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暴(一)
指南录 · 酒徒 · 9.7万 字
风暴(一上)
乐安城有史以来,一直是个岌岌无名的小县。这是一块夹巴水、宝唐水与吉水之间的丘陵地段,山不够险峻,河流不够深广,土地也不够肥沃,所以也没有哪个英雄或枭雄能看得上眼。可近几日来,小县一夜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江南江北,无数双眼睛盯向了这里。
人们无法不关注这个弹丸之所,方圆不足五里的小县城内,如今困着两万多蒙古军和探马赤军残部,其中光级别在万户以上的鞑子头儿就有十几个。县城外围着的兵马更多,从福建赶来的参战的警备军、各地匆忙“起义”的新附军、还有衣衫褴褛斗志却很昂扬的各地民间武装,近二十万众将乐安围了个水泄不通。
“嘿嘿,鞑子也有被吓得缩在城里等死的时候!”刚起义不久的建昌军管军万户武忠用马鞭指着远处高不足五尺的城墙,笑呵呵的说道。与大都督府打了五年多的交道,唯独这次,大都督府没给他任何好处就差遣他做事。也唯独这一次,他觉得心里像喝了冰水一样痛快。风光啊,哪怕是当年跟在蒙古军身后把宋军杀得望风而逃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风光。那个时候周围百姓见了他,撒褪就逃。而现在,十里八乡的父老把仅有的粮食都作成饼子送到的军中,武忠想付钱都没人肯收。
“别是大,达春使了什么诡计吧!蒙古人,蒙古人毕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被部下胁迫着起义的另一个新附军将领孔威结结巴巴地说。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至今还不敢相信是真的。做梦一般被部下从被窝里拉出来,举起了反元兴宋的大旗,又做梦一般看着平时作威作福的色目转运使、仓库使们被百姓们推到街头,用石块活活砸成了肉酱,然后做梦般被麾下几个将领簇拥着前来攻打乐安,做梦般看着平素凶神恶煞般的蒙古军被衣衫不整得民军打得不敢出头。
没人的时候,孔威曾经咬了几次自己的手指,每次那种通彻心脾的感觉都告诉他,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但转眼间,他就又想去咬自己的手指头。蒙古人啊,几万蒙古人,就这么败了?自嘉定年起,宋人就只有被蒙古人追得满山逃命的份儿,什么时候时运倒转了,元人被宋人追得四处奔逃?
“达春使计,他还使个球计,方圆二百里的元军都被破虏军给清理干净了!”另一个刚起义的新附军将领张直笑着骂了一句粗话,拍拍孔威那略显单薄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夫子啊,你就别瞎担心了。我听说了,鞑子的援军一半被陈吊眼拖在了两淮,还有一半在荆湖,插了翅膀都飞不过来了。至于吕师夔那小子,他听说邹将军来了,吓得连面都没敢照,直接跑到了池州去也。这会儿达春即使会洒豆成兵,也没有人给他提供豆子,你还瞎担心个什么劲儿!”
“我,我是说慎,慎重!谁,谁怕了!”孔威被人戳破了心事,一张苍白的脸刹那间变得火炭般红,拨开张直的手,讪讪说道:“兵,兵贵谨慎。咱,咱们可带的都是本乡本土的弟兄。”
孔威无意间,把“本乡本土的弟兄”这几个字,说得很重。既然造了大元的反,就很难再反回去。如今,这些平素他看不起的弟兄们都是他的家底。多一个,将来邀功领赏的底气就足一分。即便将来破虏军无法成事,手底下有些弟兄在,投降北元的筹码也重一些。如果不小心在攻城时拼干净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是啊,本乡本土的弟兄。父老乡亲都看着咱们呢,如果二十几万人再把鞑子放走了,不用文丞相怪罪,百姓的口水也得把大伙儿给淹死!”张直用马鞭指指四下里连绵的营帐,大声说道。
周围高高低低,都是宋军的营帐。光着膀子的青壮们拎着铁锹,将阻碍骑兵冲锋用的壕沟挖了一重又一重。壕沟与壕沟之间,还有木桩钉成了简陋鹿砦,尖尖的梢头像刀锋一样,指向阴沉沉的天空。如果有人能站在半空向下看,就会发现此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而乐安城则彻底变成了粘蜘蛛网上的一支苍蝇,无论怎么努力也逃脱不掉了。
“是啊,好好打吧,别想太多了,咱们汉家气数又回来了。当年达春下令收缴民间铁器时,就有人跟我说过,哪天蒙古人的气数尽了,咱们汉人一人一块砖头,也把他们砸回老家去。如今还真应验了这话!”武忠豪气满怀的响应。
至今,他也没弄明白自己的老管家、老军师苏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苏灿这些年说过的一些话,和帮他做过的一些事,却历历在目。他不愿意深究这件事,无论如何,自己能重新找回做将军的感觉,全凭了这个貌似糊涂的老人。如果不是他,也许今天被困在城里的,还有建昌军这万余弟兄。
现在,破虏军四下去收复失地,兵马不够用。大帅邹洬麾下除了一个火枪团破虏军外,围困元军所要倚仗的就是刚刚起义的新附军和各路民军。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下的话……,武忠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未来的自己绝不是换一身警备军的军服,在后方替别人看家练兵。自己将穿着一身破虏军的细环锁子甲,肩膀上还有几朵金花在闪闪发光。
“报,将军,邹大都督问,建昌独立旅准备好了没有,有没有挡住达春的把握!”一个通信兵策马跑来,冲着武忠行了个生涩的破虏军军礼,大声问道。
“请邹大都督放心,从这里到宝唐水,我设了三道防线。一个苍蝇都甭想从正北面突过去!”武忠正色,笨拙地把拳头按在胸口上还礼。通信兵和他都是刚刚起义没几天的,这种上下级别之间见了面不屈膝的礼节让他们感到万分别扭,但又抱着好奇的心思尽力去模仿破虏军的一举一动。
通信兵再次向武忠敬礼,策马远去了。许下诺言的武忠却不敢再与孔威等人瞎扯,打着马,来来回回检查自己阻击地段。
与武忠麾下的士卒比较起来,已经成了残兵的元军攻击力还是很强的。几天前,当他带领着建昌军和张直二人率先赶到乐安城外,堵住了元军逃跑路线的时候,差一点儿就被达春给击溃了。
那件事情发在五天前,急于立功的武忠和张直带着自家人马杀到了乐安城外,汇合在一起切断了乐安到崇仁的道路。按二人的心思,虚张声势地坚持一个白天,等到破虏军先头部队的赶来,就能拣到大功一件。结果,还没等将士们把营寨建立完整,两个蒙古军千人队就冲上来了。被蒙古武士欺负惯了的新附军们根本挡不住对方的冲击,被蒙古军接连攻破了四道防线,武忠最后自己都提刀上阵了,还是无法稳住阵脚。
就在全军崩溃的节骨眼上,数以万计的民军杀了上来。那些士兵没有铠甲,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人甚至拎着刚去了皮的木棍子,可一个个却悍不畏死,围着蒙古骑兵就是一顿乱打。顷刻间,就把蒙古武士们淹没在人海中。
两个蒙古千人队全军覆没,两支起义的新附军死伤近万。武忠和张直愁得头发都白了,有心撤走,又怕将来无法向破虏军交代。继续挡路,却不知道麾下士卒是否还堪一战。好在达春也被突如其来的群殴打懵了,他弄不清楚武忠和张直到底带了多少兵马,也弄不清楚附近还有多少民军。与武忠等人交战,达春不畏惧,如果豁出去牺牲的话,付出一定代价后蒙古军和探马赤军肯定能从把武忠的队伍冲出一道豁口。但冲破了武忠的防线后,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会不会遇到破虏军,还有多大力气能与破虏军一战,达春就不敢肯定了。
也不怪达春在关键时刻头脑发晕,按蒙古军打仗的常规,那些新附军和试图混水摸鱼的土匪、山贼,向来是用作消耗品的。当把他们消耗光了,大元主力才会冲入战场。武忠、张直这些窝囊废不惜老本堵在路口上,身后没一支强大的破虏军壮胆才怪!
