出面为章度之一人延期数日。”

  欧阳发听了佩服,章越还有这般待遇么?

  欧阳发问道:“特意为了度之一人破此成例,可乎?”

  欧阳修笑了笑道:“他人不可,度之可!”

  欧阳修这么说后,次日上疏官家,言七月制科大多考生已是准备妥当,给两制大臣进卷完毕。如今独章越一人因仓促赴考,一时难以成文,故而请天子推延时限。

  让章越成文后,再决定制科考试举人之资格。

  此疏一出,顿时士林哗然。

  只听说过考生等考试,还从没听说过考试等考生的。

  国家制举大事,那是挑选卿相之才的,怎么能挑选一个连临机应变能力的考生呢?

  再说五十篇进卷很难吗?我分分钟钟写出来给你看。

  不过士林和考生们牢骚归于牢骚,但也知道以章越如今新科状元的身份,自也是那份资格底气让朝廷停科待考。

  最后官家也是发话了。

  ‘朝廷制科用人拔才,必先三考而后用,非常之才,可待。’

  随着官家这一句话,一切反对的声音也就平息。

  众人再次佩服状元果真就是状元。

  如今众人议论章越到底是写何等五十篇文章,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交卷?

  今日章越的文章才学,是令不少人期待。

  不过也有嫉妒的人说,本朝第一个靠脸靠字得状元的状元有啥文章可期待的?

  话是这么说,但看过章越文章的两制以上大臣们绝不会这么想。

  当然足不出户,闭门写文的章越,自是不知因为自己忘我写卷之时,惊动了欧阳修上疏,还令官家特意为他推迟了报名时候,以至于引起一场如此大的士林议论。

  对于章越此刻而言,就是整个人忘我投入至写文之中。

  以往自己的概念,学问都是模模糊糊的,似一道灵光在脑中偶尔闪现,但最后要化作笔尖或道出口时,这道灵光却消失不见了。

  忘我探索之时,就是为了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

  这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是一等玄之又玄的境界。

  章越自身投入其中,整个人都融入在其中。

  他以前看别人说过,如此忘我的体验,可以用一个词‘心流’来概括。

  说是古往今来,能在某方面成就大事的人都要融入这样的状态。

  有人用过度学习来比喻心流,其实章越觉得也对,在心流这样的状态下,他一日所学胜过十日。

  就如同梦中那片天地般。

  可是梦中那片天地,是空间自己给你划出一片空间,让你安静读书。

  但心流则是不同,是自己随时随地地进入这样一个忘我的状态来,最后进行输入和输出。

  好比在图书馆,在火车站,即便在最喧闹的环境下,自己无视环境仍如此忘我地学习。

  仿佛隔绝于外世,全力地专注于自我。

  如此体验,于禅宗道家之中所说的‘得道’也差不了多少。

  十日后的一大早欧阳发再度抵至章越府上时。

  却见章越正在吃早饭,而桌案旁则放着一本书。

  欧阳发看见章越好整以暇的样子,不由想到父亲为他发声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令他要用这么多功夫雕琢呢?

  欧阳发向章越问道:“度之,你的进卷呢?”

  章越手指了指书案边的书道:“在此。”

  欧阳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章越竟将自己的五十卷文章居然装订成书呢?

  欧阳发拿起书一看,确实章越的进卷之文,但其中的文章,竟然不是章越亲自抄写或者请人代为抄写,而是印刷好的。

  章越看欧阳发的脸色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就解释道:“这些日子,我自己写一页,就请匠人用雕版刻一页,昨日连夜就雕版印刷成书。”

  章越看了欧阳发一脸惊讶的表情,自己笑了笑。

  既是进卷,倒不如将这些卷子作一个文集出版,顺便赚些小钱。

三百零七章 士别三日

  端午节于汴京别有一番热闹。

  汴京之节物有百索、艾花、龙舟、粽子、香囊等等。

  家家户户的孩童,到了端午节这日皆身佩香囊,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鹿茸切片与香药混合,然后带在身上。这不但有辟邪驱瘟之意,而且有襟头点缀之用。

  而至端午前一日,

  汴京的市上皆卖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又钉艾人于门上,无论士庶人家都是齐备。

  端午节后。

  章越过完了节就没有在家,转是去了大兴国寺租了三间僧房闭门读书。

  制科考试科目太多,虽说经义已熟,但史武子等科目的书都还没看。

  制科考试的范围,可以说是没有范围,简而言之就是经史子集全部,这些日子章越都要通读背诵,时间实在太紧,那怕是有挂也无法任性。

  为了找个清净地方读书,章越索性家也不住了,一个人搬到太平兴国寺里闭关读书。

  临行前,经欧阳修,欧阳发给章越整理的备考书目就整整往太平兴国寺里拉了三辆的牛车。

  古人云学富五车。

  那时候的书籍还是用竹简所制,而如今章越为了考一个制科就整整拉了三车的书。

  幸亏欧阳修,欧阳发父子都是藏书成癖,换作其人都真不能凑齐这么多书。而当年范仲淹让富弼备考制科时,也是让他读一个屋子的书。

  至于章越要在不到三个月的功夫,读完三辆牛车的书,在外人看来恐怕三年也未必。

  然而制科考试就是如此。

  而对于章越而言,制科最大对手的二苏已是在怀远驿准备了半年了,论年纪苏轼今年二十六岁,苏辙二十四岁,而章越不过十七岁。

  现在章越真的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是奉欠,故而将一切事都托给欧阳修,欧阳发来办,甚至连送进卷也是由欧阳发来替自己代劳。

  不过章越不知道他虽是闭关苦读去了,但他因作五十篇而至天子推辞了报名的事,却已是在汴京流传开来了。

  嘉祐六年新科状元的进卷策论,谁又能不关注呢?

  欧阳发拿到章越的进卷书第一时间向两制以上的公卿送去。

  却说欧阳发到了王安石家中时,是王安礼拿到了章越的进卷书。

  王安礼与章越同在嘉祐六年中进士。不过王安礼名次不佳,是第五甲,按例要等候吏部的守选。

  乘着留在京里的机会,王安礼也是定了亲。

  正是由欧阳修出面,撮合了这亲事。

  经欧阳修撮合,江东路转运判官谢景温的妹妹嫁给了王安礼。

  谢景温与欧阳修十分友善,不仅是他。谢景温的父亲谢绛当年与欧阳修、梅圣俞、尹洙等在西京时,相与登山临水,著文赋诗,也是密友。

  听闻谢家娘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故而王安礼很是满意,他的兄长王安石也是很高兴弟弟得了这样一门亲事,他与谢景温交情也不错。

  王安礼见了欧阳发请他入内见一见兄长。不过欧阳发见王安石有几分发怵,故而还是婉言推却了。

  王安礼拿着章越的进卷呈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听说是章越的进卷先是让王安礼放在一旁,继续与他的好友司马光说话。王安礼就坐在一旁。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家住得很近。二人又是一起修起居注,更是亲密几分。如今司马光已知制诰。

  在王安礼眼中在性格上自己的兄长王安石有些固执激进,至于司马光沉稳老练。故而自己兄长仕途上一直不是很顺心,与天子和韩琦都合不来,相较下司马光走得却顺畅多了。

  而且凭心而论,私下相处他更喜欢与司马光在一起谈经论道。在他眼中司马光这样的读书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比兄长更符合于一位儒者。

  眼下兄长与司马光坐在一处聊天,王安礼自是在一旁旁听。能听几句就能受用几句,对他而言是帮助极大的,这等机会他自不肯错过。

  对于章越的进卷,司马光初时也没在意。王安礼当然要帮着提醒,于是对司马光道:“十二丈,这是当今状元的进卷。”

  司马光听闻是章越的进卷后道:“原来是章度之的进卷,真是叫人好等啊,介甫何不看一看呢?”

  王安石听了司马光的话,这才起意。

  王安石道:“近来之制举,不似当年选拔的,未必都是称心之才。”

  司马光道:“介甫难道意指新科状元否?”

  王安石道:“不是他,我说得是此番应制举的其他人,譬如二苏。”

  司马光疑惑不解道:“天下都交口称赞二苏的文章才华,为何独介甫不喜?”

  司马光与苏轼苏辙交情很好,苏洵之妻病逝时,还是请司马光写得墓志铭。

  王安石道:“我在欧公府上见过三苏父子数次,实话言之,见面不如闻名。”

  “这倒是要愿闻其详。”

  王安石道:“这父子三人都是饱学鸿儒之士,文辞才气当世都无人可及,然可惜……终其一生不过是苏秦张仪之辈了。”

  顿了顿王安石言道:“苏秦张仪好弄文辞,能言巧辩,固然可以令人一时目眩神迷,但却于国于世毫无寸功,如此学问实不可长也。”

  司马光再三思索道:“二苏不过二十多岁,一时学问难有建树,杂而无端也是能省得。”

  说着王安石从一旁拿起章越的卷子道:“此子亦与二苏差不多。”

  司马光道:“即便是差不多,但章度之与二苏也是百年一出之才了,我当年不如他们多矣。”

  王安石道:“不过十年一出,谈不上百年,但他的文章还是可以值得一读的。”

  说完王安石仔细一看不由失笑:“竟装订成书,倒是令老夫省心了。”

  说完王安石读起章越的进卷书来。

  王安石看书极快,可谓一目十行。

  但见他看章越的进卷书本是极快,一下子飞快地翻过十几二十页。但读至一半又停了下来。

  王安石竟然重新翻到头重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就慢多了。

  司马光,王安礼知道王安石素来是看书飞快,但也并非都是如此。

  王安石曾谈及自己读书,读经而已,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至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

  也就是等闲书他也都读,用这些知识佐证经义。

  平日王安石读闲书时读的飞快,但读到经义时却很慢。

  王安石有一个很大的书橱,里面有很多藏书,平日当官走到哪读到哪。有次司马光到王安石家中看到书橱都落满了灰笑着问王安石多久没读书了。

  王安石看了一眼说这些书我都早背会了,于是司马光随意抽取,王安石倒背如流。但章越的进卷书,能令王安石如此重复再读必是非常了得了。

  却见王安石整整读了半个时辰,方才读毕。

  期间司马光与王安礼都没有动坐在一旁等着他。

  王安石读完后长长叹了口气,闭目沉思片刻道:“士别三日。”

  王安石将章越的进卷书递给司马光不发一语。

  司马光接过书笑着对王安礼道:“能令令兄如此,此进卷书必是不凡了。我无令兄之才,他看一遍的书,我要看三遍才行,他背一遍的书,我要背三遍方可。”

  王安礼笑了,但心底对司马光更是佩服。

  确实论才学司马光似不如王安石,但论学问扎实,循序渐进上,当世无人可及。

  王安礼迫不及待地问道:“兄长,度之此文好在哪里?”

  司马光也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来。

  王安石道:“不是说他的文章好不好,而是在于有经有文,有博有专上。”

  “殿试之前我读章度之文章,有文少经,有博缺专,志与气力不能齐备,或者说欠缺精思,或许他人言我太苛刻,但在我眼底确实乃他文章之弊也。”

  “但如今读他文章,这五十篇进卷浑然一体,可以称得上是学以致用了。你看看二苏的进卷,五十篇策论说五十件事,即便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观点犀利,但不能统合,一事一见就落了下成了。”

  司马光道:“介甫,以我一家之见来看,天下道理岂可执于一端,左右互证,正反相攻才是贯通之法。”

  王安石点点头道:“君实说得是。”

  司马光与王安石说了一会,司马光就起身告辞了,回去拜读章越的大作了。

  王安礼知道前些日子,自己兄长的长女吴氏的陪嫁女使路上遇到了自己嫂子。

  自己嫂子当即拉了陪嫁女使找了茶馆坐下来说了好一阵话,打听吴氏的近况。

  那陪嫁女使先是支吾不说,后来经不住嫂嫂细问才入世道来。

  原来吴氏这数月在娘家过得很不顺心,原因是王安石在殿试中执意要取章越为第六名的事,让吴家的李太君知道了。

  李太君很是没有给吴氏好脸色看。

  嫂嫂知自家女子在娘家过得不好,回家后就垂泪哭了好几日,哭得兄长也是不忍心了。

  如今兄长一回朝也是关在屋中读书,不敢见嫂嫂。

  难道自家兄长今日突对章越改观,是因为吴氏的缘故不成。

  王安礼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三百零八章 青松

  “章度之的进卷?”

  大相国寺内,王魁睹此气得浑身发抖心道:“他竟也与我争制科,为何偏偏要与我争?为何偏偏不放放过我?”

  王魁青着脸,他没有将肚子里的话告诉何七,而是问道:“那么何兄从何处得来章度之的进卷?”

  何七道:“听闻章度之将进卷文章托书肆老板装订,书肆老板见奇货可居,故而答应免费印之,多余任他放在市井兜售。”

  王魁变色道:“分明是私心谋利,还要说书肆老板之意。”

  何七道:“俊民兄,章度之来与你争贤良,你当如何?”

  王魁道:“还能如何,你死我活了。我如今是一步也退不得了,你也知道若我贤良科不能入等,那么……”

  何七道:“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全力助你。”

  王魁道:“为今之计,我定要批得章度之一无是处。让他熄了制科的念头。”

  何七笑道:“这也是我的用意。”

  王魁知道章越居然也赴制科后,特别是与自己一并赴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后,他心底崩塌了。

  王魁拿起章越的进卷书后,看了数页,顿时大喜道:“不过如此,还不如殿试,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也,真是天助我也。”

  何七笑道:“我也以为然也,所谓站得越高摔得越重,章度之为了进卷之事,推迟大科之举,引起士议沸腾,他以状元得意,不将朝廷规矩放在眼底,如今就以此事重重挫一挫他的锐气。”

  王魁笑道:“何兄真是我的孔明啊。”

  何七笑道:“孔明不敢当,只要能为俊民兄效一二犬马之劳足矣。”

  王魁又略翻了一翻,但觉得此文论文采,文意不如章越殿试上的文章多矣。

  王魁道:“何兄,你先回去,我要纠章度之文章里错处,狠狠地批驳一番,消一消我这心头恶气。到时还要劳请何兄替我宣扬一番。”

  何七还是想劝王魁用心于自己科举之事。

  何七道:“俊民兄此举手之劳,你还是不必太在意,耽误了你温书备考如何是好。”

  王魁自信地失笑道:“我已苦读月余,实不差这两三日。多谢何兄好意了。”

  说完王魁急不可待地看向章越进卷。

  何七知再劝也是无益,不过见王魁批驳章越心底也是高兴。

  “俊民兄,省得就好。”当即何七起身告辞。

  王魁已提笔在旁写文章不足之处,他的心中确有才学,若说真要挑剔别人的文章,他自付不会差到哪去。

  只是必须费一番功夫就是。

  太平兴国寺内。

  古寺幽静,除了晨钟暮鼓,只余鸟声。

  在一片松林间,一名白袍书生坐在松林隙地的草席上读书。

  数只松鼠手捧松果枝头上蹦跶来蹦跶去,一只不慎一棵松果坠落正砸中松树下屈膝抱卷读书之人。

  对方正浑然沉浸在书海之中,为松果这么一砸,不由停顿。

  此人从地上拾起松果,抬头望向枝头上丝毫不怕人松鼠。

  对方不由一笑,将松果一弹射中松林中。

  此人放下书卷,取瓶饮水眼望碧空远处的白云,不由起身踱步言道:“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将水饮罢,对方赞了一句寺中井水甘洌,然后举袖一抹唇边继续持卷读书。

  这读书人自是章越。

  寺内读书,他自是不知岁月,消除凡俗的杂扰。反正等到考试那天,自会有人来接自己。

  这日韩忠彦也在家中。

  章越给韩忠彦进卷,他先一步读了。他读了章越的文章后,弹章言道:“倒是不如当初许多,度之难道江郎才尽了?还是给爹爹看过再说。”

  韩忠彦到了门前,见韩琦正与欧阳修商谈公事,一时进退不得。韩忠彦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一见到父亲却不免束手束脚。

  韩琦见了韩忠彦于门边探头探脑喝道:“张望什么,进来。”

  韩琦对欧阳修道:“犬子就是上不了台面,令欧公见笑了。”

  欧阳修笑呵呵地道:“相公如此说,可是怕令郎是日后成了亲,不好再当面训斥否?”

  韩琦失笑道:“岂有此虑?哪怕到了八十岁还是吾子,难道就不训了?”

  韩琦说完按膝对韩忠彦道:“何事来此?”

  韩忠彦当即奉上章越的进卷书道:“爹爹,这是章度之的进卷书。”

  韩琦接了过来,随意地向欧阳修问道:“可谓等之许久,欧公看过了否?”

  欧阳修摇头道:“惭愧,惭愧,要后于相公了。”

  韩琦笑道:“欧公是没这闲功夫吧,让我就先一饱眼福了。”

  说着韩琦持卷当着欧阳修的面看起了章越的进卷书,看至一半韩琦掩卷于案,于室内来回踱步。

  欧阳修捧过书来读。

  他其实之前也看过章越的进卷书,不过因公事太忙不过略略观之,如今仔细一看觉得也是不错的文章,但比之殿试上两篇王者通天地人及水几于道论逊色了许多。

  但合全篇笼统言之,却更见法度森严。

  五十篇浑似一篇,从头到尾看下来一气呵成。不似其他考生,东一篇西一篇,似拼凑而成,显得零散。

  虽欧阳修心底更偏向二苏那等文风,但章越的进卷也有他的独到之处。

  “相公以为如何?”

  韩琦言道:“吾年少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如今读书,如台上玩月。如今大多数的书早已看不进去了,不过此子文章还是可以一观的。”

  欧阳修听韩琦中规中矩的话,似觉得章越文章平常。

  欧阳修与韩琦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告退。

  韩琦见韩忠彦在旁不知是否上前,于是召他近前来。

  “你与章度之平日如何?”

  “在太学是同窗,还有同年之谊。”

  “我问的是你们私交。”

  韩忠彦生怕惹父亲不喜言道:“非泛泛之交。”

  韩琦点点头道:“我知你平日出入勾栏瓦舍,结识一些酒肉朋友,这也罢了,交友不慎就交友不慎,我韩家素来不缺钱财,自也由你挥霍,故而我平日从不管你交友之道。”

  “但有一条你需切记,若友不如你者,看他是否听汝言,若友胜于你者,从而学之。”

  韩忠彦听韩琦说自己结交勾栏瓦舍朋友,本是闷闷不乐,但又听他叮嘱自己下一句,似其中有什么深意。

  不是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么?

  不过韩琦平日忙于政事,很少有如此亲口交待自己修身处事之道。

  韩忠彦仔细琢磨后,方才父亲还与欧阳修说章越文章平常,为何这里又与交待起从而学之的话。

  韩忠彦道:“孩儿记住了。”

  韩琦示意韩忠彦退下。

  韩琦于厅内踱步,寻又从案上拾起章越的进卷,仔细读了下去。

  下人来请他用饭,却为韩琦赶走。

  当韩琦最后读毕章越进卷的最后一页,闭目遐思片刻道:“可惜范文正公不能在世,若是他看了你的文章,不知生出多少欢喜……”

  言此韩琦已是失声。

  章越进卷出售之后,却是引得汴京百姓疯抢。

  状元公的名头自不用多说,天下士人仰视,又有人说章越得了状头,还欲再得敕头(制科第一名)。

  于是他的进卷书一出,顿时引起汴京纸贵。

  不过普通人争抢也罢了,其中不少竟然是闺阁女子,甚至勾栏里的女子,竟也是争相购买章越的文章。

  这倒是令出售书籍的老板大出意料。

  他不明白为何汴京的女儿家也是赴科举么?她们看得懂状元文章吗?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啊。

  故而书摊前,店家看着一群女子入内张口就问:“我家章郎书售否?”

  “售得,售得。”

  “取十本来。”

  “娘子,你这些人看不得这么多,五本够了。”

  “怎么有这般作生意的?还不许我多买赠给姐妹么?”

  一旁一名读书人闻着身旁浓重的脂粉气,顿时大摇其头道:“不成体统,如此书不看也罢。”

  说完这名读书人气呼呼地离去了。

  书肆后排着长队的读书人见此,不少也是离去。

  即便如此,店家还是早早挂出了售罄的牌子,引起众人差点在铺前闹事。

  不过书肆老板也是精明人,刻书的雕版还在,重复用之就是了,于是连夜赶着加印。

  此书尽管一时风靡汴京,但在读书人眼底却叫座不叫好,可谓反响平平。

  甚至有一等言语,状元宁可让官家推迟报名日期方才写出的文章,就是这个样子?

  反正是一副‘就这’的口吻。

  这个时代如果有某评分系统,章越书面市之前,大概读书人都给他打了八分九分,不少完全是看在状元公的面上。

  但是随着购书的人越多,顿时分数就渐渐低,从九分降至八分,再从八分降至六分如此。

  甚至不少人提出了质疑以及批评,这些进卷,不说远不如章越殿试省试文章,以及呈给天子辞三传出身疏。

  反正不是状元文章,对大多数人而言,可谓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到了最后汴京街头还流传一封闲书,将章越的进卷从头至尾批得一无是处。

  Ps:苏轼应得到底是贤良方正科还是材识兼茂科有两等说法,本文取是后者。

三百零九章 进卷排名

  翰林学士为内制。

  舍人院知制诰为外制。

  在大宋两制官极为清要,有两府必取自两制,两制必取于馆阁之说。馆阁即是储相养才之地。

  如今两制大臣正商定此次制科考试的名次。

  制科需由两名大臣推举,此番被推举来的有三十余人之多。

  但这三十余人并非能直接参加秘阁考试,需两制官通过三十余人所呈的进卷筛选出合适的人。

  先提名,次两制筛选,再是难如登天的秘阁六试,最后才是天子亲自策问的御试。

  宋朝自开制科以来所取不过三十余人,仁宗皇帝在位四十多年也不过取了十二个,最后制科入等的考生就是如此一关一关闯过来的。

  如今两制大臣们正筛选进卷。

  外制则有祖无择,胡宿,王安石,张瑰,沈遘,吴奎。

  却说王安知知制诰也是新命。

  之前官家让王安石修起居注时,一连八疏表示我真的不想干。你派人送诏书给我,我还要躲到厕所里去。

  这边还与富弼一个劲的说,我要外任,我在京水土不服,要出外为官。

  不过知制诰的诏命一下,王安石居然就不推辞了,突然也是适应汴京的环境了。

  这也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内制则是王珪,贾黯,蔡襄,范镇。

  这些人都是大宋名称一时的文章大匠,同时也是未来宰执之选,如今要从三十多人中筛出合适人选。

  范镇率先出言道:“我推举苏轼,苏辙二人为此番的第一第二,章越为第三,余下他人也就罢了。”

  众人心想范公与二苏可是老乡,推举两位老乡为进卷第一第二有私心否?至于章越听闻之前省试时,范镇还打算筛掉对方的,结果谁知范镇的女儿可是章越将来的内嫂。

  吴家一发话,范缜女儿哭哭啼啼地回了娘家说了好一阵,之后听闻范镇托范祖禹给章越带了份亲笔信去。

  这些事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真假。

  众人商议了一阵。

  吴奎亦道:“我赞同范公此论。此外王魁,王介二生也可。”

  张瑰也赞同了吴奎的意见。

  此刻祖无择出声,他们推举排名如下,分别是苏轼,王魁,章越,苏辙,王介。

  王安石出面他推举是王介,王魁,章越,至于二苏则也可,但排名当靠后。

  众人听了心想难道你王安石也有私心?这个王介是何人?王安石的挚友,二人过从甚密。

  王安石推王介也太过分了吧。

  贾黯则出声言道:“吾以为章越可为第一,其余老夫不问。”

  沈遘,胡宿也是出面认为章越第一,二苏为二三,其余人不算。

  最后只剩翰林学士承旨王珪没表态了。

  王珪综合了一番道:“举章越,王魁,王介,苏轼苏辙兄弟他们五人推举最多,老夫以为让他们赴秘阁六试,诸位无意义吧。”

  众人商议了一番,也是表示赞同。

  三十余士子经过两制大臣筛选最后列名五人。

  不过名次还要最后排定。

  制科要排定三次名次,进卷一次,秘阁阁试一次,御试一次,最后综合定成绩。

  最后章越,苏轼,苏辙三人的进卷并列一等,至于王魁,王介则为二等上奏排名呈给天子。

  其中本来苏轼要第一等,章越,苏辙第二等的,不过王安石等数人出面反对,这三人才并为一等。

  坊间里虽传闻章越的文章并非上乘,但在场官员哪个不是饱学鸿儒,贯通经史的,章越进卷的妙处都看在眼底。

  最后朝廷下文给正在怀远驿的二苏,大兴国寺的章越,大相国寺的王魁及住朝集院的王介。

  到了六月,汴京上空出现了日食这等异象。

  天子再度起复富弼为昭文馆大大学士。

  富弼辞而不受。执政遇丧皆起付,但富弼言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太平盛世。官家连派五次遣使请富弼出山,富弼都不愿意。

  朝堂上陆续有官员上疏请韩琦出任昭文相。

  韩琦也不推辞,大有天子任之,我即登位的意思。

  这时候朝野上陆续有人传闻,说韩琦与富弼在政事堂议论宰相起复之事时,韩琦故意当着富弼的面说到,此非朝廷盛典。

  朝堂上传闻起富弼与韩琦二人不和。

  富弼女婿冯京回京后,数月不曾去见韩琦。但富弼出言请冯京登韩府,这才化解了误会。

  众人都称赞富弼忍让,有贤相之风。韩琦任事,堪为能臣之范。

  不过韩琦还未出任昭文相,就遭人打脸了,打脸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但王安石刚知制诰,就有诏下,说舍人院以后不许申请涂改(诏书)文字。

  王安石一点不含糊,新官上任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文章表示反对说道,这涂改文字是外制的职责所在,你不可以剥夺我们的权利。

  王安石在上疏里有这样一句‘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是则陛下不复考问义理之是非,一切苟顺执政大臣所为而已也’。

  这已不是含沙射影地批评了,而相当于指着韩琦的鼻子在骂了。

  王安石与韩琦本就合不来,从此以后,二人索性就连见面也不打招呼了。

  这时候有人猜测,王安石一再在制科中贬损二苏,是不是因为二苏是韩琦推荐的缘故,故而狭私报复。至于为何殿试制科上要一再推举王魁,难道是因对方是富弼侄孙女婿的缘故。

  若王安石真是这么想的,那么在韩琦与富弼之间,他可是真的站错队了。

  而王安石的好基友司马光自知谏院后,屡屡就事上疏恳言,官家不仅一一接受,还在大宋的官场上刷足了存在感。

  与此同时,与章越,王魁一并参加制科考试的苏辙突然患病不能考试。

  韩琦亲自上疏,让苏辙与章越同例,一并推辞制科考试的日期,以示朝廷重贤之意。

  官家同意了韩琦的上疏,将本在七月进行的制科考试,又延至了八月。

  一时之间,制科未开考,但却因章越,苏辙二人两度将考试延期,都令汴京官员百姓对这一次制科考试充满了期待。

  二苏早已名闻汴京,至于章越,王魁也是今科中翘楚,还有一位王介也是饱学俊杰。

  这五人究竟有几人可入等?谁又能得敕头?甚至入三等?

  时光转眼就至八月十七,制科秘阁考试这日。

三百一十章 良人

  大相国寺香火旺盛。

  无数善男信女来此烧香拜佛。

  十七娘因生母身体抱恙,故来大相国寺求拜。

  烧了香,十七娘与女使于寺中信步闲逛。

  这时正值八月。

  天气炎热,不少女子至大相国寺都身着薄衫子,行于庭间身上衣衫,各有颜色,似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五彩缤纷。

  十七娘看了几样寺姑所织得绣布,朱翠头面,即到寺廊里歇息。

  歇息时,丫鬟絮絮叨叨地与十七娘言着诸如,今年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不比以往,又道哪里哪里出了新鲜事务。

  十七娘笑着听着,拿巾帕拭去脖颈间汗水。

  这时却见一名女子从寺廊另一端走来。此人行走之间,自有等盛气凌人之气,不用仔细看就知是富家娘子。

  十七娘的丫鬟对富家娘子没好印象,转过脸言道:“但盼她没看见我们,否则又要拉着姑娘说好一番话了,姑娘咱们装作看不见她。”

  十七娘闻言道:“傻瓜,人既是来了,这避哪能避过。”

  说完十七娘起身,主动迎向对方行礼道:“见过富家姐姐,真是好生凑巧。”

  富家娘子见是十七娘也有意外之色道:“我方烧完了香,到此闲逛,不意却见得妹妹。”

  “既来了,妹妹可陪我说说话。”

  婢女露出不喜的神色。

  十七娘笑道:“正好,我也想与姐姐说话。”

  二人当即在寺廊的栏凳上坐下,富家娘子看了十七娘一眼问道:“妹妹可是为章家郎君来求制科入三等的?”

  十七娘笑道:“听姐姐这么说,莫非姐姐是来求王家郎君制科入等。”

  富家娘子冷笑道:“他入不入等与我何干?”

  十七娘道:“姐姐不是与他已定亲了么?”

  富家娘子恨声道:“你没听得,他之前败坏一个良家女子之事?早令富家及我成了汴京妇人口中的笑柄。”

  “道听途说未必是真。”十七娘安慰道。

  “道听途说也罢了,听我堂叔说,他之前还有一个相好,听闻是他老家的名妓,为了他资助赴京考试,以身娱人。这王魁在汴京吃得用得都是全靠此人,但他却从未在我家人面前提过这女子。”

  十七娘吃惊道:“竟有此事?”

  富家娘子道:“正是,他得了进士第六人后,此女子发了疯般整个汴京城到处寻他,但却给他又是瞒又是骗又是躲地蒙在鼓里。最后此女还是我哥哥寻到,整个人已是神智不清了,睡醒了即哭着叫王郎,王郎。我们将她安置在家中,堂叔亲自问她,她说王魁曾许诺中进士后,即娶她为妻。”

  此刻连十七娘听了怒道:“天下竟有这等负心薄幸之人?”

  富家娘子恨声道:“当初我哥哥是与王魁言,日后不许纳妾更不许置外室,但他与这女子如此情深似海,若是他来恳求我纳下这女子,我未必不肯,日后仍与他成婚。”

  “但我堂叔多次询他暗示他,他仍否认有此女子,甚至言来汴京读书所费都是同窗资助的,并再三许诺成婚后不纳妾,不置外室。如此凉薄无义之人我安敢嫁给他?”

  十七娘叹道:“姐姐,这样婚事倒是不结也罢。”

  富家娘子垂泪道:“此事我家中自是知道,本要告知他退婚之事,但依叔祖父的意思,等王魁制科考毕之后再提此事,如此不论如何我富家都不亏欠于他。到时即便他入制科第三等,我也不嫁此人。”

  十七娘佩服道:“姐姐好志气,女子嫁人才次之,德方是第一。他能如此待这青楼女子,难保他日后不会如此待你。”

  富家娘子拭去眼泪,冷笑道:“妹妹,你莫装作可怜我,其实在心底笑我。”

  十七娘道:“姐姐何出此言?姐姐怎似要人可怜的?”

  富家娘子点点头道:“我是不用人可怜,都说夫为妻纲,女子不可对相公指手画脚的。但似王魁这般人若我嫁了,真当以后对他言听计从,于心底怨自己遇人不淑?”

  十七娘道:“你是昭文相公的侄孙女,自是有底气。换作一般人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富家娘子道:“妹妹说得是,故而看人最要紧了。”

  “若妹妹,章家郎君也似王魁如此,你当如何?”富家娘子如此问道。

  十七娘一愣,然后道:“我也没办法啊,以我家世可以帮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但难保他日后飞黄腾达了就不去拈花惹草。”

  “就算他惧我三分,但也难保他一辈子在我眼底下,日后我姿色衰退或他真遇到了什么红颜知己,我也是无法的。他真如此,只盼他明白何为主何为次,如此我也可试试看看忍不忍得。”

  十七娘,富家娘子看着从廊下经行过的女子,不少都是青春貌美。

  随即十七娘不由失笑。

  富家娘子问道:“妹妹为何发笑。”

  十七娘子摇头道:“我看我也多半忍不得。我娘说了,我生来就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富家娘子闻言也不由失笑道:“妹妹,你这性子若不遇良人,唯有自己苦了自己。”

  十七娘子道:“是啊,但是破镜重圆,也多了一道缝隙啊,那道缝隙何时看都会在眼底,但镜子还能用就是。”

  富家娘子闻言点点头道:“我富家当初挑王魁,就是因他一穷二白,寒门子弟出身,故身上没有官宦人家的习气,哪知他就是个攀高枝的,如今看来,有的人真是不能飞黄腾达。”

  “妹妹你吴家当初选章家郎君也是看中这点吧。不过嘛下嫁给寒门,即便没这般那般的烦事,但也有这样那样的辛苦。”

  十七娘道:“辛苦倒是不妨事,可以施恩,却不以恩情笼络人心。日后虽我姿色不在,但却能帮他分忧作个知心人,能帮他处理内事,孝敬兄嫂照顾家人。只要是聪明人就知当如何了。”

  富家娘子笑道:“如今章家郎君看来倒是个良人,不过日后……我倒盼妹妹和顺一生。”

  “姐姐也是,再觅良人就是。天涯何处无……良人就是。”

  说完十七娘与富家娘子把臂同游。

  二人的女使看着方才两女还是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如今一瞬间已是亲如姐妹,都不知说什么话,顿时大为惊奇。

请假

  昨日贪吃冰饮,睡觉没盖肚子,胃疼发烧请假一天。泪。

三百一十一章 秘阁

  十七娘与富家娘子把臂而出。

  富家娘子问道:“是了,章三郎君呢?”

  十七娘道:“正闭门读书。”

  富家娘子微微笑道:“中了状元后,还能褪去繁华,用心于诗书上可知章三郎君……”

  说完这里富家娘子悠悠地叹了口气。

  十七娘心底有些高兴,不过她知道对方话没那么快说完话。

  顿见富家娘子接下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日后成婚,也需安排些手段或准备些后手来防着。让那些男人知道,若要负心也没那般容易。”

  十七娘闻言有些好笑。

  富家娘子道:“是了,他交往的朋友,家中的下人,你也要安插几个心腹,平日帮你盯梢行踪,要紧时候能够懂得给你通风报信。家里的钱财需牢牢把着,切莫贴补他婆家那些亲戚朋友。正所谓斗米恩升米仇,为何有些富贵人家宁可将大把大把钱财赊进庙里,却不肯多舍些钱财接济亲邻下人,就是怕这山高了那山就低。”

  “妹妹,我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若是成婚日短,你不觉得,但长久了,你就知道了我这些话的好处了。”

  十七娘揣摩富家娘子这些话,半是好心半是埋坑,到底真耶假耶,有时也不是那么容易分清楚。

  十七娘还未言语,却见迎面正走来一人。

  “富娘子,有礼了。”

  说罢一名二十余岁,文质彬彬的男子向富家娘子行礼,神色甚是高兴。

  不过十七娘却见富家娘子眼中对此人闪过一抹厌恶至极的神色。

  十七娘同时看得这男子看着富家娘子时,余光却时不时扫向自己。

  十七娘眉头微皱道:“姐姐,小妹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改日再与姐姐叙话。”

  “也好,改日再与妹妹叙话。”

  十七娘走后,那男子看了一眼对方背影,此人正是在大相国寺内读书的王魁了。

  王魁读书读得发闷,故而走出书房到大相国寺里来走一走,也算是散一散心,不意正好碰见富家娘子。

  他这几日对富家娘子是朝思暮想,见到对方在此当然是欣喜若狂。故而他来富家娘子面前正欲打招呼,却见对方身旁另一位佳人。

  王魁一见对方不仅容貌还胜于富家娘子而且气度出众。

  容貌出众也罢了,最要紧是王魁心想,此女能与富家娘子把臂同游的,必定也是从达官巨室出来的闺阁女子,不由心底一动。

  王魁那副略有所思的样子,正好看在富家娘子的眼底。

  若非富弼交待自己在制科之前不要与王魁翻脸,言及退婚之事,富家娘子早就骂去了。

  王魁随即又看向富家娘子,温言道:“愚娘,你特意是到此来看我的吗?”

  富家娘子斥道:“我与说过多次,莫呼我小名。”

  王魁歉然笑着道:“是,这边不是没有外人么?”

  富家娘子看着王魁这样子,想生气又生不出气来,不管对方对哪位桂英娘子如何,但对自己一直是如此温和有礼,哪怕自己给他甩了脸色,他也是从不发任何的脾气,永远是这般脸带笑意,款款细语的样子。

  富家娘子没有言语,王魁以为对方真是来看自己,当即笑道:“寺内积香厨的斋饭甚好,平日不招待外客,正好这积香厨的僧人与我相善,我请娘子你……”

  “不必了,”富家娘子打断了王魁的话,顿了顿又放缓道,“你安心读书即是,制科……要紧。”

  王魁笑道:“娘子放心,于制科我已是十拿九稳,只是这些日子里,我对娘子思念甚紧,可谓茶不思饭不想,天见可怜终叫我见你一面。”

  富家娘子想到自己看到桂英思念王魁成疾的样子,又看到王魁如此心底欲呕,又觉得此人好生可怜,最后道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魁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而富家娘子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太平兴国寺。

  入夜后天气已是凉爽。

  去年省试秋试落第的举子不少都寓居于太平兴国寺内过夏,课读为文,作些秋卷,以备来年大比。

  一到了入夜时,举子们都出门纳凉,顺便与同科切磋学问。

  三三两两,行于树下或坐在亭边。

  钟声过后,晚课之时,僧人们双手合十排队进入佛堂。

  寺内那株传为大禹种下的古槐下。

  章越如往日般提着盏灯在树下纳凉读书,抬起头看见罗汉堂里灯火通明,僧人们打坐诵经。

  章越闭起眼睛耳听身旁梵声颂咏,木鱼起起伏伏,以及夜风轻摇槐叶声。

  一名书生见了大奇,不由向一旁僧人道:“此人是谁,我来寺中两月,时常看他来槐下读经,却从不与人交一语。难道并非今科士子不成?”

  僧人合十道:“此时小僧亦是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僧人道:“檀越可知此树乃禹迹否?”

  书生道:“不曾。”

  僧人道:“这位读书人来寺读书三月有余了,时常来此树下读经……”

  “原来他白日也来啊。”

  僧人道:“正是,说来也是此古槐甚奇,平日雀鸟亦不敢伏身,而且这读书人至寺后,坐于树中何处,总有树叶蔽庇……”

  读书人闻言笑了笑,正摇头欲走。

  却见僧人继续道:“日头由东至西,这书生所坐之处,却始终半点不落丝毫阳光,甚至片叶不落,贫僧观之月余心感甚奇。当然或许小僧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准,到底说来,还是这位檀越与众不同之故,故我才多留意了几分。”

  读书人觉得僧人言语不可太信,问道:“那么此槐树有灵了。”

  僧人道:“正是万物皆有佛性。”

  这名读书人闻言点了点头,不由生结识之心。

  于是这名读书在古槐下立了片刻,等章越起身后,方才上前向对方言道:“在下福州府人士姓许名将,想要结识兄台,冒昧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章越勾起笑容拱手言道:“原来是许兄……幸会,幸会。”

  许将见对方没有言自己的姓名,不由奇怪。不过他没有不悦,有奇行者必是卓毅之士,不可因些许仓促下定论。

  不过他走近一看,对方年纪似比自己还小了几岁。

  二人于树下坐下相聊一番,尽管许将之前没有小觑之意,但仍为对方谈吐片语中显露的才学眼界感到不胜佩服。

  二人足足聊了半个时辰。

  章越起身言回房歇息,此刻许将已确认对方乃是一名高士不禁再问道:“兄台真是世上第一流人物,可否不吝将姓名告知许某。”

  章越看着许将笑道:“以兄台才学,不出数年,你我必可再于朝堂上相见相识。”

  许将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对方即已是官员。

  章越正色道:“不过早些告知也无妨,在下章越……暂住寺内以备制科,此事还请许兄万万替我守秘。”

  许将闻言大喜道:“原来状元公!难怪方才得状元公片语,令许某大有所获。”

  章越笑道:“许兄言重了,吾亦有所得。”

  章越屈指算来自己还有五日就要制科,于是对许将道:“若许兄不弃,入夜后,你我即至此槐树下,切磋经史如何?”

  ……

  八月十七日。

  这日,一辆马车停在太平兴国寺小门前。

  唐九,张恭二人驾着马车早早等候在此,章越从寺门而出,正欲登门不由回望古寺。

  这三个月余的苦读,真令自己可谓读书破万卷,更重要的是洗涤了自己中状元后,忙于期集时的尘心。

  少了许多俗事,却添了清净之意,让自己更多的反省自思。

  如今自己又将赴大科。

  章越坐着马车经一路行驶,抵至崇文院。

  崇文院又称三馆,乃唐时所设,宋初为了重现盛唐气象,重建了此馆。

  章越报上姓名下车进院,东侧是昭文馆、西侧是史馆、南侧是集贤院。

  章越经人带路从集贤院经过,直抵秘阁。端平元年于崇文院中堂设秘阁,又从三馆中选取善本图书及书画等入藏。

  秘阁与三馆不同,这里只允许皇帝或者皇帝允许的大臣入内。

  可想而知,秘阁之重又重于三馆。

  如馆阁,馆就是三馆,阁即是秘阁。

  馆阁除了藏书之用,在馆阁中供职的馆阁官员,也因亲近皇帝,成了储才育才之地。

  故而省试在礼部贡院,而制举却在秘阁。

  章越抵至秘阁前时,反觉自己竟是最早到的。

  等了片刻,苏轼,苏辙兄弟也联袂而至。

  章越看到二人露出笑意,二十六岁的苏轼目光澄清,脚步轻快,而苏辙刚生过了一场病,面色有些苍白,步伐有些凝重。

  这一刻章越不由想到张方平对二人的评价。

  苏轼明敏尤可爱,苏辙谨重,成就或过之。

  章越迎上前,苏轼笑道:“之前还道不能与度之同场,甚为遗憾,如今遇上,却实在欢喜不起,还望度之手下留情。”

  章越笑道:“子瞻兄莫调侃我了。”

  章越看向苏辙言道:“之前听闻子由兄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苏辙笑着点点头道:“已是大好了,多谢度之挂念。”

  三人说说笑笑,这时王介,王魁亦至。

三百一十二章 六论

  五名应制科考试的人到场。

  与解试,省试,殿试乌泱乌泱的考试人群不同。应制科的人数很少。

  制举起源于汉朝,如晁错,董仲舒都是制举出身,进士科起源于隋朝。

  制举与进士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是汉朝察举制的延伸。

  战国时是世官制,父子相继,察举制打破了父子相继,变成由下至上,皇帝通过官员的举荐来选拔官员。

  当然察举制也带来了任人唯亲,权力也在小范围内交替的问题,好比九品中正制,但比起世官制无疑权力更收归于朝廷。

  到了科举制兴起,就更不兴任人唯亲,一切由考试来选拔人才。

  当然科举制也有弊病,但比察举制更归于朝廷,对百姓更趋于公平。

  到了宋朝,地方官府官员的官名还保留着察举制的称呼,比如幕职官,好比节度使州推官,防御使州签判都是唐与五代时地方节度使的幕职官。

  到了宋朝,这些官员们大是科举制出身的官员,由朝廷派出至地方的。

  至于宋朝节度使大多是有节度使的名,没节度使的权。

  另外荫官荫子的制度,还带着些许世官制的遗俗,不过如今官场上已是科举出身官员的天下了。

  而宋朝也保留着制举之选才方式,算是新时代与旧时代两等新旧方式并行。

  察举在于人数少而精,其实大费周章的举办科举,不仅耽误了很多人一生的光阴,而且占用了朝廷的大量资源,如果推举的大臣没有私心,这其实是比科举制更好更有效的选拔人才方式。

  但是……

  章越年轻时候很喜欢钱穆的论中国政治得失的书。在书中钱先生推崇于汉的政治,对于宋明清之制颇有微词。

  其实从中央集权,强干弱枝的角度来说,是一代强过于一代的。

  故而章越当初得知韩琦,富弼同时向皇帝推举了自己时,还是有些意外的。

  万一考不中,也可以与同僚装逼说,不是自己一定要去,主要是怕去了不给两位宰相面子嘛……

  自己又不是王安石。

  韩琦推荐王安石试馆职,却给王安石拒绝。

  试馆职,也是察举,什么时候连官位的升迁都要考试这才好玩了。

  但毋庸置疑,科举制的好处就是门槛低,否则章越这般出身,富弼,韩琦,欧阳修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

  先进士而后制举,算是古今两等选拔机制的佼佼者了。

  在场五人皆是,此刻秘阁门前谈不上剑拔弩张,但自有一等莫名之气氛。

  这时候阁门打开,一名扫地僧模样的阁吏对五个人招了招手道:“等着作甚?进来!”

  五人不由一愣,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难的秘阁六试?

  丝毫规矩排场都不讲?

  这令刚进行过进士考试的章越一时有些不适应。

  看来果真制科考试难在荐举,进士考试则难在考试。

  一个参加人数多,讲排场,一个人人数少,不讲排场。

  章越等五人先后入内。

  但见秘阁中堂内摆着五张案几上上铺好了文房四宝,堂间正中是圣人像,四周高阁上皆架着书籍。

  “张望什么,坐啊!”扫地僧模样的阁吏拿着拂尘一面打扫着书籍上的积灰,一面对五人言道。

  五人对视一眼,都是先对圣人像先行礼后,这才各自入座。

  不久秘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见吴奎,杨畋,王畴,王安石等四名官员陆续抵至。

  在琼林宴上,章越与四人都照过面了,其中王畴是自己省试时的考官,至于杨畋,王安石都是自己殿试时的详定官。

  至于吴奎则没什么印象。

  当即考官们将试卷放给了考生们,然后分东南西北入座,仿佛如四灵兽般全程守护着五名考生答题。

  章越深感这考试要作弊,着实是很难啊,考官与考生比几乎达一比一。

  苏轼再用倒立笔管的方式提醒弟弟也是有点难了。

  不过无论如何,能见识到了传说中的秘阁六试也算是不虚此行。

  这就是不重排场,重过程的考试。

  章越浏览卷子。

  上面六题分别是《王者不治夷狄论》

  《刘恺丁鸿孰贤论》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形势不如德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

  《既醉备五福论》

  章越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难的秘阁六试,真是贼难。

  章越还未多想,就听坐在身旁的王魁似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章越没多例会。

  这秘阁六论,难在哪里?

  难就难在浩瀚的阅读面。

  如王者不治夷狄论出自哪?出自《春秋公羊传》隐公二年。

  但是你翻遍春秋公羊传整本书,却找不出这句话,为什么因为这出自何休所写的注释。

  在原文‘公会戎于潜’下,何休注释了一句‘王者不治夷狄’。

  六论必须要写出出处‘春秋公羊传’,哪一句‘公会戎于潜’,谁注释的‘何休’,最后还要熟练引用上下文。

  这一题不仅出自于经,还是经之注释。

  至于《刘恺丁鸿孰贤论》分别出自于《后汉书·丁鸿传》和《后汉书·刘恺传》。这出自于汉书,属于经史里的史。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出自《论语·子路篇》,樊迟学稼,是汉经学家包咸注。

  需知为论语作注的不计其数,记有孔安国、包咸、周氏、马融、郑玄、陈群、王萧、周烈生,魏时何晏集合以上等人出了本《论语集解》。

  宋人多读这一版。

  原文是樊迟学种庄稼,然后为孔子鄙视,注释说礼义与信足以成德,又安用稼哉?但很少人记得这一句,就算知道,也不知是包咸所注。

  《形势不如德论》也是极难,出处极多。

  比如一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就足够将你混淆的,各家反复都有提及拿来引用。

  但出自史集的只有一处,那就是《史记·吴起列传》的太史公曰。

  《礼以养人为本论》出自《汉书·礼乐志》。

  《既醉备五福论》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及郑玄注。

  秘阁六论出自三经三史,三经都不是正文,而是注释。

  而要过阁,必须要通四以上,也就是说要答对四题,必须是全通,错了一处或原文稍有交待不清都不行。

  若换了殿试之前,以章越之能,或许只能通个二三道。

  但如今经过三个多月的寺中苦读,章越看完题目可以说是……

三百一十三章 形势不如德

  五名考生开始写文章,以往秘阁六试都不备稿纸,文章略显草率。但这一科开始允许考试用稿纸,故而众考生们先将文章写在稿纸上。

  五名考生的一举一动,可谓落在四位考官眼底。

  孰能孰不能,可以说略有所知。

  王魁满额大汗,卧笔发虚,边写边是汗珠淌落,时不时的以袖拭汗,甚至突对着架阁上的书籍发呆,口中念念有词。

  王介诸位中年纪最长的人,下笔之中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豁然开朗。总体而言情绪没有太多外露,不愧是五人中真正有过作官经历的人。

  而苏轼下笔脸上带着欣欣然之色,但看他运笔似颇为凝塞。在场五人,其他四人都是悬腕肘案,甚至平肘而书,笔动似翩翩起舞,唯独他一人腕压于案上,似一个字一个字写得颇为辛苦。

  当今书家大多不提倡如此写法,汗水易洇湿纸张,也不利于求妍。

  而且他人都是双钩,苏轼仍是单钩执笔。他人运笔是直的,苏轼却是卧的。

  在外肯定要有人议论,但几名考官见了苏轼执笔虽奇怪,亦觉得不拘一格也无妨。

  其弟苏辙则沉着谨慎,始终眉头微皱,一丝不苟地答着题。不过似病体未痊愈,神色有些苍白,不时咳嗽。

  然而苏辙外看谨重,但下笔却十分犀利。

  譬如第一题王者不治夷狄,他居然论之,儒者必慎其所习,习之不正,终身病之。《公羊》之书,好为异说而无统,多作新意以变惑天下之耳目,是以汉之诸儒治《公羊》者,比于他经,最为迂阔。至于何休,而其用意又甚于《公羊》,盖其势然也。

  好一句公羊经‘异说而无统’,还将治公羊经的读书人都骂进去了,称为迂阔。至于注公羊的何休也是

  苏辙的文章丝毫不似他面上看起来老实厚道的样子。

  至于章越自也是矜重,但五人之中倒数他最举重若轻。好似写寻常文章,丝毫不见紧张之意。

  坐在章越面前的杨畋看着对方答题的墨书,可谓是大巧似拙。每一笔每一划都极为工整,法度严谨。

  所谓不求妍而自妍,说得就是如此。

  真不愧是状元公啊,杨畋不由捏须从心底赞了这么一句。赞叹归于赞叹,他们仍盯着五位考生的一举一动。

  章越看完六题,可谓胸有成竹。

  秘阁六论最难的就是出处,注释,因出题范围漫无范围,又无所不问,可谓是过阁难难如登天。

  但三个月来,他于大兴国寺内白日读书,晚上在梦中再读五个时辰。

  一个月读史,一个月读子书,最后一个多月将所有读过的书再温习一遍。

  三个月读来抵得旁人一年,加上之前积累的经学功底,可谓水到渠成。

  对于第一题王者不治夷狄。

  章越写得是。

  论曰:韩昌黎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此春秋之意也。《春秋》书“公会戎于潜”。何休曰:“《春秋》王鲁,明当先自详正,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故略外也。王者不治夷狄。录戎者,来者勿拒,去者勿追。是以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意也。”

  鲁隐公二年,王会见戎(夷狄)于潜。

  所以何休注写到,春秋王鲁(孔子以鲁王为第一视角写的书),咱们先做好自己的事,反省自己薄责别人,故而夷狄的事不记载。

  王者不去研究夷狄,但如果有夷狄至中国来,咱们也就记载下,人家走了不记了。

  章越这里引用韩愈的话,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蛮夷主动到中国来与我们打交道,那就是认同我们华夏文明的文明人。所以王者虽不治夷狄,但对于文明人咱们不能拒绝。

  这论论题不难,难的是出处(公会戎于潜),引起注释的上下文(何休的一大段话)。

  同时直引书中的话,或稍作变化为题目者为明数,比如章越这题《王者不治夷狄》就是明数。

  另外颠倒句读,窜伏首尾而为题者为暗数,说白了要将注释出处隐伏全文中,不可以直白引用。

  秘阁六论中必须明暗相参,暗数不过半,都用明数会显得你很没水平。

  下面数题对于熟悉掌故的章越而言,一点也难。

  到了礼义信足以成德论时。

  这题出自樊迟向孔子学种庄稼。孔子说这事我不会,你问老农吧。樊迟走后,孔子背过身就对学生说,樊迟这人真是小人啊。君子好礼讲义,老百姓就会跟从你了,用什么自己种庄稼?

  包咸在注疏里云‘礼义与信,足以成德,何用学稼以教民乎?’

  章越在此想起了期集时,菊花落英不落英的问题。

  有一人反问自己道:“何不问圣贤而问老农。”

  此人大概是忘了这一句,孔子自己说得这句,学稼吾不如老农。

  但孔子昔年也曾为乘田,苑囿之吏。

  章越写到这题时就为樊迟辩护了一二。

  最后则是形势不如德论。

  这句话也很考验功夫。

  这句话的出处,是在太史公赞曰里一句话‘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

  但只是这句不行,吴起与魏武侯到底说了什么话?

  这句话比原文更重要。

  当时魏武侯与吴起顺西河而下,言此形势为魏国形势。吴起对之,在德不在险,昔三苗……(列举夏商地利形势最后被灭国)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

  所以这两句并列才是交待清楚。

  每论五百字以上,六论合计三千字余字。

  章越在稿纸上写完,略进行删改,之后在卷上誊正。

  六论书完后,章越发觉日已稍稍过午,至于苏轼他们都忙于抄录。

  章越也留意到苏轼写字时特殊之处,想起当初苏轼刚进京时,很多人也说苏轼写字怪异,后来欧阳修对他说了一句,当使指运而腕不知。

  苏轼从此也念头通达了。

  章越当即收拾起桌子来,此举引得其他考官,考生一惊。这秘阁六论许一日一夜的,章越这么快就写完了?

  此刻苏轼正为形势不如德论犯难,他记得在德不在险是吴起说的,形势不如德是吴起说的,但却忘了这两句话联系的上下文。

  他却见章越收拾好桌案,将试卷递给面前的杨畋后,朝众人略一拱手,之后大步离去。

  “好生潇洒自如!”苏轼叹了一句。

三百一十四章 破天荒

  八月十八日。

  秘阁试考毕。

  四位考官马不停蹄当场改卷。五名考生的卷子要经王安石,杨畋四位考官遍历,在卷后写下批语,最后议定等次。

  制科成绩分为五等。

  按照惯例一二等虚设,反正只要你是个人就考不了一二等。

  实际考生等次分为第三等第四等第五等。第三第四等有上下之分。比如第三等,第三次等,第四等,第四次等如此。

  最差为第五等,第五等没有上下之分。

  至于秘阁阁试在于筛选考生是否入等,以及决定最后参加御试的人选。

  要参加御试必须入第四等以上,到了景佑年间更改为允许第四次等以上也可参加御试。

  故而能参加御试,最少也是第四次等,甚至入三等了。

  入三等有多难?

  宋开国至今制科所取三十余人中,也唯有十七娘的伯父吴育一人入三等。但吴育不是第三等,而是第三次等。

  制科第三等至今无人得之。若制举考试中能有比状元更高的头衔,唯有制科三等了。

  最后是否能入三等,取决于御试上官家圣意。

  王安石等五名考官先决断考生能否过阁(通过秘阁六试)。

  六论通四以上,则可过阁。过阁后最少为第五等。

  第五等看似在望,但过阁之难难如登天。

  虽然能参加秘阁六试都是佼佼者,精英中的精英。故而通一二以及通五甚至全通的考生都很少。

  大多人都是通三通四的。

  众考官先看王介的卷子,评卷规矩如下,先看出处,上下文是否交代清楚,至于文意言辞次之。

  王介的卷子最后五位考官一致给出了通四的结论。通四也就意味着过阁了。但文章言辞稍逊。

  最后给王介一个第五等的评价,这意味着王介无缘于御试。不过王安石很是为老朋友欣慰了一番。

  之后是王魁的卷子,很遗憾尽管众考官对他的文辞章法都是赞叹不已。但只有通三,故而以不合格罢之。

  却见王安石为王魁道可惜,与众人言道,若是过阁,以王魁的文章是可入四等的。

  众人也是遗憾,规矩如此,不能入等就是不能入等。

  接下来众考官们看到苏辙的卷子。

  考官中吴奎本人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又在皇佑元年举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第四等。在场之人中唯独吴奎一人即考过进士科,也考过制科。

  吴奎本人也是性强记,号称无书不读之人,故而此番制科考试,众考官以他为主。

  吴奎看了苏辙的卷子笑道:“如今世人要么尊经,诋经,苏子由年纪虽小却好大词。”

  杨畋笑道:“吴公,我听闻这苏子由曾言公,谷二传不足取,治春秋只取左传。”

  吴奎道:“公,谷二传确有传凿之意,不过至孙泰山后,今人治春秋多有臆说之病,以诋经为能事。此子由贬而有理,二十年后天下治春秋者必有此人一席之地。”

  其他考官也是认同吴奎之言,独王安石一言不发。

  最后众人查阅文章,发现苏辙在礼义信足以成德论中,没有交代注释出处是汉朝的包咸,故而被判为不通。

  众考官见此多是为苏辙可惜,就差那么一些就是全通了。

  最后六论,苏辙以五通合格,初定第四等,到底是不是第四等还要经御试后再授予最后等次。

  之后则为苏轼的文章。

  苏轼是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原先制科十科用得是不同策题,但景祐、宝元年间,先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茂才异等两科用同样的策题。

  之后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博通坟典明于教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茂才异等四科用同样的策题。

  如此一来,这几科即名异而实同。故而这四科进士对外都可以自称贤良出身。

  见到苏轼六论,众考官皆一致赞赏,连对苏辙颇有微词的王安石也破例对苏轼赞许。

  美中不足的是读至形势不如德论时,众考官都看得出苏轼于此篇稍有不足。

  第一句‘《传》有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句话是出自孟子,而并非是传。

  不过瑕不掩瑜。

  最后苏轼得了通五。

  当议论等次时,一旁王畴率先道:“篇篇文义灿然,苏子瞻非三等不可,四等即是屈就。”

  杨畋问道:“那是三等,还是三次等?”

  王畴道:“当然是三等,而不是三次等。”

  要知道制科一二等虽说虚设,但三等也从未有人可以得之,说来也如同于虚设。当年吴育得了第三次等已经是满朝上下一片哗然了。

  “介甫你来拿句话吧!”王畴向王安石问道。

  王安石毫不犹豫地道:“苏子由当得。”

  吴奎见王安石也是支持苏轼,最后点点头道:“我也以为当得,制科从未有人第三等,如今推之,虽说我等为国举贤,称得上是于心无愧,但会不会怕外人议论得?”

  王安石出声道:“苏子瞻虽年少,但已能博考群书,而深言当世之务。此番才能志力确实无愧于三等,只要我等不欺心,外面的议论罢了,吴公实在是多心了。”

  吴奎为王安石一刺,心底有些不舒服,面上仍平静道:“的确,若御试之后,苏氏昆仲一人入三等,一人入四等,真可谓盛世。”

  几名考官听了,最后一致决定将苏轼的等次定为第三等。

  写定之后,吴奎抚须道:“制科三等,在本朝称得前无古人,不知后来有无来者。”

  众人都摇头道:“难矣,难矣。”

  王畴道:“似苏子瞻这样的人才一百年才一出,哪里有第二人呢?”说着王畴在苏轼的卷上写下了自己考语。

  “独此一人。”杨畋亦如此道。

  说到这里,吴奎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上奏官家吧。”

  在场中杨畋最是高兴了,因为苏轼苏辙都是他与欧阳修保荐参加制科的,这意味着他着实有识人之明啊。

  王畴道:“慢着,还有一位章度之。”

  众人这才恍然,苏轼的文章着实太好,令他们竟一时忘了还有章越。不过章越不过十七岁,纵文章写得好,但论博闻强记,肯定是不如二苏兄弟了。

  何况章越才刚刚考完进士科,而是苏氏兄弟为了制科考试,连去作官也推迟了,足足在寓所里备考长达整整一年。

  一个有备一个无备。

  于是众考官们齐览章越考卷。

  一人看完传递给另一人。

  吴奎看完后道:“先说说不通处吧!哪位考官看出了?”

  但见杨畋摇了摇头。

  之后王畴摇头。

  王安石亦摇头。

  吴奎苦笑道:“我也没看出。”

  王畴惊讶地问道:“当真一处错处都挑不出么?”

  众考官又足足找了半个时辰。

  众考官们一致得出章越六论全通的结论,都是难以置信。

  全通啊!

  连苏轼苏辙兄弟都无法办到。

  “听闻章度之十二岁贯通九经,我还道是道听途说之言……”吴奎摇头道。

  王安石最是博闻强记,此刻也道:“怪哉,怪哉,难不成章度之是一面对着书一面抄的题么?否则……”

  杨畋感慨道:“读完一个屋子的原籍不难,但读完了还丝毫不错,着实难也。难道此子的学识真有汗牛充栋之富?”

  “十七岁即是如此。”

  而吴奎拿着章越卷子再看了一遍,皱着眉头向王畴问道:“你方才在苏子瞻的卷上如何评?”

  王畴面上有些挂不住,言道:“我记得子瞻之才百年……百年一出……无第二人。”

  杨畋庆幸,自己方才只是说说,没有将意见落于卷上。

  吴奎道:“大家都说了这么多,给个如何等次?”

  杨畋苦笑道:“总不成再给一个三等吧?”

  众考官听了都笑了。

  制科至今一百多年了,一个三等的都没有,这不是一百年一出,而是两百年一出了。

  结果这一科不仅出了,居然一口气就出了俩。

  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会不约而同地问一句,你们是认真的吗?

  “诸位议了半日,都不能挑出错处,不如勉强章度之名次降一降?”王安石问道。

  王畴反对道:“此实不公也。只是因我们先看了苏子瞻的文章,就将章度之贬之,此事我办不出。”

  “那就将苏子瞻名次降一降?”王安石又问。

  其他三名考官也是反对。

  “介甫素来有决断你怎么看?”

  王安石道:“既都不能降,那吾以为还是那句话不欺心就好。”

  “吾等不欺心,却怕世人以为我等烂荐。”

  杨畋道:“唐时荆州衣冠薮泽,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号称为天荒解。”

  “之到刘蜕舍人以荆州解送,一考进士及第,号为破天荒。可见这破天荒不是坏事,只是好事!”

  吴奎拍腿大笑道:“正是如此。”

  杨畋道:“正是破天荒般,若是日后二子皆成大器,世人反赞我等今日有识人之明。再说了我们皆列三等不算数,最后还要御试后,官家说得算。”

  吴奎微微笑道:“那就先如此报上去。”

  吴奎与众位考官最终商议之后,亦在章越的卷子上写下了一个三等,最后上奏给官家。

  而得知章越,苏轼阁试皆名列三等后,崇文院集体震惊了,中书省亦集体震惊了,连官家也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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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五章 考后

  大相国寺旁的得胜楼。

  考完之后王魁与何七及几位汴京豪商,歌姬正此痛饮美酒。

  王魁在大相国寺读书数月,期间也有数度忍不住寂寞,想要溜至烟花柳巷里寻欢作乐。毕竟他是在风流场经历过的,但最终他还是能耐下来。

  但如今制科之后,他倒是再无顾忌,何七知他心意立即给对方安排了取乐的烟花场所。

  一名豪商对王魁举杯笑着道:“王大官人,此番先预贺你大科马到成功。”

  寻即另一名豪商笑道:“何止马到成功,需制科三等,如此方才衬得上大官人之才。”

  王魁笑了笑道:“制科三科不敢奢望,本朝除了吴正肃公外,至今无人入三等。王某实不敢奢望。”

  何七笑道:“你们看大官人谦虚了不是。”

  一人大商人笑着道:“就凭着富相公的面子,几位考官哪个敢不卖你的面子。”

  另一人笑道:“是啊,若是大官人制科此番入等就不用离京了吧,直授京官吧。”

  王魁矜持一笑,没有言语。

  两位商人见此打了个哈哈。正要揭过,王魁却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考前富相公确曾许诺,若制科入四等,可以留京,若入五等出外两年,即代还回京。”

  两位商人露出惊喜之色道:“这么说我们以后要多仰仗大官人了。”

  何七笑着道:“你看咱们王大官人就是爽快人,连与富相公的私事都告之你们了。”

  两位商人连忙道:“晓得,晓得。我们二人就是嘴严,一定不透露给外人。”

  王魁笑道:“两位我还是信得过的,不过能留京还是留京的好。”

  一名商人揉着身旁的歌姬笑道:“是啊,王大官人,你看还是汴京好,汴京的女子皮肤滑得似绸缎般,到了外头哪里找啊。”

  说完身旁的歌姬也是面带秀色地娇笑。

  众人见此都是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王魁有些踌躇满志道:“好了,闲话不必多说,既是相逢即是有缘,咱们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数人皆笑道:“王大官人果真爽快,喝酒,喝酒。”

  当即众人饮罢,两位商人告退。

  临走时商人不仅将酒钱算了,还给二人各赠了二十两银子。

  王魁看着这银子,有些担心地对王魁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们不会托我求富相公什么事吧。”

  何七闻言哈哈笑道:“俊民兄,二十两银子能成什么事?你不仅小瞧了富相公,也小瞧了自己。”

  王魁道:“只是这平白得来之财,总是有些不踏实。”

  何七笑道:“俊民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怎么会害你呢?方才那王姓商人作棉布生意,如今有个何姓商人处处堵他的门,他正寻思到官府里找门路将对方弄死。至于那方姓商人倒是没事,不过他在汴京也有不少生意,但也想平日里能够多结交些官员。”

  “你放心,在你与富家没有结亲前,他们不会求你帮忙。这顿饭不过是他们认认门,与你先示个好,等着日后你成了富家的女婿,再顺理成章求你帮忙。这世上万万没有事到临头再求人的道理,大家都是先将路慢慢铺过去。你放心,这些富商各个都是人精,求人送礼都是门儿清,自有分寸在其中。”

  王魁闻言释然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此就到手二十两银子,钱也太好赚了,何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日后麻烦。”

  何七脸色稍变,他知王魁这话在刺自己呢。他居中撮合拿二十两银,王魁竟嫌自己拿多了?

  何七不动声色道:“俊民兄,不曾在外交游,不知这些汴京商人出手阔绰,这汴京城里十万贯家产都不算富,百万千万的都有。”

  “钱财可谓到处都是,就要有没有门路去拿。不过俊民兄若担心日后惹了麻烦,我帮你都推了就是。”

  王魁忙道:“何兄,你也知我不善于与这些商贾应酬。如今你我可是同在一条船上。只是你也知我身上事太多,之前殿试前的事还未按下,不免忧心。”

  何七失笑道:“无妨,为今之计就是富家娘子成亲。若你与富家成了亲,除了谋反大罪,天大的事都可以给你按下,你说之前的事不是在汴京传得沸沸扬扬,为何至今无人找你麻烦,就是看在富相公的面上。”

  王魁闻言长叹了口气。

  何七道:“俊民兄你这是?”

  王魁叹道:“你说得倒是,可不知为何,富家娘子待我冷淡了许多。我是怕婚事有变数。”

  何七安慰道:“明日制科入等的消息一出,富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

  “若不曾呢?”王魁问道。

  何七道:“不曾,那俊民兄你唯有速速离京上任,先避一避风头再说。对了,听闻殿试上有个王外制对你甚是青睐有加么?”

  王魁道:“你说得是王介甫吧。他对我的文章倒是青睐有加。但殿试后,我曾两度上门拜访,他却对我不甚理睬。听闻此人不近人情。他本来与欧阳永叔,曾巩等相善,但因与韩相公恶了之故,与他们都疏远了,如今只与些不得志之人往来,看来也不如何。”

  何七道:“俊民兄,我看这王外制抬举你必有深意。此人我读过他的文章,是极有才略,也时常听旁人说起他的才干,如今为两制官,他日拜相也说不定。俊民兄不可错失机缘啊。”

  王俊民知何七素有见识,但这次却不以为然。

  王安石与韩琦交恶,两制官又如何,日后在朝堂上是呆不住的,自己如今去结交他又有何用?

  却说章越从崇文馆考完秘阁六论后,即回了家。

  回家他也不说话,而是关在房门里写文章。

  他写的题目分别是。

  《两仪生四象》,《刑罚可以任治》,《治世军礼同》,《邦国育才之道如何》,《九仪之命正邦国》,《拱璧驷马何以不如进此道论》

  这是景德元年,富弼考茂才异等科时的题目。

  章越当时看了没有多想,但如今考完六论后,因富有余力,回家又是一气呵成将六论写了下来。六篇写完,章越仿佛积蓄在胸的文气这才稍稍得以宣泄,如大江大河入海了一般。

  写完文章后,章越即是合衣睡去。

  章实见自己弟弟制科考完后回家一句话也不说,自己一个人就关起门来,连饭也不吃,也觉得十分奇怪。

  章实心想,莫非是制科考试太难了?自己这平素心高气傲的弟弟突然考砸,故而回家闭门不出么?

  期间有十数波客人至府上拜访章越。

  章实推不过只好告之,他们章越考完一回家,就一个人闷在屋里,任何外客也不见。

  众人中也有觉得情有可原,也有觉得是不是考得不好的缘故。

  于是他们理解的说了几句,如秘阁六论之难天下周知等等的话来。

  次日,章越睡得日晒三竿方才起床。

  秘阁六论是八月十七日考的。

  若是六论入四等,考生会在八月二十五日在崇政殿参加官家亲试的御试。

  一般而言朝廷会在八月十九这日来通知考生参加二十五日的御试,甚至快的时候八月十八日当日考官改完卷子上呈官家,即可通知考生了。

  章越正好与章实二人闲话家常。

  三个多月没回家,家中变化挺大的。

  首先是章丘参加了国子监五月的‘混补’试,这一次考试在京一千多名举子参加。但国子监进士科只录十人,但章丘最后以第二名中式,如今也成为了一名太学生。

  章越听了不由是又惊又喜。

  至于章实虽过了两个月,但如今再提及也是很是高兴,大有我虽没读书又如何,但儿子出息就成。

  “不过你郭师兄此番混补亦落第了。”

  章越闻言一愣,半天不语。

  章实道:“三哥儿,不怪你郭师兄,谁知此番考监试的人实在太多了。你郭师兄……”

  “他如今如何?”

  章实道:“他本要回南京读书,是我再三劝了,说明年五月还有一场混补。”

  章越道:“若是明年混补就算入了国子监,后年的省试就考不得了。”

  章实失色道:“那不是还要再等四年,三哥儿你与郭师兄交情这么好,你总要帮帮他,你与卢直讲不是师生?”

  章越想起之前想将郭师兄引荐给卢直讲,但却为他拒绝的事。

  章越摇头道:“这样的事总要郭师兄自己肯才好。我是不好为他作主的。”

  章越想起郭学究与郭师兄的妻儿都还在老乡。

  章越道:“为今之计就是将他的老夫妻儿都接到汴京来。咱们雇好车好船,让他一家老小在路途上不至于辛劳,还有不可先告之郭师兄。”

  “妻儿容易,但怕是郭学究不肯离开故土啊。”

  章越想到自己最后见到郭学究时对方佝偻的背影,差点难过的掉眼泪。

  章越道:“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我亲自写信看看能不能劝动先生。不说此事了,黄安中如何了?可有来信。”

  章实道:“他已回到了邵武老家,给你寄了封信来报个平安。”

  章越听说黄履已回到邵武军倒也欣慰,身旁这些人里怕也只有黄履活得最通透,不为身外之物所累。

  自己这一刻竟有几分羡慕他。

三百一十六章 打压

  九月十九日这天,阁试榜单还没出。

  章越在家里等了一日,却也不见踪影,不过他倒是不着急。因为自己肯定能通六,就算文辞上有瑕疵,也不会连入等都不行。

  故而他倒是自在地在屋里看书。

  章越没说话,却见章实一个劲地站在门口张望着,还不断催家里的下人去街口去等着看看官差来的。

  于氏心底本有两三分忐忑,结果被章实这么一搞,又多了几分。

  “怎么也不差个人来?”

  章越见兄长嫂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觉得看不下书索性出了门。

  章实问道:“三哥儿你这是去哪?”

  章越道:“我去吃茶。”

  “别去了,中使就要来了。”

  章越道:“我就在门前茶楼。”

  “那张二你跟着三哥儿,莫要让他吃酒。”

  张恭正啃着羊油饼子,听了章实的话囫囵将饼子吞进肚里,伸手往衣裳上一抹便跟着章越出门去了。

  章越入茶楼寻了济楚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茶汤,几盘卤菜后心想,与哥哥嫂嫂住在一处终是不便,还是要搬出来住才是。

  章越一面吃茶一面看着轩外街巷里忙忙碌碌的景色,奔波讨着生活的布衣百姓,以及行色匆匆的官吏。

  章越忽然想到若是留在京里当官,那么以后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如此这般悠闲的日子还有很多。

  如此不急不躁地过着小日子的感觉也挺好的。

  章越喝完了茶正打算与张恭下了茶楼,正好见唐九正赶上茶楼道:“恭喜老爷了。”

  章越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止,示意对方不必在此人多口杂的地方说事。

  当即章越与唐九,张恭二人回了家。

  到了堂上,正好见得一位閤门官员正与章实说话。

  章越知道能出任閤门官员的都是皇帝的心腹耳目,且多由勋贵出任,官位虽不高,但地位却很重,官员要接见皇帝或有什么诰敕通传都通过閤门官。

  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得罪了一名閤门官,本来朝廷要任命他为开封府推官,但敕书至閤门时其任命却被改为屯田员外郎出知耀州。

  不过当时章献皇后临朝,那件事只是特例。

  章越心知对方虽官位低微但权力不小,属于帮不上你什么,却可以坏事那等。而且官场上官大的通常不摆谱,倒是官小的却将谱摆得十足,就怕旁人看不起他。

  但见这名閤门官满脸笑容地上前道:“恭喜状元公,贺喜状元公,阁试得入三等,此真旷古未有之事。”

  章越心底虽有准备,但听自己入三等仍是不免又惊又喜。

  当然阁试三等,不等于最后能得三等,但名次也不会差太多。好比省试得了省元,殿试上即便名次不好,但也可向皇帝要求等同前三名的待遇。

  章越情绪不外露,沉静地道:“都是陛下广纳贤才,才给了臣子们得以崭露头角的机会,来,咱们坐下说话。”

  对方见章越荣辱不惊,也是佩服。

  章越与閤门官先话家常,得知对方姓曹名达,如今任閤门祇使,且居然竟是前中枢密使曹利用之亲侄孙。看着对方一脸骄傲的样子,章越笑了笑,当年曹利用确实称得上权倾朝野,但如今其族已是没落,再提老黄历就没意思了。

  曹达说了一番家世,章实不断接话,二人聊得更投机。章越知兄长为自己铺路,但其实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倒不至于这般折节与一名閤门祇使往来。

  “听闻状元公与苏子瞻并列第三等,此消息一出,两府两制官员都有一番争议,故而这才耽搁了。不过在我看来状元公可称实至名归的。”

  章越这才释然。

  对方告之章越阁试名次,官家让他八月二十五日赴崇政殿御试之事,就起身告辞了。

  章越起身相送了几步,倒是章实上前给对方手里塞了一颗金豆子。

  曹达推辞了几句,这才笑着谢过对章越笑道:“状元公太客气了,以后至宫里有什么差遣的,尽管吩咐就是。”

  然后章实一路将他送至街口。

  章实回府后告诉章越他与曹达聊得很投缘,方才临别时还告诉了他家住哪里,自己到时再上门拜访,反正言语间倒是为自己考虑很周到。

  章越忍不住道:“哥哥,我知你一心为自己好,但送礼不是这么送的,也要掂量着自己的财力来办事。一名閤门祇使上门报喜就送金豆子,若来两人给两颗?来三人给三颗?以后遇上了东西閤门使,閤门副使,通事,还不得送上金山银山?”

  章实不以为意地道:“我不是不知这些规矩么,给少了闹了笑话,被人看不起,就往多着给了。下次我掂量着就是。”

  “好了,三哥儿,阁试入三等,咱们是不是好好贺一贺,我派人把溪儿从国子监里叫回来。”

  但此刻在舍人院。

  王安石刚从放衙,他脸上微有倦色。

  因为朝廷令舍人院不得申请删改诏书文字之事,王安石带头上疏反对后,触怒了韩琦等宰执。

  当初与他一起上疏的舍人们都纷纷退缩,收回反对之词,但唯独王安石仍坚持此事,结果遭到韩琦事事针对及打压。

  以往不少与他交好的朋友,也陆续与他疏远,甚至绝交。

  今日中书来舍人院传话的官吏,一句话令他怒火中烧,以为是韩琦授意,后来虽察得是无心之言,但都令王安石觉得不悦。

  欧阳修曾派人来告诉他放低身段婉转地与韩琦认个错就是,但王安石一口回绝了。

  王安石想到自己当初入京出任三司判官是富弼举荐,如今富弼已不在相位了,自己大不了不当这个官罢了,何必与韩琦低头来委曲求全。

  但转念一想,自己偏不委曲求全,偏要继续在舍人院。自己为官以来一直清廉,持身又正,如今倒要看看韩琦如何奈何得了他。

  正在王安石细思之际,突见道旁一人上前道:“王舍人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王安石正思官场上的事,却见一人突然闯出,不由一愕。

  王安石见此人有些脸熟,但此刻心情烦闷一时记不得对方是谁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急道:“在下乃王魁啊,王舍人完全不记得我了。”

三百一十七章 担忧

  王魁见王安石见到自己似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由奇怪对方不是在殿试屡次维护自己,怎么会不识的自己。

  王魁心想自己不会认错人了吧,但仔细一看对方虽是一副垢面脏袍,但一双眼睛可谓炯炯有神,不是王安石还能是谁。

  王魁重新自报了姓名,对方才似想起道:“原来是俊民,不知何事?要在此通衢大道上说话。”

  王魁一脸诚恳地道:“王舍人容禀,此番阁试合格无我名字,不知是否错了,在下想求个公道。”

  王安石道:“合格为入等,落榜为蓝缕,何错之有?”

  王魁道:“在下想知情由,章度之,苏子瞻都入三等,我不至于连入等都无。”

  王安石道:“老夫明白了,此事你应去富相公府上问,不应该到此问我才是。”

  王魁似想到了什么,于是道:“王舍人的意思是苏章二人是因韩相公举荐,故而考官们这才点了他们为三等,而我因非韩相公所荐,故而不得入等。”

  王安石重新打量王魁,半响后道:“你还是去富相公府上问吧!”

  说罢,王安石欲走,王魁立即追上道:“富相公如今人在西京,王舍人此地除了你没人可以帮我,殿试上你数度维护之恩,王某一直记在心底,日后必然犬马相答。”

  王安石摇头道:“殿试我秉持公心为国举贤,何尝有将官家恩典,丝毫私相授受之意。你不必来寻我了。”

  王魁心底一噔,当初在殿试听闻王安石为自出力甚大,与杨畋吵了天翻地覆不说,不惜还得罪了未来的姻亲章越,怎么如今竟如此冷漠无情。

  王魁知对方不肯帮自己,但仍是不肯放弃硬着头皮几近哀求道:“王舍人,外头一直有些流言蜚语,但都是他人编排中伤。王某处身立世问心无愧,还请王舍人看在富相公面上再帮我一次。”

  王安石一怔,问道:“俊民,难道富相公没与你言过,你与富家的婚约已是取消了么?”

  王魁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王舍人说笑了,怎会有此事,在下怎么没听说,若是真的,为何富相公还会举我赴大科。”王魁强笑着言道。

  王安石有些不耐道:“此事我也不知,但老夫不至于骗你,不如你先去问冯学士,老夫事忙先行一步了。”

  说完王安石举步离去,原地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王魁。

  “怎会有此事。”

  王魁摇头自言自语,猛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尊驾让一让,莫要挡着仪驾。”

  舍人院前的禁军出声了。

  王魁点了点头,如行尸走肉般走在街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王魁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空洞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陡然间仰天惨笑。

  “富弼你负我,既取消婚约,又让我考什么,不是成为众人口中笑柄么?素娥,你好狠,居然不透半点口风,你们瞒得我好苦,也骗得我好苦。”

  “负我,负我,你们看我失势了,都来落井下石么?”

  “早知道这世上都是世态炎凉之人。你们何尝看得起过我。”

  说完王魁似疯笑起来,然后整个人喝醉酒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最后脚底一滑,整个人跌坐在道旁的泥泞里,身上的衣袍都是脏了。

  不过王魁却丝毫不觉,依着墙根在那边哭边笑。

  路旁行人见了王魁如此,都纷纷避开,对着他指指点点。

  “爹爹,此人莫不是疯了吧。”

  “你听他口中似念念有词喊些什么。”

  “他口中所念的桂英,桂英到底是谁?”

  “看来是记挂心上人,为情所伤,难怪落魄如此,看着也是个读书人啊,如此说来也是个痴情人。”

  “好好个读书人怎么如此斯文扫地,不过看得也是怪可怜的。”

  却说章越以阁试三等入御试,这虽不是最后的等次,但意味着御试里最少也有一个第五等的名次。

  得知了自己等次后,章越第一件事就是去欧阳修府上感谢举荐之恩。

  章越到了欧阳修府上后,欧阳修还未放衙。他与欧阳发,欧阳斐,以及欧阳修的幼子欧阳辩坐在一起聊天。

  反正欧阳发知道章越入了御试比自己还高兴。而自家娘子也是欢喜,特意拿了茉莉花茶招待章越。

  沁人的香气溢在鼻尖,顿觉得炎炎热意褪去,只剩下一室如春。

  章越想起当初因寻茉莉花茶偶遇吴安诗,当时还因言语一时冲突,而差点错过了这段姻缘,也险些辜负了佳人的美意。

  如今时过境迁,仔细思来倒另有一番滋味。

  不久欧阳修回府了。

  他一见章越即是笑道:“好个章三,可知如今两府,两制都因你争论个不休么?”

  章越笑了心道,还不是你非要叫我回来考试,让我装这个逼么。

  章越面上却道:“蒙伯父抬爱,否则小侄亦争不到此机。”

  欧阳修呵呵道:“两魁于天下,实为古今盛事,至于制科三等,当年连老夫保荐你之时更是想也不敢想。如今两府两制商议过后,以为御试你与子瞻只能一人入三等,如今你可需给老夫再挣这个脸面。”

  章越心道,果真阁试两个三等,太过于轰动。故而最后的御试肯定要淘汰一个,那么自己和苏轼只有一人可入三等了。

  欧阳发低笑着道:“一个三等已是旷古震金,何况两人,度之放手去考。爹爹于你和子瞻是手心手背,不好说哪个,但我可是独望你入三等。”

  章越闻言与欧阳发相视一笑。

  欧阳修听了笑呵呵地对欧阳发道:“你也编排起爹爹了。”

  说到这里欧阳发让两个弟弟先回房,然后道:“其实听闻两个三等未必不可,听闻是王舍人大力反对此论,倒不是韩相公与爹爹不肯力争。”

  章越心道,好你个王安石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啊。

  欧阳修道:“诶,发儿怎么话传成这样了,这话不是王介甫说的。不要什么都安在他的头上,我们做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欧阳发先领了欧阳修的教训,然后道:“爹爹,当年若非是你多番举荐,王介甫焉有今日,如今…”

  欧阳修道:“此事不怪介甫,反而是我,没帮他在韩相公面前说话,要他委曲求全,他那宁直不弯的性子,怎可受之。”

  欧阳发明白,王安石如今与韩琦势如水火。自己父亲身为二人的好友理所应当为二人缓和。但自己父亲却让王安石退一步,故而才言自己对不住王安石。

  韩琦如今出任昭文相已是关键之时。韩琦还承诺他若出任昭文相后,提引自己父亲升任参知政事。在这个档口自己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韩琦有丝毫意见相左之处。

  更不用提为王安石说话,何况王安石公然削宰相的面子,还是在韩琦欲升任昭文相的要紧之时。

  当初提点广南西路的李师中弹劾知州萧注。朝廷将萧注坐责,贬为泰山团练副使安置。

  当时贬官的制词为王安石所写,中书颁降的词头到了舍人院,王安石认为词头里有几个字不妥要求修改。

  中书对王安石的要求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朝廷就颁布诏令舍人院不得修改文字。

  王安石大怒自己写了一份奏章大骂执政,还让舍人院同僚尽数签名。

  虽没有点名,但富弼去位后,只有韩琦一人独相,骂的是谁根本不用猜。

  王安石奏章里言“挟圣旨造法令,恣行所欲,不择义之所非”都是极严厉的批评,句句都是对着韩琦来的。

  但欧阳发认为无论如何王安石都受自己父亲的提携,不能心存怨言,还应该接受父亲的调解。

  章越不知道为何欧阳修不肯为王安石说话,但他没有插嘴,大佬间争斗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不是什么都冲谁来的,可能是神仙打架被误伤也说不准。

  不过以往欧阳修父子与自己谈的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文章,如今谈官场上的事,显然是把自己当作自己人来看待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欧阳发道:“爹爹,朝堂上都传,说修起居注时王介甫上八疏辞官,如今知制诰了却不辞官了。言此人性伪至极。”

  章越道:“伯和兄,修起居注时是富相公所举,如今知制诰是韩相公所举的吧。”

  欧阳发还未明白章越的用意,欧阳修已笑道:“度之真可谓见事明了。其实介甫与我曾言,富相公虽丁优但并未去位,过两年还是要回朝的。韩相公此举如断人后路。”

  欧阳发道:“可是爹爹,富相公日后不入中书,还可任枢密使。”

  不过欧阳发亦言此说太牵强言道:“听闻当年王介甫在韩相公幕府时即颇为不睦了。”

  欧阳修道:“这我倒未听介甫言过,不过他曾道当年西夏屡败,韩相公难辞其咎,其才具难堪大任。”

  章越心道,这王安石当年给韩琦的评语,不是除了长的帅外一无是处吗?

  怎么与我差不多?

  章越想到这里对韩琦生起一股同命相连之意。

  为什么像我们这样长得帅的人,就要背负不被世人理解的痛苦。

  欧阳修忧心忡忡地道:“介甫的性子我清楚,他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

三百一十八章 相交

  御试之前。

  汴京大街小巷,各个官衙都在热议阁试出了两个入三等之事。

  苏轼苏辙二人的文集,被人拿来争相传抄,一时洛阳纸贵。

  至于章越之前在坊间贩卖的文集,顿时也被人重新拾起再读。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因为阁试入三等之事,之前对于章越进卷集铺天盖地的指责和,甚至被士大夫们讽刺为圈钱之作的批评声。

  一下子顿时消止。

  于是当初那位购买章越书籍鸡贼无比的书商,顿时又将留下的雕版再度印刷了一遍。

  因雕版已是印刷过两次,雕版早已被墨水侵蚀的不成样子,不少字印出后都是不清晰,但即便如此,也是挡不住热情购买的人们。

  除了销量的大增,同时各种各样的热议,重新又掉了一个头。众人重新议论起进卷集的不凡之处,赞美之词日渐增多。

  市面上也不凡自带干粮的粉丝狂吹,譬如良心之作,呕心沥血,披肝沥胆之词,比比皆是。顿时将之前的批评声都压盖过去了。

  之前骂声铺天盖地时,章越躲在太平兴国寺对此是丝毫不闻,但如今好评如潮,声音传至耳边却是挡也挡不住。

  深巷里的一间旧屋,因年久失修仍挡不住从缝隙里吹进的秋风。

  正埋头苦读的郭林紧了紧衣裳,伏案继续苦读,正所谓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如今二十多岁的他对于明经科而言年纪已是不小了。

  为了应考,很多当初读过的经义注疏都要重新拾起来再背诵一遍。

  但即便自己背得再熟,但到了科场上却总有疏漏之处。这就是明经科考生的悲哀,譬如进士科文章的技法境界,总是可以随着努力而提高。

  可明经科随着记忆力的衰退,可能一年还不如一年。

  不过郭林对于苦熬早已习惯,这时他听得屋外似有摊贩在叫卖应制书籍。他披衣走了出去,见了其中有章越的进卷集,毫不犹豫地从囊中掏出最后几个铜钱将之买下,然后带回屋内阅读。

  郭林读了会书,听得外头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不由一愣,但见章越提着两壶酒,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前。

  “师弟……不,状元公……”

  章越作势欲踢道:“若你这般呼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郭林笑出声道:“好,师弟。”

  章越走到郭林屋内,当即将酒放在一旁,又从兜里取出油纸包好的两斤卤牛肉放在桌上。

  章越笑道:“汴京里正经酒楼都不卖牛肉,我还是从偏僻巷里一处酿鹅店里寻来了些许,这可不比咱们当初在乌溪的时候,随处可以买得牛肉。师兄,今日你可要好好陪我喝一杯。”

  郭林闻言笑道:“好,我给你去温酒。”

  章越看着郭林忙碌,不由感慨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汴京城里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牛肉,咱们当年读书时乡里什么都没有,但要寻个牛肉倒是不难。”

  郭林一面忙着,一面听章越说话。

  章越口中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且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着,还看见压在书堆里的一本书,正是自己的进卷书。

  进卷书旁有一行小字,师弟文章又进,甚喜矣。吾亦加勉。

  章越看到这里口中的话不由一顿,转过身往眼睛里抹了抹,又担心被郭林发现继续说起话来。

  章越与郭林喝了半日酒,谈了半日,最后醉醺醺地散去。章越走到街头,如今自己虽名盖京华,但反是有等孑然一身之感。

  这时却见路边有辆骡车停在一旁。

  上面的人惊喜道:“这不是度之么?”

  章越看去却是苏轼,苏辙两兄弟,车上还有数人分别是林希,还另两人章越不识。而方才招呼之人正是林希。

  苏轼当即笑道:“度之我们正要一起去瓦舍看戏,不如同去。”

  章越看向车上不认识的两人微微迟疑,苏辙笑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姓王名汾字彦祖、这姓顾名临字子敦。”

  章越听说过二人,心知他们都是苏轼苏辙林希的同年。

  不过章越迟疑不是二人,他听欧阳修说过,苏轼与他有三等之争,此去万一……他还记得清朝有次科举,两个好朋友争状元,一人故意在殿试前天晚上请对方到家里睡觉然后大放爆竹,导致对方第二日不得不喝参汤强打精神考试。

  章越心想,自己又岂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苏轼苏辙两兄弟是干这么下作之事的人么?

  当即章越笑道:“既是如此就叨扰了。”

  说完章越也是登车。

  驾车的骡子也是力大,拉着六人在汴京街头飞奔。章越迅速与众人熟络起来。而王汾顾临知章越状元兼阁试三等之名,日后前途无量,也是从生出结纳之心来。

  众人到了瓦舍点了茶果,一面看戏,一面聊天。

  苏轼性子诙谐擅谬,苏辙则沉默寡言,初时相交时觉得苏轼明快大方深合我心,但你这么觉得,别人肯定也这么觉得。历史上苏轼就属于朋友太多那等,故而未必会那么记得你。但苏辙则不同,与他这般处久了,一旦人家认可了,倒是能把你放在心上。

  是夜月色溶溶,戏台上锣鼓声不断。

  戏至精彩,苏轼不由高兴得带头喝起彩来,旁人有认识苏轼的,不少上前见礼。章越则别过脸去与苏辙,顾临,王汾,林希他们说话。

  清风徐来,这样繁华喧闹之地,不知为何却正好合了章越些许落寂的心境。

  当夜众人兴尽而散,苏轼苏辙先送了两个朋友后,最后用骡车将章越送至府上。

  临别之际,苏轼苏辙兄弟都下骡车与章越依依惜别。

  送别章越上了车后,苏辙对苏轼道:“章度之真诚实君子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苏轼欣然道:“然也。”

  说完二苏驾车而去。

  之后御试前三日,章越与家中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来客。他每日早起写一篇策问,午后再写一篇策问,临睡前再写一篇策问。

  如是三日,章越自觉得将整个人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到了八月二十五这日,苏轼苏辙章越三人一并至崇政殿赴御试。

  而这一场御试,也在后世科举之中留下了不少的佳话。

三百一十九章 御试

  八月二十五日,章越,苏轼,苏辙三人着绿罗袍,朝靴与朝笏至东华门等候。

  三人见了面彼此点点头,没有多说话,立在东华门前。

  旭日从汴京城的东边冉冉升起,驱散了汴河上的雾霭,绵延的城墙将小半个汴京城都笼罩在阴影中,亦将章越身前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章越调匀呼吸,心情微微起伏。

  五个月前经过此门赴殿试,如今又经此门赴御试。

  当初尚是布衣之身,如今已是释褐为官。

  解试第三,省试第二,殿试第一,阁试三等,具往矣。

  长缨已在手,手缚苍龙就在今日!

  此刻东华门已开,迎候众人不是閤门官或小黄门,而是胡宿,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五名儒学大臣。

  他们是御试的考官,章越二苏上前与五名考官在门下对拜。

  何至于考官亲自出迎?

  因真正‘主考官’还在后面。

  这等礼仪,真是无愧于大宋最高规矩的考试。

  胡宿乃自杨亿之后西昆体的大家,这五名考官以他居首。

  至于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等章越都或多或少打过交道。

  其中范缜是二苏老乡,司马光可是二苏老朋友。

  至于蔡襄似对于章家一直不太友好,沈遘则不好说。仅从考官看来,似支持二苏的比较多。

  章越一一与考官们拜过。

  胡宿等亦不敢怠慢,口称状元公。

  章越如今官位虽低微,但礼敬状元是官员士人应有之礼。

  章越三人自东华门而入,一路上穿过重重宫门,经甬道,抵至崇政殿前。

  但见崇政殿左右廊各立着不少官员,左侧居首的是集贤相韩琦,右侧居首则是枢密使曾公亮,列于次则是欧阳修。

  除了二府官员,还有崇文院翰林学士,杂学士,及舍人具列于两廊。

  当章越等至崇政殿时,见得就是此景。当朝文官精英领袖,揽括了眼前宰相及将来宰相。

  他们杂立于此,无不正身或侧身目迎来者,目光既是打量,也是审视,仿佛在居高临下地问着,尔等三人日后可配跻身我辈否?

  章越三人低调地环身行礼,随着胡宿五位考官入殿。

  空旷的大殿摆着三张案几及蒲团。

  静立片刻,官家升殿。

  身材略消瘦,儒雅自适的官家赵祯步至殿上,章越三人行礼参拜。

  御试即是临轩策对。

  一旁宦官正要手捧御诏让主考官胡宿与举人宣读,赵祯举手示意不必,亲自降阶至章越三人面前言道。

  “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但才识寡昧,未烛于理,虽志勤却不能道远,虽治然不加进……”

  胡宿等考官等三名考生都是吃了一惊。

  官家这是亲自御口策问于士。

  这是本朝未有的事……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官家亲自策问于士,也是存在于想象之中。好比董事长亲自向你求教公司的未来战略走向,大政方针。

  这是隆中对,平边策,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但问题是章越还是新人一枚。

  二苏也是惊呆了。

  但见赵祯言道:“朕即位至今夙兴夜寐,于今已是三纪,此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四方田野虽辟,但民仍多贫困无依。西境北境虽安,然不得不屯驻重兵。”

  “朝廷百利用尽,至如今浮费弥广。士兵冗多而未练,官员冗列而未澄。虽兴办太学,教民以庠序比兴,然礼乐却未具……”

  章越听到这里瞠目结舌,这哪里是求策,堪比罪己诏啊。

  官家将自己骂得够狠。

  想到当初范仲淹提出三冗,官家用范仲淹改革。但改革一年多,官家即罢了范仲淹,富弼,韩琦一系变法的大臣。

  是官家不想变法吗?

  从此求策来说,官家并没有掩耳盗铃,深知大宋如今的顽疾所在。

  官家继续任用富弼,韩琦为相,意在革除积弊,可为何朝堂上还是循规蹈矩,官员们暮气极重,只知尸位素餐,而不思进取?

  哪怕是富弼,韩琦如此贤良有心作为的官员在位,也不能有所主张呢?

  “……当朝在位官员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本朝至今虽禁防繁多,但下民不知避,知法犯法。治官叙法又太过宽滥,至官吏不知畏惧,鱼肉乡里无所顾忌。朕在位至今,百姓受苦者日多,怨怼朝廷者不少。”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自惭形秽,所谓君辱则臣辱,天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作为官员们真可谓羞愧难当。

  说到这里,赵祯背过身言道:“是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朕思量已久难辞其咎,过错在予一人。天灾人祸皆不虚生,缘自政治不修而起。

  ……朕欲求治推寻前世,探观治迹。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章越听到这里都不知说什么,罪都在朕一人。

  这还没煤山呢,也没有诸臣误我。

  大宋如今虽惨淡,但至少还可以折腾呢。

  章越看着赵祯背影,略感沧桑,深觉得官家当到他这份上实在太不容易了。

  策问至此,完全是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全是朕一人的过错,痛心疾首至极。

  ……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

  周公《豳》诗说得是诗经豳风里《破斧》一篇。

  国风是百姓所作,与贵族所作的雅,记载国家大事颂不同,破斧称赞了周公东征之事。

  周公东征乃王业,但不出现在颂之中,而出现在百姓所作的国风之中。

  至于宣王北伐,也是国家大事,不出现在颂之中,而是贵族所作的小雅之中。

  ……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

  周朝唐朝都以宰相管理财政。

  汉文帝问右丞相周勃,国家每年钱粮多少,审理案件多少?

  周勃不知道,问左丞相陈平,陈平答曰,案件的事归廷尉,财政的事归内史,你问我干啥。

  汉文帝大怒,那朕要你这宰相干啥?

  陈平说,宰相是辅佐天子的,安抚外夷,和睦百姓,使官员各司其职就好了。

  汉文帝很是欣然。

  唐武宗时李德裕为相大权独揽,韦弘质上疏说宰相不合兼领钱谷。

  李德裕大怒上疏反击骂道‘弘质贱人,岂得以非所宜言,上渎明主’。

  章越听到这里,知官家是在问相权,也就是制度。

三百二十章 题眼

  李德裕是唐朝一位富有作为的宰相。

  当然其揽权之事,也令他遭了不少后世的骂名。

  但章越记得不止一次听到说蔡确似李德裕。

  一次是黄好义告诉自己的,他的兄长黄好傔与蔡确是同乡发小兼同年,蔡确读书时穷得没钱时常去黄好谦那蹭饭。一日二人去吃饭,正好遇到一人看见蔡确就对他说,你长得像唐朝宰相李德裕。

  此人又对一旁的黄好谦道:“他以后发达了会提携你的。”

  还有次是在太学里蔡确与同窗出游,正好遇到一个道士。道士见了蔡确拦住对方言道,你长得也像李德裕。蔡确不止一次这么听说了笑问,那我也会作宰相么?

  道士说会。

  蔡确又问,也会像李德裕那样贬官到岭南老死在那么?

  道士说也会。

  蔡确即默然了。

  反正蔡确似李德裕之名,在太学里传得很开。章越也觉得对方能力及行事的魄力,倒真有几分似李德裕那样的名臣风范。

  再说到题目,天子举李德裕不是无的放矢。

  宋朝将度支归三司使管,以分宰相之权。但相权与三司使之争由来已久。

  如今大宋财政赤字是一个天大的问题,范镇,司马光都主张将度支归于宰相管理,以解决目前的财政问题。

  故而官家有此而问。

  章越深感若上面是国家面临问题,下面是真正的解决之道,从虚到实。

  官家脸色有些苍白故而顿了顿,念了好长一段话觉得气力有些不支,当即命一旁的胡宿将策问念完。

  胡宿对着诏书继续问道:“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

  九府圜法是太公望所出,这是钱法。

  后面每一条都是实政之事,当然也可以从务虚来答,也可从务实来答。

  最后胡宿言至:“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三人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御试的策问题目已是念毕。

  章越,苏轼,苏辙三人都是行礼道:“臣知晓了。”

  赵祯见胡宿念毕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们好生用心答之。”

  说完赵祯即离殿歇息了。

  御试与其他考试不同,当场考后考官当堂御卷,最后评出高下。即是一考完即出成绩。

  至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率领两府官员亦是面见官家后告退不表。

  章越二苏于崇政殿内坐下。

  这御试需举人写一篇三千字以上根据方才官家所问而答的策对。但这策对并不好写。

  章越坐下后抬起头,但见胡宿,司马光等考官们皆立于左右。

  进士科是解试考官是司马光,殿试考官是王安石。

  而之前阁试是王安石,御试是司马光,反正哪里都离不开这一对好基友。

  章越凝神于题目上,首先将策论上的题目于答卷上先抄录一遍,然后以‘臣谨对日’三个字开头答卷。

  章越一边抄着题目一边于胸中酝酿,一旁的苏轼也是如此。至于苏辙则双手抱胸先一个字不抄,正坐在案前闭目构思文章。

  但见苏轼抄完题目后,略一思索即提笔下了下去,章越见此心底一凛,苏轼真是文思敏捷,自己还丝毫没有眉目呢。

  苏轼已经用那奇特握笔之姿,笔不加点地写下了自己策论。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

  “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

  “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

  苏轼的文章如水银泻地般,又有等海涵地负的大气,若是旁人见了定是要拍案叫绝的。

  然而章越却仍将笔搁在一旁,构思题目。

  首先要把握一个原则,赵祯在策问将自己批得一无是处,但身为臣子的绝不可如此批评天子。

  领导开会先检讨说我有些地方作的不对,还请大家以后多指教。一旁的人站起身来道,是啊,领导你有一二三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以后多改正。

  这样的员工恐怕就…

  即便是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但方寸还是要把握好的。

  章越想到这里已过了半个时辰,却见一旁苏辙也已是动笔了。

  苏辙先抄录题目,然后写下臣谨对曰,臣不佞,陛下过听,策臣于庭,使得竭愚衷以奉大对……

  ……陛下策臣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又曰:“志勤道远,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此陛下忧惧之言也。”

  “然臣以谓陛下未有忧惧之诚耳。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当此之时,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而,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而不复思者,二十年矣……”

  与兄长苏轼的制策不同,苏辙的制策令人看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等犀利的辞锋倒也是令人浑身一震,看得后背湿出一身冷汗。

  如今苏轼,苏辙开写后,章越仍未动笔,此番御试他倒真落在最后一个了。

  章越不同于苏轼,苏辙,他构思起五百字的阁试可以轻巧作答,但三千字的御试,他要先想自己策问的题眼在哪。

  在他看来古往今来最好的制科策对,即是董仲舒给汉武帝献上的天人三策。

  这篇策问他反复读了好几次。

  当时汉武帝也是如今日宋仁宗般诚恳求教,向董仲舒言,朕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

  章越想到,咱大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皇帝的问题么?

  不是,退一步说来帝王将相并不是历史决定因素,更深一步是制度问题么?似近了一步。

  然而制度更深一步,是这个国家的科学,技术,文化所决定。

  君王的德与不德,官家又多纳了几个妃子,又建了几个宫殿,是儒家献策思路。

  钱不够让皇帝自己多节约。兵不能打,让皇帝谨慎择将,官场吏治败坏,选一个贤人当宰相。

  如此策论自也一等是论调,不可贸然否定。

  比起片面地指责制度,不去探讨制度背后俗成的原因,容易纸上谈兵。

  故而还是从最上位者德行来讨论,这是最不容易错的方法。

  所以为何董仲舒的天人三策能得到赞赏。

  因为他的制策并非是应对权变之策,而是上总结历史教训,下能解决当前汉朝面临的问题。

  但如今官家亲策,令章越走到如当初董仲舒一般的位置,他到底该说什么呢?

  章越此刻已想清楚题眼,最后一个动笔。

  臣谨对曰。

  陛下于庭策问于臣,求直谏献策,此非臣之愚钝所能明也。臣寒窗十年,谨案史书古今循环之治乱,浮潜人事之代谢,探讨三代以降之制度,观天命之所归,民心早有背向所附。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何也?

  ……

  章越于文中细谈之。

  天道是什么?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说白了万事万物都要灭亡,从有序至无序,这就是熵增定律。

  但人道,逆熵而行,说白了就是活下去,从无序至有序。无序是天性,不想工作,我想躺平,但有序是活下去,越是强大人,国家,文明,越是有序。

  故而国家要想振作,就是无序至有序之道。

  如何有序?首先就是在于‘庄’要强。

  这里章越可以先回答官家所问‘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为何汉文帝用黄老,天下安定?汉武帝用儒术,海内虚耗?

  没有汉武帝,搞不好就要有汉徽宗了。

  汉朝的匈奴与宋朝的西夏,辽国是一个意思?

  汉朝防御匈奴尚用不了这么多兵马,这边和亲维持着,若是宋朝将防御西夏,辽国的边境上的重兵一撤,岁贡一停,那就亡国了。

  所以为啥宋朝不学汉文帝?

