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孽镜照心魔

　　黄袍周身秽气翻涌，如浓墨入水般迅速晕染开来，将大片海域浸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无数被渡化的阴魔环绕着他，无声诵念着《群龙无首经》，汇成的秽力波纹一圈圈扩散，所过之处，海水仿佛都变得粘稠、污浊，带着一种侵蚀万物的沉沦意味。

　　古战场深处，那些尚未被波及的阴魔仿佛感受到了天敌降临般的恐怖，发出阵阵凄厉尖啸。

　　那些阴魔不再像以往那样疯狂扑来，反而如同受惊的鱼群，拼命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海渊深处钻去。

　　曹星盘坐于玄甲背上，看着眼前这近乎滑稽的一幕，嘴角不由泛起笑意。

　　曾几何时，他为了收割此间功德，不得不与这些难缠的阴魔周旋搏杀，几次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如今再度踏足这里，情形却已天翻地覆。

　　甚至无需他亲自出手，仅凭黄袍便已让这些昔日张牙舞爪的凶物望风而逃，毫无反抗之力。

　　“开道。”

　　曹星心念微动，向黄袍下达指令。

　　前方，黄袍所化的灰袍身影微微颔首，手中辟邪旗向前一指。

　　环绕其周的数千阴魔同时止住诵经，空洞的眼眶齐齐转向深海方向，发出无声的咆哮。

　　浓郁的秽气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前奔涌，化作一条灰蒙蒙的通道，直插古战场核心区域。

　　通道所过之处，残留的怨气、煞气如同冰雪消融，被更霸道秽力同化、吞噬。

　　玄甲低吼一声，四爪拨动海水，载着曹星不紧不慢地跟在秽气通道之后。

　　所经之处，海水被秽力侵染，变得晦暗不明，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死寂之感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神不宁的沉沦气息。

　　偶尔有躲闪不及、或是戾气深重不愿逃离的阴魔试图反抗，还未靠近，便被通道边缘弥漫的秽气沾染，顷刻间眼神涣散，动作僵滞，随即乖乖融入周围诵经的阴魔队列之中，成为秽力增长的新养分。

　　曹星目光扫过两侧飞速倒退的幽暗海底景象，那些嶙峋的沉船残骸、巨大的妖兽骨骸，如今在秽气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唯有对力量本质的更深体悟。

　　昔日需奋力搏杀方能获取的功德，如今几乎如探囊取物。

　　这固然得益于黄袍与《群龙无首经》的神异，又何尝不是自身位格与手段提升的体现？

　　这还是自己没有得正神果位加持的情况下，若是得到正神果位加持，要清理这些阴魔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吼！”

　　这时海底深处似有一声怒吼传来，令海水震荡翻腾。

　　“咦！”曹星眼眉收紧，目光看向海底深渊，只觉一股骇人杀气袭来，像是有东西锁定了自己。

　　“这古战场深处，确实藏有东西。”

　　曹星以前来的时候，也曾感应到这股气息，每次心有所感，就果断抽身而退，所以他知道这古战场下面有东西，但是什么却不清楚，如今总算是能一窥这东西的真面目了。

　　“阿弥陀佛”

　　黄袍口诵佛号，周身秽气如沸！环绕的数千阴魔齐声诵经，汇成一道灰黑色的洪流，尽数涌入其右拳。

　　那拳头瞬间膨胀，秽光奔涌，仿佛握着一轮沉沦的浊日。

　　一拳落下，海水蒸发，怨气溃散，虚空为之扭曲塌陷。

　　这一拳，携万魔秽力，似要将整片古战场深渊都拖入永劫寂灭世界。

　　“轰！”

　　拳劲贯入海底，宏大的爆鸣让万里海床剧震！

　　无数沉船骸骨、妖兽遗蜕，在这一击余波中尽化齑粉，浑浊的泥沙与骨屑冲天而起，竟将上方海面都炸开一道直径千丈的真空窟窿！

　　然而，烟尘未散，一只覆满海藻与锈蚀的枯朽巨手自深渊探出，五指大张，轻描淡写地迎上那秽力滔天的拳头。

　　“嘭！”