不愿再受更大损失的达春退回了乐安城,他与李谅、元继祖等人商量后,准备在城里休息一日,第二天再换一条道路转进。结果,在第二天早晨,仿佛雨后的野草般,不知道多少民间武装在四野里冒出了头来。
一群群,一队队,打着各色旗号,围着乐安城安营扎寨。他们没有力量攻城,却用壕沟和鹿砦把乐安通往外界的道理堵了个严严实实。而更远处,还有各地的父老乡亲,提着五家合用的菜刀,还有锄头、犁杖远远地赶来。
“鞑子溃了,杀死一个鞑子可领银元十个,活捉一个鞑子卖给邵武矿场,至少是十四个银元的价钱!”不知道是谁在百姓中散布了这个流言,也真有商人拍胸脯担保了这个报价。无论为了国仇家恨,还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百姓们都要痛打落水狗。
破虏军副统制,两江大都督邹洬率部赶来后,立刻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调整了部署。他把火枪兵和部分炮兵留在了身边协助民军围城,其他各标人马都派了出去,协助林琦、西门彪等人收复失地,并在江南西路偏北的山区布置了一条警戒线,防止北元派奇兵突袭。而针对困守在乐安城里的元军,邹洬严令各路民间武装不得仓卒攻城。乐安城的百姓早逃干净了,邹洬要让达春亲自品尝一下困守孤城的滋味。
天色渐渐暗了,袅袅炊烟在各营寨中升起。随着炊烟,民军们欢快的山歌响彻原野。两江大都督邹洬披着件暗红色披风在营地间巡视,周围情景很熟悉,像及了当年他带兵与文天祥围攻赣州的时候。
身为两江大都督的邹洬至今没能忘记当年在江南西路的惨败,十万民军根本没有与北元的一战之力,刹那间土崩瓦解。将士们不敢战,特别是面对蒙古武士时,除了巩信将军麾下了江淮劲卒,几乎没有人能在蒙古人面前举起刀。
那屈辱的景象邹洬永远难望。很多战前指点江山,慷慨激昂的人在逃跑的路上被蒙古武士从背后追上杀死。还有很多素有勇名的人直接放下武器,跪倒在路边等着蒙古人上前砍杀。
几年来,随着破虏军发展,邹洬渐渐总结出了当年战败的原因。以文天祥为首的将领们不通军务是一个原因,更主要原因是,宋人身上,从官员到百姓,都缺乏抗争的勇气。面对着汹汹而来的元军,人们宁愿跳海自杀,也没胆量提起刀来,决死阵前。
那是一个民族的灵魂死了,经过几百年的重文轻武懦化。经过几百年强君弱民的努力,华夏失去了自己的灵魂。没有灵魂的民族,即便拿着再好的武器,过着再富足的日子,面对外敌也无力一战。
邹洬希望自己能帮助文天祥重塑华夏民族的灵魂。当这个民族面对强敌的时候,他们会选择抵抗,而不是束手就擒。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即使北元在下一刻以倾国之兵杀到江南,也无法在江南立住脚。相反,如果一切都倚仗破虏军,倚仗着他人拯救,一旦破虏军在局部小败,只会趁火打劫的民间武装们还会再一次崩溃。
所以,邹洬把破虏军派到战场外围,而把民间武装和起义的新附军摆在了乐安城外。他希望今天所有参加战斗的人,无论他们抱着什么目的而来,都能体会到,所谓战无不胜的鞑子,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他们饿了也会头晕,受伤也会倒下,失败时也会跪地求饶。只有这样,今后在战局不利时,两江的百姓,才不会放弃对胜利的希望。
邹洬把战斗力比较强的武忠和张直的部队调到了达春最可能突围的正北方,并把破虏军全部火枪手放在了这个方位。东南方交给了从福建赶来的警备军第四旅和另几支民军,西方则由冒充过破虏军打劫过元继祖和李谅的山寨头领王宪带着几家民军防守。为了保险起见,邹洬把能运过来的火炮,都瞄准了乐安城的四个门口,吩咐炮兵们,只要有人试图探头,就直接用炮轰,不必等任何人的命令。
做好周密的布置后,邹洬给达春、元继祖和李谅,分别写了一封劝降信。由军中参谋抄写了几十份,派一队骑兵用弓箭射进了城里。
在给达春的信中,邹洬历数了北元数年来在政治上的成败得失,以及达春领兵南进后犯下的罪孽。邹洬问达春,当强盗把山寨周围百姓全抢光了的时候,他们凭什么维持自己的生存?北元就像强盗一样,从大漠上崛起时就没从事过任何生产,几十年来倚仗抢劫来满足一切需要。在抢劫顺利,有脏可分的情况下,当然劲向一处使。当抢劫不顺时,恐怕窝里因为分赃不匀火并的事情就在所难免。所以,邹洬劝达春,还是趁早带领守军放下武器。大都督府对于放下武器的敌人向来仁慈,法庭审理完他们的罪行后,像达春这样带头给饮水下毒的罪魁祸首,固然要以死偿罪。但那些跟随着达春杀人放火的小兵,就可以保全性命,在服满几年苦役后被释放,或由其家人用马匹和牛羊赎回故乡。
在给元继祖和李谅的信中,邹洬这样写道:“将军乃大夏皇族,昔日迫于兵势,不得屈身事敌。如今大势逆转,元运已绝。将军以一支残军困守孤城,闻四面楚歌,感国恨家仇,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昔日大都督当众立誓,愿与天下各民族,约为兄弟,同荣同辱,福祸与共。将军非蒙古贵胄,纵侥幸孤身北逃,亦不过一无家亡奴。昔日将军领兵十万,尚身居三等,妻儿亦无力保全。今部属尽丧,凭何自立。不若早早回头,纵不为己,何必让数万党项男儿做他乡孤魂?若能幡然悔悟,觉昨日之非,斩仇人之首,洬将让开大路,恭送将军北返。贺兰山下,夏草正肥,英雄何处不可饮马。银沙湖畔,眼波浩淼,正是豪杰崛起之乡……”