  就是因为治世不同,故而治道不同。

  章越写到汉文帝用黄老,治国以宽,故民力得以修养,府库得以充实,汉武帝亦非纯用儒术,而取王霸之道,治国从严,虽海内虚耗,却制得匈奴南越。推其功,也在于文帝与民休息的宽大之策。

  宋朝有高梁河之败,汉也有白登之围,但为何一个走向了强大,一个走向了衰败?

  宋朝能不能学汉朝,先以宽与民休息,再以严全国暴兵办法,最后击败西夏辽国呢?

  不行。

  章越这篇策论的思路,还是在于‘强庄’之上。

  好比玩股票,庄家只干两件事,吸筹,拉升股价。

  吸筹,增加手中筹码,变为强庄,之后才能拉升股价。

  这个结论对不对,且不说。

  但这个是题眼,全篇文章围绕着这个题眼作文章,就不会有错。

请假

  嗯,这章比较难写,容我思量周全下。

三百二十一章 强干

  苏轼苏辙皆在奋笔疾书,字迹渐渐落满了卷上。

  章越如今也是后来者渐渐居上,有了题眼,整篇文章就其而发挥如此就好写了。

  其实写文章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写文章。换句话说,输入就是输出,输出就是输入。

  对于大宋的顽疾,章越有时候确实没有想得那么深入。但将自己观念写来下,就是学习的一等过程。

  就好比苏轼说他读史书,都是抱着一个目的去读,有的是财货,有的是吏治,有的是刑名,如此每读一遍下来就都有不同的收获。

  至于写文章也是如此。

  当你抱着一个目的去输出时,不知不觉你以往的读过书,曾经一闪而过的观念,最后就自然而然地凝于你的笔下了。

  故而回到‘强庄’上,这即是题眼。

  章越写至伏惟制策有‘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臣闻至道年间版籍之数仅有七百七十三万户,至皇佑五年天下户数已一千五十三万户,是以田野虽辟,然户口加增,田地人均犹少,此为一也。

  天下之民聚而不均,吴越地少人多,湖广则地广人稀,若使饥寒待罪之民,徒此开辟田亩,可谓去狭就宽,此为二也。

  在荆襄地,多土官少流官,可命朝官在此抚治,设军寨,务屯田事,以生民熟民分治。

  利入已浚者何也?工尹商阳杀三人而止。

  章越文中的意思,即迁徙罪民于荆襄屯垦,同时在地方改土归流,若说‘强庄’是题眼,是章越作题的总纲。章越句句皆不离‘强庄’二字。

  田野虽辟至利入已浚一个意思。

  可供开垦的田地已尽,利入已浚之意,就是朝廷想方设法都无法刺激经济。

  这也是每个王朝的通病。

  王朝初期,户口经过乱世降至一个地步,百姓可以用不断屯垦荒地来恢复生产,那时候朝廷只要以宽治天下,将手中筹码不断派发出去,即可天下大治。

  但人口饱和后,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内卷。所谓内卷,就是无法用帕累托改进的办法解决社会问题了。

  当然宋朝还是可以通过开垦湖广,引入占城稻的办法来作大蛋糕。但大宋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贫富不均严重,也就是分蛋糕的方式出了问题。

  为什么会‘利入已浚’?

  工尹商阳上战场时,说我早朝时没有座位,宴席时没有座位,杀三人就够报答君恩,多杀一人也不干。

  朝廷之‘利’被层层截留,到不了商阳等士民手里。

  内卷严重,最后导致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

  同时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割起韭菜而言简直不要太容易。

  章越继续写到‘为国之道,利出一孔者王,二孔者强,三孔者弱,四孔者亡,若不抑兼并,则利出百孔。伏惟制策有‘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

  陛下所忧者,臣亦思量久亦。昔仲尼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今耶政是宽是严?

  其病在于上宽下严,君宽臣慢,法滥民犯。

  章越用‘伏惟制策’来引用答之。

  那么下面必须一段一段引用天子策问上的原话,根据此来下答。

  利入已浚说明无法再以宽治国,必须转而抑兼并,就要治国以严。

  将当初放出去的筹码收回来,权力收回中央,等到危机渡过再以宽,派发筹码拉升股价。

  秦朝失天下在于只严不宽,元朝则在于只宽不严,不宽严相济就摆脱不了治乱循环。

  谭嗣同曾说,两千年来皆秦制,这句话有所误。元朝治天下就是放养政治,与草原上部落制管理差不多,最后也失了天下。

  同样的草原游牧部落比中原王朝相比哪个不是治国以宽,最后也没几个比中原王朝长命的。

  反观大宋的劲敌西夏和辽国,都是组织化军事化远胜过之前的草原部落,同时又保留着草原部落的勇猛彪悍。

  政府有序而民有序,这是理想之制。

  但宋朝反过来政府无序而民无序,朝廷不许百姓杀牛,但民间牛肉屡禁不止,朝廷不许私渡,但民间私渡泛滥,朝廷不许百姓私酿酒,但民间私酿成风。

  这是法滥民犯。

  朝廷立法得不到执行,反而给了很多胆大妄为只人钻了朝廷的空子,趁机谋取暴利,最后遵纪守法的人吃了大亏。

  章越写至‘法滥,则民不知所惧不知所止,民犯,纵有万世良法也不能守。

  写到这里,章越见苏轼已是写毕,正上交卷子。

  至于苏辙也快写完了,自己方才写至一半。

  此刻日是偏西,胡宿,司马光等数位考官于殿中挪着步子。

  章越汗珠从鼻尖滚落,他举袖拭汗,提笔继续写至,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

  章越写到这里,略有犹豫,若写赞同宰相兼度支,有些报答富弼,韩琦荐自己赴制科的嫌疑。

  但相权次于君权,也是强庄的一部分。没有强势宰相,如何担变法之任,没有财权的宰相,又何谈强势宰相。

  章越既是如此就要一以贯之,所以他在文中赞同了宰相应兼三司。

  如此加强朝廷权力,同时宰相应是官家可信可用之人,久其任而待之考其绩也。同时宰相又得具韦贤之贤。

  理财若不得法,虽俭约但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其责任在于宰相。

  此刻苏辙也已是交卷,日头正好被一片云彩挡住,以至于崇政殿上变得有些昏暗。

  章越写得已是汗流浃背,众考官的目光皆是注视于他一人的身上。

  章越此刻已写至收束部分。

  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

  陛下咨臣国事,臣不能尽其辞,唯所见者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当今之际,使兼并之家不积蓄富厚,蚕食细民所得。抑豪强,伸贫弱,使贫富均受其利。

  陛下咨臣富人强国之道,臣以为欲富其国,必先抑其兼并,然欲抑兼并者,必先强其干。强干为体,抑兼并为用,事有本末,不可颠倒,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方为治国之本。

  强其干则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法出于中枢,令出而天下不疑,谨而遵之。

  臣恳切忠言,拳拳之心尽书于纸上,其斗胆进其猖狂之说,惟陛下宽臣万死,幸甚幸甚!臣章越谨对。

  随着章越最后一笔于纸上书完,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等到自己抬起目光时,却见胡宿,司马光等人都惊奇的看着自己。

  章越不知当自己最后一笔写完之时,本是遮住日头的乌云陡然散去,万道金光一霎那间落满了崇政殿殿前。

  顿时满殿之上,金碧辉煌。

  章越沉浸于卷上丝毫不觉得。

  但在胡宿,司马光等人的眼底,此番景象可称得上是一等祥瑞。

  这一篇文章耗去了章越全部的精力,他站起身用袖擦去额头颈上的汗水后,从桌上拿起卷子走至胡宿的面前,双手奉上。

  胡宿竟是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了章越的卷子。

  胡宿温和地对章越言道:“请状元先至偏殿歇息,我等阅卷之后,即是告知入了几等!”

  章越躬身行礼道:“多谢了。”

  说完章越大步离开崇政殿。

  他来至偏殿,正见得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在此坐着,早有宫人在此摆上茶水点心。

  章越看见有茶,也是忍不住端来茶壶来直接用壶口对着嘴一番牛饮。

  苏轼苏辙见章越如此都是笑了。

  章越用袖子一抹嘴角笑道:“考场上汗出一身,着实口渴难耐,令贤昆仲见笑了。”

  苏轼笑道:“我们也是如此,度之,咱们坐下闲聊。”

  章越点了点头,考完之后,顿时自己也抛开了心结,不再继续将他们视作对手,而与二苏兄弟坐下畅聊起来。

  相谈之间,三人正好看到殿外远处一片金云正笼罩在重重宫殿的上方,万道霞光从金云四面射出,将宫殿照得仿佛铺了一身的锦缎,直似天上的仙宫一般。

  章越,二苏似也从未见过这番情景,一并走至窗边眺望。

  “度之,怎么看这金云霞光?”苏轼向章越问道。

  章越道:“好兆头,你们看那锦云,这说得是我们三人前程似锦啊。”

  苏轼畅笑道:“说得好,虽试未出,但你我三人也算是同年,但盼日后有日皆身至公卿,报效于主上。”

  章越点头道:“子瞻兄说得好,当是如此。”

  一旁的苏辙微微笑着,他不由想起了那相士对自己所言的‘遇三遇早’则贵的话,难道就是应在今日。

  但可惜的是,自己兄长与章越之中唯有一人能入三等。

  正当三人眺望着锦云之际,在崇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五位考官就着三人卷子的如今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三百二十二章 谁为三等?

  崇政殿内。

  三名考生的卷子呈于五名考官的面前。

  一边是一门三苏名声动于天下,一边则嘉祐六年的状元郎。

  众人先看苏轼的文章,五名考官一并称许。

  司马光先是赞道:“制举之前,苏子瞻与老夫言,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屈,如此看来可谓句句匡正。

  蔡襄笑道:“难怪此子被张乐道(张方平)以国士相许,欧公还曾与我赞苏子瞻,说几十年后,就没人知道他的文章了。”

  几位考官都是笑了,对于苏轼的文章他们都是服气的。

  胡宿发话道:“可入三等。但不着急断言,先看了另二人的制策再道。”

  众人一致称许道:“此为老成之言。”

  其次众人又看苏辙的卷子。

  苏辙的卷子着实令考官们倒吸凉气,这是什么话?

  “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矣。”

  苏辙制策迎面就是一句,批评天子。

  胡宿摇头道:“此非臣子之言。”

  没料到胡宿看了一半,苏辙下面还有另一句。

  “臣疏贱之臣,窃闻之道路,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苏辙居然说臣道听途说,皇帝你宫中养着千数美人,整天歌舞饮酒,不理朝政?

  胡宿见此勃然大怒。

  皇上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嗜好了?宫里就算有那么多美女,但也是为了社稷操劳的缘故啊。

  苏辙居然将皇帝与有商太康,商祖甲,周穆王,汉成帝,唐穆宗、唐恭宗六位昏君相提并论。

  五名考官也对苏辙的卷子评价不一。

  司马光认为苏辙的卷子,理所应当入三等。

  司马光道:“苏辙之言虽是急切,但非恪守中庸的乡愿之士,忠直而告,反似狂狷不逊。”

  “温公此言差矣,未必无人故作忠直为乡愿。”范镇言道。

  范镇,蔡襄二人一致认为将苏辙的卷子列入第四等。

  主考官胡宿则更激烈,以为苏辙策语不逊,力主黜落。

  众考官们议论不一,暂且搁置。

  最后则是章越的卷子。

  五名考官读了章越的文章后,也是顿时分裂两派了。

  司马光则道:“章子度此文所见虽深,但满篇尽是法家权谋,少言道德,尽言匡正君上,若高第怕是侵官乱政之嫌。但其文章才华见识不可不褒奖,依我看四等足矣。”

  范镇沉默半响道:“吾亦觉得有侵政之嫌,但不可依此贬去一等。”

  司马光道:“不如子瞻。”

  杨畋则道:“我倒与温公之见不同,章度之此文所见之深,更胜过子瞻子由。”

  杨畋看向权理三司使的蔡襄问道:“蔡公之见呢?”

  章越文章认为宰相领度支,对于身为计相的蔡襄而言,着实有些侵犯。

  蔡襄却出声道:“诸位你们相看,苏子瞻与章度之都提及徙民至湖广,而二人之政有何不同?”

  “蔡公有何高见?”

  蔡襄道:“苏子瞻徙民是为去狭就宽,就其问而答。但章度之先迁罪民实边,再改土官为流官,用他的话来说即是改土归流。迁民与改土归流是为强干之道,其文章通篇不离其要。我看可谓道理条贯,纵理源究。”

  司马光听了杨畋之言,突然想起那天王安石点评苏轼苏辙的进卷。

  就是就一事而论一事,通篇无其要,是为纵横家言,所谓战国文章是也。

  章越文章确实条贯清晰,以一论而提领全篇,所谓治国方要是也。当然司马光反对如此强干的治国方要,不过以策对而论,倒是胜过二苏一筹。

  故而司马光不出声了,也不反对将章越降为四等,但也不支持章越为三等。

  司马光则道:“我观苏子由的六国论极妙哉,亦是雄文。章度之此篇不如六国论。”

  五位考官议论了一番出现了分歧。

  苏辙当罢不当罢?

  苏轼,章越谁为三等,众人争论了一番,还是不能相下,最后还是老办法请圣裁。

  至于此刻天已是黑了,章越,苏轼,苏辙三人在崇政殿偏殿等候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人出面宣布等次,心底也是奇怪。

  正在这时,苏轼章越三人谈起了策对。

  “度之,你进卷是以何为题?”苏轼问道,苏辙看了兄长一眼,此话也可随便问得?

  章越笑了笑,他知道苏轼这人没有太多心机,于是坦率言道:“以强干为题。”

  苏辙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问道:“度之,是强干弱枝么?”

  苏轼对苏辙道:“子由,此语出自汉书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厄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当初我背汉书时忘了,还是你提醒我的。”

  苏辙笑道:“多少年前的事哥哥还记得。”

  苏辙向章越道:“我记得汉以推恩令削诸侯王之势力,可称强其干,弱其枝。太祖太宗强干之事,是为以文抑武,革除藩镇之事,度之又何来为之?还有推恩令可行么?”

  章越笑道:“推恩令为千古良法,归根到底还在于抑兼并。”

  顿了顿章越又道:“其实我只言强干未言弱枝,不过真要言,当是强干弱枝富民。”

  苏辙道:“度之想得虽好,然而强其干难富民,欲富其民则难强其干。”

  章越笑道:“子由所言极是,此为反复之道,宽猛相济之意。譬如栽树,主干为本,先修剪其支,使主干更挺拔茁壮,待他日枝叶更加繁密。”

  “不过度之可想过那时彼之枝叶,非此之枝叶了。”苏轼皱起眉头言道。

  章越道:“太祖曾杯酒释兵权,亦未尝取代之。”

  苏轼沉思后道:“若是如此,倒似是可行。但怕是想当然尔。”

  章越笑了笑道了一句:“治世不同,治道不同,仅用儒术不足以经纬天下。”

  章越知苏轼,苏辙二人历史上都是反对变法的。

  不过这一刻保守与变法之间,还未到日后剑拔弩张的地步。章越与苏轼,苏辙坦率相谈,尽管观点不同,就好比谈论一件美食般普通。

  好比你是甜党,我是咸党般,大家争来争去不伤情谊。

  多盼望日后也能如此就好了。大家哪怕政见不同,也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天。

  正在此刻,忽闻脚步声,原来是韩琦到了。

  三人连忙起身见礼。

三百二十三章 圣意在谁?

  章越是很珍惜与苏轼苏辙二人的情谊的,毕竟穿越之前,他就是苏轼与王安石的粉。

  如今自己与王安石政见相同,但对方却不待见自己。自己与二苏情谊甚佳,但日后却面临着政见分歧。

  苏轼说的忧虑,章越也明白。

  朱元璋杀功臣太多,太子看不过去了劝了几句。朱元璋就拿了个带刺木棍叫他去握,朱标不敢握,朱元璋对他说我杀人,就是将来为你拔掉上面的刺。

  正当章越如此想的时候,一身紫袍韩琦已至。

  韩琦身旁跟着参知政事张升,枢密副使欧阳修,以及十数名穿着青袍官员。

  “见过韩相公,张相公,欧阳相公。”

  章越三人行礼。

  章越再见到韩琦,但见对方须髯长至胸前且如绸般光泽,眉目森秀,身材削瘦,身材上有等士大夫推崇的骨骼清秀之感。

  一眼望去,仿佛如高山大岳,处之深觉威仪甚重,又有等雄杰气象。

  张升,欧阳修也是当朝重臣,但是论到风仪倒真是被韩琦给比下去了。

  韩琦温和地笑道:“老夫刚见过圣驾,几位考官拿着你们卷子请圣裁了,稍后便可知了。尔等在此再等候些许。”

  苏轼,苏辙都是躬身称是,章越也是作恭敬状。

  苏轼,苏辙是张方平引荐给欧阳修的,欧阳修赞誉二人又举荐给韩琦,之后又为韩琦所赏识。

  就连一向甚刚的苏辙对韩琦言辞也是恭敬。嘉祐二年时韩琦为枢密使,苏辙第一次上书给韩琦,称赞对方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之前苏辙生病,韩琦特意为苏辙推迟考试一个月。

  眼下苏轼苏辙与韩琦笑着言谈,章越则在旁一言不发,这一幕看得欧阳修频频目视章越。

  章越也是很纠结。

  没错,这一次是韩琦荐他至制科考试,但是他知道韩琦与王安石不仅是死对头,对方还是日后大力反对变法之人。按理来说,自己的政见倾向于变法,则不能似二苏这般与韩琦如此交好。

  不过如今还没到日后政见分歧的时候,何况韩琦现在是如日中天,差一步便可入昭文相。

  苏轼苏辙与韩琦聊天,章越在旁陪足笑脸即是。

  反正不巴结不得罪,因为巴结人一般都巴结不来,但得罪人呢能不得罪的,还是一个都不要得罪为好。

  韩琦看向章越道:“度之,观汝面色甚是苍白。”

  章越笑道:“回韩相公,御试上思虑过甚,故脸色难看了些。”

  韩琦笑道:“状元殿试第一尚未如此,难道还惧此御试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怎能不惧,惧之过甚。”

  韩琦闻言笑了笑,欧阳修亦是松了口气。

  韩琦看着章越道:“文章再好,也怕没有伯乐。有句老话,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众人闻言笑容都是凝固,知道韩琦话里有话。

  “但以度之之才,不许有此顾虑。”

  章越听了韩琦这一番富含深意的话,恭敬地道:“多谢韩相公点拨。”

  韩琦闻言朗笑一声,拍拍章越的肩膀等即是离去。

  章越额上皆是细汗。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则仰慕地目送韩琦离去。

  苏轼道:“韩相公真为当世完人。”

  章越听了没有言语。

  而此刻在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考官拿着章越,苏轼,苏辙的考卷给官家御览。

  官家穿着一身素净的袍服一篇一篇地看完后问道:“几位考官之见呢?”

  胡宿道:“臣以为苏轼,章越的文章各有所长,三等所取哪一人都难称公允,至于苏辙出言狂悖,应作罢落。”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臣与胡考官所见不同。章越,苏轼都是年少博闻多识之士,制策之中皆是辞理具高,绝出伦辈,言及当世时务亦是入木三分,但二人所言一在于恪守儒法,一人则在偏重法家。以臣之见,还是取圣人之教。”

  “至于苏辙文章虽是急切,有不逊之词,但取了他,正显圣主包容四海,纳谏用贤之意。臣以为不仅应取了此人,还要置为三等,以励士风。”

  杨畋亦道:“苏辙言辞激烈,不过陛下若是包容了他,再命史官记录于册,编入国史,此臣等以为反而是朝廷的一件盛事,千秋万代都会颂扬陛下的仁德。”

  蔡襄,范镇都是反对,认为不该去苏辙。

  不过赵祯道:“几位卿家所言朕已知道了,朕素来是闻过则喜,知过不讳。至于一时功过,也不是一个读书人几句话可以定夺,日后还是要交给史家来书之。”

  “苏辙这子倒是很有才气,不可埋没了,不过置为三等太过了,四等即是。”

  赵祯金口御断,最后在苏辙卷子上亲笔写了一个四字。

  最后赵祯的面前剩下苏轼,章越的卷子。

  赵祯笑道:“这二人都是当世奇才,取了一人为三等,即是贬了另一人,朕实在于心不忍。只是两府那边闹得甚大,似怕朕给了两个三等,将制举之典便得滥了。”

  赵祯拿起苏轼的卷子道:“苏氏昆仲兄弟二人甚佳,兄长文盖当世,弟弟词锋无双,取之可显文章矣,日后也是段佳话。”

  这时胡宿道:“启禀陛下,臣听闻章越也有一位兄长,也是了得,其才不逊于苏轼苏辙。”

  赵祯讶道:“章越也有个兄长,朕为何没有听说过?”

  胡宿道:“坊间相传,嘉祐四年进士第五人章惇,正是章越的亲兄长,之时后来过继至苏州章家。”

  赵祯闻言笑道:“章惇章子厚,朕记得。”

  “他殿试文章文词锋芒毕露,弟弟则是长在见事,这兄弟二人倒有趣,他日皆为社稷之臣。甚好,甚好。”

  众官员见官家似对章惇也印象颇佳。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那边是章惇,章越两兄弟。

  最后宋仁宗题笔在苏轼与章越的卷子用御笔各自书写下一个字。

  几位考官当即上前捧卷然后退出便殿。

  其实三人的卷上都是糊名的,但考生只有三个,三人的文风又是大不相同,所以不用拆名一看即看出谁是谁的文章。

  胡宿拿到苏轼的卷子,当今上面天子亲笔书了一个‘三’字。

  众人心想,果真圣意在于苏轼啊,又看至章越的卷子,顿时众人一震。

  但见章越的卷子上赫然用朱笔写着仍是一个‘三’字。

三百二十四章 入对

  二苏,章越仍在崇政殿外等候。

  这时一名小黄门来言道:“陛下有旨说今日迟了,几位回去等候,明日再宣入宫来。”

  三人都以为今日会出名次,却没有料到等到现在仍是一无所知。难道是考试之中出了什么差池吗?

  三人情绪都有些起伏,心情有几分急躁。

  不过三人还是依言离开了崇政殿。到了东华门外,却见两辆马车等候在此。

  两边的家人对着他们招呼道。

  “三哥,三叔。”

  “和仲,同叔。”

  章越看见章实,章丘各盏了灯,唐九坐在车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章越转头见苏轼苏辙也正与苏洵说话。父子三人是其乐融融。

  章越与章实章丘打了招呼,然后向苏洵行礼道:“见过尊翁。”

  “这位是状元郎吧。”

  苏洵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淡淡的。章越看了对方神态,明白了其间微妙的关系。苏洵还是将自己当作两个儿子的竞争对手吧。

  章越可以理解这爱子之情于是退到一旁。

  苏洵关切地向两个儿子问道:“御试第几?”

  苏轼道:“明日天子召我们入殿再宣等次。”

  苏洵先是皱眉,然后舒展道:“无妨,好事多磨。”

  听得御试成绩未出,苏洵笑着对已回到家人身旁的章越道:“状元郎,章家郎君,考后还请两位到了老夫宜秋门的家中一叙。”

  章越拱手道:“多谢尊翁。”

  说完三苏即是上了马车。

  马车上苏辙对苏洵道:“爹爹,章三郎是君子啊。”

  苏洵道:“我知道章三郎是君子,考场上无兄弟父子,当年我可是见最要好的朋友因一次考试反目成仇,也曾因此吃过亏的。至于朋友以后慢慢交也不迟,这些话你们可记住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称是。

  苏洵道:“你们将御试上的策对与我说一说。和仲你先说。”

  苏轼摸了摸肚子道:“爹爹欲让我的肚子念么?”

  “怎么?”

  “饿得直响。”

  苏洵闻言笑骂道:“你好没正经,哪似同叔稳重。”

  苏轼知父亲更心疼苏辙。

  苏辙见此亦道:“爹爹我也饿了。”

  车里三人同笑。

  而在另一辆马车里,章越正嚼着驴肉火烧,喷香的卤驴肉入口,着实是人间美味。

  “还是哥哥细心,知道我考完肚饿。”

  章实听章越夸赞笑呵呵地搓着手言道:“好吃就行,不够再买。”

  章越道:“够了,够了,否则家里嫂嫂的饭菜就吃不下了。”

  章越正吃着火烧却听得外周有声音传来。

  章越问道:“何事?”

  唐九道:“是吴府差人来了。”

  章越三两口将剩下的驴肉火烧吞下,揭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笑道:“这不是吴大都管么?”

  对方向章越作礼言道:“知晓三郎君今日御试,老太君及府里两位郎君都是很是挂念,故托我来问询。”

  章越道:“劳老太君,两位郎君挂念,明日方入殿宣等次后,再登府禀告。”

  吴大都管大喜道:“小人知道了,这就回府禀告老太君和两位郎君。”

  章越笑道:“有劳吴大都管了。”

  吴大都管回府禀告老太君,吴安诗。老太君问了几句章越考到什么时辰,用过饭没?

  吴安诗则踱步道:“怎么到了这时候官家也没宣布次等?”

  吴安诗这几日与范氏有些不愉。吴安诗要纳了一门妾室,因这妾室作过歌女,引起了范氏极大不满。

  范氏的意思是这样人家的女子,你养外面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娶进门就是不行。

  但吴安诗执意要娶,此事惊动了岳父范镇。范镇写信对吴安诗表示反对并训斥一番,结果吴安诗仍将小妾娶进了门。

  结果范氏气得搬出了正院。

  吴安诗还道对方不过使些小性子,后见范氏搬了一月有余这才慌了。正好他也对小妾腻味了,他知十七娘素与范氏交好,于是就来寻妹妹。

  御试前一日。

  十七娘正在琴阁弹琴,却见兄长急匆匆的入内。十七娘也不询问,独自抚琴。

  吴安诗见妹妹不理会道:“你嫂嫂对我如此,你也如此。”

  十七娘停了琴声,取下指尖的玉拨片道:“哥哥,你做了什么,家里自有公论,此事我不敢说,你也不会想听我说。”

  说完十七娘走到窗边背对着兄长。

  “吴安诗气恼道:“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嫂嫂修好,一来是为了家里上上下下的和睦,二来还不是因老泰山如今是御试考官…”

  十七娘转过身道:“那我真要替章家郎君多谢哥哥了。不过我听闻范公为人方正,从不徇私,我看哥哥不提还好,若提了反被范家耻笑。”

  吴安诗道:“我去要人徇私,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哼,阁试三等确实了得,但中书已是放话御试只有一个三等。”

  “你想当初,咱们大伯父御试得了三等,我吴家从闽地一个普通官宦人家跻身至如今的朝野望族,你也要多替日后多想一想。”

  十七娘道:“哥哥你若真想,当初就不会纳妾,更不会令范公成为他人口中笑柄。我是与嫂嫂交好,但你如此对她,我就算再不知廉耻,也不会拿这私事去求她。”

  吴安诗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是此意?”

  十七娘看向吴安诗道:“哥哥虽说是御试,但朝廷自有规矩在,考官难以徇私。范公为人更不会通融的,何况你如今还恶了他,范公不公报私仇算好了。”

  吴安诗气笑道:“随你随你,一切都算我作兄长的我多管闲事好了。本欲还要为你走走其他考官的门路,我看也罢了。”

  见十七娘不答,吴安诗拂袖离开屋子。

  吴安诗走到门边脚步一停道:“你说章家郎君自己凭本事去考,我信以他的才华自有这把握。但能否胜过名满天下的二苏,考得第几等,这就不知?你不要因今日的话后悔就好。”

  御试这日。

  吴大都管回报吴安诗后。吴安诗想了想还是派自己心腹厚颜上门向老泰山求教。

  但心腹连范家的门都没进即被轰了出来。

  吴安诗闻知此事时,顿觉得脸很疼。

  李太君数落道:“你如今都荫了官,日后到了官场上,还要仰仗岳家照拂。你倒好为了一个歌女,将范家上下得罪了干干净净。”

  “将正房娘子气走,自己又拉不下脸面上门赔罪,却让你妹妹替你出面求情,还拿一番大道理来,我都替你脸疼。”

  吴安诗被李太君数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次日。

  崇政殿上,章越,苏轼,苏辙都是穿戴绿罗袍等候。

  不久一名小黄门走来道:“陛下有旨宣苏轼,章越入对。”

  天子赐见?

  章越无暇多想道:“臣领旨。”

  为何不宣了等次再见驾。但为何苏辙没见?

  苏轼知入对很是高兴不过又问道:“不知为何没有舍弟?”

  小黄门摇头道:“苏大官这可难倒小人,小人哪敢问官家的意思。”

  苏辙道:“哥哥,官家赐入对,此乃旷世恩典,你莫我念我,我等在这就好。”

  小黄门引苏轼,章越在皇城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进了御花园。

  小黄门让章越在御花园门外等着,自己先引了苏轼入内。

  章越等了一刻钟多后但见苏轼又是紧张忐忑又是欢喜地走出门来。

  章越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不要说什么封建余毒,换了自己,平日位高权重的领导主动与你说几句话,那心情都如翻江倒海般的。

  看苏轼神采奕奕,显见方才君前奏对甚好。

  苏轼对章越点点头,章越正要上前相询。这时又一名小黄门从园内步出道:“章大官随我进来吧。”

  章越只好与苏轼笑了笑,随对方入园。

  入园之后,章越屏息静气跟在这名小黄门身后。一路走来,但见四面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怪石奇松。

  穿过一道甬门,章越踩着鹅卵石路抵至一处亩许见方的御池前。

  但见御池旁撑着一柄偌大的遮阳黄罗伞,官家正坐在伞盖下拿着鱼竿垂钓。

  小黄门对章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许乱动,这才离开。

  这时秋阳高照,晒得章越身上有几分发烫。

  章越不知是否要等官家钓完鱼,反正自己不能出声,万一惊跑自愿上钩的鱼那可就是大罪了。

  不过官家并没有让章越等多久,他转过身看见了章越就招了招手。

  章越这才免去太阳暴晒,走到官家面前参拜。

  官家笑道:“此间不比朝堂上,无需守那些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坐。”

  章越看着摆在天子身旁的蒲团,当即称谢坐下。

  官家挥了挥钓竿道:“朕于此钓了半日也不见一条鱼上钩。比起真宗皇帝朕真可谓不擅钓鱼。”

  章越回道:“启禀陛下,非陛下不擅钓鱼,而是御池中的鱼儿知礼节。”

  官家侧过头向章越问道:“何以见得?”

  章越道:“有诗为证。”

  章越当即念至:“数尺丝纶落水中,金钩一抛荡无踪。”

  “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官家赵祯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

  正待章越正感龙屁拍成时,却见官家手里鱼钩一沉,原来有鱼上钩了。

  章越见此顿时脸黑,这简直是秒打脸啊。

  但见官家从鱼钩上解下鱼,看着一脸懵逼的章越笑道:“此鱼不知礼节,朕命你回府烹之。”

三百二十五章 奏对

  官家赐鱼?

  回府烹之?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走了?君前奏对就这样结束了?

  章越不由一脸懵逼,真是忐忑而来,茫然而去。

  到底是鱼错了,还是我错了?

  龙屁没拍好?

  不过章越毫不犹豫地抱起在滑腻乱跳的鱼儿,不顾弄脏了官袍道:“臣领旨。”

  说完章越背面对官家后退了三步,正要转身而去。

  官家看着章越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朗声笑起:“回来。先将鱼放在桶里。”

  章越将鱼放入桶中,结果御鱼噗通一声跳进桶里,还差点甩了章越一耳光。

  官家见此再度大乐,按着钓竿道:“朕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了。”

  章越此刻被一条鱼弄得狼狈不堪,一时也忘了君臣礼仪脱口问道:“陛下也有不乐之事么?”

  官家微微一愣然后道:“多矣,常人以口腹之欲为乐。口腹之欲于朕有何乐也?”

  “譬如乞丐得一屋檐避雨即乐也,但广厦三千于朕而言又有何乐。”

  章越道:“臣明白了,陛下之乐唯在家国而已。”

  官家闻言不置可否,说完又举起手中的钓竿。

  章越默然在旁立着。

  “无需拘礼,陪朕钓鱼。”

  官家宽和地言道。

  章越心道,果真官家如传闻般宽仁,不似韩琦那般整日那鼻子眼看人。

  不过有句话是越大的官总是宽和的,其实不是这样。

  只是你不在他发脾气的范围内罢了。

  在富弼,韩琦眼底,官家定不是如此。

  章越拿起鱼竿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思绪有些跑飞了。

  官家目视池中沉声道了句:“汝州知州章衡是章惇的族侄,那也是你的族侄了?”

  章越心底一凛,毕恭毕敬地道:“族谱上确实如此记载。”

  官家道:“章衡是嘉祐二年的状元,才华出众,但他仕途却走得艰难,你可何故?”

  章越道:“是因他不和光同尘,故遭人排挤。”

  官家欣然看了章越道:“你是实诚人,朕赏识知无不言的臣子。你的族侄章衡着实是可惜了,朕明知他受了委屈,但还要让他出外。”

  章越道:“臣的族侄有陛下这一番话足矣。臣闻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也。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道:“朕自从寒门中选状元以来,除了冯京其他人仕途都是平平。你可知为何?”

  章越微微迟疑,然后道:“臣想家和万事兴,冯学士家有必有贤妻,家事和顺了,故也可思君报国了。”

  官家闻言失笑:“好,好一个家有贤妻。”

  “你在江河之中钓过鱼么?”

  章越道:“臣老家门前有一条清溪,臣年幼时曾在溪边钓鱼。”

  “可是南浦溪?”

  章越一愣道:“陛下圣明,五湖四海皆系于心中。”

  官家笑道:“你不急着捧朕,此溪是当年郇公告诉朕,当时也在这御池旁,似你我般坐着钓鱼。南浦溪,送君南浦,好名字。”

  章越连忙道:“臣惶恐。”

  官家道:“无妨,到了年纪就易想起故人,当年郇公与朕奏对,说起这御池里鱼与江湖鱼之别。你来说一说。”

  章越道:“臣以为,这池里鱼肥美个大,吃到口中满嘴流油,江湖里的鱼虽瘦无肉但却有劲,拿之熬一锅鱼汤再好不过。”

  官家闻言大乐。

  章越陪笑道:“臣言语粗俗,令陛下见笑。”

  官家笑道:“你这是事君以直,甚好。朕也询郇公?郇公道江湖里的鱼多,池里的鱼少,但江湖里的鱼却比池中的鱼难钓。”

  章越凝思官家的话。

  官家道:“言归正传,你与郇公都出身寒门,寒门举子走到这一步,其才干都不用朕多说。”

  “朕今日召见你是看一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朕已略有所知。”

  章越觉得身子有些僵。

  “朕最后还有一问,你制策里抑兼并,利出一孔可行否?这是秦制。”

  章越道:“回禀陛下,可行只是难行。”

  “仔细说来。”

  章越道:“既蒙陛下咨臣,臣以钓鱼喻之。这御池里的鱼为何不咬钩,是因平日御花园里的侍者喂得太饱了。”

  “至于江湖里的鱼为何不咬钩,因为鱼饵固然好吃,但吃了就会没命,故而惜命矣。”

  “故而若不抑兼并,老百姓为了活命就要就拼命,不利出一孔,商贾势族就不会出力。”

  官家闻言露出新奇之色道:“说得有见地,朕没有看错人。”

  说到这里,官家站起身来,章越忙搀扶一二。

  官家起身有些艰难然后对章越道:“变革之事可行却难行,若是国家无事,又何必用此刻薄之法,但如今倒似唯一的办法了。”

  “朕老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实就算当年也未必能也。你还年轻,虽不能君臣长久,朕欣慰的是…”

  章越慌忙道:“陛下万年之寿,必可在位永远。”

  官家笑了笑,对身后服侍的内侍道:“韩琦到了吗?”

  内侍道:“正在廊下候旨。”

  “让他进来吧。”

  官家目光变得有些沧桑对章越道:“你扶着朕在池边走几步。”

  章越闻言不由受宠若惊,扶着天子走了几步,正见韩琦率两府大臣抵至御花园。

  他们看到章越搀着官家于御池边踱步一幕,无不大吃一惊,然后一并至池边参拜。

  官家对韩琦几人道:“章越与朕聊了会钓鱼之道,朕有所获。”

  众人心道原来章越与天子聊钓鱼,才想的聊了快半个时辰。

  官家道:“册封的圣旨都拟好了吗?”

  “回禀陛下已是拟定。章越,苏轼并为三等,苏辙为四等。”

  官家道:“甚好,章越朕记得你结了门亲是吧?”

  章越心道,官家你可真够八卦的。

  韩琦道:“陛下是有门亲事,是如今淮南路转运使吴充。”

  官家道:“朕晓得,此事在京里都传开了,朕听说吴充有意妻之以女,但章越却道非进士不成婚,怎么难道吴家之女很丑么?还配不上你么?”

  官家此言一出,韩琦等大臣都是笑了。

  章越却是差点倒地了,官家你莫要害我啊,此话传出去就惨了。

  章越此刻百口莫辩道:“回禀陛下,臣出身寒门一时难以…”

  官家道:“正所谓大登科后小登科,你可是登了进士科又登制科。不过无论登何科,都切莫因一时家贫耽误了人家女子的年华。”

  “事事周全难矣,不过朕替你做主了,赐你三十万钱,风风光光地迎娶吴家女子过门。”

请假

  身体不适,无更!

三百二十六章 授等

  听闻官家给钱,章越心中着实感动的无以复加,一时有些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是。不过三百万钱也就是三百贯,吴府给自己的铺地钱都三千贯。

  官家虽略显出手不大方,但重在这心意,以及赐婚的面子。

  章越还未开口,一旁韩琦立即道:“这可是陛下金口御赐成婚,还不快谢恩。”

  章越微微不悦,自己本就要开口谢恩,但如此还要韩琦提醒才知,你要处处显宰相的威风也不是这样吧,难怪王安石讨厌你。

  不过此番制举他是韩琦推荐的,看在这点上章越也不好在心底说韩琦什么。所谓吃人嘴短也是,还是王安石有先见之明,韩琦当初荐他试馆职时坚决不受,日后也有翻脸的本钱。

  最后章越一脸恭敬地立即向官家道:“臣章越谢过陛下赐婚。”

  官家倒是温和地笑了笑。

  群臣们纷纷向官家道贺,称颂仁德。

  枢密使曾公亮道:“状元家贫,陛下赐钱赐婚,此实乃旷古佳话。”

  参知政事张升道:“状头,敕头双元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制科入三等亦是前无古人,堪为百年第一。”

  章越向官家道:“臣误占久虚之等,着实愧疚。”

  一番言语后,章越从御花园出来。回到崇政殿上,苏轼苏辙王介说话。

  王介阁试得了第五等,故而无缘参加御试,但如今公布等次也是到场。

  如今苏轼章越都是知道各自等次,相视大笑。

  “恭喜子瞻兄!”

  “度之同喜!”

  “恭喜度之!”

  “子由同贺!”

  王介则拱手道:“恭喜了。”

  章越见王介这样子似态度一般般啊。章越亦淡淡地道:“同喜。”

  四人在殿内随意闲聊,苏辙对章越低声道:“王兄自负才华第一,不忿名次在你与大兄之下罢了。”

  章越释然地了道:“晓得了,多谢子由提醒。”

  这时司马光,杨畋两名考官进入殿内。

  司马光拿着圣旨宣道:“嘉祐六年应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御试定等。”“

  “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章越为第一,入第三等,苏辙入第四次等,王介入第五等。”

  “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苏轼为第一,入第三等。”

  章越等人皆向两名考官谢过,然后向考官表示感谢。

  杨畋一旁对苏辙道:“汝言辞激烈,险些被罢落,多亏君实替你解围。”

  苏辙闻言惶恐地道:“在下并非存心。”

  司马光则对章越道:“度之如何读史?”

  章越道:“不知考官有何见教?”

  司马光正色道:“昔智瑶有五贤,但却不以仁德御之,我当然不是说度之读史如何,但你要以仁德之心贯穿史书始末,切不可以弃大道而用权谋。”

  “汝才甚矣,非老夫可仰望项背,然而才再大,不过是德之资也,德再小,亦是才之帅也。这德胜于才方为君子。”

  章越听了司马光的话很是不服,知道是针对自己御试上一番话提出的批评。

  不过往另一方面想,司马光此言没有恶意,倒是以长者的口吻提出劝勉。

  一旁杨畋知司马光其实不赞同章越的主张,但是确实赏识其才。但在御试上司马光没有反对将章越取为三等,最后反是赞同了。

  但最后相对司马光丝毫不提殿上的事,反而私下劝谏了一番,当然也不算私下毕竟还有那么多人在。但还是有君子之风的。

  “强干似直实迂,切记为政之道迂即是直,直反是迂。”

  章越也不忍伤司马光一番好意,而是道:“司马考官以抑兼并,强干为迂,我倒以为非也。但司马考官为我的师长。今日不辩矣。”

  说完章越向司马光行礼。

  司马光见章越如此固执则叹了口气。

  杨畋拉开司马光,倒是老熟人般与众人笑了笑道:“几位官职都已拟定,舍人院正起草敕书。”

  听起授职众人都是竖起耳朵,考试半日咱求得不就是这个么?

  见众人神情,杨畋笑道:“也好,与诸位先透个风。”

  “依朝廷嘉祐三年诏令,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制科入第四等,与进士第二、第三,除两使幕职官;代还,改次等京官。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迁两使职官。”

  “苏子瞻,你本官是河南福昌县主簿如今可迁至大理寺评事,签判某州府。”

  苏轼微微笑道:“此可谓忽从县佐,擢与评刑。”

  章越心知苏轼是嘉祐二年的四甲进士,如今制科三等如同直授状元待遇。而且制科三等的名气还在状元之上。

  “苏子由,你本官是绳池县主簿如今入四次等,试授秘书监校书郎,至州府任推官。”

  京官四十二阶,秘书监校书郎是最低一阶。

  但好歹是京官的待遇,算是身入班簿了。就其出言不逊也算口头警告了。

  “王中甫,本官为签署,如今亦升授书郎。”

  王介大喜,他毕竟为官多年,一直在地方为选人,虽只考了五等,但经过制科也算跨过了选人京官这道鸿沟。

  “至于章度之…”

  章越心道,你把我放在最后一个讲不是存心钓人胃口吗?

  杨畋笑了笑道:“本朝实未有状元兼制科三等之人,故而你的寄禄官和差遣,中书也是商议了好一阵。”

  “你的本官是大理寺评事,签署楚州判官,如今制科又入三等。中书打算将你加官为大理寺丞。”

  章越听了心底舒爽啊,这一下子就跳了两阶。

  京官一共四十二阶,苏辙的校书郎是四十二阶,苏轼及章越当初的本官的大理寺评事是四十阶,那么大理寺丞即是三十八阶。

  朝廷将寄禄官的迁转称为堪磨,而京朝官三年一堪磨迁转。当然出任地方可从三年改作两年堪磨。

  按照朝廷规矩,大理寺评事堪磨迁转,有出身转大理寺丞,无出身转作监丞。

  有就是说进士出身,升任大理寺丞,如果是荫官,诸位这样的杂出身,只能升为三十九阶的监丞。

  章越的本官一下子跳了两阶。

  “不仅如此……”

  杨畋继续道,“免去代还,直授京职。”

  章越听到这里笑了,免去代还就是他不用去楚州上任,直接在京当官就好了。

三百二十七章 封还

  宋朝官职的特点就是官职,差遣分离。

  但这个制度听起来非常麻烦,但在实际的应用上却有方便之处。

  譬如有的官员出任御史,御史台的官员都是好几年都不得升迁的,一干十几年的都有。或者有的官员在边远地方任官,一任个好几年,不升迁就调动不了,心底急的没办法。

  官职,差遣分离就解决这一问题。

  官职就是相当于品秩,好比一品二品五品九品官这样。

  京朝官一共有四十二阶。

  朝廷就按三年的年资晋升寄俸官,一般而言,只要是京官,不犯错误随便混日子三十年,也可以升个十阶。

  三十二阶正好是驾部或考功,库部员外郎。

  没有出身(非进士)的京官,到了三十二阶也就到头了,再往上就升不上去了。故而汴京城里称荫官子弟一声员外,就是高呼。

  所谓高呼就是叫高不叫低,好比碰上个荫官子弟,拿不准对方官多大,别看他年轻,可能人家三岁就开始当官了。往低了叫是不尊重人家,往叫高了就绝对不会叫错。

  后来有样学样,有钱富商捐了个官,就可以称员外了。再后面只要是有钱人,也可称一声员外了。

  而且有时候不用等三年升一阶,任官遇到大礼泛阶(新皇登基)寄禄官官升一阶。

  唐朝时大礼泛阶只升散官阶,勋官阶,但宋朝可升的却是实打实的职务和待遇。所以宋朝皇帝殡天的时候,咱大宋朝的官员们心情都是很复杂的。

  这按年资叙官,看似没有道理,其实很有道理,北魏时用停年格选官,对于稳定官员队伍有重要帮助。

  但在宋朝官职无差遣是常态。杂出身的官员干三年休五年都是常有的事。

  唯有进士这样有出身的官员,遇缺即补。

  章越之前是大理寺评事,这是寄俸官,京官四十阶决定你的待遇,寄禄官磨堪迁转归审官院所管。

  而差遣则是楚州签署判官厅公事,这差遣除授,并不全归吏部,分别是亲除,堂除,吏部注授。

  亲除是皇帝特旨,比如宰相,三品以上,皇帝必须亲自过问。还有台谏官,也必须皇帝亲简,作为制衡二府的力量。所谓‘台官必由中旨,乃祖宗之法’。

  堂(政事堂)除,乃中书宰相亲自堂除授官,比如宋朝一半的知州就经宰相堂除授官。

  至于要害地方的通判,判官,推官也有不少经堂除。

  至于特旨不涉,堂除不问皆归吏部注授。

  如新及第进士初次为官,就是归吏部注授(部注)。当初章越是状元出身,得授楚州签署判官厅公事也要去流内铨,南曹看一遭吏部官吏们的脸色。

  故而王介问杨畋问道:“敢问这一次是堂阙,部阙时?”

  章越他们四人耳朵都竖了起来。堂除,部注天差地别啊。

  杨畋笑道:“自是堂阙。”

  章越心底大喜,而苏轼对苏辙道:“韩相公真可谓真相公!”

  堂除虽说打着‘为官择人’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为人选官’,比如立有功勋,常经堂除给与破格待遇。

  所为特旨不涉,堂除不问皆归吏部注授,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堂除有个界限。选人都归吏部,京朝官部分归吏部,部分归政事堂。这划分的范围与宰相是否强势,国家是否动荡有关系,总而言之这里的水很深。

  蔡京当国时就喜欢大小官职都安插亲信,或者在家卖官鬻爵什么,侵吞了吏部之权。

  而制科所授差遣,有时归政事堂堂除,有时归吏部注授,没有定数。这样模棱两可的地方,就容易起争议,如今韩琦要堂除,一定会引起吏部台谏不满,认为宰相侵权。

  故而苏轼说韩琦是真相公的意思,也在这里。不怕吏部,台谏说三道四,制科入等皆归堂除。

  政事堂置有堂除簿,登记已堂除官员的出身、年龄、历任、资序、有无过犯、是否宰执有服亲属等项。

  由吏部注授的官员改为堂除,被称为堂选,经过堂选的官员,可以直接堂占,也就是说政事堂以后有什么‘善阙’可以为你预先锁定。

  换句话说,从此你的人事关系不归吏部审官院管理,而被调归政事堂管理,由宰相亲自过问。

  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这一次制科所出,是何等牛逼存在了。

  经过堂除者,被称为‘擢用’。

  同等官职,堂除的官员就是比部注的官员规格高,日后的前程也因此不同。想到这里,章越对韩琦方才在自己面前耍威风的不满就淡了几分。

  韩琦如今还不是昭文相,就先令舍人院不许修改诏书文字,又堂除制科官员,这揽权之意不言而喻。

  而此刻经中书堂除的诏令已至制敕院内的舍人院。

  舍人院有六房,随房当制。今夜正好轮到王安石当制。

  王安石在值房里读书读至入夜,突见庭中一片明亮,于是他放下书步出书房,却见原来是月华照地。

  王安石于庭间看着月色,忽然记起他为舒州通判,夜宿戈阳时,也是这样的月色。

  那时他写了首诗。

  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

  想起当日情景,王安石有些可笑,如今月色这么好,不作一首诗着实太可惜了。

  王安石正酝酿诗作之际,忽有一吏来言道:“启禀舍人,吏房左选官来了。”

  王安石闻此问道:“知道了,必又是堂除之事。”

  堂除之事,因牵涉太多并非事事由宰相亲自过问,一般是宰相交由中书门下的吏房左选负责。

  吏房是中书门下五房之一。

  到了舍人房,王安石与左选官对拜。

  “这么迟了,徐左选怎还至舍人院?”

  左选官笑道:“官家和相公的差遣,哪敢耽搁片刻,就是三更半夜也是要办啊。”

  说完左选官给王安石奉上词头道:“还请舍人当场草词。”

  所谓词头就是,中书交给舍人院一份写有除授命令及基本命词要求的文件,称为词头,至于详细内容由舍人来写,最后就是一道完整的诏书,交由天子御批。

  王安石看了一眼词头,原来是制科入等的章越,苏轼,苏辙,王介四人经韩琦中书堂除分别授官。

  王安石看了一眼道:“好办。”

  左选官笑道:“好,还请王舍人快些,相公催着要。”

  王安石当即提笔一一写了三份制词,然后对左选官道:“交给相公吧。”

  左选官一一查对后问道:“王舍人是不是少写了一封?”

  王安石道:“确实少写一人。”

  左选官看了,但见王安石所写的制词上有章越,苏轼,王介三人的名字,唯独少了苏辙一人。

  “王舍人,这是如何?”左选官有些色变,王安石是在耍自己不成?

  王安石道:“王某已说得很明白了,不愿为此子制词,故封还词头!”

  封还词头四字!

  如惊天巨锤敲打在左选官心中。

  外制官封还词头,这是惊天大事。这是驳回上命,将天子与中书颜面扫了一地。

  封还词头起自唐朝,但在宋朝则起于当今天子。

  当时富弼正为外制,封还了天子遂国夫人词头,之后胡宿,蔡襄,刘敞为外制,先后封还词头,也就是不当的诏命,也是从此舍人院地位日重。

  舍人院有此封还词头权力,也是富弼等前任舍人们不断争来的。如今王安石封还堂除词头,倒也称不上打天子的脸,但可是实实在在地甩了韩琦一耳光。

  左选官想起之前王安石上疏拒绝舍人院不许修改诏书文字之事,当即怒不可遏道:“王舍人,你这是报复前事么?中书不许你修改文字,你便索性就将词头封还了,亏你还饱读诗书,居然如此行事卑鄙。”

  王安石淡淡地言道:“王某为人处事俯仰无愧,怎会行此小人之事。这苏辙策对之中右宰相,专攻人主,可比之谷永之流,王某是此不愿为此子制词。”

  左选官听了王安石说了这一番话,顿时惊呆了。

  一旁的舍人院属吏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谷用是什么人?

  汉朝谏官,依附大将军王凤,并在王凤势盛时,谷永前后上奏四十余事攻击皇帝、后妃,以阿谀王氏。

  王安石将苏辙比作谷永,就是将韩琦比之王凤了。

  王凤是王莽的伯父,乃大权臣一枚,此人大权在握时,凡与他不和官员都轻者被逐,重则被杀。

  王选道:“王舍人,此‘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言可不敢乱说啊。”

  王安石道:“徐左选,封还词头,王某会上疏与官家解释,方才所言‘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词,一字一句都不会修改,写入疏词之内。”

  左选官听了王安石之言差一点都要跌坐在地。

  他定了定取了章越,苏轼,王介三人制词打算先去复命,他有些狼狈不堪地走到舍人房门口回头看了王安石,恨恨地道:“你这官不要作了。”

  王安石闻此一哂,不置一词。

  徐左选见王安石不为所动,一副铁心的样子,不由气得重重跺足,然后奔回中书向韩琦复命。

三百二十八章 文运昌盛

  舍人院至政事堂说是两个部门,但名义上隶属在政事堂下,而且都在禁中,只有几步路的功夫。

  故而当徐左选刚出了舍人院即奔至政事堂时。

  韩琦正拿堂除簿看了起来。

  吏部有两簿一是班簿,上面记载在京官员名单,还有一簿闺籍,所有升朝官名单。

  而政事堂则有一本堂除簿,只要是经过政事堂堂除官员,上面就记载出身、年龄、历任、资序、有无过犯、是否宰执有服亲属等项。

  徐左选定了定神,小步走至韩琦身前,然后禀告了王安石的话。

  但韩琦听到‘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言时,不由面色一滞。

  左右堂吏却已忍不住了纷纷对王安石骂道。

  “我早知此人有反骨之相。”

  “此封还词头实欲博取名声尔。”

  “当初相公就不该抬举此人进舍人院,真是狼心狗肺,如今倒咬了相公一口。”

  韩琦神色冷峻从椅上站起身来,众堂吏尽数收口。

  韩琦淡淡道:“不过是螳臂挡车,我又何足为惧也!”

  说到这里韩琦淡淡一笑,众堂吏们都是跟着笑了。

  韩琦道:“老夫记得苏辙策对有如此一句,臣亦以为治天下当得浑质刚直,不忌不克,不择剧易之人而任之。如汉之绛侯,条侯,魏之贾逵,邓艾,晋之温峧,周访,唐之娄师德,郝处俊。”

  “此人策语之意,不正所谓当今宰相不足用,劝陛下欲得娄师德、郝处俊如此人物而用之,王舍人怎还以谷永疑之?”

  听韩琦这一句话,众堂吏都是如释重负。

  王安石的诛心之言,就这样被韩琦谈笑间的一句话破去了。

  你王安石不是说苏辙在策对里学谷永,攻击天子,来彰显宰相贤明么?

  你根本没有仔细读苏辙的卷子啊。

  苏辙说要寻找治理天下的宰相,是要娄师德,郝处俊这样的人,其意就是韩琦并不是当治天下之人。人家批评是真批评,但没有右宰相,王安石你可不要乱讲。

  一人笑道:“相公之贤唯有房杜,姚宋可比,娄师德、郝处俊如何可比?”

  另一人道:“不过谁不知如今相爷要升昭文相,王安石将苏辙比作谷永,又将相爷比作王凤,真是其心可诛,欲离间陛下与相爷也。相爷,这王安石不可留啊,否则必生后患。”

  另一人道:“是啊,当初相公为苏辙生病之事,特意向陛下恳请推迟制举,王安石故意不为苏辙制词,其意是在指相爷当初荐人不明。我看必须逐出舍人院,远贬边州!”

  韩琦沉思,他如今要取代富弼晋昭文相,正是欲竖立宰相威权之时,王安石公然‘封还词头’这是一件令他非常颜面扫地之事。

  不过他却道:“当初娄师德荐狄仁杰为宰相,狄仁杰却不知,拜相后反将娄师德排挤外任,事后知道后悔莫及。”

  “王介甫文学之上有其长才,当初是仆荐他知制诰的,如今学一学娄师德又有何妨。”

  韩琦说完,众人都是沉默,唯独有一人道:“王安石屡屡上疏求官外任,如今逐他出舍人院,不正遂了他之意。咱偏不让他走。”

  众堂吏见此称是,然后继续办事。

  “那制词的事?”徐左选问道。

  韩琦对徐左选道:“王介甫既不肯草制,明日再将词头发舍人院,换一制诏草制,不必拿此大作周张,否则坏了人的仕途。”

  徐左选心道,韩琦果真考虑周到。

  王安石封还词头传出去,苏辙仕途基本就完了,再厚着脸皮也不敢当着众人议论上任,这不过二十二岁,方才仕途得意的年轻人。

  不过韩琦想低调处理,但王安石却不肯,他若就此事上疏,那么就朝野皆知了。

  说完韩琦又于堂上读御试策论。

  除了天子之外,最用心看御试三人策论的当属韩琦了。其中以章越‘强干’之论,最合乎韩琦之意。

  以宰相兼度之,将财权从三司使收归中书,正为韩琦所愿。若让他执相位数年,量入为出,天下困局必有所改观。

  从东华门出来。

  却见苏洵,章实他们都等候在此。

  “三哥,第几等来着?”章实急着问道,章丘亦小步跟在后头。。

  章越道:“入第三等,这是天子敕书。”

  章实大喜过望取了敕书反复地看着。

  “三哥既入三等,授得几品官?”章实问道。

  章越想了想道:“之前状元郎得了大理寺评事是正九品下,如今得大理寺丞可为从八品下。不过之前楚州判官的差遣也是从八品下,如此算来也没怎么升。”

  章实听了一脸雾水。

  章越见此大笑,章实见此恼羞成怒道:“你耍弄哥哥我不成。”

  章越道:“这可不敢,我倒是实话实话。不过倒是不用离京,以后可以常常见哥哥了。”

  章实笑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时候章实,章越看到一旁苏轼,苏辙见了苏洵都是跪拜在地,然后苏洵揉住两个儿子一并抹泪。

  章越可以感受他们这份喜悦。

  正如苏轼所言,从县佐忽升寺评。

  这是选人至京官跨越,而且还是宰相堂除,官籍从此入政事堂堂簿。

  白发苍苍的苏洵垂泪道:“爹老矣,见两子皆成参天大树,此生足矣。”

  苏洵两行热泪皆淌在二子的衣裳,苏轼苏洵皆已是泣不成声。

  苏洵身旁还有一位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官袍男子,他见了章越笑着上前道:“恭贺状元郎,制科状元双魁,从此扬名天下!”

  章越言道:“不敢当,在下眼拙,敢问足下可是苏文父?”

  对方点点头,原来此人正是苏洵的兄长,苏轼苏辙的大伯苏涣。

  苏涣道:“我本欲提点利州路刑狱,知二侄参加制举故而逗留在京,如今我两位侄儿都不负所望,此真为我眉州苏氏之幸。”

  苏洵揉着儿子哭毕,看向章越道:“状元郎,你与吾儿皆入三等,并魁于天下,今日大喜之日,我们两家好好贺一贺,老朽作东请两位至樊楼吃酒如何?”

  章实,章越,章丘都是大喜。

  章越道:“既是尊翁相邀,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实笑着言道:“尊翁客气了,当我们请你们吃酒才是。”

  苏洵满脸红光道:“这个东我们一定要请,能邀你们两位章家郎君吃酒,我苏家上下才是颜面有光。”

  章越见苏洵今日完全亲近之意,不似昨日警惕的样子也是觉得此人有意思,当即将章丘介绍给苏洵。

  苏洵审视章丘片刻,手抚其背没有言语。

  之后苏洵对章实偷偷言道:“此子他日科名不出其叔之右。”

  章实闻言大喜,如当场连饮三大壶美酒。

  当即一行来至樊楼。

  章越走到楼中却见当年元夕所题上元词仍挂在楼间。

  这日樊楼东西二楼可谓坐了几百桌客人,满是宾客。

  早有相识之人见了苏洵上前来问道:“老泉,听闻你二子制科得授几等?”

  苏洵得意得向后一指道:“他们今日不正在这里。”

  苏轼苏辙皆是满脸笑容地作揖。

  几人上前问道:“几等?”

  苏洵忍不住喜悦之情地道:“长子入第三等,次子亦入第四等!”

  “好啊,大科高第!”

  “三等啊,本朝一直虚其位啊!”

  “眉州苏家了不起!”

  “真可谓大科名世!”

  “你们苏家要出两宰相了!”

  苏轼苏辙笑着向来贺之人拱手。

  苏洵笑道:“这有什么,今日状元郎亦制科入三等,不过十七岁亦得状头,敕头,这才是当世第一!”

  章越闻言则是笑了笑,对方见果真苏洵所指之人果真是章越。

  而对方见了章越,再看看苏轼,苏辙满脸不可置信,最后扯着嗓子对众人言道:“诸位听见了,咱们樊楼来了三位贵客!”

  整楼几百桌客人听了停止了喧哗,此刻消息已传满了整个樊楼。

  “如何如何?”

  “前所未有的制科三等今日有了,还是两人并魁。”

  “真是古今佳话啊!”

  “咱大宋可真了得啊!”

  “进士制举两魁啊!了不得,了不得!”

  楼梯扶栏上挤满了宾客,对着入门处章越,苏轼,苏辙三人喝起彩。

  “好啊!”

  “好!”

  “好!”

  豪迈的醉客粗脖子大声叫好,樊楼中穿着罗绮的歌姬们,也是挥着如细柳般的纤纤玉手,至于文人墨客更不用说了,百姓上下最重科名,两个三等,还是状头敕头,最达者不仅最年轻,还不过十七岁。

  这是我大宋文运昌盛!

  闻得消息,好几人伸掌拍桌,拍碎了酒桌上的杯碗也是不顾。

  章越三人对视一眼,然后走至天井中,大方地来向祝贺的宾客作揖。

  作礼后,掌柜带着伙计亲至三人面前笑道。

  “恭请三位登楼!”

  三人答允了,章越梯上拾阶而上,抬起头看去人们皆从梯上探出头笑迎自己并拱手作贺。

  “贺状元公!”

  “大科三等名世!”

  章越亦一一抱拳,登一层楼,上下喝彩声犹自不歇,而跟着他们身后的苏洵等人亦是有无数人向他们道贺。

  真是人生得意处,莫过于今日。

  此可谓是。

  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著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

  龙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三百二十九章 三舍人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闻知章越制科三等后,次日府上门槛都给踏破了。道贺的有之,上面托关系求照顾的也有之,也有些人是来求抱大腿的。

  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干系,都能强行与你发生关系。

  章越不由表示,我也是服了。

  这样的人,自是烦不甚烦,不过纵然如此,该见的还得见,有些违心话还是要说。

  否则一句一朝富贵了,章三即不认人了,章越表示很无辜,自己还没真正富贵呢,但这样的话,谁也担待不起。

  不过幸亏章实,章越两兄弟初到汴京,人脉不广,这样的人并不多。

  要换了浦城老家,这不,章实当初借出去的钱,至今还没收回三成,自家的店铺还赔在里面。

  章越也有些理解大哥了,有些面子实在抹不过去。有时候不是不知恩图报,但在众人口里善举变成了强迫,就变样了。

  以往你在他家里吃了顿饭,今日人家看你发达了,就上门要拿走一贯,甚至十贯,换了谁也顶不住啊。

  至于拿钱还算好的,以后求办事求找工作呢?求仗势欺人呢?

  这也是出身寒家很无奈的地方。

  章越不过从来人中却看了一位自己想也没想到的客人。

  “恭贺度之了!”

  章越上前行礼道:“多谢质夫兄长。”

  没错,来人正是章楶。

  自那日在章俞府上贺寿过后,章楶还是第一次来到章越府上。上次自己中状元了,自己没见到,听闻是在门外送了个帖子就走了。

  章楶的父亲章频,最高出任过广西转运使,但已经出世,他的族叔父章頔去世多年。

  章家迁徙至苏州的大族,就属他与章俞两支,平日就属他与章惇最为亲近。

  章惇自是人中龙凤不用多提,嘉祐二年考中了进士不去,嘉祐四年再考得了进士第五人,如今为商洛县县令。

  章楶与章惇的十分相善,知道他因之前未过继时兄长和弟弟的事不悦。于是那日在寿宴上,章楶便想以族兄的身份好好教训章越两句,为章惇出出头。

  结果章楶教训完了,就看见章越得了省试第二。

  之后章越得了状元,章楶更是颜面无光。二人说来,还是不出五服的兄弟呢,碍不过家里的面子送了帖子匆匆离去。

  本以为这样丢人的事不过一次,哪知章越又得了敕头,还是入第三等。

  章楶的父亲章访是庆历年间进士,如今方调至京里任礼部宾客副使,他让章访上门道贺,却见儿子有些不愿去,细问方知情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章惇是人中龙凤不假,但他这弟弟显然更是妖孽啊。

  有句话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的家务事,你怎好如此贸贸然插手,为了兄弟情谊也不至于如此吧。

  于是章访拎着章楶一并亲自上门。

  章访与章实正说话,而章楶再见章越时有几分不自然。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略过了他与旁人说话,章楶就僵在那,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有些难堪。

  章访这时与兄长章实走来,章访对章实道:“犬子虽是不器,但却是至孝。当初家父为广西转运使时,揭宜州太守不法之事,那宜州太守却倒打一耙污蔑我曾遭刑罚,反坐袭官爵。当时我在魏县下狱,犬子知此事后,不顾上京赶考,亲至魏县为我辩冤。”

  章实闻言赞叹道:“果真是至孝啊。”

  章楶躬身道:“族兄谬赞了,不敢当。”

  章访道:“犬子虽说荫官,但却立志要自己考上进士,以后还请度之多指点指点。”

  章越笑道:“叔父客气了,这话可不敢当。在下怎敢指点质夫兄长的学问。”

  说着章越看了章楶一眼。

  章楶年纪与章实相仿。

  不过因章得象奏请之故,得荫官为将作监主簿(京官四十二阶),入京之后,通过吏部的荫官试,注授孟州司户参军之职。

  荫官试并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吴安诗虽也得荫,但他的荫官试至今也没通过了。荫官试没通过,朝廷就不会给你派差遣,只能靠寄禄官拿些微薄的俸禄。

  章楶通过了荫官试,但却没有去孟州赴任,而是一心要考出个进士出身来。

  章访见章越轻描淡写地推过去,心知对方不肯放过这段过节。当下章访笑道:“度之太过谦虚,质夫虽痴长你几岁,但如今不说章家众子弟,纵天下之间学问,怕是没有几人可望你的项背。”

  章越淡淡地道:“叔父言重。”

  章访淡淡地笑了笑,心底却满是失望之意,一旁章楶脸色也是难看极了。

  章越却忽对章实言道:“兄长,我听说溪儿在国子监读书,如此正好与质夫兄长作个陪吧!”

  章访听说是章越的侄儿,虽是心情有些释然,但心底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章越对章楶笑道:“质夫兄,溪儿在国子监中可谓名列前茅,方才苏老泉还与我兄长言道,溪儿他日功名不在我之下。我正打算让他拜入老泉门下,若是质夫兄长方便,不如……一起吧。”

  章楶闻此又惊又喜,立即接过话道:“当然方便。”

  三苏之名名满天下。

  苏洵平日不收弟子,但苏轼,苏辙可都是他培养出的。如今天下哪个读书人不以结识三苏为荣。

  章访在礼部为官,而苏洵如今在礼部修《太常因革礼》,二人虽同在礼部共事。但即便有此交情,章访也无法托苏洵教导他的儿子。

  不过章越不同,他与苏轼苏辙都是好友且还是同年举人,有这一关系三人日后政治仕途上的联系可谓是走到了一起。

  章访听了笑道:“那一切都托在度之身上了。”

  章越笑道:“叔父,小侄也是试一试,成不成还不知呢,但一定尽力而为。”

  章访很高兴道:“有你这句尽力而为,叔父已是心满意足了。”

  至于章实也是方听章越说打算让章丘拜入苏洵门下,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自处。

  章楶则心道,度之真是宽厚热诚之人,这点子厚真是远远不如其弟了。

  至于章楶看得比儿子自是更深远。

  苏洵之前屡试不第,韩琦欧阳修都推举苏洵出来作官,却为富弼言‘姑且少待’。

  嘉祐三年,朝廷终于给苏洵一个去舍人院考试的机会,考试合格可以作官,苏洵却以病推脱,与友人谈及说自己老了不愿再看考官脸色。

  一直到嘉祐五年苏洵才被韩琦举荐为秘书省校书郎。

  三苏的仕途一路都离不开韩琦,欧阳修的提携。

  苏洵兄长苏涣也在朝为官,之前苏洵还与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的苏颂叙谱联宗。苏洵之所以还在宜秋门买房,就是因苏颂也住在此处,两家正好比邻而居。

  同时三苏父子还与另一眉山籍官员吕陶也是过从甚密。

  看来自范镇之后,苏家似已有渐渐成为蜀籍官员中另一鼎盛的势力。

  自己儿子与苏家结交,自是大有好处。

  至于章越也想到如此了,他看第一眼就知道苏洵是个很有政治野心的人。王安石不喜欢对方,曾评价苏洵,说他整日研究战国纵横之术。

  考完自己见苏洵时,那时名次未公布,自己与苏轼争三等,苏洵对己甚有敌意。名次公布了,自己与苏轼并入第三等,苏洵立即对自己态度就不同了。

  苏洵在世的时候,就为自己两个儿子搭建就好日后蜀党的基本人脉关系。

  蜀党这政治集团的特点,就是熙宁年间反对王安石,元佑年间攻击司马光旗下的旧党洛党和朔党,元丰之后则反对章惇。

  有人言之此党没有政治理念,其实不然,说来就是谁上台我干谁。

  章越就喜欢与这般头铁的汉子打交道。

  章楶对章越芥蒂全去,不免心想,章惇若知自己这以往看不上的弟弟,如今进士制举双魁,又不知作何感想呢?

  只能说人生的境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正当章越打算拉着章丘,章楶上苏府拜师时,却是得知王安石不肯为苏辙起草制命之事。

  章越听到此事时,第一个反应不是王安石真有种,居然敢‘封还词头’。

  而是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熙宁年间有名的三舍人事。

  当时宋神宗要任命为王安石的学生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

  词头送至舍人院,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位舍人八次封还了的词头,被苏轼称为宗叔的苏颂一个人封还了四次。

  最后的结果是,三位舍人遭到罢免。此事震动朝堂上下,被称为三舍人事件。

  所以此事告诉了我们一个什么道理?

  但与苏辙不同,章越一早即拿到了自己的制词,看来王安石虽不给苏辙起草,但对一向不受他待见的自己留下几分面子,想到这里章越竟还有几分感动。

  但苏辙就完了,数一数被‘封还词头’官员,无一都在官场上背负了不堪的名声。对苏辙而言,刚刚制举入四等,但大好仕途就要如此毁于一旦么?

  不过眼下摆在章越眼前有一个问题,拿到制词之后,要不要向王安石表示感谢。

  因为王安石是秘阁六试的考官,按规矩制举及第之后,考生要上门感谢考官。

  但如今王安石此举已将韩琦的面子落了一地,自己若上门感谢王安石,极有可能会开罪韩琦。

  Ps:笔者写文时无法避免掺杂个人喜好,但还大致追求客观,争取每个人都不吹不黑。嘉祐熙宁间文人风流,书友们各有粉黑,书中描写人物与大家想象中会有出入,但都有根据可依的。

三百三十章 雪泥鸿爪

  制词到手,章越倒是很有感触。

  他想起了在浦城县学时,那个仰望这个时代星辰的自己。

  他以前在贴吧上混时,碰到一个吧友,他说自己最想去宋朝。

  让欧阳修作伯乐赏识自己,与苏轼谈谈诗词文章,与王安石谈论政治,听周敦颐的授课,替司马光抄资治通鉴。

  这个时代星光璀璨。

  若是出不了头也没什么,作一个清明上河图里的画中人。

  那么的悠闲,那么的热闹。

  但如今章越到了宋朝,感受到了大佬们都活得很累,在官场上斗来斗去。现在自己凭着这一纸制词,也是跻身此列了。

  章越看着自己自己制词上的官职全衔是。

  登仕郎,守大理寺丞,秘阁校理。

  文林郎是章越的散官职。

  散官没有实际意义,不过关乎你上朝官袍的服色。登仕郎是正九品下。

  散官阶八品九品服青,六品七品服绿。

  进士出身,天子御赐绿罗袍,也是说虽说是九品,但可以服绿袍。

  至于守大理寺丞,即是寄禄官,是官阶和待遇。

  京官三十八阶。

  为何要有个守,因为大理寺丞是从八品上。文散官低于本官,则本官前要加个‘守’字。

  最后就是差遣-秘阁校理。

  秘阁校理有两个意思。

  秘阁在崇文院内,就是章越考秘阁六论的地方,通常朝廷会设直秘阁一人通掌阁事,而秘阁校理即辅佐直秘阁处理阁事。

  所以从任命看来,章越似要去秘阁整理资料了。

  此外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贴职。

  宋朝皇帝崇文,故而官员以到崇文院当差为荣,甚至连宰相也要,宰相若名挂昭文官大学士,即被称为昭文相。

  次相为集贤殿大学士,末相则是史馆相如此。

  这被称为职。

  而这秘阁校理是贴职最末一等。

  不过章越看来还不是贴职,而是正授,当年范仲淹也曾任过此职,此职可以见的天子,算是文学顾问。

  拿到制词后,章越照例要写一封辞疏给朝廷,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又是年纪轻轻,不敢身居此馆阁重地。

  当然这都是套路,立马朝廷就会给你第二封任命奏疏,如此章越就可以正式拜领官职了。

  第二日,章访又带着章楶来访,这一次携了两份厚礼。

  一份是请章越转交给苏洵的,一份是给章越的。

  章楶的祖父章频,虽反对过刘太后,但因奉承过丁谓被贬。混过官场的老一辈,没有不讨厌丁谓,要不是章得象护着章访,章楶二人仕途肯定艰辛。

  章得象去后,章访,章楶有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如今章越决定向他们伸手。

  除了章家兄弟,还有沈遘亲戚沈括上门来访。

  沈遘是章越进士,制举时的考官,无论承认不承认,这师生关系就在这。沈括虽木讷寡言,但章越还是很器重他在其他方面的才学。

  章越听沈括说苏辙的制命被王安石拒绝后,最后韩琦又下词头至舍人院改由沈遘来制词。沈遘是他们御试的考官,他当初就主张取苏辙,故而最后写了制词。

  这场封还词头之事最后落下帷幕。

  王安石封还苏辙词头时,给官家写了一个奏状名为《缴苏辙词头状》。章越看了里面有一句‘意在右宰相,专攻人主,比之谷永’之词。

  因为苏辙的策对里说官家如何如何纳后宫的事,谷永呢也批评汉成帝的后宫之事。

  王安石骂了一个苏辙,等于将三苏都圈进去了,鄙视他们结交宰相韩琦的行径。不过章越知道三苏完全是躺枪,王安石真正要用这封奏疏对付的是韩琦。

  那么官家会不会因王安石这封奏疏,而动摇提拔韩琦为昭文相的念头呢?

  而在宜秋门的苏府。

  二苏制举入等本是一件天大的欢喜事,但是因为王安石这封奏疏,一下子将家中弄得气氛全无。

  苏洵上了年纪,本还为两个儿子制举高第而欢喜,紧接着王安石封还词头,如同毁了自己次子的前程。

  苏洵病卧在床榻上,郎中方诊治离去后,两个儿媳王氏史氏都是服侍汤药在旁。

  苏辙垂首坐在一旁,苏洵目光空洞地看着帐顶,苏轼回到房里看到就是这样一幕。

  苏轼坐在苏辙一旁,拍了拍苏辙手背,安抚弟弟的情绪,忽听苏洵于病榻上咆哮一声道:“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

  苏轼苏辙二人都是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苏辙焦急问道:“爹爹此言何意?”

  苏轼闻言想了想道:“此话出自晋书列传,山巨源见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苏辙被苏轼之言说得一愣,都这时了兄长还有闲心说笑。

  但见苏洵言道:“不错,王介甫就是王衍,此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

  苏轼道:“爹爹,我看这王介甫是为害宰相,不是冲九三郎来的。”

  苏洵道:“糊涂?他与韩相公有过节,为何非冲着我家九三郎而来,此人不仅好标榜名节,还是大奸大恶之徒。”

  “当初我在欧公府上屡见此人,正常的人脸脏了不忘洗,衣脏了不忘浣,这是人之常情也。但他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也配谈诗书?我与你说凡事之不近人情者,必为大奸大恶之辈!”

  苏轼闻言愕然。

  苏洵道:“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与他干休。”

  苏辙垂泪道:“爹爹,都是孩儿御试上口不择言,以至于连累家门,我已打算在家养亲推辞赴任,不问仕途了。”

  苏洵叹了口气,苏轼则道:“也好,我们兄弟二人总要有一个人在家侍奉父亲,九三郎你能代我孝敬父亲,我就放心了。”

  “是兄长。”苏辙点了点头。

  苏洵则知这也没有的办法,他对苏辙实在是心疼至极。

  苏轼心情也是如此,他强颜欢笑地道:“九三郎,那日你问我以泥和西字作韵脚作一首诗,如今我想好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你看人生之境遇不也是如此么,泥上偶留脚趾,鸿飞何顾东西,这做官去哪里和在家又有什么不同呢?

  PS:苏洵的话引自《辩奸论》。一直有争论这篇到底是不是他写的。因苏洵死后数年,王安石才拜相,没必要‘未卜先知’地写文讽刺他,但事实就是苏洵写的。张方平所作《文安先生墓表》说:“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独不往,作《辨奸》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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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一章 人情

  因为是宰相除授官职,故而章越接得任命后,还要去政事堂去感谢韩琦,张升。同时天子赐婚的事,自己也得去吴家张罗。

  章越这回必须亲自上门一趟了。

  不过这日章越约了苏轼,苏辙兄弟一并入政事堂。政事堂自唐朝起而设,明清时取而代之是内阁。

  二苏与章越被小吏带至政事堂外等候。宰相尊重,章越三人见宰相亦如见皇帝,一样穿戴好靴笏。

  见得韩琦,张升正从堂上步出,小吏立即上前给韩琦禀告。

  章越旁观,韩琦身为宰相,行止之间都十分有气度,即便是这么随随便便从政事堂步出,但那股卓岳不群的范,着实令人醒目。

  总而言之,韩琦一出场就好似乔帮主那般,仿佛身上自带BMG一般。

  只是这股范,旁人觉得是士大夫风流,但在章越眼底韩琦这等鼻孔朝天之举却是等装逼行径,反正怎么看怎么不爽。

  但先是制举推荐,之后是宰相堂除,在外人看来自己虽没有二苏那么铁杆,但也是半个韩琦提拔起来的人了。

  韩琦,张升本要出政事堂,但听小吏禀告后停下脚步。

  章越与苏轼,苏辙三人上前行礼。

  韩琦先对章越道:“本朝故事,状元签判代还后即召试馆职,陛下亦如此动问,不过本相言状元公虽制科入三等,免去签判代还,但年纪甚轻,骤试馆职太速,既不是朝廷用人之意,也担心于众不服。”

  “故而先让你到秘阁办差。虽非正式入馆,但也是陛下磨练用人的圣意,在此你务好生用心,不可因位卑而疏忽大意。”

  章越闻言心底有些不爽。

  原来秘阁校理真是正授啊,自己以为是贴职呢。

  不过馆职是清贵之选,都是朝廷授予没有犯过错及京朝官,而且授馆职者必经考试。不仅授馆职要考试,知制诰也要考试,要不怎么称文学之士。

  反正要在宋朝跻身高官,政治能力如何不谈,但一个个绝对是考霸出身。

  当然也有不经考试而命馆职的,这必须惊才绝艳之士,朝廷会给予特殊的优待免去考试。

  历史上宋英宗即位后,他听说过苏轼的贤名想要重用他,打算命他知制诏。韩琦反对说,不行,苏轼太年轻了,提拔至高位反而会害了他。

  宋英宗又打算让苏轼修起居注,韩琦也反对,说陛下真器重苏轼,给他一个中上馆职就好了。不过入馆职要考试,宋英宗说以苏轼的才华,就不要考试了吧。

  韩琦再反对说,苏轼年轻资浅,一定要经考试才行。最后苏轼召试学士院,这一次他又考了一个‘三等’,最后得授‘直史馆’。

  章越起初也以为自己是不用考试,直授馆职,但经过韩琦说不是直授馆职,而是真以京朝官身份去秘阁修书,不由有些不太乐意,状元加制科三等,居然都没有取得免试授馆的资格。

  不过章越知道既是朝廷已经安排,自己也不会反对什么,于是就有些不情愿地向韩琦称谢。

  韩琦道:“修书之事先不急,陛下已亲口赐婚,你可完婚后再往秘阁赴任。”

  “臣谢陛下隆恩,谢韩相公栽培。”

  韩琦看了章越一眼,然后与苏辙道:“你真要辞去商州推官之职?”

  章越方才明白,原来苏辙政事堂堂除为商州推官。

  苏辙道:“回禀韩相公,下官在策对上狂悖乱言,不仅至于家门受辱,还令相公遭奸人讥讽,下官实罪该万死。”

  苏辙确实是惶恐不安,韩琦欲升任昭文相,此乃朝野皆知的事,在此关键之时刻,一点风吹草动都变得非常的微妙,在朝野上下的眼底这件事会被无限的放大。一点细微之事,都可能导致最后功亏一篑,何况封还词头这么大的事。

  苏辙因自己御试策对,被王安石拿来作为攻讦韩琦的利器,这对于被韩琦一手提拔起来的苏辙是十分不安心的。

  韩琦闻言回顾与身旁张升相视笑了笑,然后对苏辙道:“本相为官三上三下,经历多少事,几句诽谤之词与之相较实如……如屁一般……”

  若非此是政事堂重地,章越,苏轼差点都笑出声了。

  堂堂宰相口吐芬芳,跟李德裕骂韦弘质贱人差不多。御试之中,章越将韦弘质写作韦洪质,因为太祖赵匡胤之父名叫赵弘殷,必须避讳。

  章越突然才发现韩忠彦的性格,实在是似他老爹。

  韩琦对苏辙继续道:“你既上疏养亲,本相也不拦你尽孝道。你身子不太好,阁试之前不还大病了一场,既是养亲也在家歇养三年。等汝兄长代还回京之时,本相再荐你为官。动辄畏惧人言,为甚官去?”

  苏辙感激地道:“谢韩相公。”

  韩琦又对苏轼道:“汝文才甚矣,但出任地方官签判又是不同,好生用心实务。”

  苏轼签署凤翔府判官,对于苏轼韩琦倒没太多的话,苏轼郑重地道:“谢韩相公提点。”

  三人再拜谢张升,两位宰相即离开了政事堂。

  章越与二苏又去沈遘,司马光等处一一称谢,中途还去酒楼吃饭,期间苏轼苏辙他们与章越言语起了王安石不近人情之事。

  苏轼言道:“尧舜三代之治,必本于人情,不以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故而人情,不仅是吾治学之道,还为施政之所来,不近人情,不可为法,不近人情者更不可治天下。”

  “爹爹言王介甫如王衍,误天下者必为此人,盖为不近于人情者,必为天下之大盗!”

  章越闻苏轼之言略有所思。

  王安石不近人情,那用于为政是否也是不近人情呢?

  元佑时,司马光主政,遇到满朝诸公都问私计足不足。

  众官员们都奇怪,哪有宰相见面就问官员‘私计足否’的道理,司马光解释说:“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耶。“

  明朝袁宏道评价司马光,学问到了透彻处,言语句句都是人情,从不以道理约束他人。

  苏辙问章越如何看?

  章越笑了笑,随手拉过一名酒楼上的伙计问道:“汝喜此活计否?”

  伙计笑道:“这位官人莫要说笑了。”

  章越道:“说之无妨。”

  伙计叹道:“若非为了一日三餐,谁愿为此奔波。”

  伙计说完,章越拿了几十个铜钱放在伙计手里,然后与二苏言道:“我的道理也在其中了。每日辛苦奔波,不得歇息,近乎人情否?不近于人情,奈何为何劳此,要以此谋食也!”

  “两军交战,彼此互不相识,却要取人性命,人情否?不近于人情,奈何为之,国法如山也!”

  苏辙道:“度之,此乃小情与大情之辨,最后都要归于人情二字。”

  章越道:“然也,伙计一日不谋食,或也不一定饿死,甚至可劫掠为生,到了被官府拿了,这才悔之莫及。芸芸众生多不懂得大情与小情之别,不近于小情,未必不合于大情。”

  苏轼道:“故天下之事,风俗变于前,法制变于后。”

  章越苏辙一并认同道:“此持中之见。”

  章越,二苏说说聊聊,酒足饭饱之后再一并至欧阳修府邸。欧阳修还未公退到家,他们便与欧阳发闲聊。

  章越与二苏都是欧阳修所赏识,之后二苏为欧阳修荐于韩琦的,为韩琦所赏识重用,而章越与欧阳发已是连襟,更亲近一些。

  等到欧阳修回府,章越与二苏受到了家宴的款待。

  欧阳修复叹道:“本朝真宗皇帝好文士,喜儒学,但凡御试前十,制科入等者的文卷皆录本,于真宗皇帝影殿前焚烧。”

  “尔等我们文臣有此优厚之事,不可不称谢于真宗皇帝。”

  欧阳修言语间感慨甚多。

  苏辙向欧阳修说起王安石不肯制词之事。

  苏辙先自承其过道:“辙年轻不知尊卑,狂妄议论,动辄批评天子宫闱之事,确实是太过了。但辙出发之心,乃尽忠直言,无隐于君上。”

  苏辙又对于王安石,胡宿颇有微辞道:“所谓的当世名士不过如此罢了。”

  欧阳修闻言笑道:“古者造士,选才考言。制科策言,古往今来推其首者三也,晁错,董仲舒,公孙弘也。”

  “吾观晁氏之对,验古明今,辞裁以辨,事通而赡,到了高第,可谓有根据。仲舒之对,祖述春秋,本阴阳之化,究列代之变,烦而不恩者,事理明也。至于公孙之对,简而未博,然总要以约文,事切而情举,太常列他为下等,然汉武帝却列为上等。”

  苏辙闻言不服道:“欧公所言极是,但辙以为晁董固是千古佳对,但公孙弘则不然,其习文法吏事,却饰以儒术,汉武帝为政之举,他无论对或错,都能从寻典章而佐证之,从不匡正君上,从不廷争,事事从之,此实为佞臣。”

  章越闻言动容,却见欧阳修笑呵呵地不以为意,也就没说什么。

  片刻后,欧阳发言又得了几样稀奇古玩,邀苏轼苏辙同看了。二人离去后,欧阳修对章越忽言语道:“吾故友梅公(梅尧臣)在官三十年不得馆职,本待唐书修毕,吾再向天子奏请,怎料书成后即染疫而没,实为憾事。”

  “当初我试制诰,圣上有旨下,如欧阳修,何处得来?故不试而命制诰。当时我在朝中言,有国以来百年,不试而命制诰者才三人,陈希元(陈尧佐)、杨大年(杨亿),及如今吾忝与其一尔。”

  “吾知制诰后不久,即被贬滁州,朝士多不给说话,至今想来也有朝中官员多忌之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实在后悔莫及。”

  章越听了才知欧阳修当初是多飞扬一个人啊,不试而命制诰确实牛逼,牛逼也算了,欧阳修还拿此到朝堂上大吹特吹,与陈尧佐,杨亿并称,如今经过贬滁州事,也是后悔了。

  章越道:“多谢伯父教诲,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笑呵呵地道:“年少太早得志,未必是好处,政事堂堂除比馆职贴职要紧多了。韩公为相,心如明镜,哪怕是毫发之事也不会误断。”

  “你初入官场,要以大臣而师之,不可动辄以为某某不过如此。王介甫不喜韩公招权施威,侵吞事权,我在枢府时与曾枢密一般亦对韩公有所微词,但富公当国时谨慎难断,颇有久而不决,顾虑万全之病,非韩公这般果勇任事之人不足纠之。”

  “何况你看韩公为相以来,事事皆恩归于主上,罚皆由中书出,圣意如何就可知一般了。”

  章越听了欧阳修的分析,顿时恍然大悟。自己为政的段位,果真还差了老多了。韩琦的话自己听不进去,但欧阳修的话就听得进了。

  章越见苏轼苏辙还未出来又问道:“还有一事相询伯父,阁试御试的考官,我都已经拜谢过,唯独王介甫未登门拜谢。如今王介甫恶了韩相,不知是拜还是不拜?”

  欧阳修听了章越的话,双目微眯道:“介甫嘛,近来实与我不多来往,我也不好如何答你。但你既问我,已知去见介甫,易开罪韩相公,那么明知故问必有所由,此事你自己定夺就好了。”

  章越心道,有问没问一样,大佬给句话啊。

  章越无可奈何。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问道:“度之,韩相公先荐你制举,再经堂除,寄望不小,你是如何打算的?”

  章越正色答道:“小侄受知于伯父,非韩相公私人矣!”

  欧阳修闻言一愣,随即抚须长笑。

  数日后,天子下旨韩琦加昭文馆大学时,监修国史。

  章越闻知之后,也是感慨韩琦最后还是如愿以偿了,王安石这时候脸应该是很痛才是。费尽心机想跟他一换一又如何?最后还是影响韩琦不了成为昭文相。

  韩琦任命之后,天子又加原枢密使曾公亮为吏部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原参知政事张升为工部侍郎,充枢密使。

  原来枢密副使欧阳修,升为参知政事。

  章越再度感叹韩琦手腕高明,曾公亮,张升,欧阳修都在韩琦升任昭文相之事,表示了支持。而韩琦升任昭文相后,也是投桃报李将这几人都官升一级。

  韩琦这手段明显是告诉给文武百官,跟哥走有肉吃。

  同时韩琦也没忘了老朋友,前昭文相公富弼。富弼虽丁忧在家不在朝文官了,但朝廷依然给予一半的月俸。

  不过韩琦的好意,被富弼丝毫不给面子地回绝掉了。

三百三十二章 二事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寒甚一日。

  黄好义紧紧了襴服推门走进了一间旧舍里。

  里面郭林正伏案写字,见了黄好义即起身道:“四郎,劳你大驾。”

  黄好义笑了笑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这怪冷的。”

  说完黄好义即将书本放下道:“这是国子监里的经学讲义,你拿去抄录,过几日我再还回去。”

  郭林笑道:“多谢四郎,容稍待片刻,一会咱们出去吃食。”

  黄好义笑道:“不用如此麻烦。”

  说着黄好义坐下搓着手道:“郭师兄,你别与我见外,我就是敬佩你这番勤奋力学的功夫。汴京太大,太学里也多是纨绔子弟,我寻个地方静心读书。你要不嫌弃,咱们一起做个伴,你也不必破费了。”

  郭林很是高兴道:“既是四郎不弃,郭某实在荣幸之至,你稍等,三郎上次来此还剩下些酒菜,我热一热。咱们吃饱肚子再读。”

  黄好义也是翻开书来。

  他至汴京已四年了,不少同窗都已考上进士,他仍留在太学中。

  自章越考入制科三等后,黄好义知自己距章越是越来越远了。他知凭自己一生怕是追不上章越一点半点脚步了,如今奋力追赶,也不过可及郭林。

  黄好义隐隐约约有个念头若再不抓紧郭林,他与章越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虽说章丘与他同在国子监,但对方年纪虽小,做事都一板一眼的,平日自有一般朋友,不与自己往来。

  有日黄好义偶知郭林如今过得不太好。故而他常来帮着郭林,既是念着旧日的交情,也是帮着别人就是帮着自己的道理。

  不过黄好义对郭林嘘寒问暖,力所能及的帮上一帮,存有其他心思。

  黄好义想到这里,继续读书。不久,郭林将饭菜准备妥当。二人担心酒菜污了书籍,就没搁在案上,各捧着碗吃起。

  屋舍虽旧,秋风虽寒,黄好义倒觉得如此饭菜特香。他突然道了句:“郭师兄,我要成婚了?”

  郭林一愣道:“好事啊,何时啊?”

  黄好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过了年就办,还是哥哥嫂嫂帮我说的亲事。”

  “那好啊,是什么样的女子,我觉得宜家宜室就好。”

  黄好义看过那女子,远不如玉莲美艳,家世虽是平平,远不及他当初所及的官宦人家女子。而且说实话任何一位女子在黄好义心底都从未放下,可如今不得不先放下了。

  黄好义道:“是清寒读书人家的女子,甚是知书达理。”

  “那就好了,似我家婆娘大字不识一个,虽说温婉贤淑,但总有些遗憾。”

  黄好义闻言点头,女子家中满意黄好义。两家如今定了亲,黄好义蹉跎这么久也累,也决定发奋图强谋个出身,给自己未来的妻子以幸福。

  “不知此事能不能请郭师兄帮我与度之带个话。”

  “你与度之也相熟,为何自己不说。”

  黄好义略有尴尬地道:“我说也无妨,但度之如今刚释褐又张罗自己婚事,怕是贵人多忙,如今凭我的面子怕请不动他,故而还望郭师兄帮我说一说。”

  郭林一愣。

  黄好义道:“我曾与度之是同乡,又同窗三年,但论情分远不及你深。其实我什么人,度之什么人,说同窗还行,说朋友就高攀许多。与度之结识一场,就好比开个门,推扇窗,你以为我这般是求度之日后提携我就错了。”

  “我是块烂泥扶不上墙,但与他有段交情,随之看个光景足矣。”

  郭林琢磨半响道:“四郎没料到你这么说,我不如你。”

  黄好义笑道:“我才不如你呢。”

  “何有此言?”

  黄好义道:“你如今窘迫至此,都不求度之帮你一二,换我与你易位而处都难。朋友之间最好处,也最难处。天下哪有白帮的忙,朋友间也是如此,怕是心底就有了落差,以后看人脸色,再想如当年般相处就难了。”

  ……

  章越确实在忙着张罗自己婚事。

  这日章越从大街上步出,到了一间饭肆,坐在二楼雅座上。

  天气有些寒,他要些酒暖暖身子。

  正当酒保给他筛酒时,章越忽看见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正在街上走着,后面还跟着数名押班。本来章越也没在意,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老熟人王魁。

  章越听说了王魁的事,他制举失利后,不知为何与富家也退了婚。当然他是被退婚那个,但与网文男主不同,王魁被退婚后一落千丈。

  先是有传闻他勾结御药监宦官在殿试时舞弊,此事因涉及皇家颜面,但最后被遮掩下去。

  但又有数名女子开封府告王魁始乱终弃。

  章越原以为王魁始乱终弃的只有一人,没料到事实远比想象的多。

  他听旁人说,王魁给人都一等斯文有礼,温文尔雅,甚有读书人的清傲之气。但遇到了女子,则一下子放下身段,甜言蜜语说尽。

  别的女子仰慕他的才华,又见他肯放下自尊,甚至低三下四,同时又对他出身寒门,刻苦励学的经历抱有同情,无一幸免都着了他的手段。

  章越听说王魁如此,不由瞠目结舌,王魁这厮如此也罢了,连寒家子弟的名声也被他一并败坏。

  王魁在京中以此方法,骗了几名女子,可谓财色皆得。

  王魁倒不觉得有错,他以这些女子两情相悦在开封府抗辩。

  天子闻此震怒,将王魁贬至岭南充作一小县参军。若非大宋不杀文臣,王魁早就脑袋搬家了。

  但王魁因富家退婚生了一场大病,神智有些不清,于是请天子宽限时日再去赴任。

  天子以为王魁是不想去,于是命开封府拷问王魁。王魁正在病中时,又被开封府的差役拿去拷问的三日,命几乎没了半条。

  如今病稍好,就被强行发送岭南。

  章越见王魁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哪曾想对方有今日。

  想当初殿试之前,王魁还曾中伤过自己,那时对方称得上是风流倜傥。如今王魁说去岭南为官,但实与被押至岭南坐牢没区别。

  当初认识之人,居然也没几人来送他,可见王魁处境实是凄惨至极。毋庸置疑以他这抱病之身,走到半路,命就没了。

三百三十三章 选房

  结婚就要用钱。

  章越如今可谓身价不菲。

  章越在大相国寺内的蒐集斋,每月都有大几十贯的纯收入。不过释褐为官后,因官员经商的名声不好,故而就将蒐集斋转身给一位商人。

  因名气招牌都在,一口气得了七百贯钱。

  虽说少了蒐古斋的收入来源,但找章越写碑文的人却数不胜数。

  要知道写碑文着实是赚钱以及广结善缘的事。东汉的蔡邕就以擅长给人写碑文而著称,唐朝裴度请皇甫湜帮忙写碑文,一副碑文下来给了足足九千贯。

  还有就是本朝蔡襄了,靠着给人写碑文成为本朝藏书第一多的藏书家。

  而如今章越字好是得到当今官家亲自点赞的,甚至还有靠字才点了状元之说,当然自制科入三等后,这等说法已是没有了。

  但是经官家夸奖过就是不一样。虽谈不上后无来者,但前无古人第一擅书的官家御口认证‘状元公擅书’。再说章越本身也有实力,他是章友直弟子,虽草书行书没有入法,但楷书,篆书都是得了他的真传,他自己还有双魁名声的加成。

  反正当初章越就打算着有一日,自己考不上进士当不了官或者官场上混不下去,就靠卖尺牍碑文为生。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自己考上进士,作了官后,反而更好地靠卖字为生了。

  释褐以来求章越撰写碑文的络绎不绝。

  章越初时也不介意,不少商贾为求章越一副碑文,愿出不菲的润笔之资。章越心想是件好事,帮了人家自己还赚了钱,但给人写了几帖字却觉得不对。

  钱是赚了不少,但却因此惹上了一身骚气,故而章越写了两三帖后有所察觉,以后就一概给推了不再写了,哪怕有些商人开价数百贯求章越一副碑文都给推了。

  至于官宦人家求字的,那就是另一个样子了,都是托关系来的,那就不好意思明说给钱什么的,但另外的‘雅赠’也是少不了的。

  但官场上送字有个问题。

  你赠字给对方,隐隐就有某种的关系,可以看作庇护,也可当虎皮扯一扯。这令章越想起了当初彭经义为伯父彭县尉来托自己拿一副章友直的字一样。

  故而不是相熟的人,还是不要赠字为好。

  章越因此很是惜墨如金,来求字的都是能推则推。

  于是套路就来,太学里有个同窗常写信给章越,甚至一日连续好几封,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内容,就是说东道西,忆往昔同学峥嵘岁月什么的,章越看了也是纳闷了,当初跟你也不是很熟啊,怎么在信里就成了生死之交了?

  除了大量如此来信,对方甚至请安问好的信就有十几封。章越心想自己不回信也不是,这不是伤人感情啊,对方还在信中说,自己知道章越贵人多忙,也不要章越在信中说什么话,哪怕只写一个‘安’字也行啊。

  看着对方等候的家仆,章越心想都是同学一场,单独写个‘安’字好像不太礼貌,于是索性痛痛快快地写了两行字。

  后来章越才听说他转手就拿去卖了,一封信平白得了八千钱。此人还算有良心的是,把卖字得来的换作酒钱请了同窗们大吃大喝了一顿。

  章越得知自己被套路后有些无语,派人又给这位同窗送了份信,信里写得很简单就几个字‘兄有孟尝之义,且再加一餐’。从此章越也很少给人回信了,要回信也是让章丘来代笔。

  因卖掉蒐集斋以及赠字所得,章越攒下了不少钱。

  当初自己买下的小楼,也重修修葺一番,原先漏风漏雨的地方补了,还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楼,多出两间屋子,另外还将围墙修了门也重新换了。最后章越没拿来自己住,而是转手卖给另一户人家,得了一千八百五十贯,比当初买来时还赚了不少。

  反正章越如今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日章实至吴府,商量婚事。

  吴安诗对章实十分尽礼数,还邀章实坐上自家马车,带着他去汴京转了一圈,一路尽与他谈论汴京的风俗人情。

  吴安诗倒也没有卖弄之感,而是很平淡地谈着,何处好吃好玩一一与章实说来。

  吴安诗问道:“章大郎君,听说你家如今住得是章郎中的府邸?”

  章实道:“是的,度之在汴京本有个宅子,但有些偏僻狭小,我不愿住,故而先暂住章郎中的宅子,他说来也是我族叔,自家亲戚也就不客气了。”

  吴安诗笑了笑道:“大郎君,虽说是亲族叔,但有句话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没准备在汴京找个安身之地么?”

  章实笑道:“当然有此打算,你们吴家高门大族,闺女也是金枝玉叶,我们自是不会薄待他,等再过些日子,咱们就买个宅子。”

  吴安诗笑了笑言道:“汴京的宅子可不容易买啊,大郎君,莫要误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吴府在国子监旁本有处宅子,原来是舍弟在去国子监读书时就近买的。”

  “这宅子我看过,虽不甚周整,但安顿二三十口不在话下,可以拿给你们先住下。或者我们在京里还有五六处宅子,你与令弟什么时候得闲都去看看。”

  章实马上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们章家这可没此规矩。”

  吴安诗劝道:“大郎君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亲家之间不说客套话,咱们今日既是出来,顺路就带你去看看。”

  说着吴安诗就命人驾车带着章实一路逛了好几处地方,都是吴家在京里置办的宅子。章实才知道什么是累世官宦,宰相门第的富贵。

  等吴安诗陪同章实逛完这些宅子后,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大郎君都还看得入眼吧。”

  章实问道:“入眼,入眼,不知值得多少钱?”

  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当初买来时都不贵,但如今不同于往日,这些宅子里最便宜的也说值得两三千贯,贵得怕是要值五六千贯。”

  章实闻言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安诗道:“大郎君,陛下赐婚,这是朝廷脸面,汴京上下都看着,朝廷上大臣哪个不瞩目,我们吴家也想办得风风光光的,这些宅子你若看上哪座说句话,我明日将房契送到尊府。”

三百三十四章 见王安石

  章实辞别吴安诗,他见了吴府的宅子自是喜欢,不过他想过以自家弟弟的性子,定是不会接受才是,故而他打算找章越商量一番。

  不过章越此刻却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王安石府上。

  制科入三等后,司马光等考官章越都去拜会过了,唯独剩下王安石没有拜会过。

  章越相信一句话。

  这世上你巴结不了任何人,如果你巴结了,其实不然肯定是你身上也有对方看重的地方。

  还有一个就是不能轻易得罪人。

  哪怕是他官再小,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宋朝不杀文官,连九五至尊都无法杀一个文官,也不能刺面,甚至连罢他的官都不行。似王魁惹出那么大的事,也只能远贬岭南,让他水土不服死在半途上。

  为什么有这个制度?

  好比换了其他朝代你看皇帝不爽,一怒之下同他拍桌子如何?

  在宋朝官员怼皇帝倒是常事。寇准拉官家袖子不让走,包拯讲话时唾沫都喷到官家脸上。

  皇帝都不能杀人,意味宰相也无法对政敌赶尽杀绝。

  故而官场上做事就不能太绝,大家斗而不破,今日你放他一马,日后说不定人家也放你一马,相互留着底线在。

  苏轼苏辙兄弟不去王安石府上情有可原,大家都扯破脸了。

  但章越去见王安石,就是不得罪人。

  章越登门递了帖子,王安国,王安礼都在家中。

  听说章越来了,王安礼出门相迎口称状元公。

  章越握住王安礼的手,二人在门边笑着相谈。

  片刻后王安国也是迎出。

  三人进入门厅里聊了一阵,侍女给章越端上热巾香茶。

  王安礼道:“度之,进士第一人后,又制举入三等,了不得。”

  王安国则拍腿道:“度之,此番真要好好打你的秋风了。”

  章越笑道:“好说,改日有机会一定宴请两位。”

  王安国道:“度之,言而有信,说话算话。”

  章越道:“是了,听闻我上次令兄为人赎妻之事,在汴京传为美谈。”

  王安礼笑道:“度之,也听说了,吾嫂嫂至今都还在怪他呢。足足去了九百万钱呢。”

  原来章越上次去吴府时,从吴家人口里得知王安石一个事情。

  王安石因‘封还词头’,本以为是摆了韩琦一道,但天子反是升了韩琦为昭文相。

  王安石似因此很是气闷,故而王安石的妻子吴氏听说了,或是出于让王安石散散心的目的,或也不愿他再继续与韩琦顶着干转移下注意力,故而自作主张给王安石买了一个小妾。

  一天王安石在书房读书,突见一个美貌女子高绾发髻,上插凤凰碧玉簪,身穿锦绣华服,淡妆细抹,非常的有姿色。

  王安石见了对方问道:“汝是何物?”

  那女子欠身道:“夫人让我来服侍你左右。”

  王安石问道:“你结婚了没?是谁的妻子?”

  那女子听了哭泣道:“妾身的官人是军大将,率部下运粮时船沉了,家里的钱财不够赔,故而将妾身卖了抵债。”

  王安石感伤地问道:“那我夫人花了多少钱买你?”

  女子答道:“九十万钱。”

  王安石道:“你先行回房歇息,不必来服侍我。”

  第二日,王安石将此女子放归家中,让她与他丈夫团聚,还赠了他们一笔钱帮他们度日。

  此事传出大多数人都是称赞的,杨素让徐德言与入了自己府中的乐昌公主团聚,破镜重圆的故事至今传为佳话。王安石此举真有杨素之风。

  不过当然也有人说王安石不近人情了。

  面对如此美女,居然无动于衷,让对方回房歇息,连九十万钱也不要了,这也真的是太假了。

  因为此事,王安石名气倒是更高了。

  至于是不是作伪,章越倒觉得王安石真不是。虽说北宋士大夫纳妾蓄妓成风,但王安石这一辈子除了原配之外,还真的没有纳过妾。

  他与另一个名相寇准不同,寇准不仅纳妾,而且生活极为奢侈,经常在家里开派对,一出手赏给歌女就是一匹绸缎。

  与王安石相同的,还有他的好基友司马光。司马光也是一生没有纳过妾。

  章越倒是不吝称赞此事,确实无论怎么黑王安石,人家在私德上真的是没的黑。

  章越与王安礼,王安国说说聊聊谈得格外投机,一旁屏风后却有一青年,一少年在此偷窥。

  青年名为王雱正是王安石长子,少年是次子王旁。

  王雱闻言道:“状元公上门,倒是语出阿谀。”

  王旁闻言道:“哥哥,到访宾客言语礼貌如何成阿谀?”