　　枯手一拍，黄袍那汇聚数千阴魔之力的巨拳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秽气倒卷反噬，震得黄袍身形剧颤，眉心奇肱神目怒睁，神光穿透混沌，终于窥见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具由无数尸骸堆砌而成的庞然身躯，胸腔裂开，如无底洞般吞噬着周遭阴魔。

　　涌入的阴魔在胸腔内坍缩、熔炼，化作一团暗红色的光球。

　　光球中央，盘坐着一名皮包骨头、面目全非的老道人。

　　这道人已是皮包骨头，满头黑发散落，身上的道袍也都看不见原本的色彩，身上更是毫无生机。

　　是一具尸体，却又没有消亡，非人非鬼、非仙非妖，倒像是个魔修。

　　道人浑浊双眼蓦地睁开，目光如冰锥刺破虚空，先掠过黄袍，随即死死钉在后方曹星身上。

　　当瞥见曹星座下玄龟时，那眼中骤然爆发出滔天恨火，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癫狂的咆哮：

　　“玄真，玄真！你回来了……你该死啊！杀，杀”

　　玄真？？

　　谁是玄真？

　　曹星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替人背锅么。

　　但这时候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尸魔已经从海底站起，朝着他这边杀来。

　　只见那由无数尸骸堆砌的巨躯搅动海水，带起滔天浊浪，八根狰狞骨爪如擎天柱般深插海床，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胸腔内暗红光球疯狂旋转，盘坐其中的枯槁道人双眼赤红，死死锁定曹星，仇恨几乎凝为实质。

　　曹星见状，心念一动，让黄袍退开一旁助阵。

　　黄袍微微颔首，手中辟邪旗一卷，环绕周身的数千被度化阴魔立刻结成阵势，秽气如环，封锁四方海域，既防尸魔逃窜，亦阻其余阴魔干扰。

　　曹星则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玄甲会意，身形一沉，稳稳托住主人。

　　只见曹星双掌张开，体内五相化龙功赫然激发，双掌虚按，方圆万顷海水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提起，凝成两柄遮天蔽日的湛蓝巨锤，裹挟着崩山裂海之威，狠狠砸向尸魔！

　　“轰！”

　　巨锤砸落，海天震荡！尸魔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动，骨屑纷飞，堆砌的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玄真！纳命来”

　　受此一击，道人眼底反而越发疯狂，尸魔胸腔内的暗红光球骤然炽亮，那八根骨爪猛地一撑，巨躯借力前冲，一只由无数骸骨拼合、大如山岳的拳头破开海水，以毁灭之势直轰曹星！

　　拳锋所过，海水蒸发，空间扭曲，怨煞之气凝成漆黑飓风相随。

　　曹星冷哼一声，已经看出这尸魔的门道，他不想和这东西浪费时间，他掌心一翻，一座小巧宝塔浮现，旋即迎风便长。

　　【万业镇妖塔】！

　　宝塔瞬息化作百丈之高，塔身业火熊熊燃起，赤红火焰中夹杂着深邃墨色业力，将半片海域染得如同幽冥鬼域。

　　无边业力如瀑垂落，化作重重枷锁，缠绕向尸魔巨拳。

　　“镇！”

　　曹星一声低喝，万业镇妖塔轰然压下！与尸魔巨拳悍然相撞。

　　庞然伟力之下，就算是孙悟空也要暂避锋芒，更何况是这一具尸魔。

　　“嗤啦！”

　　尸魔拳头表面的骸骨瞬间化做齑粉。

　　紧跟着，曹星心神一动，塔底绽放浩瀚吸力，如同无形漩涡，开始强行拖拽尸魔庞大的身躯，要将其摄入塔中炼化。

　　“吼”