“凤叔以为达春和元、李二人会听你的?”老将军吴希奭纵马轻轻跑上前,疑惑地问道。
他从文字间看出来,写这几封信费了邹洬很大心思。达春和元继祖、李谅三人都不懂文言,让素有才名的邹洬写这种半文半白的东西,实在是有些难为人。
“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听我的劝,我只希望这三封信的内容在城里面传开,就足够了!”邹洬望着夜色中的孤城,冷笑着说。
风暴 (一 下)
邹洬的劝降信很快就摆到了达春的桌面上。破天荒地,平宋大元帅这次没有暴怒,也没有不屑地冷笑,只是将信粗粗地浏览了一遍,就跌坐进椅子中一动不动了。
两个临时征调过来担任亲兵的蒙古武士不了解达春的秉性,怕他发了火后遭受池鱼之殃,贴着墙根儿,悄悄地溜出了帅殿。走出很远,才隐隐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阵短促的喘息声,这种声音武士们很熟悉,在草原上打猎时,受了重伤的孤狼的鼻孔里就会发出这种低喘。猎手们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把马向外撤一撤,以免受到苍狼的垂死反击。
“乌恩兄弟,你说,大帅,大帅会投降么?”一个亲兵试探着向自己的同伴问道。自听流言说有活着的希望时,他心里就不由自主地向那一方面想。哪怕明知要被送到福建做苦力,也觉得好过魂魄不得还乡。
“吉亚兄弟,这不是咱们能管的事情。少打听些吧,跟着大堆儿走总没错!”名字叫做乌恩的亲兵明显头脑更灵活些,四下望了望,低声回答。
投不投降,那是大人物们的抉择。反正现在城中还有马肉可吃,好活一天算一天吧。从发觉被困在孤城内那一天起,他就没奢望自己能活着返回草原。这些年跟着达春东征西讨,屠灭的城市有十几个,至于到底杀过多少百姓,有过多少次把婴儿挑在枪尖上的壮举,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是啊,那是大人物们的事情,咱们是小兵,还是小兵里的亲兵!”吉亚苦笑着发出一串牢骚。虽然不认识城外射进来那些信上的字,但军中传开的那些流言却一遍遍在他耳边回荡。只杀达春一人,别人可以用牛羊赎罪,或做满苦役赎回。他族里还有些积蓄,只要赶到海边交给商队……
吉亚使劲阻止自己继续做白日梦,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在不知不觉间被捏成了白色。他现在是达春的亲兵,草原上有史以来,战败者的亲兵都没好下场。要么赔着主帅一块战死,要么割了主帅的头颅去请功,然后却被对方的将军杀了收买人心。
“来人!”帅殿里突然传出达春的呼喊,吓得吉亚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栽倒在地上。“来人,传本帅的将令,各军千户以上者到帅殿议事!”达春的声音继续从帅殿里传出,被低矮的屋檐遮挡,听上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咕噜噜!”点将鼓急促的炸响,整个孤城压抑的空气顷刻间被点燃了。大街小巷里,满脸狐疑的士兵抬起头,纳闷地看着县衙方向。而官职在身的武将,无论出身于蒙古军还是探马赤军,皆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奔向达春的帅殿。
“将军今天铠甲穿得好厚,刀也背得整齐!”有细心的士兵小声嘟囔。
几乎是不约而同,探马赤军、蒙古军的士卒们都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兵器,或偷偷地绞紧了弓弦,或慢慢地拉出了刀刃。
元继祖和李谅的驻地距离达春的帅殿不远。听到聚将鼓,二人立刻点了几十名心腹,匆匆赶了过来。邹洬的信他们看过了,也能明白信上的意思。但他们心里清楚地知道,此刻击杀达春是不可能的。如果在路上不被民军截杀,探马赤军还可与蒙古军一战。但此时探马赤军的数量已经和蒙古军基本持平,防备达春趁机剥夺主帅兵权都很吃力,更甭说反戈一击了。
“元兄,咱们现在处境很险啊,你知道不知道!”李谅一边走,一边小声在元继祖耳朵边上嘀咕。
“别胡说,大帅并非不知道轻重之人,况且咱们问心无愧!”元继祖大声驳斥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从部将和护卫们的脸上飘过,飘向衙门口两侧的街道上。
街道两边没有行人,大元军的声名赫赫在外,在兵马没到乐安之前,城里的百姓就逃光了。那些矮墙、转角后边也没有兵器反射回来的火光闪动,这说明附近没有埋伏,达春一时还不打算与探马赤军将领翻脸。
“就怕大帅沉不住气!”一名姓李的探马赤军千户低声道。
被敌军包围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蒙古军和探马赤军都以骑兵为主,有人一骑,有人双骑。城中虽然没有草料供应给战马,士兵们却可把战马杀来充做军粮。以两万人的消耗量,一个月内不会断粮。但城外的那些“草贼、流寇”的补给却未必能支撑过十天。流寇们打仗向来只携带不超过三天的干粮,连年战乱,乐安周围的农田早就荒芜了,百姓们根本养不起二十万大军。而福建那边也未必能及时运来足够的粮草。只要城外军心因补给不足而出现浮动,城里的人就有好机会冲杀出去!