  王雱对王旁低声道:“那有什么,爹爹乃当世名儒,第一流的人物,孔子复生也不过如是。进士第一人又如何?制科入三等又如何?见了爹爹不是一样要恭敬请教。”

  “你看苏轼苏辙二人,自持才高,但我读他们文章,其意不过是媚合人心,见君说堂皇之言,见官说交利之语,见民说乡愿之辞,讨人欢心算有什么见地?”

  王旁不敢反驳哥哥问道:“那么章度之的文章呢?我读了觉得很好啊。”

  王雱道:“他的文章是不错,但爹爹说了他的文章虽得其要,但却失在有道无术。你记住了,这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之,虽谈不上第一流,但也是天下拔尖的人物了,似苏轼苏辙有术无道,那可就难了。”

  “至于爹爹的文章,那方是真正的有道有术。自家有宝山,何必外求于他人,你还是仔细揣摩爹爹与我的文章,其余别家不要看了,除非是有我这般成识之见,你若误读了他们的文章,就见花不见叶,见叶不见枝,见枝叶却忘了根本。”

  王旁道:“可是爹爹说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可从未叫我只读自家的文章。”

  王雱闻言正要继续教训其弟。

  却见下人进门请章越入堂见王安石。

  王雱道:“这个时辰,爹爹一般都读老子,如今肯见章度之,可见状元公的名头还是不同凡响。”

  王旁道:“哥哥,你若也考个状元三等,也让爹爹欢喜才是。”

  王雱不以为然地道:“状元终是他人点的,有什么意趣,你见过孔子老子稀罕这些名声么?”

  这时王安礼,王安国二人已是起身,当下引章越入见。

  王旁忍不住道:“走吧,我们去堂上听听爹爹与章度之说什么?”

  王雱答允了。

  章越径直走到堂上,这可算是他第二次拜会王安石了。

  章越见了王安石先向他作礼。

  但王安石见了章越问道:“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听了王安石这话,心底老大不爽。

  如今王安石在心底是名人光环褪去,离熙宁二年还早着呢,谁怕谁啊?

  真以为作为考官,你可以随便bb?

  章越脸色铁青,正犹豫是否出声,王安石抬起头他以为章越没听见重复了一遍。

  “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直接怼道:“那王舍人封还词头,欲为御史中丞乎?”

  终于王安石面上有些挂不住。

  章越心底那个高兴啊。

  宋朝御史如此的台谏官员,必须由皇帝亲简,这是祖宗家法。

  因为必须用言官,也就是台谏系统对中书枢密形成监督,防止相权作大。

  历史上三舍人事件,为恶化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人八度封还词头,也要阻止皇帝对李定的任命。

  因为李定是出任监察御史里行,正是台谏系统的要职。

  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哪里有让宰相的学生担任台谏。那不仅起不到监督作用,反而以后王安石可以要整谁就整谁。

  但李定的任命是宋神宗亲自任命,三位舍人不能直说,皇帝你糊涂了,你被王安石给蒙蔽了。

  所以三位舍人拿出各种借口阻止李定的任命。

  因为台谏都是中书的对头。

  故而你王安石讽刺我,如今我就讽刺你王安石,你封还词头?看似完全为公,难道不是借着与宰相打擂台,想要天子提拔你为御史中丞么?

  “一派胡言。”

  王安石咳了两声,他这些日子咽部不适,如今被章越这一激,不由咳嗽起来。

  章越假惺惺地道:“天变转寒,还请王舍人保重身体!”

  “老夫岂……因你所言,老夫…”

  见王安石又咳了几声,章越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但表情分明是在道,忽悠,接着忽悠,你老接着忽悠就是。

  王安石被章越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喝了口茶汤方才稳住。

  至于屏风后的王雱已是大怒道:“章度之如何狂妄,辱之爹爹,此是何居心?”

  王安石已道:“老夫从不与人解释,度之,你今日既以学生来拜见老夫,那么老夫不妨与你谈谈殿试上的策对。”

  “老夫读汝之策对,通篇以‘强干’为大略,贯通上下,但是如何强之?你却没有明言,可见胸中着实是少了韬略。”

  “所谓下笔千言不难,但难却难在务实二字上,而为政之本,治民之纲皆在务实致用上。当然你没有为官经历这么说也无妨,但制举之事,乃天子于万民之中求完备之才。既是完备之才,不可不知致用之道。故而在老夫眼中,你从始至终都当不得这三等。”

三百三十五章 强干之法

  面对王安石的不逊之词,章越心道自己又不是来吵架的,反正我已是制举,进士双魁了,你觉得我的文章入不了你的眼就入不了。

  不过见王安石这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尔等都是渣渣的神情,章越忍不住道:“王舍人说在下不知,那么敢问足下知否?”

  王安石道:“老夫也不敢说深通。毕竟曾为政地方,略知一二。”

  章越道:“王舍人我读足下万言书有云,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真正欲治理天下,当陶冶人才而成之,昔周宣王用中山甫,周室得以兴之,而非一欲行之征诛。”

  王安道:“度之,这强干为征诛之法,不算是良道。”

  一旁王雱,王旁对视一眼。

  王旁道:“为何状元公前言不搭后语?他既说要强干,但又说强干为末道。”

  王雱对王旁道:“这倒是无见地之谈,而是爹爹上官家万言书里所云,当以选人为先,他这是以汝之矛攻汝之盾,巧言令色,真是好**猾。”

  章越道:“治理天下之道,应是堂堂正正,可以公布晓谕百姓的,至于王霸之术,可以治天下,亦可侧身而谈,但不可登台入室,宣于庭上。”

  王安石微微点了点头。

  章越道:“本朝强干之法,在于本朝惩于汉末唐末藩镇军阀之事,以削其事权。”

  “本朝袭唐制,抑又甚也。如叠床架屋,事权重复。其中以三分,上下,内外,轻重,两相分为相维,相制……,说来就是上下相维,内外相制,内重外轻……至于官者,位重则不用,用之则位轻…………”

  “但上下内外相维相制,唯相权可维不可制也。本朝相权三分,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乃至多分,互不统属,各行其事,势如数车并驰,轨辙而行……”

  王安石听章越侃侃而谈,再度点了点头。

  说到最后章越道:“王舍人当然高见,在下的文章确实不入足下之眼,但有一句肺腑之言,强干之法可以行一时,却不可行一世,王舍人切记要三思啊。”

  王安石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确实看轻了眼前这少年,但他口上却绝对不会承认。

  王安石言道:“老夫之言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耿直所言罢了,你所言虽是有道理,但仍缺的是去地方实政的经验,我只是不知你为何想留在京师。”

  “政事堂堂除后,吏部必另有安排,汝不去地方为一任通判,难道真要在京中修书么?”

  章越知王安石所指。

  吏部不满政事堂屡侵自己的人事之权,故而对经政事堂堂除后的官员,一般都会另行开出一个更优厚的条件。

  如果官员肯放弃堂除,改归吏部注授,吏部会允许你的差遣升压同等次的其他官员,以资鼓励。

  换句话说,在大家都是同等职务下,你可自行安排。

  吏部给章越开出的价钱是,章越如果放弃堂除,不接受政事堂的任命,那可以出任河南,淮东,两浙路任意大州,就算是节度使州的通判也无妨。

  章越道:“多谢王舍人挂怀。章某不愿去地方。”

  王安石摇头道:“以策论通篇观之,确实写到了极致,却未必,你之前所言惠民之语,确实是独到之处,但吾却不认同。”

  “还请王舍人赐教?”

  王安石叹道:“度之,我当初治鄞县,也是抱有造福苍生之念。但至地方后,方觉粗陋也。”

  “我告诉尔民是何?这些为民请命之词,说来慷慨激昂,但这都是书中告诉你的,书中之民乃虚也。”

  “何为实的?你到了地方看见的民,是为了一文钱可偷盗,为了百文钱敢杀人,你说这些是刁民。但普通之民呢?实也难称得上淳朴二字。”

  “吾欲兴修水利以惠民,兴办学校以智民,但治下却以为吾多事,空耗钱粮。百姓目光永远只看到一寸长短,尽谋浅显之利。闹了饥荒,我将府库里的粮食分给他们,他们会说吾乃青天,但吾借给他们种子去耕种,他们却道吾乃剥削苛民。”

  “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谓先见,你所言周礼保息六政,管子九惠之教,会生出多少懒惰之民,汝陈然有济民之心,其心虽善,但于俗不合,于世不合,实为荒诞的书生之见。”

  章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道:“这保息六政,九惠之教,是吾书信之词,王舍人怎么看了?”

  王安石当然不会说是王安国,王安礼偷偷拿来给自己。

  王安石略过章越的问题言道:“老夫之言还请度之三思,先去地方为官一任,所谓宰相起于州部是也。不在地方治理一任,终是书生之谈。”

  章越道:“多谢王舍人之言。但吾仍不愿去地方。”

  “何也?”

  章越道:“吾马上要成婚了,不愿远离京师去地方任职。”

  王安石闻言当场色变道:“闺房之乐安可置于国家大事上?”

  章越道:“王舍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不先修身齐家,哪能治国平天下?”

  “再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多也,王舍人焉知吾之乐也。”

  你王安石连个妾也不纳,我实在与你这样不好女色的人没有共同语言。

  这话换了其他人早大怒了,但王安石却是没有把握到章越言中之意。

  不过屏风后一阵响动,似什么被打翻了一般。

  屏风后人偷听。

  王安石不以为然对章越道:“犬子喜偷听吾与人议论,让度之见笑了。”

  章越心道,不知是王雱还是王旁。

  居然在屏风后偷听父亲与客人对话,王安石也不见怪,可见王安石家教着实不严啊。

  这个时代父子关系,多似韩琦韩忠彦那般。韩忠彦在外横行无忌,但在韩琦面前却是一下子焉了。

  但王安石对王雱似不怎么管教,什么都由着他来的。

  当然王安石对这个儿子宠爱有加,甚至期望甚高。历史上王雱对父亲称之‘光于仲尼’,王安石也对王雱称之孔子。

  曾有人说‘父子相圣,何等怪异’。

  有次王安石与程颢聊天,王雱穿着女人衣服走出来问父亲道:“你们聊什么。”

  王安石说新法推行很不顺利,我们聊这。

  王雱说,这有什么难的,将富弼,韩琦的头砍了,新法就推行下去了。

  程颢变色道:“这话也敢乱说,我与你爹商量国家大事,这不是你听的。”

  由此可知王安石怎么管教了。

  章越起身道:“既是如此就不打搅了,在下告辞了。”

  王安石则淡淡地道:“冲卿找了个好女婿。不过可惜了……”

三百三十六章 汴京买房记

  章越从王安石府上出来后,一回府章实便找上了他,言吴安诗打算赠房之事。

  章越心想还有这等好事,不过仍道:“之前已受了吴家三千贯铺地钱,如今再得值得三五千贯的宅邸如何好意思,哥哥,毕竟我也是要脸面的人。”

  章实看着章越很是大惑不解道:“可是……”

  章越道:“吴大郎君说得是,我们再在二姨府上暂住下去,也不是办法,如今到了我成婚之时,到了汴京近年,也当置办个宅院搬出去住了。”

  章实道:“三哥,我虽觉得继续住此也无妨,但你既有了主意,那么一切都听你的。”

  章越闻言喜道:“哥哥,我都不知说什么好。”

  章实道:“哥哥虽不甚精明,但也不糊涂。咱家如今数你官作得最大,日后门面都要仰仗你撑着,那么大事也该听着你吩咐。我也不该拘着兄长的架子,多听听你的。”

  章越听了点点头道:“多谢哥哥。”

  章实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早些歇息,我让人回绝了吴大郎君,咱们兄弟明日一起去汴京看房。”

  而吴府内。

  范氏正在十七娘的闺阁里。

  范氏笑着道:“咱们蜀锦是天下有名的,所谓贝锦斐成,濯色江波说得就是如此,正好给你压在笼箱箱底。”

  十七娘看着手中的蜀锦言道:“规则严谨、繁而不乱,色调丹碧玄黄,五光十色,嫂嫂所赠真是好物,我很喜欢。”

  范氏笑道:“那是当然,是了,听闻近来朝廷多派闽人去蜀地为官,说不准有朝一日你也随夫入蜀,我与你道,咱们蜀人好宴集,到时候连太守也不能例外。”

  “你知道么当初官家要让宋相公出镇蜀中,宋相公却道,蜀风奢侈,祁喜游宴,恐非所宜。”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

  范氏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章三郎君此番免代还,留在京中,又得官家御口赐婚,这是何等荣光之事,汴京城中哪个闺阁女子不对你称羡。”

  十七娘道:“哦?她们之前不是还说,我错过了刘郎,而选了章郎么,实是有眼无珠么?”

  范氏失笑道:“十七,你还记得这事啊。”

  十七娘笑道:“怎不记得,我偏要时常念着!受不了这般饶舌之妇的闲气。”

  范氏笑道:“以后可是状元公夫人,话若传出去,旁人会说你小气,看你如何自处。”

  顿了顿范氏道:“不过言归正传,之前章三郎君一直寓居别人家中,如今听闻官人说要赠他章家一座宅子,最后却给章家拒了。说是自己要买个宅子,我担心官人又说错了话。”

  十七娘道:“嫂嫂,哥哥此番有些无端,章家并非世代显宦出身,京城里早有所知,否则官家亦不会赐钱赐婚了。”

  “就算一时穷闾陋巷,也不是一辈子居此,何必为了婚事体面大费周章呢?”

  范氏道:“官人也是好心,但确实办了坏事,汴京居大不易。其实大可等章三郎君为官久了再买。”

  “如今倒要难为人家,既要出钱操办婚事,又要买房,他们如今哪有钱来。”

  范氏长叹了口气。

  汴京房价自是高的,不说汴京城内就是汴京城外百里之内,也没有阒(qu)地,都被有钱人家买来作为园林。

  这也是大宋内重外轻,强干弱枝的国情所致,故而有了一个空前繁华的汴京城。

  章越,章实坐马车,带房牙子就去看房。

  房牙子问,章越,章实要买如何的房子。

  章实有些底气不足,章越却道,先带他们去看看,不过他有两个不买。汴京内城的不买,外城东北也不买。

  房牙听章越这么说心底有数,内城寸土寸金,所谓不买,看来是买不起。

  至于外城东北,颇为低矮,一般京里人都不喜住此,是不愿买。

  房牙闻言道:“状元公的吩咐,小人记住了,不知典房还是买房?”

  章越道:“自是买房。”

  房牙闻言笑道:“小人有计较了,咱们先逛逛汴京城。”

  马车行驶在汴京街道上。

  汴京城有开封和浚仪两县,以宣德门至朱雀南路为分界,大内以东是开封县,以西是浚仪县。

  两县十一厢,开封五厢,浚仪六厢,却都是内城二厢,其余各厢皆在外城的格局。

  两县内城四厢在皇城脚下都是价比黄金,所居者都不是等闲的富贵人家。比如韩琦就住在内城左军第一厢的兴道坊。濮王赵允让则住距韩琦不远的宣平坊。

  所以章越对内城就不作考虑,但内城买不起,外城就买得起么?

  房牙说汴京外城,一个大体的格局是百姓住东南,权贵居西北。

  为什么呢?

  与水有关。

  但见房牙子与章越,章实道:“有句俗话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为何这么讲,咱们大宋朝就是西北高,而东南低。”

  章越闻言道:“说得好,你读过书?”

  房牙颜面有光地道:“劳状元公动问,咱们这行不识几个字怎行,小人也拜过先生的。”

  章越笑道:“那请讲了。”

  房牙言道:“咱们大宋,什么河水都是以西北流向东南为佳,咱们汴京城就是一个四水贯都的格局。皇城南面汴河蔡河都是漕河,每年有六百七十万石的漕粮皆仰仗此二河挽输,至于五丈河与金水河则在皇城北边。”

  章实不信服地道:“那也不能说金水河与五丈河在皇城北边,就比汴河蔡河的贵啊。”

  房牙笑道:“这位官人有所不知,咱们金水河上游是引自京水,是自中牟引入,其中有黄堆山的泉水,那水可谓清澈甘甜。”

  “但汴河,蔡河两位常居此处,也都看见了,每日漕船经过,几十万百姓吃喝拉撒都在这里,故而也就这般了。”

  没错,汴京房价的高低与取水有关。

  汴河蔡河是漕河,故而水脏,老百姓没法讲究这个,只能住这。但权贵则选择住在水质更干净的金水河和五丈河旁。

  临水而居,择水而憩,就是古人选择栖身之地的原因。

  随着房牙这么说,章越他们的马车渐渐驶向了城西北。

  这里巷子街口随处可见石梁方井,井口作方形而不是圆形,再以一个‘田’字框架置于井口上,这‘田’字的四个口都可以打水。

  这井下就是金水河通至城中的暗渠。

三百三十七章 信

  金水河因清澈甘甜之故,多为大内,权贵修筑园林所引。

  但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百姓若敢私引金水河杖八十,举报者奖三贯。

  这段河道由西水磨务所管辖,平日由分巡军,看管人所看管。除了许百姓自方才看到的暗渠方井取水外,严禁其余引水事。

  章越他们眼下所在是浚仪县外城城北左军厢。这靠近内城,附近就是金水门,也称作金波门。

  章越看在马车上看到靠近金波门外一偏连绵恢宏的宅邸,不由询问房牙这是何人所住。

  房牙答说,这是王继忠诸子所居。

  章越恍然,王继忠也是名人,此人可谓半生汉禄半生胡禄,原为宋臣后降辽国,促成了澶渊之盟他有一份力在里面。

  可辽宋都视他为忠臣。他虽在辽国当官,但宋朝却将他的家人照顾得好好的,在金水门外还修了偌大的宅院给他的儿子居住。

  到了地头房牙当即将金水河畔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反正听在章越耳里与中央cbd,汴京后花园,闹中取静,闲云富贵说得都是差不多。

  当然最要紧还是金水河的河水好。

  章越与章实走走停停看了两三处。章实知昨日吴安诗亦至此地看过宅子,当时很是喜欢只是不知价钱。

  见章越看房时也不怎么言语,章实忍不住向房牙询价。

  知这小楼带院子的屋舍居然值得三千余贯时,章实不由咋舌。章实努力的掩饰着,主要是怕被人看出囊中羞涩的空虚还道:“三哥,我看此处勉强。”

  不过章越却没什么反应,房牙询问时,章越反复就一句话甚好,甚好。

  章实以为章越嫌贵立即道:“金水河边虽好但却僻静了些,我还是更喜欢蔡河,汴河边的热闹繁华。”

  房牙犹豫向章越问道:“不知状元公的意思?”

  章越笑道:“就听我兄长的,捡蔡河,汴河之地的楼院来看。”

  房牙自是听章越的意见道:“也好,汴河蔡河边也打了不少官井私井,咱们可以吃井水。”

  章实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井水就好,何必吃这臭沟水。”

  章实如此说三人都是笑了。

  汴京里井水其实也不太好,喝到嘴里偏苦,只是稍强过汴蔡两河的河水罢了。但也不尽然,比如大相国寺东门大街旁的第一第二第三甜水巷。

  那的井水就很甘甜,故而得名为甜水巷。住甜水巷还有个好处,就是澡堂多,当初在太学的时候章越不时与刘佐,向七到这来洗澡。

  次日,章越章实与房牙坐着马车沿着汴河而行。清晨上汴河上挂着淡淡的雾霭,昨夜的丝竹歌声似还萦绕在耳边。

  章越看了几处宅子觉得还行,都是两千余贯,不过就是太热闹,日头才升起久就,就有路岐人在闹市表演,引人旁观。而连场子都没有的路岐人,直接在路边宽敞处表演,汴京人称此为打野呵。

  汴河从城西流至城东,横跨汴京十余座桥,吴府就在城西汴河旁的金梁桥左近。

  而沿着汴河从西一路往东,随处可见粮草塌房,供漕船装货卸货。此外还有不少邸店行会,但最负盛名的还是后周大将周景威所建的十三间楼。

  当时周景威奉周世宗之命疏通汴水,他打破不许盖楼阁的惯例,在汴水之滨盖了宏伟的居所,如今成为汴京有名的邸店。

  章越与章实一路看房,走走看看却始终没拿主意。

  此地居所差不多两三千贯之间,章实心想,差不多可以买了。

  不过章越仍是没定,问了只是重复道甚好,甚好。

  房牙觉得章家兄弟二人是不是囊中羞涩无钱购买,于是道:“沿着汴河出了丽景门即是外城东南的汴阳坊,那边或许有两位郎君要看的房子。”

  章实问道:“多少钱来着?”

  房牙干脆道:“不到两千贯。”

  章实意动不过面上却道:“甚贱也,三哥儿,咱们蛮去看看。”

  章越摇了摇头,他上套房就买在汴阳坊附近。

  这里的房价为何便宜呢?因为汴河从西至东,经过大半个汴京城正好从东水门排出,下游就是汴阳坊,水质如何可想而知,故这里也被汴京老百姓称为污地。

  一般都是贫民所居,还有不少的墓地。

  那位一生不得帖职的梅尧臣就与贫民百姓杂居于此,有时候欧阳修,刘敞,范镇会坐着车马来拜访他。

  梅尧臣形容此情景为'车马立市中,市人无不惊'。

  诗的意思是,邻居们都惊叹怎么咱们隔壁会住了一位贤达?竟有豪车经常来拜访?

  章越自是不愿居此地,而是道:“此乃污地,不去。”

  章实不甘心地道:“反正来也是来了。”

  章越对房牙问道:“城南右军厢有什么好宅子么?”

  房牙见章越终于主动问话了,很高兴地道:“自是有的,若是状元公要,怕是不菲。”

  章越闻言笑道:“咱们看看再说。”

  房牙见了心底不由犯了嘀咕,金水河,汴河边太贵的又买不起,汴阳坊边的又觉得太差,若非看在对方是状元公的面上,他都不愿继续搭理了。

  于是房牙又约了他们次日看房。

  章实道:“三哥,你心底可有满意的?”

  章越道:“还谈不上满意,但多看看总是好的。”

  章实道:“汴河左近两处宅子你看如何?”

  章越道:“好是好,可住在人口稠密之处,怕是不美?”

  “这有何不美呢?”

  章越道:“我也不是一味贪图清静,只是你方才也见了汴河边上房屋都临河而建,成片连排的,若万一起了火势,那可是一烧一大片。”

  章实道:“无此巧合之事吧。”

  章越道:“那可不一定啊。”

  要知道宋朝又称炎宋,属火德。故而宋朝皇帝所居的天子脚下也是非常的火。基本汴京城里十年要有一场大火。

  这也是里坊制废除之弊,老百姓乱搭盖,人口又多。

  故而汴河旁虽繁华,但不适宜居住。

  章越回到府里,却听说欧阳发托人给自己送了封信。章越亲启信函,原来十七娘托姐姐吴大娘子给自己转交的亲笔信。

  信中大意是让章越勿因吴安诗言语计较,更不必大费周折买什么房子,租住一套也是无妨事,纵是杂赁院子里歇身也是无妨。

  杂赁院子就是一个院子租住的好几户人家那般。

  章惇与曾布在政事堂里为是否灭西夏之事吵架时,章惇骂曾布没有见识,道了一句‘杂赁院子里妇人言语’,意思是租住在杂院里的市井女人般的见识。

  十七娘说日后嫁给章越,即便是住杂赁院子也是无妨,此番言语倒令章越感慨人生得一贤妻相伴,更胜于你考取了状元,作了多大多大的官。

  但十七娘愿为卓文君,可自己不能为司马相如啊。

  章越一直认为,男人嘛,女人就是自己的脸面啊。自己穿得破破烂烂走出去,没有人会笑话你,但如果老婆穿得破破烂烂的,那就被人鄙视了。

  就算达不能兼济天下,但也要尽可能的不让跟着你的人受苦。

  章越留下来人吃了顿饭,然后给十七娘回了封信。信里写了一句诗‘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章越知十七娘会明白他的意思,买房是我自己所愿,没有人强迫的。

  然后章越塞了些钱让对方带信回去。

  此人先回了欧阳发府上禀明了欧阳发与吴大娘子。

  欧阳发正要打发对方去吴府时,吴大娘子却让人将信给了她。

  欧阳发见吴氏拿起拆信刀连忙道:“娘子这可不好吧。”

  吴大娘子横了欧阳发一眼道:“自家妹妹妹夫的信,看看有何妨碍?”

  欧阳发为吴大娘子的眼神所震慑退至一旁喝茶。

  欧阳发见自家娘子看完信后面露微笑不知何故不由问道:“信里写什么呢?”

  吴大娘子白了欧阳发一眼,呛道:“方才自己不看,如今也别问。”

  欧阳发无奈坐下。

  吴大娘子问道:“不过这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是何典故?何人所作?”

  见欧阳发不应声,吴大娘子道:“要你说话呢,怎不吭声了?”

  欧阳发道:“娘子不要我说,我就不说,娘子要我说,我就说,这诗嘛,是出自白乐天。”

  吴大娘子道:“我当然知道,有何由来?仔细道来”

  欧阳发道:“白乐天中进士时租住在宰相关播家中,之后升官仍在长安租房住,即便他出任京兆府户曹参军了,每月四五万钱仍买不了长安的房子。”

  “长安居大不易么,”吴大娘子笑道,“然后呢?”

  欧阳发见娘子对自己面露微笑,方才一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言道:“也不是大不易,长安一座中等宅院百万钱,白乐天积蓄两年也够了。”

  “不过白乐天后任了大官,仍与元稹等夜夜笙歌,钱财大把花去,宦游二十年也没个安身之所。度之的意思,他不愿如白乐天这般,眼下身上有些钱了,先买个宅子住下,却不是因为他故。”

  吴氏闻言恍然道:“你看看章家郎君对妹妹多有心,你需好好自省,晓得么?”

  欧阳发苦笑一声,他就知此番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明日更新

  这章写不完,明天两更合一更。

三百三十八章 价钱挺合适

  开封外城城南,分为左军厢及右军厢

  右军厢与左军厢以一条御街相隔。

  章越先去左军厢看房子,这里章越可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这里是太学所在,章越在此读书三年,故而最是了解。

  本来这里地势低洼,常为汴河所淹。

  不过丁谓为宰相后,无比鸡贼将宅子买在此处的敦教坊,他先为集禧观凿池,然后将弃土将附近地势垫高,又奏请朝廷修建保康门大街这条通衢,于是本苦于汴河内涝的敦教坊,一下子成为了汴京的繁华之地。

  丁谓为相,得罪了满朝官员,但确实有才干。

  后世人常道他此举乃假公济私,却没有看到汴京百姓作得实实在在的好事,反对派只是一味攻讦他的人品。

  不得不说另一件事,王安石知金陵时,因玄武湖淤塞,又为了推行农田水利法,给朝廷上湖田疏,请求将玄武湖排干,将湖池改为田地。说此有两个好处,一个湖水排干了,里面的鱼虾可以给百姓享用,二就是可一举得田数万亩。

  当时别人还称赞王安石此举,百姓得田确实得到了便利。

  但玄武湖被填平后,金陵一直雨时内涝,旱时无处取水。后人道不可贪一时之利,而不辨形势行事,行窥近利而失远图之事。

  直到两百年后,明朝建都金陵,朱元璋下令重挖玄武湖。

  而苏轼知杭州时,西湖也是同样面临淤塞的问题,但苏轼与王安石不同。他反其道行之,仅用一百张度牒之费,采用以工代赈发动二十万民工疏通西湖,后来的事看看苏堤就知道了。

  故而对丁谓造宅之事,章越是心存敬佩。可是看着敦教坊高昂的房价,对于丁谓,章越是很难说谢谢二字的。

  除了丁谓,名将狄青宅子也在此。

  不过章越看章实的神色,知他是颇为中意此处,毕竟章丘在太学读书,若是宅子买在此处,章丘以后就可以时常回家了。

  但章实看见随便一栋就要两千多贯,甚至三千余贯,故而按捺住没开口。

  章越留心了一套独院宅子,不过没有道出,而是与房牙道再去城南右军厢看看。

  城南右军厢位于开封的西南角,也是开封县唯一一处在城西的厢坊。

  这里据三苏父子所在宜秋门南园不远,章越去过三苏的宅邸,居处有处花圃,每日有童子种菜,可谓十分佳趣,宅中还有不少高槐古柳,似山居一般,颇居野性。

  章越看到这宅子,还是感叹三苏父子还是非常有钱的,能在外城置办一处这样的宅子着实不容易了。

  章越章实来到此处,左近就是明福寺,延真观及清风楼正店,与太学也仅隔着一条御街。

  章越看一旁章实的神色,知他是喜欢至极。

  章越也觉得不错,太学旁虽好,但却给红灯区环绕,不少来京举子都借宿于此,故而人多也杂。

  但隔着条御街却是清静多了。

  这里为蔡水所环绕,蔡水自广利门入城,再从普济门出城,附近园林都从蔡河取水,故而不少汴京士大夫官员都住在此地。

  当年李后主亦住太学旁,因李后主喜欢江南景色,因此给他修宅时导蔡水入园,凿大池,制度似宫室。

  章越至蔡河旁看了几处宅子,都觉不错。

  这时路边行来一处长长的仪仗队伍,章越没穿官服与章实,房牙一并避道在旁。

  章越听同避道在旁百姓的议论。

  原来这队伍是曹皇后的兄长,国舅爷曹佾所有。

  章越想起当初在欧阳修宅邸时,偶见曹佾一面。这位国舅爷听说行事很有分寸,虽与官员结交,但在皇帝面前却丝毫不提军国大事。

  没料到曹佾也住在此处。

  等曹佾仪仗过去了,章越到了宅子附近,却觉得此地甚是清静,而不远处即是蔡河。沿河有不少官员的宅邸,河对岸则是邸店塌房。

  房牙上前敲门道:“程郎中在家否?”

  章越听这称呼心道,还是医生宅邸么?

  不久门打开,一名老仆打开了门,房牙道:“我是马家巷的祝房牙,今日带客官来看看宅子,不知程郎中在家否?”

  老仆看了房牙身后的章越兄弟二人,然后道:“在家,你等着。”

  说完老仆又掩了门,片刻后,听得人骂骂咧咧地步出道:“又是你们这些房牙,整日带人看来看去的,却没一人能定的,我早与你们说过,不是达官显贵莫要带到我这宅子来,至于普通小官也买不起,而那些商贾,浑身都是铜臭之气,多少钱给我都不买,省得糟蹋了我这宅子。”

  章越与章实一听倒是乐了。

  不久门打开,却见一名大约五十余岁头发胡子都是花白的男子从房里步出。

  这男子先将章越,章实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房牙笑着道:“这位程郎中是汴京有名的郎中,杏林圣手,祖上三代都在医官院里供职,给不少王公贵人都诊过病呢。”

  章越,章实皆道:“程郎中有礼了。”

  程郎中看章越仪表轩昂问道:“你是作何?”

  章越道:“一任小官罢了。”

  程郎中道:“看汝如此年轻,应是荫官得来的吧。”

  章越笑了笑不置可否,程郎中平日也给官员们诊过病,见过达官贵人也是不少,章越如此气度,倒也是读书人模样。

  程郎中也不细问,反正荫官子弟只要不是纨绔那等,对自己的背景都是讳莫如深,在外人面前都是不肯轻易道出。

  程郎中也不会多此一问,若对方真要买他这宅子,再细问不迟。

  汴京城里官员满地走,衙内多如狗,程郎中早就习以为常,即负手向府中走去。

  房牙对章越,章实笑道:“两位郎君,这程郎中的宅子着实好,就是价钱不菲,里面请吧!”

  章越正欲走,一旁章实问道:“多少钱来?”

  房牙道:“要三千八百五十贯。”

  章实闻言不由咋舌,但到了此处没有回头的道理,唯有硬着头皮跟着章越入内看房。

  宅子首先是大门,大门后则是前庭,侧旁还有门馆。大门之后则中门,进入中门之后,是中庭与前堂。

  这宅门与正堂之间必有中门,符合于仪制。

  中庭后,则是正堂,堂前为左右各作两级阶,分别是宾阶和主阶。

  客人来访时,主人必须降阶相迎,主人立于主阶,客人立于客阶。

  程郎中立于主阶,章越,章实在客阶对程郎中对揖,这才一并登堂。

  堂前两楹相对,左右皆有壁相隔,这道墙被称为序,正堂坐北朝南,面南而坐则为上位,不过待客事主人背对东序,客人背对西序,不得有错,这也是次序一词的由来。

  左右序墙之后,则为东堂与西堂。

  至于堂后则为室,所谓中堂之室为正寝,故而这里前堂后室,室的东西各有房。

  章越看了感叹,此屋看来有些年代了,莫非是建于唐朝么?因为宋朝的正堂与唐朝不同。

  宋朝所建的屋子,虽仍保持着前堂后室的格局,但这室不是作为正寝,而是更衣或白天歇息处。

  章越看了一阵,却见一名妙龄女子居然也不避男子从堂侧走出。

  程郎中解释道:“这是小女,如今是医女,倒也是不避外人。”

  章越恍然,原来是专给闺阁女子诊病的医女,经常出入人家倒是不避嫌。

  章越向对方行礼,对方亦是回礼。

  对方问道:“爹爹,看得如何了?”

  程员外对章越道:“此为正堂,亦为正寝。”

  章越点点头问道:“此堂恪守古礼,难得,难得。”

  程郎中见章越是识货之人很是高兴道:“总算遇到个方家,之前买宅子的都嫌此前堂后室,着实不便,但自春秋以降盛唐之时,官宦之宅都是如此格局。”

  章越笑了笑,程郎中说的不错,前堂后室是古礼,以婚礼而言,夫妻在正堂行礼仪,然后住在堂后的室,也就是正寝。

  这室是家庭最私密的地方,司马光曾言,男子昼无故不居私室,女子无故不窥中门。

  男子白天时候,没有事情时,是不可以住在私室,否则会被认为是淫邪。

  不过私室却放在宾客都可出入的正堂,在宋人看来有所不便。而且前堂后室的格局,室内采光不好,仅靠面南的一扇小窗采光,而室内东南和西南则比较昏暗,古人分别将此两方位称作窔和奥,如今合在一起引申为高深莫测的意思。

  故而如今宋朝屋子,大多是堂与室之间只用一个屏风相隔便是,堂后的室不作为正寝。但这程员外的宅子仍保持唐时的格局。

  此宅堂与室之间还以门户相连。大唐开元礼里记载,户乃室之门也,户内称室,户外称堂。

  室的左右还有东房与西房。

  章越看了对程郎中道:“郎中有所不知,盛唐时,品官多为世代官宦,而礼者就是明尊卑贵贱,所谓礼不下庶人是也。”

  ”但本朝不同,本朝官宦,不少已由寒门所晋,这是礼已下庶人了。既是庶人,故而也不如从前般恪守古礼。说来不怕郎中笑话,在下出身寒门,对此虽有所知,却在心底以为不甚紧要,至于礼也当从于流俗才是,否则即为不便了。”

  程郎中听了章越之言先是觉得不悦耳,但仔细一想却觉得此人看法极为高明通透。

  至于程家医女也是暗自点头心道,这少年郎君此番见识,倒也配得上他的长相。

  程郎中重新打量章越道:“后生辈能有此番见识,实在难得。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听闻当今宰相的妻子出自崔氏,连五姓七望也要放下身段与科举寒族联姻,老夫见识确实老朽了,承教。”

  “不敢当,郎中言重了。”

  房牙章实见章越一眼折服了程郎中,也是十分佩服。

  程郎中又道:“可是你自称寒族出身,怎又会是荫官子弟?”

  章越闻言没有回答,而是道:“咱们继续看看。”

  说着章越迈步向前,中堂之后则是后庭与北堂,这北堂同样是前堂后室的格局。

  至于堂后还有东西二院。章越见了看了东西二院觉得很满意,以后自己与兄长两家正好可以各住一个院子。

  如今房子已是看毕,程郎中揣测章实章越二人是否有这财力?那个作兄长的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但弟弟倒是胸有成竹。

  章实将章越拉至一旁商量道:“三哥儿,你觉得如何?”

  章越道:“我看……可以,这几日我也走得乏了。”

  终于不是甚好了。

  但章实吃了一惊道:“三哥,吴家给咱们的铺地钱也不过三千贯。”

  章越笑道:“哥哥,你放心,我这些年倒是攒了不少。”

  程员外见兄弟二人嘀咕了一会,却见章越走到自己面前相询道:“这宅子程员外打算卖多少钱来?”

  房牙正欲开口,程员外直接道:“三千八百五十贯,老夫不二价,之前有数人与老夫讨价还价,老夫一怒之下都作一并打发了。”

  三千八百五十贯。

  章越重复念了一遍道:“倒也是合适,我先去左近逛逛,还请程员外稍等我们片刻。”

  程员外收敛去道:“请便就是。”

  他怀疑此人不是装腔作势,这边说不贵,那边却脚底抹油跑了。

  章越出去了,倒是章实热情地与程员外道:“员外咱们好好聊聊。”

  章实说是聊聊,但意图却是想旁敲侧击地给程员外杀杀价钱。

  章越在宅子附近倒是转了一圈,他对附近环境甚是满意。

  正在他相看时,这时一辆车马从旁经过却突然停下,马车车帘一掀里面的人问道:“度之?”

  章越看去原来是文及甫。

  “周翰兄。”

  章越笑着抱拳。

  文及甫下了马车双手握着章越的手十分热情地言道:“度之,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与娘子正从国舅府上拜见而出,不意却在此巧遇到你。”

  章越恍然原来文及甫与十五娘是去曹佾府上回来方遇见自己。那马车上坐着是十五娘了。

  章越笑道:“我在此碰巧有些事。”

  “哦?可有文某帮得上忙的地方,度之,万勿客气,以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说完文及甫大笑,这番热切比以往更胜三分。

  章越笑道:“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是来汴京这么久了,想要寻个宅子歇住。”

  “哦,此处?那度之是典?是租?”

  章越道:“是买房。”

  马车吴家十五娘一直听着丈夫与章越的对话,待听得章越居然不是租房,也不是典房,而是买房时实在吃了一惊。

  文家在西京虽有宅邸,但在汴京却没有买房,连堂堂宰相文彦博也是租房住着。如今文及甫在汴京,也是由文家出钱堪堪在酸枣们附近买了不到三千贯的宅子。

  十七将来的夫婿居然能这蔡河河畔买房?

  此子不是寒门出身么?

  怎有这些钱财?

  十五娘不能相信,决定眼见为实于是下了马车。

  章越见是十五娘连忙行礼道:“见过文娘子。”

  十五娘点点头,她生性清傲,甚少待人假以辞色。不过她知道夫君对于章越的看重,于是温和地道:“本早欲打招呼的,奈何这些日感了风寒,实在是失礼。我方才听官人说章家郎君打算在此地买房?”

  章越知对方是未来老婆的姐姐于是毕恭毕敬地道:“正是,也是刚拿了主意了。”

  十五娘抬起头看了看宅邸对文及甫道:“那咱们也进去看看?”

  文及甫佯责道:“娘子,你也真把自己不当外人。”

  章越连忙道:“不敢这么说,我还要请文兄与文娘子帮我参谋则个。”

  十五娘看了文及甫一眼,文及甫笑道:“那咱们就进去吧。”

  当下一行人入内,这边章实对程郎中试遍各种办法,却见对方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去,着实是无可奈何。

  至于章越看章实的脸色就知道了,程郎中这人甚至古板那等,绝不肯在价钱上让步。不过他看了这么多套房子,倒也觉得这房子,确实没有乱喊价钱。

  章越当即向章实引荐,不过却没有介绍文及甫的身份。他知道文及甫在外人面前十分低调,不愿意旁人轻易提及他的身份。

  程郎中见章越多带二人来看他房子,正是一脸不高兴,这边在想是不是临时加个五十贯好恶心下这少年,却听一旁的女儿悄声对自己道:“爹爹,你可识得那夫妇是何人?”

  程郎中道:“不知。”

  程医女低声道:“我曾去文相公府上给老夫人诊病遇见过他们夫妇。这男子是文相公家的六郎君。”

  程郎中闻言倒吸一口气凉气,原来此人来头这么大。

  程医女道:“爹爹,不仅如此,你看这位年少郎君能与对方称兄道弟,可知也不是一般人物。”

  听到了这里程郎中不由对章越刮目相看了。

  而这时章越带着文及甫与十五娘将这宅子看了一遍,文及甫是十分的满意,十五娘更是如此。

  她看毕之后对章越道:“如此宅子少说没有四千贯买不下吧。”

  章越道:“宅子是这位程郎中的,他开价三千八百五十贯。”

  “那么章家郎君觉得如何?”十五娘以一等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章越道:“我觉得这价钱挺合适的。”

三百三十九章 有眼不识泰山

  这个价钱挺合适的?

  十五娘心情起复,此子不是寒门出身么?不是才到汴京当官没两年么?

  三千八百五十贯?

  汴京城里一名禁军年俸也不过五十贯,寻常人风里来雨里去一年也不过三四十贯。

  十五娘不由再度打量章越,如今她倒觉得这男子,内敛谦和,温润如玉,丝毫也没有状头敕头双元的傲气盛气。

  十五娘点了点头,面上却甚是平静。

  章越没留意到十五娘此刻的神情。更没有装逼的意思,自己的钱财比起吴家,文家算得什么?

  吴家的宅子自己去过了,东西二府比这大了十倍还不止,而文彦博虽在汴京没有买房,似乎堂堂宰相还有些寒碜,但他在西京建的宅子规模之大,则不用多说。

  这边文及甫正与章实攀谈,章越走到程郎中,程医女与祝房牙面前道:“程郎中,这房子我买了。”

  众人听到这里,都竖长了耳朵。

  程郎中有些吃惊,重复道:“少年郎,三千八百五十贯,一文钱也不能少。”

  章越道:“没错。”

  文及甫走到十五娘面前问道:“你看这宅子如何?”

  十五娘看了一眼正与程郎中商谈的章越言道:“甚好,如此十七嫁过来,也不算委屈了。”

  文及甫笑道:“那也是老泰山的眼光,我是怎么也赶不上的。”

  十五娘心道,是啊,那么多来汴京的读书人里,当初爹爹怎就一眼相中了他?

  这份识人于万千人中的眼力……

  十五娘心底顿时不是滋味。

  十七的命真好……

  文及甫道:“不过说到底,还是十七眼光好?”

  “嗯?”

  “忘了当初在金明池时,你第一次见度之怎么说得?”

  当初她在金明池边远远见过章越与十七娘攀谈,当时也没见得什么不同之处,反觉得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哄得自己妹妹的欢心。

  如今…

  但见章越与程郎中道:“郎中,你这房子今明日也不要给旁人看了,我筹措钱来明日再行购买。”

  程郎中道:“这是什么话,老夫即是答允了,这两日即便是有人多出一千贯也不会看一眼,但少年郎,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就明日一日,过时不候了。”

  章越道:“那是自然。”

  一旁祝房牙见忙碌多日终于有了结果,也很是欢喜。

  当即章越向程郎中,程医女告辞。

  程郎中目送章越远去女儿道:“此子倒是不错。若我有这般女婿就好了。”

  程医女脸上微红道:“爹爹,你说什么。能与文六郎君交往的人,女儿哪配得上?”

  程郎中道:“等闲的荫官又如何配不上?不过你放心,爹爹定给你找一个合适的人家。”

  程医女道:“爹爹,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宅子,卖了人,又想要人作嫁妆还给你吧。”

  程郎中闻言失笑道:“我就你这一个女儿,要房又有何用?倒是只盼着你有个好归宿罢了。”

  “可惜如今汴京里郎君虽多,但如意郎君却难寻啊。”

  这边文及甫,十五娘与章越告辞,文及甫拉着章越到旁说了一阵话。

  十五娘觉得丈夫对章越太过热情了,这算什么?虽说章越日后前程远大,但毕竟自己相公还是他姨夫,堂堂长辈。

  十五娘故意在马车里轻咳了一声。

  文及甫会意,然后与章越尴尬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章越道:“度之我与道句贴心话,这吴家的女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后你就晓得了。”

  这话说得二人都是哈哈大笑。

  以后二人就要同病相怜了。

  章越道:“过些日子再到周翰兄府上拜访。”

  文及甫上了马车后,十五娘满脸笑容地道:“官人,下面风大我怕着凉,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是不迟。”

  文及甫笑道:“我自是晓得娘子好意。”

  说完文及甫对驾驭马车的车夫道:“去金梁桥?”

  十五娘讶道:“不回家么?”

  文及甫温和地笑道:“度之买房这么大的事,你不回娘家问个清楚,如何睡得着?”

  十五娘一愣,自家官人还真是了解自己。

  回了吴家。

  文及甫夫妇见了李太君与吴安诗,顺带就提及章越买房之事。

  “三千八百五十贯?”

  吴安诗吃了一惊:“莫不是章家拿咱们给的三千贯铺地钱都拿去买宅院了?”

  李太君道:“这倒不会。”

  吴安诗道:“当初说好的,这筹办婚事这里里外外的开销需得多少,如今若都拿去买宅院了,那么婚事何谈风光二字?”

  李太君沉默了。

  章家不肯接受吴家的宅子,就是不愿在吴家上低人一头,真有这般志气也算了,但若将办婚礼的钱财都拿去买宅子,那么……

  吴安诗道:“不成,此事我要问个清楚。”

  李太君斥道:“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急躁,当初要不是因你一番话,章家如何急着买房?”

  吴安诗在母亲面前不敢说话。

  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十五娘道:“娘,我看这章三郎君行事极有分寸,绝不会行这般草率之事。”

  文及甫亦道:“是啊,母亲,我觉得娘子的话很有道理,再说了,此事既是让我与娘子见着了,就不能不管,此事包在小婿身上。”

  听了文及甫的话,李太君心底稍安道:“还是你办事稳重,明日就劳你去看看,顺便问问章家郎君什么打算的。”

  次日,文及甫十五娘又一并来到程郎中的宅子里。

  但见章实,章越已经在与程郎中签写文书了。

  “度之。”

  章越看到文及甫有些意外:“周翰兄?”

  文及甫道:“看看有无能帮上忙之处。”

  章越笑道:“周翰有心了。”

  两边已是拟好了白契,但见章越交纳了定钱,然后在契上正写下自己名字,程郎中甚是高兴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如此好宅子就给了你,老夫着实不舍啊。”

  章越道:“无妨,郎中有空不妨随时回来看看。”

  程郎中道:“诶,不敢打搅。”

  章越签好文书,程郎中见了文书上章越的名字不由道:“章越?这名字怎么听来好生耳熟?”

  一旁厢房里,程医女正旁听程郎中这么说,闻言连忙步出,然后对章越欠身道:“有眼不识泰山,草民妇女不知尊驾就是今科状元,失敬之处还望海涵!”

明日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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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章 五百贯

  听得状元公三个字。

  程郎中不由心底一顿,他知对方这少年郎君来头不小,却没料到竟然是当今状元。

  十七岁的状元,又入制科三等,竟在自己面前买自己家的房子。

  程郎中向他女儿问道:“当真是……”

  程医女连忙一拉程郎中的袖子。

  程郎中正色道:“原来状元公,失敬,失敬。”

  章越笑道:“是我未事先通禀,有错在先才是。程郎中,这定钱还请你清点一番。”

  程郎中略有所思,连言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钱收不得。”

  文及甫沉下脸,在旁半似玩笑地道:“什么叫使不得?莫不是知状元公,还要涨价不成?”

  程郎中笑道:“文六郎君真会开玩笑。”

  文及甫心底一凛,此人竟知自己底细,可旁人知自己身份还不毕恭毕敬,眼前这郎中倒很有几分底气,莫非有什么背景?

  章越道:“长安居大不易,汴京居也不易,名声不过身外之物,如今在汴京买房,既贵不了一文钱,也不会便宜一分钱。”

  章越言下之意,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程郎中笑着道:“状元公言重了,若早知状元公买房我的房子,老夫不仅不加价,还愿降五百贯!”

  众人一听都懵了,名声居然真的还能拿来讨价还价。

  还是一口气五百贯,这打了几折?

  章实心底高兴,但又有些迟疑,出面言道:“郎中不必了,我家三哥儿说的很清楚了,这三千八百五十贯,我们短你一文钱,也不会多你一文钱。”

  章越看了程郎中的神色略有所思道:“若郎中另有隐情,那么咱们改日再谈也是一样。”

  “这……”程郎中立即言道,“状元公,实不相瞒,老夫有所求于你,老夫想为朋友向求你一幅字帖。”

  众人这才恍然。

  自有同窗拿章越的书信换钱后,章越对于这样求字之事十分谨慎。若非极熟的人求字,章越一般不轻易给人。

  倒不是章越小气,因为自有行情在那。

  韩琦请欧阳修给他写了昼锦堂记,又蔡襄书写。

  蔡襄听了十分谨慎,宰相求字不可比信手书写,那等应酬之作,于是蔡襄每一个字都要在稿子上写临摹个几十遍,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此帖子被称为百纳碑。

  至于韩琦出手自不会小气,蔡襄肯定是大赚一笔。

  要送人,章越自也不好拿应酬之作给人,何况旁人向他求字七成是篆书,三成是楷书,也是耗费功夫。

  而一旁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他终于知为何章越来京日子这么短,就挣一套大宅子,原来是生财有方啊。

  本以为人家是寒门出身,十七嫁过去少说先吃个几年苦,如今看到人家肯出五百贯来求他一幅字,这等待遇……

  十五娘想到的是,她与十七姐妹俩斗了十几年,难道以后她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至于文及甫则了了一桩心事,本还想买完房问章越这钱来路,如今不必问了,自己这连襟怕是比自己还有钱呢。

  但见程郎中道:“我知状元公以三字诗名世,可否请状元公以楷书抄一篇三字诗。”

  三字诗千余字,但也不值五百贯。

  章越道:“郎中言重了,既是相识一场,我抄一篇给郎中,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用抵这五百贯。”

  章越打算拿篇随手应酬之作应付即是。

  程郎中躬身道:“不敢当,老朽不敢占状元公的便宜,既然如此,此宅老朽一口价只要个三千贯就好了。”

  这么一幕,在场的人都傻了。

  一推二去。

  程郎中态度坚决,说如不接受价钱,他就不卖宅子了。但比起钱来,章越更担心平白落人一个人情。

  正所谓钱好赚,人情难还。特别是对他这样作官的人来说。故而也不是钱多烧的,要换作自己是普通百姓,章越早答应了。

  不过自己若不是状元,又得官家御口称赞,他的字也值不得这么多钱。

  文及甫,十五娘看了都不知说什么才是。

  连一旁的祝房牙也觉得大开眼界,自己卖了那么多宅子,居然还有不降价房子宁可不卖,不涨价房子就不买的事。

  真可谓是生平第一次见。

  哪个买房卖房不为了几个贯钱,争个面红耳赤,几乎翻脸的,最后还少不得自己调和。这边倒好,推过来推过去,如果生意都是这般,那倒是好办。

  至于章实高兴得简直合不拢嘴了。

  不是钱不钱的事,着实是状元公兄长这个面子,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程医女见父亲与章越相互推让了一番。

  也不知说什么,状元的名气虽大,字得官家赞誉,但不值得五百贯,为何平日一贯抠抠索索的爹爹,突然如此大方?莫非是……

  程医女脸颊一红,但她又看了章越一眼心道,可是听闻状元公得官家赐婚,与吴家联姻……

  最后各自争了半天,章越还是拗不过程郎中,方以三千三百五十贯成交。

  祝房牙也觉得自己卖房竟卖得这份上,这边劝房东涨价,那边劝买客降价,说出去谁信?

  写好白契后,过几日去衙门换了红契即是。

  等章越离去后,程医女道:“爹爹,这状元公的字虽好,但你为何……要费大价钱结交?”

  程郎中笑了笑道:“你道为何?还真以为我舍不得这宅子不成?”

  程医女脸一红道:“爹爹,你莫要卖关子了,到底是何故?”

  程郎中微微笑道:“你还记得上个月爹爹去濮王府上给京兆郡君诊病时闲聊,谈及郡君的嫡子否?”

  程医女道:“就是那极爱读书的世子。”

  程郎中笑道:“不错,世子少时即喜读书,每日手不释卷,也十分好学请问,以至于忘寝费食,郡君还道世子,少时就读三字诗,此诗是下面人献上来的,不知如何世子就喜欢上了,还日日放在案头呢。”

  程医女道:“竟还有这等渊源?”

  程郎中笑道:“当日郡君说了,我即留意在心底,哪知道如此巧合。”

  程医女恍然道:“原来如此,故而爹爹才向状元公讨了字来给送给郡君世子。”

  程郎中笑道:“正是如此,人不知恩不行,郡君对咱们不薄啊,这诊费从不少给,还荐了多少汴京的达官贵人给咱们父女医治,咱们总得想办法报答才行吧。”

  “爹爹方才见了状元公就想起郡君的交代,你说平日里状元公这样的人,咱们如何有门路能够识得,就算识得,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要人家赠帖啊。”

  “如今他竟看中了咱家的宅子,故而爹爹想了哪怕是将宅子送给他,也要报答了郡君对咱们的恩德啊。”

  程医女言道:“爹爹说得对,咱们做人正当如此有恩必报。这王府里什么都不缺,世子什么没见识过,但爹爹若赠状元公亲笔所书的三字诗帖,世子必会欢喜。”

  程郎中笑道:“吾儿说得对,正是这个道理。”

  程医女心知,当今官家一直未立储君,而郡君的丈夫赵宗实,曾经是曹皇后的养子,从四岁起就被寄养在宫中。当时官家一直没有皇子,其用意不言而喻。

  不过后来豫王出生,已经八岁的赵宗实便被‘退货’送还回了濮王府。

  但是也因这一落差,赵宗实便着着实实地落了一个大心病,平日里稍稍听到皇家朝堂什么风吹草动,便惶惶不可终日,整个人如同痴了一般,任凭他人如何叫唤都不应,甚至有时候还会十分狂躁。

  幸亏大多数的时候,赵宗实还是挺正常的。

  因为如此,王府里给赵宗实不知请了多少郎中大夫诊治都治不好,程郎中也是其中的一人。不过有时候程郎中开的药还是能稍稍舒缓下赵宗实的症状,即是如此濮王府上下都对他礼敬有加,还给了不少赏赐。

  不过程郎中因没有治好赵宗实的病,还是觉得挺内疚的。

  章越回到府上,与于氏说了买房之事,于氏自是十分欣喜,如今终于在汴京买了房。于氏是仔细人再三说,此套房子是章越买的,日后分家算在章越名下,如今他们夫妻不过暂住,也是为了章丘在太学读书求个方便而已。

  章越觉得于氏也太小心了些,于是回房临贴。千余字的三字经值得五百贯,章越也是感叹这钱也太好赚了。

  若是随手应酬之作,章越随便写便是了,但这收了钱就不好如此了。

  章越学蔡襄那般每个字落笔前,都是临了几十遍,满意之后这才书出。

  幸好是楷书不比行草那等要一气呵成的,故而写一字一停顿也是无妨,如此也足足耗了章越一日一夜,方才拿出一幅满意的三字诗。

  次日章越将帖子交给了程郎中。程郎中极是欢喜,仿佛得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般,又赠了章越不少谢礼,之后章家顺顺利利搬入了新宅。

  而程郎中得了帖子立刻用红绸包裹,亲自到了濮王府呈给了京兆郡君。

  京兆郡君姓高,小字滔滔,乃是名将高琼之后。

  高滔滔之母曹夫人乃当今曹皇后的堂姐,故而她是曹皇后的外甥女。高滔滔与赵宗实一样,自幼也被曹皇后养在膝下。

  之后天子让赵宗实与高滔滔成婚,民间称此为皇家娶儿媳妇,皇后嫁女儿。

  因为高滔滔的身份,赵宗实对她又敬又畏,没有另外纳妾。夫妻感情很是和睦。

  高滔滔得了程郎中所献的三字诗很是高兴,当即赏赐了不少,甚至打算将程郎中荐入翰林医馆。

  高滔滔拿着三字诗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她自幼养在宫中,天子与养母曹皇后都喜好文学且书法皆极为出众。

  高滔滔自幼也受到了熏陶,她本人书法造诣也不低,如今看了章越的三字诗一眼便喜欢上了,是赞不绝口。

  这时垂帘挑起,但见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步出。

  对方身穿着儒服,好似一个温文尔雅的儒生,此人正是高滔滔的丈夫赵宗实。

  “娘子得了什么稀罕宝贝,如此欢喜?”

  赵宗实笑着道,高滔滔道:“还真是稀罕之物,你看。”

  说着高滔滔将三字诗拿给赵宗实过目。

  赵宗实眼光也是不凡,看了章越的三字诗道:“真是一笔好字,这三字诗是大哥儿自小发蒙的,读熟之后常放在案头,不知从何处求来?”

  高滔滔笑道:“这是程郎中求来的,你猜这是何人誊正的?”

  赵宗实道:“这你可难倒我了,此字没有二三十年的功底,着实写不出的。”

  高滔滔笑道:“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是正是程郎中亲自从当今状元公那求的来的。”

  赵宗实恍然道:“我记起来了,此三字诗正是状元公年少时所作的,如今真是巧了……这程郎中着实是有心了。”

  赵宗实一脸喜色。

  高滔滔言道:“着实如此,为了你这病,程郎中费了多少心思,虽不见好转,但人家总是尽了力了。”

  赵宗实道:“咱们也没有亏待他,府外那大宅子,你不也是半卖半送给了他。”

  高滔滔道:“话是如此说,不过……”

  赵宗实道:“我知道,多赏赐些财物给程郎中了。”

  高滔滔道:“这程郎中医术了得,我打算荐入翰林医馆。”

  赵宗实一听道:“不可。”

  “这是为何?这程郎中祖上就是医官,若不是他爹当年犯事,他如今也吃这碗饭。”

  赵宗实道:“娘子,你不知我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如今这境地,实不该有任何轻举之事。”

  高滔滔闻言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赵宗实道:“娘子,我也没办法,这十几日我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你看看我掉了多少头发。”

  高滔滔道:“我晓得,起床后摸了你的枕上都是落发。”

  赵宗实道:“那你知我苦衷了。”

  高滔滔含泪道:“你也好歹是堂堂郡王,我也是皇后半个女儿,何至于如此啊?整日担惊受怕,这人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赵宗实闻言站起身道:“滔滔,你是知道我的,我这是落下心疾了。你翻翻史书,再看看本朝太祖,太宗时候的事,你就知道我怕从何来?从古至今,有几个争了皇位而不得的皇子,能够得以善终的?”

  “日后若新君登位,他能容得了我么?我当时才四岁啊,什么都不知,便被从爹娘身边抱入宫中,一大群的宦官宫女们围着我逼着我,说什么从此爹娘不是我爹娘,以后要对着官家喊爹爹,对着皇后喊孃孃……”

  说完赵宗实抱着头哭了,方才还好端端的人,如今似个孩童一般口中嚷嚷地道:“我真是无心的,我就没想当什么皇帝,是官家和皇后逼着我的……你说日后新君会不会知道?看在这份上,放你我一马?”

  高滔滔闻言恻然道:“会的,会的,好了,官人是我不好,咱们不说了。”

  说完高滔滔又对一旁的婢女道:“快,快给郡王端碗安神汤来。”

  高滔滔担心赵宗实又犯病了。

  等赵宗实喝了安神汤后,高滔滔在旁又是揉胸口,又是捶背的,才令赵宗实缓过来。

  高滔滔继续宽慰道:“你天性淳朴良善,官家皇后都知道你的怎么样的人,他们不会对你有疑心的,你便放宽了心,好生在王府里修养,也不用担心外事。”

  “咱们夫妻俩好好在王府里当一对神仙眷侣,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赵宗实道:“滔滔,你错了,你错了。皇后如何我不知,官家从未放心过我,知道官家为何让我出任秦州防御史、知宗正寺,这就是在试探我,看看我还有无对皇位的窥觊之心!”

  高滔滔听了瞠目结舌道:“官人,不至于此吧,官家未必没有重用你的意思。”

  赵宗实摇了摇头道:“你不知官家的性子,他总是拿出好的东西试探你,你不伸手去要,这个东西仿佛一直摆在你的面前,放在你的案头,好似随时唾手可得一般,但等你伸出手了,他就将东西收回去了,还要狠狠地打你一顿。”

  “他从未真心实意地给我什么,皇子的名头是空虚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你若看不真,以为水里的镜像是真的?那么就会栽进去,永远爬不出来。故而我辞了,他越是给我,我越是不能动心,这是诱饵,官家在试探我。”

  听着赵宗实自言自语,高滔滔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当即服侍他又喝了一碗安神汤。

  见赵宗实有些困意了,当即高滔滔服侍对方上床歇息。

  正当高滔滔给赵宗实盖好被子时,赵宗实猛地醒来抓住高滔滔的手道:“滔滔,我只想与你作普通夫妻,就似寻常百姓家那般男耕女织,子孙绕膝。我最近常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若有那么个天地,我与你一辈子都住在那好不好?”

  “滔滔,这一世我能信的人,只有一人。”

  高滔滔垂泪点了点头。

  赵宗实这才放下心,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他想起看过赵宗实郎中,都言对方身子没什么大毛病,但就是癔症。

  赵宗实已被这癔症折磨了十几年了。

三百四十一章 下聘

  “当时那个程郎中啊,非要只取三千贯,但度之无论如何便是不肯,定要以原价三千八百五十贯给之。”

  “两边推搡了好一阵,那场景说来还是平生第一次见,最后还是两边各退了一步,算得三千三百五十贯。”

  但见文及甫绘声绘色地在李太君,吴安诗,范氏以及十五娘,十七娘面前讲章越买房之事。

  吴府里众人表情不一,李太君慈和地笑着,吴安诗则是神色相当精彩,至于范氏抿嘴笑了,频频看十七娘的神色。

  而十七娘此刻心情自也是甜甜的。

  但凡女子听闻郎君能如此贴心,都已是晕淘淘。十七娘自也不例外。

  十五娘此刻看了十七娘的神情,则是心底闷闷的。

  “十七,能得此郎君,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范氏当着十五娘的面,对十七娘道了这么一句。

  在吴府里,十七娘与十五娘自幼不合。而这两姐妹对范氏态度也是不同,十五娘是站在吴安诗一边,但凡他们夫妻二人吵架。

  十五娘便觉得是范氏不对,哪怕是吴安诗在外寻花问柳,也以为是范氏自己没有手腕让自己兄长倾心所至,怨不得吴安诗。

  故而十五娘常劝范氏要有妇德,作为主妇不可擅妒,要能容人。

  对于吴安持的妻子王氏,十五娘也看不顺,认为此女性娇傲,不肯柔顺,临驾于丈夫之上。

  而十七娘相反,吴安诗与范氏争执时,多站在范氏一边。

  家家姑嫂之间的故事,都可写一本书了。

  范氏知道十五娘,十七娘不和,故意便如此赞了十七娘一句,然后看见十五娘的神情马上就不自然了。

  李太君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开口道:“看来度之这孩儿,还真是有心了,也不枉你们爹爹当初的看人眼光,他挑得女婿各个都好。”

  听了这句话文及甫,十五娘心底无不受用。

  李太君又看向十七娘道:你爹爹常道咱家十七姐儿心气高,又是个爱读书的,日后嫁人富贵不富贵倒在其次,最要紧夫婿要有才华,否则话都说不到一起,婚事如何能和谐。”

  “当初你爹爹也没想到挑个状元作女婿,只是盼你嫁过去能一辈子平安喜乐,之后章家郎君说要中进士再成亲,他说他不挑这些,若是五年后章家郎君即便不中进士,咱们吴家依然嫁女儿过去,让他日后慢慢再考就是。你爹爹从不求女婿中进士,结果章家郎君反倒中了状元,也算是意料之外了。”

  十七娘听了好一阵感动,旁人听了都是叹十七娘好福气。

  众人聊了一会,十五娘起身说得了几匹上好的缎子,想给嫂嫂妹妹作衣裳,故而拉着她们出门去了。

  十五娘如此,自也是为文及甫能在李太君面前说几句要紧话。

  文及甫道:“母亲,老泰山不日应是启程进京了吧!”

  李太君点点头道:“婚期就定在朝廷召他代还叙职之日。”

  文及甫道:“母亲,小婿听得一事,当年老泰山为吴王宫教授时,曾作宗室六箴,以视,听,好,学,进德,崇俭六箴约束宗室子弟。官家读老泰山的宗室六箴后,十分赞赏交给宗正,令宗室子弟习之。当时十三团练在睦亲宅时,便将老泰山的宗室六箴,书之屏风,引以为戒。”

  李太君端起汝窑茶盅轻呷了一口,言道:“竟有此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也不甚紧要,不提也罢。”

  十三团练是赵宗实之绰号,李太君知赵宗实身份之敏感,故而不愿多提。似他们这般官宦人家,如果没有必要,很忌讳牵涉进储位之事。

  故而听文及甫提及赵宗实十分钦慕吴充,李太君也表示知道,并语重心长地对文及甫道:“如今官家身子不好,此事不要多提,是了,潞公身子可是康健?还请他再三保重身体啊,他虽辞相身在西京,但我瞧着倒是自在,不似如今几位相公都在蒸笼上烤着呢。”

  文及甫称是,他知李太君也有意点醒自己,不要乱打探。好好学一学他的父亲,在这储位将定未定之时,远离这场是非,不失为明哲保身之道。

  李太君又突道了一句:“不过么,做事不要锦上添花,需雪中送炭,你与安诗近来可多往国舅府上多走动走动。”

  一旁范氏,十五娘都给十七娘办了不少首饰金银陪作嫁妆。

  十五娘与十七娘不和是不和,毕竟是亲妹妹,同时也要显出作姐姐的阔气,不能让妹妹小瞧了,故而出手倒是大方。

  范氏也是如此,在吴家之中十七娘倒是唯一能与她说体己话的人,如今十七娘出嫁了,她以后再也无人分说了。

  十七娘看着十五娘,范氏如此也是感动,自己出嫁以后,似如此与嫂嫂,姐姐坐下一起说话的日子又还有多少呢?

  范氏与十七娘道:“状元公虽是寒门出身,但日后前程远大着,也算不得是低嫁,如今瞧着又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妹妹你算是有好归宿了,嫂嫂真为你欢喜。”

  十七娘听了好笑,之前章越中了状元时,嫂嫂姐姐们没说什么,但如今置办了一处宅子,但大家都是不约而同地改口了。

  看来婚姻的好坏,不是嫁的那个人如何如何,要紧的是看他对你好不好。

  ……

  十一月,章家向吴家下聘。

  这日章丘带着酒、雁、羊代表着章家登门。

  除了这三样外,还有女子的衣装、各样首饰摆件,各色的绸缎,还有些吃食茶果,譬如茶饼、水果、面点还有银锭,铜钱。

  这些都命人用箩筐抬进了吴府,每样聘礼上都附上通婚书和礼单。

  吴安诗是个要面子,重排场的人,之前担心章越拿置办聘礼婚礼的钱去买房,以至于被他人看了自家的笑话。

  但如今他看了聘礼很是高兴,章家所给换了汴京达官贵人下聘也差不多如此。

  除了这些聘礼,还有用真金足银打造的金钏、金链和金帔坠,这几样真可谓价值不菲了,章越下聘可谓是给足了吴家的面子。

  吴安诗见这些真金白银,总算是放下心思了,

  当然吴家的回礼自也是更多于章家的聘礼。

  聘礼聘金之事,古来有之,源远流长,正所谓‘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

明日更新

  还是两更合一更。

三百四十二章 姻亲

  聘礼一样一样地抬进吴家大门。

  吴府的下人风传着章家聘礼如何如何贵重,此外就是聘金的多寡。

  十七娘此刻自是在闺阁里,也下令房里的女使老妈子不许出入,不过仍挡不住各房的女使将碎语传入。

  姑爷又给了什么啊。

  姑爷又如何如何啊。

  姑爷多看重咱们家姑娘啊。

  至于吴府李太君也是很高兴,觉得很有面子,吴家上下都知这位姑爷出身寒门,但能拿出这些聘礼聘金来足见诚意了。

  而李太君这边一面与章家的人说,章家的礼实在太过贵重了,自家的女儿不过平平,哪里当如此之看重。

  这些话自也有人传至十七娘的耳里,抱怨老太君如此,不是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家姑娘么?哪有说得这么平平的,似配不上章家的聘礼的。

  十七娘倒是通情达理地道:“此谓极于责备,则两家周致,无他患矣,故而不可不说。”

  而李太君这边说完,而那边不仅将聘礼中贵重的首饰金银以及全部聘金都添作陪嫁给了十七娘,还在给十七娘的嫁妆里又添了三百亩汴京郊外的上等庄田。

  反正就是章家给多少,吴家不仅大头都拿作陪嫁,还另行往里面加倍的贴补,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若是之前与夏家吕家文家这样的宰相门第结亲,吴府如此会遭来旁人的闲言,说什么讨好亲家等等,不过若是章家倒没有人这么说,因为章越是寒门出身,吴家多给些陪嫁也是为了女儿以后日子过得好一些,这点就少了旁人乱嚼舌根,反而是赞吴家大方。

  但十七娘明白,两家谈论婚事时,李太君早就不止一次地明言暗示过章家若多给聘礼聘金,则都会放进十七娘陪嫁里,而且吴家在嫁妆里另行双倍贴补。

  而所给聘礼聘金的意义,这不仅仅是面子上过得去,从章家这样的寒门拿出这么多聘礼聘礼来,等于也掏空了章家一部分财力,虽说最后都以陪嫁的方式还给章家,但其实陪嫁都在十七娘的手中。

  日后陪嫁如何用,都是由嫁妇说得算数,这样是让嫁妇在夫家有个保障。

  而对吴家这样的富贵之家来说,陪嫁再多倒也拿得出,可是于十七娘而言陪嫁越多,在章家那边不仅更受看重,而且也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家中财权,日后在家中上下面前的话语权也是很重。

  如此也就确保章越与吴家同在一条船上。

  当然这也是阳谋,章家上下不会那么蠢看不到这一点,故而也是心知肚明。

  婚者,所谓盟也!

  非受币不交不亲。

  男女方谈婚论嫁,先要上草帖子细帖子,上面书写双方家产家财。

  之后下聘赠礼,每次彼此送礼都带着讨价还价的意思。

  男欢女爱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大事即关系到两个家族的结盟。上层官宦之间的联姻,利害计较更多,似章吴两府倒算是少了。

  如今章家给了聘礼聘金后,李太君立即践行承诺,在原有的陪嫁里又给十七娘添了三百亩汴京郊外的上等庄田,还有二三十个管理庄子的庄丁的身契也一并给了。

  这出手着实的大气。

  十七娘记得这可是李太君当初嫁入吴府的陪嫁,三百亩庄田每年所出即便在灾闹之年也有两百余贯。

  吴大娘子及十五娘都曾眼馋过,不过李太君四个亲女儿谁也没给,十七娘本以为李太君会留给自己两个儿子,没曾想最后倒是给了自己。

  至于十七娘房里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身旁的女使不少都是跟随她多年的,都在吴府享惯富贵的。

  在吴府似跟随过李太君的的一等女使,每月在账房可支得两贯钱月例银子,二等女使也可支得一贯钱,至于新入府的则不给钱。

  月例银子虽是不多,不过却有四季衣裳供给,穿戴的都是绮罗绫縠,这点上吴府从不刻薄下人。衲絮缊弊,浣濯补绽之服从不给下人们,因为下人也是吴府的颜面。

  除了衣裳还有吃食,平日吴府女使都是一样,一桌子的人可吃五菜两汤,每个月还能吃两次羊肉。

  此外年节节礼,主人家不时出手赏赐也不少,另外生病了也请大夫医治,汤药钱都由吴家里支给。

  故而吴府普通女使虽说是伺候人,但日子过得比普通人家里的女子还好上许多。

  但嫁入章家后,十七娘与身边女使嬷嬷明言,月例钱减半,此外衣裳也减作一年两件布帛,至于饭食供给更远不及在吴府时,毕竟平日章越章实自己吃的也不过这般。

  听了十七娘这么说,众人都明白这是要去章家吃苦了。吴家虽说前几年因吴育病故其势不如从前,但比那些‘门前冷落鞍马稀’的破落官宦人家可是强多了。

  故而十七娘的身边人请托各等情由留在吴府,不愿跟她陪嫁去章家,对于她们十七娘不仅不留,还安排妥当,让她们在吴府另有着落。

  当然也有不少女使嬷嬷愿意跟去,除了与十七娘确实感情深厚的,还有怀有其他心思的。

  那些愿意跟去的人,当然不蠢,故而去吃苦磨练自己。她们看中的是日后章越的前程。章家没什么仆役,她们不用担心陪嫁过去会遭到排挤,同时章越以后是大概率要飞黄腾达了,那么跟着主母的身边必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故而她们都是作好了跟着十七娘去章府吃几年苦头,只要熬过去了,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这些人大多年轻,同时也野心勃勃。

  其中有两位见过章越的女使,当初还帮着传信带过话,她们愿意跟着十七娘陪嫁过去,也是另有打算。在府里但凡打听章越一切消息最是热心的也是她们,每次谈起姑爷来也是眉飞色舞的。

  十七娘知道身边人的意思,故没有带这两名女使陪嫁,也没安排她们继续留在吴府,而是给她们找了个好人家,还赠予了一笔丰盛的嫁妆,让二人日后衣食无忧。

  两名女使得知后都是留了好一阵眼泪,十七娘见此也是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如此。

  除此之外,十七娘也筛掉了几个一看便知野心勃勃的或平日有些行止不端的女使。

  如此精简一番,十七娘房里只剩下数人。十七娘明白嫁到章家,陪嫁带得人太多自是不好,毕竟住在一起还有章越的哥哥嫂嫂一家。

  他们身旁没几人伺候着,如此浩浩荡荡一群人过去,他们会作何想法。

  但十七娘又到李太君那请了三名伺候多年老嬷嬷和精干得力的女使陪嫁,最后才安排妥当,将陪嫁人数控制在十人以下。

  要知道十五娘当初嫁入文家,可是带了五六十人。

  不过十七娘身边虽是人少了些,但各个都是小心敬慎,明事干练。

  随着婚期日益临近,嘉祐六年也马上过去了。

  下聘之后,男女双方不通往来,没事大家绝不串门,更不用说男女相见了。

  章越将宅子从程郎中那交割清楚,拿到了红契,再度在汴京成为了有房人。

  买了房子之后,自是免不了宴请亲邻,这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换在哪一朝都是一样的。

  这日章越在家,突然文及甫,欧阳发一并来访,拉章越去一地方。

  章越待要问,但文及甫,欧阳发却什么也不说,拉章越上了马车一并前往。

  章越看这二人样子还以为是鸿门宴呢?

  三人到了汴京城郊外的一处田庄。

  进入田庄正院,但见树下坐着四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们看了章越入内,脸上都是带着笑意。

  章越纳罕,这到底是什么阵仗呢?

  但见当中之人笑言:“久闻状元公之名,未尝得见,如今托文兄欧阳兄真是得偿所愿。”

  章越见此人举手投足气度不凡,于是拱手道:“幸会,请恕在下眼拙,不知尊驾大名?”

  对方笑道:“在下韩宗师,家父讳绛。”

  章越心道眼前此人居然是韩绛之子,韩绛可是历史上变法派的另一员大将,与王安石相互援引。

  一旁另三人也是起身。

  其中一人自通姓名为夏伯卿,另二人则堂兄弟,一人名叫吕希绩,一名叫吕嘉问。

  章越听了这三人名字,终于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局了,这是吴家的姻亲局。

  原来因十七娘的婚事,吴家次女三女也分别从西京至汴京。

  吴家次女嫁吕希绩,吕希绩乃是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读吕公著之次子,前宰相吕夷简之孙。吕希绩虽袭祖荫,但父祖都乃朝堂上的高官,故而为了避嫌他与几个兄弟都没有出仕。

  他如今身在西京,与兄长吕希哲、弟弟吕希纯皆拜在邵雍门下,如今吴家婚事来到了汴京。

  吕夷简一族在朝堂上势力极大,吕夷简的叔父乃名相吕蒙正,吕夷简本人居相位二十年,历史上吕氏一族七人官至宰相,执七朝政,可谓盛事。

  当今天下吕家阀阅之盛,堪称第一。

  吴家三女嫁夏伯卿,夏伯卿为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夏安期之子,前宰相夏竦之孙。夏竦,夏安期已先后故去,不过夏家在朝堂上仍有不小势力。

  二人来京后自约了文及甫,欧阳发二人,同身为吴家女婿党的众人聚一聚。文及甫自是答允了,不过好交游的他,又约了韩宗师。

  韩宗师是爽利之人,他出面组了一个局的请他们至韩家在汴京郊外的别院里。

  韩宗彦为何能出面呢?因为吴育长女嫁给韩亿长子韩纲之子韩宗彦,韩宗师之父韩绛是韩亿第三子,故而他与吴家也有姻亲。

  历史上,王安石向宋神宗推荐吴充为枢密使,宋神宗不想用向王安石道了一句,吴充是你的亲家吧。一旁的韩绛出面道了一句,吴充也是臣的亲家。

  章越与众人一一见礼,到了最末的吕嘉问时,章越与他对揖。

  此人笑容可掬,章越看了他暗暗想笑,他与吕希绩一样都是吕夷简之孙。

  在庆历新政时,吕夷简与范仲淹即是斗法,到了吕夷简的儿子辈,在熙丰变法时,也与王安石斗得不可开交。

  但吕嘉问呢?

  作为吕家人,他应站在保守派一边,但他却支持变法。

  吕公弼与吕公著二人决定上疏弹劾王安石,此事在吕家内部公开,但吕嘉问却偷偷地将吕公弼,吕公著二人准备弹劾王安石的奏章盗出,偷偷交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提前得知弹劾内容,故而躲过一劫。此事传出去后,吕嘉问被吕家人视作‘家贼’,从族谱上被除名,从此不列入吕家门墙。

  章越以为要坐下与他们闲聊,反正来汴京就是混圈子。

  哪知韩宗师对章越道:“家父想见状元公一面!”

  章越听了一愣,韩绛居然要见自己。

  韩绛出任过御史中丞,因弹劾过富弼而被罢免,如今在外出知,正好回京叙职。

  虽说被贬官,但本官仍是左谏议大夫,而且是出任过御史中丞的大员,同时章越还知道韩绛是坚决的变法派。

  韩绛的政见还影响了他的弟弟韩维。

  韩维是王安石的好友,他与司马光,王安石,吕公著四人号称嘉祐四基友。韩维日后担任宋神宗潜邸时的老师,宋神宗赞成韩维几句新奇的想法时,韩维总说这不算什么,这都是我好朋友王安石的观点。

  韩绛,韩维都在宋神宗面前保荐过王安石,没有他们王安石作不了宰相,不过后来都与王安石意见相左,而被赶出了朝堂。

  韩宗师对章越道:“家父后日就要出京了,但想见识一下当今状元的风采,故而托周翰,伯和约的你,晚上还有家宴。”

  章越恍然。

  韩绛在神宗朝四度拜相,王安石还是被他一把拉进了中书,对方也是吴家的姻亲呢,如今自己算不算是被列入了对方考察之列?

  果然是政治上用人之法。

  从熟人里选能人,从能人里选熟人。

  总而言之,既要熟又要能,二者缺一不可,同时要紧的是政见,都是支持变法的。

  章越道:“蒙韩公赐见,章某荣幸之至。”

  于是韩宗师带着章越走到了一处小阁,见到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正在窗前眺望庄园的景色。

  这位老者正是韩绛。

三百四十三章 韩绛

  韩绛所在的阁楼位于庄园的深处。

  旁边挖了半亩池塘,池边是竹林,将远处的朱楼黛瓦,飞檐重楼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到了阁楼,一步步登阶而上,入目的都是自然之景,仿佛遗世而居一般。

  宋朝韩氏望族有二,一是韩琦的相州韩氏,另一个就是韩亿的桐木韩氏。

  有句话是“棠棣行中为宰相,梧桐名上识韩家”。

  韩亿出身寒门,却官至宰相,他的妻子是名相王曾之女。

  王氏教子有方,八个儿子都中了进士,着实是羡煞旁人。

  而章越所见的这位老者韩绛就是韩亿的第三子。

  韩绛似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章越稍稍打量,但见对方面容消瘦,目小有光,但极有居官的气派。

  似韩绛这样的衙内出身,天生带着政治资源,年少时用功读书考个进士,作官时又能将心放在仕途上,那前程是旁人拍马也追不上的。

  好比班里同学,家里比你有钱,又比你聪明,读书还比你勤奋,面对这等人这辈子应是没机会超过他。

  从历史得知,章越还知道这位老者极有政治抱负,否则也不会扶王安石上位进行变法了。

  他不仅是王安石的伯乐,还是蔡确的伯乐。

  韩绛招呼道:“度之,来坐。”

  章越谨慎地道:“韩公在上,在下不敢。”

  “毋庸客气,你看看老夫这藏室里的古玩字画。”

  章越方才注意力都在韩绛身上,这时才见阁楼里,摆着各色古玩字画,最醒目就是阁中摆着一样巨大的方鼎。

  章越心想韩绛不是来找自己看古玩的吧。

  但见韩绛手抚方鼎道:“鼎者武功也,古时大将立下不世战功,君王即铭刻鼎上,以录其功也。”

  章越道:“听闻韩公镇守庆州时,秋毫无犯,蕃汉归心,实有古时名将之风。”

  章越见面就是一顶高帽奉上。

  韩绛淡淡道:“哦,那老夫可当不起。”

  嗯,这马屁怎又拍马脚上了。

  章越心想,咱们宋朝官员难道都不吃这一套吗?

  阁内气氛微微凝重。

  韩绛言道:“老夫知庆州时,有一熟蕃的蕃将屡立战功却一直不得朝廷奖赏,一次竟战后劫掠草市,老夫身为庆州知州拿他问罪责无旁贷。”

  “但此蕃将知犯事后没有主动就缚,而是回其部落,此人有精兵数千,老夫担心擒他以至生兵变,但不治罪又不足以负众,你看老夫当如何办?”

  章越心道,原来是考校自己本事来了。

  章越道:“此事确实棘手,当赏时不赏,如今有罪反不可赏也。诛之亦不可,毕竟是立过功之人,何况贸然行事惹其激变。”

  章越想了想问道:“此人有子否?”

  “有一子在军前效力。”

  “有父健在否?”

  “故也。”

  章越道:“此人屡立战功不赏,故怨而生恨也。此易也,朝廷可以其战功嘉奖蕃将亡父,即是死人名头不妨能给多高给多高,消其无赏怨恨之心。”

  “再拔擢其子为将,消其猜忌之心,最后派遣一使,召之必来,到时如何处置尽在韩公。”

  韩绛闻言略一思索,然后大笑。

  此番来京,他正是为此而来,之前捅了这个大篓子。

  他遍询旁人,旁人给的意见要么赏,要么诛。随着面圣日子到了,韩绛苦于无法在君前交待。

  眼下了章越,他心想对方文章虽好,但没有历事为官经验,自己通过此法顺便试一试此子才能。

  没料到自己如今听章越一席话,问题可谓迎刃而解。

  韩绛笑道:“老夫来京时见同年王介甫时,他曾言状元公虽是文采斐然,治道于要,但可惜有道无术。如今看来王介甫的话不可信也。”

  章越心底大骂,王安石你又黑我。又想王安石与韩绛是同年,难怪二人交情那么好。

  韩绛见章越神色道:“诶,介甫素来自负得紧,度之得他一句治道于要,已是极高的赞誉之语。不过我看度之,有道亦有术也,真是人才难得。”

  章越谦虚道:“韩公谬赞了。”

  韩绛淡淡道:“老夫向来有一说一,从不虚夸人。”

  章越有些尴尬,自己是太谦虚,令你觉得假了么?

  韩绛与章越相聊道:“当初富相公在位时,事事因循,他不是没有变革积弊之志,但是总是瞻前顾后的,做事黏黏糊糊,此实令人失望之至,老夫故而令不为御史,也要弹劾于他。”

  章越道:“富相公持重,但求全太多,需知纠枉必过正,过胜于不及。”

  韩绛闻言拍腿赞赏道:“度之此言正合吾意。”

  章越算是有些明白韩绛的路数,当即不再谦虚,而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韩绛叹道:“如今天下人看懂这点的人太少,只愿修修补补,却无覆鼎再造之志。”

  章越突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后只记得王安石,吕惠卿,蔡确,章惇,曾布等人是支持主张变法。

  但却将韩绛给漏了。

  没有韩绛就没有王安石,韩绛这坚定的变法派自己居然没意识到。

  “老夫历官京西,江南,河北,陕西,陕西,到处所言害农之弊,最重莫过于差役之法。凡衙前者多致破产,其次遍是州役…”

  韩绛与章越谈及差役衙前之弊…

  章越下意识地想到,王安石变法中最重要的就是改差役法为雇役法。

  没料到历史推动此法的人并不是王安石而是韩绛。历史上王安石也说,今言役事,乃绛本议。

  韩绛道:“老夫虽明知其害,却思不得改变之法。度之有何教我?”

  历史上韩绛提出意见,真正推动实施的却是有大魄力的王安石。

  但免役法的意见却来自韩绛知成都时一位进士李戒所献。可是如今韩绛还未出知成都了,难怪不知办法。

  章越当即道:“韩公果有致君泽民之意,如今当今天下之患在于徭役不均,有连田阡陌不知役者,有地粗容而不免役者,于此在下有一策…”

  但见章越将免役法一一道来,果真是句句合于韩绛心意。

  韩绛大笑道:“状元公果真腹有乾坤也,老夫才拙百思不得其方,但听你却一言道出。”

  “知之却不能革之,实为空谈,老夫也,能知能革之者,可谓大臣,度之也。”

  这话将自己捧得太高,章越一时接不住了。

三百四十四章 参加婚事

  面对韩绛之言,章越不清楚对方是否有夸大之处,最后道:“此法乃良法,但怕是一提出,会遭到非议,满朝诸公难以赞成此论。”

  韩绛正色道:“若再循规蹈就,朝廷就难维持了,某幸若执政,此法必当行之。”

  章越听韩绛之言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对方曾任御史中丞,御史中丞与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三司使并称为执政四入头。

  若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有空缺,大多从四入头中直接拣拔。

  换句话说,韩降如今的资历才望都足够成为执政,但却缺少一个机缘。机缘这就很难说,有人等这个机缘等了几月几年,甚至十几年,更多的人则等到了死。

  章越道:“若韩公用此法,天下百姓幸甚。”

  韩绛点点头。

  二人继续深聊,最末韩绛对章越道:“老夫与冲卿相交多年,你既是他的女婿,于老夫而言也不是外人。以后在朝堂上有要我韩家借重的,度之尽管开口。”

  章越心道,韩绛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

  章越亦道:“蒙伯父看重,以后有小侄能效劳的,还请叔父吩咐。”

  章越起身称谢,从阁楼里告辞。

  这是自己回到宋朝后,与大员聊得最投缘的一次。

  欧阳修虽赏识自己,但他平日位高权重,无暇与自己深聊,所问也是文章学问之事。

  而且欧阳修的政见也是偏复古一些。章越不敢与欧阳修正政见深聊。

  但韩绛不同,韩绛本人是支持进行大刀阔斧的变法,与章越政见相符,这才是最重要的。

  同时还是那句话熟人能里用能人。

  岳父吴充与韩绛韩维是好友兼姻亲,这是最基础的关系保障。

  没有这一点,哪怕二人聊得再投缘都没用。

  章越走出阁楼,不知不觉已是夜间,二人竟聊了这么长时间。

  章越握紧拳头,默默道了一句,吾道不孤。

  阁楼中,孤灯下,韩绛正在提笔写信。

  这时一人举盏登阶而上,正是韩绛的弟弟韩维。

  韩维将灯放在一旁,也不出声默默等兄长将信写完。

  韩绛将信写好道:“冲卿回京时,你代我转交给他。”

  韩维接过信坐下。

  韩家兄弟三人性子不同,韩缜,韩绛喜欢谈笑,与人交往都是谈笑风生。

  韩维性子却持重,有一说一,韩绛常称其弟耿直。也因这样的性子,韩维得到了富弼的器重。

  韩绛道:“你与富相公近来可有往来。”

  韩维点点头道:“富公至西京后,与我每旬一书信。”

  韩绛道:“富公真宽怀大度之人,这份胸襟气度,天下没有第二人了。”

  “富公道兄长弹劾他,是因政论不同,非私也。他不怪罪兄长。”

  韩绛道:“也全非公事,富公性子太缓,不足以革除积弊,故而不如让位,韩公性强,方有一番作为。”

  韩绛道:“可是兄长你忘了,韩琦当初弹劾过爹爹,令他罢相。”

  韩琦当年为谏官时最有名的事,就是同时弹劾四位宰执,疏上后几位宰执一日之内同遭罢免,这就是片纸落去四宰执。

  韩琦因此名声大震。

  其中一位宰相就是韩绛韩维的父亲韩亿。韩琦弹劾韩亿的罪名就是结党营私,举贤不避亲,韩亿身为宰相居然给自己儿子屡屡升官。

  韩维不理解为何韩绛身为御史中丞,不攻击韩琦却攻击富弼。

  韩绛道:“韩公与我家有私怨不假,但他是能振作朝纲之人。”

  “不过我不是劝你也支持韩公,你毕竟受过富公的大恩,如今韩富之争已显然,富公虽人在西京,但冯京,王陶等都在朝堂上,你我兄弟也不能同在一条船上。”

  韩维沉默片刻问道:“冲卿的女婿兄长以为如何?”

  “果真是当世奇才。”

  “可是介甫说…”

  韩绛笑道:“介甫自视太高,岂肯轻易夸奖一后生。似三苏如何人物,非要被他贬为只知纵横之学。”

  “更何况此子也是韩相公举荐赴制科的。”

  韩维点点头。

  韩绛道:“冲卿与你我,介甫都是交好,他与介甫还是姻亲,可惜他两个儿子都是不成器,如今有了这乘龙快婿,怎能不好好栽培。”

  韩维点点头道:“十七岁的状元公,此人迟早是出入公卿,十年后怕是我韩家要借重他才是。”

  “我何时也见一见他。介甫此人也太不给人留情面了。”

  “当初我任馆职,介甫,冲卿在群牧司,冲卿提议每月往定力院沐浴,拿自己的衣裳替换,好给介甫拆洗。每日沐浴后,介甫身上衣着一新,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问我们旧衣哪去了。”

  韩绛韩维二人同声大笑。

  韩绛道:“介甫这人就是如此,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省细物而识大体。”

  “不过冲卿此人护短,若知介甫如此议他女婿,怕是这场朋友也不要做了。”

  章越从韩府回家后,因喝了不少酒故而有些微熏。

  最后是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着马车送章越回家。

  到了家门前,却正好见得自家门前停着数辆马车。

  “度之,你家来了贵客?”

  章越心想自家来了客人,自己怎不知。

  正说话间,却见家门一开。

  府中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门前。

  章实章丘于氏正送数人从家门而出。

  章越看清来人一位是叔父章俞,一位是叔母杨氏,及章访,章楶父子,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是自家二嫂张氏和章惇。

  章越一愣心想,章惇怎么回京了?

  章越随即释然。

  章惇嘉祐四年进士及第后出任商洛县试衔县令,如今快要到了回京述职的时候。

  章越见了章惇,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俞则迎上前笑道:“三郎,惇哥儿此番特意赶着你大婚之时回京。”

  章越闻言看了章惇一眼,章惇也看了自己一眼,转过身去。

  章实笑道:“这下好了,一家子团圆了,正好热闹。”

  张氏听了章实的话神情微动,扯了下章惇的袖子,似示意他上前与章越说几句缓和的话。但章惇却低下头与张氏说了几句,目光也不再看向章越。

  章越见此一幕先让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车回去。

  家门前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但章越此刻心却已寒,他对章俞道:“叔父,其实惇哥儿不必如此。”

  此话已表达了他全部态度,再说下去就要失礼了。

三百四十五章 兄弟恩怨

  章越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穿越前每天在b站和女团学跳舞,在微信里向无助的女生买茶叶,看虎牙学学健身啥的。日子就那样得过且过就好,再找一个相貌平平,啥也平平的女子一起开心地供房贷车贷就好了。

  但穿越后,却觉得自己背负的太多。若没有这位二哥搞出的一连串的事,将一家人逼到了那样的境地,他何尝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读书,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努力。

  之前为了活下去,后来为出人头地,如今就为了争一口气。

  当章越一句话落下,气氛一顿,章惇也看了过来,气氛微妙至极。

  章惇识得方才送章越下马车的是文彦博家的六公子文及甫,另一人则是欧阳修家的大公子欧阳发。

  他嘉祐二年,游历京师时住在章得象的家中。章俞欲让他成名,极力引荐他出入公卿之宴,故而章惇与二人倒有一面之缘。

  但见章越与他们为友甚为热切,猜到因吴家姻亲之故。当初顽劣不学的兄弟,如今…

  章惇道:“我回京述职而已,本也无意赴你的婚宴。”

  张氏闻言暗中拉了拉章惇的袖子,章惇却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出了如此言语。

  章越道:“这倒是要多谢惇哥儿成全了。”

  二人倒是一句也互不相让。

  章俞看着眼前一幕也是无语,当初他与杨氏谈及章越对他们一家的怨恨后。章俞不以为然,人生在世不就是一个利字。

  一点点委屈算什么,自己补偿的了。

  但章越两度拒绝了他的示好后,章俞以为这少年不知权衡利弊,等在外吃了苦头,碰了壁后,自会上门来求他这叔父。

  最后一直到那日他的寿宴上,章越一路考取了省试第二,状元,制科三等。

  远远超过了嘉祐四年进士第五人的章惇,甚至晚两年中进士,但官位反在他兄长之上。

  章越原先那股身上的不平之气,那份无可奈何的委屈及狼狈,已是不见。对方更加内敛,气度也更从容,唯独不变的就是这份绝不妥协的态度。

  章俞终于明白他当初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私心,他们兄弟二人同心,那么章家说不准以后也会如二韩一吕般,成为顶尖的官宦世族。

  但是如今兄弟二人的怨仇是化不开了。

  听章越这句话,章惇微微一笑,脸上仍是那般自信不在乎的神情。

  “你倒真是变了不少,当初只懂玩闹,不知上进,还变着方的使钱,若非是你实哥儿又怎么会向岳家借钱,在岳父面前丢尽了颜面。”

  章惇顿了顿道:“若说是我离家出走,令你发奋图强走到今日,那么于你而言倒不失为好处。”

  无耻…

  章越已非当初那容易动气的少年,当初他见王安石,章惇时心底都有几分畏惧之心。

  但如今…

  章越言道:“巧言令色之词,当初你看不起我与哥哥,弃家而走,如今倒成了冠冕堂皇之词。”

  章访章楶见兄弟二人见面就相争,有些进退不得。章访对章楶道:“此事无论怎么说,曲皆在惇哥儿啊。”

  当初看不上眼的弟弟,如今却如涅槃重生般,反而到了一个比兄长更高的位置。

  “你们俩兄弟一人少说一句!”章实连忙上前说和。

  “谁与他是兄弟?”章越驳了章实一句。

  章实闻此言露出心疼至极的神色。

  “哥哥,当初你我过得什么日子都忘了吗?赵押司逼上门时,举世无依的日子,你忘了吗?我可一辈子忘不了。”章越忍不住与章实言道。

  见章越与章实争论,章惇道:“三郎这样与兄长说话么?”

  章越看向章惇言道:“你在教训我么?章家那么多人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章子厚!”

  杨氏见这一幕心疼不已,他本希望让章惇回来参加章越的婚礼,来化解这兄弟间的死结。

  章惇道:“我并非冠冕堂皇之词,当年的事我确有对你和哥哥有不是之处。”

  “我本欲给你些许补偿,但如今你已非吴下阿蒙,又与吴家结亲,看来我的补偿你也不会要了。”

  章越道:“有些事情不是补偿就可以消弭的,恰如人死不能复生,覆水难收。”

  章惇道:“好吧,过去的事再提已是无益,但我还是那句话换了当日再选,我仍旧如此,绝不后悔。”

  章越握紧了拳头。

  章俞见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又觉得在章访面前失了面子,他知自己说话没份量,于是向一旁的于氏道:“侄媳妇你说两句话,别让他们吵成这样啊。”

  于氏看了章俞一眼不悦道:“此刻我不知说什么。”

  章俞道:“你好歹说几句话,你们一家汴京这些日子,我们待你不薄吧。”

  于氏冷笑道:“叔父,这是二叔与三叔间的事,我本不愿插嘴,但你定要我说,我就实话实说,没错,如今你待我们甚好,但当年呢?”

  “我只知道当年若不是三叔撑起这个家,我们怕早没命了。谁对我们好,谁不好我们都记在心底。雪中送炭时你不在,锦上添花又何必来呢?”

  这一句话说得,章俞杨氏都是脸色一白。章惇也是身子一颤。

  章丘道:“叔父,娘说得也是我的意思。”

  章惇此刻方才傲气之色全然不见,他走到于氏章丘面前长身作揖。

  “惇有负哥哥嫂嫂的抚育之恩。”

  于氏抹泪道:“事到如今,说这些作什么,要不是三叔。我这话怕是一辈子也说不出呢。”

  章惇闻言看了章越一眼道:“欠你的,我一定还你。”

  说罢章惇头也不回地与妻子张氏一并离开。

  章俞此刻后悔的都不知说什么了。若是当年自己不那么对章越,怕是如今自己能依靠上这个他当初看不上眼的侄儿了。

  就算指望不上,也不至于两边嫌隙至此。当初看不起人家没有好好弥补,如今又拿什么来弥补。

  章俞面上有些苦涩,杨氏走到他一旁道:“走吧,都是当年你我种下的因,如此自承其责了。”

  章俞苦笑道:“不是,三郎他…”

  “到现在你还怪三郎么?”杨氏斥道。

  章俞摇了摇头,与杨氏一并无奈地走上马车。

  他神色黯然,章实来至马车旁道了句叔父。

  章俞神色黯淡至极对章实道:“他们本为亲兄弟,却如今至此,是我对不起你啊。”

  章实苦笑道:“叔父,如今就不说这些了吧。”

  章俞点点头。

  章访向章越道:“三郎,告辞了,改日到叔父寒舍一叙。”

  章越点点头与章访父子告辞。

  章越回过头但见章实蹲在府门前,满是苦楚之色。

三百四十六章 朝会

  在一场大雪之中,嘉祐六年过去,汴京城迎来了嘉祐七年。

  这是当今官家在位的第四十一年,官家虽身子近来不太好,但仍于正月这日在大庆殿受朝。

  章越虽说奉旨成婚,还未去崇文阁报道,但身为朝廷官员还是要在正日去朝贺天子的。

  不过他还不是朝参官,故而还见不到天颜,只是远远地在殿外站着罢了。

  因制科三等所除的大理寺丞虽是初授官少有的恩典,但作为官员而言,还是太低了。

  低至章越置身于前前后后密密麻麻的青袍绿袍官员之中时,他意识到自己还处于文官这个金字塔的底部。

  至于章惇,章越也在朝会中看到了,他还站在比自己更远的位置,他是作为进京述职的官员。

  不过官家也不是什么述职官员都见,韩绛回京述职天子还会接见,章惇这个级别的不过引到閣门外谢个恩便是。

  至于更远处则是诸州解元,穿戴着士服立班。

  这时候朝会开始,先是各州进贡使呈方物进献。

  其后就是各国使人拜贺。使人中领头的则是辽国使人。但见辽国大使头顶金冠,金冠的后檐又尖又长,好似一张大莲叶,身上则穿着紫窄袍,副使则裹金带,穿着汉服。

  但见辽国大使头仰得高高的,一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之状,仿佛不是来参拜大宋天子的,而是来皇宫参观旅游的一般。

  章越着实感受到,外交使臣的气势如何,真实地反应了两国国家实力的强弱。

  辽国大使之后,则是高丽,回纥,于阗等国大使,其后才是西夏大使。

  西夏大使面上似有些不满,口中似在骂骂咧咧。章越明白西夏立国不久,在朝会中位次不可能太前,但西夏国却以先后击败了宋辽的强国自居,故而不满居于高丽等国之后。

  对方对于位次在后十分不悦,故而在登场时故意搞出些许幺蛾子来。一旁押班的宋朝官员不由对这使者怒目而视。年节

  之后大使进殿行礼,这一幕就非殿外站立的章越所见了。

  朝会散去后,即是年节赏赐。

  宰臣亲王枢密使得赐,羊五口,米二硕,面五硕,米酒二斗。

  章越也得赐羊一头,米五斗,面二石,米酒一瓶。

  不得不说,官家对官员还是很大方的,国库收入不足,但对官员的年节赏赐都没有短过。

  章越没上一天班,去年也支了一万四千钱月俸,年末还给了十匹绢,三十两棉。

  俸禄收入都在这里。

  这一万四千钱月俸高不高呢?

  不算高也不算低。

  司马光说过,十口之家,岁收百石,足供口食;月掠房钱十五贯,足供日用。

  章越这俸禄养一个十口之家是够了,但养老婆怕是不够。

  章越俸禄所给是依嘉祐禄令所定,到了元丰年间分为了俸钱,职钱,每个官员到手的钱几乎提升三倍,此外零碎收入也不少。

  所以说宋朝官员俸禄高,应该是元丰之后吧,如今这俸禄也只能算是堪堪过日子吧。

  幸好年末京官们还有天子年节赏赐贴补一下,这羊米面就算是年终奖了吧。

  朝会之后,章越与几位相熟的官员聊天。他如今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有官员上来结识。

  章越也很乐意结交一番,日后说不定大家都有用得上的地方。

  不久章越见韩绛与另一名官员从台阶上走下。章越对身旁的官员道了句少陪,立即上前拜见。

  韩绛看向章越满脸笑容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是舍弟。”

  章越正色行礼。

  对方笑道:“状元公不用客气,叫我韩五就好了。”

  章越心道,原来是韩维,此人必须得结交,以后会有大用。

  章越道:“久仰韩五丈大名,越不胜钦佩。”

  韩维笑道:“度之勿客气,我与尊岳乃多年之至交。之前听闻令兄提及你帮他解决一件心腹之患,故在我面前屡屡称赞你的过人之处,看来实在是人才难得。”

  章越一愣。

  韩维与韩绛对视一眼,都是抚须而笑。

  原来韩绛知庆州时因蕃将劫掠地方,且有叛乱之意,进京就此事面呈天子。

  韩绛本以为要遭一番训斥,但他在面圣时将章越教他的一番对策进奏于天子。

  天子听闻后龙颜大悦,不仅不责怪他,还赞他有应变之才,处事老道。

  天子当即让地方官员赏赐这名蕃将亡父官职,并加封其子,再遣使召之,同时让韩绛留京待命,等事情解决了再赴任。

  因为这件事韩绛留在了京师,

  虽结果如何未知,如今韩绛韩维见了章越当然极为高兴。

  章越与他们二人说了一番话这才离去。

  韩绛在章越走后问韩维:“冲卿这女婿如何?”

  韩维略有所思地道:“初次见面不好下断语,不过以处置庆州蕃将的手段来看,实为后生辈里的翘楚。”

  韩绛道:“我等同辈官员之中,介甫可为翘楚,如今后辈之中当推此人,不过以后如何还需再看看。”

  韩维道:“何须再看,为何富相公不让自己的儿子作官,而栽培女婿冯学士?”