　　尸魔发出不甘的咆哮，八根骨爪疯狂挣扎，搅得海底天翻地覆，却难以挣脱业火与镇妖塔的双重镇压。

　　在尸魔的胸腔内，那枯槁道人眼见尸魔即将支撑不住，眼中闪过决绝疯狂之色，“玄真……同归于尽吧”道人嘶声尖叫，竟主动从暗红光球中冲出，想要和曹星同归于尽。

　　“唉，终究是无根之萍罢了。”

　　曹星眼底默然，单手张开，只见【万业镇妖塔】的塔底漆黑如镜，镜面所照，刹那间映射出这道人生前种种画面。

　　业镜照心，映照心魔，也是映照自身业力，若是挺不过去，立刻就会被业火灼烧，灰飞烟灭。

　　对付这种魔道来说，自是最好不过。

　　只见镜面中，道人身影越发清晰，他冲入妖潮之中，斩将夺旗，一把长剑快如游龙电闪，一日之间斩杀妖潮上千，意气风发，少年得志。

　　只是镜上画面一转，却见他背信弃义，用宗门兄弟的命做诱饵，又见他为了战功，不惜背刺盟友，将来支援的数千妖兵全数坑杀。

　　画面再一转，却见道人被一把长剑贯穿，从九天坠落，周围有人道仙人，有妖族妖王，却是纷纷旁观不前，直至他闭上眼睛，身体沉入海水。

　　这时，道人面前的镜面蠕动，渐渐地一个青年人从镜面中走出来。

　　青年剑眉星目，身材高大，手握一把长剑。

　　“玄真”

　　道人眼珠子盯着面前的身影，瞳孔跳动。

　　只见青年侧目，朝着他摇头道：“安宏兄，你错了。”

　　“错？”道人一怔，“我何错之有，天地不仁，大家都是争，大家都在杀，若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有什么错舆人成舆就盼人富贵，匠人做棺就盼人死，人心如此，何错之有？”

　　青年闻言没有生气，淡然道：

　　“你说的没错，但你把后半句话给丢了，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古之学者为己，是修自己的德行、立自己的本心，不是叫你抢旁人的粮、夺旁人的命。

　　你把‘为己’曲解成损人利己，把私欲当成天理，这不是天要容你，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道人身躯一颤，还要开口争辩，却听青年继续说道：

　　“你说大家都在争、都在杀，便人人都该如此？那你该读读韩非子的《有度》。

　　韩非从来没教你为了私利就可以罔顾规矩，他说‘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你眼里只有自己的刀，没有世间的尺，人人都像你这般为了私欲乱杀乱抢，法度崩毁，秩序全碎。

　　你今天能抢别人，明天就会有更狠的人把你剁成肉泥，这不是天罚，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坟。”

　　“别说了！别说了我没错，我没错”

　　道人捂着头，一时间心乱如麻，但他每往后一步，心口就多出一缕业火，业火从心而生，一染则焚，再也无法扑灭。

　　道人身形颤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喉间挤出的嘶吼混着黑血：“玄真，凭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

　　玄真的虚影立在水光里，衣袂不沾半分尘垢，声音清越如撞古钟：“《论语》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你却把背刺同袍换的战功当登天梯。

　　韩非《孤愤》言:私行胜则公利消，

　　你为一己之私屠尽整支征妖军，把数千性命垫成你的战功。

　　你贪的从来不是道，是权柄，你争的从来不是公道，是输不起的私欲。

　　你困在这海渊万万年，不是我压你，是你自己用‘人不为己’四个字，亲手把自己困在这里永不超生！”

　　话音落定的瞬间，道人枯瘦的脸上露出溃败，终于被点破了自己的私心，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那团业火。

　　“砰！”的一声。

　　暗红色的火光从胸口燃起，下一秒就将道人全然吞没进去。

　　而从始至终，曹星站在一旁，漠然向往，大概已经看明白了经过，不过他看向那玄真的模样，越看越熟悉，仔细一瞅，终是认出来了：“难怪我听着熟悉，玄真，佑圣玄真护法嘛，这不就是早年的真武大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