如果达春被几封挑拨离间的信弄乱了阵脚,大伙的前景就玄了。此时民军们士气正旺,突围出城,正好省了人家攻城的力气。
听了他这话,元继祖也有些犹豫了。如果在大庭广众面前反对达春仓卒突围,就会让人怀疑探马赤军的确受了邹洬的蛊惑。如果不出言反对,以达春的习惯,探马赤军肯定要充当先锋。况且此刻如果达春犯了糊涂心思夺自己的兵权,自己给不给都难逃一劫。
想到这,元继祖的眼神与李谅对了对,转过头去向几个贴心将领命令道:“李显杰、李鹤,你们两个别去了,赶紧把咱们的兵马整顿一下。以便,以便“突围时”不乱了手脚。”
“突围”两个字,被元继祖刻意强调得很重。李显杰、李鹤两个都是李谅的同族,因为血统的关系,在军中威望不低。二人心思很机灵,答应了一声,匆匆地跑出了队伍。
又向前走了几步,元继祖把自己的儿子与李谅的弟弟叫到了身边,低声叮嘱道:“元承恩,李哼,你们两个带着一个百人队到东门附近巡视,如果,如果城内有什么动静,直接,直接出东门去吧!出城后怎么办,自己作主!”
“这?”元承恩和李哼显然明白自己作主是什么概念,楞住了,不知道如何回话。
看着元继祖的一干安排,李谅惨然笑了笑,对着自己的弟弟说道:“去吧,你和承恩年青,没杀过多少人。咱元、李两家总不能绝后。若真不得已走了那步,今后的日子好自为之!”
元承恩和李哼默然施礼,转身跑出了队列。剩下的将领不再说话,跟在元继祖、李谅身后,缓缓走向未可预知的终点。
临时充做中军的县衙很拥挤,接连战败,让军中低级将领和士兵的比例大大失调。很多下千户、中千户手里已经没了兵,听到聚将鼓却不得不来应卯。见到手里有兵的同僚,讪讪地站到一旁,不敢与后者同列。手里剩下士卒较多的人则眉头紧锁,现在不是趾高气扬的时候,如果达春决定今晚突围的话,谁手中的士卒多,谁肯定要去充当开路先锋。
达春的目光从将领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有些下千户、中千户他一时想不起名字,依然点点头,仿佛很熟悉对方一样,给人家一个鼓励的笑脸。有些他想看到的人没看到,达春心里知道到了此刻探马赤军肯定要作出些防范举措,也理解地笑了笑,把内心深处的不快压了下去。看看中低级将领差不多到齐了,达春清清嗓子,大声说道:“目前贼兵势大,围而不攻,欲以巧计乱我军心。本帅与元、李二位将军并肩作战这么多年,肝胆相照,决不会被这种卑鄙手段所迷惑。目前摆在我军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趁现在士气尚在,溃围而出,绕过崇仁向北。江南东路敌军稀少,我部可杀到池州一带与吕师夔汇合。伯颜大帅已经派兵渡江,只要能得到我军消息,他必派兵从雷州口向南接应。虽然沿途凶险,但一旦能突出去,就有机会杀回来给战死的弟兄们复仇!”
“我等与文贼周旋多年,如何把握机会出击,如何迂回包抄,俱有心得。纵然身负战败之罪,想陛下也知我等苦衷,不会追究。相反,在伯颜大人帐下,我等还能重建功业,再塑辉煌!”伯颜的话在众人耳边回荡。为了照顾探马赤军,他刻意用汉语说这些激励的话。对于本族将领,达春认为到了这个时刻大伙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个人生死荣辱是小,能把这些年与火器作战经验带到伯颜大人那里去,为整个蒙古族利益而奋战,才是唯一的大事。
元继祖的眼皮跳了几下,心里涌起几分苦涩。达春果然沉不住气了,怕被困在孤城太久后探马赤军阵前倒戈。他说那些话无非是想告诉探马赤军将领,士卒丢光了不可怕,只要将领逃出去,大元肯定想办法把兵额给大家补回来。
但事实真的如此么?朝廷对探马赤军和新附军的心思谁不清楚!忽必烈对于这些非本族部队向来抱的希望是打光一支少一支,全部打光了,刚好省去了一些潜在威胁。
弄明白了达春的真实意图,蒙古、党项、契丹将领们都保持了沉默。很多蒙古将领已经厌倦了,一连串得败仗打下来,心中关于蒙古铁骑无敌于天下的信念早已倒塌,此刻想得最多的是如何才能活命。有的蒙古将领却是怀疑探马赤军的忠心,如果元、李二人起了异心,无论是困守还是突围,今夜的状况同样危险。只有少数几个民族感情非常强烈的将领,心里赞同“达春宁可把士卒打光,也要把与破虏军作战总结出来的经验带给伯颜丞相”的说法,在他们眼里,长生天把一切都赐给了蒙古人,世界是蒙古人的,其他民族都是奴隶和牲畜。那些不肯服从长生天安排的破虏军不知好歹,早晚会被蒙古铁骑踏得粉身碎骨。至于强大的大元能否给他们个人带来任何分享,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元将军,李将军,你们意下如何啊?”达春见大伙都不肯说话,只好主动点将。
“末将想听听大帅的另一条应对之策!”没等元继祖说话,李谅抢先回答。
闻此言,达春身边的蒙古武士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腰刀上。几个对探马赤军决战时出工不出力行为心存怨恨的蒙古武将也吵嚷起来,用力向元继祖、李谅二人身边挤。元、李二人身边的探马赤军将领也不是省油的灯,手按刀柄,对周围的人横眉冷对。
“众将莫乱,本帅的第二条应对之策,的确应该说给大伙听听!”达春挥了挥双臂,制止了属下的进一步动作。元继祖和李谅的几个亲信没来应卯,如果此事发生在平时,达春绝对可以把这些忽视军纪的人斩首示众。但此刻,有人没来说明元、李二人已经做了准备,在围城中与探马赤军翻脸,大伙都得不到什么好处。
领兵多年,达春在军中的声望还是很高的。对峙的蒙古将领和探马赤军将领各自后退,不再互骂,手却都按在刀柄上。
达春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本帅之所以不欲采用第二条应对之策,就是怕大伙中了邹贼奸计,自相残杀。第二策自然是苦撑,等待敌军粮尽,伺机突围。或困守孤城,等待伯颜大人的援兵赶到,里应外合,尽歼城外这二十万草寇!”
说到这里,达春忍不住又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凄凉。“恐怕伯颜大人很难杀到此地来,破虏军一心报福建之仇,拼了性命不要,也会挡在伯颜大人的路前!而等敌军粮尽,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诸位可有把握,今后同心协力,彼此互不猜疑?”
刚才还闹着要火并的将领们都惭愧地低下了头。伯颜的话说得没错,邹贼的计策是明显的挑拨离间。但心存芥蒂的大伙明知道敌人挑拨离间,却依然忍不住按敌人的布置行事。
“困在孤城中,即便我等知道伯颜丞相即将赶来,弟兄们的士气也会越耗越弱。大帅说得有道理,与其坐等下去,不如趁着士气尚在的时候,拼死一博!”半晌没说话的元继祖向前踏了几步,大声说道。
达春终于盼到元继祖表态,不觉喜上眉梢,离开帅案,向前走了几步,拉着元继祖的手大笑道,“我就料到你我弟兄生死同心,绝不会上那邹贼的当!”