  “是因自家儿子不成器,倒不如有三元之名的冯学士,看来吴冲卿也有此意。”

  二人点点头。

  这日之后,即从庆州传来消息。那蕃将闻赏赐后,惭愧不已又见宋军兵马调动,于是主动自缚前往州城请罪。

  官家闻信后很是龙颜大悦,当即赏赐了韩绛,并让他出知成都。

  韩绛闻此后放下心来,当夜让其子韩宗师至章越家中称谢。

  章越见自己几句话解决了韩绛问题倒也是高兴。特别是韩宗师亲自上门的态度,也让章越觉得白帮这个忙。

  这份人情自是留到以后再用。

  正日过后就到了上元节。

  上年上元节,司马光,杨畋上疏请求罢去今年元夕观灯,原因是去年受了水灾。

  官家却是不肯,这是与百姓同乐,非朕一人享乐。

  故而这年仍有上元观灯,京城百姓出游如故。

  章实章越也很忙,忙着采办婚礼之物。

  章越章实于氏章丘一家人这几日出入汴京城各等铺子之中。

  次月待吴充回京述职,就是章越与十七娘大婚之时。

三百四十七章 学到了

  上元夜,汴京城夜间,好似笼罩薄薄的霏雾,遥看灯火烛光远远近近摇动,犹如一位美人举烛动于薄纱之后。

  街巷坊道上灯球高挂,望去如飞星般。

  章越,章实,章丘,于氏游于街道上,看着都人争相往宣德门看灯。

  路上行人接踵摩肩。

  章实给于氏与章丘各给买了,一盏花灯提在手中,一并行去。

  章实兴致很高,对章越言道:“我这几日常听人说,晏相公的儿子官皆平平,然而女婿富相公是宰相,富相公的儿子官也平平,然而女婿冯学士日后也定是宰执。”

  章越听了不由想了想,在宋朝前相公的儿子,能不能出为宰相不好说,但是前相公的女婿旁支,倒是常出为宰相。

  不过章越可不会这般与兄长说:“哥哥,想哪里去了,吴家虽出过宰执,但已是多年前的事,官场上讲得是人走茶凉,至于吴漕帅也久在地方,调不回京中,自也难替我说得上话。”

  一路走着,章丘走到影棚旁看戏,于氏也跟过去。

  章越与章实驻足影棚旁,却听影棚里有一声言道‘东京城有一员外,姓张名俊’

  ……本处有个李吉员外,所生一女,小字翠莲,年方二八。姿容出众。

  章越听了心道,这不是快嘴李翠莲么?没料到这么早就有皮影戏话本了。

  话本说得是李翠莲嫁至张家,结果嘴快有什么说什么,将公婆,丈夫,兄嫂通通都得罪了干净。

  最后李翠莲被休回了家,又遭父母,自家兄嫂埋怨,怒而出家的事。

  众人听得李翠莲顶撞公婆,丈夫的话,都是齐笑。

  章实摇头道:“这女子骂媒人、触丈夫、毁公婆,若娶这样女子进门啊,如此可就难了。”

  于氏听得对章实道:“你说什么呢?”

  章实恍然领悟,连连道:“是啊,吴家女子是大家闺秀,自是识得大体,不会如此。”

  章越听了笑而不语。

  看了会皮影戏,一家人又朝大相国寺行去,寺庙两廊都挂着诗牌灯,读书人挥毫落纸,又在争看谁是元宵词第一。

  出了大相国寺,直往宣德楼去。

  上元夜这日官家会在门楼上看灯。

  路边几名提着花灯的孩童拍着手念起了:“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猛地触动了一下。

  “三叔,你看鳌山!”

  一家人走到了州桥上,远远望去汴京景物如故,宣德门附近摆着十几万盏花灯所作的鳌山,华灯宝炬下一轮圆月仿佛添了一圈光华。

  脚下汴河水流淌,河畔博雅楼挂满了灯盏,无数男女正相会于此,把臂同游。

  走到御街两廊,有演百戏的,吞铁剑,吐五色水的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

  自也少不了有人猜灯谜。

  章越一旁摊前,正有两位青年男女在此猜灯谜,女子长得有两分似十七娘,很想要那盏花灯,男子使尽浑身解数也猜不出灯谜来,急得女子直埋怨。

  章越看得好笑,不由觉得心底有些惆怅。

  因婚前男女绝不可见面,章越已有很久没见到十七娘,今年元宵是见不到佳人了,不能一并同游赏灯了。

  但转念又想起这位美丽聪明的女子马上要嫁给自己,章越又多了几分憧憬。

  章越见男子一脸苦恼于是在他耳旁低声道了谜底,对方大喜当下赢得了花灯赠给了佳人。

  而这边章丘到了一旁摊前却猜对了三个灯谜,赢了一盏花灯。

  一家人看了鳌山,又到摊边吃了馉饳儿,方才兴尽游归。

  章越回到家中将心头的思绪放下,在房里拿出《大学》读了起来。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读至这里,章越略有所思。

  他记得一位互联网大佬曾说,没有人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故而鼓励员工们二者取一,九九六的鸡汤拼命地熬。

  放弃家庭,至少还有事业,没有事业,家庭也无从谈及。

  但大学教我们齐家而后治国。

  其实两句话各有道理,业立而家成是也。

  但放弃家庭,全力放在事业也不太可取,这是用战术上勤奋,来弥补战略上不足,有些不讲方法论。

  如何才能家庭与事业兼顾呢?

  章越不由想到了王安石的女婿蔡卞。

  史书上说,蔡卞每有国事,先谋于床笫,然后宣读于庙堂。执政们吐槽道:“吾辈每日奉行者,皆他们夫妻二人咳唾之余也。”

  蔡卞当了宰相,怜人当着蔡卞的面讥讽道,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带。蔡卞闻言一笑置之。裙带关系之词由此而来。

  而蔡卞如何评价岳父呢?奋乎百世之下,追尧舜三代。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蔡卞由衷道一句‘学到了!’

  王安石家中。

  王安石正抱着次女在膝头读礼记。

  王安石此人平日虽不近人情,不过却事母至孝,对于儿女也是极为疼爱。长女嫁给吴安持后,现在留次女在家,他自更为疼爱。

  王安石身为通儒,对于礼记尤有独到的见解。

  他认为郑玄,孔颖达注经时,墨守古人成规,以至于注不破经,疏不破注。而王安石对于礼记常有自己的阐发,故而在教导次女礼记时,以己见来推测圣人的微言大义。

  次女听王安石讲解后,可谓闻一知三知五,王安石更是非常高兴。

  教导之后,王安石的夫人看不下去了道:“女儿家又不能考科举进士,你教她背诵即是,又何必将她却当男儿来教。”

  王安石道:“我也不指她如何,但盼她懂得这些,日后可用在相夫教子上。”

  “汴京官宦人家的女子不过读些女则女诫罢了,读那么深的书,懂那么多,日后与丈夫公婆辩起,怕反而在夫家不谐。”

  王安石听了脸沉了下来,他想起了长女嫁入吴家的婆媳不和:“我日后就不择这般强势的人家结亲。”

  “那要如何人家?”

  王安石想了想道:“冲卿的小女不就嫁给了章度之么?章度之虽难堪造就,但冲卿挑他作女婿还是有眼光的!”

明日更新

  还是两章合一章!

三百四十八章 大婚

  二月。

  章吴大婚前数日。

  淮南转运使吴充已是回京。回到府中吴充虽是风尘未洗,不过仍是让李太君与他先讲章家筹备婚事具体事宜。

  两名女使正给吴充服侍洗脚,吴充拿巾帕擦了擦脸对李太君言道:“十七吾素来放心,她自小不弱于她几个姐姐,我当初问她读书见闻之事,于事立解,道理通透至极,真不愧是娘子一手管教出来的。”

  李太君听了夫君夸奖一脸喜色。

  吴充继续言道:“她日后打理两三百口之户,哪怕宰相妇也可使得,不愁她不能替夫家持中馈,理内外。但怕她……”

  李太君问道:“官人,是担心何事?”

  吴充道:“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我们官宦家的女子,嫁得寒门家中,常有轻其夫傲其兄嫂之事。章三郎君的兄嫂抚他长大,实如父母无二,兄嫂需敬而侍之,同财共居。”

  李太君听了微微皱眉,共居不分家倒是可以,但同财就不必了。

  李太君听了没有反驳而是道:“我省得。”

  “此外女子还是要以幽闲静专为德,虽非作土木偶人,可女子有见识,便怕她事事自己拿主意,而不从兄嫂之见。”

  “还有日常侍奉三茶六饭,三汤两割,铺床伸被也如需普通人家女子般造办,切不可自持而轻慢兄嫂,你需与她好生分付一场,免得嫁过去惹得兄嫂不欢喜。”

  吴充与李太君吩咐之后,想起了十七娘的生母,对方也是好人家的女子,为自己看上后,故向对方父母求为妾室。

  对方父母不肯女儿为妾室,但见吴家其意甚诚,加之又使了些手段,故而才进了吴家的门。但十七的生母入吴家门数年后,二人争执日多,吴充渐渐便冷淡了她,数年之后对方出家。

  其母出家前对吴充道,不求女儿日后嫁入富贵人家,但求一生平安喜乐。

  吴充于是便答允了。

  他当初看中章越时,一时出于欧阳修的面子,二是觉得此子性子好,日后不会亏待了自己女儿。

  至于日后中不中进士,吴充未有那么多计较,反而觉的门第不高,不敢薄待自家女儿就是。

  如今……

  吴充想到这里出了神。

  次日李太君将十七娘叫来仔细叮嘱一番,除了吴充的话,此外就是女子以柔顺为美,嫁入章家后要恭顺侍其兄嫂,敬其丈夫。

  范氏在一旁旁听,等李太君离去后与十七娘笑道:“我还道爹娘只会这般训媳妇,不会如此训女儿。”

  十七娘道:“爹娘也是一碗水端平,怕我嫁的不好。”

  范氏道:“难为咱们了,作媳妇的还不都是如此伏低做小过来的,既要孝,又要顺,还不许话多,说什么言多必被忌。”

  “还有什么教妇初来,教儿婴孩。新妇入门后,早晚要听公婆训诲,等闲听罢最少一年方可,有些不知规矩的媳妇,两三年也是有的。”

  “此外还有些许规矩,下轿吃冷饭,三日媳妇要上灶。”

  范氏将这些都与十七娘一一叮嘱,最末还道:“再说多了,怕是你不愿嫁了。”

  十七娘点点头,她想起自己生母当初嫁给父亲作妾,本也满是欢喜,不过日久之后,父母二人争执日多。

  父亲觉得母亲不够温从,最后……

  想到这里,十七娘对自己的婚事多了几分担忧。

  成婚前三日,章家向吴府送催妆礼,似冠帔花粉之类,而女家回公裳花幞头。

  官宦人家间结亲,如此财礼交换好几次,这便是婚前最后一次。

  章越也是大发请柬,似王安国,王安礼,曾巩,孙觉,林希,苏洵,苏辙,吕慧卿,韩维都在邀请之列,他们接到章越的请柬都当面承诺一定会到。

  至于欧阳修,章越担心他政务繁忙或许会推脱。不过章越是一定要请欧阳修的,故而亲自前往去欧阳府上三请,诚恳地道,若非欧阳修出面保媒,自己也结不了这么好的亲事。

  欧阳修很喜欢别人如此给足他面子的,又见章越如此盛情,即非常高兴地答允出席。

  身为参知政事欧阳修肯亲临,那么本是犹豫到与不到之间的王珪,胡宿,杨畋,司马光,沈遘等也就陆续答允到场作贺。

  不过欧阳修到场,也有些人本来会到,也就不到了。

  此外还有范镇,吴奎等官员推却不至的,也许是自重身份。

  至于韩琦,曾公亮,蔡襄等大佬,甚至王安石本人,章越明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来,也礼貌性了发了请柬,他们都统一辞推说身子不适,虽人不会到,但礼一定会到。

  果真到了婚前,韩琦赠送章越沉香一两,契丹马鞍一副,上等的檀木屏风一对。

  曾公亮赠了章越折扇一柄,贺钱两千。

  蔡襄赠了章越狼毫笔一支,小银锭一对。

  其中要属韩琦送得礼最重,这出手笼络人的本事。当然其中也有欧阳修,韩忠彦的面子在里面。

  至于其他官员也有馈赠,其中与章越没什么往来的枢密副使包拯,也送了他一方砚台。

  而一贯不喜欢自己的王安石,竟也有送礼。章越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王安国,王安礼代表他来了就行了,送请柬也只是礼貌性行为。

  不过章越看了王安石所赠之物,也是恍然了。

  王安石赠了他自己写的大作《淮南杂说》,章越见了哭笑不得,哪有把自己的书赠人作贺礼的道理。这本《淮南杂说》上还有王安石的一句话‘他年若得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

  章越明白这是王安石师孟尊韩的一贯主张。

  除了《淮南杂说》,还有贺钱三千。钱虽不多,但这点上还是令章越对王安石刮目相看了。

  最后就是官家本人了,天子当然不会出席自己婚宴,不过这桩婚事是他御赐的,章越与岳父吴充先后上疏表示了感谢。

  官家也是好成人之美,当即又将七驺仪仗借给了章越,允他成婚之日使用,同时又御赐了锦缎十匹。

  章越听了不由感慨。

  虽说韩琦等人无法赏脸,但若非苏轼去了陕西任官,自己婚宴上,唐宋八大家可到了五个。

  这朋友圈谁敢信?

  成婚那天开一溜豪车作婚车很有面子?那与天子御用的七驺仪仗比一比?

  而郭林,范祖禹,黄好义等几位同窗那日都随自己往吴府迎亲。而黄履,韩忠彦两位太学与自己交情最好的同窗,人都不在汴京,只好作罢。

  太学同窗里章越也未邀得太多,而何七章越本也没打算邀请之列,不过此人是自己的同乡兼同窗,不邀请面子上也过不去。但对方极懂得分寸,竟主动让人转告自己说是害病不能前来。章越自是巴不得如此。

  至于同年进士,除了自己和五甲在京等候守选的外,都出外为官了。章越想起自己刚中进士那会,正值榜下捉婿的高峰期,自己是吃了好几场婚酒。

  自己不在那时办婚宴,着实是亏了不少份子钱,想一想实在是心疼的睡不着觉。

  到了成婚前一日,章家的门前已是搭起了偌大的彩楼,彩楼的竹棚上都扎起了彩绸,坊间巷里早知道当今状元住在了此地。

  而章家搭了这么高大的彩楼,邻里们出工出力都来帮忙,不过数日即是搭好了。

  按婚俗成婚前一日吴府至男方家里铺床。

  但见十七娘的嫁妆先一步送至,一件一件的披红箱笼摆满了章越所住的西院,之后又被抬进了新房。

  主持的是吴府的陈妈妈,办事甚是妥当。

  章越至汴京身边就唐九,张恭两位傔从,而原先借住章俞宅子时,虽有些仆从服侍,但没有带走。至新宅时章实便去牙侩那买了几个仆役。

  虽说每日都有不少破落户至汴京卖身,不过好的仆役却不易寻。

  章实新买的这几个仆役,当时只顾着同情对方身世可怜,其他的没看。

  结果到了章家里笨手笨脚的不说,还有一人看章实好说话,居然有几分性大,章实不说,甚至连于氏也敢甩脸色。

  章越见此后也不言语,吩咐唐九将此人给打发走,后宅才安宁不少。不过自己上下两世都没什么管人的经验,也不知如何教人规矩。

  如今他看吴家的女使在李妈妈指挥下,手脚麻利地办事,一路走来女使们见自己都极有规矩地向自己欠身,口称郎君。章越心道官宦人家就是会调教下人。

  陈妈妈见了章越亦是躬身行礼,章越亦是笑道:“陈妈妈有礼了。”

  陈妈妈是跟随李太君的多年的女使,这一次随十七娘陪嫁至家里,章越心知官宦人家里跟随多年,照顾过几代主人的女使,十分地位,有时甚至连主人家的话都敢顶上几句,不过这样的女使对主人家都极为忠心,算是半个家人。

  但见陈妈妈亲自布置人在新房里挂幔帐,铺陈房奁器具等等,全部都是新打好的。

  章越看了简直换了一个样子,这还是以往自己的房间,未必太奢侈了吧。

  收拾差不多了,陈妈妈又对章越欠身行礼,然后恭敬地道:“启禀郎君,新房里都是十七姑娘的陪嫁的奁妆,照规矩铺床后不许任何人出入新房。”

  说到这里陈妈妈将‘不许任何人出入新房’几个字语气加重,然后低下头了。

  章越会意,他明白这是汴京婚俗于是道:“我明白了,那我去厢房凑合睡一晚就是。”

  陈妈妈欠身道:“正是如此,我布置妥当后即吩咐信得过的女使守住门,还望郎君不要嫌老奴多事。”

  章越言道:“陈妈妈是老太君信得过的人,内宅之事还需你来多加指点,以后有什么话与我不妨不言,不用有所顾忌。”

  陈妈妈一愣然后称是。

  章越走后,陈妈妈听得左右陪嫁女使议论道:“姑爷对徐妈妈真是器重。”

  “想来这也是有句话什么说来,爱什么屋及什么乌吧。”

  “仅从买宅子给姑娘住,即知姑爷是知冷知热的人,舍不得见姑娘嫁过来受苦。姑爷对姑娘看重,日后对徐妈妈,对我们也是看重。遇上这般阿郎,我们算是有福了。”

  陈妈妈听了略有所思,但却板起脸来道:“在背后嚼什么舌根,还不快去办事。”

  众女使听了不敢言语,立即遵命从事。

  不过这夜章越也没得睡便是,事情着实太多,躺在床上一合眼,脑子里都是事。

  到了四更天时,天才微微亮,他去西院逛了逛,但见吴家早已是将新房布置一新,章越看了甚是满意。

  章越走到家门前,但见章实一个人正拿着张竹梯登高爬上彩楼。原来有个彩锻挂得斜了,章实便爬上去整理。

  章越连忙上前扶住梯子道:“哥哥,爬那么高作什么?小心摔下来,这等小事吩咐个下人去办就好了。”

  章实笑了笑道:“下人们都还在睡着呢,今天有的忙,不忍打搅。我看到了便来整一整,三哥儿,你起这么早作什么?还不歇息着。”

  “我睡不着!哥哥,我上去扎这彩锻吧。”章越道。

  章实嘿嘿地笑道:“不用,我来办,反正我也一宿没睡!闲也是闲得,随便找些事作,你看戏棚子搭好了没?”

  章越转过头看向远处,但见街道那头正搭了一个戏棚子。按章实的话来说,章家大婚的事麻烦了左邻右舍,这么大彩楼也挡了邻居出入,十分不方便。

  故而他便请了汴京有名的皮影戏班子,到这里来唱戏,既是答谢邻居,也是热闹热闹。

  章越听了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兄弟二人聊着天,章实已是重新绑好了彩绸,从竹梯子上爬下来,然后与章越肩并肩地站着然后无比憧憬地道:“你看咱们家门口这彩楼搭得是多气派啊,今日来咱们作贺的贺客看了,定会言咱们章家这婚事办得是风风光光的。”

  章越闻言笑了笑,看着家门口的彩楼道:“是啊,终于有了那么些官宦人家的样子了。”

  “何为终于有了些,咱们家就是,咱们章家不仅你作了官,二哥作了官,将来溪儿也要作官,咱们一家人出三个进士,以后还有子子孙孙们。”

  章越听了章实兴高采烈的言语,不由笑了笑。

三百四十九章 迎亲

  “三哥儿,我记得咱们章家在浦城的老房,当初抵得是一百五十贯吧。”

  章越道:“是这个价。”

  章实感慨道:“如今咱们在汴京买了房,且能值得三千八百五十贯。这可翻了多少倍,不过我还是喜家里的老宅子。”

  章越笑了笑,他是难以体会章实的心情。

  自己在小镇上读书,之后到省会读大学,最后在省会工作,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在省会里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今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章越章实兄弟看着自家的大门,顿有一番不同的感慨。

  但不可否认从逼仄低矮的楼房,再到如今的高门大院,无论何等变迁的心境,到了如今心底都有等满满的充实,他们在汴京总算有个安身之地了。

  如今蒙蒙亮的天光下,自家的院子与坊巷处于静谧之中,再过几个时辰,这里将是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章越迎着晨光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底跳得飞快,平复下说不出是忐忑还是激动的情绪。

  而吴府这日天没亮即是忙碌起来,吴大娘子,十五娘都是一大早来到吴府,至于吴安诗,吴安持兄嫂都是相帮收拾打点。

  吴安诗,吴安持二人主持外事,准备接待来客,收拾布置,府内府外扫洒等等。

  而十七娘还没四更天即起了,厨房里烧了汤水,先是沐浴了一番,然后一位全福妇人给十七娘开脸。

  这位全福妇人先给十七娘脸上敷上香粉,然后用一根红棉线在她的脸上来回的绞,最后将十七娘头发挽起梳成了发髻,忙完这些才退了出去。

  这时候天刚亮了,十七娘坐在镜边由姐姐嫂嫂们及房内的女使们帮着铺两鬓,调脂粉,点画唇眉,穿戴头簪衣裳。

  房里还有十几位妇人忙来忙来。

  这时数名与李太君是手帕交的公府夫人,来新房见了十七娘。

  一名诰命夫人笑着道:“你们吴家五位女子都是好命人啊,前四位姐儿都嫁入了宰相门第,还有一位日后是要嫁宰相的。”

  众人听了这命妇如此会说道都是笑了。

  成婚这日没人会嫌吉利话少,就是怕说不多,这番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气氛算是有了。

  十七娘也是在旁笑着,但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眼泪便落了下来。

  众人都是习以为常,女子出嫁这日眷恋家中,落泪也是必须要有的事,大家继续聊着。

  但十七娘却泪如雨下,吴大娘子见十七娘哭得不对,一面给她擦泪一面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哽咽道:“我想到庵里的……”

  吴大娘子心底微叹,知十七娘伤心生母不能亲眼看着她出嫁。

  吴大娘子道:“日后再去看,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说这些。”

  说完吴大娘子对外唤道:“拿些红枣桂圆来。”

  吴大娘子将这些塞进十七娘的手里道:“上轿了就吃一些,今日可要不吃不喝地撑一日啊。”

  十七娘双手捧过。

  吴大娘子又对十七娘道:“好好作你的新娘子,若是章家郎君待你不好,你尽管与我说,我与你姐夫不会与他干休。”

  十七娘道:“出嫁前不比出嫁后,姐姐可替我出一时气,但我此生幸福还在他身上。倘若权势真的有用,官家的女儿也不会被休了。”

  吴大娘子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们女子的命啊。”

  十七娘此刻已止住泪,含了一颗红枣在口中。

  房内众人说说笑笑中,片刻房外又是一阵喧闹,吴家大房(吴育)的人也过府来了,一时间更热闹了。

  这时吴充与李太君到了。

  打扮妥当的十七娘出了门来。

  吴充看着女儿道:“家堂与祖宗那你且去拜一拜,佑你婚姻和和顺顺。此外既是嫁人,你以后便是章家人了,好好孝敬那边的兄嫂,恭顺于丈夫,家中勿以为念。”

  十七娘复含泪欠身道:“女儿知道了下,还请爹娘保重。”

  这边到了时辰,章越一行出发前往吴府迎亲,而郭林,章实,章丘留在府上接待来贺宾客。

  前面是天子仪仗七驺引道,浩浩荡荡地前行,距章越仅有一巷之隔的国舅爷曹佾,他身为外戚不方便出席文官的婚礼,但也是将自家养着几匹高大大马借给章越。

  章越骑着一匹没有一根杂毛的大白马,身着着新郎官的服色,格外的精神,马前张恭给他牵马。

  紧随着章越的是教导礼仪的先生及媒婆庄大娘子。

  身后则是黄好义,范祖禹,王安礼,曾肇,许将等,他们皆作行郎,手捧着花瓶、花烛、香球、沙罗洗漱、妆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结、清凉伞、交椅等物。

  左右还有街道司的吏员们,因是天子赐婚,街道司的官员也很给面子,派了兵卒手持着水罐子,旋洒道旁,以免经过时尘土飞扬。

  其后乐官鼓吹奏着乐曲,此外三十几名穿着红紫二色衣裳的歌姬混在队伍中,这也是汴京娶亲的习俗,因为婚礼上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有些不便,带着歌姬可以掩人耳目。

  众人簇拥着新郎官和花轿前往金梁桥去。

  一路行来,行人无不瞩目,大家都知道状元郎是今日大婚了,这便去迎亲了。

  百姓避在道旁,有的人还跟在队伍后前去看热闹。

  不久章越一行抵至吴府门前停下,但见府上大门紧闭。

  而乐工继续奏着鼓吹笙歌,手捧着一个大衣匣的黄好义嘀咕道:“听闻汴京人家结亲,都会给新郎官一个下马威?”

  “什么下马威?”一旁抱着花瓶的范祖禹问道。

  黄好义用嘴朝吴府大门比了比道:“你看此可谓一盏闭门羹是也。”

  范祖禹道:“这可怎生是好?”

  黄好义道:“这倒是容易,作一首催妆诗或命乐工奏催妆曲便是,或多给些彩锻或开门封。”

  “若还是不给开门呢?”范祖禹问道。

  黄好义道:“那倒不知,倘若如此,凭着你我与度之多年的交情,怕是只好代度之跪在门前苦苦哀求了。”

  范祖禹闻言不由失色。

  见吴府毫无动静,

  这边章越身旁的先生示意鼓吹停下,但见他出首高声道:“高卷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但听话音一落,吴府大门齐开。

三百五十章 从此是章家人

  吴府大门齐开,但见吴安诗,吴安持两人迎出门来,还有吴家的亲戚欧阳发,文及甫,吕希绩等几位姑爷也在其中。

  章家迎亲的人见吴家开门,都是欢喜,看来还是章越面子大,吴家也不搞拦门的这一套。

  章家顿时锣鼓喧天,笙乐齐鸣。

  章越正欲入门,但见欧阳发,文及甫等人拦住章越,欧阳发道:“状元公,平白如此进去不好吧!”

  章越满心鄙视低声道:“伯和兄,当初撮合婚事的是你,如今拦门的也是你,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欧阳发亦低声道:“我也不想啊,奈何娘子交待的,不敢不从啊。”

  章越低声道:“伯和兄,给些面子啊,通融通融吧!”

  欧阳发双手一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度之,对不住了,娘子之命不敢违啊。”

  章越心底骂道,此真是重色轻友之徒。

  一旁文及甫不嫌事大地言道:“度之,你我虽是相熟,但拦门之事责无旁贷。这道门就好比两军厮杀的战场,战场上无兄弟,你别怪我没不念旧情啊!”

  章越也不言语了,一旁的王安礼道:“不管他了,跟我闯啊!”

  但见欧阳发等堵在前头拦住。文及甫等拼死挡住大喊道:“度之,你怎么不来文的,来武的,这不合规矩啊!”

  章越哪管那么多,示意张恭顶在前面,对方平日一人吃六七人的饭量,那气力也可顶着五六人。

  章越早知道拦门这规矩,故今日特意带在他身边,但见他如小卡车般往里面拱,吴家好几个衙内都被他顶得连连后退。

  吴家吃不住,欧阳发大声道:“慢着,慢着,久闻状元公写得一手好字,留下文墨即可进门了。”

  章越心道,这还差不多,示意张恭退下。吴府捧出文墨桌案,显得是早有准备。章越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章越写完,众人皆赞书法了得,又是合题,表达了自己的求娶之意。

  章越欲入,韩宗师上前道:“慢着,慢着,新郎官再作首催妆诗,便不拦了。”

  章越这才停手道:“也好,水晶帐开银烛明,风摇珠珮连云清。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回玉京。”

  章越念毕,众人纷纷叫好,迎亲队伍推搡着欲入。

  这回文及甫出面拦道:“慢着,慢着,这是新郎官所作的,但进士第一人状元公章度之还没作,还需添一首!”

  章越笑了笑,道:“严妆应在绣闺中,似斗春芳拆晓风。试问夭桃临碧沼,何如艳质对青铜。”

  真不愧是状元公!

  左右纷纷叫好。章越这边的人也纷纷道:“快些放我等进去,莫要误了吉时。”

  这会轮到吕希绩出面道:“慢着,慢着,方才新郎官念过了,进士第一章度之也作了,还有举制科三等的章三郎君还没作,还需再添一首。”

  章越明白吴府这既是拦门,也是与来贺宾客吹捧自己这女婿,笑了笑道:“喜气拥朱门,光动绮罗香陌。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涴天真,嫌怕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画章台春色。”

  吴家众人又是一阵喝彩,欧阳发,文及甫喝彩尤为大声。

  章越心道这该让我进门,这时欧阳发又出面拦住道:“慢着,慢着,状元公文才了得,自是不用再试了,如今再考考武才,咱们看看状元公射术如何?考过射术再进门不迟。”

  不待章越分说,当即吴家的下人摆上了一面屏风搁在三十步处,但见这屏风上画着奇松怪石,松下绘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正瞪圆的一双虎目威风凛凛地瞪着画外之人。

  好一幅猛虎下山图!

  文及甫给章越呈上弓箭道:“状元公,以射中虎为胜!”

  章越含怒瞪了欧阳发,文及甫一眼,接过弓箭来。

  旁人不免忧心,章越文才当然是了得,但不知射术却是如何。

  对章越而言三十步外并不远,射中屏风之虎不难,太学里之射圃都是五十步开外,而章越有意显本事,搭起箭后也不虚瞄,抬手便射。

  但见一箭射中虎之左目,一箭射中虎之右目!

  众人轰然叫好,竖起大拇指赞道:“状元公端地是文武双全!”

  章越这手射术,简直比他的文才,更令旁人佩服,毕竟作诗写字什么的老百姓看不懂,但射术好坏一眼即出。

  谁曾料想章越有这么好的射术。

  一人大声言道:“听闻昔日状元公陈康肃公尧咨善射,而如今看来章状元更胜一筹啊!”

  另一人捧道:“真可谓百步穿杨是也!”

  眼见左邻右舍,街坊邻居们齐声夸赞,吴安诗,吴安持,吴安度等人都是颜面有光,能得与章家结亲,吴家脸上也是倍添光彩啊。

  吴安诗,吴安持对视一眼,正待下台阶迎章越入府。

  此刻欧阳发再度出面道:“慢着,慢着,状元公……”

  这回吴安诗,吴安持心底都是慌了,大舅子这太卖力了吧,仗着与章越关系好也不是这样啊。

  章越心底将欧阳发骂了一万遍了,这时哪还啰嗦,趁此机会向王恭使了眼色,但见王恭奋力向前一挤喊道:“接亲了接亲了。”

  文及甫及吴府众人也见差不多,虚拦了一番,众人顿时冲破了吴家摆作的人墙,拥了进去。

  既是大家也不在拦门,吴家上下的人一脸喜色,吴安诗以下拿了花红分给章越迎亲来的队伍。

  身为行郎的黄好义当即被人塞了两块小银碟,一串红绳扎的铜钱,至于一旁的范祖禹也被塞了好些钱财。

  黄好义往兜里揣钱,还满脸激动地道:“吴家这出手着实阔绰啊,这一趟着实没白来。”

  众同窗们听了一脸鄙视,你专程是赚利市钱来得么?

  一旁吴家的人听了也是掩面偷笑,众人更觉丢人。

  至于先生和媒婆庄大娘子,吴安诗吴安持都是上前给钱,这先生媒人可不好得罪的。

  一会新妇到了章家,一路上都要先生媒人提点,若是惹恼了她们,有些知道的故意不说那就被人看了笑话。

  甚至故意使些什么绊子的,或帮着夫家为难新娘啥。

  这成婚的事就求个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先生庄大娘子都塞了好几个金锭,二人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的道谢。

  至于吴家的下人还人手拿了一个大簸箕,里面装满了铜钱,将钱散给看热闹的百姓。但见无数百姓遮拥而来,整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章越入得吴府,入堂拜见了吴充与李太君。

  而这时穿着一身绯红钗钿礼衣的十七娘子手持团扇遮面,在女使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地走至堂上。

  唐宋成婚,男子穿红女子穿绿,故有红男绿女之说。

  不过也不是一定,所谓‘高嫁穿绿,低嫁穿红’。章越官位在吴充之下,故对吴家而言算是低嫁,因此十七娘的喜服是绯红之色。

  堂上吴家出嫁的几个女儿,媳妇,尽在旁观。

  章越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行礼,吴充道:“以后你们二人要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为章家开枝散叶。”

  李太君则道:“以后你们夫妻男主外事,女主内事,同心同德,光耀门楣。”

  章越与十七娘闻言称是。

  吩咐之后,时官道:“吉时到!”

  说完后,章越与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告辞,但见吴家姑娘与嫂嫂拉住十七娘流着泪说了一阵子话。

  等时官再催后,章越十七娘辞别出府门。章家迎亲的人皆呼道:“新娘子来了!”

  先生赞礼道:“出阁登轿。”

  十七娘上了花轿,吴家当即给八名轿夫利市钱,这钱也不能给少了,万一不爽利起来,使得轿子上下颠簸起来,新娘子就吃苦头了。

  轿夫的钱给足后,先生又道:“作乐起轿!”

  当即鼓乐声又起,吴府众人送着轿子离门。

  爆竹放起,顿时响彻长街,章越骑着大马在前,花轿在后,街边妇人捂着孩童的耳朵,男子争着去取利市钱,处处透着一等喜庆之意。

  章越骑在马上,不住向一路向己作贺的百姓们抱拳。

  十七娘坐在轿子中,心情亦随着轿子的上下而起伏,耳边都是锣鼓声。

  也不知走了多远,遥遥听得‘新妇来了,新妇来了’。

  十七娘意识到自己已是离了娘家,到了夫家,正如爹娘,姐姐嫂嫂叮嘱的那样,自己出了吴家的门,再进了章家的门,从今以后就是章家的人了。

  轿子抵至章府大门。

  这时已近黄昏,却见章家坊巷门口热闹非常,贺客们与男方家人们都是涌到轿前。

  但闻先生赞道:“鼓乐喧天响汴州,今朝织女配牵牛。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

  媒人庄大娘子手捧一碗饭,当即送入轿内对十七娘道:“新妇吃一口饭。”

  十七娘撤了扇子端起碗筷来,拨了一口饭含在口中。

  但觉饭甚软糯温热,竟是刚蒸好的,听闻不少新娘子到了婆家吃得第一口都是冷饭。

  不过章家此举却令她此刻倍觉贴心。

三百五十一章 却扇

  男方家人也给随十七娘来的吴家女宾,陪嫁女使,以及乐工,歌姬塞花红钱。

  这时乐官更卖力地吹奏起来,歌姬们都唱着吉利诗,祝新人好合。

  人声与乐声之中,章越下了马见得章实,于氏,章丘皆立在门前,一旁则是章俞,杨氏,章访,章楶,章得象的孙子章君杰,以及郭林。

  之前章越本是要与十七娘,入堂再拜章实,于氏,但是章实,于氏再三不肯,到了成婚这日还是到了门外亲迎十七娘。

  章越知道哥哥嫂嫂,就是生怕给这未过门的弟媳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

  十七娘在轿内吃了一勺米饭,一旁在轿边的媒婆庄大娘子即高兴地道:“新娘子,章家郎君的哥哥嫂嫂,也出了门来迎你了。”

  十七娘闻之一愣。

  庄大娘子笑道:“听闻章家郎君事兄嫂如父母,本以为要入堂拜得的,但他们出门迎姑娘你,就是以平礼待之。”

  十七娘知道自己在章家多受看重了道:“章家如此礼重于我,是我的福分,但小辈不可不知礼数。庄大娘子,还劳你帮我带个话,长兄如父,长嫂为母,请他们堂上高坐,入内之后再叩头斟茶。”

  庄大娘子闻言赞道,好个知进退的新娘子。

  庄大娘子当然愿意走这一趟,她之前可收了吴家大笔大笔的花红,正是用在这场合上,听了十七娘这么说,心底也是乐意成全这桩好事。

  庄大娘子走到门前与章实,于氏欠身行礼道:“章家兄嫂有礼,新人有句话托我带到。”

  章实见新娘子有话不由十分关切道:“不知是什么话?”

  庄大娘子见章实如今郑重,抿嘴笑了笑然后道:“新人道,章家如此礼重于我,是我的福分,但小辈不可不知礼数。正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还请你们堂上高坐,再给你们二位叩头斟茶!”

  章越在一旁听得真切,顿时一阵感动不由在心底大呼,妹子知我,妹子知我。

  章实于氏都是高兴,三哥儿这媳妇真是娶对了。

  章实一时无法适应地道:“庄大娘子,还请转告新人,我也不是拿什么长辈的架子,三哥儿虽然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但他如今已经成家了,又是当了官……我不成器,之前还将这家给败了……”

  “我如今就是拿他当哥儿看待……不是,我的意思是……”

  章实言辞无措,章越听了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庄大娘子听了直笑道:“瞧章大郎君今日高兴得。”

  于氏摇了摇头,满脸尴尬。

  章实确实高兴极了,他往眼旁抹泪道:“对,我今日是高兴,欢喜得紧。”

  章实推让了一阵,最后还是被章越,庄大娘子请入堂上高坐。

  这时候先生在旁道:“请新人下轿。”

  话音落下,克择官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咒祝,望门而撒,宾客里的孩童欢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奔至门外满地捡了起来。

  在阵阵的爆竹声中,十七娘以团扇遮面下了轿子,从落轿之地至府内皆用毡席铺就直达中门,前面还有一人捧着镜子倒行。

  两名女使搀扶着十七娘子到了大门前,先跨过马鞍。

  先生在旁道:“鞍者安也,新人到家安安康康。”

  之后十七娘跨过蓦草,最后跨过秤。

  先生赞道:“先跨马鞍背平秤,秤为平也,我等贺天下太平,秤与鞍合,新人平平安安!”

  入了中门后,十七娘至前堂室内歇息,请迎送宾客喝酒。

  这时章越被请至了堂上,头上还被戴了一个花胜,但见堂上置一马鞍,马鞍上两椅相背。

  章越被请至马鞍上高坐。

  此谓婿上高坐。

  其实跨马鞍,坐马鞍不是汉俗。

  北魏之前是草原部落实行是抢婚,男子看见合意的女子,就抓来夹在马鞍上带回去嘿嘿。北魏入主中原就不时行抢婚了,新妇嫁人时改坐马鞍,后来又改女婿坐马鞍,以及跨马鞍。

  先是媒人庄大娘子向章越敬酒,之后是女方亲眷敬酒,三请之后,章越从椅上方才下来。

  章越心道,虽说吴家是低嫁,但这女婿高坐之礼,还讲得是男尊女卑。

  这时章越与十七娘二人一并进入后堂,再至西院。

  陈妈妈在此率女使们等候十七娘,从昨晚等到现在,当即开了新房之门,迎章越十七娘入内。

  新房的床榻上摆放着大红被子,章越与十七娘并坐在床榻,新房门额上的红缎也被人摘下下,由众宾客们扯成小片争抢而去,也算是讨个吉利。

  一路上先生,庄大娘子不住提点着各等细节,章越与十七娘子没有出了差错,令宾客们看了笑话。

  坐了床头后,他们歇息片刻,房中都是吴家女使以及女方宾客她们说说笑笑,一时顾不得床榻上坐着的两位新人。

  章越这么久没见十七娘,这回好容易方有片刻之机与她共处,当即低声道:“你这团扇要拿到什么时候?”

  十七娘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遮面的团扇一动不动低声道:“一会先生说可以却扇时便可了。”

  章越看着十七娘遮在团扇后若隐若现的容颜,觉得不能一睹实为可惜,于是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团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十七娘闻诗低笑,娇躯微动笑道:“这是新郎官念的却扇诗,状元公的呢?”

  章越失声道:“你也学欧阳伯和这一套?”

  十七娘笑而不语。章越又道:“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十七娘满是欢喜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一首?”

  章越也是无语了,女子都这般,都如此喜好咱们拍马屁。不过这都是唐人的却扇诗,章越毫无压力,继续道:“城上风生蜡炬寒,锦帷开处露翔鸾;已知秦女升仙态,体把圆转隔牡丹。”

  十七娘听了更是欢喜,将手中的扇子微垂,秀目白了章越一眼道:“我还要听!”

  章越此刻彻底无语了心道,难道我以后每天都要这般写拍马屁的诗给你听不成。

  “哎呦,两位新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这还没拜堂呢。”

  房内众女宾,女使们皆是哄笑。

  “不着急一时说完,等入洞房花烛夜时,你们再慢慢说。”

  女宾,女使们又是一阵哄笑。

  章越已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了。

请假

  今天请假,明日更新。

三百五十二章 拜堂

  男女大婚时,男女方的宾客会揶揄一番新人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夫妻二人都是没见过面的,从未培养过感情,一下子就成为最亲密的人有些一时难以接受。

  故而有此番安排,闹洞房也有此而来,不过有时太过。当然女使和女宾们适度的玩笑话倒是增益了气氛。

  章越看了十七娘一眼,却见她继续以扇遮面,只是侧脸面颊微红,好似天边的红霞。

  之后先生吩咐,由先前男女两家备好的各一段红绿彩缎系作一个同心结,让章越与十七娘各持一端,引至拜了家庙。

  先生赞道:“新娘拜天地,拜东王公,西王母。拜祖宗灵位。拜井、炉火和门神。拜高祖父,曾祖父,高祖母,曾祖母,祖父,祖母。”

  章越十七娘并拜。

  之后章实在旁持祭文念至:“嘉祐七年,二月十七日,具位云云,孙章实之弟章越,娶妇吴氏,淮南路转运使充之女,崇国公正肃之孙也。爰以嘉日,归见于庙。契谊既厚,子孙其宜之。”

  拜了家庙后,章家的亲眷居于堂上。

  章越推章实与于氏于上坐。章实不免有些有些坐立不安。

  十七娘先是给章实磕头,章实哪里肯,十七娘膝头方碰至蒲团上即连忙搀起来口道:“弟媳进门就是一家人了,莫要闹这么多虚礼。”

  之后庄大娘子让十七娘奉茶,章实赞道:“好女子,好弟媳,别的话也不多说,三哥儿以后就托付你照料。”

  十七娘以团扇遮面看不真见她的神情,不过宾客听了都是笑了。

  章实则笑了笑塞了一个金镯子给十七娘。

  章越知道此物是家传,章实一件给章惇的妻子张氏,另一件给了十七娘。

  章越见章实将金镯子交到十七娘手中时如释重负,目光隐隐含泪,似完成一件背负已久的重任般。

  十七娘给于氏磕头时,于氏则侧身避开,然后笑吟吟地喝了茶,塞了十七娘一条金链子。

  拜完兄嫂,章家可谓贺客盈门,兄嫂,郭林都迎接宾客去了。

  先生赞道。

  “新人挪步过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

  花红利市多多赏,五方撒帐盛阴阳。”

  章越与十七娘又返回新房,但见新房中两支龙凤红烛高燃,大红喜字高挂,里里外外透着喜庆之意。

  章吴两家的内亲争着随着新人新房里。

  先生言道:“夫妻对拜!”

  章越与十七娘对牵着彩绸相互而拜后,听闻先生笑道:“还请新娘子却扇。”

  众人一阵骚动,还有两三孩童笑道:“看新娘子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章越心底一动看向举扇遮面的十七娘,但见十七娘缓缓放下团扇,房内众人目睹十七娘的容貌,发出的惊叹和议论之声。

  却扇的那一刻,章越但见十七脸颊丹红,一时分不清粉黛的颜色,还是烛光的印照。

  却扇见容颜。

  十七娘迎上了章越的目光,但见她目光中似含情意添着些埋怨,又有女子嫁人的羞涩,最后渐渐低下头了,化作妻子对丈夫的恭顺。

  章越见了十七娘那似羞似嗔,似喜似怨的一眼,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此刻。

  适时先生从装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的盆里,抓了一把扬起,漫天的谷雨撒于床帐上,但闻先生踱步室内口中念道:“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嫦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先生又抓了一把五谷高高扬起,章越与十七娘并肩坐于床榻上,齐看漫天撒落的谷雨,章越忽想到大雪中书楼初见,到万叶寺旁瀑布再会,淮水河畔遇险时狼狈之状,再到曲江池畔重逢的刹那,上元夜下赏灯猜灯谜,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心头走一遭,仿佛历经了千百世般。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先生撒帐毕,听得‘莫作河东狮子吼’,房内众宾客都哄然一笑。

  章越见十七娘也是失笑出声,一人笑道:“吴家娘子一看便知是温柔贤淑的,断不会作河东狮子吼的。”

  一旁宾客里有人不嫌事大地言道:“状元公怎生晓得?我看新娘子厉害得紧啊!”

  堂上又是大笑。

  房内宾客都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之后庄大娘子服侍章越,十七娘各剪下一绺头发,再彼此纠缠绾在一起作一个同心结,然后先生赞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庄大娘子绾好头发即对章越,十七娘道:“夫妻结发,一生一世。”

  章越看着同心结的发髻,顿生起郑重之意。眼前这位委身于己的女子,他这生定要好好待她,永不相负。

  庄大娘子斟两盏酒,酒盏之间以彩结连之,以盘托至章越与十七娘面前。

  此刻不用先生多说,众宾客们已是皆道:“新人饮合卺酒。”

  章越与十七娘各端起合卺杯,四目交对呼吸可闻,举合卺酒而饮。

  饮罢庄大娘子将盏与花冠子置于床下,一盏仰一盏合,先生,庄大娘子与众宾客皆向章越与十七娘齐道:“大吉。”

  章越抱拳称谢,见十七娘亦是喜气洋洋。

  庄大娘子见气氛烘托差不多便道了句散了,散了,当即将人都赶出了新房。

  下面私学传授的时间,但见庄大娘子与十七娘附耳说着什么,十七娘露出几分娇羞之色,不过却听得很是认真。

  章越猜想这怕是教导什么房中术吧。

  末了,庄大娘子笑着对二人道:“老身作了那么多亲,一眼便看得出郎君是知疼人的,娘子是贤惠的,这桩姻缘实乃天作之合,约定三生三声。”

  “谢庄大娘子!”章越,十七娘同声道。

  章越笑道:“一会庄大娘子多喝几杯喜酒。”

  “那是。”

  庄大娘子满是笑意向二人欠身即告辞。

  此刻新房只有章越与十七娘二人,正当章越好不容易可以与十七娘说几句贴心话时,即听得外头传来章丘的声音:“三叔,三叔,宾客都到了,爹问你啥时出去与宾客敬酒!”

  章越应了一声对十七娘道:“我去筵席上敬酒了。”

  十七娘叮嘱道:“少喝几杯,莫碍于面子硬撑,能推即推。”

  章越心道,娘子这么快就吩咐上了?

  “你在房里等我!”

  十七娘点了点头。

  按规矩十七娘须坐在床榻上一日不等移动,故吩咐女使入内给章越更换了衣裳。

  章越换好衣裳当下推门离去,但见天色已晚,屋前院下檐下皆盏了贴着大红喜字灯笼,一盏又一盏,将整个宅院照亮,这一幕真是满堂生彩,灯火辉煌。

  堂前又奏起笙歌,伴随爆竹起伏响起,府门处烟火腾飞。

  章越提了提衣袍,朝人声喧闹处走去。

  他入堂前想起十七娘的话,于是将范祖禹唤来,让他准备一壶酒,先装十分之一,其余皆以水兑之。

  范祖禹见章越此操作目瞪口呆道:“度之,你这是作假啊!”

  章越丝毫不以为耻地道:“我作自己假有何不可,一会拿着酒盏与我一步不离。”

  范祖禹无奈应了。

  满堂宾客已至,欧阳修等与众官员皆至,这筵席章越早有安排,酒菜皆从清风楼定作,一席值十贯。

  一共三十余席。

  欧阳修坐于主席之位上,是他作得保山,还是他一手提携的章越,不仅是章家人,其余到场官宦都陆续朝他敬酒。

  章实见章越到场忙道:“三哥,快先敬欧阳伯父一杯。”

  却见欧阳修已是有五分醉。欧阳修自号醉翁,其实酒量不行,不过又喜与朋友一起宴饮。

  故而欧阳修醉后误了不少事。

  章越对欧阳修心怀感激,当即连敬了他三杯。

  欧阳修笑与章越说了几句话,言语已有几分含糊,依稀听得‘度之老夫早知你非池中之物,你与冲卿家中结亲实是老夫生平一大快意之事’。

  章越敬完欧阳修,又与余人一一敬酒。

  王安国,王安礼举盏与章越连因三杯,这二人倒似欲将章越灌醉。

  到了曾巩,章越对曾巩满怀感激地道:“越实谢曾先生当初劝勉之言。”

  曾巩笑了笑朝着主位上的欧阳修道:“何足挂词,当初欧阳公也如此勉励过巩,度之能有今日实是坚忍不拔。”

  轮到孙觉敬酒则道:“在下敬状元公,可谓老师身在外地为宦,他知度之大婚十分欢喜,特命我替他贺度之。”

  章越露出缅怀之色道:“师恩如山,章越感念于心,亦谢孙师兄。”

  孙觉摆了摆手。

  林希见了章越哈哈大笑道:“当初我与子平打赌说你非池中之物,如今正印了我言,度之大登科后小登科,恭喜恭喜。”

  章越笑道:“是啊,当初你我在昼锦堂上相识时,可想到今日在我婚宴共饮,只能感慨造化之玄妙。”

  章越又敬苏洵,苏辙酒……

三百五十三章 夫妻

  满堂宾客环列,苏洵,苏辙方向欧阳修敬酒而归。

  欧阳修是三苏的伯乐,虽如今他们更被韩琦看重,但对于欧阳修仍是敬重有加。

  “苏伯父!”

  苏洵见章越笑道:“度之,年少有为,如今又得良配,比吾两个犬子不知胜过多少。”

  章越笑道:“在下岂敢与苏氏昆仲比肩,苏伯父太抬举在下了。”

  苏辙向章越道贺。

  章越与苏辙说说笑笑。

  因王安石封还词头,苏辙如今有些困顿,在家不愿见客,却依然肯出席自己婚礼。

  就此一事,章越足以感到对方情谊。

  见到吕惠卿时,对方正与韩维攀谈,章越向二人敬酒。

  韩维举杯微微点头。二人对饮后,吕惠卿故意言道:“度之,真是好酒量,真可谓是千杯不醉啊!”

  章越心知吕惠卿何等聪明人,自己敬了十几桌,却没有多少醉色,故一眼就看出自己在作假。

  韩维在道:“度之,不是实诚人啊。”

  章越笑着道:“还请两位切莫揭破。”

  吕惠卿低声道:“迟早的事,若度之不欲被人揭破,还需学一学佯醉的本事。”

  三人皆是大笑。

  待敬至大半时,章越拿酒撒了些到身上,佯装大醉的样子。章实还道章越真的醉了,让唐九,张恭二人搀着自己返回新房。

  范祖禹看了佯醉的章越不由道:“没见过如此猴急入洞房的。”

  十七娘已是打量新房,新房三开间朝南,方才进来时院里依稀还有面西,面北两间厢房,新房后两间后罩房,给自己陪嫁来的女使居住绰绰有余。

  正好女使入内,十七娘卸了妆。

  忙碌了一阵,十七娘却无倦意,昨日三更天起沐浴梳妆打扮,坚持到此刻实为不易。

  “姑娘,你不如先睡一会,等姑爷从前面应酬回来,我再唤你。”

  十七娘摇了摇头道:“新婚哪有我先睡的道理。”

  十七娘手揭床被,看了一眼被之下。十七娘朝外道:“陈妈妈,被褥你帮我叠一叠。”

  陈妈妈方才在院子里,摆置箱笼,陪嫁之物如何安放,听了十七娘的吩咐这才进屋。

  陈妈妈遵从十七娘的意思亲手叠被褥,随即会意道:“娘子,我出去一趟。”

  不久陈妈妈拿一块白绫布垫上了被褥下,边整理边道:“章家下人的不知规矩,方才有个男役竟不知分寸往西院闯,被我教训了。”

  十七娘道:“知晓了。把今日给的首饰都拢好。再命女使去外头采买些吃食来。”

  陈妈妈道:“姑娘饿了?”

  十七娘摇头道:“筵席官人只顾敬酒,肚子必是空着,咱们房里备着些。”

  十七娘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却听外头一阵喧哗。

  有女使言道:“姑爷喝醉了!”

  十七娘眉头一皱,陈妈妈连忙道:“姑娘别动,我去看看。”

  片刻外头传来陈妈妈的声音。

  “不用搀,姑爷还能自己走。”

  房门推后,正好风一刮却闻酒气冲屋而入,但见陈妈妈等几名女使扶着一脸醉样的章越走入的房门。

  “姑爷,怎醉得如此?”

  “外头多少桌宾客?”

  “不少还是达官贵人,姑爷能不敬酒么?不敬不是得罪人么?”

  几位女使你一眼我一语,尽是为章越开脱之词。

  “你们忙了一日,都去歇息吧!”十七娘言道。

  陈妈妈与几名女使一愣。

  “我话说得不够明白么?”十七娘问了一句,陈妈妈和女使连忙称是。

  当即众人推出了屋子,反手关门。

  新房里红烛依旧燃着,桌上还有酒菜。

  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章越,十七娘心底有些委屈,尽管闻得一身酒味欲呕,但十七娘仍要如妻子服侍丈夫般给对方除去网巾,摘帽子,收拾靴袜布衫。

  尽管不能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但洞房花烛之夜,自己也需尽得妻子责任。

  十七娘正欲给章越翻个身时,却见对方翻身坐起。

  见章越哪有丝毫醉意,十七娘又惊又喜道:“好啊,你莫不是装醉,戏我么?”

  章越正色道:“娘子吩咐我不可喝醉,这第一件事我怎能不放在心上。”

  十七娘展颜一笑道:“你以后也要如此听我的话方好。”

  “怎可,夫为妻纲,没听先生说得要夫唱妇随么?”

  十七娘失笑道:“我方才倒没听先生说过,倒听得了一句需作河东狮子吼。章郎啊章郎,以后你可要苦了,我如今有言在先,要怪就怪你识人不明。”

  尽管明知十七娘故意说反话,但章越仍有几分动气,但见红烛照下,十七娘明眸皓齿,肤光胜雪,明艳动人。

  见十七娘目光低垂故意避开自己的目光,章越伸手捧住了她的面庞,二人目光再度碰在一起。

  “娘子唤我作什么?”

  “章郎!”十七娘脸上带着笑意,逞强地言道。

  “嗯?”章越脸凑近了十七娘。

  十七娘轻咬下唇,终于轻声道了句:“官……官人。”

  “娘子说话太小声了。我刚才没听见。”

  十七娘翻脸道:“好话不说第二遍!唔!”

  话音未落,十七娘被章越揽于身前,口唇已经堵住。

  唇分,章越见的十七娘手抚着胸口,微微喘气。

  章越想到方才那一吻,只觉热血上涌,动手将十七娘的发钗除下。

  他感觉到十七娘身子颤抖,对方问道:“官人,宾客都散去了么?”

  “不知。”

  “宾客的贺礼都清点了么?”

  “谁理会这些。”

  十七娘颤声道:“官人,可否将衣裳除去,我受不了酒气。”

  “好。”

  却见章越起身将外衣脱去,十七娘正待心情一松,却见他反手将床幔子放下。但见眼前一暗,烛火被床幔子挡在外面。

  章越将十七娘床沿边放着的脚捧起,让她躺在床榻。章越看去但见十七娘双颊飞红,发髻上的步摇摇晃响动,而礼衣的外裳滑落至肩头。

  章越欲再脱去鞋袜放在床上。十七娘吃不住道:“我自己来……”

  十七娘正欲起身,章越已是将她整个人拥起,以手托臀举至腰间。章越感觉软玉在怀,雪白修长的脖颈正在自己的唇边,这时对方最后一根发簪掉在床上,本是发髻散去,长发从两肩旁泻落……

  十七娘惊呼一声,然后身子倒在被褥上……

三百五十四章 新婚燕尔

  …………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

  瓦顶上传来细细密密的雨声,章越听得有几分恍惚,仿佛回到了浦城时,那时他住在小楼里,也听得雨如此打自家的瓦顶上。

  雨带着汴京二月的春寒,冻得入骨。

  新房没有添火炉,不过红幔床帐却将一切寒冷都挡在了纱帐之外。

  帐内衣裳杂乱无章地散在大红喜被旁。

  春雨很湿冷,被里却很暖。

  桌台上燃烛未尽,照得怀中的女子肤光似雪。

  章越还以为十七娘睡了,他半起身要披件衣裳,这被褥皆用合香薰过,稍稍一掀既满帐生香。

  章越拾起衣裳却见十七娘明亮的眼睛正看着床幔。

  “怎么不睡?”

  “睡不着。”

  章越道:“巧了,你不睡着我也不睡着,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

  章越道:“说个笑话。”

  十七娘侧过头道:“说笑话就说笑话,可不许说烟花巷里那些段儿……”

  章越一愕,他本是要说是两个荤段子的,但没料到被十七娘一语提前揭破,看来自己不能得逞了。

  章越凑在十七娘的耳边言道:“就说个令人解气的笑话吧,过去有个女婿是个习武之人,入赘一豪富岳家。岳父岳母对他甚是苛待。一日边关告急,皇帝贴出皇榜寻访归隐山林的大将军。”

  “一日家族宴上,门外八千军士大喊:‘恭请大将军出山。’岳母问道:“谁是大将军?”

  十七娘问道:“莫非那赘婿就是那归隐山林大将军?那岳父岳母一家人可是看走了眼了。”

  章越继续道:“只见赘婿默默起身,走出门外。此时,八千零一人齐喊:“恭请将军出山!”

  十七娘……

  “官人这笑话好生无趣!”十七娘嗔道。

  章越心道,相识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章越道:“只是道一个道理。婚姻之事讲门当户对,高嫁容易,低嫁则难,似我出身寒素之家,初至汴京身无分文,一介国子监的穷秀才,若要娶得你,怕是宁肯入赘吴家也难有此段姻缘。”

  “当初蒙泰山泰水青眼,不嫌弃我出身寒微,肯允你下嫁入我章家,此番恩情我实在是感激不尽的。娘子,我想与你道,此生此世我都会记得此恩情,细心呵护于你。”

  十七娘闻言心道,恩情?夫妻岂用恩情过日子?恩情再大又如何?

  她侧过身,认真道:“官人休要道此番话,我既嫁于你即是一家人,即是一家人何谈什么门第之分,嫁入章家,我只是你妻罢了。”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这些话永远不要提及。自古以来挟恩所胁的,得不到真情,若真要计较,你是状元公,而我出身庶女,我还配不上你。那日在贡院外看榜,我喜极而泣,因我知与你此段姻缘终是有了着落。”

  “其实……其实那日你来我家书楼借书,我即已属意于你……那日下那么大的雪,竟有勤奋好学而不知寒冷如少年者,此番坚韧不拔更胜于文章锦绣,才高八斗,我便喜欢……”

  说到这里十七娘竟说不下去了。

  章越手抚十七娘的光滑细腻的脸颊,低头吻在她动人的脖颈上,十七娘双手环后,紧紧拥住了章越……

  雨声不歇,红烛燃尽,室内一下暗了……

  次日。

  天已放晴。

  章越正在大睡,往枕边一摸却觉一空,睁眼一看原来十七娘正在案边对镜梳妆打扮。章越见了不动声色走到她的身边取了一根簪子道:“这支好看。”

  十七娘看了一眼,摇着头笑道:“官人选的不好看。”

  “怎生不多睡一会?”

  十七娘没好气地道:“你可睡到日晒三竿,新妇需早起拜姑舅兄嫂,可不能怠慢。”

  章越笑道:“我哥哥嫂嫂都是好说话的人,不会挑礼的。”

  十七娘道:“你忘了昨夜我与你说得?”

  “好,内事你作主,外事我作主!”

  十七娘这方笑了。

  章越道:“我让陈妈妈她们来服侍你吧。”

  “也好。”

  章越推开门去,却见院中陈妈妈等女使早就候着,见了章越一并欠身道:“见过姑爷!”

  章越笑道:“你们去帮娘子忙事,我到厢房读书练字!”

  “是,姑爷。”陈妈妈等女使昨日称郎君,今日称姑爷,都已正式将章越当男主人看待。

  陈妈妈先入新房,却见十七娘对镜梳妆。

  十七娘见了对方道:“陈妈妈,你帮我下,这簪子我如何也插不正。”

  陈妈妈见十七娘脸色红润,自有新妇初嫁时容光焕发之色,顿时心底大喜。这夫妻能不能和谐,不用开口问,看新娘子的气色就知道。

  陈妈妈帮十七娘插上发簪,然后又走到床边,将白绫布收拾起来满是欢喜走到十七娘面前来。

  十七娘看了陈妈妈一眼道:“放起来就是。”

  十七娘打扮妥当,与章越一并入堂拜见章实于氏。

  章实见十七娘一身华服,气度雍容,举动得体心道,显贵人家的女子果真不凡,三哥找这等女子为妻真是给咱们章家挣了天大的颜面了。

  十七娘向章实,于氏下拜,二人忙上前扶道:“在家不用行此虚礼。”

  十七娘这才止了,从陈妈妈手里接过见礼,分别给章实送了缎子,给于氏送了绣花鞋。

  章实于氏都是高兴,也是回了布帛为礼。

  于氏拉住十七娘的手连问昨晚睡得可惯?吃得可惯?

  十七娘一一答了。

  一旁陈妈妈对十七娘言道:“厨里都准备妥当。”

  十七娘点头起身,于氏连忙拦住道:“家里有厨子,何劳新娘子下厨。”

  十七娘恭敬地道:“我昨晚听官人言道,说嫂嫂初嫁入章家即下厨作羹汤,左邻右舍无不称赞嫂嫂贤惠。”

  “我虽是粗苯,也想好好伺候兄嫂。”

  章实于氏听了很是高兴。章越言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家里不宽裕,还请不起多少人,如今既是家里有了厨子,就不必拘此礼。”

  十七娘闻言看向章越,章越笑道:“新妇三日至厨下,也是应有的规矩,哥哥嫂嫂莫与弟媳客气就是。”

  十七娘笑道:“不仅如官人所言,我也想学一学厨事。”

  章实于氏见十七娘坚持,也不再坚持反对,甚感弟媳懂事明理。

三百五十五章 回门

  按婚俗,新婚后的第三日,夫妇二人就要回娘家,这被称作是三朝回门。

  章越与十七娘在吴家吃顿午饭,也称作归宁宴,然后在天黑前回家。

  到了这日,吴府数辆马车停在章家门前。

  章越牵着十七娘的手上了马车,之后二人前往吴府。

  马车离金梁桥还有里许地时,即有吴府的下人骑着快马入府里禀告,等章越十七娘到了吴府时,吴安持已是在门前候。

  吴安持见了章越笑着行礼,章越道:“见过二内兄。”

  吴安持笑道:“十七妹夫当日拦门之事误怪,实在是迫不得已,家父家母早就恭候你多时了,里面请吧。”

  章越当即被请入门去,内堂里吴充与李太君都是高坐,左右都是吴府的亲眷,如吴安诗夫妇,吴安持夫妇,欧阳发夫妇,吕希绩夫妇,文及甫夫妇等等。

  还吴育府在京城的亲戚,吴育十个儿子,有三个儿子在京师,至于吴方,吴京府上也有几个子弟在京,不过他们都没在内堂,而是在偏厅安置着。

  明眼人一看即知,吴府如此大的阵仗自是对这新女婿的重视。

  章越与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磕了头。

  吴充,李太君都是仔细打量十七娘,但见十七娘穿着一身大红衫子,外罩金丝镶边的褙子,面色红润,可谓光彩照人。

  不用多猜,也知道章越对十七娘着实不错。

  本是凝重的吴充脸上微微露出笑意,不过此事正在他的意料之中,而李太君见吴充的脸色很好连忙道:“别跪着,快扶他们起来。”

  章越十七娘立即被旁人搀起。

  李太君对章越笑道:“小女自幼多有娇纵,性子野了,日后若有什么不是之处,状元郎你多担待担待。”

  章越道:“岳母在上,此话小婿实不敢当,娘子性子温柔贤淑,实为良配,能娶到娘子为妻是小婿三世修来的福分。”

  章越说到娘子温柔贤淑时,本想补一句岳母放心,我家娘子绝不会为河东狮子吼之事,来刺一刺十七娘当初洞房里说得话,不过想到内堂人多,故而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

  不过章越想到这里时,却是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十七娘一眼。

  十七娘见章越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虽猜不到他心底在想什么,但断然绝不会有什么好话,当即不动声色轻掐了章越后腰一下。

  章越冷不防吃痛,不由眉间一动,寻又作无事之状。

  吴充与李太君何等精细之人,虽看不见章越与十七娘间的小动作,但二人神情间的些许异样,又怎么看不出呢。

  其实不仅是吴充李太君,吴家几个姐妹也看出,自家这妹妹从小甚是清傲,但在章越面前却有几分露出小女儿之态,二人新婚之后感情如何即可见微知著。

  十七娘几个姐妹既为十七娘高兴,但心底也有些许酸涩。

  李太君则另一个心境,她四个女婿回门都见过,虽说婚姻能不能谐重在于夫妻二人日后的经营,但若从成婚一开始即是处处变扭,那么日后反而能谐的,却是不多。

  如今看来还真是十七娘嫁得最好。

  众人中最高兴的要当然要属吴充了,见章越十七娘一一见过吴安诗,欧阳发他们后,他道:“他们夫妇都车马劳顿,别站着训话了,先坐着歇一歇。”

  李太君闻言笑道:“老爷倒真体贴人。”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当即众人起身,李太君对章越十七娘吩咐道:“你们夫妇随安度,安诗,安持先见过亲戚,到了开宴时,自会喊你们。十七你需好好帮我招待状元郎。”

  章越十七娘方才欧阳发夫妇等人,他们早就相熟了,不过十七娘还有个弟弟吴安时这是第一次见面。

  吴安时是吴充幼子,如今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与他两个哥哥比起来,吴安时更是腼腆,怕见生人。

  其余就是几个孩童了,他们是吴充第三代,其中就有王安石的外孙吴侔。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代指玩具),长成须读五车书。

  王氏带吴侔回娘家见王安石时,王安石听说吴侔不喜读书,爱玩闹,王安石就劝女儿不让她严管,说让他小时候先玩,长大再读书就好。

  可见隔代宠之事,也不免发生在王安石身上。

  随后吴安诗等引章越见过了吴府另三房的亲戚。

  如吴家大房都袭荫为官,吴安度如今本官是光禄寺丞,吴安常本官大理寺丞,吴安厚本官太常寺奉礼郎。

  吴安度三人都是荫官,除了拿俸禄,都没有差遣,只是等着吏部注授。而作为吴家这一代官位最高的吴安度,本官光禄寺丞也不过是京官三十九阶。

  章越如今则是三十八阶大理寺丞,官位还在吴安度之上。而且章越还是进士出身,二人日后的前程根本没法比。

  其余吴家大房的子弟虽说袭荫,但都没有作官的打算,早早离了京师。

  至于吴家二房三房就差多了,二房的吴京官至太常寺丞(京官三十九阶),之后便病故了。

  三房吴方官至都官员外郎(京官三十三阶),但因犯事被追夺三官,如今于寿州编管。故而二房三房的子弟连荫官都没有,如今靠着吴家当年在京里置下的产业中兼着些营生。

  章越见了这么多人,也感叹算是见识了什么是大家族,不免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宁荣二府,混得好的在朝为官,混得不好也可得到一个托庇,如此保持家族继续。

  而吴家大房二房三房的子弟都十分有涵养,礼数十分周到,当然他们也明白如今吴家形势不如当年了,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吴家上下就要仰仗章越了。

  吴充之父礼部侍郎吴待问在京时,每次有乡人来拜访,无论乡人地位如何,他都必令子侄列于左右侍奉教诲(见能改斋漫录)。

  由此可知吴待问在时,吴家之家教十分严格,难怪四个儿子都中了进士,还出了一个宰相。

  如今吴待问不在了,家风虽有些散漫,但大体还是很正。

  见章越与吴家众人都是谈得差不多了,吴充便把章越叫至偏厅来。

  章越明白这岳父大人是有话要吩咐自己了。

三百五十六章 岳父的一席话

  吴充叫章越去说话,而十七娘则留在了堂上。

  说话的偏厅有三间大小,一副沉香木屏风将偏厅隔作了内外两间。

  外间摆着榻椅书架,内间则摆放着书案,一排放着几十支笔,墨锭方砚则是无数,书案旁还放着一水缸子的莲台。

  吴充与章越自是在内间说话,吴充吩咐身旁的元随道:“你去门口守着,无事莫要让人入内。”

  元随应了一声,当即走出偏厅守在门口。

  到了此时此刻,章越也明白了吴充肯定是心腹话要说。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看了一眼吴充脖颈上突出之处。其实章越也探听到一些风声,吴充身为刺史一级的官员,回京后向官家述职。

  吴充在任陕西转运使时,自己脖颈上不知为何长了个疖。

  回京述职时,素来喜欢以貌取人的官家看了有些不高兴。

  之后官家对时任宰相的富弼,韩琦道了句,吴充有病。

  富弼,韩琦回去后便将吴充从堂除簿里列出,打入另册,大约是官家不喜欢他,不让他在京当官的意思。

  故而吴充任完京西转运使,陕西转运使,如今又至淮南任转运使,反正转运使干了三任。

  “好教你晓得,朝廷此番遣我去河东任转运使……”

  吴充一开口,章越听了心底一怔,这都第四任,看来是一辈子调不回京师的节奏啊。不过这也不是没好处,朝廷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要出任三司副使,必须本官在员外郎以上,同时历三路转运及六路发运使方可充之。

  三司副使虽然真宗以后罢之,但盐铁,度支,户部副使,也是从久任转运使中优先考虑。

  “……后日我就要动身,也无太多闲聊功夫,你既是我婿,有些体己话今日吩咐于你。”

  章越一脸恭敬地道:“岳父在上,小婿仔细听着的。”

  吴充道:“兄长在世之时,常与我道官家忌惮官宦世族阻塞寒门仕进之路,而我吴家两代五进士也算是一等的风光,然而风光之下,亦当思保身之道。”

  “故你也晓得,我与兄长都不愿栽培家里子弟为官,对安度,安诗,安持他们也就由着了,爱读书便读书,不读书便罢了,日后荫官便是,不吐仕途上有所进取。”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吴家是放弃对吴安度,吴安诗,吴安持此代培养,不再以他们那一代严格要求,用此道来长保富贵。

  其实这条道路都是可以借鉴的,如王旦,晏殊,富弼都是选择让儿子打酱油。但他们都曾经权倾天下,手里的大把政治资源留着怎么办呢,浪费掉么?故而他们最后都栽培了女婿当宰相。

  吴充道:“莫说安诗,安持考不中进士,就算考中进士,我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当官。他们都不是为官之料,守祖荫,一辈子衣食无忧就好。不过度之你却不同,为官这条路不好走,但你既双魁天下走到这里,想必对此早有觉悟了。”

  听到这里,章越已是完全明白吴充的意思。

  “岳父大人说得是,小婿所愿他日能身居高位,但不仅如此,小婿还有一番抱负,想为苍生社稷尽绵薄之力。”

  吴充点头,他很赞赏章越这番坦白,这才翁婿间的对话。

  吴充道:“身居高位是实话,但你说的后一句话,倒是让你这条路走得更长远。安诗,安持看不到这一点,故最多守守家业罢了。”

  顿了顿吴充道:“既是你有志于此,为何对韩相公于你的示好,置之不理呢?”

  章越心知吴充终于问到这个了。

  章越欲言,吴充打断道:“二苏是欧公举荐给韩公的,如今二苏为韩公所重,欧公并没有责怪,反而以之为喜。欧公是大度之人,不会与你计较这等小事。”

  章越道:“小婿的老师伯益先生当初为韩公当面所辱,此事小婿至今难以释怀!”

  “蠢材!”

  吴充陡然骂了一句,令章越吓了一跳。

  “韩公这般器重于你,你却因区区一个山野之人而不识抬举。”

  章越道:“学生也不是不识抬举,当面决计不得罪就是,但也不愿给韩公驱策,再说我与韩公的长子乃太学同窗,交情极好。”

  吴充道:“你不从他的招揽,便已是得罪了,还说什么决不得罪的话。你以为与他家公子交好,便能无事。”

  吴充话锋一转道:“不过韩相公宰相肚里能撑船,介甫如此执拗他都能容得下,又何况于你。韩相公是爱才惜才之人,你不去就他,欲大用可就难了。这么说你还是不改么?”

  章越道:“现在改亦来不及了。韩公只任我为秘阁校理,而不试馆职,就是不提拔。也不必按什么名目,即说我如今年纪太轻,不可骤试馆职便是。”

  吴充道:“你倒知道的一清二楚,看来也不用我费一番口舌。我此番回京拜见韩公,他已是允你试馆职了。”

  章越闻言大喜道:“小婿一切全仰仗岳父大人了。”

  吴充道:“你我一家人说这些作什么。韩公也不是卖我的面子,而是卖文相公的面子。我请文相公写了一封信,韩公最后便作了这顺水人情罢了。”

  原来是文彦博的面子。

  文彦博,吴育,韩琦,包拯,赵概都是天圣五年榜的进士。

  文彦博与吴育交情很好,当初文及甫与十五娘的婚事,还是吴育给两家牵线搭桥的。

  文彦博,韩琦,富弼可谓三大名相。

  文彦博那可是千年老狐狸,为官可谓通达圆融,而且官声很好。

  他当初与富弼拜相时,百官们都是相互庆祝,可见二人很得人望。

  连官家听闻了也对欧阳修说:“古时的佳话,任命贤相,源自于托梦或占卜,怎么比得上现在的众望所归。”

  三相之中文彦博资历最高,与韩琦,富弼之间好朋友翻脸不同,文彦博一生都与二人保持很好友谊,最关键是还活得特别长。

  韩琦,富弼去世后,他还活蹦乱跳的。

  章越道:“真是不知如何谢文相公才是。”

  吴充道:“你与文相公不必提谢字,相反文相公还很赏识你,说对你的文章学问十分赏识。”

  章越听吴充这么说,忽然想起文及甫也这般对自己说过。当初自己还以为是客套话,没料到竟是真的。

三百五十七章 试馆职

  与吴充谈话后,章越收敛了高兴之意,返回厅里见了十七娘。十七娘本就关切自己爹爹与夫君谈了什么,见章越出门神情愉悦,顿时松了口气。

  当下夫妻二人在吴府用了顿午饭后又说了一阵话,是坐着吴府的马车回章家。

  到了章家后,夫妻二人更换好衣裳,十七娘让陈妈妈等女使在外歇息,然后问:“官人,爹爹方才与你单独说了什么?”

  章越笑道:“不是说好了,你主内事,我主外事。”

  十七娘道:“我爹爹与你说话,不是外事而是内事。”

  章越道:“娘子说得有理,虽谈得是外事,但也是家事,娘子坐我腿上来,我与你慢哉。”

  十七娘见章越如此,红着脸道:“这才白日……被女使瞧见了,如何分说……”

  章越似没听见看着十七娘浑圆饱满的腿部线条,想起昨夜之事顿时心底一荡。

  十七娘见章越这样子不由气道:“你如实与我道来,休要动其他念头。”

  章越见十七娘要动怒,立即收敛神色道:“也好,娘子,你且听我细说……”

  于是章越将书房里翁婿二人对话,一句不瞒地告诉了十七娘。

  待章越说到自己因没有受韩琦招揽而被吴充怒叱之事后,十七娘不由嫣然一笑道:“官人,爹爹面上对你发怒,心底却是欢喜的。”

  “为何?”

  十七娘道:“你出自欧公门下,欧公荐你入韩公之幕是应有之事,而官人的老师陈学士也是出自富相公门下,故韩,富两相公荐你赴制科,皆有意招揽于你,官人若应了韩公,则罪了富公,应了富公,则罪了韩公,此皆不妥。”

  章越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老泰山请文相公出面是此意。”

  富弼,韩琦都有意招揽自己,他若应了哪个都不好,但若都不应则更不好。这时候吴充请了文彦博为章越说话,那么富弼,韩琦也就可以理解了。

  十七娘道:“富韩两位相公失和,独文相公超然于外,他们都不会得罪文相公。不过更要紧富韩两位相公相较,我们吴家当然更亲近于文相公。”

  章越道:“难怪如此,那么岳父为何不提前与我说呢?”

  十七娘笑道:“我猜想爹爹也没有把握,欧公乃你的伯乐,陈学士更是你的恩师,爹爹虽是你的岳父却不敢越居他们之前,何况当时你我毕竟没有成婚。”

  章越恍然,要不是十七娘一番话,自己还真猜不透老泰山是怎么想的。

  章越道:“那么岳父大人的意思,就令我以后即从文相公之意。”

  十七娘道:“那倒不是,所谓奇货可居,官人你双魁天下,若平稳为官位列公卿也是不难。你何必这么早置身其中呢?惹得一身骚,还未必得什么好处。”

  章越明白十七娘的意思,投机当然可以获得暴利,但失败了也很惨。自己进士第一,制科三等双魁,完全可以使自己保持超然,不牵涉入宰相的政治倾轧之中。

  三苏附韩琦门下,就被王安石给针对了,惨不惨。

  想到这里,章越即释然了,当即抱住十七娘道:“娘子真是了得,可以作我的军师了。”

  十七娘红着脸道:“谁作你的军师?只是爹爹心事,我这个作女儿的总比你知晓得更多些。”

  章越明白十七娘这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了,但无论如何说,自己还是要深深感谢岳父的。岳父搬出文相公这大山,镇住了韩琦。

  不仅如此,章越还得到了试馆职的机会。

  如此看来自己往蔡卞方向是越走越近了。

  以后估计裙带关系这词,搞不好还没轮到蔡卞自己先给用上了。

  想来真是悲哀,堂堂七尺男儿,最后反而借助岳家上位,非要在人生的道路走捷径。

  章越长吁短叹了一阵,但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有一等喜意,这又是为什么呢?

  章越成婚之后,自不免向官家谢恩。

  数日后,中书下文:依诏令,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若夫高才异行,施于有政而功状较然者,当以异恩擢焉。

  今章越进士第一,制科入第三等,实为卓越,故免其代还任满之考,召试馆职。

  章越接到诏令时,满是感慨,岳父大人实在太给力了,这就召试馆职了?

  宋朝官员晋升路线还是很复杂的。

  但若是一名进士出身的官员,选出一条最理想的晋升路线,莫过于选人,京官,馆职,知制诰,四入头,宰执。

  打个比方,选人好比是青铜,除章越以外,他的所有进士同年都在青铜段位上。

  京官好比是白银,如苏轼,苏辙,章越都在此段位。

  馆职就是黄金了,好比章衡,陈襄。

  知制诰是钻石,如王安石。

  四入头为大师,如韩绛,王珪。

  至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就在王者荣耀段位。

  当然通过了学士院考试,不等于章越就升官了,他的本官还是大理寺丞不变。

  得授馆职,代表了一等身份,从声望而言跻身于名流。

  由进士高第荐试馆职,再由馆职选任两制词臣,再由两制拔擢辅相,是宋代文官最荣显之通途。.

  换句话说,宰执从两制里筛选,两制又从馆职里筛选,馆职又从高第进士里筛选。

  得授馆职,代表了章越获得了成为两制官的资格。

  当然这都是后话,得授馆职前,必须经过学士院考试,这也是必先试而后命的规矩。

  而官家听闻中书荐章越试馆职时,正在便殿与韩琦,曾公亮两位中书宰相说话。

  官家对韩琦言道:“朕欲以唐故事,选拔卓异之才为馆阁近臣,章越为进士第一,又入制举三等,可破格免试入馆否?”

  韩琦出班道:“章越乃远大长器,他日当为天下用。但既是长器则需栽培厚用,使天下之士无不心悦诚服,以为朝廷用人进退有道,学士院试之,就是使天下之人无异辞也。若陛下骤然免试,天下之士未必然信服,反而令章越为此所累,亦非朝廷磨练用人之道。”

  官家听了韩琦所言,失笑道:“度之之才天下有目共睹,召试多此一举,但君子爱人以德,姑且让他试之吧!”

三百五十八章 章越授予何职?

  嘉祐七年,三月。

  章越召试于学士院。

  天明之后,章越早早起床,十七娘亲自服侍打来面汤给章越梳洗。梳洗后,陈妈妈端来米粥,鸡蛋,包子,小菜及灌汤。

  没成亲前章越早餐止两三样,但自十七娘嫁入章家后,章越每日都可吃到五样以上,虽说不费什么钱,但胜在精致周到。

  比如包子,都是女使一早往清风楼附近买的。

  而十七娘带的女使中,有两三个都是下得厨房的,甚至有一人还烧得一手好茶饭。陈妈妈在吴府多年,见识得吃穿用度不知比普通人家多了多少,故而置办起饭食起来也是不在话下。

  难怪汴京有俗语‘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

  章越每样菜都略吃了一些,十七娘看了章越吃差不多了,又去看章实于氏起床了无,给他们送去饭食。

  章越吃过饭就不耽搁了,收拾整齐到了中门外见唐九张恭早就套好了马车等他出门。

  章越坐上了车,即直往学士院而去。这馆试一般是在中书,舍人院,学士院,国子监几处,不过当今官家一般都在选在学士院馆试。

  进了皇城,章越入了学士院,小吏请他至一旁房中歇息。

  但见房内已有二人等候在此。

  章越看二人面生,不过二人都识得他起身笑道:“状元公!”

  章越知二人是与自己同赴馆试的人,不由问道:“请恕在下眼拙,二位是?”

  二人分别通名,一位名叫窦卞,另一位名叫罗恺。

  章越恍然,原来他们是嘉祐二年进士的第二名第三名。

  三人寒暄后,窦卞笑道:“我们与子平可谓情同兄弟,当初早听子平说过他有一位族亲,他日必名显当世,我们二人问他是何人?他却不肯说。当时我等皆揣测是章子厚,但直到去年度之先后两魁天下,这才晓得原来子平说的是你啊。”

  章越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罗恺中进士后,授大理寺评事,通判吉州,数年后迁为大理寺丞,嘉祐六年,欧阳修举他试馆职。

  但馆职考试考得是诗赋。可罗恺是欧阳修古文运动的支持者,认为策论才能显一个考生水平。

  如今学士院试诗赋又要考繁文缛节,于是感叹“以赋取士已失之矣,又以赋试帖职乎。”最后罗恺考试时落韵而被罢落,今年不得不至汴京再度参加馆阁考试。

  窦卞的经历也差不多,他在汝州时镇压了叛乱,这一次也是受荐试馆职。

  言语间二人对章越都很羡慕。

  要参加馆阁考试,有几等途径,一是献文,二是举荐,主要是这二等,也有不经考试而命的,但这必须是异恩与功伐,或省府监司之久任者。

  但章越不同,章越是系特旨。

  这非常罕见,如明道元年时,官家命胡宿,宋祁等七人试于学士院。这一次章越也是奉特旨,也就说举荐人是皇帝,这就是不同一般人的恩典了。

  过了片刻,有小吏道:“两位内制到了,你们去参见吧。”

  章越等当即一振精神前往堂上。

  但见两名翰林学士坐于椅上,他们分别是王珪,范镇。

  其实翰林学士院里一共五名翰林学士,另外三位如贾黯,如今知开封府去了,另一位吴奎则刚升了枢密副使,至于蔡襄如今权三司使。

  这三人公务缠身,不可能来主持考试。

  由此章越也很是感慨,翰林学士就是内制,官位到了内制,除了能够时常伴驾外,就是正式进入宰辅的预备队伍了。

  翰林学士与中书舍人并称内制外制,能走到这一步多少文官的梦想,但要为两制,则必须先入馆阁。

  王珪是翰林学士承旨,地位最高,当初也是章越省试时的主考官,范镇也是老熟人不用多提。

  当初章越成婚时都有邀请二人,不过王珪,范镇都没有到。

  王珪不到是为了避嫌,他取了章越为省试第二。因宋朝官家很避讳座主门生的关系,故而王珪纯粹是有心无力,没法上门道贺。

  至于范镇是不满女婿吴安诗。

  两名考官三名考生,这就是学士院试的阵容。

  王珪请出御封的考题,考题是由众翰林各拟一题交给官家御览,似贾黯,蔡襄他们虽没有主持考试,但也参与命题。

  官家从几位翰林所呈中决定考题后再交给学士院,此外学士院考试与省试一样,考官也必须经过锁院。

  三人于堂上坐下后,盖过御宝的考题卷纸就呈列于桌案上。章越看了题目一共两题,一题是诗,一题是论。

  算是比去年纯以诗赋取士的学士院考试有了个折中。

  王珪命吏人点了线香后道:“三位可以作答了。”

  章越应声提笔,他心底已有腹稿即动手答题。

  他这六年来一路考试无数,又刚刚经历了无所不考的制科,正处于考试状态的最巅峰时期。而且即便是天子赐婚这段日子,章越每天晨起后,仍是读书两个时辰,从不懈怠。

  他也是早知道有这一场学士院考试的缘故。

  阳光透着窗子落在案前,章越聚精会神地答着卷子,不久日光渐渐挪转,这时听的椅子一声响动,原来是窦卞起身交卷了。

  章越听闻这窦卞有急才,嘉祐二年可是千古科举第一龙虎榜。能胜过苏轼苏辙曾巩,位列进士第二人的窦卞也是何等出类拔萃之士。

  王珪与范镇看着窦卞的文章露出欣然之色。

  窦卞交卷对章越可谓并无半点影响,他仍按着自己殿试制举时的节奏写着自己的文章,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章越也完卷了。

  当即章越捧着卷子上前呈给王珪,范镇。

  王珪见自己温和地笑了笑,至于范镇则神情严峻。

  王珪粗读章越的卷子后对范镇道:“度之这文章笔力又比去年更进一步!”

  章越没听到这句话,施礼后转身离开,这边罗恺也差不多写了完了。他抬起头时,章越对他点了点头即出门去了。

  学士院考试结束了,章越回家等候消息。

  馆试考试后,考官会按成绩划分考生名次,最后对合格者授予馆职。

  馆职按高下分为三等。

  最高的是集贤殿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直史馆、直集贤院、直秘阁。

  次者是集贤、秘阁校理,

  最差的则是馆阁校勘,史馆检讨。

  不知章越最终能授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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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九章 新的官职

  在等着学士院考试成绩出来前,章越去了崇文院上了几日的班。

  他如今身上还兼着秘阁校理的官职。馆职有两等,一等是贴职,还有一等就是实职。

  贴职就是你兼着里面的差事,其实不在里面干活。

  至于实职就是真干活的人,负责管理秘阁中图书收藏,勘校,抄写副本,编书,最重要还要兼着轮直天子召对的事。

  本来秘阁校理这样的馆职确实好,似太宗真宗两位皇帝,因为推崇文学,都是很喜欢从崇文院里选拔官员,故而崇文院出过很多名臣。

  故而很多官员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真正对图书收藏,勘校,抄写副本,编书的本职工作没怎么干,整天想的都是怎么能见到皇帝,什么时候轮直可以被皇帝召对。

  后来太宗真宗见这情况心想,行吧,索性就让崇文院成为一条终南捷径。

  于是就有了贴职。贴职可轮直在崇文院宿夜,以备天子传召,至于原先真正干活就另有其人。

  从此真正图书收藏,勘校,抄写副本,编书的实职,变成了苦逼人的差事。

  秘阁里众同僚们都知道章越赴学士院考试,一旦通过实职就可转为贴职。但即便如此,章越这几日还是按时到崇文院进行画押,同时也参与图书校对,装订之事。

  说实在的章越还挺喜欢秘阁校理这差事的,因为可以看到很多书,其中很多都是后世不载的失传书籍,章越进入秘阁这几日都是如饥似渴地看书。

  这日直秘阁的官员,与其他几位秘阁校理与章越闲聊。

  秘阁直阁道:“状元郎喜于校书之事,实为美谈。”

  章越笑道:“当初我家贫无书可读,于是便在书院的藏书阁抄书,当时我抄一篇背一篇,之后为望之先生又委去打扫书楼,趁打扫之余我偷懒将书楼的书全部都看了,这件事我与昔日师友写信时,仍反复提及,实在是倍感愉悦。”

  “眼下我至秘阁校理,真可谓良机,早知如此便不去成什么婚了,在秘阁修书多好。”

  直阁,校理闻言都是大笑。

  校理道:“状元公,你娶得可是宰相府上的千金,若这话传至岳家或夫人那,怕是吃不了好啊。”

  章越装出失言的样子,忙道:“是啊,诸位还万万替我保守此密,今日午后我请诸位吃云翠楼的炒菜!”

  众人都是齐乐道:“那敢情好,咱们多谢状元公了!”

  有了请客的名义,章越笑了笑继续修书。

  正待这时候外头道:“有旨意来了。”

  三馆之中的官员听闻有旨意,都是伸长的脑袋。

  却见外头有人问道:“章状元在阁否?”

  章越心知是自己的诰命到了,左右秘阁同僚都是喜气洋洋的帮着道:“章状元在此!”

  章越也是笑了,人都是如此,若分属同僚升迁了,那么妒忌之心肯定有之,但所有人都知道章越担任秘阁校理只是走个过场,便不会这般。

  反而存了个结识的心思,看日后能否派上用场。

  秘阁之内,闲杂之人不许出入。

  章越走出阁外,但见来宣旨的閤门官也是熟人曹达。

  当初曹达曾来家中传召让自己参加制举的御试。

  如今曹达满脸笑容地带着两名随吏朝章越走来。

  章越道:“原来是曹兄!”

  曹达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此番我又是来与状元公道贺的。”

  章越笑了笑道:“每次遇到曹兄总是有好事。”

  曹达哈哈笑道:“那么以后要多上门叨扰状元公。”

  章越笑道:“乐意之至。”

  但见曹达拿出敕命,敕命是写在黄麻纸上。

  所谓宣麻拜相,宰相任命是用白麻纸,至于普通官员用黄麻即可。

  作为閤门使的曹达站在秘阁阁门前面朝南方开启圣旨上的御封,两名随吏一左一右将敕命对展。

  章越双手捧着笏板,面北而立。

  但见曹达读道:“敕具官某。礼之正国,犹绳墨之于曲直,其以止患,犹堤防之于江河。虽先王之典,布在方册,然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以尔学术之通长于议论,政事之美载于东南,尚能推明旧章,以佐卿贰,毋使绳墨不得其施而堤防败于微隙。

  ……”

  “大理寺丞,秘阁校理章越直集贤院,同知太常礼院事。”

  ……

  章越闻言后大喜,直集贤院这可是馆阁高品啊,但他面上却道:“臣年轻资浅,不敢拜领!”

  曹达并没有出乎意料道:“状元郎,知太常礼院事出自中书堂除,不可轻易却之。”

  章越坚持道:“伏望圣慈察臣至诚至诚,所除诰敕,早赐追还。”

  曹达又道了几句。

  章越曹达二人走完推要推要的过场,最后章越表示会上表再辞。

  曹达习以为常地告诉章越他的敕赐告身已在閤门了,等他再与皇帝推辞几趟,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就可以去閤门认领了。

  章越心领神会,面上再度强调了自己无意于仕进,只求混个日子,等曹达告辞时,将早就准备在身上的银钱塞进了曹达手里,至于随行两名吏员也塞了一笔。

  曹达与两名吏员收了钱都是眉开眼笑,对章越更是热情三分,与他道了几句来閤门上表谢恩及领告身的注意事项。

  章越对此中门道早就打听清楚了,但也不会拒绝三人好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感谢三人的提点。

  等曹达三人走后,秘阁里几位官员公人都先来向章越道贺,随即早就闻讯而来的三馆的官员公人也向章越道贺。

  章越虽一个劲地表示自己才疏学浅,绝对不敢拜领。但众官员们谁会肯信,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贺。

  当即一群同僚邀章越作东吃酒,章越心想授馆职后还要与崇文院的官吏公人打交道,故而要打好关系,这一顿酒肯定是免不了的,即半推半就地答允下来。

  章越应酬完同僚,出了崇文馆,外头张恭,唐九都向章越恭贺,章越笑骂道:“你们二人真好耳目,我还没说,怎就知道了。”

  唐九道:“夫人已派人过来报讯,说老爷的敕命门下过麻后,已有官员闻讯登府道贺,他让你不要被同僚邀去吃酒,马上回府。”

  章越本欲打发唐九回去报信,哪知自家娘子真可谓料事如神,半道就给自己截胡了。

  于是一众馆阁同僚藏着笑意看着章越,看他如何处置。章越沉吟片刻道了句:“诸位,还是改日吧!”

  众同僚顿时大笑,一人道:“状元公这才新婚不到一个月啊,对娘子如此言听计从。”

  “怕是过了今日,状元公惧内之名要不胫而走了!”

  章越心道,你们知道什么,娶个这么漂亮贤惠的老婆,被传出去惧内又有何妨,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当然要紧是家里的钱财都被十七娘把着,要去作东吃酒没法子报销,就得拿私房钱贴补了。

  还有最最要紧是,自己直集贤院的贴职,是岳父大人争取来的,回去一定要好好谢谢老婆,否则还要迟个一两年方才得授。你们知道什么叫裙带关系吗?

  章越在众人鄙视中,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后,章越看了门厅哪有什么客人,简直空荡荡地。

  却见十七娘笑盈盈地走出中门站在自己面前欠身道:“恭贺官人得授馆职!”

  章越问道:“贺客呢?”

  十七娘笑道:“都让我推回去了。”

  “为何?”

  十七娘嫣然笑道:“我是想,官人你十七岁中状元,不过一年既授馆职,还是直贤院,这是朝廷对你的殊典。”

  “升之太速必遭人嫉,此事不易张扬,故而我寻了借口打发走了。否则门前熙熙攘攘,停满了车马,门庭若市的样子,换作他人看了作何是想。”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有道理,我也想再三推辞的。”

  十七娘道:“上表推辞是要的,这几日官人你切不可出门,以免有什么言语被有心之人断章取义拿去编排,若传到御史台那去,遇上一个好事的谏官……等到风头过去,尘埃落定之时,官人再取敕命便是。”

  章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娘子说得对,真不知如何谢你。”

  十七娘笑道:“咱们夫妻一体,荣华富贵都系在一起,还有什么谢不谢的。我亲自下厨炒了几样菜,还备了羊羔酒,官人一起来吃,就算我给你庆贺了。”

  章越奇道:“娘子你还会做菜啊?”

  闻言十七娘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去……

  章越得了官职着实低调了好几日了,等三辞之后,最后章越上表谢恩去閤门领取了告身。

  閤门官给了章越告身之后,章越知此事算是妥当了。

  别怪三辞这东西太虚,这过场不可免,好比章越年轻,难免有人眼红嫉妒,特别是升官之事,你升了上去就占了别人的位置。

  特别是馆职还是崇政殿说书这两个位置都令人特别眼红,欧阳修曾上《论凌景阳三人不宜与馆职奏状》。

  凌景阳三人都通过馆阁考试了,结果被欧阳修上疏撸掉了。

  同样的还有章惇,历史上欧阳修举荐章惇通过馆阁考试了,结果被王陶给撸掉了。

  之后章惇升著作佐郎时,又被御史吕景,蒋之奇弹劾,结果又没升成。

  故而十七娘让章越在家不要出门或出外乱讲话,同僚什么邀自己喝酒庆祝更不要去,谁知道自己醉后说了什么话,被人拿来断章取义,传到别人耳里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而辞让的过程,等于将这其中蕴藏的风险,用这个方式释放出去。就算万一假辞变成了真辞,说明你真的‘德不配位’,至少比上位之后再被人碾下台好。

  得授官职后,章越携十七娘至欧阳修府上拜访。如今自己成了欧阳修的亲家,关系比以往更近了一步。

  十七娘与吴大娘子至房中言语,姐妹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吴氏还引她拜见婆婆薛氏,这薛氏与李太君也是多年的交情,还是拐着弯亲戚。

  章越看着十七娘心道,自己如今是走夫人路线啊。

  官场上两个官员间可能不太相熟,但他们的夫人可是手帕交或亲戚,这关系有时候比男人之间更可靠,而且男人间不好说的话,通过女人来传达,反而有奇效。

  特别宋朝还保留着唐朝门阀联姻余俗。世代官宦人家的姻亲,可谓遍布汴京的高层。好比印象中一向以不结党而著称的包拯,但其实他与文彦博是儿女亲家。

  所以说没有真正的孤臣。

  但见欧阳发见了章越,嘿嘿地笑道:“听闻度之你受命之日,你本答允后与馆阁同僚一并去吃酒,最后却给你家娘子给阻了,啧啧啧,这状元公惧内之名如今整个汴京城上下皆知啊!”

  章越听了一脸懵逼,自己不仅是好事人尽皆知,坏事也是传千里啊。

  怎么与同僚的一席话,如今就成了惧内呢?看来流言蜚语着实可怕啊,万众瞩目固然是好处,但一言一行都要谨慎,稍不留意即为人刻意或不经意地放大。

  但章越转念一想,惧内之词未必是坏事。

  自己年纪轻轻,便双魁天下,还没正式当一天官,即授馆职,难免会遭人眼红。

  但多一个惧内之词,说出去虽不好听,但也让人觉得自己稍稍接了点地气不是。

  郭子仪敞着门,每天给老婆端洗脚水,被人传为笑柄,但是却给自己避开了杀身之祸。

  故而章越也不打算澄清否认,再说自己也否认不了。

  面对欧阳发的调侃,章越道了句:“伯和兄啊,你每日早起可有照镜子啊?”

  欧阳发道:“有啊,度之何出此言?”

  章越深以为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人啊要好好的先看看自己,别只顾得说我啊。”

  果然欧阳发露出了满脸憋屈之色。

  顿了顿欧阳发对章越道:“度之啊,可知道这次中书为何举你同知太常礼院否?”

  章越知道内容终于来了,当下道:“还请伯和兄赐教。”

  欧阳发正欲与章越分说,这时下人禀告欧阳修回府了,欧阳发笑道:“爹爹回来了,他会亲自吩咐了,爹爹是为修太常因革礼安排的,一会他问你时心底有个准备。”

  章越点了点头。

  欧阳修回府见了章越笑眯眯地道:“度之,你还未当官,但名声却比你的脚还快……这又是你还不知修,修已知道你了,哈哈哈。”

  面对欧阳修的调侃,章越也是无词以对,只能道:“同僚说笑的,当不得真。”

  欧阳修笑道:“真一回也无妨,大丈夫么,要紧的不是别人怎么看自己,而是你亲近的人怎么看你自己。再说为官么,不妨大而化之一些。”

  “是。”

  欧阳发道:“备好饭食,咱们三人边吃边聊。”

  欧阳修,欧阳发,章越三人坐在,欧阳修端起碗筷对欧阳发道:“发儿,这次入太常礼院的安排与度之说了没。”

  欧阳发道:“还未,正等着爹爹吩咐呢。”

  欧阳发说完给章越递了个你看着办的眼色。

  “度之可知为何给你安排知太常礼院的差事?”

  “还请伯父示下。”

  欧阳修道:“一般状元代还回京一般有三个去处,当初我与韩相公,曾相公商议过,第一个就是荐你去三司使,为度支或盐铁判官。”

  章越心道,这好啊,章衡当初回京就是出任盐铁判官,王安石也是嘉祐三年时才出任盐铁判官之职。

  欧阳修道:“不过盐铁判官,多是由地方代还的知州甚至转运使为之,且本官需在员外郎之上,让你权判一司资历未免太轻,况且你没有在地方为官的经历,三司事务繁剧,也担心你应对不来,故而免了。”

  章越点了点头,这是实话。。

  欧阳修道:“曾相公则打算推你为权判登闻鼓院事,判登闻鼓院你的资历尚可,但还是欠缺地方为官经历,应对不了繁杂之事,故而也给我否了,最后我们三相议定还是让你去太常礼院同知院事。”

  章越道:“多谢伯父费心安排。”

  欧阳修摆了摆手道:“你我之间不说这样的客气话,何况眼下着实有一件天大的难事要你帮手。你一向与三苏父子走得近,可知苏老泉修太常因革礼之事?”

  章越道:“略有所闻。”

  章越让章丘,章楶拜苏洵为师,如今和他们苏家走得可近了。

  这太常因革礼,如今正是由霸州文安县主簿苏洵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编修,而同知太常礼院的吕夏卿主之。

  最早提出修撰太常因革礼的正是欧阳修本人。

  从人事安排就可以明白。

  具体编撰的苏洵和姚辟是欧阳修的门人,负责的吕夏卿以才学为欧阳修赏识。欧阳修修唐书时吕夏卿出力甚多。

  那么欧阳修为何极力要修太常因革礼呢?

  一是储位未定,欧阳修有借礼书规劝皇帝之意。

  二是嘉祐后,富弼韩琦两位庆历旧臣欲有所作为,革除时弊。

  富弼虽有变法的决心,但性子缓顾虑多,被韩琦手下变法的急先锋韩绛弹劾了,虽说没成功,但富弼最后也去位了,如今打算锐意进取的韩琦成了首相。

  既要变法,就要明白礼法之由来因革,达到一个溯源正名的作用。

  欧阳修在嘉祐六年富弼去位,重新推动太常因革礼的修撰,就是寻找理论支持助韩琦一臂之力。

三百六十章 太常因革礼

  欧阳修道:“自嘉祐元年来,朝廷兴革不断,马政,茶税,均田,籴法,科举,役法,往往诸司大臣之间议论不休,稍有变革,即拿古礼,祖宗家法之言推搪阴阻,喜好务循故事。”

  “何谓古礼?何谓祖宗家法?礼之所来必由人情所至,必因人情所更替。故而要变礼法必要溯源知其因革,知其何所以立,便可其何所以改。”

  章越道:“当今官家是有为之主,伯父有为相公,此为天下之幸,社稷之福也。”

  欧阳修道:“老夫不敢居功,是韩相公有上兴太平,复兴王化,与周汉等隆之志。常与我等道,直此改作之时,知其势而为之,既能仕宦显荣,亦为苍生尽力。”

  欧阳发亦道:“韩相公登位以来,驰国之禁而惟刑之恤,均民之赋而惟力之纾,实为真宰相。”

  章越听欧阳修,欧阳发说到这里,觉得韩琦果真其志不小。

  嘉祐时,被称作士大夫黄金时代不是没道理的。官家忙着生儿子没空理朝政,富弼,韩琦代君持权柄。

  其中马政,茶税等动议改革,都是韩琦推动,富弼也是支持变法,只是持重一些,步调慢一些。

  有次政事堂议事,富弼觉得某事难以决断,再三沉吟,韩琦忍不住了道了句:“又絮(絮絮叨叨)耶!”

  富弼见韩琦在众多官员面前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不由变色道:“絮是何言与?”

  不过章越知道,历史会告诉他们,主张梳理条例,以人情变革的欧阳修,政见持重的富弼,果敢勇锐的韩琦,以及韩琦门下最激进的韩绛,与日后熙宁年间的王安石比起来都弱爆了。

  估计韩琦都要感叹一句,尼玛,这变法还能这么搞的?

  但不可否认,没有庆历嘉祐间,士大夫们上下兴作,革除积弊的铺垫,就不可能有熙宁年间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均田免役法,起于欧阳修。

  募役法,起于韩绛。

  至于这编撰这太常因革礼,也是推动嘉祐治平这场推动变法大势的序幕之一。

  太常因革礼重要么?

  外行人看起来好像不重要,但此却是变革的理论依据。就好像王安石为何要费尽心思写三经新义一般。

  但太常因革礼还是徒劳无功,因为王安石上位后,就将以前的一切都推翻,用扫帚扫进垃圾堆里,然后自己来搞。

  太常因革礼注定是要失败的,但既是自己能为之的,也是自己乐意为之的,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之。

  做事情不要问收获,当问要不要去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

  章越想到这里坚决地道:“伯父有什么示下,小侄定然全力以赴。”

  欧阳修欣然道:“老夫果真没有看错人,来,先吃饭。”

  欧阳发闻言,立即无比狗腿地给章越添了一碗饭。

  欧阳修与章越说起他修太常因革礼之意,言语间极为认真,这是他政治抱负所在,甚至连胡须上沾上了饭粒也没察觉。

  章越看着欧阳修心道,比起熙宁时大刀阔斧的变法,他更喜欢嘉祐的人物风流!

  另一边十七娘与吴大娘子说了好一阵的话,吴大娘子问得太仔细,以至于十七娘满脸通红。

  吴大娘子道:“这有什么的,当初我与姐夫新婚之时,也是这般过来的。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十七娘连连摇头。

  这时候章越,欧阳发已到门外,欧阳发道:“娘子,度之要回府了。”

  吴大娘子不耐烦地道:“你再留度之片刻,我与十七话还没说完。”

  吴大娘子说话也觉得自己态度太差,没给欧阳发在妹妹妹夫面前留面子,十七娘道:“姐姐,你以往不是这般的。”

  吴大娘子叹道:“还能如何,从新婚之喜到后面的柴米油盐,你姐夫素不求上进,在家中只知玩些古玩字画,根本无意于考进士出身,我让他袭荫为官,他也是不愿出仕,说了几次,如今自也不愿再说什么了。”

  十七娘道:“姐夫既是不喜为官,那么姐姐不妨就如他的意好了。”

  吴大娘子苦笑道:“你是不知我的苦衷,幸亏如今公公为了执政,人人卖我欧阳家三分面子,那以后又如何呢?登过高的人,又岂能再弯腰看人脸色?”

  吴大娘子道:“我们吴家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望夫成龙,我是这般,十五这般,你日后也是这般,但宰相女易为之,宰相妻难为之,章三郎君日后仕途上,你既要帮衬着,也要让他多多念着我们吴家的好,我拿自己的事告诉你,当初再好的打算,到了最后都要落到地上来,柴米油盐地过着日子。”

  十七娘听了点了点头。

  次日章越即往太常礼院报道。

  太常礼院属于中书门下,就是掌管礼事。唐朝时掌管礼仪的有礼部,有太常寺。

  但宋朝呢,又设了个太常礼寺,与礼部,太常寺同管礼仪之事。

  这一点也是很‘大宋’。

  具体说来,符合咱大宋官制上重床叠屋的作风。

  太常礼院设立后,侵夺了属于礼部,太常寺的权力,礼部如今还可管科举,出纳牌印等事,太常寺惨得只剩下操办武成王庙,斋宫习乐之事,几乎沦落为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为何如此?

  因为朝廷要‘强干’。

  原先礼部,太常寺不太听话,办事太墨迹,官家就新设一个太常礼院将两个衙门的权力夺过来。

  太常礼院设判院,知院一共四名。在太常礼院任官有一个特点,但凡事判院知院几乎都有贴职在身。

  贴职就是崇文馆出身的官员。

  崇文馆出身的官员就是天子近臣,原来官员不听话,官家又裁撤不了,于是新设一个衙门,再换上自己心腹。

  太常礼院就是制订,修订礼法。只要儒家为主流,那么礼就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

  章越到院后,拜见其他三位知院事,同知院事。

  如今太常礼院知院是陈荐,他是韩琦心腹,如今他为秘阁校理,判登闻检院,知太常礼院。

  一人身兼登闻检院,太常礼院两个衙门的最高长官。

  这也是宋朝官制奇葩的一点,很多官员在那侯阙等吏部授官,因为朝廷没有多余的官位,但又有很多高官,一人身兼数职。

  另一位则是崇文院检讨,同知礼院的晏成裕。

  章越来前打听过,晏成裕是晏殊的次子,晏几道的兄长,也是前宰相富弼的妻弟。

  韩琦与富弼之争,也到了这二人身上,晏成裕与陈荐互相不对付。

  第三位则是直秘阁,同知礼院的吕夏卿。他受欧阳修赏识,因修新唐书被提拔至太常礼院,如今负责编撰太常因革礼。

  此人可谓学富五车。

  章越与吕夏卿见礼时不免多了一分热情。吕夏卿显然也得到欧阳修的吩咐,对章越很是恭敬。

  知院事的陈荐对章越道:“按制四位知院事需要轮值,本官为第一日,第二日原先是苏博士(苏颂),如今他离任知颍州,第三日是晏博士,第四日是吕博士。”

  “度之即补苏博士的位子如何?”

  太常礼院官员袭太常博士之事,故而相互都互称博士。

  章越道:“谨遵长礼台之命。”

  陈荐点点头道:“今日是晏博士轮值,我去登闻检院押院,不是轮值之日,每日来礼院签押即可自便。”

  章越听了瞠目结舌,这知太常礼院也太爽了吧。

  简直是上一休三啊,这样的活哪里找啊,不要钱都干啊!

  陈荐走后,晏成裕今日轮值,他与吕夏卿道:“吕博士,我四日后需至崇文馆轮值,不如你替我当班如何?”

  吕夏卿道:“晏博士请恕我无能为力,我兼着编书之事,实已无力抽身,何谈轮值。”

  晏成裕道:“那度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章越道:“我资历浅薄,又是初来乍到,还需多学规矩才是。”

  晏成裕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

  章越看了三人也明白,什么上一休三都是假的,知礼院,同知礼院的官员各个身上都有兼职。章越不也是被欧阳修分配来辅助吕夏卿修书么?

  晏成裕走后,吕夏卿道:“章博士随我来,咱们边走边说。”

  二人走在礼院廊下,吕夏卿道:“礼书之事最早出自欧公动议,时礼院长礼台为次道兄(宋敏求),之后次道去位,由苏博士接手。”

  “你也知道欧公长于文章史学,但于礼学却不甚留意,甚至自云某平生何尝读仪礼之语。故而欧公虽判礼院事一年,但编撰之事都是苏博士经。苏博士在馆九年,他所经手张本,可谓井井有条,但苏博士之后分兼他事,故嘉祐二年礼书之事即停了下来,如今我等又得重新编修。”

  说完吕夏卿推开门,但见偌大一间书屋里摆满了要考据的书籍文章。

  而苏洵与另一名老者,还有二三小吏正在抄写翻找文章。

  章越不由向吕夏卿道:“礼书考据书籍何止几十万卷,但只是这些人怕不够。”

  吕夏卿叹道:“我太常礼院不比三司这等大部,只有公人几十人,都有差事在身。”

  “为何不去外面雇些人来抄写?”

  吕夏卿道:“哪里有钱,我太常礼院一月公使钱不过一万!”

  章越闻言崩溃了,这衙门也太寒酸了吧。

三百六十一章 不可乱说话

  公使钱不够,又要修撰太常因革礼这么宏大的礼书,着实令章越感到修书的事,简直是一个猴年马月的事。

  吕夏卿道:“快来拜见章学士。”

  有了馆阁贴职,就可以尊称学士二字。

  苏洵与姚辟二人上前向章越见礼。

  苏洵虽说名满天下,被授秘书省试校书郎,但资历浅,只能从最低级的县主簿干起,欧阳修让他来修书,既是看重他的才学,也是积攒资历。

  至于姚辟也是县令而已。

  其余还有三人书吏辅助。

  吕夏卿一一介绍,介绍至一名男子时,吕夏卿笑着与章越介绍道:“这位是余占南,京中人士,可谓博古通今,与我是多年的好友,这次是我请他助我修书,可谓出力甚多。”

  章越笑道:“幸会,幸会。”

  安排已下,人手虽少但也要着手修书之事。

  礼书之前经苏颂,吕公著等编撰过,如今拾起重编倒也是费一番功夫。

  按照欧阳修的构想,太常因革礼是首先要完备前朝遗失的典章,旧礼要详考,本朝新礼也要制定,同时还要编写仪注,再尽述沿革。

  此书要达到推动对礼制的变革,呼应嘉祐年起,富弼,韩琦在朝堂上兴革之举。

  总体的脉络是这样。

  变法之事千头万绪,庆历新政失败在前,富弼再入中枢过于稳重,如今韩琦为昭文相,就是要加快进度。

  作为韩琦的帮手,欧阳修以推动太常兴革礼作为支持,按照欧阳修的计划是要修一百卷。

  不过欧阳修构想太过宏大,书却不是那么好写的,章越估摸着按照眼下进度差不多还要个三五年功夫。

  章越入礼院第一日,便着手修书之事。

  除了修书就是四日一次的轮值。

  太常礼院四名正官,李荐资历最高,故被推为长礼台,也是太常礼院的最高长官。

  从官衔上而言,李荐是知院事,吕夏卿章越三人则是同知院事。

  等李荐轮值之时,其他三人要向李荐禀告轮值之事。

  至于平日李荐都在登闻检院坐班,或作为朝官参加朝会,很少亲临礼院。晏成裕虽没资格参加朝会,但大多在崇文馆兼职,来礼院画押便走,一刻也不多留。

  太常礼院大多时候只有章越和吕夏卿二人在班,上面没有领导管着的人,实在不要太爽,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章越轮值时,他至衙门正堂坐着,没有多少事情,非常的清闲。

  太常礼院就负责制定仪制,掌管礼仪书奏文字。

  朝廷如今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庆典,故而太常礼院时没什么繁杂的公事。

  章越第二次轮值礼院,为宫中一位美人起草了一封册封的礼仪文字,写完之后这位美人派人给自己送来三十贯的润笔银,算是赚了一笔外快。

  入职二十余日,章越日子都过得十分清闲,每日到点下班,回家陪老婆去。

  这一日。

  章越与吕夏卿,以及苏洵,姚辟正在礼院里修书,正写至即位大典。

  章越等几名礼官就即位大典的沿革进行了讨论,要写流程不难,但难的是仪注和沿革。

  余占南聊着聊着,便从唐朝聊到本朝言道:“本朝有立储成例,昔太祖皇帝不早立储,最后亲生皇子不能登位。故而从太宗起,每朝帝王都极早定立储之事,以免波折。”

  章越正查阅书籍,听到这里收住了话没有再言语。

  苏洵接话道:“然也,立储之事必须早定,自唐天佑以来,中国多故,其因皆在于不立皇储,斯礼之废,将近百年,幸亏本朝太宗皇帝更张,预立太子。”

  姚辟道:“我听闻天子已改了口风,去年言语宰相,说宗子已有贤知可付者,卿等其勿忧。”

  苏洵道:“储位早立,此为社稷大幸。”

  吕夏卿道:“我等谈论即位大典之沿革,怎说到储位去了?此事非我等小臣能议论的。”

  苏洵,姚辟闻言不再言语。

  章越正要说些别的话时,但见余占南似对方才谈论没有尽兴言道:“依我看来,当初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却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至今。官家若有仁德之心,为天下百姓记,怎应立太祖子孙为太子!”

  余占南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变色。

  话不可乱说啊。

  余占南见众人脸色,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道:“我一时有感而发,有感而发,当不得真。”

  吕夏卿,章越听了这句有感而发,脸色更是难看。

  你说我胡言乱语的,都比这有感而发的好。

  修书闲暇时,吕夏卿对章越道:“章博士,借一步说话。”

  章越点点头,二人到无人处,吕夏卿道:“方才余兄的话,章博士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道:“此事难办了。”

  吕夏卿叹道:“我与余兄相交多年,知道他这人便是胸无城府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读书人嘛,不知为官之道,一时之间哪会处处慎重,一般错处警告他也罢。”

  “但章博士,方才室内只有你我二人也就罢了,但还有其他人一干人,若他们将余兄的话传出去,那么外面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授意的?”

  章越道:“正是。余兄还是吕博士你的多年好友。若官家万年之后,继大宝之位者追究其此事来,不会问吕兄,而是问我们二人啊。”

  吕夏卿道:“那依章博士之见呢?”

  章越道:“寻个其他过错,赶出礼院,日后也有交代了。”

  吕夏卿闻言不置可否。

  这日轮到吕夏卿轮值礼院,章越刚到衙门便见余占南被两名公人抓拿。

  章越故作不知地问道:“余先生犯了何事?”

  公人道:“昨日公食银失窃,我们奉命追查,今日在余先生的包裹里搜得。”

  余占南大呼道:“冤枉,冤枉,章博士你为我说句公道话。”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说,还是要轮值的吕博士定夺才是。”

  余占南对两名公人骂道:“不错,吕博士是我多年至交,见你们误我,必责罚你们二人,还不快放开我。”

  两名公人没有搭理,将余占南押上公堂。

  余占南见吕夏卿正要分说,吕夏卿却沉下脸道:“此事我已清楚了,监守自盗者不可轻饶,先打三十杖,再押送开封府。余兄莫怪我不念旧情!”

  余占南正要分辩,却见两名公人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一番棍棒后,已不闻余占南声音,章越见情况不对忙道:“吕博士可以了。”

  余占南却冷着脸没有言语,公人打完后一探鼻息后禀道:“启禀知院,此贼吃不住打,已了帐了!”

三百六十二章 吕氏兄弟

  眼见昨日还与自己笑谈说书,一并饮茶汤的余占南杖死于自己面前,章越着实是狠狠地吃了一惊。

  场上两名公人打死余占南,却如同没事一般,一人还伸脚踢了踢对方身子,看到底死透了没有。

  “不许这般。”章越惊怒言道。

  坐在上首的吕夏卿道:“先抬下去吧,此事本官自会向知院交待。”

  看着吕夏卿如此,章越着实毛骨悚然,他想到了自己在淮水旁遇到水贼之事,那是第一次他看到杀人。

  如今余占南竟死在自己面前,章越不忍至极,吕夏卿竟如此平静。看来他对处置这样的事早就习以为常。

  等其他人退下后,章越对吕夏卿怒道:“只逐出便是了,何必杀人?”

  吕夏卿道:“章博士,既生祸患,就要扼于萌芽之中,我也是为了你我日后身家性命考虑。”

  吕夏卿有一句私心没与章越道出,留一个对你心怀怨怼,又知根知底的人,才是大害。

  章越明白吕夏卿的动机,但他接受不了杀人这样的处置事情的手段。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地步。

  章越不愿与吕夏卿争吵,甚至翻脸。二人还在一条船上,欧阳修还指着他们修书呢。

  章越道:“我知道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好好照顾余兄家小的吧!”

  吕夏卿道:“好。”

  回衙后,苏洵,姚辟还在修书,章越没有说话,一名公人不由问道:“余兄为何到这时候还没来。”

  章越抬起头看了一眼道:“余兄不会来了。”

  苏洵,姚辟等不知所以。

  到了中午公食时,余占南偷盗被杖死的事传出,苏洵,姚辟皆十分惊骇。

  当日公退,吕夏卿对章越道:“我们去吃酒吧!”

  章越一日心情激荡不能平静,见吕夏卿相邀道了句:“好。”

  二人一并换下官服,布衣出行,各自随从远远跟在身后。

  太常寺旁的一处坊巷,二人来到一处挂着红栀灯笼的门前停步。章越见了忙道:“吕学士,这地方咱不方便来。”

  吕夏卿道:“听闻度之惧内,我之前不信,如此看来这传言倒有两三分是真的。”

  章越索性承认道:“怕是难以分说。”

  说话间,屋门打开一名厮波探出头来,见了是吕夏卿连忙道:“里面请。”

  吕夏卿道:“度之放心,就是吃酒罢了。”

  二人入内后,但见一名身穿艳装,颇有姿色的半老徐娘迎出。

  吕夏卿吩咐道:“冬娘,筛两壶酒来,再作几个下酒菜来。”

  这名唤冬娘的女子欠身答允了。

  “度之请。”

  吕夏卿与章越入屋坐下,不久女子端来两壶热酒,远处看见一对年老夫妇正在忙碌酒菜。

  吕夏卿给章越斟了杯酒道:“这是冬娘的父母,把门厮波是他的丈夫。”

  章越一愣道:“还有这等事。”

  吕夏卿道:“汴京民妓多是如此,家小也不以为耻,这些年若非我常常来照拂他们生意,他们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

  吕夏卿闻言叹息,这时一名孩童端菜入内,吕夏卿笑了笑当即塞了些铜钱在他手中道:“去买些吃食。”

  孩童闻言大喜,出去与冬娘说了一番。冬娘入内带着这孩童向吕夏卿道谢。

  吕夏卿夹了口菜点点头道:“度之试一试!”

  章越夹菜吃了也觉得十分可口,吕夏卿突开口道:“度之与我堂弟惠卿相熟?”

  章越讶道:“吉甫兄是你的堂弟?”

  吕夏卿点点头。章越这才明白吕惠卿的吕氏可谓簪缨世家。他同辈十个兄弟中一共出了八个进士。而吕夏卿,吕惠卿他们的关系就似自己与章楶一样,乃是堂兄弟。

  “吉甫多次与我提及你,称赞你的文章才学。”吕夏卿笑着言道。

  章越道:“惭愧。”

  吕夏卿转而道:“余兄与吉甫也是相熟。余兄以文字见长,他科举屡试不第,他确实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便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不能得志。”

  “有次乡人将他举荐给我,我与他相谈一番,确实发现他有才华,故而作他的伯乐,引他修唐书,他忙里忙外出力甚多,如今又修太常因革礼。我曾与欧公进言,若是此番修书合用,酬其功劳,恳请保奏予朝廷,得一官半职。”

  章越听懂了吕夏卿言语里的惋惜之意。他是进士出身,不免觉得余占南这样非进士出身有些不入流。但进士出身能有几人,多少读书人也是才华出众,但苦于考不中进士最后泯然于众。

  他们比进士们更渴望出人头地,并想有朝一日得到贵人的提携,从此平步青云。

  余占南觉得他遇到了这样的机会,但最后却被自己的伯乐给杀了。

  章越听完吕夏卿的话言道:“吕博士的话,我明白了,余兄之死不怪罪任何人,是因他祸从口出,他不适合走为官这条路。”

  吕夏卿听章越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余兄若不愿为官就不会死,但他偏偏在太常礼院说了这话,此偏偏朝廷制定礼仪之地,我等偏偏又是制定礼仪之官。”

  “若私下与你我分说,也不会死,但这话又传入多人之耳,一旦传入京里,你我都是难逃大难,此事我若姑息,必被祸害。”

  章越看了吕夏卿一眼,他虽不认同要杀死对方,但对于余占南不适合为官还是深以为然的。

  通过科举考试,首先筛选掉懒惰之人,不学无术之人,智商平平之人,剩下的都是精英,这等官员选拔制度,是比原先荫官,九品中正进步的地方。

  但科举考试的合格者,为官合格不合格呢?

  对于很多人而言,肯定是不合格,好比余占南这样在错误的地方,说了错误的话,若他进士出身,还能留一条性命,但偏偏他不是。

  一个能力不足的人,让他去为官,不是帮他反而是害了他。似汴京的高官,都只培养一两个儿子走仕途或者都不让他们去为官。

  为官昏昏碌碌尚好,怕的是害了全族的那等。

  同样进士出身的官员,大多都要在低级岗位的轮调中耗去一生。

  除了资历所限,大多说祸从口出的,站错队的,做事糊涂的,为官不谨的……

  唯独适合为官的人才能得以升迁。

  今日章越见到余占南的事不由反思,自己究竟适合不适合为官,走上这条路呢?吕夏卿倒是给自己好好地上了一课。

  章越吃了几碗酒后即是告辞,至于吕夏卿则在妓家中夜宿。

  李荐当值之日,吕夏卿禀告自己动用私刑失手打死了一个贪墨之人。

  李荐听闻后也不太在意,罚了吕夏卿半年的润笔银,公食银给余占南家人,自己则去信一封给开封府解释。

  没人会为了一名布衣与堂堂太常礼院知院过不去,吕夏卿,章越出钱安顿余占南家小后,此事便是揭过了。

  章越心底不安,以后逢年过节都有给余占南家里送去钱财,略减心底愧疚。

  之后即是修撰太常因革礼。

  韩琦,欧阳修屡屡向礼院询问修书进度,

  因为人手不足,章越,吕夏卿向韩琦请求多从馆阁调些能文之人来礼院帮忙。韩琦答允了,这时候吕惠卿正任集贤院校勘,吕夏卿便借着这理由将吕惠卿调来礼院。

  章越听说吕惠卿到礼院后,也是感慨什么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欧阳修让吕夏卿主修太常因革礼,而到了熙宁年间,王安石又请吕惠卿来修《三经新义》。

  吕家二兄弟倒是真能承前启后。

  但必须承认吕夏卿与吕惠卿都是学识渊博之人。

  他们兄弟二人不仅有学识出众,而且都特别敏锐干练,通于事故,遇事能随机应变。

  章越与吕夏卿,吕惠卿二人修书,在他们身上倒是偷师学了不少处官治事的方要。

  当然吕惠卿至礼院修书,也不是全然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苏洵就对吕惠卿非常不喜,或许是对方十分推崇王安石的缘故,反正苏洵就是看吕惠卿不顺眼,私下里曾不止一次与章越言道,此吕吉甫实为小人哉!

  章越当然明白苏洵这份护犊子心切,但凡一切不利于他儿子的人,都已是被他暗暗列入了清单中。

  历史上二苏与吕惠卿关系确实不怎么样,但如今这还没撕破脸呢,就被老泉你讨厌上也不太好吧。

  每次吕惠卿来礼院,苏洵即闭口不与吕惠卿言语,甚至只要他在场就一句话不说。吕惠卿数度放下身段主动与苏洵说话,想缓和二人的关系。

  但都给苏洵淡淡地回了两句,不肯多说一句。

  吕惠卿来礼院半个月,似也觉得没趣,便主动辞了此差事。

  吕夏卿知道后,也没说什么,毕竟礼书编撰最仰仗的人还是苏洵,故而仍是热情相待,只是继续想崇文院要人。

  虽说崇文院陆陆续续也派了些许人来,但与吕惠卿相比都相差太多了。

  不仅章越,除了苏洵礼院上下修书之人对吕惠卿的能力十分佩服。

  眼下到了五月,太常因革礼修撰进度仍是缓慢,眼见官家仍然没有丝毫立储的意思,欧阳修等不及了让章越,吕夏卿先修二十卷,什么因革溯源仪注的事先不问。

  先将立储之事的部分修好,准备将此先上呈官家。

三百六十三章 拜师

  章越轮值礼院之时,却也是办了些许事。

  章越虽说资历是四位知院中最浅薄,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办些事情,下面的公人便会生出怠慢轻慢上官之意。

  别看衙门人少就觉得好管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虽说小衙门,但内部的斗争,及拉帮结派一点也不比大衙门少。

  但如何办事呢?

  这也需有考量,大的不能动,毕竟若大举更张容易引起陈荐及其他知院不快。

  故而章越便办些不起眼的事。

  首先就是衙门吃水之事,平日太常礼院都是打井水或河水来用。

  这等水吃了容易闹肚子。

  章越在家,十七娘都雇人从城外金水河上游挑水至家中喝的。汴京百业皆有,不少达官贵人家为求好水,都是雇人从城外挑水的。

  如此一桶挑至家中自是不菲。衙内里肯定不能用这法子。

  礼院公灶边有个盛水的炉子,章越及其他官员则可从公灶取开水喝,但公人和官员随从却不行,只能喝生冷的井水和河水。

  章越于是打算搞个茶水房。

  但茶水房对于公使钱有限的礼院而言,每日所费的炭柴钱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为开封城毕竟没有炭柴一切都要从进城卖柴炭的摊贩的手里购买。

  平日煮饭还好,到了春冬柴炭钱就大涨,每年过冬时都有贫家因家里买不起炭,老人被冻死在家中。

  故而说古代在城镇普及开水,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甚至礼院也不具备,礼院毕竟不是大院。

  公人不过二三十人,公使钱不过百余贯,算上所有的开支加在一起不过两千贯,每日多些茶水支取,一年多出百贯的开支,着实是负担不起。

  章越又想起铜缸可以滤水,但因铜遇水易锈,却也没办成。

  之后公人建议用明矾滤水,章越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章越最后还是用老人老办法,在礼院的后堂择一地挖作三池,一池铺以木炭,一池铺以细沙,最后一池用作沉淀,水从一池引至另一池重重过滤。

  当章越禀告陈荐时,他没在意,认为这些小事自己根本不必过问,就算章越借助挖池贪墨也得不了几个钱。

  于是章越拿出十数贯公使钱在礼院的后堂挖池。

  初时还有些许人质疑反对,但作好了滤水池后,身为长礼台的陈荐及晏成裕,吕夏卿喝过后,都说水质甘冽,胜过原先许多,拿来烹茶也可用的。

  而公人们都是可以喝上好水,对章越都是十分感激。别看这些都是小小福利,但令公人们对你的评价高上一档次。

  陈荐看三个月来章越详定的礼仪文字写得都是妥当,崇奉祠祭,于细务皆事先规划详定,各衙门公文转移也是十分得体,于是举章越为礼院的主押人。

  主押人平日负责省定司里发出的任何文字,每个月可额外从衙门里支取三千钱。

  成为主押人还有一个好处,在礼院任职满三年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可向御史台考试书札。

  考试通过可补为正职,也就是说同知院事,可以改为知院事。若不愿在礼院当差,也可转为其他平级衙司正职。

  作为主押人,可省却一年功夫。

  无论如何在礼院当差三月,章越得到了上下一致好评。

  五月时正出了这样的事。

  大宗正司言,右卫大將軍、岳州团练使赵宗实再度向天子缴还泰州防御使之职,此事由知宗正事向天子敕告。

  天下下诏不许。

  储位之事,再度成为朝官议事的焦点。

  此刻在濮王府里,程郎中正给赵宗实与郡君高滔滔分别诊脉。

  程郎中诊断后道:“郡君的病情无妨,不过是小感风寒而已,至于团练也已好了许多,无非是平日思虑过重,若是节劳安神,病情自可慢慢好转。”

  赵宗实听了很高兴道:“有劳程郎中了,之前你给小儿送的三字诗字帖,小儿极是喜欢,还未与你道谢呢。”

  程郎中道:“小人蒙团练,郡君大恩大德,字帖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高滔滔道:“程郎中有一事要相烦于你,小儿极喜欢书道,也曾拜过几个先生,但却迟迟不能入门。”

  “这写三字经的章状元不仅文章好,书道亦可称登峰造极,连官家也是御口称赞,你看是否有门路,让他指点小儿的书法?”

  赵宗实听高滔滔这么说不由道:“章状元身为朝廷官员怎会轻易与我们宗室结交,你想也不要想。”

  高滔滔道:“我知道,只是我看吾儿甚喜书法,难得这章状元又在京中。你说章状元不过十八岁,这般年纪竟写得一手好字,若让他教一教吾儿,那该多好。”

  赵宗实摇头道:“不妥,不妥。”

  赵宗实知道高滔滔的意思,官家与皇后都是极喜书法之人。

  赵宗实高滔滔自幼在皇后膝下时,都曾苦练过书法。如今高滔滔让长子仲针学书法,自也是为了博得曹皇后的喜欢,迂回增加自己立储的可能。

  不过赵宗实认为,章越这样官员肯定爱惜羽毛不会答允请求的。

  可程郎中却记在心底。

  这日程郎中回家收拾了一番,备了厚礼即到了章越家。

  章越当初买房子欠了程郎中的人情,今日见他来访,又携带厚礼,即猜到此人十有八九有事相求。

  章越等着程郎中开口说话,果不其然程郎中聊了会天气与章越道:“吾老友有一子极崇拜状元公的书法,想要拜入状元公门下不知可否?”

  果真不出意料,章越笑道:“郎中今日就是为此而来?”

  程郎中道:“正是如此,我来前打听过,数年前有人拜在蔡君谟门下学书法,一年奉钱五百贯,但此人是我老友之子,我欠了他一桩天大的人情,只要状元公肯收他为徒,我愿出一千贯。”

  章越听了心道,可以啊。

  章越笑呵呵地道:“程郎中客气了。不知是如何人家的学生?”

  程郎中道:“就是商贾家的子弟。”

  章越疑道:“商贾家的子弟,为何肯花这般大代价学书道?”

  程郎中道:“不是他出钱,而是老夫出钱。在他的面前状元公只说与他有缘,分文不取便是。”

明日更新

  如题。

三百六十四章 先生

  程郎中以为这一千贯的钱财已经打动了对方。

  但见章越却笑了笑道:“一千贯确实不菲,但是程郎中的一番好意,我怕是…”

  程郎中探直了身子问道:“状元公有何顾虑?”

  章越笑了笑。

  程郎中想了想道:“状元公,莫非嫌弃商贾子弟。状元公实不相瞒,商人子弟之中已有良田美玉,他对你是仰慕已久,曾言状元公的书法楷书中有篆籀气的,颜公以下唯有推尊师伯益先生与状元公。”

  章越喜欢别人夸奖自己老师章友直胜过夸奖于自己。而且程郎中中说来对方也不是不识货之人。

  见章越还未答允,程郎中心道,为官之人就是瞻前顾后,要想打动对方不易。

  于是他拿出了字帖奉上道:“状元公你先过过目。”

  章越接过字看了两眼称许道:“此子字颇有格度,想必师从过不少名家吧。”

  程郎中哈哈一笑道:“状元公高见,若是一张白纸也不敢请你指教,就是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章越知这少年已有功底,那么自己指点一番也不费什么功夫于是道:“那就先带到这看一看,教不教再说。一千贯则免了,当初承程郎中五百贯钱的情,我一直记在心底。”

  程郎中闻言又惊又喜道:“这怎么好意思,状元公切莫与我客气。”

  “不是客气,若程郎中推辞,我也是真的爱莫能助了。”

  程郎中正色道:“既是如此,那在下也不客套,就谢过状元公!”

  顿了顿程郎中又道:“是了状元公,这少年喜旁人奉承,你到时还请美言几句,老朽感激不尽。”

  章越答允了,程郎中走后,十七娘正好入内问道:“官人,这是何人?今日可谓奉上了厚礼,这般必有所求吧。”

  章越道:“就是原先的房东。”

  十七娘道:“就是程郎中,那是京城有名的郎中,给不少达官贵人看过病。他来求你办什么事?”

  章越当即拿了帖子给十七娘道:“请我收了此人为徒,我看字写的有格局法度,心想也不费什么功夫,并答允出一千贯拜师之费,还不允我告诉那拜师之人。”

  “一千贯?”十七娘诧道,“蔡计相怕是亲自教人写字也不用了这么多吧。”

  章越道:“是啊,故而我给推了分文不取收这学生,也算了却一桩欠下的人情。”

  十七娘欣然地道:“官人,正是如此,钱财易得,人情难还。”

  章越听得十七娘发自内心的赞叹,心底也是高兴,什么叫好老婆,三观一致最好。

  章越道:“为官之初,万万慎重,与人钱财来往之上,这是蔡师兄的前车之鉴。”

  什么钱可以收什么钱不可以收需分清楚。

  在礼院时章越给人起草文书,也收不菲的润笔银。

  但这是宋朝常例,比如给天子起草诏书的两制,写完一封诏书,连官家都要给一笔润笔银,似不给生怕不给皇帝写好诏书一般。

  这规矩一直到元丰改制后皇帝才不给这钱。

  十七娘听章越不取分文很高兴

  ,取了字看了后道:“确实格法自名家,也下了不少功夫。”

  章越道:“对,否则我也看不上,这个年纪算是难得了。”

  十七娘笑道:“官人答允了也好,这程郎中是汴京城有名的医生,结交了日后寻医问药也是方便。”

  章越道:“娘子所言极是。”

  “不过官人,明日收学生我躲在屏风后看一看可否?”十七娘问道。

  章越听说梅尧臣的妻子谢氏的故事。每当梅尧臣与官员谈话时,其妻就在屏风后窃听,事后与梅尧臣评论人物,剖析事情无有不中的。

  但不对啊,怎么感觉自己朝蔡卞又近了一步。

  两日后。

  程郎中带着一位少年到堂上见章越。

  程郎中登阶后,但见少年依旧恭立在堂外,章越见此微微点了点头。

  但见少年恭恭敬敬在门外行礼,章越仔细打量起这少年。

  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富贵人家子弟,没什么特别之处。

  程郎中道:“状元公,这位公子姓周,名为仲鍼,乃家住内城宣平坊的周大善人之子,这是家状。”

  章越听说过这周大善人名声,听闻此人很是乐善好施,又见了家状后点了点头道:“写几个字看看。”

  这名少年称是,当即提笔写了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

  少年双手奉上道:“状元公请过目。”

  章越看后眼睛一眯道:“你读过三字诗?”

  少年道:“在下九岁时发蒙即读过了。”

  章越微微讶异,但见程郎中在旁陪着笑脸。

  他没有细究道:“今日本是从于程郎中盛情,但见你书法也算下了不少的苦功,可知汝之好学,学书法,作学问没有勤与恒字不可,但也要有天分,汝甚好,天赋和功底皆有,今日便分文不取收了你这学生。”

  程郎中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多称赞这少年几句,章越索性就将这人情给作足了。

  程郎中闻言喜道:“实不知怎么称谢才是。”

  少年亦露出喜色并略有所思,久闻状元郎是位有德君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少年当即纳头便拜口称:“学生拜见老师。”

  章越正要答允,却见屏风侧十七娘朝自己摆了摆手。

  章越想到这里,忙扶起周大郎君道:“老师二字太重,称先生便是了,不必拘束于常理,也不必执什么弟子礼,我不兴这套以师为父之礼。”

  见程郎中与少年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章越则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一样会倾囊所授,见周郎君气宇不凡,亦不敢以师长自称。”

  十七娘肯定是察觉对方有异,不肯让自己与对方定下师生名分。那么如何推去这名分,又不得罪人,是一个很难办到的事。

  故而章越就在言语上捧一捧,不动声色地推掉。

  但这少年和程郎中惊慌失色,还以为章越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不过仔细一辨,却觉得并非如此。章越若真知道,怕是见也不会见对方。

  这少年内心隐隐的十分受用。而程郎中亦频频目视这少年,不敢自称为师长,心道状元公都不敢轻易收仲鍼为弟子,莫非是真龙自有其格。

  程郎中想到这里不由心底一凛,听闻大儒可以望气而知人,必是状元公见仲鍼有真龙之气,故而不敢纳真龙为徒啊。

  程郎中当即对少年道:“那就拜见先生吧!”

  章越见程郎中对少年一副商量的口吻,心道这也未免太恭敬了。

  少年当即道:“是,学生见过先生。”

  先生也有老师之意,不过更泛。比如婚礼上负责赞礼的可称人先生,私塾里一对多教学的也称先生。

  带个师字更为尊重。除了授业解惑,最重要的还是传道。

  章越收下了这学生言道:“我尝与人道百之九十九的努力与百之一的天赋,但无天赋努力亦是竹篮打水。”

  “说到底还是明体达用之道。一个字最后写得好不好,还要看此人的眼光格局见识愿景事功。”

  少年闻言心想,状元公说得是字,何尝说得不是做人的道理。

  他不由惊喜地道:“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赐教。”

  程郎中很是高兴带着少年离去了。

  这时十七娘方从屏风侧后步出。

  章越道:“娘子这少年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十七娘心底别有计较。他得知程郎中引荐弟子拜入章越门下不由留意。她查得程郎中与周大善人来往并不多,但与濮王府却极亲近。

  更要紧是她打听至,当初章越送给程郎中的三字诗,如今在濮王府的十三团练案上。这是她从吴大娘子那转述,一名宗室曾提及此事。

  最后就是仲鍼二字,正是濮王度十三团练长子的名讳。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般巧合的事,何况十七娘从年纪形貌上确认正是对方。

  对方为何隐瞒身份,拜章越为师,肯定是担心若是宗室身份暴露,双方不能来往。

  但十七娘清楚对方的身份何止只是宗室。

  要知道如今宗室之中,濮王府的十三团练最有可能继承大统。此事朝臣们是心知肚明,奈何官家还是不甘心罢了。

  而若是十三团练登基,那么身为嫡长子的赵仲鍼即可能就是储君。

  至于为何不让章越与他确认师徒关系。主要是担心有所牵连,朝臣涉及立储大事,可是大忌。但是对方登门拜师,你将对方拒之门外,一旦十三团练登基了,此事日后更是祸患无边。

  故而是答应答应不得,推脱也推脱不得,章越如今这处置恰到好处。

  十七娘也不想说破,说破了日后二人就微妙了,这样知与不知之间最好。

  于是十七娘道:“我看这周大郎君气度不凡,非池中之物,官人你需多留意,平日教些书道好了,但话不要说得太深。”

  章越闻言问道:“娘子似有些话没与自己交代清楚?”

  十七娘笑道:“官人,我有何地方没与你吐实?”

  章越看了十七娘妩媚的眼波道:“算了,我也不问了。”

  “哦?那官人如何打算?”

  章越略想了想道:“素来听娘子话的官人,运气一般不会太差。”

三百六十五章 惩罚

  这日,章越公退还家正要用饭,正好章丘从国子监放学并一脸怒气冲冲地入内。

  章越见章丘入门也不与自己打招呼道:“溪儿,马上就要乡试,准备得如何?”

  章丘听了折返回头道:“三叔,我有用心于功课上。”

  “用心?”章越问道。

  十七娘正让下人上菜,见章丘这般笑道:“溪儿,我今日备了你最爱吃的春笋,焖肉面,咱们坐下与你三叔慢慢聊。”

  章丘坐下后,章越道:“乡试最为紧要之时,切莫自持才高而分心。”

  章丘闻言顿了顿,这才道:“三叔,郭师伯在广文馆被欺辱了。”

  章越问道:“哦?”

  章丘道:“这些人先前会试时,就使手段令郭师兄误期,以至于最后落榜,如今这些人与郭师伯并赴广文馆试时,又欲使手段令郭师兄不能国子监乡试。”

  十七娘吃惊地看了一眼,她当然明白郭师兄在章越心底的分量。

  章越此刻想起了这件事,向章丘道:“那你为何不与我分说?自顾作恼为何?”

  章丘急道:“三叔,我不是自顾作恼,我国子监里自识得几个奢遮人物,如今我与他们约了,准备带人为郭师兄报仇,此事自不敢惊扰三叔。”

  章越看了章丘一眼道:“你在国子监不好好用功,但却着实结交起遮奢人物来,哥哥嫂嫂知道么?”

  章丘急道:“三叔,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自顾用心功课,当初你息事宁人不敢为郭师兄报仇,如今我可不会忍气吞声,大不了拼着前程不要与这干人拼了。”

  章越听了章丘这一番话,心底倒是暗暗称许。

  这也是他当初读书与章丘不同了。

  他为了能出人头地,什么都可以忍,但章丘则不以此为第一要务。

  “那些欺辱郭师兄的人叫什么名字?”章越问道。

  章丘道:“一个叫陆秉是颍州人士,还有一人叫郭盛……是”

  章越道:“是南京人士对不对?”

  章丘道:“不错,三叔你也晓得。”

  章越道:“还有一人叫贺麻是不是。”

  章丘点了点头道:“三叔,你早打听清楚他们底细了,对不对?”

  章越道:“去年郭师兄遇事时,就打听清楚,这三人平日在南京国子监时即多欺辱郭师兄,这叫陆秉的最坏,常借郭师兄的钱去,却迟迟不还,令郭师兄在南监读书时常有上顿没下顿。”

  “这叫郭盛的,平日里常使唤郭师兄,让他办这个办那个,就欺负郭师兄是家境贫寒,在国子监里没有帮着说话。”

  “最后这贺麻,其父是武资转文资之官员,他仗着有几分勇力,却在国子监里横行。平日里郭盛,陆秉都奉承着这贺麻,因贺麻也是经生,平日妒忌郭师兄才学,故意在临考那日令郭师兄迟到。”

  章丘听了也是生气,十七娘道:“竟有这样的人。”

  章越点点头道:“其余二人好办,但这贺麻却不好处置,些许处置也罢了,解一时之气不难,更怕日后留下后患与我不利。我这一年来已让人多次前往南京,刺探贺麻平日不法之事,如今正好有了些许眉目。”

  章丘听了终于服气,但同时心道,三叔平日不动声色,但却谋定后动,我倒是太莽直了些许。

  这日广文馆外一间酒肆上。

  贺麻,陆秉,郭盛正与十几个同窗在喝酒。

  陆秉给贺麻斟酒道:“那姓郭的居然还不死心,居还找人为他出头,不知那姓章名丘的是什么来路?”

  贺麻一条腿翘在长凳上言道:“不管什么来路,我要整的人,谁保不住,至于郭林居然敢请救兵,那么我就要让他比原先惨十倍。”

  陆秉笑道:“是啊,郭林不仅找人,此番广文馆试居然也在准备,这样的人也想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他日也是咱们的后患啊。”

  郭盛道:“要一举绝了他的心才是,以后再慢慢收拾,我有一计,咱们买通不了考官,但买通几个考吏导师可以,只要在郭林的卷子显眼处留下几点墨汁,治他一个暗记私通考官之罪,让他一辈子科举无望。”

  正说话间,但见外头站着一群的军汉,手里都拿着一根水火棒。

  领头之人笑了笑走进了酒肆,扫视过众人一眼,手指着一人道:“你就是贺麻?”

  贺麻人如其名麻子脸,他起身道:“有何贵干?”

  领头之人对左右道:“除了这个贺麻,还有这个陆秉,这个郭盛一并都拎出来。”

  当即一群军汉闯入酒肆之中,将三人拖出。其余同窗们见军汉们凶神恶煞,也不敢多问,只能站在一旁道:“你们不要多事啊,你可知他们是谁?”

  还有一个机灵些许的,跑去报信了。

  但这些军汉于这些恐吓是充耳不闻,领头的人道:“将这三人的裤子都拔下来。”

  说完贺麻三人的裤子都被人当街拔下。贺麻大骂道:“你竟敢拨老子的裤子,你可知我爹是何人?”

  对方冷笑道:“别说你不是衙内,就算是真衙内打了又有何妨?”

  “拨去裤子,当街打给我打。”

  说完几名军汉将这三人剥去裤子,然后先给了几个耳光,贺麻被甩得满口是血,冷笑道:“打得好!”

  “硬气!”领头之人赞道,“将此人倒吊起来!”

  说罢,几名军汉拿着绳子捆了贺麻的脚脖子,将对方倒吊的在酒肆的两丈高的望子上,但见汴京路过的百姓见这一幕,无不指指点点。

  “撒手!”领头之人高喝一声。

  但见两名军汉,贺麻整个人头下脚上的从望子上栽下,整个人头砸往地上。

  贺麻极速掉落后,在鼻尖只距地半尺后被拉住,整个人走了这一遭,顿时命去了半条。

  “再来一次!”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贺麻求饶,心底却是屈辱万分。

  正当这时一群开封府衙役听闻这里要出人命赶来见此一幕纷纷道:“你们这是作什么?不怕犯王法么?”

  不过开封府的衙役见对方凶悍也不敢逞强。

  原先领头之人当即上前道:“老子奉京西提刑韩宗师韩大人之命来此捉拿要犯归案,谁敢阻扰!”

三百六十六章 开封府实在暗无天日

  开封府的衙役本欲替这些苦主声张,在汴京街头如此闹事,被人扒光裤子吊在酒肆的望子上,如此嚣张行径岂有轻易揭过的道理,简直视汴京法纪如无物。

  被打之人的同窗也是顾同学交情极力陈词,一名自称是南京国子监学谕的士子之前不吭一声,如今也出面要求衙役主持公道,并且他亮出了身份。

  学谕道:“几位端公,我与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林教头是姻亲,同时与使臣房的陈观察也是相熟,这等军汉当街殴打秀才之事,可谓辱没读书人,令斯文扫地,岂是太祖太宗厚待读书人之意。”

  “若不解决此事,我会向开封府递状纸,若不行,便去登闻鼓院告御状。”

  几位衙役心底掂量,八十万禁军教头在东京里不值一提,至于缉捕使臣陈观察倒有些来头,但这士子说得相熟,恐怕也熟得有限。但这学谕说要告御状,倒是有些麻烦。

  一位衙役道:“几位秀才休要以言语激俺,皇城脚下抬不过一个理字,谁敢一手遮天?”

  衙役说完,但听京西提刑韩宗师相公门下,本也没多想。

  一个衙役本无脑地地道:“提刑司衙门虽大,但京东地界的事的也轮不到……”

  此人刚开了个口,一名衙役连忙拦下道:“京西提刑韩相公也是你招惹得?那可是……”

  众衙役都是想到,韩宗师是谁?那可是真正的衙内,天下两韩一吕任何一家,即便是官员都惹不起,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一名衙役道:“原来是京西提刑的逃犯,那么咱们管不着,走了走了。”

  几名衙役闻言散去,被打三人的同窗见此一幕,连忙上前拉着拦着,但这些衙役却不闻不顾的走了。

  这群军汉领头之人冷笑道:“怎么还要管闲事么?竟敢叫人,给老子打!”

  几名军汉押着贺麻又是打起了耳光。

  陆秉满口是血地讨饶道:“几位端公,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就是死也让我们作个明白鬼。”

  领头之人冷笑道:“也好,只怪你们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

  “是谁?”

  “你们南监有个郭秀才么?”

  三人一听本以为招惹了什么大人物,待听到是郭林时,都是作色。

  这个如蝼蚁般的人,平日在国子监时,他们不是想要欺负就欺负了?如今竟爬到他们头上了?

  “好啊,姓郭那个杂碎,老子日后定不放过他。”贺麻骂道。

  贺麻说完又一个耳光抽了过去了。

  “别打别打,爷爷错了。”

  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

  “别打,是孙子错了。”

  见贺麻脸被打得如同猪头般,几名同窗仍仗着同窗义气不肯走,至于旁人早就打着脚底抹油的心思。

  那学谕色厉内荏地道:“尔等要如何?姓郭的也是我们南京国子监的同窗,就算有什么瓜葛,也有学规,斋正管着,你们这般越俎代庖到底是何意?”

  领头之人骂道:“放屁,学规,斋正没管过么?你们没见这三人倒是变本加厉,以为老实人没人撑腰么?屡次三番欺负他,如今还要毁人功名?”

  学谕自是知道,当初郭林被欺负太过,也曾找过学正求助,不过学正口头说了贺麻几句,结果贺麻记恨在心对郭林打击报复。

  似学正,学谕这些人他们最清楚谁可以惹得,谁不能惹得,一边是有权有势的贺麻,一边是什么背景都没有的郭林,谁肯真正说句公道话,都在暗中拉偏架。

  学谕道:“此事闹大也不好,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不可目无法纪,到时候也有人主持公道,缉捕使臣陈观察便嫉恶如仇……”

  正说话间,但闻一人言道:“是何人当街之上称呼何观察?”

  但见一群人走来,却都是使臣房的巡军,为首之人甚至傲慢地打量四周。

  学谕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道:“在下是陈观察妻堂弟,上一次还曾过府吃酒,请几位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对方不置可否道:“什么事我替你问问?”

  此人对提刑司领头的人道:“京西提刑司怎么到京东地界抓人了?”

  对方道:“原来是何观察的人,你可知金梁桥的吴大郎君?”

  提刑司的人精神一振,这吴大郎君听闻叫吴安诗。没有这吴大郎君扶持,何观察不到不了缉捕使臣这位置。

  “这位端公识得吴大郎君?”

  对方言道:“不识得,但咱们家韩相公倒是识得。”

  对方一打听当然知道吴安诗与韩宗师那可是姻亲啊,当即笑道:“原来是自家人,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不敢,但这贺麻犯了咱家相公的忌讳。”

  “好说,好说,你们提刑司办事,咱们使臣房的绝不问便是。”

  使臣房的人走到贺麻身边时。贺麻哀求道:“救救我们,几位定有厚谢。”

  “呸!”

  一口吐沫吐到了贺麻脸上。

  “你们几个贼厮鸟,今日落在提刑司手里算你们运道,要落在老子手里,定扒一层皮来。”

  说完对方招呼众人一并走了。

  提刑司的人见差不多了,于是道:“将这些人解了一并带回衙门治罪。”

  学谕听了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只是打一顿了事,没料到还要要问刑治罪!

  对方道:“你们不可如此,就算他们真的犯事,也当由有司问罪,京西提刑司怎么能到处拿人?”

  领头之人蛮横地道:“拿人?莫说这汴京城在拿人,便是辽国,西夏的犯人,若咱们韩相公要拿他治罪,咱们也一并拿来。”

  几人听了心道,此事还有这等道理?

  京西提刑司绕过治下地方,竟公然到这汴京城下拿人?这眼底还有王法么?世上还有公道可言么?

  见贺麻被人用锁链套着拿去,学谕等人都是慌了。

  一人问道:“怎么办?”

  另一人道:“此事只有禀告贺兄的尊长了,让他们去开封府递状纸。”

  一人道:“贺家虽如今刚转为文资,但根基尚浅,哪能撼动韩家。再说你还以为如今是包龙图坐镇开封府么?递了状纸怕是不管用!”

  “好歹也要试一试。”

  次日他们知会了贺家。

  贺家原来是西南武官,因攀上了张贵妃一跃转为了文资。但张贵妃逝去后,朝堂上已无人给他们撑腰。

  如今贺家在京城没什么人脉,唯独有些钱财而已。

  贺家使钱疏通了门路,想要开封府递出面,但开封府听闻是此事牵涉到京西提刑司的韩宗师时,不予受理此案。

  韩宗师之父韩降那可是前任御史中丞与开封府尹平起平坐的人,更不用说韩家的权势,即便开封府尹也不想得罪韩家。

  贺家上下不由胆寒,本觉得开封府应会有人主持公道,但连对方也不敢受理此案。一个郭林,一个来自闽地的寒生怎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请动韩家为他出头?

  但没办法,贺麻还得救。

  贺麻此人虽平日在南监横行霸道,但着实会收买人心,贺家撒出钱财让几名贺麻的同窗去敲登闻鼓去告状。

  贺家不出面,也是担心扯破了脸,几名监生毕竟是读书人,衙门不敢轻易为难。这些人收了贺家的钱财去登闻鼓院敲起了登闻鼓。

  登闻鼓前,鼓吏收了几人的状纸,然后递给了判登闻鼓院事的官员。

  这名官员看状纸后,又看了几个学生,宋朝读书人尊贵,他们又是监生故见官只是长揖不拜。

  这名官员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们回去便是,等候消息。”

  几位学生一愣,一人大着胆子问道:“敢问何时有消息?”

  官员冷着脸道:“本官说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什么时候消息也是你们问得?”

  一名学生正欲说话,却被一旁鼓吏道:“咱们家判院让尔等走,尔等莫要在此不识抬举。”

  几名监生正欲多言,官员却拂袖而去,登闻鼓院立即一通乱棒将这些人打了出去。

  衙门就是这般,解决不了问题,但解决提问题的人还挺容易。

  这些人被打出登闻鼓院,一人怒道:“何谓官官相护,我如今算是知道了,整个开封府官衙都是这般沆瀣一气!”

  另一人道:“登闻鼓院不行,咱们去登闻检院,我就不信,好好的开封府真的暗无天日不成?”

  “正是。”几人叫好。

  话音刚落,一群泼皮破落户迎面而来,与他们拉扯着,非说以往吃酒时有过节,不由分说打了一顿。

  一半人打了退堂鼓,一半人鼻青脸肿仍至登闻检院告状,但凡登闻鼓院不收的状纸,登闻检院可以审理,并独自上报官家。

  如今判登闻检院的正是知太常礼院的陈荐。

  陈荐对几人递来的状纸,很是认真地看了一遍,亲口答允替他们出头主持公道,还好言安抚一番,这几名学生大喜以为遇到了真正不阿权贵的青天,当即满怀期望地离去了。

  哪知这些人一走,陈荐转手就将随从道:“一会将此信送至礼院给章知院,就说此事官替他料理了。”

  随从称是。

  陈荐继续拿起书浏览。

  本期待登闻检院有所主张的贺家也是希望落了空。这些衙门也不是不办,只是寻个借口拖着。

  贺麻他们三人被京西提刑司拿去半个月,如今生死不知,到了衙门一问就说贺麻这三人案子正在审,问多了提刑司不耐烦一顿棍棒打出去。

  当初为贺家跑腿的人深深觉得开封府实在是暗无天日。

三百六十七章 路线

  贺家通过多番打听,费劲气力才打听到,原来为郭林声张的人就是状元公章越。他们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回踢到铁板上了。

  贺麻之父亲自上门携厚礼寻章越为其子赔罪,等了足足三日,仍被拒之门外!

  贺麻又寻了一位章越在国子监的同窗上门说项。

  此人与章越有些交情,故而章越抹不开面子也见了。

  同窗言道:“贺老爷子说不知这位郭秀才是状元公的同窗,实在是多有得罪。”

  “如今贺家郎君他下了牢狱,知道自己错了,还请状元公高抬贵手,劳了他这一次吧。”

  章越道:“此事在京西提刑司处置,你让贺老爷子去问韩提刑好了,莫来问我才是。”

  同窗再三道:“状元公,还请手下留情啊。”

  章越道:“衡之,你我当初在太学交情不错,我素知你是实诚人,但郭师兄也是实诚人。”

  “当初他被贺麻等人欺凌时,又有谁来替他说情?甚至连出头的机会都不给他。若不是我与郭师兄相熟,又有何人为他主持公道?”

  同窗忙道:“状元公,如今贺家已得了报应,也就罢手了吧。”

  章越道:“当他仗势欺人的时候,就要想到有一天比他权势更大的人来欺他时又如何,如今与我讲道理,当初为何不言道理?”

  “平日仗势欺人,他日被人欺时,就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了?我如今也是让贺老爷子知道被仗势欺人的滋味。”

  同窗满脸苦涩,确实贺家为了申冤在汴京是走遍了门路,无人敢为他伸张。

  如今他们也尝到了被人仗势欺人的滋味。

  一个从武资转为的文官,没有得力的同年,官场上的人脉,如何与势力庞大的韩家,以及状元公抗衡?官场上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谁可以得罪,谁不能得罪。

  同窗道:“状元公,贺老爷子可以补偿郭师兄,无论什么条件都可答允,只求放贺郎君一条生路。”

  章越道:“那就转告贺老爷子,要我放贺麻一条生路也可,他必须主动辞去功名,此生不得涉足科场。”

  同窗惊喜道:“当然此事我一定转告贺老爷子。”

  “还有。”

  章越道:“你们贺家令我师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何补偿需好好想,若一日不能令师兄满意,便一日不可放人。”

  “敢问如何满意?”

  章越道:“我也不知道如何满意,但郭师兄只要道半个不字,就双手奉上,到他满意为止。”

  同窗闻言满头是汗,唯唯诺诺而去。

  章越走到同窗身边道:“衡之兄,还是将心比心,我不仅为郭师兄出头,若你他日也遭此等事,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同窗闻言称谢离去。

  过了数日,贺家赔偿郭林值一千余贯的田庄钱财。

  对贺家而言拿出这么多的财力绝对不易。

  郭林当场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若非唐九在旁说话,郭林搞不好是要算了的。

  最后贺麻陆秉三人都被南监革出功名,终身不得涉入科场。

  此事到此画上句号。

  这日,郭林与章丘同至章越家中。

  郭林道:“度之,这钱我拿得心底始终觉得不妥当,再说这贺麻家中可是有人作官,如今为我的事累得你得罪同僚。”

  章越笑道:“师兄,话不可以这么说,做官就不能怕得罪人。不招摇不惹事,那是碌碌无为的做法。”

  “要为官,你即便再息事宁人,事事谨慎,却也会树敌。这就好似因果逃不了的。”

  “不过当官树敌多,反过来朋友也多,朋友有事不敢站出来,当什么官,以后只会被人看不起,渐渐踩下去。”

  章丘一脸惭愧道:“三叔,我还错怪你呢。”

  郭林道:“阿溪,你不可这么说,度之为了我还请了韩家帮忙,这得多大的人情。”

  章越笑了笑,踩一个转文资的武官倒也是不难,但他反而通过此事与韩宗师走得更近了。

  当初章越为郭师兄的事找韩宗师帮忙时,对方却一脸责怪。

  韩宗师当时的原话是,度之,帮什么忙?话怎有这般说的道理。当初要不是你帮我父亲处置了蕃将之事,如今我爹又岂能重获官家信任出知成都?

  故而勿要提什么帮忙的事,你的事就是我韩某的事,你的朋友就是我韩某的朋友。若你不来寻我,我还道你究竟有无将我们韩家放在眼底。

  韩宗师这番话衙内之气满满,但正是有了他这句话,章越便可以放心地使唤他了。

  你帮我这不是人情,我帮你也不是人情,你帮我了,我帮你了这才是人情。

  章越是有意通过郭林这件事来求韩宗师帮忙,来加深自己与韩家的羁绊。

  否则单纯的报复,哪要如此大费周章。

  经此一事,章越与韩宗师倒是拉进了关系。韩绛那边章越有些够不上,但自家岳父倒是够得上。

  原先章越以为自己若要变法事功,就一定要找王安石,故而不惜气力结交,但行事太过功利了反没给王安石瞧上。

  不过如今发现自己竟可以绕过王安石,通过韩绛来在日后的熙宁变法中位列一席之地,心中的高兴实在难以言喻。这反复都印证了那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要知道韩绛可是提引了王安石和蔡确,是新党真正的大佬。

  当然郭林,章丘的思维,还存在于找人帮忙不好,容易欠人情。

  章越也没解释什么,反而对郭林道:“师兄,这些钱财你安心收着,先在京师里安下家来,这有恒产者有恒心,你有了恒产心有了安顿,这次乡试就更有把握了。”

  郭林一直担心贺麻他们三人找自己麻烦,如今压力一去自己也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章越笑着对郭林道:“早日入仕,官场上多一个朋友就是多一份臂助。”

  郭林道:“师弟,我想过了,若我为官还是替百姓作一番事,官场上的倾轧我怕应付不来。”

  章丘道:“可是师伯若官场上的情愿都应付不了,又何谈为百姓做事呢?”

  郭林一愕道:“是呀,若如此我又作什么官?”

  章越知郭林是宅心仁厚的人于是道:“官场也并非处处倾轧,何况近年来明经出身的官员多去国子监任教职,若是如此师兄就不必担心官场上的倾轧了。”

三百六十八章 崇政殿说书

  崇政殿后殿。

  四面垂帘都被放下,尽管是炎炎夏日,但御殿仍是密不透风。

  官家坐在御殿中央,穿着夹衣,旁边只有一名小侍在旁,也不挥扇,只是垂首立在一旁。

  民间传闻官家是赤脚大仙转世,任何时候只穿夹衣,却冬不用火炉取暖,夏不用挥扇,盖禀天地中和之气故也。

  因此随侍之人也吃了苦头,不能挥扇烤火。

  其实官家身子不好,自至和三年后当殿晕厥,大病一场后便每况愈下。

  到了嘉祐七年三月如今临朝,官家对朝政似更懒得插手,尽数交给两府处置,平日朝会都是以端拱渊默之状示人。

  今日早朝后,官家与后殿听大臣奏事。

  见过中书,枢密,三司三班后,官家缄默如故,奏事时最多只是道一个可字,今日本要再见两班,但官家却道免了,最后只余下几位挂着经筵名头的大臣留身奏事。

  一般到这时候,官家才会与亲信大臣们说几句话。欧阳修给官家奉书后退下,与韩琦,王珪一并侍班。

  官家道:“朕用了二十日的功夫,将礼院新修的太常因礼革看毕了,甚好!朕记得中书门下有礼房,礼院名义上隶属太常寺,但实际上却听中书之意,此事中书,太常办差皆是有功。”

  韩琦道:“礼仪事务一贯繁密,太常礼院预其职判,这修撰太常因礼革,不过是分内之事。”

  官家道:“虽是分内之事,但此番不同寻常,以往昔日礼院议章献太后之礼,还有福康公主的册立及温和皇后之事,都不合朕的心意,但这一次撰书却甚是合意,不仅详略得当,兼得轻重之体。”

  韩琦,欧阳修知道官家说得是礼院的三件事。

  一件事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十年,此事堪比牝鸡司晨,如何让太后仪临于官家之上,又符合于仪制,太常礼院很认真进行了一番擦屁股的工作。

  还有一件事公主册立,此事关于福康公主,也就是官家的长公主进封为兖国公主。

  宋朝公主进封只有册封文书,没有册命之仪,但因为福康公主是官家最喜欢的女儿,所以官家一定要行册封之仪。

  但这件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都没有旧例,如何创造一套符合公主册封的礼仪,礼院的官员生怕背锅,于是推搪来推搪去。

  还有一件事就是温成皇后立庙,温成皇后即是张贵妃,给贵妃立庙这也是违反礼制,当初大臣们对于官家独宠于张贵妃很有意见,又见官家还要给张贵妃立庙,礼院的官员办事不利索,又令官家非常的不满。

  但在这太常因革礼的书中,删去了章献太后的僭越之礼,不过仍记载了几项嘉礼,以体现官家对章献太后的孝道,此事办得十分得体,令官家十分满意。

  同时在福康公主册封及温成皇后立庙的事上,礼书上为官家这两件事进行了记载,没有删去了仪制,只是在仪注上注明此非经制,给官家在这件事上留下了颜面。

  这一次太常因革礼的修撰,不仅令官家十分满意,而且仔细读之仪注因革更是考据详实,这一点更是令天子读得爱不释手。

  他日渐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故而对礼书这样留给后人参看的书籍特别用心,生怕背负上骂名。

  在韩琦,欧阳修主导下的太常因革礼修撰得到了官家的好评。

  眼见官家心情很好,欧阳修道:“修撰太常因革礼此书,臣是交给太常同知院事吕夏卿,章越二人主之,文安县主簿苏洵,项城县令姚辟二人辅之。”

  官家道:“参政知人也。吕夏卿修新唐书可知其学识渊博,苏洵之前,朕要他试舍人院,他却以老病不肯应诏,朕还以为他怕不如他两个儿子,如今看来未必是雏凤清于老声。”

  “至于章越……参政更是擅用,朕看此事他出力最大。”

  欧阳修道:“朝野皆称,本朝嘉祐之后最是得人,官庶常举十数人,但无论如何举,必有苏轼,苏洵,章越等在其中。”

  官家欣然道:“修书有功,韩相公看如何赏赐才是?中书拟一拟。”

  韩琦奏道:“太常因革礼共百卷,如今不过进二十卷尚不足封赏,若陛下真要赏赐不如等百卷修完。”

  官家闻言悠然道:“百卷修完,朕看不看得到了。”

  韩琦,欧阳修,王珪忙道:“陛下春秋正盛,勿言于此。”

  官家淡淡地笑道:“无妨,朕不过随口一提,朕于嘉祐之间极力取士,视科举为重典,意在留可用宰相,造福后世子孙。”

  “这几人都是可用之才,中书记一记,日后政事堂叙职时当大用。”

  “至于章越朕觉得此人入礼院不过数月,即有如此建树,实在难得,朕想赐他一个经筵官,中书与学士院以为如何?”

  韩琦三人都是吃了一惊。

  官家欲朝拔章越已不是一次两次,难道他意属留给后世子孙用之的宰相就是章越不成?

  若说崇文馆是天子近臣,那么经筵官更是近臣中的近臣了。

  不过章越还是资历太浅了,韩琦不好拒绝,因为他刚才已是拒绝过一次官家对吕夏卿他们的封赏了,如果再拒绝一次就有些不给官家留面子了。

  故而他目视欧阳修,欧阳修道:“章越起为状元,又入制科三等,再入馆职,如今又赐经筵官未免太速。”

  韩琦看了欧阳修一眼心道,有你这么‘反对’的么?这分明是为章越说话。

  官家笑道:“经筵官并非实职,不过是能常常入殿侍驾罢了,王学士你看当赐章越何职?”

  王珪知天子心意已决心想,祖宗制度,选拔人才先任之馆职试之,若堪用,再为经筵官察之,天子这是要让章越侍驾,就是要进一步考察的用意。

  王珪是章越的座主,二人明面上不往来,但私下也有往来。

  王珪考虑到韩琦,欧阳修的意思道:“臣以为如欧阳参政所言章越如今官小位卑,若骤提为侍从,侍讲于众心不服,不如让他为崇政殿说书,如此可以负众。”

  官家听了点头道:“甚好,就拟崇政殿说书。”

  韩琦见官家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反对言道:“臣也以为由章越侍驾甚是熨贴,这也是他的造化与恩典。”

  官家笑道:“那么就以此定下了。”

三百六十九章 经筵

  太常礼院内,閤门官曹达予章越传旨。

  “崇政殿说书?”

  章越闻职后微微诧异,官家怎会突然授予自己经筵官呢?

  经筵官有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崇政殿说书,天章阁侍讲等,而崇政殿说书是景佑元年初设。

  那经筵官到底是什么职位呢?

  就是一个兼职,由天子任命其他官员兼任来给自己讲课。

  比如翰林侍读学士,多由宰执挂名的,其他最低的也要本官为侍郎,郎中(三十一阶)以上兼任。

  侍从,侍讲则本官至少在员外郎(三十四阶)以上。

  到了景佑元年(1034年),官家专门以崇政殿说书,此职专为位卑资浅所设。当时天子命都官员外郎贾昌期,屯田员外郎赵希言,太常博士王宗道,国子博士杨安国。

  其中官位最低的是国子博士(三十五阶)杨安国。

  到了哲宗年间,由程颐还曾以布衣之身出任崇政殿说书,结果因谏皇帝折柳之事,惹得官家老大的不高兴。

  程颐还办了件很牛的事,他任说书时令向太后与年幼的哲宗皇帝一并听讲。

  章越得知自己为崇政殿说书时,心底也复杂。

  没错,崇政殿说书,不限制官员的资格,自景佑年设置此职以来,不少位卑的官员在这个位子上因近距离接触了皇帝而受到了赏识,从此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但是呢?

  这不是二十年前啊。

  如今官家已是垂暮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十年前,章越担任此职肯定是要飞黄腾达了,说不定要四入头起步了,但如今只能说是还好了。

  章越照例向曹达推辞道了一句:“倏去蓬蒿,颉颃霄汉荣耀过分,不寒而栗,还请回禀陛下臣不敢拜领。”

  曹达照本宣科地劝了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至于其他礼院的官员,属吏闻之之后,都是向章越庆贺。

  吕夏卿让衙门的公人去知会陈荐,以及晏成裕回衙门一趟。

  而他满脸喜色则向章越道贺道:“我本以为度之是欧公遣来,与我同修太常因革礼的,没料到度之却另有重用,真不愧是状元公,前程非我可比。”

  是啊,章越初期也以为自己来礼院,是辅助吕夏卿修太常因革礼的,但这修书没有几个月,就被派去担任经筵官的兼职了。

  这修书的事情,你修十年与修几个月都没区别,最后书成举功列名时都有你一份功劳。

  故而吕夏卿以为章越修书就是镀个金,章越道:“吕兄话不可这么说,若官家仍命我为经筵官,除了入直外,我仍在礼院,这撰书自当效劳。吕兄到时候尽管吩咐便是。”

  吕夏卿脸上有了笑意道:“诶,我方才是戏言之,吩咐不敢当,那就多谢度之。”

  不久陈荐,晏成裕得了消息后都返回礼院了。

  礼院是有名的‘闲慢差遣’,似前任礼官都是如何办差?

  拿前礼官刁约举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上班状态?

  梦溪笔谈里记载,刁约喜交游,多所过从,到局或不下马而去。一日退朝,刁约与宋祁相遇,宋祁见了刁约就道:“久不辱至寺,但闻走马过门。”

  当时刁约与欧阳修,宋祁同知太常礼院。

  身为同事的宋祁调侃刁约,你妹,和你同在一个衙门上班,从没见过你一次,每天只听你打马而过的声音。

  晏成裕在礼院当值时,就与刁约差不多一个上班状态,连签署公事,起草仪制文书都交给属吏公人,自己到衙门(签押)打个卡就走。

  礼院里有含金量的工作不多,似刁约,晏成裕这样如打斗地主般,全程托管也是可使的。

  礼院唯一的正事,就是如章献太后,福康公主,温成皇后议礼时,几位礼院官员在一起商量一下,拿出一个方案。

  礼的作用就是明尊卑,此事极为重要。

  故而礼院一位知院,三位同知院事都有兼职,陈荐兼职登闻检院,晏成裕兼职崇文馆,章越与吕夏卿兼修太常因革礼。

  如今吕夏卿继续修太常因革礼,章越则调去经筵所了。

  得知章越调经筵所,陈荐,晏成裕皆来道贺。

  陈荐笑道:“度之,骤得经筵之位,我等望之莫及,他日礼院的事,陛下问起时,你还需多多替我们美言几句啊。”

  经筵官就是天子心腹,但经筵官同时也兼着各个衙门的差事。

  比如在经筵上,官家问了几句所在衙门的事,这都是很正常的闲聊。

  这时候你对衙门官员上下的点评,就很关乎他未来的仕途了。就算不能锦上添花,却也但求不乱说话。

  章越道:“平日多承长礼台关照,在下一直记在心底。”

  陈荐笑了笑。

  至于晏成裕则是逼格满满地道:“当初先父为经筵官时,还称得上师儒,如今不过是执经罢了,度之讲经还要掌握好分寸才是。”

  陈荐听了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章越也知道为何晏成裕在礼院不太讨喜了,这反复提及俺爹当然如何如何,人缘能好就怪了。

  章越道:“本朝陶冶士气数十年,皆是官家倡兴师儒风气所至,何曾有变?晏相公若在人世,必不言此。”

  见章越不动声色地顶回了自己,晏成裕不由赧然。

  接敕之日,章越即至中书先见过韩琦感谢他的举荐之恩。

  政事堂上,韩琦政务缠身,不过仍是接见了章越。

  见章越称谢,韩琦却道:“你入值之事是天子念你撰太常因革礼有功,故而特荐,仆不曾引荐一句,故你不必谢我。”

  章越不由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官家亲自点名的,但他诧异的是大佬说话的直接,换了旁人肯定是要说替你在官家那美言几句,韩琦却不冒领这个情。

  也是,到了韩琦那个位置,已是很懒得说些客套话了,故而说话都相当直接。

  韩琦吩咐道:“尔以礼院入侍经筵,须将其所记言动,退而撰写为记注,次日上禀中书。”

  章越当然明白,这是中书防止官员在经筵上乱说话,要自己写成稿子备份,他日拿出来对照。

  最后韩琦交代道:“经筵之事乃本朝家法,此为陛下亲近儒臣,讲论经义,商较古今之典,是为求治之本,你毋须记得‘天下之治乱系于我宰相,君德成就系于经筵之上’,汝当谨慎为之。”

  这一番话就是韩琦的肺腑之词。

三百七十章 商山四皓

  从韩琦那回到家中,章越方入座,即听得有客来访。

  章越刚刚授了经筵之职笑着道:“有什么来客都推了便是,我与娘子好好说会话,吃杯酒。”

  十七娘道:“官人,似国舅爷曹侑求见。”

  章越听了一愣道:“不见不见。私见外戚,娘子莫不是担心我官当得太大了么?”

  章越很避讳见外戚,他如今抱得是官家的大腿,哪可以与这些外戚不清不楚的。

  “不过国舅夜手中所持是文六郎君的帖子。”十七娘言道。

  “文六郎君?”

  章越心道,文及甫身为宰相之子,与外戚走这么近作什么?不过想一想也是释然,文彦博不正是因为给张贵妃送蜀锦而被罢相的么?

  文彦博还将张尧佐连升四级,在唐介这等官员眼底文彦博着实是个奸相。

  不过勾结内闱之事虽是令人诟病,还有不少风险,说到底风险越大,利润就越高啊!

  如今曹侑上门是文及甫引荐的,章越这一次得授馆职,可是文彦博暗中帮忙的结果,这个人情不可以忘,多少还要见一面。

  十七娘道:“官人可要我推了?”

  章越道:“娘子府外可有人窥视?”

  十七娘道:“国舅爷没用自己的仪仗,是私下登门拜访,走得是边巷后门。”

  章越犹豫了片刻道:“让人盯着外面,我便亲自去后门见他。”

  十七娘点点头。

  章越来至后门,这里有一个管门人住的厢房,章越当即打发了这管门人离开,让唐九王恭把着门不许任何人闯进这里,亲自去见曹侑。

  “国舅爷,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见教?”章越一脸谨慎。

  曹侑罩着一身玄色的披风,对章越露出笑意道:“知状元公入侍经筵,不甚欢喜,特来道贺。”

  章越笑道:“区区一个经筵讲官,不值得国舅爷登门拜访吧。”

  曹侑笑道:“经筵官侍官家左右,出入宫垣,他日平步青云可期,又怎不值得道贺?”

  章越笑容渐渐敛去,曹侑仍是一脸笑意。

  章越淡淡地道:“国舅爷屋外凉,咱们屋内说话吧。”

  说完章越与曹侑一并走进了厢房里,这里是后门门子平日坐得地方,甚至是简陋,还有一股臭味。

  一盏油灯搁在窗边,章越与曹侑二人相对,彼此目光中对方的面容于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氛围与二人的对话的内容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

  曹侑道:“状元公可知我与欧阳公过从甚密否?”

  章越道:“略知一二。”

  “亦知当今皇后与京兆县君之关系否?”

  “知道。”

  “那状元公可知潞国公……”

  章越反问道:“国舅爷与潞国公(文彦博)也有往来么?”

  曹侑笑道:不是潞国公与曹家有往来,而是潞国公有恩于我曹家,状元公明白这个道理么?”

  章越想起一件事。

  治平年时,官家病得快不行了。

  以至于宫内宫外都在商量立储之事,有日身为宰相的文彦博入宫见官家。官家拉着文彦博的袖子道:“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此话一出,文彦博与宰执等都是失色。

  事后,宫人们纷纷追出对文彦博说,

  章越读史的时候有时候,若自己是文彦博,这个场合要如何处置?

  当时张茂则要自杀,

  文彦博轻描淡写地道:“天子有疾,所说的不过是病中谵语而已,你若自杀,要置皇后于何地?”

  一句病中谵语此事被文彦博轻轻揭过,若是真的,恐怕曹皇后此时已是糟了……故而说文彦博对曹皇后有恩。

  曹侑道:“当时官家寝疾,时富相公通皇后言立储之事,皇后意属十三团练,当时张茂则为皇后与富相之间传信,而伺候官家起居的乃王广渊、蔡抗二人,他们将此事秘禀于官家,故官家病中与潞国公言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故而官家不是病糊涂了。”

  章越神色微变,曹侑一句一句将真相剥开。

  皇后与张茂则是否谋反呢?

  百官都认为文彦博所言的官家病糊涂了。

  但官家是否病糊涂呢?天子还病榻上,听闻皇后与宰相绕过自己密议储君,他第一个反应当然是以为他要谋权篡位。

  官家在面临危机时第一个反应,所以他是让文彦博除掉曹皇后和张茂则,至少是废后。

  但文彦博却息事宁人,保住了曹皇后之位,保护曹皇后,也如同保住了赵宗实。

  至于官家病愈后一想,确实曹皇后与富弼并无谋反意图。天子病重,东宫未立,宰相询问皇后谁来继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侑无疑告诉他,文彦博与皇后都意属赵宗实即位。

  曹侑道:“此事官家知道,几位相公也知道,朝中大臣知道的也不少,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此事之后,官家已是疏远皇后了,若不是十三团练即位,皇后与文相公日后如何,状元公知道否?”

  “那么国舅爷为何如此看重我,找我相商?”章越问道。

  曹侑道:“文六郎君一再与我说状元公是值得信任依靠的人,令岳也是文相公最信任的人,故而这一次侍直,状元公可知其中微妙了么?”

  章越心道,果真还是找上来了。

  章越道:“国舅爷,今日我面见韩相公知道一件事,以往经筵官都是由中书举荐,但这一次却是由官家钦点。”

  “我一介寒士,蒙陛下钦点为状元,如今身为崇政殿说书,出入宫垣,陛下信得是什么?陛下信得是我不党不依,并非文,韩,富三相任何一人的幕下。当初我入馆职是文相公举荐的,但若国舅爷以此要挟,在下大不了辞官不作便是。”

  曹侑闻言作色道:“状元公,这是何必?早立储位之事,也是于国家有益之事,状元公正好以此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不好么?”

  章越道:“若是有益于国家的事,国舅爷不用言,在下亦如此为之,若不利于国家的事,就算国舅爷言之,在下亦不能为之。”

  曹侑问道:“状元公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若问我储位之事,我当然劝陛下早立,但是否意属于十三团练,在下不会言一个字。”

  曹侑闻言如释重负般道:“这就好了,状元公,文相公与皇后果真没看错人。”

  章越道:“不敢当,夜深了,国舅爷没什么事还请早回吧!”

  曹侑点点头道:“那么状元公,在下告辞了。”

  当夜濮王府上。

  高滔滔看了一眼正在睡梦的丈夫赵宗实悄悄起身。

  但见一名侍女给她送来了一封密信,这名侍女是哑女,也不识字,平日都是她秘密替高滔滔出入曹国舅府上。

  高滔滔在灯下展信看后,自言自语道:“皇后娘娘没有看错人,章越果真不是轻易可以说动的人,否则陛下当初也不会一眼看中他,召他入侍经筵了。”

  高滔滔话刚说话,却觉得背上一沉,她心底一惊转过头却见丈夫赵宗实不知何时起身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你听见了?”

  赵宗实道:“这些日子我睡得极浅,你一起身我便知道了,生怕……生怕有人不利于我们。”

  高滔滔摇了摇头,看着丈夫这凄惨可怜的样子,她着实想不到如此作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赵宗实悠悠地道:“官家有知人善任之明,旁人曾言百事不会,只会作官家是也。他看人从不会有错,否则章越也不会得他信任,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侍经筵了。”

  高滔滔道:“官家虽善看人,但我也有办法,如今我已让仲针为章越的学生,等到恰当时机,与他揭破此事,到时候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赵宗实闻言一愣道:“我还道你真是为了针儿学书法才去拜在章越门下的,娘子真是高明。”

  高滔滔笑道:“我哪有这般高明,还是皇后娘娘高明,是她传来消息,说她安插在官家身边的人,从官家一日练字的字灰里探得写着章越二字的残页。”

  “故我猜想至此事,后来他入了馆职,我想起商山四皓之事,故而便让针儿拜入了章越的门下。”

  赵宗实道:“昔汉高祖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用张良之谋,请刘盈拜商山四皓为师,娘子竟效仿了吕后的故智,换我绝不会想到此事。”

  利用章越是赵仲针的老师,转移其观点,便是高滔滔未雨绸缪之处。

  高滔滔叹道:“但状元公也是谨慎,只让针儿称先生,不让他称老师,还请了好几人与针儿伴读。”

  赵宗实苦笑道:“或许是天不助我吧,娘子,何必再图谋这些事,任其自然吧。”

  高滔滔道:“官人,我也想任其自然,但你我这处境欲退一步也不得。如今官家疑心甚重,章献太后垂帘听政之事令官家又疑心于当今的皇后,生怕她也欲效仿章献。”

  “其实不仅是皇后,甚至当初宫中的许多老人,这些年官家也是疏远了,朝臣之中没有几人可以他跟前说得上话,更不用提及探知他的心意。”

  ”这一次官家点了章越入侍经筵,还让司马光修起居注,便是看重这二人的人品,若他们能在御前说几句话,那么官人你的储位即是有望了。”

  赵宗实闻言默然半响,斟了杯酒。

  高滔滔无言陪着夫君身边,夫妻二人又渡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三百七十一章 知经筵

  当章越正式接受经筵任命后,本欲入经筵所,但中书突有命,让章越先不着急入经筵所,而先住在礼院。

  章越一愣还以为进经筵所之事又有什么差池,到了临门一脚时候又退了回来。

  当章越回到礼院后,得知确实有情由。

  原来天子打算亲祀明堂。

  官家在皇佑二年时第一次举行明堂大礼,之后十二年再也不曾亲祀,如今官家再度亲临明堂大礼。

  官家还下诏让群臣在自己亲祀明堂时,勿加尊号。

  这时候中书发话让几位礼官商量这一次亲祀的仪制。章越明白了韩琦让自己暂缓入经筵所的用意。

  这一日陈荐,晏成裕,吕夏卿与章越同在礼院商议。

  几位礼官都知道,平日礼院没啥屁事,但遇到了重定礼制之事就不可打马虎眼了,必须慎重。

  四人之中,陈荐是韩琦的心腹,又是长礼台,自是由他先发话。

  说白了就是传达中书省的精神。

  陈荐道:“政事堂的意思,皇佑二年的明堂大礼,虽采用隋唐旧制,却不应祀法,让我们礼院则着手变礼。”

  吕夏卿道:“不应祀法?隋唐旧制不应,那么何时应呢?”

  陈荐道:“不法后王,当然是法先王,此为变礼之本。”

  晏成裕道:“王莽的托古改制也是法先王,但法来法去都是自己的法,何尝有三代之法。名为变礼实为揽权矣。”

  章越听到这里心道,晏成裕要不是晏殊的儿子,就凭他这张嘴,早就被人拖出去打一顿了。

  陈荐也是好涵养,听了脸色不变,而章越则道:“不知长礼台有何主张?”

  陈荐对章越的态度很满意,但面上却道:“诶,我还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众人推让了一阵,最后陈荐道:“依我看来,这所谓变礼,当为二者,皇祐的明堂大礼是在孟冬,但孟冬太过寒冷,故而如今我打算改在季秋。”

  “同时依照开元,开宝二礼,天子没有亲献五帝,这一次我主张让天子亲献。以此二者为‘变礼’,你们看如何?”

  章越听了陈荐的话想到,先有变礼,再有变法。

  而这次变礼争得是什么,就是讨论‘法先王’和‘法后王’。

  法先王就是法三代时之事,法后王就是法隋唐。

  如皇佑二年就是照搬隋唐旧制,这就是法后王。

  这对于韩琦为首有志于变革礼法的宰执有些不满,故而他们决定变一变。

  要变礼当然不是创造一个新的,而是要从三代时候去考据。好比王莽的托古改制,其实都是自己的意思,但对外宣布都是三代时圣贤是这么搞的,我这个是复古,然后用‘法先王’来改变‘法后王’,来达到变革的目的。

  而中书亦打算利用这一次天子亲祀来达到‘变礼’的目的。

  变礼的目的是为了强干,在朝堂上下统一‘法先王’的意识,而强干的目的是为了变法,故而变法与强干彼此互为表里。只是很多人强干强到最后变成了揽权。

  章越道:“禀长礼台,皇佑时明堂亲祀是在孟冬,但孟冬时天子刚刚祭祀完太庙就祀明堂,有将地祗、神州并列的意思,如今只祀明堂,才显得尊重。”

  陈荐喜道:“正是如此,章博士果真谋事周全。”

  吕夏卿又道:“依旧礼天子也要亲献五帝。我这鲁国礼书上曾见过此记载。”

  陈荐抚掌道:“太好了,此真与我不谋而合。”

  章越心底暗笑,反正中书是这个意思,借着陈荐的口道出,最后太常礼院就要从古籍考据或自己各种理由拿出资料证明变法的合法性。

  章越,吕夏卿当然都十分配合。

  身在官场,就是听话的有糖吃,不听话的就有巴掌吃……咱们礼院追求的不是通过,而是全票通过。

  晏成裕发了几句牢骚后,最后也表示接受,太常礼院直属于中书门下,自不会傻到与中书确定的事对着干。

  议定之后,最后章越等几名礼官联名合疏,这份奏疏是太常礼院上奏的,所以最后反而成了官家与中书接受了太常礼院的建议。

  因议论明堂大礼,章越耽搁了入侍经筵事。

  这时原先的经筵侍讲杨畋病故,经筵官短缺,中书急命章越入经筵所。

  章越终于正式入职。

  经筵官的直庐在秘阁,故而章越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秘阁,从秘阁校理到经筵官不过数月而已。

  当初旧同僚与章越见面都是齐贺,并在阁里备了宴席庆贺。

  秘阁一位老书吏见了章越,章越抱拳笑了笑。

  章越当初参加秘阁六试时,便见得就是这位老吏,当时不过是匆匆一见,之后却有所往来。

  对方抬起头浑浊的眼看了章越道:“我早知道状元公是会回来的。”

  章越点了点头道:“是啊。”

  当初韩琦让自己为秘阁校理,自己曾觉得自己有些大材小用,心情曾些许不愉快过。

  老吏忽道:“我早知状元公要回来,状元公当初在秘阁留有一张字帖,老夫还替你收着,如今给你拿来。”

  说完老吏蹒跚而去,片刻取了一张纸片给自己。章越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字,但见上面写着‘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此话大意是众人忙着争名夺利,比长短,争是非,圣人却浑浑噩噩般,万岁如一修得浑纯,天地万物都是这个道理啊。

  章越对老吏道:“当初是我随便乱写的。”

  老吏笑了笑道:“乱写的才是心底的话。”

  章越不由思绪万千,正当这时秘阁的门一开,但见是老熟人司马光入内。

  论如今谁是朝堂上最风头正劲的官员,非司马光莫属。

  司马光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数年以来,前后向天子上疏一百七十疏,若仔细翻阅这段史料,上面满满的都是司马光的谏言。

  到了嘉祐七年,天子又欲让司马光为知制诰,与好基友王安石作伴。司马光连上九疏推辞,最后官家收回成命。

  章越起身道:“见过司马侍讲。”

  司马光温和地笑着道了句:“是章学士啊,幸会。”

  二人相对行礼。

  如今司马光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

  天章阁待制是贴职,侍讲是经筵职务,知谏院是差遣。而章越是直集贤院兼崇政殿说书,同知礼院。

  用他官兼经筵事,同时又喜用谏官知经筵,这是当今官家一贯用人的特色。

  眼下章越,司马光两位经筵官在直庐相逢,也是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老吏见了司马光肃然起敬,司马光笑道:“你们在说什么,老夫有无打扰到。”

  老吏道:“在说当年状元公为秘阁校理在馆写了一副字。”

  司马光道:“不知老夫可否看看?”

  章越见司马光为人处事,处处都透着一个诚字欣然道:“当然可以。”

  司马光看后道:“此出自庄子齐物论,我觉得这话倒合乎于章学士,不知学士可有何感悟?”

  章越道:“回禀侍讲,下官想官场上永远避不了争名夺利,但我自踏入官场后,却永不忘记到底所要的是什么。”

  司马光摇头道:“似未尽也。”

  章越又道:“在于万物乍看皆格格不入,此山不同于彼山,此水不同于彼水,若事事寻其规律可行,万物皆尽然相蕴,就是归于一。规律就是一的法门。”

  “也是圣人所言的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司马光点了点头道:“似尽亦。天下之烦恼皆在这患与不患之间,度之见事极高,老夫佩服佩服。”

  章越笑道:“不敢当,侍讲言似尽亦,就是未尽,其余的就让我慢慢去寻吧!”

  二人相视一笑,相对在秘阁坐下,老吏给二人端上茶汤来。

  司马光抚须叹道:“日力不足,继之以夜,作学问哪得一个尽字,唯有痛下苦功而已,是了度之读史可有什么心得?”

  章越听了忙放下茶汤,开玩笑,司马光问你读史有什么心得?

  章越道:“回禀侍讲,说得心得实不敢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只是请讲侍讲经筵上如何讲史?”

  司马光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及囊里取出一卷书册道:“这是老夫经筵进讲上所写的通史,度之不妨拿去看一看,也算有个借鉴。”

  如此轻易地就将给官家经筵上的讲稿借人旁观,章越也是由衷感叹司马光实在是太厚道了。

  章越看了几个字,突微微一笑,司马光见章越神色不由问道:“度之,可有什么地方有误么?”

  章越看向司马光道:“确有一处。”

  司马光正色道:“还请度之明示。”

  章越道:“侍将卷上写唐代宦官鱼弘志,欧公所著的《新唐书》中的仇士良传作鱼弘志,而《旧唐书》偶有误为鱼志弘,而公这里却写作鱼志弘。”

  司马光看了,一旁的老吏素来信服司马光,不由有些疑惑道:“真有此事?”

  正好秘阁里揽括天下群书,这名老吏搬来梯子从书架上各取了新旧唐书各搬于阁中。

  司马光翻书对照后,不由道:“果真如此,度之,老夫对你之佩服又深了一层啊!”

三百七十二章 执经

  这一番见面下,章越与司马光二人可谓相谈甚欢。

  从二人第一次在蒐集斋见面聊起,至后来乡试司马光主考,再之后制科考试,司马光与章越一路叙旧。

  说是叙旧,其实章越也明白,司马光作为自己几次科举的考官,虽说二人如今共侍经筵,但人家官位资历各方面都远在你之上,还是要摆正态度才是。

  司马光确实也是温厚长者,半点没有自持上僚而托大意思。

  司马光清了清嗓子道:“度之你既入侍经筵,我与你说规矩。侍上由经筵所与学士院共同轮值,每当值二人,值两日,第一日称头直,次日称末直,头直前一夜需夜宿禁林直庐,以备宣引咨访。”

  学士院里是翰林学士。而经筵官则在直庐里过夜宿,皇帝晚上遇到紧急事情时,会宣招经筵官与翰林学士共同入宫参谋奏事。

  章越道:“侍讲放心,待轮值的两日,下官会提前在礼院安排清楚,使经筵事不与院事冲突。”

  因为经筵官都是兼官,必须平衡好轮值夜宿与所在衙门的事。不过话说回来,章越所在的礼院与司马光所在的谏院平日都没啥屁事。

  谏官主要监督宰相,天子让谏官知经筵入侍就是制衡中书,保持言路的通畅。

  至于章越以礼官,以他个人揣摩来看天子意下还是在变礼。

  当然最重要是谏官,礼官都是闲官,若三司,登闻鼓院这等要害部门,让在官经筵直宿两天,衙门事都要耽搁了。

  司马光赞许地点点头道:“看来不用我多言,度之早就想在我前面了,真是后生可畏。”

  之后司马光翻阅值簿道:“经筵是逢单日进讲,如不出意外,度之应排在十日后进讲,进讲首日会请宰执列席,如今是曾相公勾管经筵所,此事我秉明他后再与你确认,这些日子度之好生准备。”

  章越当即称是。

  临末司马光道:“度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找老夫,老夫的舍下你也去过了随是恭贺光临,于经筵上只要老夫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章越向司马光称谢,然后离开了礼院。

  九日后,章越于秘阁轮值。

  章越以往常见皇帝在夜里突发急事,立召宰相入宫商议。

  其实这不太现实。

  不说皇宫有多大?宰相离皇帝居所有多远?最重要一点就是宫门入夜后,有落锁的传统,没有急事不许夜叩宫门。

  福康公主夜叩宫门,被司马光等一干大臣们狂喷,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宰相大臣不可能夜入宫门。

  故而一般轮值官员在秘阁里,也就是皇宫的范围里值宿。到了值宿这日,章越带好了吃食被褥,抵至秘阁夜宿。

  馆阁的夏夜与家中有一番不同,章越走出直庐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身上很是惬意。

  章越看了一会夜空,耳边听得脚步声,原来是秘阁老吏掌灯而来。

  老吏道:“状元公,睡不着吧!”

  章越承认道:“实不相瞒,生怕陛下突然传召,故而一直不敢入睡。”

  老吏笑道:“近来太平无事,宫中不会急召的,状元公不必多虑。”

  章越听了又隐隐有些失望,老吏道:“我还记得官家亲政后,曾夜夜召经筵翰林入奏,当今几位宰执便自经筵任上而得陛下青眼,即便西夏战事失利时亦如此,但自庆历之后,却是渐渐少了。”

  章越有所体会。庆历变法的失败,令官家有些躺平的想法,至和嘉祐时朝政多委给宰相。

  自然而然这经筵官的含金量也不比二十年前了。

  “老夫这里有些牛肉,状元公吃些下肚,否则睡不着的。”

  章越听了答允,自己也带了吃食到老吏的屋子。

  章越入值十七娘给他备了不少吃食,比如豆腐。老吏见章越拿了豆腐来,连呼三个好字,当即道:“我这有铁锅,咸菜,状元公等一等。”

  章越低声道:“不是说秘阁中不许举火么?”

  老吏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章越闻言欣然道:“有佳肴,怎能无美酒。”

  说罢章越又取出壶酒来,老吏嗅之大赞道:“羊羔酒,好极,好极。”

  章越心想,十七娘让自己宿直多备些吃食酒水,原来是这般用的。

  当下老吏在房里支起铁锅,章越拿刀片了豆腐与咸菜一并丢进铁锅里,再以作勺再锅里翻煮。

  老吏食指大动地道:“这豆腐又称小宰羊,最是美味了。”

  说完老吏先举筷往锅中夹了豆腐放入口中。

  章越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夹了热乎的豆腐咸菜下肚。

  老吏又拿出牛肉下酒,章越虽酒量不错,但还是不敢多喝,只是陪着浅酌几口。

  但见老吏隆起袖子道:“当年曾相公为天章阁侍讲时,也曾与你我今日一般便吃着牛肉对饮。”

  章越闻言不由停箸,与当朝相公一并吃酒吃肉,这可牛逼大发了。

  “曾公性子诙谐与老朽言谈不忌,但日后官当得越大,话便愈少了。”

  章越探问道:“那么曾公可曾……”

  老吏道:“你是问曾公可曾提引于我?有过,不过老朽却推了。老朽是知足的人,恰如此朝有碗肉就好,何必五鼎食之。”

  章越点了点头道:“老丈真是看得透。”

  老吏对章越道:“状元公入侍经筵第一日是将自己当作天子师傅,还是侍讲,亦或执经?”

  章越心道,这是老吏在指点自己了。他正色道:“还请老丈赐教。”

  老吏喝了口酒道:“记得有位侍讲曾言,昔者有三公三师,既是天子之师,又是天子之臣,混淆了师臣之分。而汉以卑臣为侍讲,从此经筵官不敢以天子师自称。老朽看不少官员入经筵,以师儒,甚至帝师自命,这些人侍君皆不如何。”

  “故而自魏晋以来,帝王受经,都是以微人教授。老朽方才问状元公入值可将自己想清楚了么?”

  章越明白了老吏的意思,经筵官也有三等。

  一等是师傅,比如伊尹,姜太公这等,及明朝张居正与万历那般。

  这也是儒生的梦想,帝王师。但这样办法,容易混淆帝王与大臣的界限。

  为什么商周可以?

  因为君权还不够强大,好比清朝最早实行的是议政王制度,四大贝勒一起理政,但入主中原后就搞中央集权了。

  草原部落是部落合议制,故而允许伊尹,姜太公这样人物出现。反之明朝的张居正以首辅兼任帝王师那就悲催了。

  故而皇帝的老师,多要请微人授受的意思。

  老吏借方才那些话就让章越弄清楚自己位置。章越深感这一顿酒真是请对了,这都是老人家的经验之谈啊,前人走过的弯路。

  章越一脸虚心地请教道:“师傅定不为之,那么敢问老丈侍讲与执经又有何不同呢?”

  老吏又呷了口酒,此刻脸上有三分醉意。

  “先不提执经,什么是侍讲?说白了就是人皮图书也。魏晋时侍读初无所职,但侍立而已。何为侍立?你看有钱人家吃饭,左右都要安排一群人袛应着,再好一些就是照本宣科,这就是侍讲了。”

  章越闻言不由汗颜,这不就是背景图片,人形字典么?至于照本宣科,就类似于app里看的电影精讲般,一小时多的电影几分钟看完那等,皇帝自己一页一页看书太累,就请个人来说书,毕竟崇政殿说书嘛。

  章越想到这里,沉思片刻不由问道:“敢问老丈如何执经?”

  却见此刻老吏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披衣上塌后道:“老朽醉了,状元公自便,去时灭了炭火便是。”

  章越闻言不由惋惜,不过又心想全凭人说也没意思,路在脚下,到底怎么当经筵官还要自己为之。

  何为执经?就是手捧经卷解读。两汉经学兴盛,学生双手捧着经卷毕恭毕敬地奉至经师面前,经师双手负后看着学生手里的经卷进行解经。

  执经是对地位崇拜老师的一等尊称。

  如果帝王师是找抽,侍讲如同袛应,那么执经就是最好的选择。

  章越想得透了又吃了几块肉熄了炭火,方才回房歇息。

  如老吏所言,果真是一夜无事,自己还以为入值第一夜就为天子传召,着着实是不可能。章越躺在床塌上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夜可谓风平浪静,但吃了这顿咸菜豆腐兼牛肉,却是不虚了。

  次日章越往迩英阁进讲。

  迩英阁就在崇政殿旁,也是经筵所的所在,章越至迩英阁时见一位紫袍官员在内,正欲行礼却为对方叫住。

  “度之。”

  章越定睛一看原来是龙图阁直学士兼天章阁侍讲,知审刑院的钱象先。

  钱象先官位不高,但因在迩英阁为天子进讲十几年,特赐服紫。章越看看自己身上的绿袍,再看看对方身上的紫袍,深感差距太大。

  钱象先笑呵呵地道:“度之,今日第一次给官家进讲,讲筵式(进讲章程)都看过了。”

  章越道:“回禀直学士,下官都看过了。”

  “那就好。”钱象先点点头对外吩咐道:“新官到任,还不快上来参拜。”

  说罢迩英殿内的袛应御书,手分,投送,以及看管士兵和扫洒庭除兵士一一上前拜见。

三百七十三章 我把官家说晕了

  见众人无不恭敬,章越也是很受用,虽说是侍讲,但毕竟是教授天子学问的‘老师’,应有的尊重和待遇还是要有的。

  在唐朝时,经筵官还允坐肩舆入宫,离去时,天子还需目送尽师臣之礼。

  宋时虽经筵官地位降低,但是……只能说还行。

  钱象先与章越交待清楚后,与章越一并走出了迩英阁恭候天子与宰执大驾,但见此刻崇政殿已是散班,官员们陆续从殿中退出。

  之后是中书枢密三司学士院谏院官员轮班奏对。

  轮班奏对也是宋朝皇帝吸取被唐朝皇帝被宦官宰相隔绝内外而采用的措施。

  官员与皇帝的奏对分次对,转对。

  次对是专对有带侍制官员而言,带有侍制的官员会排成五班或三班在朝后,面见天子奏对。

  至于转对,是指未预次的官员,听封奏以闻。非侍制的官员且又是朝参官需上禀,看皇帝决定见或不见。

  侍制为奏对固定人选,朝参官为候补人选。

  至于章越这样普通京官一般而言是无机缘君前奏对的,只有到了南宋时采用轮对,不仅庶官武将都可以参与奏对。

  不过次对是常制,转对是偶尔为之。

  早朝散班后,官员们依次奏对,每班两两而入。

  但见五班之后,有的官员离去,有的官员则在殿中。官员进言后又特别地留在殿内,称之为留身。

  一般官员留身,都是为了致仕,去职,当见完官家后,最后单独拜别。

  丁谓当宰相时,不允许官员向真宗皇帝留身奏事(怕打自己的小报告。)当时王曾对丁谓一切恭顺,有次王曾对丁谓说要过继子弟,此事恳请留身向天子奏事。

  丁谓当即答允很大方地说,如公不妨。

  丁谓答允后即是后悔。而王曾向真宗皇帝奏事后,丁谓不过数日就前往海南旅游了。

  无论是次对,转对,都要求最少两两一班,故而很难与皇帝说悄悄话。而一般官员除了致仕,去职很少获得留身奏事的资格,但有一等官员不同,那就是经筵官。

  宋朝皇帝每天上班,都是先早朝,再次对,最后经筵,有时皇帝忙得迟了都要到申末才休息。

  而经筵官次对之后,允许留身,再与皇帝一并再赴经筵所,故而这就无形获得了留身奏事的资格。

  比如经筵官很轻易在赴经筵途中,与皇帝单独说几句话,讨论一下方才殿上谈及的政事,此就触了宰相之忌。

  一般而言宰相都不喜欢官员绕过自己与皇帝说话。天子亲政后多从侍制中选拔经筵官,用意就是绕过宰相。

  故而到了后来,为什么宰相都要挂经筵职?

  你是经筵官,我也是经筵官,大家一起留身奏事,如此你就没办法绕过我对天子讲悄悄话。

  当章越,钱象先见官家从崇政殿步出,一并行礼。但见官家脸色有些苍白,似方才在殿中听群臣奏事耗时太长,故而精神有些不济。至于官家身后跟随着韩琦,曾公亮司马光及一众侍从。

  待官家等入了迩英阁,章越与钱象先最后方入经筵所。

  官家已端坐椅上,椅前设一案几。章越进讲义本子,内侍接过后放在案前,官家看了一眼讲义笑道:“大学!”

  一旁侍坐的韩琦端着茶汤,向章越问道:“大学可以为经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大学是曾子所作,非经也。大学虽列作子书,但韩愈曾推崇此书,与论语,孟子,中庸并列。”

  韩琦呷了一口茶汤,放在一旁道:“经筵官里讲过太学的不少,度之能否别出心裁?”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君前不敢应承。”

  闻言韩琦眉头一抖,官家倒是笑了笑道:“甚好,赐坐,赐茶!”

  当即章越入座,侍从给他端来茶汤,章越端过茶汤只是润润嘴唇后即是放下,向钱象先点了点头。

  “进讲!”钱象先道。

  章越复起身,之前经筵都是经筵官坐讲,但自官家即位后,都改成立讲,从此以后一直到了明清,经筵官都没有坐讲的机会。

  章越言开口道:“吾儒学之教在于经世,非经世不为儒者,随力所及,在身仁身,在家仁家,在国仁国,在天下仁天下。”

  听章越一语,韩琦端着茶汤的手,微微一顿,曾公亮,司马光也露出佩服之色。

  官家眉头顿时舒缓,轻轻道了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经世也。’

  官家听章越没有再讲,原来是听自己说话而停下笑道:“是朕打搅了,章卿继续。”

  “臣谢过陛下!”章越继续道:“子路曾问孔子何为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此成己及物之论,天子御万方,首重君德,次序而论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

  韩琦,曾公亮都听出来,章越讲得是太学,却没有完全按着传统儒生讲太学来言,夹杂了不少自己的私货。

  其实这也是昨夜章越听了老吏的话而有所改动。

  侍讲与执经有什么不同?

  侍讲就是全按书本上的意思,执经就是根据书本讲自己的看法。

  一个是训古之学,一个是章句之学。

  真要背书,章越也没有入经筵的必要了。不过章句也很危险,观点出新易引人严重不适,而且官家宰执都是什么人,一般的观点岂能轻易打动她们。

  故而章越还是采用旧瓶装新酒的办法,大学这本书对每个人都是适用的,但大部分人都只适用到修身齐家,可对天子而言可适至治国平天下,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

  以大学匡正君德,将修身推至修身治国平天下。

  普通人可学,帝王更要学。

  “不能成己,则不能成物,再以践修持己正性。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但明心而事功最善。欲为惊天动地之事功,如向薄冰上履过。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

  ……

  章越讲至“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时,司马光摇了摇头,此说与他观点不同,当然是要明心而再事功了。不过他对于‘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倒是十分赞赏。

  韩琦与曾公亮对章越的经筵所陈,也有赞同与不赞同的地方,他们旁观官家却见他似十分满意。

  如此韩琦,曾公亮也不好言语。

  章越讲毕,官家道:“章卿言大学可以匡正君德否?”

  章越道:“然也,太学之宗旨在于体用不二。”

  “好个体用不二,那么正君德以何为先?”

  章越道:“以学为先。”

  “学以何为先?”

  “正心为先。”

  “正心以何为先?”

  “以诚意为先,诚意即是明心,人生来就是美玉,但却为利欲所染,故不能见于本体。”

  “诚意以何为先?”

  “持敬为先。”

  官家闻言听到这里道:“为何不说是格物致知呢?”

  章越奏道:“回禀陛下,格物是格心之物,正心为正物之心,诚意为诚物之意,致知,致物之知。天下万事万物,不过是心之倒影,何尝有内外之分呢?”

  章越这话说白了,尽管世界是由物质存在的,但人认识物质只有通过自己本身。

  “那为何说要持敬?”

  章越言道:“敬之一字,乃圣贤宅心之至要,为一心之主宰,万圣之本源……敬可生仁,敬可生智,敬可生义……”

  官家称许道:“说得好,此可以留之教导本朝后世君王,备人君之规范。”

  韩琦不由看了章越一眼,真不愧是状元兼入三等,就是这般能得圣心。

  韩琦不平不淡地言道:“陛下所言极是。”

  而曾公亮的态度则积极多了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大学之书重于修身,但章说书所言,却终于由修身如何至齐家治平,何为体用不二,可教导人君明道以进德。”

  但见官家点点头,离案起身道了句:“确实经世致用……”

  说到这里,章越突见官家身子一晃,但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虽用手撑住了桌案,但整个人却已在晃晃悠悠。

  “陛下!”

  “陛下!”

  在场之人一并惊呼,却见官家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似表示自己无妨,反正可以振作起精神来,但事实上官家扶案的手突然一软,然后整个人一头栽下。

  离官家最近的韩琦及一位侍从手疾眼快,一并搀住了官家。

  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当场蒙圈了,自己不过是进讲而已,怎么把官家给说晕了?不至于啊?

  万一若是官家有什么事,自己因为当场说书,肯定是难辞其咎啊!

  这真是躺枪啊!

  “快宣御医!”曾公亮急声呼道。

  经筵所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但见内侍省押班仓皇入内道:“这是如何了?”

  韩琦道:“御医宣了无?”

  内侍省押班急道:“宣了,宣了,只是官家方才好好的,怎听个经筵就成这般了?”

  说到这里内侍省押班恶狠狠地看向章越道:“韩相公告诉杂家,可是新经筵官言辞激切,激了君怒?”

  韩琦瞥了章越一眼道:“先不提此,如今当封锁内外消息,不许外人探听官家消息。”

  内侍省押班闻言点点头,然后道:“杂家这就去办,白日还好好,怎么就……”

  说完对方跺足而去。

  而韩琦处理事后看向章越,对左右道:“先将章学士看押起来!”

三百七十四章 好朋友

  迩英阁旁有一间庑房,摆设着各等精致御制之物。这里是平日官家经筵之后,与随侍官员赏玩字画图书,顺便歇息的地方。

  宋朝的官家都有喜好字画书法文学,这间迩英阁边再普通的庑房里随便一件器物拿到民间售卖都可抵得汴京一户人家的资产。

  但见两名内侍将章越鲁莽地送入了这间庑房,之后立即落锁,至于四面窗户也都用木板钉上。

  章越这才感受到,什么叫前一秒是天子师,后一秒为阶下囚的体验。

  可谓是从天堂至地狱。

  章越此刻也是心乱如麻,故作镇定地于屋内寻了一张靠背椅子坐下,此刻他想到的是官家方才十分赞赏自己的进言,肯定不是因自己说了几句激得君怒,导致官家晕倒。

  但是……但是就是这般巧合,官家早晚都没事,就在这一刻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若官家真的就此有什么不测,偏偏是在自己经筵上晕倒,自己说自己没责任,谁信啊?