“邹贼小计,又怎能迷惑英雄!”元继祖后退两步,解下自己的佩刀,躬身放到达春的脚前。“探马赤军永远听大帅号令,如果有人信不过我等,希望大帅亲自领军,末将绝不让大帅为难!”
“继祖何必如此,蒙古军和探马赤军本属一家,只有没眼界的人才怀疑自家弟兄!”达春俯身将元继祖的佩刀捡起来,亲手给他挂在腰间。转过头,对着众将命令道:“尔等回去准备一日,咱们明晚三更吃饭,四更向北闯营。本帅与元将军冲在第一线开路,额尔德木图将军与李谅将军各带本部人马在第二线。其他弟兄,部分探马赤军和蒙古军,一并组成第三线。咱们草原汉子,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蒙古、探马赤军将领们举起刀来,跟着达春高喊。
幸存的幕僚送来地图,达春对着地图开始分配详细作战任务。据白天在城墙上观察,堵在北方的是武忠和张直的部队,人数不少,战斗力却未必强悍。比较难对付的是那些灌了水的战壕和乱木搭建的鹿砦,大伙一旦突围受阻,很可能向上次一样把四面八方的民军吸引过来。因此,达春安排了蒙古和探马赤军各出一支决死队分别向东、向南强攻。吸引敌军注意力。又命人把这些天剖下的马皮,还有士兵们的营帐作成口袋,包满黄土,准备届时填充壕沟。
把各项事情安排好了,也就到了大半夜。诸将纷纷领命散去,元继祖和李谅带着探马赤军将领还有一干侍卫向达春告辞回营。
一路上,李谅都黑着脸不肯说话。直到进了自己的地盘,招回了事前安排应急举措的将领,李谅才气哼哼地向元继祖质问道:“元兄好仗义,咱这近万弟兄的性命,都让你当礼物送了出去。北方有崇仁、峨峰、始丰三座大山,还有一条汝水。不知咱们这条命,够周围兵马截杀几回!”
“我若不肯答应,你能保证咱们活着回来么!”元继祖冷笑一声,问道。在决定向达春妥协的那一瞬间之前,他已经看后殿隐隐的身影在闪动。那应该是达春麾下的死士,也许是达春为了示威故意让他看见的,也许别人仓卒布置下的,反正,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
“多活一天而已!”李谅惺惺道。
“未必,你明天且听我安排!”元继祖冷笑着回答,手轻轻地按在了李谅的肩膀上。
风暴 (二)
打了半辈子顺风仗,突然由追杀被人转为被人包围,这个转折达春有些难以适应。强迫着自己睡了几个时辰后,天还没放亮,就披上铠甲从行辕里走了出来。
两个不称职的亲兵乌恩和吉亚听到大帅的脚步声,赶紧爬起来拖着靴子向外跑。达春见了他们狼狈的样子,淡淡一笑,安慰道:“莫急,我只是四下走一走,看看弟兄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亲兵答应着,整顿好衣甲,又去点了一队当值的侍卫,跟在了达春的身后。街道上很安静,蒙古武士和探马赤军都从低级军官口中得知了晚上要突围的消息,所以尽最大可能的去恢复体力,以便在突围时能跑得比同伴快些。
街道尽头处传来几声战马的长嘶,听起来令人感觉心里酸酸的。突然,嘶鸣声嘎然而止,代之的是动物临终前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士兵们在屠杀战马,一路上没有补给点,大伙必须在突围之前准备好足够的干粮。
几声低低的哀嚎从一个院落里传了出来,伴着哀号,还有低级军官的喝骂声。接着,有人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更大的哭声在院落里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城里还有南人么?”达春迷惑地看了看亲兵乌恩。在对方脸上,他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之色。摇摇头,达春带着侍卫走向了院子。
这是一个当地大户留下来的庭院,房檐、瓦当看上去已经很破旧,但院子内的树木、假山布置得很有条理。与院落淡雅风格不适应的是,本是用来观赏风景的回廊上躺满了受了伤的士兵。大军败得太惨,草药、白布等疗伤物品都失落在战场上,连日来伤号们没得到细心的照料,所以轻伤也变成了重彩,至于那些重伤者,已经被抬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新挖出来的土坑边,随时准备掩埋了。
“给我一把刀,给白音一把刀,白音可以在城里掩护大伙突围!”突然,“尸体”堆中滚出一个浑身是血的蒙古汉子,跪在地上大叫道。
“白音,你难道想下矿井么!”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人追上来,用力拉住汉子的衣领,怒骂。
“我还能战,我还能战!我不想死,不想死!”白音哭喊着挣扎,浓血顺着身上的伤口滴滴答答流了下来。“尸体堆”中,几个同样伤重的蒙古武士放声长号,悲愤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凄凉。
达春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作为一军统帅,他从未关心过普通士兵的命运。乍一看见蒙古人如此疗伤,震惊得全身发木,如泥塑般楞在了当场。
“兄弟,你先走一步!”百夫长刀刃一挥,白音跌进土坑。追随着他的动作,几个士兵擎着利刃,向重伤号扑去。
“住手!”达春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大叫。紧接着,他冲过去,夺下刀,一拳把百夫长打了个跟头。
土坑里,已经躺了十几具武士的遗骸。每一个身上都粘满了血污,分不清哪个是伤重而死,哪个是被自己人屠杀的。达春用脚狠狠地踹向那个狠心的百夫长,边踹,边怒骂道:“谁让你杀自家弟兄,都是蒙古人,你也下得去手,你这个畜生,黑了心的狼崽子!”
百夫长被他踢得满地打滚,却不敢还手,双手保住头,哭叫道:“是额尔德木图将军下的令,大汗不会叫人出钱赎他们回去的,大帅啊,与其让他们死在暗无天日的矿井,还不如给他们个痛快啊!”