  此事一旦传出去,自己难逃满朝文武大臣的口诛笔伐啊,就算官家日后病愈了自己的仕途也是悲催了……

  仕途完蛋算还好,最怕小命不保,难怪常言是伴君如伴虎,自己年少及第,又是状元兼制科三等,又升为馆阁,如今又添经筵,仕途如此顺畅,眼红嫉妒自己的人肯定不少,到时候落井下石……

  自己主持经筵第一日就碰到官家晕倒,这运气也是没谁的了。

  章越长长呼吸了几下,努力平复下自己乱作一团的思绪,如今着急也没用。

  在官家病情没有弄清楚前,自己肯定必须被关在这里。

  韩琦作为昭文相的处置手段可谓十分果断正确,一定要封锁内外消息,不许有人将宫里的消息往外泄露一句,以免引起满朝恐慌。

  最要命是如今储位未定……这个关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自己作为‘嫌疑人’就被锁在这庑房里怕是一时哪里也去不得了。

  章越想清楚后惊恐渐去,既是自己无能无力,那么烦扰也没什么用。唯一只是怕十七娘及哥哥嫂嫂章丘担心罢了。

  章越闭目半响睁开眼睛时,此刻日已偏西,偏巧这时有些内急。

  章越起身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居然没有净桶。

  章越有些忍不住于是拍门,外头侍卫不耐烦地问了句:“作甚?”

  章越道:“我要出恭!”

  侍卫道:“吾奉命将汝看押在此屋里,一步不需离开此屋,何提出恭二字?”

  “不许出恭,那劳烦也拿一净桶来!”

  侍卫道:“此处哪有净桶?再说门窗都锁住了,净桶如何递得进去?”

  章越心底大骂,你难不成让我撒在裤子里么?

  章越没有再言语,他也知侍卫说得是实情,这个时候谁敢与自己通融?侍卫必是怕自己耍花招,将他牢牢看住。

  章越于屋里又转了数圈,实在是憋不住,当即看到一个御桌上有一个精致的汝窑御制花瓶不由计上心来。

  可是这花瓶摆在此显眼的位置,会不会官家日常的心爱之物?

  不行,不行,此乃大不敬啊!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章越举起花瓶又是犹豫地放下。

  但章越转念若是官家真有什么不测,那么自己也肯定完了,尿一个花瓶罪名也不会令自己的罪名更重,若是官家醒转……只要不没收作案工具就行,算了,不想了,实在憋不住了。

  章越将花瓶里的卷画尽数取空,当即解开衣带……

  随着身子一抖,章越长叹了口气,五体顿时是一阵阵舒畅!

  章越突然想到,当初与郭林一并在乌溪读书时,自己常常如此尿在他床头的盆中,也是这般捉弄他,如今……

  章越将花瓶放在一旁,在椅上眯了起来,待睁开眼时,却见天已是黑了。章越走到门边见竟无人送吃食来,自己不仅肚中空空,也是口干舌燥。

  章越拍门问了,门外的侍卫已是换了人,对方道没有中书吩咐,不敢给章越送吃喝。

  章越顿时无语。

  关在牢中,至少还有吃的喝的,自己在此居然啥子都没有,这是要将人渴死饿死的节奏么?

  眼见四面渐渐漆黑,连个盏烛的都没有,章越终于是忍不住一脚踹在桌腿上。

  妈的,疼!

  这一夜章越脱去官帽,合衣躺在椅上歇息,还脱去靴子将脚搁在官家平日写字的书桌上。

  他半梦半醒时想到一件事,赵家皇室似身体都不太好。

  最有名的莫过于宋太祖烛光斧影后的暴卒,疑似宋朝皇帝从太祖就有遗传病,有狂躁,抑郁等等症状。

  来比如太祖太宗兄弟赵廷美(发狂,以小过操挺刃伤侍人),太宗长子赵元佐,八子赵元俨都有精神上疾病。

  其余的皇子也曾在成年后,办过不少荒唐事或暴卒,太祖之孙赵从谠射杀亲事官,禁闭别宅竟自刭而亡;太宗曾孙赵宗说也酷虐地坑杀女仆,闭锁幽死。

  到了皇帝身上也免不了,比如真宗、仁宗都有类似于疾病,如中风引起言语蹇涩,失语不言,甚至不省人事。

  以及后来的英宗与神宗也有这毛病。

  而当今官家,明明你就身体不好么,非要折磨自己来参加什么经筵,如今令他章越可悲催了。

  次日清晨,章越在庑房里歇了一夜,等再起的时候,已是清晨。

  章越想起,今天也当是轮值回家的时候,若十七娘哥哥不见了自己,那当如何?肯定是焦急万分吧。

  到了这日傍晚。

  少年赵仲针带着小仆正前往章府。

  这日虽没有早朝,但他见王府翊善似面色凝重,匆匆地与自己爹娘说了几句话。自己爹娘听了也是很严肃,似宫里出了什么事。

  赵仲针年纪虽小,但心底却是如明镜一般。

  他不敢询问爹娘,而这次来到章越家中学书法。他听说自己这位先生昨日刚刚入侍经筵,那么必对宫里的事了解不少,那么可否从他口中探听得一二。

  当然为了庆贺先生入侍经筵,赵仲针也命人备了厚礼。

  到了章越府上,他先入座。

  他学书法时,章越会本着教一个也是教,教几个也是教,让他的侄儿章丘与他一并学习书法。

  章越平日不过指点几句,便让二人放羊,剩下章丘与赵仲针二人一起习字。

  二人便渐渐聊开了,章丘不知为何与赵仲针性子十分相投。

  至于赵仲针身在王府,自小心思也比常人复杂些,但人与人交往特别是平辈间交往却比较薄弱。他初时还觉得章越让章丘与自己陪读别有什么目的,但后来处着处着却觉得章丘这人心思单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其实章丘年纪比赵仲针还小两岁,但二人就有了同学之间的交情,日后相处更觉得的投缘。赵仲针自小都是单独教授,没有同窗陪他读书,或知道他身份保持距离。

  但因为章丘为同窗之故,他总算有了可以玩耍的小伙伴,他很喜欢至章越府上学书法,二人学书法偷空之余,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日,他至章府书房等了一会,见到了章丘。

  “章兄!”赵仲针按捺住喜色,然后道:“你上次我与说贯休先生的字帖,我看过了着实不错!”

  字帖在濮王府里,若章丘开口,他就向父母求来。

  章丘无精打采地道:“周大郎君,我来不是与你说这事,先生至今没有放衙,我也不知为何如此?怕是今日教不了你书法了。”

  赵仲针心底一惊道:“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吧,我再多等便是。章兄,这是我给你带得杏梨院的梅花酥你尝一尝。”

  说完赵仲针从一旁放文房四宝的笔墨包袱里取出精致的盒子。

  章丘闻言喜道:“太好了,周大郎君你真是信人。”

  赵仲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都是同窗嘛,你也尝一尝,我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章丘捧起酥盒叹了口气又放下。

  赵仲针满心忐忑地问道:“怎么这梅花酥不合意么?”

  “早知道我买杏花酥了。”赵仲针不由懊恼地自责言道。

  章丘摇了摇头道:“不是,周大郎君你误会了。我是想三叔素来不应酬,公退后就是回家陪三嫂,就算衙门里真有什么棘手的事,也不会不派人稍信回来,我怕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赵仲针心底被也有来打探的意思,听闻身为经筵官的章越居然一夜未回,也是暗暗吃惊,莫非皇宫里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么?

  赵仲针拍着胸脯道:“章兄莫急,我帮着你打听打听就是。”

  章丘一愣问道:“周大郎君你可打听宫里的事?”

  赵仲针心底一慌,慌忙解释道:“章兄你忘了我住在宣平坊么?我府上识得不少宫中的贵人,我帮你问一问。”

  章丘闻言惊喜道:“周大郎君能帮我这个忙实在太好了,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赵仲针有几分腼腆地道:“都是份内之事,咱们不是同窗么?”

  章丘欣然笑道:“说得对,咱们不仅是同窗还是好朋友呢。”

  “好朋友!”赵仲针咀嚼了这几个字,欣然地点了点头。

  章丘不知好朋友三个字,为何令赵仲针神色看起来如此郑重。却见最后赵仲针道:“章兄你放心,你三叔的事包在我身上。”

  赵仲针这一刻全然忘了自己一家上下如履薄冰的境地。

请假一天

  如题

三百七十五章 宫中

  待夜幕降临时,章越可谓饿了足足有一天一夜,肚子可谓空空如也,早知道在昨日经筵所多喝些茶汤了。

  章越透过窗格却见把门的御直把着葫芦似在畅饮酒水。

  章越咳了一声道:“两位,不知韩相公,曾相公可有回话了。”

  两名御直闻声,一人年长些的道:“替大官禀过了中书那没有回话。”

  “那可否通融些酒水?”

  年长的御直言道:”汝犯了大罪,没有吩咐,我等哪敢给你酒水喝,若万一上面知道了,我俩就惨了。”

  另一人道:“是啊,咱们不敢,还请大官且忍耐忍耐。”

  章越道:“二位,上面只要你们看押,并未说不许给吃食吧,再说我两日没进食,平日里身子也不好,若是昏晕过去,你们也怕难以交待。”

  见二人犹豫,章越又问道:“不知两位老哥何姓?”

  年长那道:“在下姓吴。”

  年轻的却谨慎地不敢说。

  章越对年长的御直道:“巧了,我妻家也姓吴,说来尊兄也是我的亲家人。尊兄你可明白,若我真犯了大罪,哪得关在此处,还请烦些吃食,他日若出得此门,必是厚报。”

  年长些的御直听了有些意动,年轻地御直道:“上面交待我们看牢了他,若他吃喝足了,心生跑了念头如何是好?”

  章越失笑道:“这位班直莫说我能否跑出此窗,就算跑出,我还能跑出这皇宫大内不成。你们没听过寒灰之事吧!”

  二人摇头。

  “过去有个高官落狱,一个牢卒苛待,对方言道死灰也复燃,又何况人乎。那牢卒不信,后来那官员恢复了官职,你道他如何?”

  “二位,那官员是君子,若换了他人如何?我吃食些什么倒是无妨,若真问罪此也无妨。你们倒不如赌一赌我能否出得此门?”

  年长地道:“我看给大官给些吃食无妨,上面怪罪不来。”

  年轻道:“也罢,也罢。大官我们也奉令行事,日后莫要怪罪。”

  见用言语唬住了二人,章越道:“你们奉命办事,哪会怪罪,通融些许日后不忘你们好处。”

  当即章越手伸出门缝,御直倒了些许酒到他手心。

  年长地对年轻地道:“你去外头看着些,我给大官方便。”

  章越捧着手喝了一块,顿感快意连声道:“痛快痛快,再来!”

  章越掬着酒连喝了十几翻,其后二人又掰碎了饼,章越囫囵吃了些许,这才舒坦了。

  章越肚子里有了东西,当即也不顾了,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清,自己躺在案上合衣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章越醒来后,提笔写了家信,又与两名御直拿了些吃食。

  章越与他们更熟了,章越脱下腰间的玉佩,直接从门缝里递至年长御直的手中。

  “大官,这是何意啊?”

  章越道:“劳你给我送封家信。”

  “这。昨日已是通融酒水,今日又……当不得,当不得。”

  章越道:“吴班直你不知我的为人,我有恩必报。你放心就是报平安罢了,没有多余的话。”

  年长御直的终于答应给章越送信。章越松了口气,人就是这般,答应帮了一个小忙后,下面帮个大忙就容易多了。

  章越本以为如此,却听御直道:“大官我听说你是状元公,既是状元决计不是恶人,故而我帮你这一次,故不为什么报答。”

  章越道:“吴班直我素不喜欠人情,你这般我就为难了。”

  对方道:“也好,就依状元公。”

  这日御直换班,章越肚子里有存货,心也就安了。想想自己年少成名,科举一路开挂,又娶了美貌贤惠的娇妻,兼有得力岳家扶持,人生可谓十分顺利。

  如今这困境,倒是让自己有了足够时间反思自己。反正闲着也是无事,章越提起笔来就着昨日残酒在砚台上写起字来。

  而这日大庆殿旁的侧殿里。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等宰执守在殿内,等候天子病情的消息。

  几位宰执一日一夜没合眼,双眼都是布满了血丝。

  但见一名内侍省的宦官经过,欧阳修出外唤他近前问道:“不知官家玉体如何了?”

  宦官道:“回禀相公,禁内的事我怎敢吐露半句,这是要掉脑袋的。”

  曾公亮上前道:“我等也知宫里的规矩,但是事情至此,我们宰执都不知陛下病情,又如何与文武百官们交待呢?我等保你无事就是。”

  宦官道:“这怎么行,宫外的事几位相公说得算,但宫里的事却说得不算。”

  赵概上前道:“既是不言,那就通禀一声,我们几人要见皇后娘娘。”

  宦官道:“这话我不敢通传啊!”

  这时上首的韩琦暴起,从榻上直冲直官宦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裳。

  “韩相公,使不得,使不得。”

  韩琦喝道:“官家暴疾,只有尔等方可出入宫掖,而我等身为堂堂宰相连陛下病得如何都不知?尔等到底是何居心,想要幽闭宫门么,不许宰相得知陛下安危否?”

  宦官为韩琦气势所慑,不由瘫倒在地,连连向韩琦磕头。

  宦官道:“陛下昨日晕厥后,经御医医治了一番,今晨即已醒转,一个时辰前听闻可进些米汤了。”

  韩琦等人闻言都是松了口气。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咱家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几位相公。”

  “好,就姑且信你一次。”

  宦官走后,曾公亮道:“此事还需皇后娘娘来拿句话才安心。”

  韩琦眉头一抖,曹皇后只信得过文彦博与富弼,对自己则不信任。欧阳修道:“陛下既已是苏醒,立即就会召见宰执,不必担心。”

  韩琦微微点了点头。

  韩琦道:“其实无论皇后有无主张,我记得当年陛下不豫时,文,富两位相公曾商量是立赵宗实为储君,若真有什么万一,我等就以此向皇后进言!”

  欧阳修三人听了神色微动。

  几位宰执又坐至第三日清晨。

  韩琦,曾公亮都些挨不住,欧阳修小眯一会醒了后,正巧一名中书官吏来禀事时为他召了过来。

  欧阳修向他问道:“章学士如何了?”

  “关在迩英阁旁两日两夜多了,如今滴水未进。”

  欧阳修道:“如此惩戒也算拿出个样子给官家一个交代了,若真将人饿坏渴坏了如何是好?你偷偷送些吃食给章学士。”

  “是。”

  欧阳修话说完后,一名小黄门抵至道:“陛下已是醒转,请几位相公往寝宫面君。”

  韩琦等人大喜。

  众人一并随着小黄门进入天子寝宫。

  到了寝宫里,见官家容色苍白,正躺在御榻上,一旁宫娥正用勺喂药。

  韩琦等几位宰执见此不由险些落泪。

  药喂后,官家有气无力地对内侍道:“稚圭他们来了吗?你们去外面看一看。”

  韩琦一愣,官家很少称他的字,如今竟以表字称呼。

  韩琦连忙上前道:“启禀陛下,臣等方至见陛下用药不敢打搅,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轻轻点了点头道:“你们来了,朕就安心了。”

  韩琦道:“臣等不知宫闱内情,故在大庆殿等候消息,担心陛下龙体之安危。”

  官家有气无力地道:“实不相瞒,朕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今日本以为撑得,谁料得方才听讲书时,一时头晕目眩不能止。”

  “是了,章学士如何了?朕龙体违和与他无关,乃自己之故,你们可不能因朕之事而为难他。”

  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一愣。

  韩琦道:“臣等也没有为难他,章学士如今被拘在迩英阁旁,未得陛下消息不敢放他。”

  官家道:“那就放了他,好端端的,不必大惊小怪。此事你们也不要说出去,章学士第一次侍从经筵,此话传到百官耳里,为谏官知得,会坏了他以后的前途。”

  “还有不可因朕的病牵连至旁人,还有若朕真有什么不测,你们也不许为难医官们,好好善待他们,就如朕平时一般。”

  韩琦等人道:“陛下宽容仁厚,必诚感上苍,增寿添纪。”

  官家望着帐顶道:“朕在位四十一年,虽说治业平平,但享国却超过了太祖,太宗,先皇,增寿不增寿,添纪不添纪又有何憾。”

  韩琦道:“陛下,臣有斗胆直言,这几日来我等宰执守在大庆殿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变故,万一危及江山社稷,臣等万死也不能承其罪也。”

  “为人臣者当为陛下早谋早立,如今东宫空虚,还请陛下早定储位,安定内外臣民之心。”

  官家没有言语,半响后道:“朕疲了。”

  韩琦等人只好告退。

  赵概,曾公亮先行回复,韩琦与欧阳修坠在后头说话。

  欧阳修道:“看来官家是不欲定储君了。我等再说也是无用了。”

  韩琦道:“欧公,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储君之事涉关社稷根本,不可不谈。”

  欧阳修道:“可是我看官家的意思,储位的事当初文富两位相公已是商定,等官家殡天后,咱们宰执再问皇后不可吗?若早立储君,计划有变,若不得其人怎办?”

  韩琦急道:“永叔糊涂啊!储位大事焉能由妇人干预,如此置陛下与我执政于何地?不怕当年献章太后垂帘听政之事重演么?”

  欧阳修恍然道:“对啊,是我失了计较。”

三百七十六章 消息

  昨夜不知为何门上窗上钉住的门板被人卸了下来。还有宫人趁夜送上了热乎的吃食,还颇为丰盛。

  章越见此一幕反而嘀咕,这不是什么什么饭吧。

  不过但见御直们一个个都是神色恭敬,态度比昨日大为好转,如此才令章越释疑,猜到多半是官家的病情好转了。

  章越吃饱了以后就在屋内活动筋骨,作了二十个俯卧撑兼仰卧起坐,身子备觉得舒畅。

  御瓶趁着马上要盈满了拿了净桶倒入。

  章越吃饱喝足后活动了下筋骨,同时拿了净水洗涮了一番,打算将官帽官袍都是整理清楚,但转念一想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太对。于是章越又故意将官帽官袍弄皱,可惜眼前没有姜黄水涂面,幸亏三日没有解衣,倒是馊味甚重。

  章越半躺在椅上,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传来。章越当即戴上官帽,有些毫无气力地样子斜倚在椅背上。

  但见进来之人,却是那日要将自己拿下的内侍省押班,一群内宦跟着他前呼后拥地站在了庭院里没有进屋。

  对方入内后环视一圈,不由伸手掩鼻道:“打开窗户透一透,都是味儿!”

  章越有些窘,但心底大骂,是谁把自己关这的?

  对方看见自己后,换上笑脸道:“方才没见到章学士,失敬失敬,这几日累你受惊了。”

  章越‘勉强’答礼道:“见过中贵人,在下受惊无妨,只是不知陛下玉体如何?”

  对方笑道:“章学士忧君之心,实为我等的楷模,如今陛下御体稍适,这龙体一康复,即吩咐咱家来好生安抚章学士,这等牵挂惦念,实是人臣之殊遇啊!”

  章越道:“陛下仁德臣自是感激。如今得知陛下龙体无恙,臣就放心了。臣只一心一意求陛下圣体康复!”

  对方哈哈地笑道:“章学士这番心意咱家必会转告陛下的。来人,恭送章学士回府歇息。”

  “慢着!”

  章越伸手一止。

  内侍省押班一愣,笑道:“章学士还有什么吩咐?”

  章越道:“陛下龙体尚未康痊,身为人臣岂可轻离,还请中贵人通禀陛下,臣愿在此恭候陛下康复再走不迟。”

  内侍省押班色动道:“章学士,你这是何意?”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心道,我岂是你说关就关,说放就放的人?若不拿出来个交代来,我就在这不走了?

  章越不回话闭目坐在椅上,内侍省押班变色道:“好胆,韩相公在咱家面前尚且不敢如此,你一介微官焉敢不卖咱家的面子。”

  章越道:“在下担忧陛下玉体,不面君不肯离去,还请中贵人指教有何处作得不妥么?”

  “你!”

  内侍省押班不由震怒,但随即又按捺下来。他身为天子亲信,最要紧是明白一件事,对于那些得圣心的官员需高高地捧,对于那些官家讨厌的官员要狠狠地踩。

  章越如今圣眷正隆,他也不好翻脸笑道:“章学士,当日陛下圣体违和,咱们有些言语冲撞,你莫要计较,咱家也是关切之意,对章学士别无他意。”

  章越道:“中贵人用心办事,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哪会有怨言,多虑了,多虑了。”

  内侍省押班听章越的意思,这话说是多虑了,但此子心底也还是计较了。

  内侍省押班强忍住气,这时崇政殿前韩琦曾公亮两位宰相行来,对方笑着道:“咱家看来是请不动你了,便让两位相公来与你说话!”

  “韩相公,曾相公!”

  内侍省押班请韩琦等两位宰相入内低声言语了一番章越的事情。

  韩琦听明白后心底也道,这章越好胆居然连内侍押班也敢得罪,真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些人自己文臣在内侍省面前,这些年也吃了不少的暗亏,章越敢于出头倒是好事,不可打压这样的风气反应当鼓励。

  故而韩琦一反常例耐心地对章越解释道:“章学士,昨日陛下病情未明,故而请你在此暂住,也是封锁消息并无他意。”

  章越道:“下官岂敢因此事有所怨怼,在此危急之时,韩相公应变处置却如此果决,下官着实是佩服。”

  “哦?那章学士仍不肯离去,到底所为何事?”

  “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韩相公有无见过陛下天颜?”

  韩琦反问道:“怎么?见与不见有何不同?”

  章越道:“当然不同,陛下遇疾,身在人臣者必亲眼确认陛下身体无恙后,方可离去,任何旁人哪怕言语相告,甚至写于片纸上都不可相信,以免有不测之危。”

  “下官昨日在迩英阁见陛下龙体染疾,若不能再亲眼看见陛下无恙,韩相公哪怕是杀了我,我也不离此地。”

  韩琦,曾公亮,内侍押班都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之前还以为他是与宰相,内宦斗气才留在原地,如今看来倒是个忠直果决,谋事周详之人。

  韩琦看着章越淡淡地道:“见过了!你想到的,我还没想到么?真是多此一问!”

  章越被韩琦呛了一句心底不爽言道:“如此下官就放心,请容下官告退,回家沐浴更衣!”

  “也好!”韩琦道了句。

  章越走后,内侍押班道:“韩相公,此子真是了不得!若陛下知道他保这样一位臣子,也是足以告慰了。”

  韩琦道:“陛下识人的眼光自是不错的,不过章学士还年轻,说话不知轻重,以后还劳你多提点,之前他言语冲撞之处,也请多包涵。”

  内侍押班笑道:“咱家虽不是爷们,但只知一件事对官家好的人,咱家就对他好,对官家不好的人,咱家对他不好。这宫里捧谁踩谁,韩相公还不清楚?”

  韩琦抚须微微笑道:“当然。”

  内侍押班走后,韩琦与曾公亮道:“此人不如张茂则多矣。”

  曾公亮道:“不过立储之事,还是要着落在他身上。若能早劝陛下立储,便是我等宰执功劳,如今濮王府也有此意。”

  韩琦道:“当然若能立为皇子,便有可培养自己的班底,若骤然依遗命上位,那么受后宫肘腋甚大,只是如今富相仍是反对,他来信与我主张不着立储,怕陛下反悔日后所托非人。”

  曾公亮道:“韩公,若是曹皇后,富相不支持我们,立储怕是有些难。”

  韩琦道:“既是不支持我们,就不与他们商量,彦国我与他相交几十年,知他作什么事都喜欢瞻前顾后。若劝他必多推搪,迟疑则生事,生事则多变,故不必告之他们,你我自行劝立。”

  曾公亮道:“好,一切全凭你的主张。”

  章越出宫之后,却见十七娘,章实,于氏,章丘等人一并守在门外。

  章实一见章越即上前拥道:“三哥,你怎去了这么久,我与嫂嫂这几日都是担惊受怕。”

  说完章实即是抹泪。

  于氏喜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叔叔咱们先回家吧。”

  十七娘,章丘都立在一旁没有言语。

  章越道:“你们怎知我今日此时出宫的?”

  十七娘向章越欠了欠身道:“是溪儿替你打听到的。”

  章越道:“娘子这几日劳你担心了。”

  十七娘笑道:“官人,我没有多担心,官家素来仁厚,乃圣明之主,你又是他钦点的状元。若是你真遇了什么事,官家也不会重责于你,故而我倒是不担心,只是累了哥哥嫂嫂他们。”

  章越见十七娘说是不担心,但自己老婆仍是容色憔悴,见到自己却勉强微笑作出不愿自己担心的样子。

  章越道:“娘子你还说你不担心,你倒是清减了,瘦得令我心疼。我在宫里倒是无妨,唯独只是怕你牵挂。”

  十七娘闻言脸上一红。

  于氏看了心道,三叔这嘴的本事,全用来哄自家娘子,若对作官也有如此上心,何愁不能至宰相呢。

  章实在旁看不过去了道:“三哥儿,你哥哥嫂嫂担心了一日一夜,你没心疼,倒是关切起自家娘子,你看看我,这几日担心你胸口也闷,头也晕了,你怎不好好关心下你兄长呢?”

  听了章实此语,章越与十七娘不由莞尔。

  章越看向章丘道:“你说你是如何知道我出宫消息的?”

  章丘道:“是周大郎君告之的,他说他家住在善化坊结识宫里的贵人颇多,愿全力替先生打听消息。他一个时辰前来报信,让我们早早来皇城边等候。”

  “哦?”

  章越心想,韩琦封锁内外,连自己都被关押了,宫内宫外如今隔绝,这周大郎君如何得知的消息?这又是什么样的本事和手段呢?

  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娘子,你如今还不肯与我吐实话?”

  十七娘道:“官人咱们回家再慢慢分说。”

  见十七娘还不愿说实情,章越不由气得暗中掐了一下十七娘的圆臀,这手感真是真是……

  但见十七娘眉头一皱,一副薄嗔之女儿家之态,兼之又对自己如此之举无可奈何之神情,章越心底那个爽快,于是故意目视远方,作一副无辜之状。

  “回府吧,官人与溪儿一车,我与哥哥嫂嫂一车。”十七娘言语道。

  “这……”看着十七娘避开自己,章越欲反对也开不了口,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三百七十七章 心底话

  章越回家之后,陈妈妈奉上茶汤,并烧好了洗澡的热汤。章越喝了茶汤垫垫肚子后便去沐浴。

  章越搓了一担老泥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顿时清爽,一扫三日来困在宫中的闷气。

  家里的饭菜也已妥当,章越一看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

  章实欲问,章越已是先道:“哥哥嫂嫂我知你们要问我这几日在宫中何事,请恕我不能相告。”

  章实于氏听了皆是早有准备道:“三哥(叔叔)是有分寸的人,我们不问便是,吃饭吃饭。”

  众人说了一会家常,章越用饭后与十七娘回到室内。

  章越屏退陈妈妈与其他女使,然后拉住十七娘的手言道:“娘子,此间别无外人,你总该与我说实话了吧!”

  十七娘道:“官人其实我并不想相瞒,但奈何周大郎君的身份太过敏感……若你知他的身份,却是不好处,失去了先生与学生这段缘法。”

  “他到底是何身份?”

  十七娘道:“他是濮王府十三团练的长子赵仲针。”

  章越讶道:“是宗室!你也知道我身为文臣不可轻易与宗室结交,若给皇城司禀告陛下知悉,那么我……等等十三团练,此莫非是官家的养子的?”

  十七娘点点头道:“正是。”

  章越当下搞清楚了状况,十三团练就是赵宗实,他是濮王第十三子,如今为岳州团练,同时此人不就是后来的英宗皇帝么?

  等等,英宗皇帝的长子,那不就是神宗皇帝?

  章越觉得自己怎么运气这么好,竟收了日后的神宗皇帝为学生?

  十七娘见章越神色阴晴不定于是道:“我知官人若晓得他身份必不肯收他为门下,但人家都上门来了,若拒之门外,不是平白得罪了人家。万一这十三团练日后君临天下,那么这……”

  章越释然道:“对,对,故而娘子只要一个先生的名分,如此正好不远不近。”

  十七娘道:“是啊,官人我也是如此想的,但我还有另一个念头。如今他还不是皇子的身份,若有朝一日,他真的登基,那官人身为他的老师反是不美。君臣相伴即是君臣,若是老师就复杂了。一般的帝王还好说,若那等似秦皇汉武的皇帝,又岂能容得如今的臣下是他昔日的老师呢?”

  章越道:“不错,不错。”

  十七娘说法是对,调教皇帝是很好玩,但调教后来呢?寻秦记看过吧,秦始皇怎对项少龙的?

  虽说从历史上神宗皇帝对王安石的恭恭敬敬来看,这个风险似不大,但还是不要轻易冒险就是。

  章越道:“还好娘子替我考虑周全。那么以后还称他为周大郎君,只是他为何要拜入我的门下呢?这吴郎中居然还替他撒谎。”

  十七娘道:“官人,这我倒是不知了,但你如今为经筵官后,我倒是有些担心。我怕你是牵扯进立储之事里。”

  章越道:“娘子言之有理。我看拜师就是十三团练的用意,今日来报信就是沽恩。”

  十七娘道:“确有此意,以后官人还与周大郎君疏远些才是,宫里的事咱们不好牵扯进去。”

  “娘子放心,我省得。如今我入侍经筵,也不能常常教书法,正好推了此差事。”

  十七娘道:“官人如今就推,不是显得我已是起疑了么?”

  “那娘子的意思是?”

  十七娘道:“既是如此,戏就继续演下去,官人可以推说忙,让溪儿去教便是。话说回来,溪儿也是伯益先生教出来的,不仅字写得好,好似与周大郎君很是投缘。”

  章越心底大喜,章丘居然与未来的皇帝投缘,看来我章家合定是要兴旺发达了。

  章越道:“既是小孩子的事,让他们去便是了。我看溪儿此人甚是命好,若是为官,宦途怕也比我与他二叔走得舒畅。”

  章越与十七娘正说话间,却听得门外敲门声,陈妈妈入内道:“启禀郎主主母,韩相公府上派了车马来请让郎主连夜过府一趟。”

  什么韩琦派了马车,让自己连夜登府?

  “官人,这般迟了……”十七娘关切也言道。

  章越数日不归,今日方回十七娘心底哪里舍得他就走。

  章越道:“既是今日韩相公放了我出宫,决计没有其他的意思,娘子不必等我,先睡便是,我去一趟便回来。”

  十七娘勉强点了点头,强作无事地道:“官人我给你更衣。”

  章越点了点头,等十七娘给自己换好官袍后道:“娘子我去去就回,莫要忧心。”

  说完章越走出家门,但见一辆挂着韩字风灯的马车正停在章府门前。

  韩府的一位干办等候在门前,笑脸相迎道:“章学士车上请吧!”

  章越点点头道:“为何韩公突然相邀,这已是入夜了吧?”

  干办笑道:“相公召学士自是有大事相商,至于迟不迟的,相公操劳国事,日理万机,都不嫌迟,学士又何妨呢?”

  章越道:“你倒是真会说话,那么我跟你走一趟便是。”

  当即二人坐着马车前往韩琦宣化坊的府邸上。

  一路上章越畅通无阻,直至韩琦书房上。

  但见韩琦正在灯下看公文,见了章越后放下手中的笔笑道:“这么迟让度之来,没有惊扰到家人吧。”

  章越行礼道:“相公以要事相商,家人也是可以理解。”

  “这就好。”

  韩琦笑了起来。

  似乎在私邸相见,韩琦也不如平日在政事堂上那般板着脸,而是作一等随和之状。这时平日章越未尝看见的。

  “度之坐吧!”

  “多谢相公。”

  韩琦也坐在椅上道:“夜已深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可否将度之当作心腹来说几句心底话。”

  章越道:“还请相公尽管吩咐。”

  韩琦缕了缕胡须道:“章学士可知官家此次为何钦点你入侍经筵么?”

  “下官不知,还请相公示下。”

  韩琦道:“你或许也猜到了,如今宫里宫外都是老人,官家大都信不过。但唯独你是官家钦点的状元,又是寒门出身,故而官家破例从小臣卑官之中选你入宫,就是应付激变时,身边有个可以信得过的臣子。”

  章越当然明白。

  为何很多皇帝年老时,都喜欢提拔一些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年轻人到身边来?章越想到武则天用面首来制衡老臣的事。

  不过你现在得到的恩宠越多,日后新君即位反不是好事。

  章越忙道:“下官虽为陛下亲简,但也敬畏宰相之尊。”

  韩琦道:“度之老夫不是此意,也罢,那你可知自己职责所在呢?”

  “在于应付激变。”

  韩琦赞赏地道:“说得对,官家如今身边要有信得过的人来应付激变。今日你在迩英阁说得话,内侍省禀给官家,官家称赞你有果识定见,又有耿耿忠心。”

  章越闻言大喜,但随即喜悦之情又退去。自己再得赏识又如何,官家毕竟已是时日不多了。

  韩琦道:“如今朝中储位未定,东宫空虚,国事皆有变数。你应知道民间传闻,太祖驾崩时,明明宣得是秦王,但最后到的却是太宗皇帝,故而坊间流言蜚语一直不断。但这也罢了,最怕是有人趁机夺权作乱。”

  “好比我等皆曾东华门唱名,身为文臣,平日高人一等,视武臣如走狗,若是激变一起,一个持枪的小卒都可在你面前呵斥辱骂。”

  章越道:“相公说得是,故而朝廷方设枢密院节制兵权。”

  韩琦道:“别太指望枢密院,否则自后梁起即以文臣掌枢密院,奈何仍有黄袍加身之事?当初官家病重时,开封府尹王素也曾禀说禁军一都虞侯欲谋反么?”

  章越道:“我听说过此事,当时文相公找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相询呢,幸亏当时有文相公稳住大局,化解了危难。”

  韩琦闻言哂笑道:“什么稳住大局?不过是故作不知,息事宁人罢了,还将来通风报信之人斩了,过后也不去追究。幸亏官家病愈,不然怕是要改朔了。”

  “平日太平盛世还好,若遇王朝更迭,连个小卒说不准半夜都作皇帝梦。”

  章越劝道:“相公所言极是,但遇到此事还是需群策群力,只要两府能同心,再团结群臣,便不怕起什么风浪。”

  韩琦闻言突然大笑,章越心底一惊不知对方何意,只好垂首而立。

  韩琦道:“章度之,章度之,你今日到底与老夫说了心底话。”

  “下官不明白,不知相公何意?”

  韩琦沉声道:“度之啊,你可是在劝老夫将权柄下放?看来正如老夫之前所料。”

  章越心道,果真在大人物面前千万不要耍小聪明。他努力保持镇定道:“不,韩相公误会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韩琦笑了笑道:“度之不必瞒我,我知道老夫为相后招权示威招不少人记恨,王介甫不也是因此才反对我么?你也有此念吧,不过你不明白也是无妨,日后等你坐到老夫这位子就晓得了。”

  章越闻言心念一动。

  但见韩琦正色道:“你让老夫放权,但于此国家激荡之时,因担心处于风口浪尖而推责避事。若给一包藏祸心之人趁机染指权柄,这才是国家之不幸。老夫岂可因区区讥怨而将权柄拱手让人?”

三百七十八章 建储之议

  章越听了韩琦一番言语,也是略有所思。

  自己处太平盛世久了,有点忘了政权更替时之艰辛,特别是对以黄袍加身而得天下赵宋而言,此事可谓殷鉴不远。

  陈桥兵变时,宰相范质率王溥、魏仁浦等人还去责问赵匡胤为何起兵造反。

  结果赵匡义帐前罗彦瓌拔剑厉声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

  几位宰相看见兵刃吓得面如土色,立即降阶下拜,认了赵匡胤为天子。

  评价太宗皇帝评价范质笑称,宰辅中能循规矩、慎名器、持廉洁,无出质右者。但欠世宗一死,为可惜尔。

  这能怪范质么?

  兵刃交颈,堂堂宰相说实话与一只土鸡没啥差别,文官集团在政权交替时那脆弱性顿时暴露无疑。

  这个时候手中有兵权,说话才有分量。

  这事后宰相还不如一介武夫有用。

  但想想为何有陈桥兵变?就是主少母弱,范质等大臣又不当事,没有强势人物坐镇朝廷,故而驾驭不了掌握军权的赵匡胤。

  范质事后一万个后悔又有何用。

  幸好他遇上是赵匡胤,否则哪个王朝更替不是血流成河。

  听了韩琦的言语,章越三分认同,七分服从地道:“正如相公所言,国家激荡之时,储位又是未立,需有强势宰相坐镇中枢。早立储君,可减免国家板荡时,那更替之险。”

  韩琦闻言大笑道:“我与度之推心置腹了一夜,方才得了你此番言语,真是难得。”

  这时一名干办入内与韩琦言语几句。

  韩琦笑着道:“老夫家里烤了些羊肉,度之不妨与我边吃边聊。”

  章越言道:“恭敬不如从命。”

  当即韩琦与章越起身来至宴厅,宴厅中央正升了炭火,一名厨子正在翻烤羊肉。

  这时候羊肉刚刚烤好,正是香气四溢的时候。

  章越顿时感觉又饿了。

  韩琦命厨子取刀割了一块羊尾油的地方递给章越。章越直接用手捧着仍是烤得烫手的羊肉送入口中,吃得是满嘴是油,再就一口酒,顿觉得爽到了,此生有羊肉有酒足矣。

  韩琦看了章越吃得津津有味,则是自己动手取到割了一块羊背上的肥肉送入口中。

  章越不怕羊肉弄脏了自己的衣袍,大口大口地吃肉,讲究一个率性。至于韩琦动作则斯文多了,将羊肉切得大小适中,不愿油脂染了美须。

  韩琦示意厨子退下徐徐言道:“度之入侍经筵后,若能劝陛下立储,老夫便欠你一桩大人情。你看老夫此议如何?”

  章越反问道:“相公,敢问立储之事,曹皇后是否反对?”

  韩琦道:“实不相瞒,曹皇后在两可之间,倒是富相公怕我有定策之功,故多番在曹皇后面前推阻此事。”

  章越听了心道,果真是罗生门,一人一个说法。

  章越道:“司马君实侍直比我日久,韩相公为何不寻他而寻我?”

  韩琦没有言语。

  “度之,你不愿归附老夫也是无妨,毕竟欧公也在中书,与我也是一家。”韩琦则言道。

  章越见韩琦如此说言道:“韩公,过此事是为公非为私人也,在下一定早劝陛下立储,韩公也不必提及人情之事,何况哪个皇子亦非我能言之。”

  韩琦笑道:“度之是君子,你既这么说,我是信你的。”

  官家病愈后,章越恢复了经筵所侍直。

  这日有口谕官家会亲临经筵所,偏巧是司马光讲经,章越于经筵所里陪同。章越与司马光坐在一起闲聊很是愉快。

  这时候一名官员到了经筵所道:“见过司马学士,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司马光向章越道了一句少陪,走到屏风后与对方言语了几句,不久对方离去。

  章越没有过问,倒是司马光主动道:“此人是中书门下,韩相公的心腹。”

  章越想起前几日在韩琦府上,自己问韩琦有无寻过司马光?

  司马光此刻突然感慨了一句道:“我等人臣为君为道为直发声,又岂是为中书呢?”

  章越心想,不用猜,肯定是司马光也是拒绝了韩琦的招揽。

  当然拒绝了宰相的延揽,司马光此举可谓十分高尚,但高尚之余为啥要告诉自己呢?就似司马光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后来这些日记不免意外地公之于众。

  司马光对章越道:“若面君之时,我有什么激切之言,度之勿要惊讶。”

  章越心道,司马光要作什么?难道今日放大招了吗?

  这时官家的御驾已至迩英阁。

  官家坐下后,精神不甚愉悦道:“朕今日不欲讲书,两位卿家与朕闲聊几句。”

  司马光道:“不知陛下为何烦心?”

  官家道:“今日次对时,范镇言语激进,朕不甚喜也。”

  司马光道:“臣知晓此事,前几日臣碰到范镇,他言欲上疏与陛下言建储之事,以免上次经筵陛下晕厥以至于满朝群龙无首之事重演。”

  官家听司马光之言一愣,以一等出离愤怒的心态默然着。

  但见司马光继续言道:“启禀陛下,臣当时与范镇言语,礼记有云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

  “陈愿陛下从宗室中选择一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若皇嗣诞生,贤者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

  但见官家有些意冷心灰,沉思良久方才道:“难道一定要选得宗室为继嗣者乎?”

  司马光道:“不错,臣冒死直言!”

  官家叹息道:“此乃忠臣之言,但旁人不敢在朕面前提及罢了。”

  司马光跪下言道:“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

  官家又是默然。

  章越在旁看了,也知这时官家一如既往的老套路了,范镇,唐介,包拯提了多少次建储之事,但官家好像看似被说动了,但最后来来回回都是哪一句,朕知道了,朕再仔细考虑一下,再给卿家答复哈,这一天不远了不远了,真的不远了。

  正当章越以为司马光又要如此时,却听官家突道了一句:“依章学士之见呢?”

  章越心底如同鼓捶。

  方才司马光打了主攻,如今自己呢?

  这时章越没有表现而是在司马光旁恰到好处地道了一句:“臣附之!”

三百七十九章 定策之功

  建储之事,朝中大臣前仆后继多年。

  司马光当初判并州时,就曾多次上疏建议建储。有的人为的是江山社稷,也有的人为的定策之功,但大多人是为了两者兼有。

  如果建储成功,这是最大的一块肥肉,岂是章越刚入经筵就能染指?

  故而章越一句‘臣附之’,既给天子留下一个谨慎可靠的形象,同时也不可以沾司马光的光。

  不是自己的泼天之功切记不能要,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再说此议是司马光提出来的,他来主之,章越不过是恰逢此会,还要感谢司马光愿意提携自己。

  官家却道:“当初朕经筵晕厥之时,尔道了宰相需亲睹天颜,以为确断,不可听宫人道听途说之词,实为真知灼见。如今为何却这般谨慎了?”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心道,这可是皇帝一定要自己说的。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司马学士所言在理,小宗入大宗确实为民间家法,但是国体之事兹事体大,还是请陛下先与中书宰相相商才是。”

  司马光微微点头。

  章越这话的意思,说是与中书相商,看似为官家考虑,没有丝毫臣子逾越要替天子下决定的意思。

  相反章越真说一番话支持司马光的意见,官家反而会多一层顾虑,起一个适得其反的作用。

  韩琦等中书宰相的意思还不是要早立储,绝对没有反对的道理。同时还将定策之功推给中书,如此一旦建储,无论中书还是新君自不忘了章越的功劳。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这是持重之见,选宗嗣为皇嗣自古有之,那么两家卿家去晓喻中书吧。”

  章越正要应允,一旁司马光却一口回绝道:“此事还请陛下自喻中书宰相,臣不敢代劳。”

  章越听完对司马光佩服五体投地,自己方才应答已是很取巧,但司马光却更高了自己一筹。

  真不愧是写出资治通鉴的牛人啊。

  劝天子建储之事,真是急不得。这其实与追妹子讲火候也是一样,都要进行到最后一步,反而跟妹子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一副对人家终身考虑的样子。

  之前范镇,唐介,包拯为何劝言建储没有成功,就是太急。难不成这一次真叫司马光把事办成了?

  司马光说完这一句后,与章越一并从迩英阁走出。章越对司马光不知为何有几分畏惧。

  论才干王安石胜过司马光,但论政治斗争的水平,王安石绝不是司马光对手。

  司马光道:“度之,你觉得陛下心意如何?”

  章越道:“未坚也,在许与不许之间。”

  司马光道:“此事急切不得,咱们还是先去中书复命,切记建储的事不要泄露一字一句。”

  章越道:“下官记住了。”

  接着章越与司马光一并来到政事堂,经筵之后,向中书宰相禀告经筵上与皇帝说了什么,这都是惯例。

  赵概今日不在中书,韩琦,曾公亮与欧阳修如平日般处置政务,见了章越,司马光入内,三名宰执与一旁十余名听候的吩咐的中书属吏一如平常时那般。

  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不同于往日的一天。

  韩琦放下奏疏向司马光,章越问道:“今日经筵上陛下气色如何?”

  司马光道:“陛下精神尚好,商议了半个时辰,皆无气促之色。今日经筵上陛下询我等江淮盐事,我与章学士依规矩答之。陛下要中书就此事拿出一个条陈。”

  韩琦对曾公亮道:“如三司盐铁司是卢士宏,可令他先写个条陈至中书,与他透个风效仿蔡挺在江西治盐之策。”

  曾公亮点了点头招来一名小吏即去办了。

  韩琦拿起公文,看似随意地向司马光问道:“圣人还有言何事?”

  韩琦说完听司马光没有立刻回答,不由抬头看向了他。韩琦放下了公文,重新审视司马光与章越。

  司马光资历在前,章越不可能居先而抢答,而且立储之事确实是司马光的功劳,自己不过沾了司马光的光。

  韩琦示意左右先行退下,司马光斟酌了一番言辞道:“陛下还与我与章学士说了宗庙社稷大计。”

  曾公亮,欧阳修微微调整坐姿,气氛顿时凝固。

  韩琦略有所思,示意章越与司马光先行告退。

  司马光,章越到了堂下,但见御史里行陈洙等候在此,等着中书宰相的接见。

  章越见了陈洙立即正色行礼。

  他与司马光都是自己乡试时的考官,陈襄当初拉自己走过他的后门,后来为了避嫌二人虽没有公开往来,但对方仍是将章越如同子侄一般看待。

  陈洙笑道:“是君实和度之啊。”

  司马光神色凝重,略点了点头即离去,章越则与陈洙说了几句话方才跟上司马光。

  陈洙似预感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堂吏下阶引陈洙入堂见中书宰相。

  章越与司马光回到秘阁直庐方坐下,这时陈洙突然到访。

  司马光看向陈洙问道:“思道,今日去政事堂所为何事?”

  陈洙道:“今日我去政事堂商议季秋大飨明堂之事,韩公摄太尉,而命洙则为监祭。”

  原来是明堂大礼这事。

  陈洙道:“韩公与我商议明堂之礼后,从容与我言道,素闻我与君实,度之相善,君实,度之方才似建言官家立嗣事。”

  “韩公说他对你们十分赏识,可否将所建白之言先送中书?若两位欲发此论,无自言之。此间利害关系,尔等当自明之。我此来并非他意,而是韩公命我转达此意。”

  章越听了心底敞亮,果真是韩琦行事的风格。

  什么叫欲发此论,无自言之?就是你章越与司马光言建储的事,必须要先经过中书,不可以自作主张向官家言之。

  韩琦需要这定策之功,要司马光与章越要将功劳让给他。

  其中警告的意思,很显然。这样泼天之功,你们这些小臣拿走不合适,建储功劳必须归于中书门下,若是你们不识抬举不仅受不起,唯有死路一条。

  章越心想,他与司马光本没有独占这定策之功的意思。

  这么大的功劳,若分给自己与司马光,以司马光这等分量的官员都受不起,又何况章越呢?

  故而正确的做法,定策之功当归中书宰相,韩琦等人吃最肥美的大肉,司马光跟在后面吃骨头,自己刚入侍经筵,为官不过一年,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若是不清楚,自己在其中的位次,韩琦等人都决计容不下司马光,也就更容不下自己。所以理所当然由中书省来完成最后一击,否则不会章越在天子面前言要与中书宰相商量,司马光说天子自喻中书的话。

  但韩琦让陈洙带话,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司马光,章越二人,你们必须要将功劳推给中书。

  这行事风格真的很韩琦啊。

  章越不说话,反正这事他都是以司马光马首是瞻。

  司马光会不会解释,他与章越在官家面前已是说过自喻中书的话呢?

  章越与陈洙都等待司马光说什么,哪知司马光却一言不发,沉默对之。章越可以理解,天子与大臣商量社稷大事,怎么可以泄露出去,都说好了自喻中书,你暗中告之是怎么回事。

  陈洙见司马光如此,顿觉得没意思起身道:“我先告辞了。”

  章越见司马光如何就是不说,于是道:“司马学士,我送陈公出门吧!”

  司马光是君子可以不说,他要竖立招牌,但自己不行,他事先与韩琦有秘密协议。

  司马光没有出声点了点头,章越当即追上陈洙。

  陈洙见章越追来笑道:“度之。”

  章越站在门边,以一等陈洙与司马光都可以听见的声量言道:“今日迩英阁中,我们与陛下如此言语,我实不敢转告,否则是泄露禁中密议之罪。不过请转告韩相公,此事最后功必在中书。”

  陈洙听完章越讲述后大喜道:“我这就去禀告韩相公。”

  看着陈洙离去,章越笑了笑。陈洙对自己有恩,他是希望对方能在这样的事里也分口汤喝的。

  回去之后,章越即翘首等待官家的决定,可是此事过后数日,官家似乎患了失忆一般,没有只言片语下中书。

  这日又值章越,司马光那经筵。

  司马光,章越同时面见官家。

  官家笑道:“两位卿家今日说些什么史事?”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言唐文宗之事。”

  官家默然了。

  唐文宗是谁?甘露之变的男主角。

  唐文宗死后,官宦行废立之事,哪个皇嗣亲附她们,就立谁的为皇帝。

  司马光的历史果真学得很好。

  官家没有言语,司马光道:“臣前几日向陛下进说,陛下欣然无难,臣以为陛下马上下旨晓喻中书。而今却寂寂无所闻,此间必有小人向陛下进言,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为何考虑如此不祥之事。”

  “如此进言的小人并非没有远虑,而是包藏祸心,欲如仓猝之际,似马元贽般援立平日所厚善者之人。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宦官之意。这些人平日以定策国老,甚至门生天子而自称,此后祸害岂可胜言?”

三百八十章 建储之诏书

  迩英阁里,司马光一言之后,退至一旁。

  章越从头到尾听着司马光的进言,如果说有一个人始终可以在宋朝代表着政治正确,尽管仅仅是士大夫集团的政治正确,但唯有司马光一人可以做到。

  所以跟着王安石可以真正作事,反之跟着司马光可以积攒声望。

  章越保持沉默,以建储之事上始终以司马光马首是瞻。

  方才司马光话的言下之意,进士出身是天子的门生,至于门生天子,就是以帝王的老师自居。

  这些宦官以策立天子之功,便以天子的老师自居,若以后宋朝出现这样的局面,难道是官家今天想要的吗?

  随着司马光这一句,官家脸上的犹豫疑难之色渐渐逝去,章越不由偷瞄司马光恭敬而立背影的,心底对他的佩服真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啊。

  最后天子疑惑尽去,章越明白此事终叫司马光办成了。

  天子脸上流露出淡适的微笑,他踱步至窗边道:“御花园的菊花马上就要开了,今季朕邀两位卿家一并至御花园赏菊。”

  章越不明白天子为何突然道了这一句,但这是天子的恩典,司马光与他都是躬身称是。

  官家背对这他们,似疲惫地道:“你们将此议送至中书吧!”

  章越心道,不是司马光说了要官家自喻中书么?怎么官家又重新由他们来禀告中书宰相。

  章越经验不够,再度目视大佬心问道,如之奈何啊?

  到了此刻司马光朗声言道:“臣遵旨。”

  章越亦立即补道:“臣遵旨。”

  章越心底顿时涌起,一等大佬带你下副本的愉悦感。

  之前拒绝一是坚定天子心意,二是卖给韩琦等中书宰相人情。

  如今答允就要听懂天子弦外之音了。

  天子突然邀他们同游御园欣赏菊花用意,就是天子决定将这建储人情赠给他们二人,若再拒绝就不识抬举。

  同时章越与司马光推辞过一次,也算够给韩琦,曾公亮他们面子了。

  司马光与章越从经筵所而出。

  司马光没有言语,仿佛只是办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直到走到门外,章越发觉不对低声提醒司马光道:“侍讲,政事堂不在那边!”

  司马光露出恍然的神色,一拍脑门道:“吾失计较,多谢度之提醒。”

  章越暗笑,差点给你骗了。

  不过章越却一脸严肃地道了一句:“不敢,是下官要谢侍讲才是。”

  司马光正色道:“不过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计尔。”

  当即章越,司马光二人重新择路一并来至政事堂。

  中书省吏禀告后赞道:“屈!”

  章越,司马光皆快步趋入堂中。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人正在堂办事,见司马光,章越上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见司马光与章越作揖后,司马光肃然道:“陛下口谕,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

  “令中书宰相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若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

  左右走动的中书官吏闻声都是停下脚步,有人手中拿着公文,有人则是半途路过,此刻不约而同地看着庭中的司马光。

  司马光也是故意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将天子诏令道出。

  章越默默侧立一旁,看着司马光大出风头,自己努力作一个好辅助。

  可能是事情太过重大或者怀疑司马光说这话分量不够,韩琦等一时没有反应,曾公亮问道:“司马学士,官家有无说立哪位宗室为皇子?”

  章越道:“并未言明。”

  韩琦等人闻言都露出疑难之色。

  “这……可需再去请旨?”欧阳修问道。

  韩琦闻言眉头一皱。

  却见司马光正色道:“诸公若不及今日定议,他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

  司马光之意是尔等婆婆妈妈作什么,今日不定储位,他日天子若改变心意,有你们后悔的。

  章越道:“还请中书早作决断!”

  面对司马光之言,韩琦等宰相皆是唯唯道:“敢不尽力!”

  赵概对几位宰相道:“岳州团练使,名讳宗实,乃真宗皇帝之弟商王之孙,官家堂兄濮安懿王之第十三子,允蹈恭俭,力行礼义,天资明叡,物望攸属。”

  韩琦此刻想到有了这份建储之功,那么他的相位会更稳固,且恩泽可延绵至子孙。

  韩琦道:“先不言储君人选之事,可先言以一宗室为皇子,命下之后再议。立即草拟熟状,交天子御批后,再送至学士院!”

  当即曾公亮起草熟状,章越,司马光见此知道大功告成。

  章越则道:“撰麻建储乃大事,我与司马学士闻知此事恳请锁院!”

  司马光言道:“章学士所虑周全!”

  韩琦点点头道:“可!”

  宋朝锁院制度,除了科举考试以外,就是撰麻大事。

  一般重大的人事任命,比如立后,建储,拜相都是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一个不慎即可能血流成河。

  似这样的重大诏书都用白麻纸书写,而白麻诏书属于内制范畴,一般由翰林学士院起草。

  故而学士院翰林撰白麻都需锁院,起草诏书后即在学士院中禁足一夜,一直到了第二天在百官面前宣麻后,方能离去。

  翰林学士院位于皇城的东南角,与宣徽院,枢密院相邻。

  平日翰林学士通过左掖门,最后至内东门小殿侍驾,要么则在学士院待诏。曾公亮写好熟状后,命人送至翰林学士院。

  翰林学士院待诏的正是翰林学士承旨王珪。

  王珪有大手笔之称,是翰林学士中制草第一,此刻王珪正与几位懂文墨的院吏联诗。

  但见王珪斟酌了一番吟道:“黄昏锁院听宣除,翰长平明趁起居。撰就白麻先进草,金泥降出内中书。”

  王珪道毕,众院吏皆是赞道:“翰长此诗真是雍容华贵!”

  “实有人臣之首的气度。”

  王珪捏须微笑,看着学士厅旁的古槐。

  这厅又称槐厅,古老传闻学士居此厅者,多至入相,以往不少学士为争此厅以至于将前人行李丢了,自己强据此厅的。

  以如今官家对他宠幸,不出二三年便可至宰执了吧,想到庆历二年的进士同年中,他是官位最高,且是最被仰望的一人,远胜于王安石等同年。

  这一切都要归于官家对他的信任,只可惜官家身体不好,这样的恩宠不知还有几年。王珪又想到储君多要从宗室里出,若是如此他作为前朝宠臣,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这时外头道:“中书送来熟状!”

  王珪闻言道:“让他去玉堂等候!”

  众院吏称是。

  王珪当即先走至承旨阁更衣,承旨阁的窗格有一火燎之处,说是当初太宗皇帝夜巡玉堂,当时苏易简为学士正好睡了,听说太宗皇帝突然驾临,仓促间衣裳没穿好也没有点烛,侍驾的宫娥便从窗格递烛火照明,故而被烧了一处。

  后来的翰林学士如王珪这般都没有更换这窗格,以示盛典。

  王珪穿戴整齐后,便至玉堂于制草台后正坐,中书官吏已在内等候将词头奉上。

  王珪见词头后不由大吃一惊。

  中书官吏催道:“几位相公等得急,还请内制立即起草!”

  王珪闻言后略想了想本要提笔制草,但笔方提起却又放下,但见他在玉堂中踱步沉思。

  中书官吏不由色变,不会这时候出什么变故吧!

  果真王珪言道:“此诏我不能制草!”

  “内制这是为何啊?如此下官怎向几位相公交代?”中书官吏不由急道。

  但见王珪正色言道:“你回禀几位相公,旧制,立后,建储,命相,天子必御东门小殿,召见翰林学士面谕旨意,乃锁院草制,你送来此熟状不合规矩!”

  中书官吏道:“可是庙堂佥议进呈,事得允,中书可以熟状,陛下已是首肯建储之事,上有天子御宝在此,内制再看这熟状白麻,上有宰相押字,执政具姓名,哪还有不对之处?”

  王珪道:“即便是熟状,也要御药院内侍捧敕,岂可由中书代劳。”

  说到这里,王珪道:“建储之事乃防篡弑,压臣子之乱也,此乃大事也,我王珪纵死,非面受圣旨方可!”

  说到这里王珪隐隐有几分后悔。但想到平日官家对他恩重如山,王珪却觉得此举有必要。

  中书官吏对王珪这般道:“官家好容易方才答允建储之事,若今晚不能封出,明日万一有变,我等皆是祖宗江山的罪人!”

  王珪道:“我只知职责所在,此熟状不合程式,珪不敢草拟。”

  中书官吏连劝再三,见王珪还是不肯答允,最后只能顿足而去,飞速至政事堂禀告韩琦等几位宰相。

  王珪目送对方离去,对院吏吩咐道:“锁小殿子!”

  院吏疑道:“似翰长并未草制?”

  王珪道:“让你锁小殿子便是,不必多言。”

  院吏不敢再问,当即学士院锁门,至于其他宿直的院吏尽数回避。虽没有制草,但王珪却依旧将锁院的规矩做好了全套。

  王珪此刻被锁在学士院中,看着空中的明月,不由是满脸的忧虑。

三百八十一章 此事非章度之不可

  王珪拒拟诏之事,传至中书省。

  韩琦闻之面色铁青,王珪此举明显是得罪了韩琦为首的宰相。

  曾公亮背过身时露出些许笑意,但转过头又皱着眉头道:“这禹玉也太古板了吧,虽说建储之事,需请官家面谕,不过这熟状上有官家御宝,又有我等押字却是不妨碍的。”

  欧阳修与王珪交好,出言道:“天子亲谕为内制,中书议定之事为外制。翰林学士为天子私人,既制草建储诏书,还是需面圣之后方显郑重。”

  韩琦闻言拿眼一横欧阳修,赵概则道:“欧公所言在理。”

  欧阳修感激地看了赵概一眼,当初二人同修起居注时,欧阳修觉得赵概沉默寡言,颇看不起对方。但赵概却没有计较,相反以德报怨,欧阳修被贬时,数度为他说话。

  欧阳修官复原职时,二人成为莫逆之交。

  欧阳修道:“王禹玉实为真学士。”

  见欧阳修,赵概都为王珪说话,韩琦淡淡道:“我怎么不知王禹玉尽忠职守,只是怕了误了大事而已。”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章越与司马光二人都守在秘阁直庐。

  次日清晨,章越司马光闻之圣旨未撰,不由奇怪莫非出了什么差池。

  连司马光也是疑惑,期间到底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而此刻王珪已亲至东门小殿面君。

  王珪向官家道:“陛下此乃大事,一定决定不可再后悔,如今外头皆议论纷纷,言执政大臣强迫陛下为此,此论若不出于陛下,日后祸乱之萌则未可知。”

  但见官家虽露出不情愿之色,闭目半响后仍是道:“此决自朕之决意,非全凭执政大臣之言,不建储则众心不安。”

  王珪闻言也知此事不可更改,于是道:“陛下能独断为宗庙社稷计,此为天下之福也!”

  官家道:“卿家能面朕,而不经中书,真可谓忠心可嘉,朕没有看错人。”

  王珪闻言不由感激涕零地道:“臣为陛下亲简,必以死报答陛下。”

  官家道:“卿真不愧是朕的心腹之臣。”

  顿了顿王珪问道:“不知陛下意属哪位宗室为知宗正?”

  官家道:“朕与中书商议,濮安懿王第十三子赵宗实可承宗祧,可先为宗正,中书已重拟熟状至学士院。”

  王珪称是后退至翰林学士院拟诏。

  次日面谕大臣们,渐渐司马光,章越玉成此事也渐渐被人所知。

  章越心底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从宫里返回家中,侍经筵近一月,他感受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权力中央的漩涡,一个不慎就能将人活生生的吞噬。

  若是赵宗实如历史上登基,那么有这份恩泽在,他日他与他的后人必会感激章越的功劳。

  这是一个长远的好处。

  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要被司马光所得!历史上高滔滔对司马光的信任自不用多言。

  熙宁时,司马光与王安石顶着干都没啥事,就是这份恩泽在。

  至于元祐时,若自己跟着新党变法,万一失败,那么退一步也不怕高滔滔对自己找麻烦,否则就要被指着脊梁骨骂了。

  有这护身符在,万一旧党复辟也不怕被清算。

  这样的好处目前无法体现,但放在日后可以用一辈子。

  章越回到家中,正听到一阵敲锣打鼓声。

  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时却见邻居都聚集在自家门前。

  “恭贺!”

  “恭喜!”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作贺,章越不明所以。

  这时章越迎面看到章实,章实喜不自胜地道:“三哥儿,溪儿此番与郭师兄国子监乡试都高中了。”

  章越闻言道:“确实不错,不过哥哥乡试并非省试,不需如此大张旗鼓的操办。”

  章实笑道:“就是图个热闹,你也知道郭师兄这些日子一直不喜,此番总算吐气扬眉。”

  章越摇了摇头道:“小小庆贺可使得,但若大肆庆贺却易失了省试时的锐气。我当初国子试第三名,老师反而却让我作了一夜文章。科举之事就如同打战一般,要胜则不骄,败则不馁,一步一台阶!”

  章实笑着应承道:“好了好了,三哥儿这番大道理我听进去了,今日大喜日子咱们高兴高兴,明日我再叮嘱几句,溪儿如此聪明伶俐,必不会造次。”

  哪有这般夸自己儿子的,章越摇了摇头。

  章实不管教,自己这个当叔叔的却要泼冷水,否则侄儿容易得意忘形。

  章越入内后问郭师兄,章丘在何处?下人禀说二人正在书房说话。

  郭师兄尚好,他在科场上沉浮多年,心境早已磨练过了,不会因乡试及第得意忘形。

  章越倒是担心章丘,走到书房,章丘与郭师兄确实正在说话,见了章越立即起身。

  章越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章丘道:“郭师伯与我道,虽是乡试得意,但省试未分晓前,一切都不得作数。”

  章越笑着看了郭林一眼,对章丘言道:“我本要也与你说几句,但既是郭师兄说了,我也不多说了,道理你自己要明白。”

  章丘正色道:“有三叔在前,区区一个乡试及第何足欢喜。”

  章越大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说得好,这方是我章家好儿郎。”

  郭林在旁道:“师弟放心,溪儿自当知道如何作,不需我们多说。”

  章丘笑道:“还是要师兄多帮我看着,不然不放心,不知如何与师兄称谢才是。”

  郭林闻言有几分拘谨道:“师弟这么说就见外了。”

  十七娘正好到了,闻言笑道:“你们师兄弟还在说话呢,今晚家宴三郎你若真的要谢师兄,多敬他几杯酒才是。”

  章越笑道:“当得,当得。”

  “是了,二姨和二嫂都来了说与溪儿道贺呢。”

  章丘闻言大喜。章越见章丘如此高兴,也就没言语。

  当夜家宴章家推了郭林坐在首席,章实章越连番向郭林敬酒。

  章越与郭林二人吃了一夜酒十分尽兴。

  郭林也渐渐从上一番考试失利的情绪中走出。

  因官家身子不适,暂时停了经筵,这些日子章越除了到了轮值日往秘阁侍直外,其余都在礼院。

  之后满朝都瞩目于皇子之事,不过在这时候赵宗实却掉了链子。

  官家屡次诏命赵宗实为知宗正,却都给赵宗实推去。

  这时谁都知宗正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皇子,但赵宗实如何就是不接受,这令满朝文武都是傻眼了。

  官家连下十八道诏书给赵宗实让他知宗正,结果他一道一道地退回去。

  之前建储艰辛不说,如今请个人当太子,反而对方不愿干?

  当然有人问到底真辞还是假辞?

  一般推辞最多不超过九道,而十八道诏书有点过了。

  章越知道历史,反正知道最后是赵宗实当了官家,故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继续在礼院当差。

  哪知事情还是找到了他。

  崇政殿便殿里。

  韩琦,张异二府长官,以及欧阳修正与官家奏事。

  官家道:“朕欲命赵宗实知宗正,令他入宫参拜,但却屡屡称病不入。既是他真不愿作这官家,此事不如作罢吧!”

  韩琦道:“陛下,此事安可半途而废?愿陛下赐手札,使之知道此诏令是出自陛下之意,此后必然不敢再推辞。”

  官家兴致寡寡地道:“真不愿意的话,朕也不强求他。”

  欧阳修出班道:“启禀陛下,如今宗正之命已出,满朝文武都知道下一步必为皇子,不如正其名以皇子赐之。”

  韩琦道:“若陛下立皇子,只需用诏书一封,此事便可定了。恳请陛下去其一切官职,给与名分。”

  官家最终道:“随你们折腾吧,朕也不欲其更名,直接立为皇子便是,明堂大礼前速速了断此事,朕好告知四方。”

  韩琦,欧阳修闻言都是大喜。

  一旁的张升问道:“陛下,若如此决断真的不疑否?”

  官家有气无力地道:“朕只要民心有所归属便好,只是他是个姓赵的便成。”

  当下三人再无疑问。

  不过诏书下后,再度被打脸了。

  赵宗实坚决拒绝皇子的任命,反正就是不去。

  韩琦闻之后大怒,赵宗实到这一步有点演过了。

  韩琦与几位宰相在政事堂商议,韩琦道:“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唯有强请入宫了。”

  韩琦与欧阳修在天子面前将话都放出去了,说赵宗实得了皇子一定入宫,欣然接受任命,结果却被活生生地打脸了,如今再不将人送至宫来,如何是好?

  曾公亮道:“请至宫里不难,但谁去强请,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还是得罪日后的……储君。”

  欧阳修道:“还是能办事的人,同时还与皇子说得上话。”

  韩琦道:“还能如何,建储之事是司马光与章越提得,他们二人如今办好了差事,名望都拿到了,如今却置身事外如何使得?”

  曾公亮道:“司马光如今知谏院,怕是不好请,倒是章越如今同知太常礼院,建储,册立皇子乃是国家重礼,说是派他去倒是可以请的。”

  一旁赵概出声道:“我看此事非章度之不可。”

  赵概在议事时素来沉默,但一旦出声必是有极有把握。

  韩琦点点头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既是叔平开口,就让章度之走这第十九趟吧。”

  PS:历史上司马光是嘉祐六年提议立宗室为皇子,到了嘉祐七年八月,才正式确定赵宗实为储君,王珪拒诏也发生在这时。

  本书为了剧情紧凑将两事合在一个时间段,请知晓这段历史的书友不要计较。

三百八十二章 我不愿作官家

  韩琦在政事堂上一言而决。

  临末了韩琦向欧阳修道:“永叔,此事你吩咐章度之去办,可有什么难处?”

  韩琦都是这般先斩后奏的风格,不过欧阳修能为宰执,可谓全凭韩琦出力,对他这样的安排不敢有异议。

  只是在安排上,欧阳修觉得应该更rag老成持重的司马光去办,章越毕竟太年轻,资历太浅了。

  欧阳修道:“没有难处,一切听韩公吩咐。”

  赵概与欧阳修退下后,赵概见欧阳修一脸凝重。

  赵概见此问道:“永叔可是不愿让派章度之去?”

  欧阳修道:“章度之年纪太轻,说话的分量不够,实不如派一个资历老成的人去。”

  赵概道:“章度之掌礼法,又入侍经筵,是官家的身边人,虽说资历浅了些,但却有等初生牛犊的劲。”

  “再说了你也看到了,之前司马君实(司马光),范景仁(范镇),唐子方(唐介)为了上疏建储当了多大的干系?可以说是提着脑袋,拼死上谏。章度之入侍经筵不过数日,也未有什么建树,不过是跟着司马君实身旁说几句话,即得了这泼天之功,他日难免会有人妒忌的。”

  欧阳修恍然,章越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道:“叔平的意思,就让章度之再去一趟,以实其功。原来是此意,倒是某错会了你的意思。”

  赵概点头道:“我确实也有此意,不过你看了之前前往濮王府宣诏之人,要么是宫中老人,要么是宿望之大臣,却无一不被团练推了回来。你说团练到底是何意?除非他真不愿为这官家,否则未免也太过了。”

  欧阳修道:“是啊,无论团练如何想的,官家以天下托之,此番盛情,却是丝毫不放在眼底。此番官家与中书都对团练心底有怨气。”

  赵概道:“正是如此,我们如今谁也不知团练心底是何意思?若此番再劝不得,那么团练既无缘储位,真的如司马君实所言若待到官家不豫时,宫里半夜递出片纸,立何人为储君,你说我们几人从还是不从?”

  欧阳修道:“叔平说得是,是要令后生们历练历练,是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好,就算是能探得团练的心意也是好的。”

  赵概悠悠地道:“怕是再不行,我看韩公的意思要请几个宗室同往,将团练绑之面君了!”

  欧阳修神色微变,章越若此事办不好,岂非开罪了濮王。

  欧阳修略一沉思,吩咐手下人吩咐章越退衙后,到府上一趟。

  章越前往欧阳修府上,先给欧阳发,吴氏带了十七娘准备的衣袍及些许滋补药材。

  欧阳发,吴氏自与章越在厅里闲聊,欧阳发对吴氏道:“家长里短这些改日等十七来了再叙,我与度之看些新收得古玩。”

  吴氏皱眉道:“都是些陈年之物,有甚好看?也罢,我去收拾些东西。”

  说话间,一名下人来禀道:“薛七郎君到了。”

  欧阳发道:“让旁人去接待,没见得我这有贵客么?”

  欧阳发与章越解释道:“此人叫薛良孺,是我母亲之从弟,当初外祖对爹爹仕途上颇有提携,故而薛家的人常挟恩要爹爹办这办那的,真是烦不甚烦。”

  章越一愣,一旁吴氏却对欧阳发频使眼色,欧阳发这才领悟过来。

  欧阳发对下人道:“让薛七去拜见母亲便是。”

  说话间但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闯入,对方与欧阳发年纪差不多,一见便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怎么要见欧阳家大郎君一面这般难么?”对方冷笑道。

  章越知道此人便是薛良孺,欧阳发满脸堆笑道:“哪呢,这不是有贵客呢?七舅我与你引荐,这位便是状元公。”

  薛良孺闻言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失敬失敬,难怪伯和兄有贵客在此,就不待见我这自家亲戚了。”

  欧阳发神色有些不好看勉强道:“怎会?稍后再陪七舅说话。”

  薛良孺道:“我今晚要见姐夫,你替我传话,若是见不着我就在你欧阳家住下了。”

  欧阳发面上有几分挂不住道:“七舅去找我娘不是一样么?”

  薛良孺道:“那不成啊,上一次我求姐姐的事,你们欧阳家还没给我办了,今日我要姐夫亲自拿句准话才成。”

  欧阳发忍着气道:“那也好,七舅你自便吧!”

  薛良孺道:“瞧着你不甚情愿。”

  “不敢当。”

  薛良孺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知道如今咱们薛家失了势,攀附你欧阳家你们也看不上,你这不敬长辈,我也不愿与你计较,只是当年的恩情还是不要忘了好,作人不可忘本啊。”

  欧阳发气得不能出一语,吴氏也是脸色铁青。

  说完这薛良孺便要自顾去了。

  章越道:“站住!”

  “怎么?”薛良孺转过头。

  章越走到一旁道:“没什么,薛兄请了!”

  薛良孺一摆手,重新回头时却没看见地上台阶,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薛良孺这才会意,原来章越方才故意打岔,让他没有看见台阶,令他摔了这么一跤。

  “好,好,好!”薛良孺气得大怒。

  章越道:“怎么薛叔也要我面前发脾气么?敢问我之前亏你什么恩情么?我一时记不起来,还请你提点一二。”

  薛良孺吃了哑巴亏拂袖而去。

  欧阳发,吴氏见章越替他们出了一口气都是大笑。章越对欧阳发道:“伯和兄,似这等人不必客气,他都不怕得罪你了,你何必怕得罪他呢?”

  欧阳发道:“度之说得对,只是当年我们欧阳家确实亏欠他的。”

  “小心一讨再讨索要无度,”章越提醒道,“还有伯父这些年在朝为官得罪的人不少,似对方这样的人迟早会翻脸,不必让他随意出入内宅,以免有什么话让他传了出去。”

  欧阳发还未开口,吴氏就道:“正是如此,爹爹好交朋友,但得罪的人也多,咱们还需多防着旁人一些。”

  欧阳发道:“旁人也就算了,似薛七不会害咱们吧。”

  “祸害都有亲近之人生起,他们对你知根知底,若是信不过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章越劝了欧阳发一句。

  欧阳修这性格说实在的,欣赏他的人多,同样的得罪人也多了。他喜欢结交朋友,同时也口无遮拦,动则批评人。为人称得上坦荡,能与朋友推心置腹,但可惜城府不深,不太有防人之心。

  不久欧阳修退衙回府,听说薛良孺等着见他,也没好脸色道:“又不知是为谁来求官了,这政事堂又不是我欧阳家的,更不是他薛家的,他也张得了口。”

  欧阳发道:“可惜娘的面上不好看。”

  欧阳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对章越道:“度之,我与你道,我就是年轻时在仕途上倚仗岳家太多,如今欠了这一身债,你可不能学我啊。”

  于是欧阳修家宴上自是没排薛良孺,而是让章越入席。远远的听有人在内堂喝骂的声音,似薛良孺拿欧阳家的女使出气。

  欧阳修,欧阳发都装作没有听见,神色很是尴尬。

  欧阳修在席上对章越道:“韩公有意让你往濮王府走一趟,让他接受官家的安排,你若是不愿去大可与我说,在韩公面前我替你开脱。”

  章越也是有听闻,赵宗实推了十八道圣旨,无论谁劝都是没用。

  欧阳修也是有让他一试的意思,至于方才那句仕途上仰仗岳家甚多的话,也让章越深思。男人大丈夫要功名需一刀一枪去博,走捷径固然是方便,但看看今日这光景,焉知日后吴家就没几个薛良孺呢?

  章越放下筷子,似没有半点犹豫地言道:“既是韩公安排,那么小侄义不容辞,再说之前建储之事似包公,范公,唐公等等都出力甚多,但最后却是我与司马公二人落得好处,若我不出力,那么官员对此会有微词。”

  欧阳修见章越所言与赵概不谋而合,也是高兴道:“那就好,那就好。”

  欧阳修心情一下子愉悦了起来。

  这日章越受差遣,与宫中内宦一并至濮王府家中。

  接待章越则是濮王府记室周孟阳。

  周孟阳见了章越先是一揖道:“状元公还请回吧!团练他身子不舒服!”

  一旁随章越前来传召的官宦们都是一脸无奈,每次来濮王府上的人都是这个说辞。

  章越心道,身子不舒服,这团练不舒服频率比大姨妈还高,一个月就没几天舒服的。

  章越道:“周记室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孟阳稍稍犹豫后点头答允了。

  周孟阳也是进士出身,与章越同属文官,士大夫之间沟通总是方便些。章越拉周孟阳至一旁道:“此外间无外人,濮王到底为何不愿进宫,还请记室如实相告。”

  周孟阳叹道:“外间的人都不相信团练,言他是故作推让,实则向官家宰相要挟,但我身为王府记室多年。团练是如何人我最清楚。团练为人忠厚良善,平日待下人都不肯相欺,怎会使要挟这样的手段来。”

  “那么团练的意思是?

  周孟阳道:“我就知状元公不信服我的话,我的意思是团练他啊,打心眼里根本就不愿为这个官家!不愿作这个皇帝!”

  章越听了心道,若周孟阳说得是真话,那么这世上还真有不愿意当皇帝的人么?

三百八十三章 说辞

  听周孟阳说赵宗实不愿为官家,章越着实不相信,不仅仅是他,外面的内宦也不相信,这话要传出去大宋的百姓也不愿相信。

  真不愿当皇帝?你派你儿子到我那学书法是什么意思?耍我不成?

  章越道:“周记室,如此的话你让我如何与官家,中书交代呢?”

  周孟阳道:“之前安国公前来,团练也是如此分说的。”

  安国公赵从古,是赵德芳之孙,如今是宗室的大宗正,连他来劝也是铩羽而归了。

  “又何止于安国公,其余大臣来劝也退了回去,今日闻之章学士亲临,团练令我如连辞疏都写好了,之前十八分辞疏,一疏十贯,团练给了我一百八十贯,如今加上章学士你这一疏,我又得十贯也。”

  章越见周孟阳一副惋惜的样子,章越低声道:“周记室又岂是羡钱之人,若团练为皇子,记室即是潜邸旧臣,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周孟阳淡淡地道:“我是一心为了团练好,哪是攀龙附凤之人,章学士看错我了。”

  周孟阳反应在章越意料之中,他连道:“得罪得罪,在下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周记室不要计较。不过话中意思一般,如今诏令已下,团练恐已难全身而退了,你我都是一心为了团练好,也为了祖宗江山社稷,不知可否让我见团练一面,我亲自分说。”

  周孟阳道:“章学士是官家侍从近臣,你到王府宣诏,我定为你通传即是,不过团练那边章学士需自己分说。”

  “当然。”

  通禀之后,章越进入内室。

  却见一名三十有许的男子,躺在床榻上,身上半盖着被子。

  章越仔细打量却见对方脸色苍白,容色憔悴,显然也是这段日子都在煎熬中。

  章越不由对一旁的周孟阳道:“团练怎么病至如此?真非虚言啊!”

  周孟阳长叹了口气,至于病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问道:“是状元公来了吗?”

  章越近前道:“下官章越见过太尉!”

  床榻上的赵宗实转过头来道:“久仰状元公之名,可惜宗实是宗室,不能邀状元公至府上一趟结识一番,实是遗憾。”

  章越道:“太尉仁孝好儒之名,下官早有听说,家岳曾为王府记室,多次在下官面前盛赞太尉仁名。”

  赵宗实笑了笑道:“状元公言重了,你不妨看看吾室内屏风。”

  章越称是走到屏风后看后惊讶道:“这不是《宗室六箴》么?是家岳为王府记室时进呈予官家的。”

  赵宗实道:“不错,吾命人抄录下来镌刻在此屏风上,并以尊岳的话来自束。”

  章越道:“太尉此举,下官佩服之至,亦为家岳高兴。”

  章越在赵宗实床榻旁的锦凳坐下道:“官家中书很是惦念太尉的病情,并托我宣慰,不知太尉如今能否下床?”

  赵宗实道:“章学士你是官家侍从之臣,我也不瞒你,我下床无碍,只是……只是……德不配位,不敢承此重托啊。”

  章越道:“官家早知太尉贤,参以天人之助,连发德音,有十八疏在前。为何太尉坚拒如此啊?”

  赵宗实连连摇头,章越见无论自己如何说,赵宗实是一个劲地拒绝。

  章越低声道:“太尉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宗实犹豫半天才道了一句:“无隐也。”

  章越看向周孟阳,周孟阳拉章越到一旁道:“我也曾如此问太尉,太尉言非敢徼福,以避祸也。”

  避祸?

  章越有些明白赵宗实拒绝的原因,原来是怕了。

  赵宗实四岁被确立为皇子养曹皇后膝下,八岁后被除了皇子身份赶出去宫去,到了至和年间,官家病重,传出富弼曹皇后确立赵宗实为储君的事,结果消息走漏被官家知道了,曹皇后被疏远,张茂则被赶出宫去。

  任谁被这样来来去去折腾几次,也快要疯了。这回官家说要让他当皇子,他故而不信。

  章越再仔细看宋英宗这容色,之前还以为是思虑过重,如今看来倒似得了的癔症人差不多。

  见赵宗实情绪不佳,周孟阳欲劝章越暂时告退,章越走到赵宗实面前道:“既是太尉不愿去那下官唯有如实禀给官家中书,不过下官有一句肺腑之言,还请太尉鉴之。”

  赵宗实道:“章学士请讲。”

  章越道:“太尉不愿入宫若是为避祸,但如今官家已有立太尉为皇子,进而为储君之意,天下臣民人人皆知。若太尉今日坚辞不拜,日后官家另择他人,太尉又能燕安无患否?”

  章越见赵宗实脸色都变了,走出室内,随即周孟阳追了出来连忙道:“状元公留步,留步!”

  章越道:“可是太尉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孟阳急得顿足道:“章学士且慢走,我将此事禀给县君。”

  片刻后章越被引至内室在一道垂帘前站定,章越在外,一名女子在内道:“帘外可是章学士?”

  章越知道对方就是高滔滔,于是道:“正是在下,见过县君。”

  “听周记室说章学士方才言中,宫中似有另择他人之意,不知是真是假?”

  章越道:“此乃禁中密语,下官怎会知道,就算知道,下官也不敢泄露。方才只是劝团练为了自身计罢了。”

  帘后的高滔滔悠悠然道了一句:“团练如今病糊涂了,我是怎么劝也劝不得。不过我心底有数,之前司马学士与章学士劝陛下立储之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章越心底暗喜,面上道:“在下惶恐。”

  帘后传来轻笑,但见对方从椅上走下至帘边似在打量自己一般。章越不由背后渗出冷汗。

  但见对方言道:“章学士果真是有龙凤之姿,又是这般年纪,你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娶了吴家的娇妻。团练也是一般,我十五岁嫁他,可谓风风光光,民间都言皇室娶了儿媳妇,皇后嫁了女儿。”

  “你这般年轻,要想想以后在朝的日子还有几十年……说不准到时与团练还要常打交道,若有这份恩情在,想必是可以长久。”

  章越明白对方的意思,这话可谓说得相当直接了。

  想必是可以长久,说白了就是君臣长久了。

  相比于赵宗实的顾虑再三,进退失据,这高滔滔可谓毫不掩饰对权力的野心与欲望,而且言语间颇具驾驭之术。

  这高滔滔看来着实厉害啊!难怪赵宗实至今也没有纳妾,看来是作了妻管严。

  章越道:“启禀县君,官家与相公们都是诚心诚意立团练为皇子,若能促成此事在下一定尽力。”

  高滔滔笑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劝团练。至于官家相公那边也请学士替团练多多美言才是。之前来传话之人都不太济事。”

  章越心道,我是替官家中书来传话的,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反而成了给你办事的。你自己不进宫,反而怪前面十八个使者不给你在皇帝宰相面前说好话,这逻辑实在是感人啊。

  如此我不是又与前面十八个使者一般无功而返,白来一趟了么?

  章越道:“在下明白了。这天下间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而今日团练辞不赀之富,至今十八疏仍不受命,可至其贤远于凡人。有识之士闻之,都会称赞官家识人之圣明,天下所托得人。”

  高滔滔在帘后听了不由笑道:“章学士真会说话。”

  章越道:“不敢当,只是章某看礼记上有云,过去儿子听到父命呼,只称唯字,而不称诺字,诸侯召见臣子,臣不准备好车马,甚至衣裳穿反了也要赶去面君,此是礼数。但团练一而再再而三推辞,这是合乎于礼法所为么?”

  “如今我奉皇命而来,召团练入宫面君,既身负皇令即受命而不受辞也,团练却再三推辞,令我徒劳而反。今日如此,章某唯有以臣子大义责怪团练,再回宫复命,还请县君见谅!”

  高滔滔闻言不由惊呼道:“章学士安敢如此?”

  前面的使者都怕得罪未来的储君,只敢好声好气地的说好话陪着笑脸,但章越不搞这一套,你再不入宫,我真要骂你了。

  哪怕储君也要骂!

  章越道:“还请县君禀明团练,在下在外室等候。”

  说完章越拱手离开。

  章越回到堂上,几位内宦皆焦急地问道:“章学士如何了?”

  “团练可是答允了。”

  章越道:“再等候一刻,若团练不出,我们即回宫复命。”

  几位内宦皆是摇头摊手道:“看来又是无法了,今日白走一趟。”

  几位内宦长吁短叹了一番。

  也是那么多宿望大臣,赵家宗室,亲信内宦来当说客都说不动赵宗实,章越年纪轻轻又怎么说得动呢?

  章越等人等了一刻钟,果见王府里确实一点消息也没有,正当众人要打道回宫时。

  却见团练赵宗实急匆匆地披着衣裳而出,见了章越急道:“章学士亏本团练一向敬重于你,你竟然如此逼迫于我,于心何忍啊!”

  “你这是逼我啊!”

  看来赵宗实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章越也是感叹我好心好意让你作官家,你反要怪我,这一家子的逻辑真是……

  不过赵宗实身后的王府记室周孟阳却向章越郑重一揖。

  打铁要趁热,这是章越与司马光学的。章越转头对内宦们道:“还不快备轿,迎团练入宫!”

三百八十四章 入宫

  赵宗实缓缓走出濮王府,章越在旁一面跟随,一面对赵宗实道:“方才之言多有得罪,还望太尉体谅。”

  赵宗实则没什么好脸色道:“我实不欲作这官家,奈何汝为何以忠孝之义加之?”

  章越讪笑,自己确实是太狠了些。

  官家曾是赵宗实的养父,故而二人的关系又是父子,又是君臣。

  所以章越以‘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之言劝谏。父亲命儿子,有唯无诺,皇帝命臣子,臣子不等马车备好就要去了。

  你称病在家里,官家召你去见一面,你推说不去,无论是以儿子的身份还是臣子的身份,你这个做法都是不对的。这显然是要陷对方又不忠不孝之意。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是顶不住,如此赵宗实不去也得去了。

  赵宗实对自己如今是一肚子的怨气。

  章越于是万金油般地道:“下官一切都是为了太尉计也。”

  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这话与父母没收儿子游戏机一个意思,我现在这样作你会怪我,但将来就会感谢我了。

  赵宗实反复打量章越气笑道:“好,我还道状元公是文学之士,没料到也是个枭臣。”

  枭臣?

  章越心道,给未来皇帝留下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印象,这到底是好还不好?算了,不管他了,先回去复命再说。

  章越道:“太尉若要责罚下官也是以后的事了,如今请太尉上轿!”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要反悔么?

  赵宗实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走到轿前微微踌躇,他回头看了一眼濮王府,却见门边围了不少人,他的记室周孟阳,翊善等王府侍从以及他的几个宗室兄弟,都站到了门边。

  章越也不由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一眼府门,他看出赵宗实似乎甚是留恋。

  无论如何,踏上这个轿子后,他赵宗实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宗室。

  赵宗实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登轿。

  章越还是与几位内宦一起搀着他上了八抬轿子。

  周孟阳此刻追了出来,对章越道:“这一路上一切有劳章学士了,方才郡君说了若团练为皇子,忘不了这大恩,在下也是铭感五内。”

  说完周孟阳用身子挡着要塞给章越与几位内宦一些金银。章越知道这也是规矩,替天子到王府上宣旨,无论赵宗实最后去或不去这钱财都要塞的。

  章越却推道:“周记室言重了,你是潜邸之臣,他日飞黄腾达时,莫要忘了在下才是。”

  章越此话一出,其他几名内宦也是醒悟过来,纷纷退了钱不敢收。

  周孟阳一愣方道:“在下明白了。”

  章越又道:“让县君收拾行李,稍后与随人一并入宫吧。”

  说完章越等人一并拥着赵宗实入宫。

  章越生怕事到临头又出什么幺蛾子,一步不离地紧紧跟在轿子边。濮王府所在的宣化坊就在内城里,皇城根的脚下。

  只要将这轿子送入了皇城,自己的差事就算办成了。

  章越如临大敌,却见轿帘突然掀起赵宗实道:“状元公,我上了轿子就不会回头,你莫如此谨慎。”

  章越一笑,嘿,你倒是看出来。

  章越道:“太尉万金之躯,下官虽在旁伴驾随行,心底不知为何也是忐忑。”

  所谓龙屁奉上!

  赵宗实也是一愣,方才章越胁迫自己上轿时,还是大有你不去,我就跟你翻脸的架势,如今这变脸变得倒是挺快。

  赵宗实不犯病时,还是挺正常的,开口宽慰了章越几句。

  他看着高大的皇城,想起自己四岁入宫,八岁出宫,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除了年节拜会,未曾被召入宫中一趟,也未与官家说过一句话。

  在他懵懵懂懂之际,心底曾把官家当作过父亲,把皇后当作母亲,但一切从那一天开始就变了……他如同孤儿般被丢出了皇城,那日下着大雨,在两名内侍的陪同下,他带着行李又回到了濮王府,自己的生父生母身边。

  他还想到司马光,章越建议立储后,自己的妻子高滔滔去曹皇后那挨了一番冷脸,高滔滔与曹皇后亲如母女,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想到这里,赵宗实苦笑着放下了帘子。

  抵至皇城时,看守宣德门左掖门的皇城司亲事官大声厉喝道:“这是何人竟然坐轿入宫?”

  章越还未开口,几位内宦即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官家下旨相召,轿子上坐得是十三团练!”谷

  亲事官显然也有耳闻,官家要立十三团练为皇子的事,当即吓得伏地请罪。

  内宦道:“别说了,开门吧!”

  众人拥着轿子入了皇城,方才那名宦官出了风头很是得意,与一名交好的内宦私语,大意思是方才在未来官家面前露了脸儿,没准官家一高兴,日后赏了他个大官作。

  章越听了笑了笑。

  这边章越早派人入宫通报消息,到了大庆殿却见到了虢国公赵宗谔,赵宗谔是赵宗实的堂兄,这也是此番建储的暗中竞争对手。

  赵宗谔曾有一个厨子擅制羊脍,有次赵宗实到访,厨子就作两盘羊脍。赵宗谔询问厨子,厨子说十三团练让他作的。

  赵宗谔大怒当即把这厨子吊起来鞭挞。

  从名分来说,赵宗谔是赵宗实祖父鲁王赵元份的长孙。

  赵宗实之父濮王赵允让逝去后,鲁王子孙以他为长,故而他依仗此时常为难赵宗实。另一方面他知道当今官家喜欢文学,为了讨官家的欢心。

  他命王府中书手为他代笔撰书,先是上《治原》十五卷,后又上《太平盘维录》给官家。

  至和四年时,官家身子不舒服,他更是说他自小生在太宗宫里,又上了珍藏的真宗御容,图谋之心甚浓。

  后来官家有意让赵宗实为储位,还令赵宗谔率鲁王宫的宗室都上门三请。但赵宗实一直不愿去,赵宗谔以为赵宗实怕了自己故而不敢承袭王位。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章越一句‘官家日后另择他人,太尉燕安无患’的话,令赵宗实不免想到了赵宗谔。

  以他堂兄这阴狠忌刻的性子,他若为官家,恐怕是容不下自己的。

  但见赵宗谔站在大庆殿上居高临下地对赵宗实道:“汝为人臣子乎?怎么能坚拒君父之命而不受?你这是人臣之义么?”

  下轿之后的赵宗实闻言唯唯诺诺称是。但赵宗谔仍不放过,劈头盖脸地骂道。

  章越也知道赵宗谔的为人,听说过他宫里有的不喜欢的女使都是动辄鸩杀。自赵宗实被退货回濮王宫后,没少遭这位堂兄的冷言冷语。

  这样的日子是个人都要疯了。

  如今故意拿着君臣大义责骂赵宗实,就是要他打退堂鼓,退出这储位之争。

  章越上前道:“皇子之前是在病中不能行动,如今稍稍病愈,得圣上允许坐轿入宫,还请国公容情。”

  赵宗谔闻言不悦,恶狠狠地横了章越一眼。章越心道,还好,不是让你当官家,否则这个性子岂能容人。

  赵宗谔道:“你就是言建储之事的章学士?此乃大臣与谋之,怎么是你一介寒臣议之?汝到底是何居心?”

  章越心道,老子还没惹你,你倒招惹老子,我将赵宗实入宫来,犯了你的忌讳不成。

  章越道:“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我听闻同宗同姓者,乃国家之屏翰,国公平日为鲁国宫长,对同宗便是这般苛厉么?”

  “我岂有如此?你一介寒臣安敢胡言乱语?”赵宗谔骂道。

  章越道:“国公口口声声言我是寒臣,不错,我是寒臣,但昔日鲁国一个漆室之女尚且忧鲁君老,太子幼而放声大哭,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有何不可附而言之。”

  赵宗谔本欲责赵宗实,却被章越一打岔,不由短了气势。

  “汝是何臣?安敢如此与我说话?”赵宗谔气急败坏。

  赵宗实反复看向章越,他平日一直为赵宗谔打压,直至今日方才扬眉吐气。

  这时候一名小黄门来此道:“陛下清居殿于召见团练。”

  章越对赵宗谔道:“国公请了。”

  当即章越理也不理会赵宗谔,与几名内宦奉着赵宗实直抵清居殿,却见官家与韩琦等几位宰执正在与殿内安坐。

  见赵宗实到来,官家看去,二人对望了片刻。

  赵宗实忙趋前至殿中伏下泣道:“不仁不孝不义之臣子赵宗实见过陛下。”

  但见官家缓缓从御座上起身,走至赵宗实面前手抚其背道:“朕记得你刚入宫时也是这般高吧,如今这么大了。”

  官家感慨道:“岁月不饶人,之前我与二府相公商量建储事时,朕问宗室中谁可为者,宰相道,此事非臣所议,当出圣择。朕说朕曾于宫中养过二人,小者甚纯朴,可惜不聪明,大者则可。宰相请其名,朕说名为宗实者,如今三十有许了吧。”

  “你看看你都三十有许了!你当初出宫时,朕远远地看了一眼,不忍送之,当时朕与你如今是一般年纪了!”

  说完官家流下泪来,至于殿中的赵宗实亦是泣不成声。

  说到这里,韩琦,曾公亮等人都是面有喜色。

  韩琦道:“陛下自理家事,臣告退!”

  说完韩琦,章越等一并退出殿外。

三百八十五章 嘉祐八年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退出清居殿,章越跟在身后。

  这时韩琦站定,侧过身对一旁的章越言道:“度之啊,此番差遣你着实办得不错,算是立了一大功。”

  欧阳修赞道:“不错,此功甚至不下于你当初与司马学士建议立储啊。”

  章越听了心想,这是怎么说?

  对了,建储相当于还没有明牌,虽说都知道天子的底牌‘赵宗实’,谁也不说。

  建储后天子明牌了打出了‘赵宗实’,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人连忙一致称赞皇帝眼光就是好,就是这个人了。

  但这时候赵宗实打了退堂鼓,替补赵宗实的不是没有人,比如虢国公赵宗谔,大宗正赵从古,这二人都是有机会取而代之的。

  如果这时候天子改变了储君人选,那么韩琦他们就尴尬了,说出的话没有回到的道理,这时候唯有硬着头皮保赵宗实。

  储君人选更替对天子而言并不太重要,但对几位宰相而言,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听韩琦,欧阳修这么说,章越当然不会不知分寸,而是言道:“这都是官家的盛意,相公们诚挚故而打动了皇子,下官不过借着恩威走了一趟,哪有什么功劳。”

  章越这么说,韩琦等人都是赞许地点点头。

  是个知进退的人!

  见话说得差不多了,章越知机告退,没有多逗留,更是令几位相公高看一眼。

  韩琦对左右道:“之前江州知州吕献可(吕诲)窥探朝堂之事,不经我等独自上疏望风而劝官家立储,虽说后来官家将吕诲的奏章又交给了中书,但此人与司马君实,章度之相比,真是相差悬殊了。”

  见韩琦的冷峻神色,曾公亮,欧阳修不敢言语。

  吕诲素与韩琦不睦,故而奏疏绕过韩琦言建储之事,虽说官家将他奏疏交给韩琦,但此人也算是在建储之事上立了一功。可是司马光章越能依着流程,先禀中书,再劝立储实,在几位宰相眼底真是难能可贵了。

  八月。

  天子在宫內香药库之西偏廨宇,营建皇子居所。

  赵宗实与高滔滔二人入宫,临行前赵宗实对宗室兄弟说,谨慎地守好我的屋舍,皇上有了后嗣,我就回来。

  赵宗实夫妇随行不过三十余人,行李简陋,如同寒士无二,唯一显眼就是数厨书籍,百官皆赞皇子果真俭朴好儒。

  之后赵宗实辞去泰山防御使之职,改名为赵曙。

  当时中书为赵宗实选名字给官家备选,一共草拟十个日字旁的字,官家选了最后一个。

  曙字也代表了官家对这位皇子的全部心意了。随即皇子封为齐州防御使,进封巨鹿郡公。

  这一切都赶在九月的明堂大礼之前办完。

  身为礼官章越不仅全程参加了明堂大礼,而且位序还十分靠近,连舍人、待制等也不如他站得近。毕竟明堂大礼上,章越身为礼官还规范纠正礼仪,有时候还要备官家宰相咨询礼仪之事。

  比如登歌时改为柷敔,官家询问陈荐,吕夏卿,章越等人礼官,他们便解释一番。

  章越看到明堂大礼上的官家似乎因为有了寄托之故,也精神焕发,气色也好多了。

  章越不由暗暗为官家高兴,如此没有架子,宽仁厚德的官家,在几千年的帝王中实在是太少了。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汉文帝了吧。

  至于皇子赵曙反而是远远站在一旁。

  明堂大礼之后,官家赐与典礼的内外官员赦书以加恩。

  章越除了礼院的事,即是经筵。

  得知官家与皇子驾临经筵,经筵官们都是精神振作,可谓翘首以盼。官家十分重视皇子的教育,赵曙刚确认皇子之位,官家就让司封郎中李受为皇子位伴读,改宗正寺伴读王猎为皇子位说书。

  李受出任伴读时,大臣们有些意见,因为李受是南方人。皇子位伴读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还是北方人比较好。

  不过官家没有从之,不仅委托二人教授赵曙的学问,自己还亲自教导。

  比如经筵上,官家都是带着赵曙旁听,既是教导他学问,同时也是将官员介绍给他。

  这日终于轮到章越主讲。

  章越将之前所讲的太学补缀了一番重新讲演,并进呈给了官家。

  官家看了讲稿后递给身旁侍坐的皇子赵曙(赵宗实):“章卿虽年少,但却是儒学名臣。朕听过他以太学说‘分圣外王’之法,以修身为内圣,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外王,先内圣而后外王。”

  赵曙道:“启禀父皇,内圣外王此说似承之胡安定的明体达用之学。可否称内圣即是明体,外王即是达用?”

  官家闻言赞许点了头。

  章越向官家道:“皇子着实英睿,正是此意。正心诚意正是明体之学,齐家治国正是外王之道。”

  官家见赵曙领会了章越称赞很是高兴,官家又对赵曙道:“章卿胸中所学是可以力明正学的,不仅是官家,宗室子弟也是听之有益。”

  章越连忙道:“臣惭愧。”

  章越抬起头但见官家笑着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中有等淡适温和的勉励之意。

  章越不免为官家对自己的信任而感动。

  经筵结束后,章越起身告退。

  官家对赵曙道:“朕多想再多假些时日,好好手把手地教你治国理政之道,但以后你要自己悟了。”

  “朕不是个好官家,远不如太宗,真宗,但还是有些识人之明的。这些年朕亲临殿试,务科举,也算选拔了不少人了,这章越与苏轼都是人才,尤其章越若经磨练又加以忠允可为宰相才,朕是不能用了留给你了……不过再忠允的文臣,他们忠得也是天子身下这张座椅,而不是天子这个人,你要记住。”

  赵曙闻言忍不住道:“儿记住了。”

  官家道:“朕是期望能将你扶上马背,再牵一段路,等到你足以驰骋四方时就好了。”

  官家说完后,目光看向远方,喃喃自语道:“朕还有何心愿未了呢?”

  是岁年底。

  官家令长女福康公主与驸马李玮复婚,进封福康公主为岐国公主,李玮改任安州观察使,复为驸马都尉。

  官家强撑身体至龙图阁、天章阁,并召来了辅臣,近侍,三司副使,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主兵官等众臣观赏祖宗御书。

  君臣可谓其乐融融。

  官家又至宝文阁,作了自己得意的飞白书,赐予等侍从之臣。再至馆阁,与韩琦等辅臣作诗,最后宴于群玉殿。

  岁末,再与大臣,皇子会于天章阁观赏祖宗御物。

  章越这日侍直正好得以陪同,但见官家很是高兴举杯与众臣道:“天下久已无事,今日之乐,朕与众卿等共之,尔等宜与朕同醉。”

  众大臣们都是举杯与官家畅饮。

  接着宫娥又捧出禁中花、金盘、香药等皆赐予大臣等。

  章越逢此大宴哪会错过,官家的御宴啊,章越还是第一次有这等良机参加。他不由大快朵颐,但见一块酥点可口,想到十七娘喜欢吃,故而用手帕包了藏在袖中准备带回家里。

  章越扭头看一眼,却不巧对上皇子赵曙的目光,正好为他见到。

  章越有些不好意思,当即捧杯遥敬。

  赵曙亦捧杯与章越敬酒,脸上却有几分郁郁寡欢之色。此刻但见众臣皆向官家敬酒,他有几分被冷落了。

  章越看到角落还有一人也很是落寂,此人是王安石。他自封还苏辙的词头后,韩琦觉得王安石在舍人院是个错误,于是让对方以知制诰的身份,同时纠察在京刑狱。

  韩琦就是让王安石找个事,舍人院差事也没给你免去,少给他找麻烦便是。

  韩琦此举对于王安石而言,可谓宽容大度,称得上宰相肚里能撑船。但王安石不知为何与官场就是格格不入。

  当时有个少年从朋友那抢了鹌鹑,结果此人被朋友追索时一脚踹死了。开封府要让这朋友偿命,但王安石看了卷宗却认为不对,这朋友是正当防卫,不能让对方偿命。

  此事让王安石与开封府打了一场官司,最后审刑院,大理寺共同裁定,开封府断案是对的,王安石是错的。

  韩琦以中书断王安石放罪(不予处罚)。

  按规矩王安石要至殿门表示谢恩,王安石却道,我无罪,拒绝赴此谢恩。

  如此捅了马蜂窝了,御史台及閤門一直催促王安石去殿门谢恩,王安石如何就是不去。最后王安石被台谏弹劾,但韩琦还是放王安石一马,免了处罚,只是不敢再让他负责纠察在京刑狱之事。

  此刻在台上却见官家将韩琦召至御塌旁,赐予一尊美酒,韩琦接酒一饮而尽。官家与韩琦对坐如老朋友般笑谈,似如天圣五年韩琦进士及第时,二人初次见面般。

  众臣们都很高兴看见天子宰相间和睦无间的场面。

  章越又看王安石,却见他见此一幕却黑了一张脸,众人都在畅饮,唯独他是滴酒不沾。

  同样有个性的还有他的好基友,天子赐花,众大臣们都别在官帽上,唯独司马光不簪花。

  章越见这二人也是感慨了一番,但见宫女又奉上吃食来心觉得不错,自己舍不得吃,取了巾帕包好纳入怀中。

  当今宴饮不少官员都喝得酩酊大醉,一直到了夜间方才散去。

  是岁,汴京冬无冰。

  嘉祐八年开春之后,官家再度在朝会上晕倒。

请假

  构思一下,如题。

三百八十六章 观天之道

  章越徘徊在庭中,他手中拿着是一封书信。

  数月之前,枢密副使包拯去世,朝廷上下闻知震惊,官家不仅綴朝,还至府上亲祭。官家见包拯家里一贫如洗很是震动。

  包拯的嫂子言包拯临终前,多次向官家建储之事,陈言自知言此事必死,然而为了国家大计不得不言之。

  到了包拯弥留之际,得知官家终于答允了司马光,章越的请求建储,故而含笑逝去。

  故而崔氏特意托与包拯交好的吴奎写了书信代包拯向章越表达谢意。

  章越闻之后很是感慨。

  真正历史上的包拯与电视剧里有些不同,包拯为人敬佩的是他的清直敢言,为人刚劲,在国家大事上常常能有所主张,不避弹劾权贵。

  故而民间有云包老为真中丞,为嘉祐四真之一。

  同时章越还知道,包拯去世时立有遗训言,后世子孙仕安者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者,非吾子孙。仰珙刊石,竖于堂层东壁,以诏后世。

  包拯去世时独子包绶仅有五岁,家里清贫至极,身为包拯同年的文彦博觉得孤苦,便出面将自己孙女嫁给了他。

  这一件事在士大夫中相当有口碑。

  二人结为女儿亲家是在包拯逝去后,而并非章越误知的小段子早有往来。

  当然这一误解,令章越对包拯更添敬意,可惜自己为官时间太短,一直无缘见包拯,向对方表示敬意。

  章越当即也回书房写了一封长信托人转交给崔氏,表达仰慕之情,同时以后包家有任何事,他都可以出力帮忙。

  写完信后,章越在中院踱步,正好见得章丘也步出。

  省试之后,章丘,郭林都在家里等放榜。

  见章丘有些迷茫之色,章越经历过此遭自是明白,当下邀了他在廊下说话。十七娘见章越在外间许久没回房,便出门来寻,看见叔侄俩在廊间说话笑了笑,便命女使添了两件厚衣,并烫了一壶热酒亲自给二人端来。

  三人在廊下坐着看着月色,披厚衣依着炭炉喝些小酒。

  自黄履走后,章越时常有些寂寞,幸亏章丘与妻子都是可以解语的。

  章丘道:“三叔,如今坊间都在议论官家晕眩病倒之事,听说连话都不能说了。”

  章越点点头道:“此事是真的,但你莫要与外人道之。”

  章越也揣测过,官家这一次病的不同寻常。普通晕眩可能与高血压有关,至于不能言语,可能是中风。

  如今听宫里说传闻赤脚大仙转世的官家居然也怕起冷来,在宫中开炉取暖。

  章丘道:“那么皇子呢?”

  章越心底一凛言道:“你问皇子作什么?”

  章丘道:“我听闻皇子在皇宫生活甚是苦闷,连昔日府邸同宗都不能通问,故而好奇。”

  十七娘在旁笑了笑,给二人添酒,这时陈妈妈上街买来鸡鸭作下酒菜。

  “你倒是消息灵通。”章越笑道。

  章丘见章越没怪自己多问,继续道:“我还听说内侍省都知任守忠一直刻薄皇子,甚至还听闻宫里一位宫女有孕。”

  章越听了觉得章丘知道官家病重的事也罢了,毕竟满城百姓都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是任守忠之事以及宫女有孕的事,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一般大臣也不清楚。

  甚至章越这样频繁出入宫中的官员也只是听了大概,确切的消息还是欧阳修告诉自己的。

  十七娘问道:“阿溪你是从哪得知的?”

  章丘忙道:“是国子监里同窗闲言就是。”

  章越道:“这些话我本不愿你打听,但如今你也有担当了,我不妨与你说,期间有些真有些假,但皇子在宫中处境确实不好。”

  章丘道:“我只是想皇子本当继承宝位,若此番宫女有孕若是生下皇子,岂非又要被废。若是官家有什么不测,那么大臣们是立肚子里的孩儿,还是皇子呢?”

  “似这般整日在宫里担惊受怕也没意思,倒不如作个普通老百姓。”

  章越笑了笑道:“作官家哪有易的,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那三叔是不是只要作了官家就好了,可以随心所欲?”

  章越闻言失笑道:“哪有这般,你看古往今来作皇帝的难善终的亦是不少,至于作了皇帝,令不出宫中的也大有人在,以为作了官家便呼风唤雨的,不过是小民之语。”

  章丘失声道:“难道作了官家都不快活?”

  “官家与百姓都一样,快活不快活要看是不是合于道。”

  “什么道?”

  章越喝了口酒吟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所谓天性,人也。所谓人心,机也。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章丘听了知道章越说得是皇帝阴符经里的话,不知是什么意思。

  章越笑了笑,章丘涉世未深就,认为身居高位的人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若真是如此谏官就不会对着官家吐口水,今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明天却被一个小官弹劾下马。

  宋朝尚且如此,至于宋以前高官显宦朝不保夕还少了,改朝换代之际,天街踏尽公更是比比皆是。

  章越道:“什么是道,我称之为规律。以阴符经而言,执天之道,观天之行就是顺应规律行事,无往不利。顺应天道就是顺应人心,而人心又是变换万端,却又有规律可循。”

  “若天不顺规律而行,星宿都要变换,地不顺规律而行,则猛兽横行,人不顺规律而行,天地皆与你作对。”

  “故而哪怕是官家也要按规律办事,若违反了规律,必遭规律反噬。若你日后步入官场,所谓官大官小也不过势的一等,官大势大些,但最重要还是规律。官场上只论赢家和输家,顺势而为者能胜,逆势而为者则败。你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官家也不过如此。”

  章丘露出大悟的神色道:“那么三叔什么是道呢?也就是规律呢?是不是摈弃物欲,明心体悟。”

  章越道:“规律需在事上练,人中磨也,所谓道不远人是也。”

  “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至于摈弃物欲,为何要摈弃?贪欲,情爱也是道也。譬如山野之人,出世而立,空谈道理,却于世事上毫无一点建树,哪里可称得上掌握规律。”

  章丘听章越的话再度刷新了三观,不由大是佩服。

  聊完天,十七娘与章越一并回房。十七娘道:“溪儿今日问的话,怕是濮王府托他问你的。”

  章越笑道:“我知道。但是无妨,此事我知你知就好,溪儿帮着朋友就由他去。”

  “那宫女怀孕之事如何呢?真的假的。”

  章越道:“有此传闻,说是官家三月前临幸了一叫韩虫儿的私身。当时官家在宫中闲逛,看到一个宫婢井边在打水,而那打水用的绳子上竟然缠绕着一只小龙,故而当夜临幸了此宫女。”

  十七娘疑道:“官家如今这身体?”

  章越道:“可疑之处也在这里,此女早晚不说,非在此时方有传闻有了身孕,官家如今已病的不知人事了。”

  “更可疑是几位中书听闻了寻都知任守忠询问,此人却再三支吾。连请太医诊断是否喜脉,也无从安排。”

  十七娘道:“莫非是要拿此事要挟皇子?”

  这是明白的事,谁都知道皇子曾被退货过一回,如今似惊弓之鸟。

  章越道:“是不是如此,也不得而知,如今你我都谨慎些,告诉娘家人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出门。”

  十七娘笑道:“官人挂心了,我娘早就吩咐了。”

  次日,章丘与章楶去苏府拜见了苏洵,苏辙之后。二人都拜在苏洵门下,考后自要上门拜会。

  出了门后,章丘便与章楶分别,然后来至一间茶楼。

  茶楼的雅间里,他的好朋友周仲针正在等候,二人一见面。

  周仲针即喜道:“你终于来了。”

  章丘则一脸沮丧地道:“没替你打听出什么来,但三叔说似乎皇子在宫里确实处境不佳。”

  周仲针听了脸上难掩牵挂之色。

  章丘道:“你放心,皇子对你一家既有大恩,无论如何我也会继续在三叔那替你打听的。”

  周仲针感激道:“多谢你了,我眼下六神无主,其实皇子他若不入宫就好了,平平安安当个宗室也好,哪怕官家又如何?”

  章丘道:“是啊,当了官家也没什么好快活的。你不必替皇子忧心太过,毕竟对方皇家的事也不是咱们这样平民百姓能插得上手的。”

  周仲针道:“你为何说官家也没什么好快活的?”

  章丘听了想去章越的话言道:“因为官家再大也大不过道,也需依…依规律办事才行。”

  “什么是规律?”周仲针问道。

  “就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章丘想了想当即章越教自己的话现学现卖与周仲针讲了一番。

  周仲针听了目光一亮,大生佩服之意言道:“说得太有道理了,我虽长你两岁,但万万没有这等见识。”

  章丘笑道:“你误会了,我也是听我三叔说的。”

  周仲针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言道:“先生真是了不得。可惜我只能从他学学书法,不能似你这般常常听他教诲。”

  章丘笑道:“这有什么难处,等此事一了,我与三叔说说便是。”

  周仲针闻言点了点头。

三百八十七章 皇后与宦官

  大内福宁殿,天子寝宫。

  如今官家正在西阁静养。

  而两名医官正与一位白发宦官言官家的病情。

  这位宦官年近古稀,但看去还不过六十岁,不仅甚有精神,而且普通人乍看甚是忠厚老实。

  不过熟悉这名宦官的人,就会知此人不似面上看去的如此,否则就不会坐上内都知之位。

  在大内内都知的地位仅次于都都知,为正六品官,因都都知不常设,故而对方就是内臣第一人。

  此宦官正是任守忠,是内侍任文庆的养子。

  至于他面前两名医官是中书省从民间请来的名医孙兆、单骧。

  孙兆道:“官家得的是风症无疑,在民间当用附子汤,黄麻汤或葛根汤服用,不过这些方子宫里的御医显然已给官家用过了,未得见效。”

  单骧道:“为今之计我们略改一改方子,再为官家起针,看看能否有用,我看还是有三成转圜之机了。”

  任守忠笑道:“两位果真是当世神医。相公荐你们来即是妙手回春,如何处置你们商量着办,办好了,自会有重赏的。”

  二人闻言都是大喜离去商议方子了。任守忠待二人走后,略换上些许哀容向东阁而去。

  曹皇后正在东阁里歇息,容色甚是憔悴。她见任守忠一脸哀色入内,不由慌道:“两位民间的神医也束手无策了吗?”

  任守忠长长叹了口气道:“回禀皇后娘娘,如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皇后抚案长叹一声又重新坐下。

  任守忠忽跪下道:“娘娘臣有罪!”

  曹皇后吃了一惊道:“你也是宫里老人了,怎么动不动就跪地请罪,站起身来慢慢说。你可是因傅尧俞上疏请善待皇子之事。”

  任守忠垂泪道:“是此事,娘娘,老臣已是尽力伺候了,也不知如何就是不能令郡王欢喜,以至于郡王与外人这般道老臣。”

  “老臣卑微之人,被人误会了担什么事,但是令臣子误以为是皇后授意老臣容不下郡王,此真是罪该万死了。”

  曹皇后有些无奈道:“赵曙滔滔也是的,在宫里住那么久了也不知道规矩。你放心我已吩咐了他们不要将话往外传,朝臣们议论过一阵也就散了。”

  “你说官家这病真不好了如何是好?赵曙这孩子可托江山社稷吗?”

  任守忠道:“皇后娘娘,老臣没有家人,又是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知道忠心于官家与娘娘。娘娘既问国储之事,老臣还是那句话郡公不如节度。”

  任守忠所言的节度是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

  他是荆王赵元俨少子。章献太后曾梦到周王玄祐、即悼献太子,托生到荆王宫。而赵允初一出生为收养在宫中,年纪比赵曙略小,但进宫却比他还早。

  官家之前与韩琦所言,收养了两个皇子在宫中,一个是赵曙,另一人便是赵允初了。

  曹皇后叹了口气道:“允初这孩子质朴是质朴,奈何就是…不慧。”

  “当初官家听了你的话,不是让允初入宫觐见么。官家命宫女赐他茶水,允初还憨直道,不用茶,喝白水就好了。”

  “本宫与左右都是大笑,此事你也是见得。官家与允初问答后也甚为失望与我道,允初痴騃,岂足任大事乎?”

  任守忠闻言仍道:“皇后娘娘说得不错,允初是老臣看着他长大,论聪慧或许不如郡公。”

  “但论将官家和娘娘放在心底,谁也是不及他啊!”

  曹皇后闻言一愣,叹了口气道:“你这话不错,允初是个孝顺孩子,奈何官家与相公们都已属意于他,本宫也是无可奈何了。”

  “那个叫韩虫儿的宫女如何?是否还不肯太医诊脉?”

  任守忠道:“还是不肯,一有男子靠近即大呼小叫。”

  “那你也不可相强于她。依你看她是否怀有龙脉?”

  任守忠摇头道:“老臣看得不像,此女多是贪慕富贵,故意使坏。”

  曹皇后听了苦笑道:“这般的富贵又能贪慕了几日,若无龙脉,她敢如此胡言,以后如何处境没想过吗?”

  任守忠道:“总有这般人一辈子没风光过,能贪得一日是一日,且先锦衣玉食供着,有这韩虫儿在,倒可以拿捏着郡公,不怕郡公日后不孝顺娘娘。”

  曹皇后闻言沉默片刻道了一句:“还是不要太过了。”

  “是,老臣知道了,”任守忠抬眼看着曹皇后道:“娘娘,老臣章献太后时便跟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心底只有皇家的事,绝不会作半点对不起娘娘的事。”

  曹皇后道:“本宫晓得,公公是天圣明道时的老臣了。”

  “是啊,娘娘,为何定天圣为年号?天圣就是二人圣。何为年号明道?明就是日与月共明啊!这都是天下百姓的意思,让章献太后与官家共治天下。”

  任守忠走出福宁殿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复杂之色。

  他曾两度被贬离皇宫,又曾两度回宫,如今他可不想第三度被贬出皇宫了。

  他清楚在这场立储之争中站错了队的后果,他如今已深深得罪了巨鹿郡公赵曙。

  他支持的就是官家与韩琦提及纯而不慧的两位养子之一的赵允初。

  但宋朝皇子只要智力稍稍正常的,怎么会用不慧来称呼,所以结论是相当不够聪明。

  不过对于任守忠而言,要的就是一个不聪明的皇子,甚至于皇帝。

  任守忠走至御药院,管勾御药院的宦官任继胜是他心腹。

  “干爹,你老有什么吩咐?”

  任守忠到了此地换下在宫里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依在椅榻上不说话,看上去不怒自威。

  任守忠问道:“皇子这几日如何?”

  任继胜笑道:“都依干爹的吩咐好生伺候的,给些生不了火的湿炭,衣食面上是好的,却也是发霉发臭的。”

  任守忠道:“你们不怕得罪了未来的官家。”

  任继胜笑道:“能不能当官家还是两说,就算当了官家,谁不知道宫里是干爹和皇后说得算。这几日皇子得知有一宫女怀孕之事,如今又得了病,咱们也依着吩咐派太医诊治了,但就是拖着不给药。”

  任守忠道:“从明日起给药,衣食也要周到,以往那些手段不可再使。”

  任继胜惊道:“怎么官家真不行了?”

  任守忠盯了对方一眼,任继胜连忙道:“我知道,干爹吩咐的我这就去办。”

  任守忠道:“若说得罪皇子宫里谁有我得罪的深,当初官家命我办濮王丧事时早就得罪了。”

  原来任守忠在办理濮王丧事时,就凌蔑诸子,其中贪墨了近万贯,仍不满足继续向濮王府压榨。甚至濮王长子赵宗懿坐事免官也因任守忠而起。

  任守忠道:“你不必担心,不过只要皇后与皇子一日不和,咱们就一日倒不了台。”

  “皇后娘娘是没主意的人,我需时时帮着她看着提点着。咱们在宫里伺候人,一定要时时刻刻知道事事唯上,荣华富贵都系于一人。”

  任继胜寻思着问道:“那爹爹是不是又要对谁下手了?”

  任守忠点点头道:“之前建言立储是那些官员?”

  任继胜一一道了。

  司马光!

  任守忠摇了摇头,此人不好惹。

  范镇!王陶!

  任守忠听了眉头一皱。

  等听到章越的名字时,任守忠道:“慢着。”

  任继胜低声问道:“干爹你要动状元公?此人怕也是不好惹,而且年纪轻,日后前程长远着。”

  任守忠道:“我知道,不过此人为官日子短,没什么根基,寒门出身,同年也没有得力的。”

  “之前倚仗着官家的恩典,一路中了状元,制科三等,还为经筵官。若官家在时,我肯定不敢如何,还要对他恭恭敬敬的,如今官家病重了,他也就失了势了。”

  任继胜道:“那我这就去安排?”

  任守忠伸手一止:“慢着,察清楚了,他的妻子倒似出身名门,似与欧阳永叔还有瓜葛。”

  任继胜道:“我这就去察,把他底细摸清楚。”

  任守忠点点头道:“察清楚了,再看看他还与什么人结仇。这帮文臣如今闹得太厉害了,咱们需按下去几个。”

  “全凭爹爹主张。”

  任守忠不由想起章献太后临朝,那时太后垂帘听政,用他们这些宦官来驾驭文臣。

  那时候文臣还不得仰仗巴结他们这些宦官。到了官家亲政后重用文臣,他们这些宦官的好日子便到了头。

  至于打压文臣也是他一贯的伎俩。

  韩琦曾作了一首诗,轻云阁雨迎天仗,寒色留春入寿杯。二十年前曾侍宴,台司今日喜重陪。

  任守忠将此诗献给官家言是讥讽陛下游宴太繁,官家听了没有责怪韩琦,也没有处罚任守忠,反而将任守忠升为了内都知。

  处置几个建储的大臣,如此曹皇后便更倚仗他了。

  即便不能推赵允初继位,但只要曹皇后与新官家并尊,那么他们这些宦官重回章献太后之时的风光,还是可以的。

  至于他不动手,文官也不会放过他。司马光王陶屡次以不点名批评的方式上疏“宦官诱惑圣聪、沮坏美政,才致使宗实畏祸不敢接旨”。

  此举是要置他任守忠于死地啊,索性翻脸了。

三百八十八章 圈套

  这日。

  章越正在礼院轮值。

  平日章越四日轮值一日,没有轮值每日也要来签押,若是宫里没事,便与吕夏卿在礼院喝茶。

  章越正在坐堂,突然宫里来人传唤,称是经筵所有事,请章越入宫一趟。

  章越没有多想,如今官家病倒了,韩琦交待他们这些侍从官都要谨慎着些,随时接令入宫。

  章越扫了对方一眼问道:“怎么看你眼生的很,平日没在经筵所当差么?”

  对方笑道:“小人平日在御药院当差,前几日才转至经筵所。”

  章越听了笑道:“原来是在御药院当差,为何委屈至经筵所呢?”

  章越本是随便一问,也没指着对方回答。对方言道:“小人恶了上面,故被打发至此。”

  章越略有所思点点头道:“我记得御药院是任公公主事吧。”

  对方神情微微异样,然后忙笑道:“正是如此,哎呀,难怪宫里都说章大官真是平易近人,没半点架子,果真不假,换其他大官哪肯如此与小人说这些话,连正眼也不瞧一眼。”

  章越有个习惯,常与宫里人聊天,不拘对方出身,哪怕是扫洒之人也不例外。

  这是章越性格使然,同时向电视里老一辈革命工作者学的,在任何地方都要与群众打成一片。

  读书人常清高,常少了人情味,这是混职场的大忌。

  听了对方奉承,章越自是高兴与堂吏交待了几句公事,大多衙门都是如此并没什么难事,下面吏人也是熟手,就算章越当值离院也是照常办公。

  章越走出了官衙吩咐张恭套车,又对一名下人道:“今日出门甚冷,你回府让唐九亲自送件冬衣到宣德门等我。”

  对方面微有难色,章越看向对方道:“不会误了你的差事吧。”

  对方干笑道:“章大官,我怕久候不好。”

  章越笑道:“也是,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对方道:“小人姓徐,贱名泰吉。”

  章越点点头道:“好。”

  当即章越上了马车,内宦徐泰吉见王恭孔武有力的样子,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一幕被章越看在眼底。

  马车至宣德门外下车。

  车旁徐泰吉道:“去东偏口。”

  章越问道:“为何不走西偏口?”

  徐泰吉笑道:“大官忘了,今日去经筵所自是从东偏口近些。”

  经筵所的英迩阁在崇政殿在皇宫靠东,不过章越以往入宫侍经筵都往西偏口走,先去政事堂拜见中书,再去崇政殿。

  章越笑道:“我倒是失察了。不过我吩咐人拿着冬衣在西偏口等了,先去此处拿衣裳吧。”

  徐泰吉不敢有违,当即随章越至西偏口。

  章越来至西偏口却见这道出入宫门却关闭了。

  西偏口人多,往往都是官员出入此地至政事堂向宰相奏事,至于宰执还可坐着车马从此穿过宣德门后下车,但今日却关了门。

  这时唐九正好拿了冬衣在门外等候,章越与他使了个眼色。

  马车又至东偏门。

  之所以称偏门,因为此处不正对朝南,章越但见一排守门的皇城卒皆手持骨朵,候立在门旁。

  章越走入东偏门后,却有一名皇城卒出面道:“官员宫里不许带随从。”

  唐九道:“我等都是傔从,并非普通随人。再说以往我等多次出入宫中,并无不许傔从入内的规矩。”

  皇城卒道:“哪来的以往规矩,如今宫中有事,约束门禁,自是不许。”

  徐泰吉陪笑道:“章大官确有这么一说,如今不比平常。”

  章越点点道:“也罢,唐九,张恭你们先回去。”

  徐泰吉与皇城卒都是露出释然之色。

  “章大官这边请!”

  眼前是高高的宫墙,深宫大院,章越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而停下脚步忙道:“坏了,我有劄子落在车上,我回去取便是。”

  章越走得飞快,徐泰吉色变追了几步道:“章大官此时入宫已迟,不如让旁人去取吧。”

  章越道:“此事关朝廷机密,哪容人旁观。”

  说完章越更加快了脚步。

  左右皇城卒欲拦,但唐九,张恭二人岂是好相与的,当即拦在前面。唐九张恭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又是多年习武,尽管皇城卒人多,却被二人一并推搡开来。

  在众人急呼中,章越扶着官帽仓皇急出东偏门上了马车,见张恭唐九跟来便连呼驾车。

  于是在一群人追赶中,章越方才离了宫门。歇息片刻后,章越见无人追来定了定神。

  唐九张恭齐问:“老爷怎么办?”

  章越道:“去西偏门。”

  当即章越至西偏门,等门开后与几名入政事堂奏事的官员,带着唐九张恭一并前往政事堂。

  章越没有直接找韩琦,而是寻了欧阳修。欧阳修听了疑道:“竟有此事?”

  “哪有宫人如此胆大,安敢拦截侍从官。意欲何为?”欧阳修有些不信。

  “宫里确实不曾下令不许傔从入宫,但是会不会是皇城司传错了消息?”

  章越道:“去经筵所,御药院找一个名为徐泰吉的宦官便知真相。”

  欧阳修想了想道:“你随我来见韩公。”

  欧阳修将此事禀告韩琦,曾公亮后,二人都是一副将信将疑。

  “引入宫中,掳走侍从官,此事太过于蹊跷。”

  “不过今日经筵所确实无安排章学士入值。”曾公亮言道。

  章越闻言哪有怀疑,对上首的韩琦道:“还请韩公主持公道。”

  韩琦抚须道:“立即去经筵所,御药院问问,是否有个人叫徐泰吉?再去皇城司问问今日值门官是何人?一并叫至政事堂来!”

  韩琦对章越道:“你先在旁等候。”

  说完章越退至门边坐下,韩琦,曾公亮继续议事,过了半个时臣陆续来人禀告。

  “启禀相公,经筵所,御药院皆无徐泰吉此人。”

  “启禀相公,东偏门的值门官刚回老家奔丧了。”

  韩琦拍案怒道:“国将大变,总有这些妖魔鬼怪四处横行。”

  章越心底也是后怕,若非自己反应快,恐怕入了东偏门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

  杀了自己断是不会,但挨一顿拳脚或折辱一番是免不了的。

  韩琦此刻震怒是真的,此事与内侍省相关,此举分明不把他这堂堂宰相放在眼底。

  见韩琦满脸怒色,曾公亮,欧阳修道:“韩公息怒。”

三百八十九章 仁君

  众人都看韩琦如此震怒,曾公亮道:“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是不是等过了如今再议。以免因小事而废大体。”

  韩琦闻言不由踌躇。

  章越见韩琦如此心知,韩琦难以替自己出头。

  倒不是因为别的,本来自己身为文臣与内宦冲突,作为文官之首的韩琦必须出面替自己出头,否则他宰相的颜面荡然无存,不仅自己,是个文官都可以戳他韩琦的脊梁骨骂。

  但如今宫里的事千头万绪,官家又病重,哪件事都比不上这事重要。要处罚官宦一定要官家答允,而在这时候韩琦如何敢因这件事打扰官家。

  也正因为如此,为难自己的官宦也就这般有恃无恐!趁着官家如此不省人事,便为非作歹。

  这时一名内侍道:“皇上醒转,传召几位相公!”

  韩琦等人大喜,即从自己面前经过从政事堂离去。

  章越明白自己的事,是要暂时搁置了。

  韩琦走到一半,突停下脚步对章越道:“度之,你既在此,随我等往福宁殿。”

  “是。”

  章越应了一声,当即随三位中书一并前往官家寝宫。

  福宁殿外立着上百名宫女太监服侍着,章越看三位中书进入大殿西阁后,自己则立在了阁外。

  章越等了片刻,但见一名慈眉善目的年老官宦走至自己身旁,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亦是笑着点头。

  年老宦官与章越并肩而立,对方看去甚是谦和圆融。

  “学士既到了此,何不进去?”

  章越笑道:“官家与宰相议事,我在外守着就好了。”

  “难为学士如此年纪就这般谨慎。咱家在宫里许久没见这么知进退的。”

  章越道:“这夸奖是当不起,任都知!”

  对方讶道:“你识得咱家。”

  章越笑道:“虽未曾蒙面,但闻名久已。”

  任守忠重新审视章越道:“你早识得咱家,咱家倒是第一次识得章学士。”

  章越向对方施礼,然后道:“任都知,在下昨日伤风,喉咙不适,少陪!”

  任守忠丝毫不动怒,笑着点点头。

  章越站到了阁门下沿的台阶上,远离了任守忠。

  等了一刻钟,韩琦,欧阳修,曾公亮三人已是离出了西阁。

  韩琦看见章越站在阁外,任守忠站在阶前略有所思。

  任守忠则十分热情地道:“韩公,官家龙体康复,这多亏了中书荐来的两位民间神医妙手回春啊。”

  韩琦则淡淡地道:“官家龙体康复才是要紧,所幸官家昨日经施针后,如今已是能坐起身子,方才还与我道要主持此番殿试呢。”

  任守忠喜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片刻后内侍传道:“宣内内都知任守忠,崇政殿说书章越觐见!”

  任守忠看了韩琦一眼,再看阁内笑道:“多谢韩公了。”

  “彼此彼此。”韩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久章越与任守忠二人进入西阁。

  但见帷帘之内,官家半靠在迎枕上,被褥皆是素色,而宫里器物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一旁还坐着一名妇人,猜过去应该是曹皇后。

  官家与曹皇后说了几句,曹皇后对帘外的任守忠道:“守忠,官家问你,汉末时有十常侍,本朝如今也要出了吗?”

  任守忠慌道:“官家,老臣不知什么意思?”

  曹皇后道:“要欲援立昏弱以徼大利,这唐末宦官为之之事本朝断不可重演,这几日陛下在病中,你与皇后言语,皇后都告诉我了。陛下与皇后知你从小看着允让长大,与他情同叔侄,故而别无二心,否则早就将你贬出宫去了。”

  “如今陛下的身子不好,尔更须与外朝大臣们和睦,辅佐皇后,处理好内宫之事,今日章学士在此便是见证。”

  任守忠道:“老臣谨遵官家之命。老臣若有私心,决计死无葬身之地。”

  “章学士!”

  章越道:“臣在!”

  曹皇后道:“陛下要你今日耳闻此事既是见证,你先不必与任何人交代,但若他日任守忠有任何不轨之事,你便将今日的话道出。陛下知道你入宫遇了惊险,稍后会让任守忠就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任守忠闻言颤栗。

  章越暗爽,韩琦果真叫此事禀知官家了。

  这小报告打得漂亮啊!

  这时候任守忠哭道:“陛下,老臣得罪,应被放逐出宫门,但思及老臣累守章献太后,陛下与皇后之恩,故而拼死报答至今日。老臣被贬实不足惜,只是求能再侍奉陛下皇后几日,如此死而无憾了。”

  章越但闻帐内官家长叹一声,曹皇后与官家言语了几句道:“陛下没有逐你出宫的意思,但你需小心侍奉皇后,不可再有援立允初之心。”

  顿了顿曹皇后又道:“你先退下,陛下与章学士还有几句话要说。”

  任守忠闻言不甘离去。

  帐内曹皇后道:“陛下问你,你今日可受了惊吓?”

  章越感动地道:“劳陛下动问微臣贱事,臣今日所幸腿脚利索,未被拿住。”

  曹皇后闻言点了点头:“陛下说了,他知此事是任守忠为之,皆因你建储之时言之,你当时为社稷直言,全无私心,但是却因此得罪了此人。”

  “你是直臣纯臣,但也是孤臣,除了陛下无人可护得你,如今陛下斥责了任守忠只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得一世。陛下这些年以宽治国,以仁事人,将左右亲近的人都惯得坏了。于治国朕已是尽力了,但才具只是如此,在位四十多年,朕的子民一直没有过上好日子!”

  章越见得御塌之上的官家似幽幽一叹,似对他的这个国家陷入了一等无奈之中。

  章越忙道:“陛下之宽仁远迈千古帝王,陛下之节俭亦可垂范后世君王,此二者子子孙孙们都会记在心底。”

  一个宽仁,一个节俭,这位君王已胜过许多帝王,何况是二者兼备。

  章越说完却见听得床榻上的官家却悠悠地道。

  “可惜朕还是少了治平天下!”

  “章卿,这一日朕怕是看不到了,你要替朕看一看!若有这一日,子孙告庙的时候,不要忘了念给朕听。”

  章越听得官家似对自己说话,又似喃喃自语。一旁的曹皇后抹泪道:“陛下累了,还请歇一歇吧!”

  说完曹皇后朝帘外的章越挥了挥手,章越躬身行礼面对着官家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掩面退出了西阁。

三百九十章 改变

  章越离了寝宫,方才官家言语一番一直在他脑海之中。

  官家用孤臣,寒士,故而一路所提拔的官员如包拯,杨畋等等,都是不结党不营私,为官清廉,且刚正不阿。

  确实他们在朝时候很风光,但他们风光的来由,在于权力是官家所直接授受。

  官家亲政后,他们确实风光无量,这一点包括章越在内。他进士第一,制科三等,先馆职后经筵这都是官家越份之提拔。

  这就是孤臣,权力直接来自皇权,此外没有半点借力之处。官家权力大,他们也风光。

  但若官家不在了,那么寒臣孤臣呢?

  今日任守忠之事,令章越想到了自己。

  这事并非没有前例,王安石在熙宁六年被召入宫,进宣德门时结果遭到宦官与守门皇城司殴打他的驭马和随从。

  当时王安石身为堂堂宰执也是遭到如此,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宋神宗都无法为王安石主持公道!王安石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这就好似,你在职场上与同事有了冲突,明明是他理亏,但身为领导却无法为你出头,只能叫你忍耐。

  官家如此虽严斥了任守忠,但是却不会动他。因为他要用任守忠来制着韩琦等,这是任守忠在官家面前‘莫须有’般诋毁韩琦,反升为内都知的原因。

  因为上位者的眼中永远只有平衡二字,他是不会舍弃自己利益的。

  章越想到这里,先回到了政事堂,但见两名名医孙兆,单骧正在堂上。

  韩琦对他们道:“你们二人此番有功,真可谓替我与几位宰执都长了颜面。”

  二人皆道:“相公谬赞了,全仰仗官家洪福。”

  曾公亮道:“官家自是吉人天相,但之前医官宋安道等屡屡进药而未验,但两位先生一至则妙手回春,可知造化还在人谋。”

  韩琦道:“我已保奏孙先生加官为殿中丞,单先生加官为中都令,不日特诏与敕命告身即一并下达。”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辞道:“此番宫中已有不少赏赐,又何况加官,再说我们二人为医治官家已是封官过了。”

  韩琦先封了孙兆为郓州观察推官,单骧为邠州司户参军,这叫有了编制才能给天子治病,所谓的持证上岗。否则就是蒙古大夫了。

  孙兆,单骧又辞了几句,韩琦之意甚坚决,二人推脱了一阵,甚是无奈唯有接受。

  孙兆,单骧二人走后,曾公亮笑道:“如此二人敢不尽力医治官家?”

  欧阳修道:“方才说到医官宋安道,如今为皇城使,此人是任守忠之心腹。既给孙兆,单骧加官,则当给宋安道问罪,问验药无方之罪!”

  “正是如此。”

  几位宰执言语也不避章越。

  韩琦看向章越道:“官家最后召可有什么话?”

  章越稍稍犹豫,然后言道:“官家没说大事。”

  章越说完,几位宰执都看着章越一眼。

  章越身为官家近臣,绝不可泄露与天子谈话内容。若将皇帝的话外传,这叫漏泄禁中语。

  在汉朝漏泄禁中语是大罪,夏侯胜有次将汉宣帝的话泄露,被汉宣帝斥责,他巧辩说是陛下的话说得好,我才转告给别人。

  汉元帝时张博,京房泄露禁中语,一个被斩首,一个被弃市。

  到了唐朝一直如此。在职场领导与你吩咐事情,你转头就将此事告诉给别人,也是乃大忌。

  章越如今是经筵官,宰相是可以问,但侍臣可以不答。

  韩琦道:“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则失君,章学士果真谨慎。”

  曾公亮道:“要调动皇城司与御药司,宫里也唯有任守忠一人。此番度之之事,八成是任守忠所为。章学士,如今也算韩公为你出了一口恶气了。”

  曾公亮提醒章越,别忘了今日是谁与你出头的。

  一旁欧阳修神色有几分无地自容,韩琦也是看在章越是他欧阳修的人份上才出头的。

  章越看向韩琦道:“韩公……”

  韩琦自负言道:“此份内之事,毋庸称谢。”

  章越道:“……韩公有一事,下官想斗胆进言。”

  韩琦看向章越道:“不妨直言。”

  章越道:“给孙,单两位名医加官,予宋安道问罪,固然妙手。但若是万一官家病情有所反复,那么则被人拿来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韩琦看向章越道:“晓得了。”

  章越看韩琦并未将自己言语放在心上,心中默叹了一口气。

  章越道:“冒昧进言,下官告退。”

  章越终于出了宫门,宫门外张恭与唐九都在等候,章越与她们吩咐道:“不许将今日此事告诉夫人。”

  章越要把今日事复盘一番,准备寻了一间脚店坐下小酌几杯。章越也未换下官服,路旁一间脚店的店家见是官员,立即出门殷情地接待了。

  不过章越入内后却有些后悔,脚店太小没什么下酒菜。

  章越给了一贯钱予门外蹲着的厮波,让他到就近的酒楼买几样菜来。

  还有歌女欲来打酒坐,也给章越推了。他坐在台前对着曲巷自斟自饮了一番。

  想到今日朝堂之事,不是说韩琦如何?

  只是觉得自己似一个棋子罢了。韩琦与任守忠两军对垒,自己似一个身不由己的卒子只能埋头向前拱。

  就似孙,单两个名医,他们也知官家这病情没真正好转,这官加不得,但韩琦还是给他们加了。

  这样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作一个孤臣真的好吗?

  想到官家一路荐拔自己,确实让自己吃尽了孤臣的红利,可如今是要变一变了。

  章越想到这里,又是一口酒下肚。

  这时听得旁边有人道:“大官人行行好,买了我这炭吧!”

  章越看去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孩童,正拿着一筐的炭渴求自己买了他的炭。

  “怎地卖不出?”章越问道。

  少年道:“今日天暖,炭卖不出。爹爹病了,还有个弟弟要照顾,我炭卖不出一家人就没饭吃。”

  章越道:“也是个可怜人儿。”

  说完章越正欲掏钱。

  店家道:“大官人小心,汴京里这样的人很多,都是编些凄惨身世来博人同情的,你这钱有一大半要给他后面的人牙子。”

  那孩童闻言涨红了脸道了一句:“我不是。”

  “去去,哪里来的孩童,到我这店铺里捣乱,小心我让开封府抓你。”

  孩童被店家要被推搡出门,却见这孩童使劲挣脱了店家来至章越面前磕头,一面磕头一面道:“大官人,我说得不是假话,我一家人真的要饿死了。”

  店家返身欲抓拿这孩童,章越拦道:“不必了。”

  章越拿出钱来塞入孩童的手中道:“你收下便是。”

  “不,不用这么多。”

  章越笑道:“不妨事的!”

  孩童看着章越道:“大官人,此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章越失笑,然后沉下脸道:“报答,你怎么报答?不要空口说白话。我赠钱给你,不过是一时动恻隐之心,不用你来报答!”

  那孩童涨红了脸。

  这时候厮波正好将酒菜买来。

  章越指了指一旁的桌位道:“我看你也饿了,你若欲报答我,就陪我吃酒。”

  “我不会吃酒。”

  章越失笑道:“吃菜也行。”

  孩童抹了一把泪水,抱拳言道:“谢恩公。”

  章越道:“谢什么谢,我不喜婆婆妈妈的人!”

  章越与对方坐在一起吃饭。章越从留意这孩童起,即知对方举止有礼有节,不是普通人家教出来的模样。

  但见这孩童虽是饿极,但吃东西仍有分寸。至于张恭,唐九则另坐一桌,也是吃喝起来。

  吃了一半,章越问道:“说罢,你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孩童放下筷子,认真道:“回禀恩公,我爹是来京侯官的……”

  章越问道:“哦?是文臣,还是武臣?”

  孩童道:“是武臣。”

  “既是武臣,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孩童道:“我爹无钱贿赂那些贪官污吏,故而一直得不缺,在京师足足逗留了三年……”

  章越闻言也是摇了摇头。

  孩童道:“我爹爹盘缠用尽,变卖了一行随身之物,却一直得不了官。如今又害了病……故而我这才迫不得已出来卖炭,大官人放心,你的炭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章越闻言看向这孩童道:“你真是要卖炭给我的?”

  孩童一愣。

  “你不说我就走了,咱们就此别过。”

  孩童忙道:“恩公容禀,我确实起意是卖炭,后见你穿着官服,心想是一名官员,或许真能帮得上我爹,故而存了……心思。”

  章越笑了笑道:“这就是了。”

  章越对唐九道:“你去家里取一百贯,再随这孩童去他家中一趟,若是情况属实就将钱给他。”

  唐九闻言摸了唇旁的酒渍当即动身。

  孩童已是愣在了原地,章越看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吃菜。”

  “这般容易,恩公也不多问问?”

  章越失笑道:“问什么?”

  “敢问恩公名讳?”

  章越道:“姓章名越。”

  “原来状元公!”孩童又惊又喜,“我父亲名讳是……”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与我说。”

  不久已是日暮,唐九到了脚店。

  章越吩咐唐九跟这孩童出门,自己则与张恭回府了。

三百九十一章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二月省试放榜。

  章越与郭林,章丘一并坐着马车前往礼部贡院看榜,而章实于氏坐另一辆马车同去。

  这时贡院还未张榜,无数人都涌至榜单前去,争着一个好位子。

  章实于氏二人也是心情焦急,自己先是挤开了旁人在榜单下占得一个角落等候放榜。

  章越在马车旁等候,身旁则是郭林,郭林不愿看榜,故陪着章越说话,至于章丘则是紧张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消息。

  章越与郭林聊了两句,却见一人走来,对方对章越拱手道:“见过状元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冲元兄!”

  原来对方是许将,章越与他在制举之前相熟。对方文章才学都一等一的,章越不敢因对方是布衣而看轻,自那以后二人定了交往。

  许将常至章越府上谈及文章及朝堂之事。

  今日张榜许将作为本科考生,也是来看榜的。

  许将笑道:“状元公,何故在此看榜啊?”

  章越笑道:“舍侄与吾师兄今科大比,故而与他们一并到贡院来!”

  许将知郭林的才华道:“郭兄学问踏实,必是高中!”

  郭林谦虚地道:“不敢当,许兄文章才华才是当世一品,实有沂公(王曾)当年之词气。”

  章越笑了笑师兄也会奉承人了,王曾科举连中三元,还官至宰相,属于读书做官都很牛的人。而且他一手文章更是好,好的什么地步?在范仲淹以前,他的赋文都是可以拿来科举范文。

  当时考生都是照着王曾的诗赋来作科举文章,由此可知许将的文章牛到了什么地步。

  三人正在聊天,正好一旁走来一名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向许将行礼道:“冲元兄也来看榜吗?”

  许将笑道:“是元长啊,你怎也在此处?”

  对方道:“一位族亲今科放榜,我也来凑凑热闹。”

  许将笑道:“来,我与你引荐,这位是章状元,这位是他的同乡郭师兄!”

  对方听了又惊又喜对章越道:“请恕在下眼拙,不识尊驾在此,哦,郭师兄幸会。”

  章越笑道:“这位仁兄真可谓相貌堂堂,他日非池中之物。”

  对方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蔡京,草字元长,乃兴化军人士,久仰状元公文章才学,方才无状之处还望海涵。”

  蔡……京?

  章越感觉自己嘴唇有些发抖,你妹,自己这啥运气,自动吸附奸臣的被动属性又发动了吗?

  一旁郭林问道:“元长是兴化军人士,怎会在京中?”

  蔡京向郭林友好的一笑,自动解释道:“好教郭兄晓得,家父讳准,是景佑元年的进士,与蔡计相乃是族亲,在下与舍弟十三岁便随父来至京师在计相家中读书至今。”

  章越想起来,自己当初去蔡襄府上时听闻有两个族亲在他家中读书,原来正是蔡卞蔡京两兄弟。

  要放榜了放榜了!

  但听外头传来声音,无数人都翘首以待,蔡京对章越道:“不知郭师兄名讳籍贯,我已是花了钱雇得京中几个破落户在榜前看榜,等闲无人敢于他们相争。”

  “等得了消息便传出,如此也免拥挤之苦。”

  章越道:“元长办事真是周到。”

  当即章越将郭林与章丘的名字籍贯告诉了蔡京,对方得讯后立即告知里面的人。

  张榜后,所有人都往榜单前挤,独章越等人甚是悠闲。

  蔡京在一旁陪着说话。蔡京这人也很有本事,无论章越说什么话,他都能接住,若章越神色稍稍有些不耐烦,他即闭嘴站在一旁。

  这时候已有人报信予蔡京,蔡京上前与章越,郭林,许将笑着道:“郭师兄,冲元兄皆是榜上有名了,冲元兄还是高中第七人,在下在此先恭贺了!”

  一旁郭林愣在原处,许将则仰天长笑一声。

  “恭贺冲元了。”

  章越向许将道贺后拍了拍郭林的肩膀,又向蔡京问道:“可见得舍侄呢?”

  蔡京道:“暂未在榜上寻到,或是看走了眼。”

  马车上的章丘寂静无声。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多谢元长了。”

  蔡京知章越与郭林还有话说,当即道:“在下要去族亲那报榜,先告辞了一步,再次恭贺冲元兄与郭兄。”

  蔡京离去后,许将也与章越辞别,他此番高中,不少相熟的人与他道贺。

  章越则与郭林留在原地。

  “师兄!”

  “师弟,方才是说我中了么?”

  章越道:“是啊,恭贺师兄。”

  郭林摇了摇头道:“不,我怎么能中了?我……我……”

  “师兄,你苦尽甘来了。”

  郭林摇头道:“不成,一定是错了,我定要禀明考官,我怎么会中了呢?”

  “师兄,师兄!”章越道,“这不是你一直渴求之事,怎么如今梦想成真,反却是不信了呢?”

  郭林看着章越道:“我过得太不容易了,以至于有一点点好,我都觉得不是我的,师弟你晓得么?我觉得不配。”

  郭林渐渐泪流满面,依在马车旁抱头痛哭……

  “师父师娘你们看到了吗?”章越仰起头。

  去年郭师兄的父母都在家乡病逝,其妻大字不识却托人代为写信给章越,让自己帮着瞒着郭林,不要告诉他真相,让郭林安心赴考。

  章越本一直要接师嫂带着郭林的儿子来京过好日子,但师嫂却道自己要替郭师兄尽人子的孝道,为郭学究师娘守丧三年。得知此事章越不由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肃然起敬。

  章越如今再看着马车旁痛哭的郭林,亦是感慨万千。

  章越坐在一旁对唐九道:“去脚店多买几壶酒水来!”

  唐九应着声便去了。

  章越看着此刻榜单,无数人的悲欢也在上演,有人登上巅峰,有人则陷入万丈深渊!

  这一科的省试考官是范镇,王安石,司马光三人。

  章丘落榜,章越自要为打听清楚,原来范镇,王安石,司马光对章丘的文章没有异议,相反还甚为赞赏,本要排一个不错的名次。

  之后揭名一看章丘的年纪才十四岁,三名考官觉得章丘实在太过年轻,本朝没有如此年轻进士的先例,最后没有录取。

  章越听着才释然,不过此事并没有完。

  考后数日,主考官范镇下帖请章丘登门一趟。

  章越知道后亲自带着章丘去范镇府上。

  原来范镇闻之章丘是自己的姻亲后,便动了见他一面的念头。见面之时,范镇显露出对章丘的赏识,并当场解了自己的腰带赠之。然后范镇对章越言道:“此子前途宏远哉,你需好生栽培,你章家说不准能出第三个状元!”

  章越当然是大喜,当场顺势让章丘拜入范镇门下。

  范镇对章丘自也是有爱才之念,同乡好友苏洵当初即在他面前多次称赞章丘的才华,又兼之章越与章丘与族侄孙范祖禹同为国子监的同窗好友。

  当即范镇便收下了章丘这个学生,并亲自教导。章丘因拜在了范镇门下,顿时落第的失意情绪消减不少。

  同时范祖禹这一科也是高中,章越自也是给这位昔日老友送上了丰厚的贺礼。

  除了章丘,章越最高兴的就是郭林上榜了。

  郭林及第之日,自是喜极而泣。郭林读得本是明经科,但因明经科已取消,他这一次考得是九经科。

  他正好为司马光所赏识,因为范祖禹是司马光的门下弟子。范祖禹去拜见司马光时正好拉上了郭林,结果对方一见之下便极为欣赏郭林踏实厚重的性子,留在舍下长谈后。司马光亲自送出门对郭林言道:“若我有女,定以汝为婿也!”

  章越从旁人口中得知司马光对郭林的评价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司马光如今可谓是如日中天,这建储头功落在他身上自是不用说了。至于什么考官不许考生结交,开玩笑,你能用这么龌蹉的想法来揣度司马光这样的道德完人么?

  当然章越也很忙,自贡院见到蔡京后。

  蔡襄便主动出面写了一封信给章越,说自己这个族侄蔡京十分仰慕他的才华,若章越有空闲不知可否指点则个。

  章越一听直如全身掉入了冰窖。

  这还粘上了?

  章越心想还是老办法回信给蔡襄说,你是尊长,自己怎能为你族侄的老师呢?而且自己年纪也不过虚长蔡京三岁而已,相互为友,切磋切磋倒是可以。

  有了这句话,蔡京时常上门来拜访。

  蔡京很懂礼数,每次上门对每个人都礼敬有加,而且说话又好听,能办事。有次章实遇到什么难办事给他听了出去,蔡京过几日就给他办妥了。

  故而章实一家对蔡京很是喜爱,但章越却是更头疼了。

  到了三月殿试。

  本是身子不好的官家,亲临延和殿主持了殿试。

  官家点了章越的同乡旧友许将为状元,范祖禹入了进士甲科,但郭林殿试名次不理想,未得九经及第,只是得九经出身。

  九经及第可直接授官,待遇等于进士甲科第六人一下,至于九经出身要么出为诸州长史,文学,要么守选。

  但无论如何说,郭林已有了官身,司马光让郭林先耕耘苦学,等守选一年后再荐他为官。

  有司马光这样的大佬为郭林保驾护航,章越自是十分放心。

请假

  今晚无更,明日更新。

三百九十二章 急变

  进入了三月,官家病情恢复似差不多。

  众官员们倒有些习以为常了。

  至和年间时,官家病倒时,群臣上下无主,甚至开封府知府王素进宫禀告禁军有政变的意图。

  之后官家数度病倒,大臣们皆有了准备,宫里宫外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到了这一次官家病倒,因确立了皇子的缘故,加之有了韩琦这般强势宰相,文武百官不如以往般六神无主了。

  官家终于又康复,还主持了嘉祐八年的科举,钦点了许将为进士第一人。

  唱名后韩琦率众宰执往东上閤门上拜表恭喜官家龙体康复。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许将登门向章越请教期集之事,章越明白许将这等寒门状元的难处,当即借了他五百贯让他好好筹备,还将同榜及第的范祖禹,沈括介绍给许将,让二人入期集所帮许将的忙。

  范祖禹是进士甲科入期集所自毫无问题,但沈括却差了一些,他是第五甲是‘相甲’,但这个名次一般入不了期集所。何况沈括还颇为木讷少语。

  但谁叫沈遘是章越的主考官,他出知杭州前去信给章越托他照顾‘族叔’沈括。故而沈括考中后,章越便替他安排了。

  却说沈遘治杭州时很有政绩,打压豪强,收拢士心。沈遘经常给章越来信,来信也就算了,信末总要问一句黄履的状况。

  章越有些纳闷,沈遘到底啥意思啊?但章越还是在信里告诉沈遘,黄履已是从福建老家启程返回汴京了。

  除了许将,范祖禹,沈括,嘉祐八年进士等于也给章越扩充了一次人脉圈。许将也请了进士第二名陈轩登门至章府拜访,陈轩是建阳人士,也算章越老乡。

  陈轩还有一番恩典,进士唱名后要赐衣。陈轩的绿袍不合身,官家便亲解黄衣赐之。陈轩在章越面前谈及此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一人名为吕陶,此吕陶非彼吕陶,他是吕夏卿兄长吕乔卿之子,与吕惠卿也是堂叔侄的关系。吕陶及第后,便被吕夏卿,吕惠卿领到章府认门。

  还有关景晖,曾巩的妹夫……等等等。

  不过最受章府上下好评的依旧是蔡京。蔡京并未携什么厚礼,后来多是空手上门以蹭饭居多。但蔡京胜在说话好听,有什么小事都顺手你办了,或有什么难事找他商量都能给你妥帖的方案。

  随便说一句,蔡京的弟弟蔡卞如今正拜在王安石门下。

  三月二十九,章越如平常入侍经筵所。

  这些日子官家病情已是好转,行走之际,众官员们步入皇城时,也没有前些日子的凝重。

  章越这日轮到在秘阁值宿。

  每逢秘阁轮值时,章越总要带不少吃食与老吏一并夜酌。

  这日自也不例外,二人披着厚氅围炉对坐,一旁小炉子里温着小酒,大锅还炖着鹅肉。

  章越与老吏则摆开车马下棋。章越下着棋,突然见老吏忽停下对弈的动作走出屋外。

  章越道:“还未分胜负呢!”

  老吏指着天边道:“状元公,你看天边!”

  章越走出屋外顺着老吏的目光看去,却见空无一物。老吏道:“方才有颗大星落了!”

  章越道:“我倒没见得。”

  老吏道:“状元公可信天人交感?”

  章越道:“此未可知也。”

  虽是三月,但汴京仍是春寒未去,章越觉得有些冷,但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随即敲门声起,老吏当即灭了炉火,赶忙前去开门,章越则落后了数步。

  老吏朝门外问道:“何事?”

  “侍直的学士,速速进宫见驾!”

  章越听对方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几分哭音。当即老吏开门,数道灯火朝崇文馆门内照来。

  “学士速速随我进宫见驾!”一名小黄门催道。

  章越稍稍迟疑,当即问道:“学士院可宣了吗?”

  小黄门急声道:“已是去请了,章学士这边请。”

  章越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刻也唯有点点头道:“也好,在前带路便是。”

  几名小黄门挑着灯行于深夜的禁宫中,章越自侍直后,从未被官家召对过一次。当然是官家年老精力不济的缘故,要换了以往侍从之臣,常在夜中被召至宫中商议军国大事。

  但这一次突然的召见,却令章越心底有等不详之感。

  这一晚夜空无月,天地晦暗。

  及目所见的唯有宫墙上燃烧的庭燎,以及似巨兽蛰伏暗处的幽深宫阙,那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便似巨兽的血盆大口一般,将过往之人吞噬其中。

  庭燎夜风中抖动,章越心情忐忑地一路穿过数道宫门,经过垂拱殿门,再通过小门穿过垂拱殿后直往福宁殿,这条路因走得一次章越也是逐渐放下心来,直抵福宁殿时却听得殿内似隐隐有哭声传来,不少宫女内宦忙忙碌碌地在殿内外来回出入。

  章越至殿前时,却见从东侧宫门处,也有脚步声传来。

  宫门处几名小黄门提着灯笼,引着一名紫袍官员抵此。翰林学士可‘借紫’,这是特殊的恩典。

  章越看见这名翰林学士远远一揖,等对方从暗处走至亮初,才看清原来是冯京冯三元。冯京是科场的另一个神话,同时还是富弼的女婿,与当今宰执韩琦有些不对付。

  富弼为宰相时,冯京为江宁知府,富弼丁忧后,冯京被调回京师为翰林学士,拒绝前去拜见韩琦。韩琦问富弼,你女婿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见过冯内制!”

  冯京神色凝重地看了章越一眼道:“是章学士侍直啊?”

  冯京口气微微有些失望。

  这时候都知任守忠从殿内而出道:“两位学士,到了就快进殿吧,皇后等着你们呢。”

  “皇后?不是陛下相召么?”冯京揪此问道。

  任守忠急道:“两位学士别再耽误了,官家他……他……”

  章越,冯京闻此皆加快了脚步,登阶入殿。

  殿内有股呛鼻的烧艾之味,一名内宦端着药汤对医官单骧道:“葛汤烧好了。”

  单骧取勺喝了一口,然后对内宦道:“快给官家端服。”

  内宦忙道:“试药何在?”

  “情急之时,用什么试药,速速给官家冲服。”单骧急道。

  另一内宦道:“单大夫,这是规矩。”

  单骧急道:“我要见皇后面禀!”

  这时候里间的垂帘一掀,一名四十有许的身披黄衣的妇人走了出来。

  冯京,章越二人立即目光低垂,不敢正视。

  对方言道:“如今事情紧急,一切从权。单医官,本宫一切就托付你了。”

  单骧道:“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单骧端着药汤走到帷幕之后,但见另一位医官孙兆正给躺在御塌上的官家施针。

  章越瞟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面的青砖。一旁任守忠道:“娘娘,今日侍直的两位学士给你请来了。”

  曹皇后道:“是冯卿与章卿么?”

  冯京,章越一并上前道:“臣在。”

  曹皇后道:“官家昨夜还好好的,但夜中突觉得心口不舒服,向内侍索药。内侍禀告本宫后,本宫已是迟了一步,官家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医官们施针熬药不知及也是不及?”

  “官家以往有疾,但从未有这般过,本宫如今方寸大乱没有个主张,这个情形下,请两位学士给本宫拿个主意来。”

  曹皇后似有些更咽。

  冯京道:“娘娘,当务之急若官家还有知觉,还请他立下言语。”

  曹皇后道:“冯学士谋虑周全,但如今官家怕是……难以言语了。”

  冯京道:“眼下只有立即夜启宫门,速速传召两府相公进宫!”

  曹皇后道:“立宫门?会不会惊动太大?”

  冯京道:“仓促之际,唯有此法,若陛下有什么不测,京内京外必是乱作一团,唯有几位相公在此刻方能稳住江山社稷,还请皇后娘娘速速定夺。”

  曹皇后沉默半响又问道:“章学士有何主张?”

  章越道:“娘娘所顾虑是宫门中夜开启必引中外惶恐,官民上下不知所措,令宵小有作乱之机。臣亦以为不宜大张旗鼓,还是以密敕召两府辅臣,让他们于黎明之时入宫为上。”

  曹皇后闻言后道:“章卿所言极是。”

  曹皇后听完章越所言后微微点点头,再看向冯京略有所思:“还是依章学士所言暂不开宫门。”

  这时内宦前来急着道:“娘娘,官家他……他不行了。”

  章越,冯京,曹皇后三人皆是大惊。

  曹皇后对章越,冯京道:“两位卿家随本宫来!”

  “是。”

  曹皇后大步匆匆在前,宫女们挑开帷幕,章越冯京二人跟着入内。

  章越看御塌上的官家面白如纸,气息微弱,至于孙兆,单骧两位脸色比官家还要苍白。

  曹皇后扑在官家御塌旁道:“陛下!陛下!”

  官家微微睁眼,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伸手抚了抚曹皇后的手背。

  曹皇后再也绷不住,哭得几欲气绝。任守忠等内侍在旁也是抹泪。章越心道都说官家与曹皇后感情不睦,但说到底毕竟是半世夫妻。

  此刻冯京连忙在曹皇后身旁道:“娘娘此刻非啼哭之时,还请官家立下文字言语!”

三百九十三章 更替

  福宁殿内,曹皇后与宫人都在垂泪。

  官家在位四十余年,宫人无不感于他的恩德,曾有一次官家吃饭时吃到一颗沙石,牙齿剧痛,但官家却藏起沙石转头对宫人道:“此事你们不要声张,否则都是死罪。”

  此刻官家已是不行,几至呼吸最后几口气的时候,官家与曹皇后几十年夫妻在旁相处片刻,宫人亦是在悲泣。

  冯京却在此有些不顾场合地言道:“臣万死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宗室臣民,立下言语文字。”

  冯京一顶大帽子扣过来,但章越亦觉得理所应当。

  只要正当方式立了新官家,那么文官集团的富贵荣华便可顺利传承交接。万一在储位继承上有什么差池,那就是天翻地覆了。

  只是……只是确实有些不合人情啊!

  任守忠道:“冯内制,娘娘正在悲恸之际,无暇言此……”

  冯京则道:“任都知,官家弥留之际,句句涉及社稷之事,若不立下言语文字,天下不安!若宫外一旦有变,臣等万死不能辞其咎。!”

  任守忠道:“朝廷还有娘娘在,还有诸位相公与冯内制在,此话言重了。”

  说到这里,冯京目视章越。

  章越此刻知道自己不吭声,一旦传出去要被朝臣们狂喷了,唯有站在冯京旁言道:“任都知,冯内制所言在理,劳请娘娘主持则个。天下传承若有失当,那便是血流万里之局。”

  任守忠又是一番言语,冯京与章越就是以一番大道理来劝。

  曹皇后闻言道:“几位卿家不必再说了,本宫晓得了。”

  当即曹皇后与官家言语道:“陛下,祖宗社稷之事可要交代?”

  御塌上的官家勉强点了点头,虚抬手指,曹皇后立即扶住官家手臂。一旁宫人道:“立即准备笔墨!”

  一人道:“官家如何能写字?”

  冯京当即上前向曹皇后告罪道:“事急从权,臣僭越了。”

  曹皇后抹泪道:“都到此时,不必拘着君臣之礼了。”

  冯京走到御榻旁跪下叩头,然后道:“臣是翰林学士冯京,陛下有什么话要交代于,还请用书于臣的掌心!臣纵死也不负官家嘱托,必昭告天下臣民!”

  官家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臣万死敢问陛下万年之后,谁可承宗祧?”冯京摊在手掌,置于官家手指下。

  这一刻众人无不屏息。

  章越站在一旁也是牢牢盯住了冯京的掌心。此刻冯京额旁也是渗出汗珠来。

  但见官家勉强挪动手指在冯京掌心横竖挥划,虽说是动作极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此处。

  书了数笔!

  官家手突是无力一坠!

  曹皇后急呼道:“医官,医官!”

  单骧,孙兆连忙道:“臣在。”

  当即单骧,孙兆正要官家施药施针,却给冯京拦住向御榻上的官家急问道:“陛下方才书得是可是‘曙’字?”

  冯京话音刚落,一旁的任守忠摇头道:“内制,咱家方才看得清楚,官家方才只是写了一个日字。”

  冯京不由作色道:“什么日字,分明是一个曙字。冯都知莫约是眼花了。”

  任守忠摇头道:“我虽上了年纪,但一双眼睛却是明亮。这分明是一个日字,冯内制慌乱之下看错了。”

  冯京道:“此涉乎国家之事,我岂有看错之理?”

  任守忠道:“咱家不敢在此事上胡言,冯内制这分明只是一个日字。官家赐你三元,你可要当的起啊!”

  冯京正色道:“正是陛下知遇之恩,臣才以死报之。”

  “你们可否让本宫静一静?”曹皇后带着哭音。

  冯京,任守忠向皇后赔罪后一并退出帷帐。

  任守忠在旁斜眼看了冯京一眼,冯京向章越问道:“章学士你见得什么字?”

  章越道:“官家虽未写完,都从字画而言,我也见是一个曙字。”

  任守忠闻言连连冷笑,一副咱家不与你们争吵的意思。

  章越对冯京低声道:“内制无需与此人议论,等宰执来时自有主张,到时我为旁证。再说社稷传承自有制度,容不得一二人曲意更张!”

  冯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二人都立在殿外,章越闻言则看向帷幕之内,一股悲伤之情从心底而生。

  对方予自己有知遇之恩,赐了这场富贵,不仅仅如此……还有对方的气度,包容……可能在大部人眼底这位官家欠缺了些许作为,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位好皇帝,一位好官家。

  突然这一刻,时间似停滞了一般。

  帷幕内没有了动静,左右宫人都在哽咽,先是低声随即哭声大作。

  “陛下甍了!”

  冯京也是一时失神,想到官家之前对他的恩遇,也是坐在那垂泪,至于任守忠哭得更是伤心,垂足顿胸。

  章越等众人哭了一阵,便起身对冯京道:“冯内制,此刻当禀明皇后,安排大行皇帝身后之事。”

  冯京看了章越一眼道:“正是如此。我险些失了计较,你我同去禀告娘娘!”

  冯京拉起章越的手如是言道。

  当即冯京,章越二人同往帷幕之外向曹皇后奏事。

  曹皇后闻言道:“当是如此。”

  章越道:“启禀娘娘,宫内之事一切照常,同时严守福宁殿出入,不许任何人进入,暂不发丧,速召辅臣等依次先后入宫,微臣不知说得是与不是,还请娘娘示下!”

  曹皇后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本宫如今方寸已乱,幸亏有冯,章二卿主张,一切依章卿方才所言,先不发丧。”

  “是。”任守忠看了章越一眼。

  “打水来,本宫与官家擦洗身子……”曹皇后含泪言道。

  闻曹皇后之言,宫中之人无不落泪。

  章越与冯京对视一眼,一并退出了殿门外。

  这时福宁殿里一阵忙碌,章越与冯京便坐在殿旁小阁里,冯京一副懒得与竖阉说话的样子。章越担起事来出面则与任守忠说话交涉。

  任守忠看了冯京一眼道:“还是章学士识大体。”

  章越则道:“不敢当。”

  当即任守忠依次出内批命内宦送出宫去。

  章越,冯京看着窗外宫人走来走去一直挨到宫外天明。

  这时候眼见天边有了些亮光,章越对冯京道:“我去打听一番消息。”

  冯京振作精神道:“多亏章学士有主张!不枉了家岳当初对你的赏识。”

  章越走出殿外时,殿内殿外如今透着些许兵荒马乱的味道,趁人不注意拉过一名小黄门问道:“相公们是从何处入殿?”

  小黄门道:“回禀学士,应该是开内东门,再由垂拱殿后门入宫。”

  “后门在何处?”

  小黄门伸手一指,章越忙赶至垂拱殿后门。

  几位小黄门看侯在此门,突听得外头拍门道:“相公们到了!”

  一名内侍拍了一人的脑袋喝道:“还不快开门。”

  几人七手八脚地开启城门。

  顿时后门一开,中书韩琦,曾公亮,参政欧阳修,赵概,枢密使张升,副枢密胡宿,吴奎几位宰辅都是气喘吁吁地赶到。。

  “诸公!”章越上前言道。

  韩琦见章越心底一定,一路上都是内宦指引,虽说有内批在,但这个时候别说内批,官家亲诏都什么都不一定靠不住。

  见到深宫里有一个‘自己人’,正好询问内情,韩琦拉过章越道:“度之……”

  章越哑着嗓子道:“韩公,陛下昨夜甍了!”

  虽说早有预料,但在场诸公无不懵了。

  章越但见韩琦将自己的手臂攥得紧紧,好似生铁烙在自己手臂上。

  众宰执中胡宿,曾公亮当场捶胸嚎了几声。

  章越道:“诸此刻不是哀恸之际,皇后已决断暂不发丧,等几位诸公至殿后商量再行主张!”

  韩琦问道:“陛下大渐之时可有留下遗命?”

  章越当即将殿中之简略说了一番。

  韩琦胸中稍稍有底道:“诸公随我入殿!”

  众人振作精神,一并往福宁殿而去。

  冯京正在殿外张望,见韩琦章越赶至大喜,但见韩琦率众人至福宁殿下时,先行朝大殿叩拜,之后登阶至殿门前重新再行叩头跪拜。

  众人入殿,韩琦一马当先正欲揭帘,一旁内侍道:“皇后在此!”

  韩琦闻言退了数步,于帘外叩拜。

  帘内皇后言道:“天下不幸,昨夜官家忽然上仙!”

  韩琦垂泪道:“娘娘,臣韩琦来迟了!”

  几位宰臣一并发哭,稍歇皇后道:“如今怎奈何?相公,官家无子。”

  韩琦道:“启禀娘娘,臣等欲入帘先看大行皇帝。”

  殿内寂静片刻,但见帘子挑开,曹皇后背过身去道:“诸公入内吧!”

  韩琦对众人道:“我与曾公和枢相入内,余人在外等候。”

  韩琦等人入帘,又是一阵哭声。韩琦等退出帘外,帘子放下后重新恢复奏对的姿势。

  韩琦道:“方才娘娘言官家无子,臣以为皇后不该出此言,皇子如今正在东宫。再说陛下遗命社稷由‘曙’字承之,皇子名讳正是一个曙字。”

  皇后道:“陛下遗命,我等看不真切,再说皇子只是宗室,若立了他,又一位宗室来争如何?”

  韩琦道:“正所谓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可先请皇子至殿,再行拟议!”

  听着韩琦的奏对,章越表示学到了。

  帘后曹皇后犹豫片刻,最后终道:“那依相公之言,遣人请皇子到此。”

  不久一脸茫然的皇子赵曙地被一群宦官簇拥至殿内。

  众人皆高呼道:“皇子在此!皇子在此!”

  PS:剧情刚好写到这里,没法子按大家要求安排明年再……

三百九十四章 新君

  此刻已是辰时。

  韩琦等拥着赵曙请至帘内。

  冯京,章越官位低微自是不可能亲闻这般大事,只是看的帘内影影绰绰的,似韩琦等人先与皇子言语了一番,之后曹皇后又与皇子言语。

  皇子似一直摇头,左右不肯。

  大概的内容,章越与冯京也能猜出,就是韩琦劝进,皇子说不肯,皇后又劝,皇子仍是不肯,三辞三让后走完了流程,大家可以坐下来拜新官家了,然后各回各家了。

  皇子之前虽说不愿进宫,但如今在宫里待了大半年理所当然应该想通了吧。

  章越想到这里,忽见突然帘子一掀,但见赵曙急奔出殿,大声言道:“某不敢为!某不敢为!”

  说完赵曙似发了疯一般朝殿门奔去!

  韩琦等几位宰执从帷幕后冲出大喝道:“速速拦住皇子!”

  章越,冯京都看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你不愿作官家,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夺门而逃是什么套路?演戏也是适合而止,你不要增加我们的劝进难度啊!

  见韩琦要章越,冯京二人去追,二人也是犹豫了。皇子是新君啊,谁敢拦新君?

  故而所有人看着一群四五十岁的宰执追着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满殿飞奔,众小黄门看着这一幕都是呆如木鸡。

  皇子赵曙衣裳不整地冲出了殿门,甚至连冠带都掉了。

  门口的小黄门哪里敢拦啊,正眼看着赵曙冲出殿门时,却一个不慎脚被门槛绊了一下。

  这时众宰执中韩琦已是追上。

  见韩琦腿脚居然如此利索,章越也是衷心佩服,真不愧是首臣,五十好几的人动作还如此敏捷,莫非曾经在哪练过?

  但见韩琦抓住皇子的衣袍一扯,此刻枢密使张升第二个扑上拉住了赵曙的手臂,章越看这一幕简直感动了,官越大的跑得越快,似他与冯京这样官小些反而都一动不敢动,生怕伤了皇子龙体。

  章越此刻深深明白,原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说得是这个意思。

  有了两府最高长官这么一拉扯,欧阳修,胡宿等人似饿虎般一并拥上,一个按腿一个揉腰众人合力七拉八扯地拽着将本要拼命冲出殿外的赵曙硬生生地拽回殿里。

  韩琦吩咐左右小黄门道:“快把殿门关上!”

  章越感觉这一幕着实有些奇葩,真一定要把门关上,否则给人瞧见就不好了。

  韩琦又是一番劝进,赵曙继续摇头,坚意不肯连声言道:“诸公莫杀我!莫杀我!”

  韩琦等道:“天下何人敢杀官家?”

  赵曙下意识地看了任守忠一眼,又看看帷幕里的曹皇后不再言语。

  韩琦略有所思,温和地对赵曙道:“我等尽力保官家,天下无人敢害官家!”

  任守忠也假惺惺地劝了两句。

  赵曙见任守忠言语后,反是头摇得更坚决了,就是执意不肯。

  韩琦怒了道:“先给皇子更衣!”

  赵曙闻言浑身颤栗继续道:“某不敢为!某不敢为!”

  韩琦等哪里理会,但见未来的皇帝赵曙被韩琦等几位白发辅臣强行按住。

  韩琦压着龙背,曾公亮解发,欧阳修按住龙足,赵概拿起龙袍欲披,张升缚住双手,吴奎,胡宿两位老臣一左一右给赵曙拔衣。

  新官家可以啊,这伺候穿衣服的阵容着实强大。

  满殿之人看得是瞠目结舌。

  章越心道,难道这就是老赵家遗传不成,黄袍加身果真是咱大宋的优良传统啊!

  这时候必须装逼的来一句‘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但见堂堂皇帝与六七个宰执在福宁殿里上演了相扑一幕,这说出谁敢信?

  眼见赵曙被强行穿好了衣裳,之后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坐在了御榻上,说他悲伤么?从头到尾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他高兴么?这也绝对不是高兴的样子。

  一旁内侍低声言语,官家虽不是大行皇帝所生,但一滴眼泪也未流,此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韩琦对帘内的曹皇后道:“皇子身子不太好,又因大行皇帝驾崩悲伤过度,不忍坐其江山故而至此,还请娘娘见谅。”

  韩琦找的理由明眼人一看就知全是破绽,纯粹是强行解释一波,但此刻也只能敷衍过去。任守忠也不言语,就是在旁冷笑。

  帘内的曹皇后则一副本宫累了的口吻道:“全凭几位相公主张便是。”

  韩琦等人振作道:“我等先拜了官家!”

  大家拜完了新官家,就算大功告成,于天下有功,事后大家也可安心散了去。章越,冯京也觉得这场闹剧差不多该收场了,赶紧办完了正事。

  正当众人欲拜,却听赵曙又道一句且慢。

  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赵曙手指着一旁孙兆,单骧两位医官言道:“大行皇帝最后可是两位医治的?”

  孙兆,单骧两位医官一并言道:“之前大行皇帝进药时,皆是有验,不幸至此,乃天命也,非我等所能及。”

  赵曙道:“听闻两位医官是两府所荐,然否?”

  韩琦,欧阳修,张升等都是色变。

  孙兆,单骧一并道:“然也。”

  赵曙道:“如此我不敢知也,唯独等韩公等日后给我等一个交待!若韩公允此,我为官家,不然则我不为官家!”

  章越在旁听了心道,这皇子并没有病,脑子相反还很清楚啊。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不是说给韩琦他们听的,而是说给任守忠,曹皇后听的。

  你们几位宰相不要以为今日劝进就有功了,你们就算今日劝进,我也要追究先帝病逝之事。

  这一句堪比‘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章越看着颤栗的孙兆,单骧二人,皇位若顺利更替,在场之人都没有什么利益损失,唯独二人真是无辜,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眼见赵曙恫吓,韩琦等岂是吓大的?

  韩琦梗着脖子道:“全凭皇子主张!”

  赵曙当即闭目不语,韩琦等众宰相先拜,之后冯京,章越再拜,然后任守忠等殿内小黄门再拜,山呼万岁。

  韩琦又道:“召殿前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及宗室刺史以上至殿前谕旨!”

  “再召翰林学士草制!”

  不久殿门打开,但见殿帅李璋先一步率殿前班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福宁殿。

  李璋乃赵祯生母李宸妃的哥哥李用和之子,也就是李宸妃之侄儿,大行皇帝的表兄弟,听了调令后,率领殿前司班军已戒严皇宫内外。

  李璋听闻立了新官家后,当即率精悍班军数百名直入福宁殿,及至殿前对左右道:“某入殿后,尔等见吾山呼叩拜时,尔等方得山呼,否则不许道一字。”

  众班军皆道:“遵殿帅之命!”

  说完李璋上殿,但见韩琦等人都站在外面,当即前往大行皇帝灵柩那哭拜一番,然后隔帘见了曹皇后。李璋说了几句皇嫂节哀的话,曹皇后则道了几句官家大渐时的情形,最后曹皇后道新官家已拥立,你去拜见便是。

  李璋这才回到殿中对韩琦问道:“新君何在?”

  韩琦道:“悲伤过度,一时难以言语!”

  李璋便强横地道:“我欲见官家!”

  韩琦看了对方一眼,李璋则以目对视,韩琦退了一步道:“容仆通禀!”

  不久引李璋至殿旁,但见赵曙披头散发,随便覆着帽子,果真如韩琦所言一副‘悲伤过度’的样子。

  李璋当即上前用手中笏板将赵曙头发拂开,韩琦也不阻止任由对方所为。等到李璋定睛一看对方面容后失声道:“果真是官家!”

  说完李璋退出殿外叩拜,然后大声呼道:“臣李璋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殿下众班军亦是山呼万岁!

  有了殿前司班军山呼,韩琦等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一半下来。

  此刻翰林学士承旨王珪率范镇,贾黯等赶至,众翰林们先叩拜了大行皇帝灵柩,众人之中王珪受恩最深,哭得最是伤心。

  范镇,贾黯亦是放哭不止。

  哭了片刻,韩琦道:“眼下新君已立,诸公不必再哭,大事要紧!”

  王珪失声问道:“新君是何人?”

  章越一听心道王珪这话说得太糟了,与之前拒绝起草诏书加在一起可谓是一错再错了。

  片刻王珪恍然道:“可是皇子?”

  韩琦点了点头,王珪低头道:“真是众望所归。”

  当即韩琦引王珪等拜见了赵曙,但见赵曙不发一语,全程冷着一张脸。王珪还以为自己方才的话深深的得罪了新君不由吓得汗流浃背,深自惶恐不安。

  韩琦也不提醒王珪,而是道:“官家遗命天下由皇子承之,翰长来起草遗诏吧!”

  王珪应了一声,韩琦命内宦取来诏书欲在殿内起草。

  此刻王珪手中执笔,但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竟不知从何下笔,全然没有平日草诏时文思泉涌,下笔千言的样子。

  王珪是章越省试的老师,章越不忍见王珪如此,连忙上前低声提醒道:“大行皇帝在位几年?”

  王珪恍然醒悟,这才下笔草诏。”

  诏书书毕,加盖了玉玺,这一刻大局算是定了七成。

  韩琦此刻也算稍稍放下心来,他看了章越一眼,再看看冯京,王珪,想起昨夜之事心道,此子处变不惊,从容镇定,着实是可造之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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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九十五章 三衙

  到了诏书盖玺这一刻,章越还是不能离宫。

  因为还要诏告宗室百官。

  祖宗有制度,诏告天下前,涉闻此事的人都要锁院。

  今日是三十,第二日是朔日。

  朔日是大朝会之时,正适合宣告百官,诏告天下,故而闻之新君即位之人,皆不得离宫。

  随后曹皇后回宫歇息,韩琦等宰执簇新君在福宁殿给大行皇帝守灵,王珪,冯京,章越等等也是旁殿阁之旁守着。

  王珪制诏时,李璋出殿宣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亦先后拜见。

  仁宗朝殿前都指挥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步军都指挥使一般不予轻授。

  连李璋身是先帝的表兄弟,也不过得授殿前副都指挥使,侍从马军步军两衙皆由副指挥所率。侍从马军副指挥郝质精明强干,以军功得授宿州观察使。

  他在贝州之乱时为文彦博赏识,一路被提拔为侍从马军副指挥如今宿卫宫中,也是三衙中平衡李璋这般外戚的存在。

  郝质入内二话不说对着新君磕了三个头,有此人在,韩琦心底稍定。

  李璋,郝质都给新君磕头,其余候在殿外的三衙都虞候等二话不说,也是纷纷向新君磕头。

  不过上首的新君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独坐于殿内御座,一言不发,韩琦的解释还是那一套,新君身子不舒服,悲伤过度,以至于失语,尔等拜过就是,登基之后自有功劳。

  都虞候们也不多疑,只听说有功劳都是皆大欢喜地一个个忠字当头地表忠心。

  随即韩琦与几位执政将李璋,郝质召至一起商议。

  韩琦道:“旧制,嗣天子即位,亲王等先行入贺,次则三衙管军,再次才是百官,老夫如今让尔等先贺,即是将此泼天之功赠尔,可知?”

  郝质道:“多谢相公。”

  但李璋却道:“功劳俺可以不要,但俺请求依乾兴年间时旧例赏赐诸军!”

  乾兴旧例就是先帝登基时,章献太后拿出赏赐禁军,但大宋朝禁军就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没开战先讨赏,赏赐没给足了就不打,甚至皇位更替也要讨赏。

  什么?敢不给钱?那咱们再把陈桥驿当年的故事讲一遍!

  打契丹,西夏不行,但清君侧还是很在行的。

  郝质在旁没吭声,由着李璋出头。

  在场文臣都有气,国库本就不充裕,新君登基,你们禁军就来搞这一波,以后国家还如何运转?

  但见韩琦呵呵笑着道:“新君登基,诸位功莫大焉,赏赐之事当然是要多少给多少,不过我今日有一事与二位先行议论,如今大行皇帝驾崩,新君继位,是否增加京中甲士,从外调兵进京?”

  李璋,郝质虽是禁军首领,但却没有调兵的权力,调兵权力把握在文臣掌管的枢密院!

  李璋道:“回相公,京中甲士多少,例出累代,不宜辄易!”

  郝质亦道:“启禀相公,天大之事有三班衙军足矣!”

  韩琦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就依殿帅,马军帅之见!那咱们再论论赏赐之事?”

  一旁李璋则道:“先扶官家即位,赏赐不赏赐以后再言!”

  韩琦点头道:“也是。”

  章越闻言微笑,自己差点误会韩琦了,还以为韩琦要为何进之事。

  不过话说回来,何进当时已掌握禁军,杀宦官不在话下,却仍以诛杀十常侍为名,调外军进京,其动机可疑,所谋者不仅仅杀十常侍而已。

  李璋,郝质出殿后,李璋得意地道:“我就知韩琦野心不小,要作那曹孟德,幸好给我拦住了。”

  郝质言道:“还好有殿帅主张!俺都不知如何与那帮鸟文官打交道!”

  李璋道:“不用理会他们,咱们今日凭着全力保着皇后,护了新君登基,以后赏赐还少得了吗?”

  说完李璋与郝质皆大笑。

  之后李璋与郝质各带一班禁军守在福宁殿左右。

  到了夜间宗室皆至福宁殿,其中有沂州防御使赵宗谔,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等等,其中地位最尊、当属大宗正司的赵允弼为宗室领袖。

  赵允弼率宗室子弟哭了一会大行皇帝后,韩琦等引赵允弼等人来至殿中道:“先帝晏驾,皇子即位,诸位当贺!”

  眼看赵曙披着龙袍,双眼无神地坐御座上,在场宗室嗡嗡地相互言语,却没一人肯下拜。

  韩琦向赵允弼问道:“大王为何不贺?”

  濮王赵允让薨后,在太宗诸孙中,最尊长者即是赵允弼了。

  赵允弼看向韩琦明知故问般问道:“皇子是谁?”

  韩琦道:“钜鹿郡公。”

  哪知赵允弼作色道:“岂有团练使为天下者?何不立尊行?”

  赵允弼当场翻脸。

  “皇后娘娘何在?此事当细细商量,哪有这般草率!”

  听了赵允弼这话,章越心道,他料到赵曙即位宗室会有反对。这赵允弼方才问了几乎与曹皇后一模一样的话,都是否认官家有子,但曹皇后道了一句便算了。

  但赵允弼不仅反对,还提出改立尊行?

  谁是尊行?赵家宗室里赵允弼如今资历辈分都最尊!没错,我就是这么老不要脸,我自己推举自己当皇帝。

  最可能反对的赵宗谔,赵允初没吭声,但赵允弼居然跳了出来争这皇帝。

  不过赵允弼在宗室里资历最高,在场不少宗室子弟都有附和他的看法的想法。耳听下面宗室议论纷纷,赵曙十分木然地坐着。

  韩琦不慌不忙地道:“此事先帝已有遗命,冯内制章学士当时在场!”

  说着韩琦点了冯京,章越出班。

  冯京表示没错,我当场见得了,章越则一副附议的样子,这时候必须明确地站在韩琦身旁,让赵曙为皇帝是韩琦代表文官集团作出的选择。

  赵允弼听了韩琦的话,不仅没有丝毫理屈的样子,反是骂道:“乌用宰相!”

  说完赵允弼竟直驱御座,倚老卖老地对赵曙道:“宗实你先下座来,待我等商议后,看谁来作这官家!”

  “皇伯,侄儿从命便是!”

  赵曙一听顺势起身,对这御座没有半分眷恋。但韩琦哪肯对着赵允弼喝道:“大王,汝乃人臣也,不可于君无礼!”

  赵允弼冷笑道:“宰相要如何?”

  韩琦喝道:“甲士何在?”

  但见殿帅李璋、马帅郝质率领班军从四面入殿,当场将宗室团团包围,但见众班军们凶神恶煞各个手按刀柄。

  此刻赵允弼骂骂咧咧地道:“拜便拜!尔要如何?凭地大声?”

  说完赵允弼扶赵曙坐下御座后,第一个下拜,头磕得是砰砰直响。赵曙惊慌至极,韩琦笑着对赵曙言道:“先帝常夸皇伯有二献之风(西汉河间献王刘德和东汉沛献王刘辅),官家如今知晓了吧。”

  赵允弼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之后在手握刀柄的班军目视下,赵宗谔,赵允初等宗室一一下拜。

  也有宗室不满,但见禁军已站到了韩琦这边,也知道大势不可逆转。这时谁敢说半个不字,断然被人给拎小鸡般逮出去杀了。

  至于任守忠那些官宦更不用多提了,连宗室都不如。

  故而当初再看不起,再藐视赵曙的宗室们,也是恭顺地行叩拜之礼,定下君臣名分来。

  等宗室都拜完了新君后,给所有宗室安排了一个地看管起来,美其名曰为大行皇帝守灵。

  如此众人在福宁殿里过夜,章越冯京也没歇着,一旁大内御厨给众人供应了吃食。到了此刻依旧未作发丧。

  韩琦等人坐在御殿处理诸般事宜,这也刚刚吃了几口,饭都没动,随即又将碗放下。

  此刻耳听殿内却传来碗筷摔地之声,但听有人骂道:“我不吃,亦不喝,这饭有毒,这水亦有毒!”

  不用猜测,没错,这话正是出自于新君之口。

  殿外伺候任守忠面色铁青了,一旁的内宦尽也是惶恐之色。

  新君不肯吃从他们手中递过的吃食?这分明是不容于他们啊。

  任守忠对韩琦急道:“相公,你看看,这疑心咱家们,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若给娘娘听去了,不知当如何伤心难过!”

  韩琦道:“都知哪的话,官家这是思念先帝过度,以至于忧思过度,不肯进食,何必禀之皇后?”

  反正韩琦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

  当即韩琦亲自捧着饭食入内室。

  众人入内后,但见新君赵曙在殿内将东西摔得正起劲,几位宫人都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韩琦让几位宫人先退出门外道:“不知官家可否信得过我等?”

  赵曙叹道:“几位相公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

  韩琦对新君赵曙道:“请容臣试食。”

  但见韩琦捧起碗,每样饭菜都挑了几口吃了,然后又取了新筷奉上。

  但见赵曙犹自顾虑重重,韩琦向赵曙又问道:“官家又可信得过臣?”

  赵曙道:“先帝曾言过韩公是忠厚可托付之人,我自是不疑。”

  韩琦双手奉上,赵曙端过汤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方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将端起碗筷吃饭。

  但见赵曙边吃边道:“众相公们为何要保我为官家?”

  韩琦道:“因我等身家性命,荣辱皆系于官家一身。”

  赵曙又问道:“那韩公又要我如何作这官家?”

三百九十六章 升官与赏赐

  赵曙说到这里,韩琦忙道:“臣如何敢言陛下如何为官家?陛下圣明天纵,为大行皇帝从宗室中择之抚养在身边,并以江山托付之,陛下日后定是千古圣君。”

  赵曙闻言摇了摇头道:“书有言,王宅忧,亮阴三祀。我已打算亮阴三载,让韩相公为冢宰摄政,将军国大事尽数托付给你,吾居忧信默也!”

  韩琦忙道:“陛下此万万不可!”

  一旁辅臣亦是劝道:“此事万万不可,还望官家三思。”

  赵曙则道:“吾意已决,军国大事以后便交韩相公处分了。期间尔等与娘娘都可再行废立之事!”

  韩琦等三劝后,不能改变赵曙之意,最后赵曙即索性闭上眼睛,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言不发,众人这才退出室来。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都是皱着眉头。

  欧阳修道:“当初殷高宗武丁亮阴三载,默不出一语,故有不改朝政将国家大事交给宰相之说,此后殷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此也是合乎于古礼的。”

  韩琦道:“官家欲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此番心意,仆能知之,但摄政之事岂能为之,此非人臣之道,诸位看为何官家到底何意?”

  众大臣们都是不好分说。

  韩琦见除了欧阳修外,曾公亮等都不赞同于是道:“到时不如请皇后效章献太后故事听政,权同处分!”

  听到这里张升,曾公亮等方道:“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唯有如此了。”

  韩琦道:“容我等禀告皇后再议论。”

  顿了顿韩琦又道:“诸公辛苦,官家遇事详问本末,然后裁决,言语莫不当理,他日必为明主。”

  张升道:“那百官与禁军封赏,以及大赦天下之事?”

  韩琦道:“我等先素议一番,再凭上旨。至于另有功劳之人,再加封赏!”

  新君登基要封赏来收买人心,特别是赵曙这样通过非正常方式登基的皇帝,尤其必须。七位辅臣自也不用多说,今日‘黄袍加身’图得不就是这么?

  听韩琦这么说,肃然的气氛少了许多。韩琦又道:“明日早朝之后,即遣备库使告谕诸路官吏军民以先帝升遐及上嗣位之意。似契丹,西夏也当以国书告知……”

  几名辅臣继续商议,似这样权力交接的大事,章越也不便再听闻。

  章越看向大行皇帝的灵柩,这时候人人都在想着谋划以后,又有几人能真正念着先帝呢。

  也不是没有。

  章越看见王珪,范镇二人至今仍是伏地痛哭垂泪,他们这番悲痛欲绝可不是作伪。

  众宰相们又议论了一阵后,不久曹皇后派任守忠传来消息,不允垂帘听政之事,国事一切听凭官家处置,这如同又将皮球踢了回来。

  章越正想之际,见到欧阳修步到自己面前道:“度之!”

  章越起身道:“欧阳相公可有什么吩咐么?”

  欧阳修与章越一并走到殿旁小室言语。

  欧阳修道:“这里没有外人,方才韩相公与我道,此际差事你着实办得不错,不枉了大行皇帝之前于你的信任荐拔!”

  章越想起过世的赵祯,不由唏嘘。

  欧阳修亦感慨道:“我也是受知遇之恩深重,非大行皇帝无以至今日。”

  欧阳修言语间有些萧瑟。

  说到这里,欧阳修对章越道:“你有定策之功在,又兼今日一番事,只要保得新君在位,你日后仕途都会顺畅……”

  章越忍不住道:“伯父,这功劳与封赏岂是好要的。”

  “新君从一开始的辞皇子,到了后来的辞官家,到如今谅阴三年,居忧信默,他每要退一步,都要逼得我们推他走两步,如此……日后新君再作出什么事来,又岂是我们可以收拾的。”

  欧阳修叹道:“我与几位相公怎能不知呢?但是我等又有什么办法?”

  次日百官入朝,尚穿了吉服,无人知晓大行皇帝驾崩之事,到了内宦通禀时,所有官员忙了解金带佩鱼,自垂拱殿外哭入,到了福宁殿前哭祭。

  韩琦取了遗诏当着百官宣读,最后百官拜了赵曙,到了这一步新君正式登位。

  韩琦宣读遗诏后,百官尚在福宁殿逗留,章越也在人群之中。

  这时司马光抵此向章越问道:“听闻大行皇帝大渐之时,是度之在么?”

  章越点了点头道:“正是。”

  章越说了几句,但见司马光都是抹泪听了,听得遗命之事欣然道:“幸亏时有度之在。”

  章越道:“不敢,此间全凭韩相公主张,我不过随之,不敢称有什么功劳。”

  章越称赞了韩琦一番,以他昨夜所见,自己这番话确实没有夸大其词。确实没有韩琦在,恐怕立储之事的波折就大了。

  这时有官员又道:“官家有旨,大赦天下,除常赦所不原者(遇赦不赦),百官进官一等,一会就有明旨!”

  章越心道,即位诏书一发,封赏即是下来了。

  这就是大礼泛阶,在唐朝如新帝登基,立太子,只是升散官,但宋朝则是升本官阶。

  章越如今是大理寺丞,位于京官三十八阶,升一等便是著作佐郎,三十七阶。

  著作佐郎名义上为秘书省供职,但章越不在那边兼差,只是作为本官衔。著作佐郎是从八品,故而官位也从正九品迁至从八品。

  京官最高是著作佐郎,大理寺丞。再往上则是朝官,朝官最低是太子中舍,秘书丞。他也升至京官最高,再进一步就是朝官。

  朝官就是升朝官,又称常参官,就是可以参加朝会,每日能见到官家那等。京官到了年限便可迁转朝官,不似选人至京官有个天然的鸿沟。

  京朝官三年一磨堪,章越如今才任官一年,按道理还要再干两年,才能升迁至著作佐郎,如今倒是省却了两年功夫。

  本官升迁是采用停年格,所谓停年格就是不问贤愚,专以年资深浅为录用标准。

  大部分的官员只能慢慢熬年限,除非通过科举或大礼泛阶这样非常规手段。

  章越中状元后初授大理寺评事至著作佐郎,正常要五六年升迁的时间,但如今不过用了两年功夫。不过比起包龙图还是逊色一筹,包龙图为官二十六年升了二十五次官,靠得是官家的特旨提拔。

  除了加官外,又有人道,犒赏也下来了,如乾兴故事,禁军所赐一千一百万贯,在京官员费四百万贯。

  一名京官道:“这等封赏,听闻似这校书官都可得数百贯!”

  不少官员都有喜色,章越也盘算着自己能拿多少钱,转头突见见司马光面色却十分难看。

  章越心道似他这级别官员得千贯也不在话下,至于其他高官更不用说了。也是新君上位收买人心,不惜余力,反正花得都是老百姓的钱,又有哪个官员会反对呢?

  但司马光决然道:“哪有这般道理,国家用度素来窘迫,如今又遭大丧,累世所藏,几乎挥霍一空。此举一出外州,军官库无钱之所,必然借贷民钱,以供赏给。当此之际,我等何心得此厚赐!”

  司马光这么一说,不少方才贪图赏赐的官员都是满脸羞愧,章越也是其中之一。

  不少官员纷纷问道:“司马学士你说怎么办吧!”

  司马光当即振臂一呼道:“我等去面见官家宰相,陈述此事!”

  司马光在文官中号召力极高,不少官员顿时响应。当即司马光率着一群官员浩浩荡荡前往大殿。章越见这一幕有几分犹豫,但想了想司马光此举确实是对,于是自己也是跟上了队伍。

  司马光率领众官员抵至阶下。

  曾公亮等见如此多官员抵此也是吃了一惊向司马光问道:“君实,你这是作何?”

  司马光道:“听闻新君登基,此番赏赐禁军百官用一千五百万贯?敢问曾相公可是真的?”

  曾公亮道:“确有此事。”

  司马光道:“我率众人恳请官家相公们收回此命!”

  “如今国库已是空虚,再行赏赐,一旦国用不足,必重敛于民。百姓困穷,何以供命?饥寒所驱,必为盗贼,此为天下安危之本,恳请相公们三思啊!”

  “这……”

  见这么多官员聚集,韩琦欧阳修等亦从内殿步出,询问之后言道:“乾兴之时,已有这般恩典,诸位不可轻辞。”

  司马光道:“乾兴之际,也不如如今赏赐之多,何况当时帑藏最为富实,如今百官各迁一官,不隔磨勘,恩泽已厚,又何忍赐物。我等怎敢因公家之祸,而为私室之利!”

  司马光再劝,韩琦仍道不可。

  章越心知,官家以小宗入大宗,从昨日来看,曹皇后宗室都不支持他,确实要用钱来收买人心。

  昨日李璋进宫拜新君后一见面即讨赏赐,韩琦则拿调外军入京威胁,最后双方讨价还价禁军还是拿了一千一百万贯,大臣拿去四百万贯。

  可是朝廷一年岁入也不过六千多万贯,而且每年支出还大于收入。在财政赤字的情况下,拿出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来犒赏禁军官员,用作收买人心。

  最后损失得是谁?最后还不是让老百姓受苦,消耗的是国家的元气。

  经昨夜之事,章越本对韩琦扶危定难很是佩服,但现在看来朝廷还是要一个能更大刀阔斧变革的宰相来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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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题明日更新。

三百九十七章 伯乐欧阳修

  官家病逝的消息传出,开封市民同悲,商铺罢市。

  百姓家家户户烧纸祭拜,甚连乞丐孩童都买了纸钱祭奠先帝。

  先帝之仁,百姓皆知,甚至连消息传至西京,百姓亦是哭祭。

  东京西京纸钱所烧的烟尘遮蔽天空,久久不去。消息传至少辽国,连辽主亦是为之落涕。

  国家陷入悲痛之中,大敛过后数日后,朝廷便忙着封官进爵,大散钱财以收买人心。

  先是上演黄袍加身的七宰执。

  宰相韩琦加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魏国公与山陵使。

  曾公亮加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

  枢密使张升,参知政事欧阳修,赵概并加户部侍郎。

  枢密副使胡宿、吴奎并加给事中。

  其余百官本官皆升一阶。

  官职吏部还未正授,但在京文官犒赏的四百万贯,已是急不可待地先一步下发,按官位高低所分,章越也得了七八百贯钱,此外还有赐金。

  这封赏说实话太过了,司马光等官员上疏反对。此时又有官员上疏,荫官子弟襁褓得官,未尝涖事,如何封赏,还请自涖日方可加官。

  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这话的是吏部南曹王端,乃王质的弟弟,前宰相王旦的侄儿。因此朝廷稍稍收敛重议封赏之事。

  而司马光将得赐的千余贯钱财,作为谏院的公使钱,至于赐金则送给舅舅,一文钱也没往自己家里揣。

  部分文官表示给的太多,但大部分人都很高兴地揣进口袋里了,禁军却直接表示给的太少,禁军虽赐钱一千一百万贯,但禁军人多,而且没有赐金只有赐食。

  禁军一片哗然,言之前先帝即位时都有赐钱赐金,为何如今改为赐食赐钱。此事闹得禁军以哗变相要挟朝廷,也不知韩琦如何与李璋,郝质谈的,此事最后被遏制了。

  这一日,章越与十七娘去欧阳修家小坐,看见欧阳修精神有些闷闷不乐。

  欧阳修刚加官为户部侍郎么?这可是京朝官第十九阶,月俸五十五贯的大官。章越要有他这俸禄,早就每天打两碗稀饭喝一碗倒一碗了。

  却见欧阳修正在看一副图,见了章越与十七娘笑着道:“度之,你们夫妇看老夫这终老之处选得如何?”

  章越,十七娘走到欧阳修身旁看图。

  十七娘道:“伯父这是颍州的西湖吧!”

  欧阳修抚须道:“然也,颍州西湖不仅似杭州之西湖,而且湖里盛产螃蟹,你也知我生平最爱吃蟹了。”

  十七娘笑道:“那好,我家相公今日上门就带来一箩湖蟹,一会蒸熟了给伯父下酒。”

  欧阳修哈哈笑道:“有酒有蟹此生足矣!”

  十七娘笑道:“今日伯母可在府中,她素喜的茉莉花茶我今日也带了。”

  欧阳修笑道:“甚好。夫人喜此茶,但我倒更喜草茶。”

  十七娘知二人有话要说便离开入内去寻薛氏。

  欧阳修对章越道:“度之,你倒娶了如此一房贤妻,是了,吴家那边你可经常往来?”

  章越道:“平日多有走动。”

  “你可有托她们办事。”

  “未曾。”

  欧阳修道:“那就好,你有什么难处就找我,我也并非他意,你有好岳丈好岳母,不似我年轻时欠下岳家太多,如今知我作了副宰相,每日都有人上门请托办事。”

  “不过此话你知我知就好,你千万莫与内人讲,否则老夫就里外不是人了。”

  二人同是大笑。

  不久下人来禀螃蟹已是蒸上,欧阳修叹道:“说起螃蟹,我忽想起先帝在时有次宴饮,见一盘时鲜有蟹二十八只。”

  “官家问一只蟹多少钱?答曰,一千钱。”

  “官家大怒道,朕下箸便是二十八贯,你要朕如何吃得进去。当日官家至始至终没有动一只螃蟹。”

  章越道:“官家实在是仁厚之君。”

  欧阳修闻言也是感伤道:“罢了,多说无益。”

  章越道:“伯父,今日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伯父答允!”

  欧阳修看了章越一眼道:“你我坐下相商。”

  章越与欧阳修并坐在交椅上,欧阳修道:“何事如此急迫?”

  章越道:“我欲求伯父替我辞去经筵官!”

  欧阳修惊讶问道:“你为何要此时辞去经筵官?如今官家虽在病中,但迟早是要重开经筵的,你可是定策之臣,有此恩遇日后凭此跻身公卿也是不难。”

  章越则道:“伯父自己都生退意,又何必将我放在火上烤呢?”

  欧阳修听了章越之言,不由沉默半响。

  章越明白欧阳修性情,也就是欧阳修这般,他可以直接相谈此事。换了旁人一定不高兴。

  欧阳修道:“你此来真是辞经筵么?”

  章越点头道:“正是。”

  欧阳修闻言叹道:“昨日朝晡上,两府大臣立殿两庑,官家垂帘在内,忽发疾,在内厉声大呼言要杀枢密使。我等在外旁听不知所措,曾公则汗流浃背,最后韩公卷帘入内,方才止了。”

  章越听了不由一愣。

  章越听了也是心道,绝了,官家这是疯了么?当场两府大臣的面说要杀枢密使,文官的二号人物。

  章越则道:“官家虽是有疾,但绝不会如此狂乱……”

  欧阳修道:“官家有无疾,无关紧要,你说你要辞去经筵,我此刻想到你在殿中曾说‘官家退一步,要我们推他进两步’,此太有先见之明了。”

  章越暗中惭愧,自己能说不是从福宁殿开始么?

  因为这位官家着实不靠谱,想想历史上那出‘濮议’。此举与明朝时嘉靖的‘大礼议’一般,制造了朝堂上两派官员的对立,欧阳修正是因此饮恨致仕,韩琦也弄得一身骚味。

  韩琦,欧阳修此刻骑虎难下要保定了官家,除非他们立即辞官,否则只要身在这位置上就不能回避此事,但自己呢?

  自己若在太常礼院,这等务虚的衙门里便躲不开这场‘濮议’,故而要躲开这‘濮议’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外地任官,或者去干实事的地位任官,否则就避免不了这意识形态的站队问题。

  故而他今日向欧阳修提出辞去经筵官。

  欧阳修道:“我虽不愿你在此时离开礼院,但看得出你心意已决,此事我与韩相公分说吧。官家端地是让人心凉,难怪朝堂上人心如此。”

  “也罢,”欧阳修却转手拿起图给章越看道:“你看这西湖旁除了我欧阳家的宅子,我让二郎在颍州当地买宅再拿去租赁给平民百姓,如此就算致仕后,一家人也是衣食不愁。”

  “你说得对,我自己都有退意,也就不推你上去了。”

  章越道:“侄儿惭愧。”

  欧阳修道:“你莫要惭愧,之前官家说要亮阴三年,如今又犯了这等重疾,韩公主张如福宁殿所议让太后效仿当年章献太后故事垂帘听政了。”

  “既是太后垂帘,那么礼院就要奏请,韩公本要你来出面奏请,我却担心此事于你日后仕途不利故而推了,没料到你倒提出辞去经筵官。你可随时抽身而退,但老夫却不能啊!”

  欧阳修不由唏嘘。

  章越心道,韩琦这是怕自己与他绑得不够紧么?看来自己这下车的决定,还真是对了。

  章越起身道:“即使如此,小侄谢过伯父。”

  欧阳修爽朗地道:“谢什么谢,吾一生为好交朋友,旁人都说我是伯乐,但既然是伯乐,也当为你日后好好考量。你有无考虑去哪供职?”

  章越道:“若是可以侄儿想去要害之处,譬如三司。”

  欧阳修笑道:“三司掌邦国财用大计,是个好取出。”

  章越笑道:“不过侄儿官位似不够。若是能再加官就好了。”

  欧阳修笑道:“怎么你还嫌官升得不快么?你岳父的兄长吴春卿,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三十一岁制科入三等后,方从大理寺丞迁至著作佐郎。”

  “读书不看第二遍的张安道(张方平),第二度制举方得授著作佐郎。此职为三国时北魏所立,沿袭至今,因系职闲廪重的清官,故多为贵势所争,很少凭才学选人。”

  “在国初之时,著作佐郎乃状元之选,极为清要。你如今反是嫌升得不快。”

  章越道:“但为三司判官还是差了些许。”

  王安石为度支判官时,本官是祠部员外郎。章越如今距祠部员外郎,本官还有两转,除非是有特旨或者是遇到皇帝再挂了的情况,才能缩短时间。

  章越也没想太多,他属于满口要价那等,大概划个方向。最要紧是事务官,务虚的官员升得快,贬得也很快。

  欧阳修也知三司判官太难,于是道:“你虽官位低微,但之前有定策之功,韩公曾与我说过他一定会回你这个人情。”

  章越一听心底大喜,你不早说。

  既是要官,那就胆子大,脸皮厚!

  于是章越继续要价道:“伯父,虽说三司判官资历差些,但没关系,暂且可以加个权字,最要是职位要紧些许,权力大些,最好是能关乎国家民生大计之类,统筹一切的……”

  章越说完却见欧阳修脸已成了猪肝色,但见他急道:“说你不知羞,你还真不知羞!我不过替韩公客气几句,你倒当了真!若韩公能将你安排为三司判官,不如你看看给老夫也安排个什么官位?”

  “官位低微,胃口不低,想得倒挺美的!”

  听欧阳修如此说,章越厚颜无耻地笑了两声:“咱与伯父是一家人,自是不说两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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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九十八章 赐绯与鱼袋

  听得章越狮子大开口,欧阳修不由笑骂了几句。但见欧阳修抚须大笑的样子,哪有半分宰执的样子。

  但欧阳修笑过之后,神情却有几分萧瑟。

  章越亦知欧阳修笑过后,是对他与韩琦力保的官家有些失望。

  章越可以退,他却不能退。但章越还是说心底话道:“伯父,若是官家继续如此,你不如先请致仕,或请求似潞国公那般请求外任,暂且先避一避,如此不失为进退之道。”

  欧阳修道:“无法,我能有今日多仰仗先帝信爱,嘉祐年后,又多得韩公扶持。若韩公不退,我又岂能退之,士为知己者死,我实已是退不了了。”

  章越知道劝不动欧阳修,自己也不过是尽力一劝。

  毕竟欧阳修的政治生涯与韩琦已经捆绑在一起了。

  章越言道:“伯父,官家如今得疾,我看官家说是与太后不睦。但我数度见了太后,可知太后圣明贤良,并非喜好操弄权柄。”

  “如今官家与太后不睦,多半是因内宦从中挑拨,若去之,官家与太后也自和睦如初,如此些许疾病也会不药而愈了。”

  欧阳修闻言道:“你说的内宦是何人?”

  章越低声道:“伯父,内都知任守忠之前拥立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如今官家即位后,这般人如何容得在身边?不怕他对官家有何……”

  欧阳修道:“此事我与韩公也商量过,但任守忠深得太后赏识,要骤然撤换他怕是不易。”

  章越正色道:“有何难之,使一谏官,弹劾其拥立幼君,蒙蔽先帝,刻待皇子,离间两宫,贪守自盗,任何一条罪名,都可将此人拿下。”

  欧阳修笑道:“你上一次入宫差点被宫中侍卫掳去,听闻背后就是任守忠所为,其意在敲打皇子,此事先帝曾严斥任守忠,让他彻查此事,但他却拖着先帝不报,如今新君即位,他却一句也不交代。”

  “这条也是一罪!度之你说老夫我说得对么?”