“额尔德木图!”达春听到这个名字,停止了对百夫长的殴打。额尔德木图是在败军之中唯一保持清醒,并收拢了队伍的将领,达春感觉到他这样做,必然有其道理。
达春心里慢慢涌起了一个正确答案,不知不觉间,下唇已经被自己给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慢慢流下。额尔德木图说得对,为防止草原上的牛马南流,大汗绝对不会让俘虏的家人赎回他们。那样,等待这些重伤号的命运只有两个,要么病死,要么累死于矿井。即便侥幸被其他草原英雄赎回,也会被利用成为蒙古人自相残杀的工具。与其那样,还不如让他们干脆利落的死掉。
“大帅,给我们一把刀,我们愿意掩护大军突围!”几个躺在尸体堆中等死的伤号从达春的举动中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匍匐着爬过来,抱住达春的双腿。
达春犹豫了,心中瞬间被伤痛所充满。在此之前,他已经觉得自己在世间了无牵挂,女儿早已送走了,与破虏军作战经验的总结,也抄了几十份,分别带在不同的将领身上。辉煌了小半生,即便醉卧沙场,心中亦无所撼。但是在看到伤兵们哭泣的瞬间,他犹豫了,
是这些士兵,成就了忽必烈陛下的帝国和达春自己的功业。他们抢了女人,最漂亮的要留给大汗,抢了珠宝,最华贵的要上缴给大汗。抢了钱财,一半以上要交给大汗。虽然经过层层盘剥之后,未必有太多东西落到大汗手里。但这些士兵们对大汗和主帅的忠诚,是无法抹杀的。
然而,这些士兵们除了死亡外最终得到了什么?大元帝国疆域再大,再广,那些草原上游牧为生的蒙古人得到了什么?无力的感觉一点点从达春心头涌起,一丝一缕,穿透了他的全身。
“大帅,我家中还有老母,还有两个女儿未嫁!”伤兵见达春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以为有了生机,苦苦哀求道。
达春慢慢地蹲了下来,脸上的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一滴滴向下掉。他蹲下身,轻轻擦去了伤兵脸上的泥巴,露出那双满是风霜的面孔,然后,拔出自己的腰刀,一刀割断了伤兵的喉管。
“呃,呃…..”伤兵捂着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达春,看着那双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又随即夺走自己生命的手,身体扭了几下,不动了。
“兄弟,我对你们不起!”达春拎着带血的刀,走向下一个重伤号。几个祈求活命的重伤号心知必死,不再哀求,撕开胸口的破烂衣裳,仰天发出一声长号。
“啊――呜――啊――呜呜!”苍狼般,惊得老树上等待品尝死尸的乌鸦成群地飞起,在乐安城的上空回荡。
“啊――呜――啊――呜呜!”所有伤兵和给伤兵“送行”者以长号声相合,有如一群孤狼,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达春长号着,把腰刀捅进一个伤兵的胸口,拔出来,再捅进下一个的身体。每插一刀,他心里就痛一下,每插一刀,他就觉得自己把自己杀死了一次。
“啊――呜――啊――呜呜!”长号声越传越远,几个临近的院落里都有士兵跟着号叫了起来。更远的地方,睡梦中惊醒的蒙古武士翻身下床,扯着嗓子跟着呼号。
“乒、乒!”绝望的呐喊声里,突然传出了几声不和谐的声响,突然,又是几声。紧接着,一些嘈杂的叫嚷声从狼号声里透了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怎么回事情!”达春抬起头,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瞪着血红的眼睛问。
“不,不知道!”亲兵吉亚狼狈地答应一声,擦干脸上的泪,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正在对自己族人进行屠杀的士兵们都停下了脚步,呆滞的目光看向嘈杂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城市正东,有几股浓烟从那边冒起来,直冲云霄。
“整队,整队!”被达春揍得鼻青脸肿的百夫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着下属大声喊。士兵们提着带血的刀,纷纷跑到他的周围。再没人顾得上送自己人上路了,躺在地上等死的重伤号们咧了咧嘴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报,报告大帅,东边,东边,造反了!”亲兵吉亚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谁造反?炮声是怎么回事!”达春被这个笨蛋亲兵气得火冒三丈,拎着对方的脖子问道。
“大帅,探马赤军造反,打开了东门,破虏军,破虏军从东门杀进来了。东墙,东墙易手!”亲兵乌恩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
“什么?”达春扔掉吉亚,身体晃了晃,向旁边倒去,几个侍卫赶紧上前,紧紧将其抱住。
“大帅,赶紧组织人马出城,趁乱向北冲,否则,大伙全得死!”百夫长冲上前建议道,说完,丢下达春,带着自己的百人队冲出了院子。
“大帅有令,放弃乐安,向北冲击!”有人在街道上大声呼喊,收拢着从各个院落冲出来的乱军,向北跑去。
“是额尔德木图将军,是额尔德木图将军,大帅,赶快上马!”亲兵乌恩抢来一匹战马,拉到达春面前。额尔德木图将军擅长收拢残兵,有他在,大伙就有活着的希望。
“你们走吧,结束了!”达春不理睬自己的亲兵,蹒跚着,走到了堆满伤兵尸体的土坑旁。一切都结束了。破虏军的火炮夜里打不准,如果按昨天的计划在今天夜间突围,跟在第二线的额尔德木图等人还有机会冲出去。如今探马赤军造反,周围的民军已经杀了上来。光天化日之下,谁还有本事可逃?
“大帅,赶快逃吧!”乌恩和吉亚两个亲兵不管此刻达春心里有多沮丧,从尸体上剥下一件破破烂烂的上衣,手忙脚乱向达春头上套。
“逃,你们叫本帅逃哪去!”达春执拗地挣脱开亲兵的控制,大声质问。
“逃到……”向来聪明的亲兵乌恩楞住了,是啊,逃到哪里呢,突围失败,全军尽丧,达春作为大军统帅,天下哪里还有其容身之地呢。
“向北,逃,逃回老家去!”亲兵吉亚心里没那么多弯弯,大声说道。如果达春不肯逃,作为亲兵的他只能守在达春身边直到战死。这太不合算了,他还不到二十几,人生刚刚有了个开头。
“对,逃回草原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乌恩灵机一动,顺着吉亚的话劝谏。他理解达春此刻心中的绝望,所以只能用遥远的故乡来激励对方。
“回草原去?”达春的浑浊的眼睛重新燃起几分神彩,草原,好像很遥远的地方,他已经忘记了那里是什么样子。
两个亲兵互相使了个眼色,强行将达春架上战马。三人首尾相接,互相照应着冲进乱军中。街道上,蒙古兵全乱了,没头苍蝇般到处乱撞。而胳膊上缠着红布的探马赤军士兵则几十个一伙,躲在房屋后,大树下不断向蒙古武士射出致命的冷箭。高处的城墙上,则有大队的“乱匪”和零星的破虏军士兵跑动,厮杀。他们据高临下,手里的弓箭、钢弩专门向穿着武将服色的武士身上招呼。
部分蒙古武士在额尔德木图的指挥下,进行了局部反击。叛乱的探马赤军不敢与蒙古武士当面交手,每当有成队的武士杀来,他们就放弃防线,撤向其他街道。每当有武士落单,探马赤军和“乱匪”就一拥而上,拥刀剑、木棒、石头将武士杀死,将首级切下。
城中的局势越来越混乱,猝不及防的蒙古武士很快失去了对所有城墙,箭露和垛口的控制。大队的新附军弓箭手在军官的带领下沿步道跑上墙顶,轮番射击,城墙上射下来的羽箭渐渐有组织起来,不断有身上插满羽箭的蒙古军将领从马背上坠落。
“别恋战,别恋战,向北,向北,直接冲击对方营垒,直接冲击对方营垒!”额尔德木图在城外疯狂地喊叫着。乱成一锅粥般的蒙古军在他的指挥下整合成几大股,放弃对城内同伴的救援,向北方直冲下去。
北侧联营,武忠和张直正等得着急,二人近几年与福建大做买卖,都积累了上百万的身家,当然不屑割了蒙古武士的头颅去领那七个银币的奖赏。但额尔德木图想带人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二人显然不能答应。
见蒙古骑兵越冲越近,武忠从马鞍上取下长枪,高高地举到了空中:“弟兄们,蒙古人欺负了咱们这么多年,今天,轮到咱们发威了。各千人队听令,防御阵型,不让一骑漏过!”
三个重甲步兵千人队自武忠身后跑上前,在壕沟与壕沟之间的鹿砦后,竖起盾墙。重重的盾墙后,长枪兵把枪尖竖起,越过重盾的上方。长枪兵的身后,弓箭手把腰间箭壶解下,把狼牙长箭一支支**面前的软泥里。
马蹄声骤然加大,转眼功夫,第一队突围的蒙古骑兵冲到了近前。有几个重甲步兵害怕了,回头向身后望去。却看见武忠和张直各带着百余名亲信,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空地上,一动不动。胆小的步兵叹了口气,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乒!”破虏军架设在高坡上的火炮率先发动了打击,几名高速前冲的蒙古武士被弹片击中,从马背上飞了下来。受了上的战马凭借惯性跑出老远,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上。后边冲上来的骑兵却丝毫不停,直接把武士和战马踏成了肉酱。
“弓箭手,射!”武忠的长枪,猛然点向了正前方。几千支长箭快速腾空,呼啸着,射进了乱哄哄的马队中。
新附军的士兵训练不精,射出的箭矢远近不一,形不成拦截面。若是两军阵前,这种射击方式肯定会被对手取笑。而今天,前冲的蒙古武士却笑不出来,远近不一的羽箭刚好覆盖了他们面前了所有空间,任他们怎么调整战马速度,都无法避开这场箭雨。
三百多个骑兵在第一波箭雨中落马,成了后边骑兵的踮脚石。没等骑兵前冲几步,第二波箭雨又到,再次将一百多蒙古武士拉下了马背。没落马的蒙古武士不顾一切地冲着,对耳边呼啸的羽箭声不闻不问。这种无序列的狂奔过程中,他们不敢停,只能向前,停下来就会被后边的人踩翻。(请到支持酒徒,支持正版)
几十个骑兵冲到了第一道壕沟前,策马腾空。有的战马跳过了壕沟,落到了硬地上。有的战马准备不足,双腿没跃起之前已经落入沟内。马和马的主人在泥浆内拼命挣扎着,转眼间被羽箭射成了刺猬。有的战马落地的瞬间撞上了鹿砦,武士和战马同时挂在了木桩上,血光四溅、后方,还有无数匹战马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用泥袋和人马的尸体填平沟壑。
四射过后,鹿砦破,有骑兵冲到了盾墙前。布满长枪的盾墙让他无法下手,只能疯狂地挥舞着弯刀,寻一个相对薄弱的地方,直接撞过去。很快,冲上来的武士一个个就被挂在了枪尖上。脸色铁青的新附军枪兵握着枪杆,身体哆嗦着,阵型却岩石般巍然不动。
更多的骑兵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以生命为后面的同伴打开缺口。顶住第一波冲击的新附军士兵也被激起了血性,抡着刀向缺口处扑。每一个缺口周围都躺满了尸体,蒙古人的,汉人的,一个挨着一个。
“奶奶的,给我杀,不抓俘虏!”武忠策马在战阵后往来驰骋,哪里出现了危险,他就带着亲兵冲向哪里。另一个刚起义没多久的新附军将领张直则拎了把大剑,披散着头发,疯子般在蒙古武士面前乱窜。
冲过来的蒙古武士越来越多,新附军的阵型有些松动了。有人悄悄地挪动脚步,向自己的同伴靠拢。瞬间的胆怯造成了更大的空档,死里逃生的蒙古武士一个个从空档处冲进来,不理睬身边呼喝邀战的武忠等人,径直向北。
另一重壕沟后,千余火枪手排成了三排,在邹洬指挥下,从容地扣动了扳机。燧轮快速转到,擦出一串亮丽的火花。一个红点沿着火绳头,快速向火枪内部涌去。
风暴 (三 上)
第一排火枪手射击、下蹲、装弹,动作整齐利落。没等幸存的蒙古武士明白过味道来,第二排火枪手扣动了扳机,白亮亮的子弹如雨点般打进骑兵中间,已经失去速度的蒙古武士如树叶般从马背上坠落。
三轮齐射过后,邹洬挥动令旗,数百破虏军重甲步兵挥舞着战斧涌上,挡住了仍在马背上的蒙古武士。双方交手才几招,重甲步兵下蹲,从容装好子弹的火枪手再度站起来,举枪发射。
“乒!”又一排子弹射出,将原地打转的战马和马背上的骑手一并射成筛子。还没等第二排枪手开火,幸存的武士拨转马头,直接撞进起义新附军的枪阵里。
未知的东西总是最可怕,在上次血战中吃过一次大亏的骑兵们根本弄不明白破虏军手里的火枪是什么东西,也不了解其装填缓慢的弱点。只晓得此物喷烟冒火,连最厚重的翎根甲都挡不住,所以宁愿与新附军力拼而死,也不愿稀里糊涂地倒于火枪兵阵前。
几十匹战马纷纷转头,给新附军造成的压力急遽增大。被骑兵冲到面前的弓箭手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有人扔掉角弓,转身就逃。也有不怕死的勇士拔出腰刀,拦在蒙古武士马前。
“杀!”急了眼的蒙古武士手起刀落,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弓箭手连人带弓砍成了两断。粗壮的蒙古战马咆哮着抬起前蹄,将挡在自己面前的弓箭手踢倒。一个弓箭手跳上马背,手中弓弦套向蒙古武士的脖颈,下一刻,二人同时从马背上落下来,在无数双大脚之间翻滚。
跟着武忠等人起义的将士五年来过得全是太平日子,每次奉命去征剿破虏军,都是虚张声势。安逸的生活过得久了,格斗技巧自然生疏。才三、五息之间,已经被蒙古武士劈倒几十个。刹那间,阵脚大乱,有人不得不放弃对正前方的拦截射击,转身迎战,有人不知所措地挤在同伴中间,手中的弓忘记了拉,腰间的羽箭全部掉到了地上。