  欧阳修道破了自己报复任守忠的居心,章越也没啥不好意思的,索性大方承认道:“不错,伯父我是与任守忠有隙,但他留在宫中确实不可。”

  欧阳修笑着道:“你啊你,还是这般性子。”

  “其实任守忠为人,我等也略知一二,但他是先帝留下在内廷,制约韩相公之用,他走了,太后必然不肯。”

  “故而韩相公已是主张请富相为枢密使回朝。”

  章越讶道:“难道为了收拾任守忠,韩相公居然肯请富相回朝?”

  欧阳修失笑道:“韩相公不请,难不成富相公就不回朝么?其实先帝驾崩之后,太后即以赠先帝遗留之名遣人往西京看望文,富两位相公了,至于是否有送书信,不得而知。”

  章越道:“可是枢密使位在宰相之下,当初只有曹利用为枢密使时方才例外。富,文两位相公回朝后,他们肯居于韩相公之下么?”

  欧阳修叹道:“有何不可。”

  章越这才方知韩琦为宰相的艰难。

  当今官家有疾,如今啥事不管,让太后垂帘听政。导致朝堂上宰相直面太后。故而韩琦请富弼回朝,看似给自己树了一个对手,其实却避开了与曹太后的冲突,同时也可建议铲除了任守忠。

  至于富弼回朝后如何与韩琦冲突,那也只是官家与太后间的代理人战争,属于文官阶级内部的矛盾。若太后一旦恶了韩琦,那么韩琦除了起兵逼太后退位,只有辞相一路了。

  欧阳修叹道:“若富公回朝,以后朝堂多事了……”

  章越也感到如此,看来自己辞经筵还真是刻不容缓。

  谈话之后,欧阳修心情有些沉闷,宴会时,欧阳修让他三子欧阳棐托章越照看,也是指点读书的意思。

  章越自不能推辞。

  宴中欧阳修,欧阳发,欧阳棐,章越一并联诗。章越不擅作诗,又心不在焉的,席间还被欧阳修揶揄了几句。

  宴后欧阳修又喝得酩酊大醉。

  欧阳发对章越道:“爹爹自先帝去后,常常与同僚好友醉酒,以往虽有如此,但……”

  章越明白欧阳修的体会,先帝驾崩,欧阳修最大的靠山没了。若想在政堂上有所建树,那么只能事事依附于韩琦了。

  想起当初欧阳修年轻时是耿直BOY,在朝时更切直言,论事切直,因此得罪了不少官员。但先帝却护着他,对左右道,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但如今先帝走了,欧阳修怎能不悲?

  以后没有人再如先帝这般护着他了,他以后还能在朝直言,没有分寸的得罪人么?这等失意的心中悲凉之情能与谁说?

  其实章越亦何尝不是如此,先帝驾崩后,自己最大的靠山也没了。

  如今自己的靠山也剩下欧阳修了,若欧阳修在……

  所以章越明白不能作孤臣,特别似赵曙官家这等做派,你在朝堂上当孤臣,不是搞笑么?他自己皇帝宝座都坐不稳喽。

  这日章越正在礼院中。

  忽闻新命已至。

  礼院众人都是本官都是升一阶,陈荐,吕夏卿,晏成裕等与章越都是相互道贺。

  陈荐如今有新去处,官家登基后,他的几个儿子出阁,他本选为记室参军,这可是一个好差事。陈荐还兼着知礼院的差事,不过判登闻检院的差事要卸了。

  不久閤门舍人来宣布诏书。

  章越正式升任著作佐郎,本官变化除了适职变化,最大的就是俸禄的变化。

  著作佐郎月俸钱为十七千,衣赐春冬绢各六匹,冬棉二十两。而原先为大理寺丞,月俸不过十四千,衣赐春、冬绢各五匹,且没有冬棉,俸禄得到了质的提升。

  此外还有崇政殿说书的添支钱十千,直集贤院贴职钱十千,太常礼院另给公使钱十千(报销费),最后当初为大理寺丞时傔从餐钱是二十五千,而馆职的餐钱也是三十千,二者就高取三十千。

  也就是说扣去公用钱,章越月俸为五十七千钱,也就是五十七贯,养着一大家子二三十口已是绰绰有余了。

  四人本官都晋一级,都是很高兴。

  陈荐对来人笑道:“这几日辛苦了,来入内喝杯水酒。”

  百官升官一级,对方这几日四面跑腿宣读升官的敕命可谓累得不行。但对方言道:“不忙,还有一封敕命未宣呢?是有关章学士的。”

  章越不由讶然。

  但见对方笑道:“先帝在时,章学士讲书效劳,故而官家特赐你银绯,以示恩典!在此恭贺章学士!”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陈荐等反应过来也是忙着向章越道贺道:“恭喜度之,贺喜度之啊!”

  章越言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刻但见两名官吏各捧着一案,案上呈绯红色的官袍和银色的小袋。

  这就是银鱼袋和绯袍!

  鱼袋是从唐朝起的,原来其中还有鱼符。武则天即位后将鱼袋改为龟袋,李商隐一首诗言‘端嫁得金龟婿’,说得便是配着金龟袋的女婿,从此金龟婿与乘龙快婿,东床婿并称。

  至于宋朝有鱼袋无鱼符,这银鱼袋是六品以上官员方可佩戴,但章越如今从八品却可佩银鱼袋,这便是一等殊荣了。

  好比进士出身的官员,可以穿绿罗袍不穿青袍一般。这说明官家对你十分的看重。

  至于绯袍更是恩典,宋朝公服三品以上用紫,五品以上用朱,七品以上绿色,九品以上青色。

  这绯袍却需五品以上方可得赐,或者是京朝官出外任官,可以‘借紫’或‘借绯’,原先绯袍可穿紫袍,原先绿袍可穿绯袍。

  不少官员若得赐绯与银,一般是二者得其一,两样都给的不多。

  但章越如今却银绯二物一并得赐。

  有了这银鱼袋,咱以后也是某帮派的有袋长老了……

  其实任经筵官数年后,官家一般也会给与经筵官赐银绯,若为侍讲侍读的,甚至还会赐紫金(紫袍与金鱼袋)。

  比如太宗朝时,著作佐郎吕文仲为翰林侍讲,一拜官即赐银绯。

  先帝时,曾公亮为天章阁侍制,也获赐紫袍,先帝还道,朕即讲席赐御,盖所以尊宠儒臣。

  虽说经筵官容易得银绯之赐,但章越其实任经筵官不过半年,才讲了几次的书,还不够资格得赐银绯。其实是官家以先帝名义赠自己银绯,其实也是酬自己当初扶他上位的定策之功。

  韩琦知道自己辞去经筵官,也算是提前把犒赏发下来。同时有了银鱼袋在身也是身份标识,如此自己不是经筵官,也可以出入宫中了。

  不得不说,韩琦有心了,给人家办事,那真的是有功必赏。

  话说回来,赏罚分明也是宰相的必要素质。

  最重要是身份的标识,有了银绯在身,官员们也不敢将你当小臣看待,这才是要紧的。对章越而言,还有一个好处,绯袍着实比绿袍好看,自己穿起来比较帅!

  得知章越得赐银绯,众同僚们其实都是有几分羡慕嫉妒。

  院里也唯有陈荐得赐银绯,也是他两年前成为长礼台,官家特赐的。至于晏成裕与吕夏卿是无袋且绿袍。

  如此年轻,这又是升官,又是得赐银绯。

  几人与章越道贺时,章越笑着谦逊了几句,同时让人将银鱼袋和绯袍收好了。

三百九十九章 新差遣

  这日韩琦召章越至政事堂议事,言及是除授差遣。

  章越一听当即振作精神,赶往政事堂。

  章越身着绯袍银鱼袋步入政事堂,但见堂外不少等待接见的官员侧立言谈。众人看到一名身着绯袍鱼袋的官员入内时,皆是本能地行礼。

  要知道即便在京师着绯袍银袋的官员也是不多,等他们见到对方如此年轻时不由惊讶。待有熟悉的人言是状元公时,众人方才露出释然之色,且隐隐露出羡慕嫉妒之意。

  章越目光一扫将众人神情看在眼底,他明白在场大多数官员为官十几年都混不上一身绯袍银袋,自己年纪轻轻,为官不过两年即获此殊荣,怎叫人不眼红。

  不过章越并没有得意,而是笑着客客气气地向众人作了一个团揖。

  这时堂吏上前道:“章学士,韩相公命你一到即入堂议事。”

  已是开始了?

  章越称是一声趋步入内。

  章越抵至政事堂内时,但见紫袍金袋的韩琦高坐于案上,正与堂下一名官员说话。

  章越看了一眼这名官员,但见虽是坐在交椅上,仍可见此人身材魁梧,且眉目秀发,端的是相貌堂堂。对方面对韩琦奏事时,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一见即知是端肃稳重之人。

  章越在门旁停下脚步,宰相与官员正在议事,自己不好贸然上前,以免有窥听之嫌。

  等韩琦看见自己招了招手时,章越方才上前。

  下首官员面对韩琦应答之时声如洪钟,只听得对方言道:“下官在青城县任事时,地方祭田粟米用大斗收进,再以公斗放出,获三倍之利,百姓虽是怨声载道,却不敢上诉官府。”

  “下官任官后均定纳进以平其事,民称其便!”

  韩琦听了微微称许道:“此事先帝早已知之,本欲以法令颁布四方,可惜未成而驾崩,如今我当上禀官家,下诏重推此事,立以法禁。”

  对方闻言道:“相公如此为之,真可谓天下百姓之幸。”

  章越听了此人还是一位能吏啊,听口音似乎是对方关中人士。

  章越走到韩琦面前行参拜之礼。

  韩琦示意章越坐在右首的椅上。章越坐定后,趁着堂吏端上茶汤的功夫,韩琦言道:“这位是吕微仲,京兆府蓝田人士,因在青城县政绩卓著,此番为知成都府的韩子华所荐入京,我打算堂除你们二人为盐铁判官。”

  章越听了不由心道,韩琦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原来眼前这位(吕微仲)便是吕大防啊,又是一个牛人。吕大防因在青城县政绩卓著,而被知成都府的韩绛所推荐,此事章越是知道的,韩绛不仅将吕大防推荐给韩琦,还称他有王佐之才。

  韩绛是韩琦的心腹,也是马前卒。他亲自开口给韩琦推荐的人,韩琦肯定是要大用的。故而韩琦直接安排入盐铁司。

  而自己当初与欧阳修要求也是三司,本来也只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而已。没料到韩琦还真给自己安排进三司了,简直是太给力了。

  章越看了身旁的吕大防一眼,以后二人要一起共事了。

  韩琦道:“盐铁判官之职,以太常博士,员外郎充任,你们二人本官都是著作佐郎,序资皆差了一等,故你们二人且先权判盐铁司。”

  官员任官有判与知。

  如果资序差一等,就要称权判或权知。

  如果资序差两等,则称‘权发遣’。

  盐铁判官序资最低为太常博士,章越与吕大防本官都差了一等,因此都加了权判二字。治平年间韩琦还以知东明县的皮公弼,为权发遣度支判官,那么他的本官应比章越与吕大防还低一等。

  无论是权判还是权发遣,都是高职低配的意思。

  王安石变法时,因为手头没有可用之人,于是提拔了大量年轻官员充任朝廷要职,故而熙宁年间‘权发遣’三字可谓满天飞。

  要知道大宋朝的特色就是冗官多,高职低配挤占了大量按班序资的官员的位置,此举导致了权发遣也变得臭名昭著。

  比如两位宋朝官员路上碰到,一人问道:“你是权发遣啊,我也是权发遣。”

  另一人回道:“你才是权发遣,你全家都是权发遣。”

  当然韩琦不是王安石那样手头上没人用。他骤拔章越和吕大防为盐铁判官,也是他要卖面子给欧阳修与韩绛两位心腹。

  韩琦见章越沉默不出声,于是示意吕大防先行退下。

  政事堂内章越言道:“下官资轻而骤进,虽怕难负众望,但蒙相公提拔,唯有倾其所能,效命于相公。还请相公吩咐……”

  章越心知官场上无论是低职高配,还是高职低配都有特殊的意义所在。韩琦身为宰相,对于官员的选用,他选择自己为如此要职,那么既有他讲人情之处也有他不讲人情之处。

  故而不是傻乎乎地去赴任,而是要先搞清楚上面的意图所在。

  韩琦微微露出笑意,拢袖伸出手指依次数道:“如今盐铁司副使一人,勾管一人,判官三人。”

  “盐铁司之下设七案,分别是兵案、胄案、商税案、都盐案、茶案、铁案、设案等,由三名判官分辖。”

  韩琦伸出七根手指后然后道:“我的意思,让你独巡都盐案一案!”

  章越一听顿时精神大振。

  都盐案,也就是大宋朝里有关于盐的事,他都可以管。

  宋朝实行官盐制度,官盐的收入是财政的大头,这权力实在大的惊人,竟安排给自己。

  但话说回来,自己虽说没有经验。不过真正操作起来其实也不难。

  因为都盐案具体事务下面由孔目负责,孔目下面还有积年老吏打理,这些人对于案事可谓相当熟练。

  正所谓‘流水的官员,不动的胥吏’。

  官员流动性太高,经常是干个一两年就调走了,对事务的专业性其实不强,具体事务都是由胥吏负责的,王安石当初上万言事时就抨击过这一点。

  故而即便没什么经验,章越照样可以出任三司判官这样的要职。

  那么章越能做主的权力大不大?

  其实可操作的空间也不大,章越上面还有管勾司事管着,管勾上面还有盐铁副使,盐铁副使上还有三司使。

  更不用说其他监督的官员。

  三司使名义上直接向官家汇报,但其实大多事还是要听宰相的。

  但纵是如此,盐铁判官,而且还是主巡盐案,是一个相当相当有实权的事务官。

  韩琦道:“欧公保荐你为三司判官时,我曾犹豫,毕竟你没有在地方历事的经验,骤然为之三司此等要职有所难处。”

  “不过既是你主动相请,我也就姑且用之,实话说如今盐务真有桩棘手之事,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方可胜任,是了,听闻你妻家有经手盐事?”

  章越心底一凛,没错,似乎吴安诗,吴安持有插手盐事,不过这些事吴家一向不与自己提及,十七娘也没与自己说得仔细。

  韩琦道:“你若为难,我可让你另谋其他的差遣,不一定非要为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既是相公有命,在下义不容辞。”

  韩琦道:“莫要答允太快,界身去过否?”

  章越道:“未曾。”

  韩琦道:“界身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里面的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其中那上百家的交引铺子,你先去走一走,看过之后再来回话。”

  “若是你仍坚持,三日后我安排你与吕微仲一起面见太后。”

  章越听了韩琦的言语后答允了,退出政事堂来。

  此刻他的心情可谓是非常的激动,好容易才缓下来,等走出了数步方可见面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方才在政事堂里见过的吕大防么?

  但见对方向自己行礼道:“见过章学士。”

  章越忙道:“不敢当。吕兄是皇佑元年的进士,应是在下先见礼才是。”

  吕大防道:“岂敢,章学士两魁天下,又得赐绯银,在下望尘莫及。”

  要换了以往,章越很愿意与吕大防结识一番,但今日自己得了韩琦的言语,急着要往界身一行,故而也没什么功夫与吕大防闲聊,简单地道了几句,请对方到府上一叙即是离开。

  章越走后,吕大防目送章越的背影不由道:“正叔曾屡赞章度之,此番同在盐铁司共事,倒得机缘可结识一番。”

  章越辞别吕大防后,即匆匆赶到界身。

  所谓的界身,即在潘家楼大街附近。

  潘家楼大街堪比大宋之华尔街。

  此中最负盛名的就是界身,界身所在又被称作南通一巷。行走在此,章越大体可比作行走在后世金融街上,极目所见都是上百层的高楼大厦。

  当然大宋朝没有这般高楼,反正体验也差不多。

  这里每栋楼都是建得规模宏大,仅仅是一个门面,就堪比大街般宽阔,在门口望去幽深幽深,若身上没些钱财作底的,连走进门的勇气也没有。

  而这里就是大宋的金银彩帛交易之地,每笔交易动则就是千万钱出入。

  这等铺子被称作交引铺,仅在这界身这样的铺子就有上百间之多。

  章越既来到此处,便选了一间看得规模最大的铺子走了进去。

  PS:吕大防是仁宗驾崩前出任权盐铁判官的,而还是以服务剧情为主。

四百章 为官一任造福百姓

  不至界身巷,不知汴京繁华。

  这里到处都是钱的味道啊!

  章越行走至一家交引铺,上书‘沈家金银交引铺’。

  首先入目的不是别的,而是立在堂中的‘钱山’。谁看一眼白花花的钱财都不能视若无睹,又何况这样的钱垛子对垒起的钱山。

  每个钱垛子上都有无数闪烁着无数金属光泽的钱币,犹如一团盛开的花朵。

  章越走到近处一看,但见这钱垛都横码叠放整齐,层层叠垒,中间用绳索系好,再在上面贴张封纸,上书一行字‘垛钱谨封’。

  一千钱称贯,一千贯泽称垛。

  也就是说如此一垛上万斤的垛钱,值得一千贯。

  垛钱谨封的条子,好比今天去银行取钱,一万元钱用白纸条扎起来。

  一垛一千贯,如此上百垛值得十几万贯的钱财,就如此铺陈在交引铺的中央。但这么多钱,就似没人要一般,随意堆放在屋子中央,四面只用一个木栅栏围起来,仿佛随手可得般。

  垛钱山实在照得人晃目!

  章越想到一句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驮着这十几万贯堆成的钱山,你居然骑鹤?

  这钱有个名目,称为看垛钱。

  汴京所有的交引铺都有这规矩,要将钱财摆在堂屋的中央,向来人夸耀财力。

  章越站在钱垛山钱前,打量四周,这交引铺四面都用三合土筑好,钱山后摆着长长的柜台。柜台之后传来金铁之声,以及拉拽风箱的呼呼风声。

  这时候一名穿着长衫的店伴走上前来问道:“敢问官人作何营生?”

  章越笑而不语。

  这名店伴继续道:“我们交引铺,可质钱也可解钱,还可兑盐引、茶引、矾引、香药引、犀象引……”

  章越道:“盐钞,我有见钱兑之!”

  店伴连忙道:“客官这边请!”

  店伴引着章越来至柜台边,但见柜台边又是另一幕,一堆堆的银铤子码在这里。

  大铤有五十两重,码作一堆。

  中铤半之,又码作数堆。

  至于小铤再半之,拿作箩筐随意堆放着。

  章越一眼扫过去,银子的成色相当好,而且上面都有戳记,保证银锭的重量。

  章越心道,只是一家交引铺就有如许财力,又何况这南通巷里上百家交引铺。

  当然看垛钱,是保障顾客信心的,否则凭啥你用几张破纸便换走我的真金白银?那破纸真正能值得几个钱?你要是不兑怎么办?

  故而商家都要摆出一堆钱来给顾客看,这钱相当是准备金,平日不会用,纯粹就是这么摆着。

  交引铺里‘准备金’越多的,说明铺子的财力越充足,顾客的信心就越足,这也是看垛钱的意义所在。

  当然这也是信用货币初期时必经的过程,到了后世连纸钞都可以不必看了。

  柜台后立着一位精细商人,听得店伴言语后笑道:“鄙人姓沈,敢问官人要兑盐钞么?”

  “若买需十九千五百,若沽则十九千两百,不知官人要多少?”

  章越笑道:“此价倒比都盐院贵了许多!”

  商人闻言笑了笑,一旁店伴则道:“客官若能在都盐院买的到,何必到我们这呢?”

  商人对店伴斥道:“诶,没半点规矩。”

  他向章越道:“官家的生意自是一本万利,我们不过舍命换些嚼头罢了。无论都盐院有无盐钞,但客官今日不卖,明日还会更贵。”

  章越道:“一席盐钞!”

  店伴变色道:“莫不是消遣……”

  商人伸手一止道:“见钱十九千五百,承惠!”

  章越拿出银钱买了一张盐钞,看去上书‘解池盐引一席’,下面又书一行小字‘见钞即兑’,最末则是陕西转运司的戳记。

  章越道:“若此盐钞要兑钱……”

  商人笑道:“随时可兑!”

  说完商人朝‘钱山’一比,章越亦是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多谢!”

  说完章越扬长而去。

  店伴对商人道:“东家何必与此人呱噪!”

  商人此刻脸上全无方才的笑意,而是道:“你在铺里多年了,怎么人瞧不准,我瞧此人的气度,八成是作官的!”

  店伴道:“汴京城里作官的还少么?”

  商人摇头道:“平常人也罢了,但此人年纪轻轻,有句话记住了‘宁欺白首翁,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从旁人口中道出和从自己口里道出,完全是两个意思。

  章越从交引铺出来,看着手中盐钞自言自语道:“解池盐钞,朝廷售一席六贯,如今却能卖得十九贯五百钱!此中是何道理?”

  章越当即从交引铺回得家中,寻十七娘问道:“可知如今京朝里盐价如何?”

  十七娘道:“盐价翻了数倍,官人向来不问我此事,为何突然问此?”

  章越问道:“韩相公欲让我为盐铁司判官,主巡都盐案,故有此问!”

  十七娘又惊又喜,欠身道:“恭喜官人!”

  章越看着十七娘一脸欣喜的神情,心道有位望夫成龙的老婆,还真是有些压力呢。

  章越笑道:“何喜之有,韩相公给我出了难题呢,你说盐价为何翻了数倍?”

  十七娘笑道:“官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此番新君登基,给禁军发赏一千一百万贯,又给文臣发赏四百万贯,你说这么多钱要到何处去?”

  章越恍然道:“难怪盐价高企,这是通货膨胀啊!”

  一千五百万贯相当于国家财政收入四分之一,这天量资金下放,一下子导致大宗商品的价格被推高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盐钞。盐钞的价格被炒高了数倍,而且盐钞价格被炒高也一口气传递至中下游,平日市面上吃的盐也是贵了几倍。

  “官人何为通货膨胀?”十七娘问道。

  章越笑了笑道:“娘子是一个说法,如今咱家吃什么是什么盐?”

  十七娘抿嘴笑道:“咱么家吃得是青盐,不用钱买的,乃是官人讲书时所赐,官人都忘了。”

  章越是忘了这一茬事。

  “那么平常百姓家所食呢?”

  十七娘道:“普通官宦人家就吃颗盐,若再差些吃末盐,或去买私盐。颗盐之中上等当然是解盐。”

  青盐是最上等的盐,但平常买不到,因为这是西夏进贡的,除了通过边境的榷场外,大宋严禁任何青盐入境。

  末盐就是海盐,海盐味道很差且质量参差不齐,而四川井盐开采量少,故而百姓吃多是颗盐,颗盐首推解盐。

  朝廷便以解池安邑池每年所出发行盐引。

  商家在卖钞所购买盐引后,即去解池提盐。

  故而所谓的盐钞,盐引,换句话来说,实际上就是以池池每年产出的解盐为准备金的钞票。

  章越看了手上的一席盐钞,所谓一席是一百一十六斤,朝廷给盐钞是六贯一席,如今一口气被炒到了快二十贯一席。

  章越明白,韩琦真……真会给自己出难题。

  但章越决定还是要接这差事,没错,经筵官是很牛,官员们都以帝师自命,但实际上只是皇帝请的‘清客’。

  人家尊重你,是因为看在官家的面子上而已,若官家不强势,那么一切都是虚的。

  为官还要是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权才是男人的脊梁。

  数日之后,政事堂的差事正式下抵。

  章越,吕大防二人閤门通名后,由韩琦引着一并往前往拜见太后,官家。

  太后官家垂帘之处先是东门小殿,这里本也是翰林学士接受天子召见的地方。

  官家登基之后,病得不轻,一日号呼狂走,不成能礼,韩琦投杖褰帘将官家抱住,这才止住。

  之后官家一直得疾,不能处理朝政,便在柔仪殿西合修养,官员们入对的地方也改在柔仪殿西合。如今是曹太后处分国事,她就坐在柔仪殿东合垂帘听政。

  这日章越与吕大防先至柔仪殿西合给官家请安,问问圣体如何了,官家一如既往地沉默以对。章越与吕大防便退出了西合,至东合向曹太后奏事于帘前。

  帘后的曹太后道:“我听得任守忠说,章卿吕卿虽是干练,但是资历浅薄,权以三司重任,恐怕难当。”

  “但韩相公说,如今京师里米盐飞涨,达官贵人食住如平常,但却苦了百姓。吾当初还未作皇后时,居住在民间,深知百姓家里没有储余,粮不过升斗,盐更无几何。”

  “如今京师粮盐一日三涨,百姓家里又无积蓄,唯有高价买之。官家犒赏军臣们本是一番美意,但最后反害了百姓,闹成这般,吾于心何忍。你们二人既被韩相公举为三司判官,需好好处理此事,一个月内吾要见的京中盐粮平抑!”

  章越听了顿觉得热血沸腾,既为曹太后体恤百姓而感动,也深切地感受到身上责任重大。

  韩琦在旁道:“章学士你有何言辞要奏对太后!”

  章越道:“臣蒙先帝太后荐拔于寒微之间,小民所受之苦,臣皆曾经历。”

  “如今臣为官了,当年切肤之痛,丝毫不敢忘之,今日太后咨臣,臣唯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八个字奏对。”

  帘后曹太后欣然道:“甚好,章卿这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吾记住了,造着去办吧!”

四百零一章 钞盐法

  嘉祐八年五月。

  章越吕大防在见过曹太后后即走马上任,二人甚至是敕命都没有到手。眼下面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平抑京师的盐价。

  三司衙官衙是宋朝最大的官衙。

  三司二十四案,真宗时三司有吏八百九十七人,其中盐铁一百五十六人,度支一百八十二人,户部两百二十七人。

  到了庆历年间又达到了千人之数。

  三司是不少名臣的发轫之处,如章家的章得象,章频都曾任过度支判官。

  章越,吕大防一并抵此,先去三司使厅中见过三司使蔡襄。

  蔡襄如今日子有些不好过,朝野上有谣言说,官家被确立为皇子时,所有人都知道大计已定,然而众臣之中唯独蔡襄对此有所微词。

  谣言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蔡襄曾给先帝写了一封文字,劝不要立皇子,如今文字还在禁中。

  这谣言是没根据的事。

  不过问题是先帝立储之时,蔡襄身为官家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尽管证据表明他表态反对立皇子,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支持皇子。

  这信与不信,就看官家自己了。

  吕大防,章越见蔡襄时,对方笑着谈了几句话,蔡襄对章越道太后屡次吩咐要平抑粮价盐价之事,让他去盐铁厅后立即着手此事,上朝时他要与太后交待。

  吕大防,章越称是,即在官吏指引下来至盐铁厅。

  盐铁厅最高长官为盐铁副使,如今的盐铁副使是范师道。范师道是范仲淹的侄儿,但他与韩琦,陈升之不睦,得知韩琦安插了章越,吕大防二人至厅中,对这掺沙子的行为十分不快。

  范师道对二人道:“你们初至厅里,本当接风,但如今什么情形方才见过省主也知道了。接风就免了,你们与楚判官交割一番后,要如何平抑盐价,章学士你今日要拿出条陈来。”

  章越称是。

  他来前已被交代过了,范师道对这态度也算在意料之中。

  除了副使,还有一位判院今日不在衙。

  之后他们来至第一判官院,与要离任的三司判官楚建中交割。

  楚建中马上要出任夔路转运使,身为盐铁厅第一判官,他手中掌兵案、胄案、盐案、茶案四案。

  章越一听,对方真可谓牛人啊。

  要知道三司二十四案中,以商税,胄,曲,盐四案最为繁剧。

  商税,胄,盐三案都在盐铁司,对方一人身兼胄,盐二案,还管着另两案可知如何厉害了。

  楚建中道:“之前范副使交待过了,我手中盐案之事交给章学士,至于兵案、胄案、茶案就交给吕判官了,你们心底可有数?”

  章越没有异议,他不似吕大防,丝毫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一个盐案差不多已是极限。

  楚建中与章越,吕大防交割时,正好一名绯袍官员入内。

  楚建中笑道:“蔡判官!”

  吕大防,章越连忙见礼,此人是盐铁厅另一判官蔡抗。

  蔡抗在出任盐铁判官前,即已是一路转运使了,无论官位还是资历都远在章越,吕大防之上,眼下管着商税案、铁案、设案。

  对方寒暄几句,然后笑呵呵地道:“我第二判官院偏西,午后总有西晒甚烦。楚兄高升之后,我正好搬进此厅来。”

  章越听说过宋朝官场的事,衙门里对于第一厅,第一院竞争总是十分激烈,言下之意这位子我先占住了。

  衙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内部升迁都是优先考虑第一厅第一院。

  蔡抗这么说后,章越,吕大防也不会与对方争这盐铁厅第一院。二人都是新人根本没啥好争的。

  之后章越至第二院,吕大防至第三院。

  盐铁厅正厅朝南,副使,勾院同署办公,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下面依次第一院第二院第三院第四院分给判官办公,第一院第三院朝东,第二院第四院朝西如此,不过如今盐铁厅只有三名判官,故而第四院就这么空着。

  至于朝北是盐铁厅七案公署,每案都有一名孔目主理,譬如章越治下的盐案,就有五十多名属吏,真不愧是事务繁剧之案。

  章越至院后,看着院中栽的数株梧桐树许久,从今日起自己便与这树一般,同在这盐铁厅里扎下根了。

  章越到院后立即召了孔目来商议盐钞价格之事。

  正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曹太后过问盐价,韩琦对三司施压,三司使蔡襄发话,盐铁副使范师道让章越拿出条陈。

  章越到到任立即找孔目商量。

  从高层执行到基层执行,这就是一根针下来。

  孔目姓张,名善,在盐案办事三十余年,侍奉过不知多少上官。其实章越上任前一日,张孔目即到府上拜见过章越了,原来吴育出任盐铁判官时,张善便是他亲信之人。

  张孔目一见章越即道:“得知学士迁任,我等属吏无不欢喜,特准备了一分薄礼。”

  章越对张孔目道:“本官初任,正是要多多借重孔目的地方,昨日太后责我一个月内要平抑粮价,此事还请孔目助我一臂之力。这些心意我先心领,咱们办妥了此事慢慢再议。”

  张孔目为难地道:“学士,盐价此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吧,先熟悉案事。”

  章越道:“没工夫了,副使要我今日就拿出条陈来。”

  张孔目道:“这么快……学士可是恶了副使?”

  章越道:“或许吧!还请孔目教我其中的玄机。”

  张孔目道:“玄机,我想想,先从都盐院说起……”

  章越一听拍腿道:“都盐院……我昨日去交引铺时就听得过,如今孔目又提及,此处必是关键,咱们立即就去,边走边说。”

  张孔目没料到章越办事如此雷厉风行,说办就办。正要言语,却见章越已是拉起他的手中一并出了门去。

  章越与张孔目坐着马车赶往都盐院。

  张孔目与章越说起了都盐院,此院是嘉祐三年所设,是一个新衙门,设监官二人,另有设典五人,主秤八人。

  说起都盐院,就要提及宋朝盐业一个伟大的改革,盐钞法。

  提出此法的官员名叫范祥。

  原先宋朝盐法完全朝廷垄断,官运官销。

  之后宋朝与西夏作战,为了方便军粮供给,拿出解池的池盐,从禁榷法(官产,官运,官销)改为通商法(官产,商运,商销)。

  商人们输粟至西北获得引券后,可以凭引卷到京师兑换盐引,商人得到盐引后再去解池取盐运到各地销售。

  但到了庆历年时,宋朝与西夏在西北大战。西北驻扎了宋朝几十万大军,这么多兵马输粟法的问题即暴露了,商人们常拿着低劣的粮食送入西北,再到京师换盐引。

  于是范祥提出改革。

  商人不用输粟至山西,而是在京师用钱直接购买盐引,朝廷再拿这笔钱给陕西转运司,让他们用钱购买自行军粮,如此就可以不用买到低劣的军粮。

  这制度被实行后,不久就出了问题。

  因为自用粮草改当实钱后,朝廷便没有节制的大量发行盐钞。

  因为盐价受到季节的波动严重,而且京师里的商人们看准了盐钞这货币属性,于是对盐钞实行炒卖。使得要么以前买了盐钞的商人赔钱赔到了家,手里拿着朝廷滥发的盐钞在盐池里取不出盐来,要么就是盐钞被炒卖涨上了天,一钞难求。

  在嘉祐三年,范祥再度改革盐法。

  首先严格规定解盐盐钞一席六贯的发行价格,并在京师设置都盐院。

  三司衙门出资二十万贯至都盐院,一旦盐钞价格跌至五贯时,都盐院用五贯五百钱进行回购。一旦盐钞价格飞涨,朝廷用市场价再减去五百钱售卖盐钞平抑盐价。

  如今章越抵至都盐院时,看见院前队伍排成了长龙,皆是手持的现钱,但都盐院大门紧闭。

  章越向张孔目道:“为何衙门无人卖盐钞?”

  张孔目叹道:“之前钞法败坏,朝廷滥发虚钞。这都盐院,三司本拨了二十万钱去收盐钞,但因盐钞太多,二十万贯用尽。以至于都盐院数月无钱购钞。”

  章越道:“三司为何不再拨钱呢?”

  张孔目道:“盐钞是归陕西转运司所发,利皆归于西北。这盐钞滥发,最后却要三司衙门出钱收底,衙门自是不愿。之前陕西转运司要我们拨钱求了数度,都给省主推了。”

  章越问道:“那之前购得盐钞呢?”

  张孔目道:“年初时盐价稍有松动,终于有商贾至都盐院肯至购盐钞。都盐院手中一把盐钞却没有一文钱,既是有人愿收多少就给多少了。”

  “盐价稍涨,有些风吹草动,即有奸民来盐院购钞再卖给交引铺,以差价谋取其利。等之后盐价飞涨时,如今都盐院手中已无多少余钞了。”

  章越不由扶额,这盐钞法分明是良法,怎么会搞的这般。盐价低时,没钱买,盐价高时,没钞卖。

  章越道:“为何不向陕西转运司再求些钞来?”

  张孔目叹道:“坏就坏在此处,之前咱们三司不肯拨钱,如今盐钞飞涨,陕西转运司手中余钞也是金贵,自也不肯给钞。”

  章越也是服了,盐钞价格低时,朝廷拼命印钞,盐钞价格高时,反而不印了。

四百零二章 谢过章学士

  章越明白了事情的经由,便心底稍稍有数了。

  章越对张孔目道:“要让盐钞降价容易,让陕西转运司发钞即是,但陕西转运司如今不肯发钞,制钞之权在陕西转运司,西北盐利亦归陕西。”

  张孔目道:“正是如此。都盐院虽归陕西转运司所管,但账目却尽归三司,故而转运司不肯放钞在此,更不愿平抑京师盐价。”

  章越与张孔目这边言语,这时却见激变突起,十几名商贩在门前大骂道:“都盐院说好的给钞,怎么老子拿着现钱也买不到钞!”

  “之前拿钞兑不了钱,如今拿钱兑不了钞,要此衙何用?”

  “再不卖钞,就将这衙门砸了。”

  说完门外数百名商贩一并吆喝起来,门子见情况不妙,不由吹响了号角。

  号角一声,这时衙门口左右冲出两队西军大汉,将前面的商贩都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道:“这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将为首闹事的都抓起来!”

  门前的十几名商贩都被拿下,西军将士拿着刀柄用商贩身上一阵捶打,为首的将领喝道:“这些人罚没钱财,一律解送开封府!”

  “是啊,之前一文难兑,如今又是一钞难兑。”

  “连几句话也不说。”

  “素闻关西人蛮横,真是一点不错!”

  章越身旁几名商贩不由言道。

  这时候把守衙门的西军又纷纷巡来,几名商贩见势不妙欲走,却被拦下。

  一人被西军大汉纠住连忙道:“我等不买还不行么?”

  那名西军道:“我疑你乃同伙,一并拷问。”

  商贩挣扎,却给这名西军当场拖走,商贩不住挣扎,踢了一地的灰尘。几名商贩与他是同伴正欲上前搭救,西军以为来抢人,顿时一并拔刀出鞘。

  章越喝道:“且住!”

  这名西军听得章越言语,顿时这名商贩重重一掷,左右兵卒围上前来对着商贩一阵拳打脚踢。

  这名西军打量章越。

  另一人道:“诶,此人似乎是个读书人,莫要惹事。”

  “措大而已!”

  章越道:“立即放了这些商贩!把你们上官叫来!”

  这名西军士兵顿时犹豫,对方这气势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这时西军将领已是大步前来,他看向章越打量后道:“敢问足下……”

  章越打断道:“都盐院设监官两名,一名文臣由京朝官充任,一名武将由三班使臣出任!你是大使臣,还是小使臣?”

  这名西军将领一愣,抱拳道:“末将是三班奉职!”

  章越道:“我还道尊驾是节度观察呢?这些商贩如何处置?”

  这名西军将领立即道:“尽数放了。”

  说完几名西军将被拖至地上的商贩尽数放去,章越道:“此事我就不追究了,我要见监院!”

  一旁的张孔目出面道:“我们是三司衙门的!”

  西军将领神色一动连忙道:“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这边请!”

  说完簇拥着章越与张孔目进入了都盐院。

  早有军汉禀至院内,但见一名绿袍官员迎出,对方显是认得张孔目言道:“张兄,你怎临此处?”

  张孔目道:“骆监院这位是咱们三司新任判官,直集贤院,章学士!”

  对方听了一愣,寻思朝廷哪有如此年轻的学士?莫非是……

  骆监院连忙道:“下官见过状元公!”

  章越摆了摆手道:“入内说话。”

  一旁西军将领闻言,惴惴不安地跟随入内。

  章越与骆监院二人坐下,西军将领与张孔目皆立在一旁,院吏奉上茶汤。

  章越道:“骆监院,敢问如今都盐院有多少人?”

  骆监院道:“下设典五人,主秤八人……章学士今日来可是查看账目?”

  都盐院归陕西转运司管辖,但账目却走得是三司。

  章越放下茶汤道:“我不是来查账目,只是不明就里问骆监院一句,外头那么多商贩求盐钞,为何不问运司多取盐钞来!这不是难事。”

  骆监院道:“章学士有所不知,不是不给,而是漕帅吩咐,之前解池盐钞,多虚钞而盐益轻,故暂缓多印虚钞,以实西北盐利。”

  章越知如今山西转运使是薛向,被称作言利丰财之臣。这话说得其实给了他些许面子,司马光直接批评薛向是诈佞奸狡之人。

  他在任后,先是取消了解盐销售在西路各州县的过路费。还有一举就是用盐钞取代银绢在西北边境榷市买马。

  薛向此举遭到三司的大骂。

  制钞之权掌握在陕西转运司手中,薛向毫无节制地滥发盐钞用来买马,自己不出一文钱,纯粹空手套白狼。盐钞滥发导致钞法败坏,导致西北的贩商们拿着前到京师都盐院以钞换钱时,却拿不到钱。

  以往陕西转运司印钞时还有些许节制,但设立都盐院后,朝廷三司出钱低价回购盐钞,薛向的西北印钞机便开始发动了。

  解盐虚钞太多怎么办?没关系,反正三司最后会买单的。三司衙门自不肯当这冤大头,导致了都盐院如今处境。

  蔡襄大骂这薛向是急功希进,为了自己的西北政绩,迫使中央财政的收入来给他兜底。副漕官范纯仁也表示反对。

  不过薛向脸皮厚全当作没听见,他有背景,当初荐他为陕西转运使的正是王安石。

  后来盐钞法败坏,朝廷派人去薛向那查账发觉有问题,但薛向又给王安石保了下来。日后王安石生病,薛向给王安石送名贵人参,王安石看了说我不吃这人参不也活了这把年纪,退了回去坚决不吃。

  薛向更超绝的手段是,日后西北政绩一路升迁为三司使后,便将都盐院给罢了。当初他在陕西转运使任上滥发那么多盐钞,原本还要三司出钱兜底,他担任三司使时便不用了。

  这一下坑死了无数购买盐钞的商人,算是实现了‘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骆监院道:“薛漕帅数度与我交代,这钞法不可不坚,使民不疑钞,则钞可以为币也!”

  章越心道,印钞是你,不印钞的也是你。

  他对骆监院道:“骆监院,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说这些的,若薛漕帅再不给钞,京师盐价继续飞涨。没错,陕西一路的盐钞自可积蓄卖出高价,若一旦太后官家降怒,此非我等担当得起的!”

  骆监院犹豫道:“我问一问解盐司?不知要多少钞,方能解此燃眉之急。”

  章越伸出五个指头道:“最少先要五万席!”

  骆监院变色道:“那不成啊。”

  章越道:“我看去年解盐所出为一百一十七万五千席,但陕西运司通印给钞是一百七十七万席,虚钞近六十万席,我三司不要太多,从这六十万席虚钞里给我五万席,暂且压下京师盐价,让我与太后交差就可!”

  骆监院摇头道:“五万席太多,实在给不了,我替薛漕帅作主最多五千席!”

  张孔目频频给骆监院使眼色,对方却一直摇头。

  章越道:“那就没办法了……”

  章越起身,骆监院道:“章学士实在没办法,便是薛漕帅在此也给不出更多了。”

  章越道:“谁去问薛漕帅?我会上奏官家,将陕西转运司的制钞之权收归朝廷……”

  ……

  章越话说到这里,但见骆监院色变连忙道:“章学士,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骆监院才说完,一旁的西军将领噗通一声跪下道:“章学士,可怜可怜咱们这些厮杀汉吧!”

  “朝廷给俺们西军的钱粮从没有拨足过,全是仰仗薛漕帅想尽了各种办法,变盐钞为钱,这才养得了咱们这些厮杀汉活命,老婆孩子们才有了一口吃的!”

  “这盐钞对我们西军来说比亲爹亲娘还亲啊!”

  章越恼道:“你西军所入又不止盐钞一项!”

  西军将领哭得犹如孩子般,抱住章越的腿不妨,反复地言道:“章学士,咱们西军的日子苦啊!都指盐钞来养活。”

  章越知自己此刻心肠不能软,一软自己就要背锅了,韩琦那边没办法交待了。但他又想到,朝廷的禁军啥都不干,就能挣个一千一百万贯。

  但西军却承担了国家最重的国防压力,将士们驻守在漫长的边境线上与青唐吐蕃党项厮杀。西军不可比禁军,这是宋朝最精锐的部队,但朝廷所给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至于薛向,没错,他的手段是很无耻到处甩锅。

  但薛向不想着办法变钱,就凭朝廷给的这些钱,那能维持如此规模的边防野战部队?如何执行进筑浅攻?打战打得都是钱啊!

  司马光,范纯仁看到了薛向手段卑劣,但却没看到西北对大宋国防的重要性。

  章越想到这里,最后还是心软了向骆监院道:“你们到底给多少席盐钞?”

  骆监院喜色一闪而过,继续苦恼地道:“最多七千席……实不能再多了。”

  章越心道,妇人之仁害死人啊!七千席是杯水车薪啊!

  ……

  “暂且如此吧!”

  章越说完后,在场除了骆监院,那西军将领,包括院里所有官吏都朝章越下拜!

  章越道:“这是作何?”

  众人皆道:“咱们替陕西上下军民谢过章学士了!”

  章越苦笑,你们谢我,我回去就难交差了。

四百零三章 钞法

  章越从都盐院回至三司衙门,但见一名吏员在门口观望,一见章越回衙即上前迎道:“章判官,副使在盐铁厅里等了你半日。”

  章越一听心知范师道还是事事落实的上司,说要今日要结果就今日要结果。

  章越当即前往盐铁厅见了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板着脸坐在厅中,章越立即上前庭参:“见过范副使!”

  范师道没有好脸色道:“章判官今日为何不在衙门?不记得今日本官要你立即拿出章程么?”

  范师道神情十分严峻,仿佛肃杀之严冬。

  章越道:“回禀范副使,下官初任,事事不明就里,故而我今日要张孔目陪同去了都盐院一趟一窥究竟,如今回厅再行奏上。”

  “哦?”范师道问,“那章判官怎么说?”

  章越道:“眼下京中盐钞飞涨,是因都盐院中无钞可给,以至于商贾恐慌,追涨杀跌!”

  范师道道:“如今京中大铺商操纵盐价,无可奈何。”

  章越道:“铺商再大,但只要发钞之权在朝廷,朝廷则不怕降不下盐钞。如今京中盐钞降价,需调陕西转运司给钞,但骆监院只肯给七千席!”

  范师道眉毛一挺问道:“你是如何说的?”

  章越将过程讲了一遍。

  范师道面色铁青,章越以为对方要震怒时,却见范师道骂道:“薛向这老匹夫实在欺人太甚!此人”

  “七千席盐钞糊弄谁来?”

  章越道:“是下官面子薄,眼见整院的人都跪在地上,便……心软了。”

  范师道冷笑道:“苦肉计罢了,这老匹夫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多着呢,朝廷也多次着了他的道,又何况与你。”

  “此番三司要他发盐钞解都盐院之困,你道他如何说?他说盐钞之所以飞涨,乃是因势家商户垄断市面盐钞之故,朝廷需将大钞改以小钞,使民既生流通之便,也可使盐钞流通更广!”

  “他说朝廷若允他此议,他愿加印二十万席小钞!”

  章越听了范师道之言,也是绝倒。

  这薛向真可谓……一时无法用什么言辞形容,想骂你都一时找不出形容词来。

  什么是小钞?

  一般商人去提盐都有固定面额,比如交了多少钱便给多少席,比如三百二十席,一百三十五席这般,没有一个具体的数额。

  最少的一席也是一百一十六斤,值六贯钱。

  几百席的大钞肯定是大商家买,但对于资金不雄厚的小商家,以及那些富民就无法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购钞了。

  所谓小钞,就是一席改为六十斤,发行价值三贯钱的小钞。同时大量发行一席,二席,五席,十席,二十席,五十席这样小额盐钞,提升盐钞的销售额。

  反正就是一层层地往下坑。

  说白了就是坑完了大户,咱们再坑散户!

  但事实呢,每年解盐盐池的产量就那么多,不会因为你发行大钞小钞而增加,如此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

  等到满大街都是盐钞时,朝廷再将都盐院一关,一切都清净了。

  王安石赏识得怎么都是这样的人?

  章越与范师道不由同仇敌忾地道:“改行小钞,确实可以增加西北的课利,但是一旦长久市面上的盐钞会越来越多,以至于雍而不泄,最后必然败坏了朝廷的钞法!”

  范师道道:“然也!此事我与你所见相同,小钞之事绝不可行!然则朝野之中支持薛向之人不少,还赞其为循吏,干局绝人,实在可气可恨!”

  章越于是也立即跟着领导吐糟了薛向几句,顺便还合乎时宜地表达了几句忠心。

  范师道本以为章越是韩琦派着来与他对着干的,如今倒是释去了几分怀疑。

  章越从三司放衙后,知十七娘早作了一桌子的菜在家等他,正欲坐上马车回家。却见一人等在他面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内兄吴安诗。

  吴安诗当即以赴宴的名义将章越拉上马车,章越本欲推却,最后还是抹不开大舅哥的面子。

  她们来到一处甜水巷的民宅后,经过一道长长绕绕的曲巷,曲径通幽地来至临着汴河的一处宅院里。

  章越与吴安诗走进宅院,别看外头不起眼,但内里布置得异常华丽,亭台楼阁皆有,还随处都可以见到汴河上华灯初上的景致。

  此时正值初夏,在汴京有这么个欣赏河景的好去处,真是叫人心旷神怡,章越刚想至此看了一眼身旁的吴安诗却不由有所警惕。

  临河处停着一处画舫,吴安诗当即引章越上了画舫。

  却见画舫里四面开轩,本是坐着数人。他们见了章越,吴安诗都是一并起身行礼。章越打量来人,白日在都盐院见的骆都监赫然正在其中。

  还有一位是夏伯卿,夏安期之子,吴家的另一位女婿。

  不过骆都监,夏伯卿并非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吴安诗向章越引荐一位年轻人道:“这位是当今陕西转运司薛漕帅家的公子……”

  章越看了此人一眼,对方笑道:“在下薛绍彭,久仰状元公大名,我与吴大郎君是莫逆之交,只是近几年一直在西北,否则早通过吴大郎君结识状元公了。”

  吴安诗一脸热情地给章越介绍道:“这位薛郎君为人仗义豪爽,生平最是爱交朋友。”

  章越早已知自己岳家与陕西转运司交往甚密。

  见了薛绍彭,章越点了点头,章越又与夏伯卿见礼,夏伯卿之父夏安期曾任陕西转运使。

  之后骆监院起身与章越道:“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之婿,之前失敬之处还请海涵。”

  章越淡淡地道:“骆监院言重了。”

  岳父吴充之前任陕州知州,也是坐镇过西北的。

  众人入座后,一旁自有歌姬舞妓上画舫里给众人斟酒,再以歌舞助兴。对着汴河欣赏此等美景,听着婉转的去掉,也算是一件美事,只是章越心底有事,却始终绷着,虽有歌女舞姬劝酒却始终少饮。

  薛绍彭对章越笑道:“这里都是自家人,三郎君何不开怀畅饮,大家共谋一醉!”

  章越笑道:“这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如今实已是喝多了。”

  薛绍彭与众人都是笑了。

  不久吴安诗让歌女舞姬退下,章越也知真正的谈话开始了。

  这时候薛绍彭道:“今日听闻骆监院得罪了三郎君,我实在忐忑不安,借着今日这场酒先来赔罪。”

  骆监院连忙起身,连自罚了三大杯,显然在薛绍彭面前甚是敬畏的样子。章越对薛向不由高看一眼,这骆监院好歹是一名京朝官,但在薛绍彭面前不过是名小卒。

  章越举杯道:“大家各尽公事,哪里得罪的地方,言重了!”

  薛绍彭豪爽地笑道:“既是一家人,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话,之前骆监院说只给七千席盐钞,我觉的少了。他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的女婿,如今吴兄与夏兄都在这里,咱们又是多年的朋友,何况三郎君是奉了太后之命,无论如何我都需支持一二。”

  “我陕西转运司一口气给足五万席盐钞予都盐院!”

  章越道:“那么我要作些什么呢?”

  薛绍彭道:“很简单,只要三郎君能促成小钞之事即是,此事不用今年办,明年亦可。”

  章越道:“薛兄的意思从明年起,陕西转运司每年皆加印二十万小钞。如今陕西转运司一年印一百七十七万席,加印小钞后至每年一百九十七万席,可是?”

  薛绍彭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此事办不到,此人范副使已有交代,绝不许加印小钞!再说此事省主也不赞成。”

  这时候夏伯卿开口道:“度之放心,这范师道在盐铁副使任上作不久的。至于蔡君谟他如今卷入储位之嫌,也是自身难保!”

  夏伯卿此言似极有把握的样子。

  吴安诗亦道:“妹夫,你看看薛兄,夏兄所言还是很有道理的,只要你促成此事,太后宰相那边就有交代,京师百姓会感激你的恩德,同时也是帮了薛兄的大忙。”

  薛绍彭笑道:“是啊,若不是看在吴兄,吴世伯的面上,这么大的功劳给谁不是?为何非要推给三郎君么?此事三郎君不妨好好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答复着,来咱们喝酒。”

  说完薛绍彭举杯劝酒。

  章越却停杯不饮,而是言道:“薛兄,不必考虑了,我今日便可答复。在我看来朝廷钞法才是最要紧,这钞法凭得是什么凭的就是信用二字!”

  “自有盐钞以来,以往富家都喜欢存储盐钞,而不愿存储铜器,何也?就是看在朝廷的信用上,若是滥发虚钞,唯独只有一个后果,朝廷之信用将荡然无存!而作为三司都盐案的巡官,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主张!”

  听了章越义之言,众人面面相觑,吴安诗面色有些难看,他没料到章越会拒绝的这么彻底。

  他要拒绝也是回去后再说,如此当场反对不是让众人下不了台么?

  此刻章越道:“薛兄,这五万席盐钞我势在必得,但二十万的小钞我也不会答允。不过薛兄既是拿我当朋友,我这里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诸位可否听一听?”

  薛绍彭正色道:“还请言之!”

四百零四章 商人

  马行街的一间的楼宇中。

  但见十几名商贾坐在此间,他们都是京城大交引铺的东家。需知界身巷说有上百间交引铺,但经多年的逼卖和兼并,如今皆掌握在这十几名商贾手中。

  官场商场上都是腥风血雨,论惨烈商场更胜于官场。

  这些商贾虽看起来和气,但如今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之辈。他们言谈之间甚是和睦,大有举动若轻之感,与楼下大盐商们处境完全不同。

  平日这些商贾都是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如今因是开封府与三司相召,故而只是头上裹巾,身上着皂衫角带,看上去十分朴实。

  这时门一开,但见二人一并入内,为首是一名六十有许的老者,身后则跟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正是那日卖给章越盐钞的沈家交引铺的商人沈陈。他身前男子正是他的叔父,沈家交引铺真正的掌事人沈言。

  这两人入内后,所有的人都起身迎着他们。

  众人入座后,沈言坐了一把交椅,他与众人笑着道:“咱们界身会这么多年了都是咱们这些老面孔,今日我将我这侄儿带来露露脸,以后诸位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差遣他便是。”

  众人与沈陈早相识了,笑着赞了沈陈数句,然后重新排座,沈陈坐在了沈言侧旁。

  “沈老,此番旬估,下面那些盐商都言若官府非要降到时价的一半,即行罢市!让整个汴京都没有盐吃。”

  沈言笑了端过茶汤来喝了一口。

  又一名商人道:“沈老,你在官府那边人面熟,情面也比我等深,到时候还清你出面说句话。”

  沈言放下茶汤笑道:“我虽有些人面情面,但再大却大不过太后,听闻这一次是太后发话,诸位担心着些。”

  众交引商皆是摇头。

  沈言顿了顿又道:“诸位,我听得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咱们这些商贾日后都是要仰朝廷鼻息的,如今朝廷有事求于咱们,咱们少赚一些就是,就当是买个平安了。”

  “那不成啊!朝廷要下面盐商降价一半,而盐商却要我们交引铺将盐钞一席,降至十贯以内。方才咱们议论了一阵,一旦咱们将盐钞降至十贯,那些南商怕是闻风而动,会将市面上的盐钞一扫而空啊。”

  “这些南商盯着我们生意许久了,前几年他们在茶引上大赚一笔,如今对盐引已虎视眈眈。”

  一人言道:“我记得去年陕西转运司滥印盐钞,以至于陕西的盐商大肆抛售盐钞,当时一席不值三贯,买钞所,都盐院的盐钞都无人购之。”

  “当时是谁?当时是三司指着我们几人在市面上兜底,不然如今西军十几万官兵衣食由何而来?我们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我就不信朝廷一点恩情都不念会卸磨杀驴。”

  众交引铺的商人言语了一阵,即是不肯降价。

  又有人道:“不知朝廷新任巡盐判官是何人?若是他强要我等将盐钞降至十贯,定让他不得安生。”

  这时一人入内道:“我方才打听过了盐商的行头行户们议定了,绝不降价!”

  几名交引铺商人皆道:“他们都敢不降,我们亦不降,大家一起扛着便是。”

  沈言默默叹了口气,界身金银交引铺生意日进斗金,仅是看垛钱一项就要十几万贯钱财铺垫。普通的商贾都是财不露白,就怕被朝廷拿来当肥羊宰了。

  但敢摆在台面上的,其身家背景可见一斑,这些人中最不济的,也是女婿是进士,从榜下抓来后作了大官那等,难怪有这底气。

  就在此楼一街之隔的茶楼里。

  章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今日是旬日,也就是每旬的最后一天,是官府与行商议论科配旬估的日子。

  所谓科配就是官府向商贾摊派,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比如有些东西是官府所需便向行户买来,行户必须优先供给官府再卖给百姓,或者有些东西烂在仓库里了,比如粮食茶等等,官府就强行向行户售卖。

  此中比较有名的就是唐朝宫市,读了卖炭翁就知道了。

  至于旬估,也称为会估,这是从汉朝起就有的制度。

  到了宋朝官府把行户集中在一起,按商品上中下分作三等,每等制定一个价格,议定后上报官府。

  此事由开封府司录司负责。

  如今司录司的录事参军孙河便与章越一并坐在茶楼里,至于盐铁司与司录司属吏则与盐商与交引商在面对面商谈。

  章越与孙河则不出面,坐在茶楼里喝茶等候消息。

  这孙河办事,章越有所耳闻,以往有一个米行的旬头因交不出科配,曾被此人逼得上吊自杀。

  孙河对章越言道:“京中行盐泰半都是解盐,盐商们凭钞取盐,这钞不降,这盐价稍一降又会涨上去的,这本末的本可在学士你这啊。”

  章越道:“我这却是难办,交引铺那些商贾不是轻易能惹的。”

  孙河露出深表同情地笑容,最后敛去道:“该狠还需狠,该杀还需杀!你说这些交引商人,通过贱买贵卖,垄断交引之市,他们何尝流过一点汗,又流过一滴血,每日所赚的钱财抵得你我为官一年的俸禄,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之前三司一位副使,因行商所供的皮靴出了差池,当街杖杀了二十个行人,这为官心肠太软可不行,我若同情别人,他日又有谁来同情我,记住这句话,该办就办,该杀就杀,至少拿出个样子来,否则你就要给那些交引商替罪了。”

  这边传来商量的结果,盐商说宫中科配的解盐可以按照三十七文一斤供给,但是旬估则要一百二十文。

  章越听了叙述心道,科配按照解盐未涨价时供给,宫里和官员们得了实惠,但最后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让老百姓来买单。不久三司与交引铺商量的结果也出来了,众交引铺的盐商众口一词,只说不涨价。

  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能让章越与孙河满意,二人都各自要向上面交差。

  孙河冷笑道:“既是如此,就不可手下留情,这些盐商行户不杀几个,不逼得几个破家,他们便不知何谓朝廷的三尺之法。章学士我先告辞了。”

  章越看对方背影,心知定是要有盐商倒霉了。

  章越与孙河告辞后,返回三司覆命。

  他也在掂量是否采用手段,逼迫这些交引商人就范,但思来想去还没到这一步。此事源头还在陕西转运司上。

  之前自己与薛绍彭达成了协议,甚至陕西转运使薛向也通过吴安诗向自己带话,若自己的办法在朝廷上通过,那么他陕西转运使不是给自己五万席,而是出十万席盐钞。

  如今的问题是朝廷会不会赞成自己?

  他如今还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章越的马车正在马行街行驶之际,突见街旁有两名苦力栽倒在地。章越当即命停车,一看便知这二人因缺盐又干苦力活,干着干着便一头栽倒便活不了了。

  之后章越回盐铁院去见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一脸怒气冲冲,原来他又在骂薛向。

  范师道因陕西转运司不肯拨盐钞之事,将此事奏告给谏院。哪知薛向却抢先向朝廷表功,说自己这三年在陕西转运司里的功劳。

  说他将漕三年来,每年所入盐多少多少,马匹多少多少,刍多少多少,粟多少多少,他府库里的积累之数又是多少多少。

  他还上了一封奏疏,说他陕西转运司‘民不益赋,所课为最!’

  也就是说他没有向老百姓加一文钱的税赋,但他的课税却是历任陕西转运使之中最多的。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必须给自己加官进爵。

  反正见了薛向的操作,章越也是绝倒了,居然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你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等三司的官员谁不知道,你居然好意思向朝廷吹嘘。

  而且更最醉人的操作的是,这一次先帝山陵所费,薛向一口气给朝廷捐助了二十万贯,这对于山陵使韩琦而言,对薛向可谓是承了一个天大的人情,至少明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却也不好处置他。

  章越只能感叹,无耻真可谓无耻。

  但也不佩服人家是真的精明,真的厉害,这等操作是在是令人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用汴京盐价飞涨的代价,来填充他薛向的腰包,更可恨的是盐商与交引商,也利用此机绝不降价,当着杀头的干系大发横财。

  章越回家之后,当即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所言是为孙兆,单骧两位医官求情。这两人是韩琦等举荐给先帝医治的名医,不过先帝驾崩后,二人便成了替罪羊如今被下狱问罪。

  这封奏疏递上去后,有些令人费解。

  若说之前章越是知太常礼院时,上这封奏疏是没什么问题。

  但如今他为盐铁判官,忙着京师盐价飞涨之事的时候,他却上了一封与此事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奏疏,实在令人费解他到底用意在哪?

  这似乎并非他管辖的事情,为何他非要在这时上这封奏疏呢?

四百零五章 与民无利与国有利

  三司衙门中,章越正在治案牍,却听得张孔目来禀道:“开封府拿了十几个盐商,言他们囤积盐货,低买高卖,已是打死了三人!”

  章越听了心道,孙河还是出手整治盐商了。

  张孔目道:“如今市面上皆是人心惶惶。”

  章越问道:“盐价降下来了么?”

  张孔目道:“只是降了两成,不过盐商们也作了变通之法,不少盐商原先三个柜卖盐,如今只改作一个柜,这一个柜前都是买盐的百姓,排了一条街。这般下去怕还要涨上去!”

  章越点了点头,这时张孔目道:“今日界身的交引铺商人们都递了帖子,想要求见学士。”

  章越道:“看来他们是兔死狐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学士见是不见?”

  章越反问道:“孔目的意思?”

  张孔目道:“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刀兵相见的好。杀人固是快意,但人杀了,头是不会长出来的。”

  张孔目道:“学士难道真要如孙河一般?”

  张孔目见章越没有言语,忙道:“卑职不该贸然打探,学士恕罪!”

  章越将一叠厚厚的请帖丢在一旁。

  张孔目觉得看不懂章越,与这些交引商谈也不谈,杀也不杀到底是何意?却反而闲得上疏保医官之事。

  正在这时,宫中传召让范师道,章越二人入宫觐见。

  章越闻旨后去了判官厅,但见范师道也是一脸凝重,章越问道:“副使可知为何相召?”

  范师道:“听闻昨日省主不知为何得罪了官家……”

  原来赵曙大病了好些日子后,如今已是病愈,不过仍与曹太后一并听政。

  这时候王珪忽上了一封奏疏请求曹太后撤帘还政给官家。

  章越听说王珪这操作感叹,王珪真可谓知错能改,之前在皇子储位上连出数个昏招,但如今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上疏让曹太后撤帘。

  相反在皇储之事上,一直保持暧昧不明态度的蔡襄即……有小鞋穿了。

  如今官家召范师道,章越入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范师道,章越入宫后,直至柔仪殿,但见殿内韩琦,曾公亮等几位宰执正向官家与太后奏事。太后在西帘,帘幕垂下。至于官家在东帘,帘幕卷起。

  章越入内后打量了一眼官家,但见他气色稍好,再看殿中其他官员却见蔡襄铁青着脸。

  范师道,章越参拜后,即立在几位宰执身后。

  殿中继续议论,太后道:“三司就山陵当用钱、粮五十万貫,此钱三司无力俸给,三司议请将陕西媛边入中盐于永安县,陕西转运司薛向却言不可,韩相公你是山陵使说一说?”

  章越知蔡襄对薛向出手了。

  韩琦道:“薛向言陕西收入,全仰仗沿边所卖之盐,若因山陵用钱而是使盐事不畅,则动摇了西北根本。臣与薛向商量过了,他之前愿助二十万贯助山陵之费,如今愿再添三十万,将三司所计的五十万贯一并给了。”

  韩琦说完,蔡襄脸色更是铁青。

  章越也是对薛向无耻认识上升了一个高度。

  太后道:“之前王陶等卿上疏言山陵所费甚巨,言朝廷如今民力穷困,不可铺张,还有损于先帝简朴之名。但官家一片仁孝之心,却令相公们当了骂名,如今有这薛向算解了燃眉之急。”

  韩琦在操办山陵之事上,遭到了反对派王陶的抨击,礼院编纂苏洵还上书切谏韩琦其中言‘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泰山’。

  弄得韩琦是进退不得。

  韩琦是受先帝顾命的首臣,他又为山陵使,若主张薄葬那么必会遭到非议。非议不是他韩琦本人,而是以小宗入大宗继承了皇位的当今天子,不孝之名就挂上。

  但这时候薛向站出来大气地表示这山陵钱我全包了!

  此举等于强力挽回了韩琦的颜面。

  这时太后问道:“官家你说这薛向如何?”

  太后垂帘听政,官家实如木偶,平日只作点头事。

  如今太后发问,官家道:“薛向不加增民间税赋,以一路之力供给五十万山陵钱,实为能臣干吏啊。”

  三司使蔡襄直言道:“陛下,如今京师盐价飞腾,薛向所发的盐钞从六贯一席涨至如今二十贯一席,这山陵钱从何而来,全仰仗汴京百姓所给啊!官家为何不谢百姓,反去谢了薛向呢?”

  蔡襄此话一出,把官家顶得七晕八素。

  章越看得官家十分狼狈,初登宝位的他,对付蔡襄如此前朝大臣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官家下不了台,章越出班道:“汴京盐价至今仍未降下,是臣辜负太后托付之事,还请太后治臣之罪!”

  有章越这么一打岔,众人都松了口气。

  垂帘后的曹太后笑道:“吾给章卿一月之期,如今一月未至,何罪之有?章卿不必多虑。”

  章越称是退至一旁。

  曾公亮,欧阳修等都打量了章越一眼,露出了笑意,此子甚是懂事。

  这时韩琦发话道:“此番太后召范副使,章判官来正是为了盐事,盐铁司如今可有了章程?”

  范师道道:“启禀太后,臣以为京城行盐泰半是解盐,盐商凭钞解盐,若盐钞不降则盐价自也不会降。此事请陕西转运司移盐钞至都盐院便是。”

  “只要都盐院中有盐钞供给,盐价自降!”

  曾公亮道:“若是五万席运至还降不了呢?”

  “陕西转运司再拨给便是。从以往看来,一席盐钞低至五贯,甚至民间以三四贯相易的,如今涨至二十贯实属罕见。”

  曾公亮言道:“可是这时日又是有多长?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三个月?薛向昨日主张减少解池之畦夫以宽民力,兼使盐钞降价。”

  章越心道,实在太不要脸了。

  解盐盐价飞涨,薛向不想着增加畦夫,增加解池的盐产量,反而要减少畦夫,降低今年的盐产量。

  薛向反解释说此举相当于降低盐钞的准备金,换句话说就是‘降准’,只要市面上虚钞一多盐钞自然而然贬值了。

  薛向看似解决了朝廷盐价飞涨问题,其实目的还是要变相增加虚钞!

  三司不让我印钞,那么我每年印钞数目不变,改以降低盐产量,来增加虚钞!

  眼见场上官家太后还没明白其中玄妙。

  章越起身道:“此举万万不可!”

  “章卿,为何不可?”

  章越道:“回禀太后,臣为朝廷替薛转运使算了一笔帐,一百七十七万席盐钞,一席六贯,就是一千零六十二贯,抛去成本,每年所盈是两百万贯左右。”

  “如今减少畦夫,盐产低了,但盐钞每年收入还是一千零六十贯,反之实钞少了,成本降低,所盈大于两百万。”

  “若盐产多了,运司所入一千零六十贯,反因实钞增多,成本大增,最后运司所盈减少。故而转运使减少畦夫意在增抬虚钞!”

  经过章越这么说,曹太后这才恍然,从垂帘后扫了一眼韩琦,曾公亮甚为不满。

  “章卿,你有何法?”曹太后方才之事,对章越突然很有信心。官家也是点点头,不过他只是听政,故继续保持木雕之状,

  曹太后温言道:“当日章卿在此殿上与吾言道,要为官一任造福百姓,这话吾还记得呢。”

  章越听太后发话了,只觉热血上涌,虽时机还不成熟,但此刻唯有先抛出了自己观点。

  “回禀太后,依臣看来要降京中盐价,还是要陕西转运司发钞给都盐院方可!”

  众人心道,还以为章越有什么高招,薛向若是肯发钞,也不会用捐山陵钱及减少畦夫的办法了。

  他分明就是不肯给。

  章越道:“陕西运司不肯给钞予都盐院,因其无所图也。再则去年京师各交引铺,在盐钞不值五贯时,囤积了大量的盐钞,如今钞价飞腾,他们虚估交引,追涨杀跌,谋图暴利!”

  “臣以为有此二者,使得朝廷纵有都盐院,然盐钞之低昂之权却不在朝廷之手。”

  欧阳修皱眉道:“运司那边可以迫之,那些交引铺……难不成也要抓一批商人来杀不成!”

  欧阳修知交引铺的背景,担心章越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章越道:“杀了商人,不过是竭泽而渔罢了,至于运司也不必迫之,吾办事不以威逼之,而是以利诱之!”

  “如何诱之?”

  章越言道:“商人好利,朝廷好义,此皆两端也!若要商人不好利,也就不是商人。似界身巷的交引铺,平日操纵盐钞价格之低昂,危害朝廷之信用,不事生产却得暴利,但朝廷若措施得当,可使其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

  “什么叫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太后不由问道。

  章越道:“臣以为一切凡于民无利于国有利之商业,则当为国家所有。似交引铺,经营有何之难?难在本大信用好罢了。”

  “但天下有哪个商家之本有国家本大,哪个商家信用又比得上国家?”

  说完这里章越顿了顿,但见在场之人已露出倾听之色。

  “故而我主张陕西运司出盐钞,三司出钱财,再募一个熟悉手法的商人合股,于都盐院下设一交引铺!以官督商办之法行之,如此既操盐钞价格之上下,其利亦可归于朝廷!”

四百零六章 改变

  章越之言一出,令在场众人陷入了沉思。

  什么叫于国有利,于民无利的商业即归于国家?

  什么叫官督商办?

  连身为三司使的蔡襄,盐铁副使的范师道也是露出疑惑之色,此事章越事先并未与他们商量过。

  这也是章越冒险,因为此事在三司里抛出,那么必须要走流程,先是要在盐铁司里商议,

  副使范师道,勾院刁约,蔡抗,吕大芳,章越三人先小范围讨论,之后上报给蔡襄。

  蔡襄在考量后上报给朝廷,曹太后身为妇人当政,一般会比较慎重,很可能会否掉或置之不理,就算不置之不理也要交中书讨论商量,谏院还要提出意见。

  下面十个提案有九个提案都在这样的流程中磨掉了,就算最后出来的也容易被改的眉目全非。

  章越之顾虑也是在此,所以他压着盐钞的事不处理,就是想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三司,中书,太后,官家都在,而且太后方才还流露出对自己的赏识之意,这时候会议的气氛这么好,章越若放过这个机会,那真的是错失良机。

  不成熟的就是,没有与蔡襄,范师道之前商议通气。这件事,对于上司而言乃是一个不小的忌讳。

  但这时候唯有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章越道:“此事乃下官之浅见,事先未于三司使,盐铁副使熟议,方才太后相问,臣才贸然提出。”

  章越这么一说,众人反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若是蔡襄,范师道等三司官员的熟议,他们就要仔细研究研究了。但章越说自己,一个小小的三司判官的见解而已。

  韩琦向蔡襄,范师道问道:“是这般么?”

  蔡襄,范师道都是点了点头道:“三司并未商议。”

  曹太后笑道:“那就当作抛砖引玉,依吾所见到底是砖是玉都要议一议?否则哪知是谁砖是玉。吾记得先帝在时,常言蔡卿,欧卿最是耿切直言,无隐于君上。”

  蔡襄,欧阳修,包拯等就是喜欢上疏直谏的官员。

  而先帝与曹太后身为上位者,最怕的事情就是下面的官员铁板一块,上面的官员压着下面的官员不许说话,故而对章越这样的‘抛砖引玉’表示鼓励的态度。

  韩琦见蔡襄暂且无不悦之色,知道他是人品端方的君子,何况方才是太后主动问的章越,倒不是章越自作主张地提出。

  韩琦道:“太后圣明,既是公议,那就当言路通畅,于太后官家面前直言无隐,依诸位之见呢?”

  宰执,三司都在,而且是御前讨论,不是关起门来的那等,曹太后又对章越表示了欣赏,下面怎么说至少也会看在太后面上有所转圜。

  在座都是紫袍大佬琢磨如何发言,章越与范师道侧身立在一旁

  但见坐在韩琦其下的曾公亮道:“都盐院下设交引铺使朝廷用心甚好,既使三司操盐钞低昂之权,所得其利又并归朝廷。”

  “不过是不是有与民争利之嫌?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朝廷介入经商之事,可乎?尚待朝野商榷。”

  曾公亮给出一个进退皆可的答案,首先是对太后对章越赞赏的肯定,也委婉指出朝廷既享受税赋收入,不介入盈利之事,就是不与民争利。

  欧阳修道:“解盐官榷早已是食民之利,动于末也,受大者取其小也。至于都盐院下设交引铺,若用官督商办之法,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甚好。”

  欧阳修无条件给章越点赞。

  赵概道:“我看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此也是国不与民争利。”

  赵概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可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章越看见韩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欧阳修道:“甚也,朝廷即是民也,利归于朝廷不也是归于民么,在我看来反是为民谋利?至于要紧是一个争字,利归于朝廷,不侵民事。”

  几位宰执发话后,轮到蔡襄。

  蔡襄是反感薛向那等陕西转运司自己大捞钱财,将腰包装满,最后将一切虚钞都甩锅给三司的作法。不过他也明白曹太后不关心,三司与陕西转运司之间的纠纷,她只关切的是汴京的盐价。

  蔡襄以公事为重地发表一番长篇大论道:“何谓官督商办?既是陕西运司与三司合操此事,又何必让商人入股,借着朝廷的本利信用使其作大。甚至也不必都盐院下再设一新衙门,有叠床架屋之嫌,直接归于盐铁司便是。直接以都盐院办此事即好。”

  ……

  “章判官所言虽未经深思熟虑,但我思来想去最快降低汴京盐价之法。只要陕西运司肯出盐钞,我们三司可与他们商榷,但陕西运司与三司都是朝廷之官衙,让商人掺和入内就不必了。”

  范师道则谨慎地道:“我附和三司使之见!”

  章越则犹豫蔡襄的意思是要办成朝廷全面控制的意思,这与他的初衷不合啊,那就不是官督商办,而是官督官办。

  如此就走样了。

  在大佬面前,章越还没有插嘴的资格,何况任何提案上去,大佬不给你改个面目全非,也就不称为大佬了。

  众人说了一圈话后,最后轮到韩琦。

  韩琦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判官之言似非仓促言之,而是深思熟虑。我看姑且可以行之,先降盐价,再观其余,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韩琦之言,又将此定为权宜之计。

  章越只能在心底感叹,人生何时方得快意?

  太后道:“以前在后宫时,常听先帝忧国忧民,如今听几位相公言语方知国事之难。吾不该太过过问朝事,奈何先帝托付……”

  听得曹太后言语有些哽咽,众臣纷道:“还请太后节哀。”

  曹太后道:“吾听说富相公马上除服?”

  韩琦道:“确实如此。”

  太后道:“也好,国事有几位相公做主,吾也可放心,这章卿所言,都盐院设交引铺的事,吾听得虽看似非万全之策,但只要能将盐价降下来,你们就商量着办。”

  当即众人退下。

  走出柔仪殿,但见韩琦想着太后方才的吩咐,似有富弼回朝即撤帘归政的意思……

  想到这里韩琦停下脚步对蔡襄道:“陕西转运司的盐钞不到则矣,若到了都盐院,盐钞降至十贯以内可否?”

  蔡襄道:“可!”

  韩琦点了点头,当即离去。

  章越,范师道则跟着蔡襄离去。

  章越忍不住向蔡襄道:“省主,交引铺之事若不行官督商办之道,怕是难与京城里那上百家交引铺相争。官员出身又如何习于商事?”

  蔡襄道:“这个倒是不妨。此事是你提的,太后也是亲口许可的,就交给你去办!”

  “下官?”

  “你是巡都盐案的官员,都盐院自当由你管辖!方才也听得韩相公所言了,只要盐价能降至十贯以内就行,其他本司都会配合于你。不过章判官以后若是上什么扎子,可否先给老夫过目?”

  章越闻言不由赧然。

  蔡襄走后,范师道对章越道:“省主已是大度了,此事你既有主张上奏太后,即自己去办不必来司里禀我,若出了差池莫要找我!”

  蔡襄,范师道之后,章越脸上的狼狈之色退而不见,而是一等轻松。

  他曾有个念头,青苗法若有农商银行推行……农田水利法,均输法若由中某某局……市易法若由……

  这些想法,他曾写在给王安石的信里……

  当时他相信王安石一定会理解自己,能够明白自己……最后人家看也不看一眼,落了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自己献策之后,便可躺赢……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自己想要的,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实现。官督商办不成,若能自己亲自挂帅,那也是一样。

  闻得章越办妥此事后,薛向之子薛绍彭二话不说即送至十万席盐钞。章越还道对方在此事上与自己讨价还价,没料到薛绍彭如此爽快。

  薛绍彭与自己直言,从一开始并不看好自己能办妥此事,但章越既是能成,说明有这个资格。

  于是章越与薛绍彭商议交引铺股权分配,三司仍是之前出资的二十万贯之后买盐所得增作二十三万贯,至于陕西盐运司十万席按一席五贯计算,抵作五十万贯。

  最后薛绍彭与章越商议,累计股本八万股。

  陕西盐运司六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至于剩下五千股作为交引铺管理分红。不过股份只代表分红,管理层之人事任命必须经过盐铁司都盐案。

  章越将此事禀告给蔡襄之后,蔡襄想也不想即是答允了。

  在蔡襄看来这是权宜之计,等盐价恢复后,要裁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韩琦想着是平定盐价,如何让太后撤帘。对于这对日后影响深远的事,一时无人寄予什么关注。

  于是乎,一块解盐交引所的匾额在都盐院衙门挂起。将交引铺的名字改成交引所是章越的决定。

  这块匾额一时之间无人在意。

  但另一旁的公文却令所有拿钱购买盐钞的人看见了。

  上面写着‘明日售盐钞’几个大字!

  一时间汴京商人震动了,都盐院终于有盐钞卖了。

四百零七章 贪婪

  到了售盐钞这一日,交引所外是人头攒动,聚集了好几百名商人。

  众人看了一眼,今日的都盐院外没有挂牌子。

  以往都是要挂一个盐钞售价的牌子。盐钞价格高时是时价减去一席五百文,盐价低至五贯时,是一席五贯五百文收。

  换句话说,盐钞不到五贯时,朝廷不会启动收购。就犹如一个呆板的人站在那挨打。

  很多商人利用此弊病取利。

  来都盐院外等候的人中,真正的盐商并不多,不少都是望风投机之人,以及交引铺想要投机炒卖的人。

  其中沈家交引铺的沈陈,沈言叔侄也来到这里。

  “不知这都盐所有多少货?居然敢如此卖货。”沈陈言道。

  沈言道:“看他叫的价钱就知道了,若是他敢叫个低价,那么他的手里的货不多,咱们不出手,界身的交引铺都会动手全部吃下。”

  “但若他敢叫到十贯,那么立即清货,否则就迟了。”

  沈陈道:“十贯?除非西北把一年的盐钞都借给他。如今整个汴京的交引商都看重了盐钞这一块。”

  沈言点点头道:“你看胡员外他们来了。”

  叔侄二人看向远处又来了几辆马车,几名富态的富商下了马车看到沈家叔侄,两边遥遥拱手。

  沈言道:“朝廷的钱就好赚,这些人都吃上了瘾。”

  沈陈道:“是啊,我昨日还听他们说朝廷的钱就似无人看管的肥肉一般,什么时候上去咬一口都行。”

  看着这些商人一脸喜色,且跃跃欲试的样子,沈家叔侄都是叹了一口气。

  不仅是他们这些人,如今京城盐钞的价格一日涨甚一日,不少人都因此博得身价万贯。

  章越此刻身在交引所内看着外头几百号人,不由摇了摇头,从古至今人性都是不会变的。

  炒买炒卖,赌上全部身家,妄想一朝暴富,但最后多是赤条条地出去,便宜了那些大庄家以及交引铺。

  因为这就是零和游戏。有人赚钱就一定有人赔钱。

  不过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这就是人性中永远不变的贪婪。

  如此与民无利的行业,还是要掌握在国家之手。

  正当这时外头的人已是大声叫嚷道:“为何不挂出牌子来?多少贯一席?”

  章越对骆监院道:“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说完章越转身而去。

  这时盐院大门打开,上百名商人涌至中庭来。

  众人纷纷欲问盐价,但举目四顾却不得一个牌子说明。

  但见一名都盐院的官吏道:“诸位,今日都是求盐钞之人,咱们定个规矩。”

  “如今是卯时,离辰时还有一刻钟,我们交引所将一日分为五节,一个时辰一节。每节由我先喊一个价,再由诸位喊价,商量出一个价格出来。”

  “商量价格后,诸位即可凭此价买钞,若有愿卖钞者,本所愿以低于五百文之价收钞,一节一喊价!先请大于二十席买商入内来议价!”

  这名官吏说完之后,场内一阵混乱,如同吵杂的菜市场般充斥着各等声音。

  官吏挨个询问将二十席以下的商人都清出去,门内最后只余下几十人。

  众人没见过这等新奇的方式,不知道朝廷到底搞什么名堂。但见主持人道:“本人先喊二十贯一席,高于平于议价者先得,低于议价者不得!”

  场面停滞了半天。

  但见一名商人犹豫道:“吾二十贯,两百席!”

  一旁书吏记录道:“许员外两百席!”

  一名商人道:“吾二十贯五百文,一百席!”

  书吏记录下来。

  一名商人骂道:“哪值二十贯五百文,京里交引铺不过二十贯,朝廷怎么能赚我们钱。”

  这人刚说完即刻被叉了出去。

  众人当即纷纷喊价。

  最后主持人折中取了二十贯五百文,方才喊价高于此者进行交割。

  商人们纷纷上前交纳钱财,也有商人虽没有二十贯五百文买到盐钞,但觉得二十贯的价格不错,去交引所卖了盐钞。

  此刻已有人跑了出来禀了沈家叔侄。

  二人听了都是吃了一惊,交引所怎么不把盐往低了降,反而是往高了炒?

  沈言道:“官府三令五申不许咱们交引商以高于二十贯一席的价钱售卖盐钞,自己竟卖得二十贯五百文钱。”

  沈陈道:“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真是岂有此理。”

  叔侄二人都露出愤慨之色。

  沈陈当即欲举步入内,却被沈言拦住:“你要作什么?”

  沈陈道:“我买几百席,将这盐价推高!看这狗官乌纱帽还保得住还是保不住。”

  沈言闻言斥道:“糊涂,你忘了我们沈家的祖训是什么?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

  沈陈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

  此刻都盐院内,盐货买卖的单数即呈现在章越面前。

  买盐钞的人远远多于卖盐钞的人。

  不过章越如今手中有的是货。

  到了巳时,但见厅中买商走了一些。

  主持人道:“让十五席以上买商入内!”

  堂上又补充了些人,众商人这回有秩序多了。

  这时主持人喊道:“二十贯五百文一席!”

  下面的商人有了经验纷纷报价。

  最后买单议定以二十一贯交割,卖单以二十贯五百钱交割。

  买卖单汇总到章越这时,但见买单比方才多了些许,但见卖单还是远多于买单。

  不过章越这边卖那边买,手中盐钞不过少了五千席,对于十万席的本钱而言,去的不多。

  到了午时也就是第三节时。

  厅里又走了一波人,主持人已是喊至二十一贯五百钱,卖单二十一贯时,交引所内外已是沸腾了。

  不过两个时辰,盐钞价格足足涨了一贯,这钱简直如白送了一般。

  如今十二席以内皆可入内,无数人拿着金银钱财欲交割盐钞。

  也有一早买入盐钞的人一席已赚了五百文,十席赚了五贯,不费吹灰之力竟赚得了这么多钱。

  不少人选择观望再看一看,钞价会不会继续涨得上去,也有人则选择落袋为安,转身又进入买钞厅,将还没有捂热的盐钞卖给交引所。

  都盐院里的章越看到买单暴涨,同时卖单也涨了一大截。

  午时一节又净卖去五千席。

  此刻章越庆幸自己没有一口气将十万席抛售…所谓牛不测顶,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人性可以有多疯狂多贪婪。

  厅中依旧狂热。

  章越对一旁的骆都院道:“你看外面的人中有几个是真正用钞来买盐的。”

  骆都院则颤声道:“章学士,咱们都院今天赚了多少?”

  章越看了骆都院的样子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前但见厅中的无数人满脸红光,一副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样子。

  所有人都很高兴,最后难过的又是谁呢?

  到了未时,盐钞喊至了二十二贯一席,此刻十席以上的买商一并入内。

  不少人急了眼,各等想方设法往都盐院里挤。

  此刻无数本小或没带够钱的人,他们在外干瞪眼如今坐不住了大声道:“放我等进去!我们也要买钞!”

  官吏们道:“最后一节,所有人都可以买钞,三席以上即可!”

  听了最后的话,人群的骚动这才稍稍缓解。

  他们都是眼红着抱着金银进去,换作盐钞出来的人,仿佛他们手中拿着是什么无上至宝般。

  到了申时最后一节时,盐钞价格不变稳住在二十二贯。

  都盐院外所有人都如愿以偿买到了盐钞,各个脸上喜笑颜开。

  沈陈对沈言道:“似好几位员外都入买钞了,照着如此看来明日钞价还会涨,你看今日这交引所一日所售比得上咱们界身上百家所售了。”

  沈陈说完却见沈言沉默不语。

  “叔父?”

  沈言问道:“侄儿,这一日交引所卖了几万席的盐钞的货吧!你说官府手中哪里来得这么多盐钞?”

  沈陈闻言不由一愣道:“是啊,今日怕是卖了好几万席了吧。”

  沈言走了数步似想明白了什么言道:“不好,明日立即将铺里所有盐钞尽数抛售。”

  “为何叔父?”沈陈问道。

  沈言道:“官府里有高人!想出这等绝妙法子。”

  “别与他斗了,尽快卖了,等到跌惨了就坏了。”

  章越与骆都院看着都盐院库内堆满的钱财都是良久不语。

  今日还从三司借来了三十名熟手,一直点至少半夜,还没清点完毕。

  更不用交割手续。有些人实在没交割好,便填了一张单子就走了。

  骆都院看着库里的钱财吞了口水道:“明日还要这般么?”

  章越道:“明天就有人醒悟过来了吧。”

  骆都院道:“钱财迷人眼,我怕难啊。”

  次日都盐院门前拥挤了比昨日更多的人。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排在队伍里。

  因人手实在不够,不少商人索性凭买单卖单交割。

  这一日盐钞涨至了二十二贯五百钱。

  第三日甚至涨至了二十三贯。

  章越知盐价差不多,若是自己动炒买炒卖价格会提升更多。但他却没有这么办,而是用手中的十万席盐钞尽量压下盐价。

  不过阻止不了红了眼的商人们来购买。

  如此价格在稳定在二十三贯两日后,还是突破至二十三贯五百文。

  这时盐钞所里盐钞已剩下一两万席,但交引所里买入卖出的盐钞已几乎相抵。

请假

  如题,明日更新。

四百零八章 你这缺人吗?

  六月下了一场雨。

  水从瓦片上溅落,渐渐汇至三司衙门正堂天井中的水沟之内。上千公人所在的衙门里,除了雨声外,听不见一丝其他的声响。

  在正堂上蔡襄立着堂前看雨。此刻雨渐渐小了,廊下一名公人端着茶汤缓缓行来。

  茶汤在章越案前放下后,身旁是两员蔡襄自辟掾属,范师道也坐在一旁。

  方才盐铁司奏事后,章越与范师道被留下。

  蔡襄继续看雨,他手下一名掾属问道:“章判官,都盐院的盐钞如今升至这般是何道理?”

  章越默然。

  蔡襄抚着浓须大胡,范师道则喝着茶汤。

  掾属继续问道:“章判官,盐钞为何不降反升?”

  章越仍是不答。

  “是否你欲压低盐钞之价,便故意反手炒买盐钞?”蔡襄忽插话问道。

  章越道:“回禀省主,并非是在下抬高的。”

  章越的交易手法是借鉴了后世期货交易手法。

  期货交易手法有两等,一等是一节一价制,另一个则是众人熟知的连续竞价制。

  比如沪深交易日前十五分钟后三分钟的集合竞价,就是一节一价制。

  连续竞价是价格优先,时间优先,一节一价制规则只有一条那就是价格优先!

  比如商议成的成交价是十贯,若买的人之前喊十二贯或十一贯,那么就优先成交,即便最后都以十贯成交。

  这就是一节一价制。

  蔡襄听章越大约讲解,虽觉得是一个妙法,但没有太理解其中价格那一套运转规则,心底仍不能消去章越对盐钞进行炒卖的嫌疑。

  蔡襄道:“设交引所之事,我本不主张,因与民争利则为政不仁,此非我本意所在。”

  章越道:“省主,若是当初不肯商人入股交引所,采用官督商办之法,又何尝有与民争利之论?”

  蔡襄被章越这一呛,气道:“如今京师钞价高昂,你不思压下盐价,反是推高其价,此举怕与薛师正(薛向)无二。”

  “我问你明日一席盐钞几钱?降不降得?”

  章越干脆道:“怕是明日还要涨!”

  蔡襄色变道:“你手握十万席盐钞,当初二十贯盐价不仅一文未降,如今反升至二十三贯五百钱了,可知韩相公宽限你的期限在三日后?”

  章越能说自己已将十万席盐钞散了八九万席了吗?

  章越道:“省主非我不愿降,之前朝廷三令五申,京师钞价一直方压二十贯,如今我这一撤压价,不少投机之民追涨,甚至我看见买单之中,京城里的几十家交引铺,也是从交引所大笔大笔的买货。”

  一旁掾属道:“那也不至于十万席盐钞一贯也降不了。如今太后正看着盐价,中书那边也在追问。”

  “更不提韩相公的吩咐了,如今朝廷多少人在盯着这盐钞?”

  蔡襄对范师道道:“范副使,章判官如今新任,你暂且替他分劳,将都盐所之任接来管如何?”

  范师道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章越起身道:“省主,不敢劳动范副使,盐价三日之内可降,我只是担心一旦…盐价骤跌下来,怕是不少人会倾家荡产!”

  蔡襄打断道:“别的不问,只问三日后盐钞不降至十贯如何?”

  章越起身道:“省主放心,若办不到,下官自会辞官谢罪!”

  蔡襄点点头道:“那你去办吧!再给你三日”

  章越走后,瓢泼大雨落下!

  蔡襄气得茶汤也不能喝一口。

  范师道对蔡襄道:“省主莫要动怒,章判官初入官场不知轻重缓急,不知省主替他担了多大的干系。”

  蔡襄叹道:“永叔托付我多番照看他这子侄,但他这般一意孤行,非执行弄个交引所,谁也护不住他。三日期限一至,不仅是他,连你我也要担干系!”

  范师道想起,当参知政事出缺时,官家本是意属蔡襄与欧阳修之间选择一人,但最后却选了欧阳修。

  但欧阳修与蔡襄二人交情如故,曾有人问他,蔡襄道:“我与永叔是多年老友,都是一般。”

  范师道道:“此子不会负了永叔的一番栽培。不过盐价一降,这交引所便撤了,这朝廷与民争利确实不像话”

  蔡襄道:“当是如此。”

  掾属道:“可如今都二十三贯五百文了,怎能在三日内跌至十贯,怎么说都难信。”

  章越回到府中,听得章实唤自己吃饭,他本没什么心情,正好见蔡京也在家中例行蹭饭。

  “元长!”

  蔡京一听章越召唤,问询道:“学士有何吩咐?”

  章越笑道:“今日有意陪我至小酌几杯否?”

  蔡京闻言略有受宠若惊之状,当即道:“当然,这是在下的荣幸。”

  当即于氏命人端起饭菜送去书房,十七娘近来身子略有疲乏,故而都是于氏操持家事。

  章越与蔡京二人一并在书房坐下对饮。

  章越亲自给蔡京斟酒,蔡京连忙道:“不敢当。”

  章越笑道:“如今我在你族父手下听差,有什么当不得的?”

  蔡京听弦知音问道:“学士可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族父的么?”

  章越笑了笑道:“就是闲聊,元长喝酒!”

  蔡京喝了一口酒,立即给章越酒杯满上,章越道:“元长,可知我判盐铁司后第一件事是作什么?”

  蔡京道:“抑京城盐钞之价。”

  蔡京对章家的事一直有心打听。

  蔡京一脸笑呵呵地,未语先笑。他谈话令人没有拘谨之感,对上对下都是令人如沐春风,无论大事小事都好似与你坐下闲话家常一般。

  章越道:“不过在抑粮价时,我作了一事可知?”

  蔡京问道:“上疏太后赦免两位医官?”

  章越抚掌大笑道:“然也,可知为何呢?”

  蔡京摇了摇头。

  章越道:“当初我说过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何谓如此,就是依规律而行。你说官家可杀医官否?”

  蔡京道:“当然可以杀。”

  “那我为何上疏说不可杀呢?”

  蔡京想了想道:“若是杀了以后怕是医官都不肯尽力了,或者没有医官敢于任事,最后其病久治不愈,如今御中不正是如此吗?”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故而医官可杀,但杀了却坏了规律,必遭到规律的反噬。这就是‘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哪怕身为官家也不例外!”

  章越道:“明日你若是有闲,到都盐院交引所来一趟!”

  蔡京拱手道:“在下从命!”

  次日蔡京穿戴整齐,来至都盐院,到了门前便看见排作长龙来买钞之人。

  早有胥吏等候在此上前问询:“是蔡元长么?学士让我引你入内。”

  蔡京一喜跟着胥吏从后门走进了都盐院,但见这里人声鼎沸。

  无数人高举着手,拿着买单卖单,人人脸上发光,神色紧张而投入,蔡京一见便有几分喜欢这里。

  胥吏引着蔡京一一介绍。

  如交引所的规矩,如一节一价的制度?还有买单卖单如何交割?蔡京听得认真入神,这一系列的规则,繁而不杂,令蔡京对章越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等讲完了规矩,胥吏带着蔡京见了章越。

  章越正在屋里,对蔡京道:“元长,你怎么看这交引所?”

  蔡京踱步片刻道:“交引所可谓为朝廷开一风气,渐收利权,使我盐钞交引之利不至为势商尽占,其关系于国计民生者,实在是功莫大焉!”

  “好!”

  章越走到蔡京身旁,就这番见识难怪你日后官比你族父当得大。

  章越道:“不过为国取利,尚在小尔!”

  蔡京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从昨日话头说起,天道运转自有规律,盐钞之价格也是如此。”

  “朝廷说此盐钞一席值得六贯,但去年民间贱不过三四贯。如今不到一年朝廷言盐钞不许涨过二十贯,但在这交引所呢,却值得二十多贯。”

  “元长,我问你这一席盐钞到底值多少呢?朝廷说得算不算呢?”

  蔡京道:“天下之物以少者为贵,以多者为贱!朝廷说得自不算。”

  章越道:“对也不对。朝廷说得当然算,只是不合规律。。”

  “你看这一席盐钞为何值得六贯?就凭一张纸?”

  蔡京道:“凭此可在解池得解盐换得一百一十六斤。”

  章越道:“一名畦夫租来盐田劳作一年得盐也不过几百斤,若我的俸禄是十七贯,也就是说买这一席盐要抵我差不多十日的俸禄。”

  “故而盐钞不过是介其中,我用我的时间买了畦夫的时间。而畦夫劳作时间便是这盐钞的价值。”

  “至于这盐钞如今买到了二十余贯,远远超出畦夫劳动的价值,这多余的部分便称之为剩余价值。”

  蔡京露出深思的神色,立即道:“所以说价格由多寡而定,价值由劳作时间而定。”

  章越心底对蔡京那个佩服,自己当年翻了无数书方得来的知识,人家一听就明白了。

  这大奸臣咋这么聪明呢?

  章越道:“剩余价值就是无酬劳作时间。这里面有朝廷的钱,交引商的钱,钱生的钱。”

  “盐者国家之根本,百姓之生死,如今盐价高涨,而朝廷所为就是让价格趋近于价值,此诸公用心之善也。”

  “然价格者,物之多寡为之,不可舍其规律而求其道。此番话还请给…”

  章越正要说请蔡京转告给蔡襄。

  却听蔡京突然道:“章学士,你这缺人吗?”

  章越:“???”

四百零九章 落幕或开始

  “缺人?”

  蔡京此话实在出乎章越意料之外。

  “元长,为何有此一问?”章越问道。

  说完章越仔细打量蔡京脸上的神情,但见蔡京脸上似在闪烁发光一般,若说平日蔡京给他的印象都是恭谦有礼,那么这一刻蔡京给他的感觉是真情流露。

  “元长喜欢这里?”

  蔡京点了点头。

  间隔着窗外,拿着买卖单的人们吵闹声喧哗声一阵一阵传来,柜台里堆积成山的银钱拿放的响声,哗哗得如同激流溅响。

  蔡京道:“在下自知才智平平不足以拜入章学士门下,不过能从学士身边偷师学到一二本事,足以受用一生了,还望学士能够成全。”

  章越确实不收弟子,那是因为赵仲针欲拜在他门下,他便拿这借口撇清干系。

  教你书法可以,但你不是我的弟子。

  章越见蔡京其意诚恳于是道:“可是元长是考进士的吧?”

  蔡京道:“盐也民之生计,盐钞也朝廷之岁入,交引所乃国家大利所在,将来必趋之若鹜。在下若在这里,也可以施展胸中之抱负。”

  章越心道,这算什么,日后你可是要四度拜相的人。放着堂堂宰相不作,却要干个国企老总。

  不过章越想到,若蔡京在这里办事,或许能换得一二蔡襄对自己的支持呢。

  章越道:“我这交引所只是权宜之策,盐价降下去后,朝堂诸公能不能让它维持下去,怕是难了,你真的愿意?”

  蔡京一本正经地道:“那是当朝诸公没看到交引所的好处,若他们来此走一走看一看,便知此交引所是范晋公(范祥)办入中法后,几十年内最得手之事。”

  明知对方在拍马屁,章越还是忍不住很喜欢蔡京的奉承。

  于是章越道:“你要来便来吧,都当增见识下,练练手。不过此事要先禀明计相。”

  蔡京大喜道:“多谢学士。”

  章越微微笑了笑,话说蔡京可是将盐钞发扬光大的人。他作宰相时改革盐法,将解盐以外,其他的淮盐,井盐都效仿解盐的方式发行盐钞。

  使得朝廷每年盐钞的收入从两百多万贯增加至一千多万贯。

  论捞钱的本事,在宋朝历任宰相中,蔡京绝对能排进前三,甚至第一。

  或许自己这交引所也能给他点启发。

  章越回过头看向交引铺里的人群,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无奈之色。

  到了韩琦约定之日的前一天。

  章越来至都盐院。这些日子京里议论纷纷,都传入他耳里。

  盐钞一涨再涨,令京中好容易稍降的盐价又恢复了从前,甚至涨得更高。

  京中百姓可谓怨声载道。

  不仅蔡襄,欧阳修,连吕惠卿等昔日同僚也是给自己透了风声。如今朝堂中的议论对自己很不利。

  章越这日至交引所时,路过汴河正好乘马看一看汴河的景色。

  以往他用马车代步,可大部分官员上下朝时都是骑马,此举太过奢侈。实不知他区区寒家子弟以往哪里有机会练习马术。如今他用了几个月算是练得骑马,正好骑至汴河边。

  “度之!”

  章越听得人相唤便勒了缰绳,回头一看来人不由大喜,跳下马来。

  章越抱拳道:“舍长!”

  对方哈哈大笑,此人正是刘佐,章越在太学时的舍长,学业不成退学,如今一直在经商。

  二人互相叙了一番别来之情,如今章越虽是官员,刘佐是商人,但二人以故交相论,不分尊卑。这也是士人纯朴风气尚存,明清就根本不用想了。

  章越问道:“舍长这是到哪里去?”

  刘佐笑道:“近来家中作些盐的生意,故而去都盐院交引所买些盐钞来。”

  章越不由色变。

  刘佐见此不由问道:“怎么?”

  章越道:“京师盐钞高昂,舍长为何偏要在这时候。”

  “如今不买以后更贵…”刘佐笑道。

  章越忍不住道:“谁与你说的?”

  刘佐见章越如此认真的神情,也是有些奇怪。他看看左右,然后压低声音道:“我在衙门里有个能通天的朋友,他告诉我的…说是如今官家不满蔡计相久矣,故中书故意帮着陕西运司,让盐价不断上涨,要得是蔡计相辞官。”

  章越道:“根本没有此事…”

  刘佐笑道:“怎么没有,我近来从中得利不少。”

  正在这时,有人道:“章学士!”

  章越转头看起,但见是一位相熟的同僚路过此。他如果在这时候与刘佐透风声,可能会有麻烦。

  不过章越犹豫一下仍对刘佐压低声音道了句:“不要去。”

  说完章越还重重攥了下他的手腕,方才离去。

  刘佐一脸错愕地看着章越。

  章越与同僚打了招呼,便骑马前往交引所。但见这离辰时还有大半时辰,交引所门前已聚了数十人。

  每日都是这般,盐钞的上涨,带来了交投的火爆,前几日在交引所赚得盆满钵满的人口耳相传下,每天都有不少新面孔来此淘金。

  因为实物金银交割不便。

  章越的交引所便作了变通,让一次性买二十席以上的买卖家,交纳足一定的保证金在交引所,买卖时全凭单子进行交割。

  只要能三日之内完成交割即是,特别大宗的交易甚至放宽到五日。

  如此又促进了交引所的火爆。此外茶引、香药引、矾引等等都可用来替代金银铜钱,甚至交子都得到承认,一律按时价的九折替抵金银彩帛。

  只是对于铁钱一律不认。

  每日在此有五六十万贯在此交易,各种钱币在此畅通流转。

  每日以两三万席盐钞在交引所买卖。以每席买入卖出的五百文差价而计,仅此一项交引所日入在一万一万五千贯之间。

  若假以时日,这里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章越驻马立在交引所,正好旭日从身后升起,穿透了汴河上如薄纱般的雾气,将人与马拉作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章越进入交引所后,但见所内人人神色凝重。这些日子朝堂上对于章越不利的言论渐渐也传入所中。

  他们对此十分不满,以往的都盐院是如何死气沉沉。

  盐钞价低时拿不出钱来回购。

  价高时却又无钞可卖。

  如今这交引所的兴旺是任何人都看得见的。

  而且按照如今交引所日进万贯而言,他们可分得不少钱财。

  如今听得章越要辞官,到时交引所将被罢去,他们何处何从也是心底没数。

  见章越入内,骆都院和蔡京都是恭敬行礼。

  章越问道:“如今手里还有多少席盐钞?”

  骆都院道:“不过一万两千六百席!”

  章越道:“如今外面什么价!”

  “昨日第三节升至二十四贯五百文!”

  章越点点头道:“第一节时,以二十五贯一席购入八千席,再抛八千席。”

  骆都院和蔡京闻言都是色变。

  辰时一到,阳光照进交引所的天井里。

  如今天井里站满了人群,而两侧本是厢房的地方也被拆去,放满了交椅,这里的人穿着一身绸裳一脸贵气,还有人在旁服侍茶汤,与站在天井里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蔡京想得的办法,这些人都是五十席以上的大户,多是交引铺或盐商,就被请在这里高坐。

  不久铃声一响,到了辰时,主持人登上台阶,不久内内外外一片喧哗声。

  左右交椅上的大户丝毫不受天井里的人群干扰,反是一脸淡定地慢悠悠地举起了手,不久侍应捧着笔墨红印来请对方填写单子画押。

  而这时喧哗声已是传至都盐院外无数翘首以盼的人们耳里。

  “二十五贯了!”

  “二十五贯了!”

  “又涨了!”

  “又涨了!”

  “这样子是要上到三十贯!”

  “什么三十贯,五十贯,不买就迟了。”

  “可惜啊,我进不去,又便宜那些富商了。”

  无数人神色亢奋,恨不能插身进入交引所,怎奈何门前有无数官兵把守。

  但在卖钞所那边,不少人已是偷偷将钞兑出,甚至大量抛售。

  章越默然坐在椅上,一旁骆都院禀买卖单的数字。

  现在盐钞的卖单已悄然远超过买单了,价格拉高反而再也维持不住当初的买卖平衡了。

  到了二十五贯时,之前在交引所赚得盆满钵满的人开始大量出货。

  听完章越对骆都院道:“我们也全都抛出去。”

  刘佐满怀犹豫地走到都盐院门前,但听外头一阵阵喧哗声。

  “二十五贯了!”

  刘佐听着这声音仿佛觉得刺耳。他之前听朋友所劝,在盐钞所获利颇多,这一次听得二十五贯了,顿时心底如挠痒痒般。

  他虽想起章越的话,觉得是他阻止,否则此刻早已身在交引所内,所有人都在传要上三十贯。

  但章越不会害自己。

  他心底忍不住挣扎,不过想了半日,看着周围喜笑颜开的人们。

  刘佐最后还是走进了交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