新附军射出的弓箭越来越稀疏,对正面急冲过来的骑兵已经没有了威慑力。带队突围的蒙古军千户看准时机,摇动战旗,几百个背着草袋、革包的骑兵快速冲上,用人、战马的尸体还有装了泥土的草袋、革包,在交错的壕沟间硬生生添出数条通道来。
火枪兵失去了目标,无法瞄准。在最后一道防线组织火枪兵的邹洬也没料到蒙古武士突然情急拼命,赶紧命令护卫火枪兵的重甲步兵加入战团。营正韦戈元带着士兵本部人马冲上,快速将闯入弓箭手队伍的几个蒙古骑兵斩落马下,却无法帮武忠稳定住队伍。看着大队的蒙古骑兵高速迫近,一些新附军长枪兵扔掉武器,逃向了后方。
“顶住,顶住,破虏军弟兄看着咱们呢!”管军万户武忠赤红着脸,用枪杆将一个个转身欲逃的部下砸回原位去。往来数次,他身边的溃卒却越来越多,非但挡不住蒙古铁骑的攻势,连破虏军火枪手的阵型都给冲动了。
“奶奶的,你们是不是男人!”武忠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刺翻几个逃兵后,大骂着冲向了蒙古铁骑。他的亲兵平素跟着他没少发财,此刻见万户大人拼命,不忍负义而去,只好硬着头皮护在他的周围。百十号人逆着人流冲杀了一回,结果却出人意料,居然硬把即将破围的一伙蒙古骑兵顶在了半路上。周围的新附军将士见蒙古武士的战斗力不过如此,慢慢又恢复了些胆量,拎着长枪短刀再次将缺口封堵起来。
战场北线一片混乱,已经分不清双方阵型。蒙古武士、起义的新附军、赶来帮忙的民军搅成一团,潮水般来回翻涌。蒙古武士冲进人流,凭借过硬的身手砍死几个宋军,很快就被其他宋军拉下坐骑。起义的新附军刺翻一个蒙古武士,还没等割下死者首级,立刻被另一个蒙古武士砍倒在地。
破虏军火枪手站在最外围,只能用冷枪将冲过人海的蒙古武士射死,却无法进一步发挥作用。队形太乱,双方人马搅在一起,盲目开枪根本不知道会射上谁。这时候,训练有素的破虏军重装步兵在人海中起到了中流砥柱作用,十几人一队,互相配合着战斗,哪里看到蒙古武士的身影就冲向哪里。有他们在身边帮忙,起义的新附军自觉胆壮。看见蒙古武士冲来不再躲闪,而是一边招架着,一边呼喊同伴来助战。
喊杀声震天,中间夹杂着伤者临死的哀嚎,还有弱势者的求助呼叫,听得人浑身发冷。附近几家民间力量见武忠吃紧,纷纷把头看向了邹洬的帅旗。帅旗旁,负责协调指挥三军的令旗没任何变化,传令兵站在高高搭起的吊斗内,对战场上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邹都督不会受伤吧!”有人担心地想。武忠和张直两部面临的状况让人很焦虑,眼看着不断有蒙古军从乐安城方向冲过来,一波波,如重锤一样砸在起义新附军的战阵上。作为大军统帅,邹洬却对战略部署不做丝毫调整。
“弟兄们,跟着我上!”与武忠所部相临的一支地方武装呼喝着加入了战团。这支队伍的首领叫秦逸云,进士出身,放过一任县丞,在赣南一带素有威望。他的兵马一动,周边几家武装全部跟着动了起来,数万人的队伍从两侧向北方围拢,将突围的蒙古武士困在了中间。
蒙古武士招架不住,被逼得狼奔豚突,每冲向一处,必有十倍的宋人围上。这些宋人有的拿着菜刀,有的在木棒上绑了块尖石,有的只拎着两块砖头,士气却比起义的新附军还高。蒙古武士只要被他们围住,转眼就会变成一堆肉泥。
“你们自己走吧,别管我了!”随着人流冲到宋军阵前的达春绝望地说道。周围的兵马太多了,蒙古武士冲上去,几步后就被淹没在人海中。“草贼流寇”兵器简陋,攻击力却丝毫不亚于起义的新附军。特别是战团外围那支新来的队伍,旗帜、队伍都与众不同,一边攻击,一边变化着队形。蒙古武士只要和他们接上,瞬间就被刺落马下。
“大,大帅,咱们这,这边撤!”亲兵吉亚拉住达春的马缰绳,掉头向战场东方移动。一个地方杀不出去不等于整个战场没空档。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即便是躺在地上装死,他也不想放弃逃出生天的希望。
达春浑浑噩噩地被两个亲兵摆布着向东方逃,忠勇的部下现在怎么样了,逃向哪里,他都不想管。眼前的情景就像一场恶梦,他全部的希望就是这场恶梦早点儿结束,哪怕梦醒时分,已经听见长生天的召唤。
“大帅,跟上我!”几匹战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武士左右包抄,将达春和两个亲兵夹在了中间,协裹着跑向另一处空地。在那里,中万户额尔德木图收拢起千余武士,缓缓向东北方移动。
一伙百余人的蒙古武士从额尔德木图眼前跑过,径直向北。额尔德木图视而不见,任由武士们狂奔而去。
又一伙百余人的蒙古武士冲向北方战场,额尔德木图依然不闻不问。只是汇拢着自己身边的千余人,一边前行,一边调整着战马状态。
大多数出城的蒙古武士都冲向了正北,探马赤军兵变来得太突然,失去统一指挥的他们无法调整应对策略,只能按照昨天的计划向正北方突围。这也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对骑兵而言,对着一个方向反复冲击能收到的效果最大,一旦前边的攻击者把宋军的营垒冲垮,后边的武士就能从缺口处杀出去。
大队民军迎着武士的战马涌来,菜刀、锄头、木棒,高高举起。蒙古人在赣南欠下的血债太多了,今天,终于到了他们偿还的时候。
“杀,杀,给老子狠狠的杀,别抓俘虏,差的价钱我给你们补!”秦逸云骑在一头水牛的背上,挥舞着根削尖了毛竹呼喝。自从赣南沦陷后他就苦读兵书,今天终于把多年学来的知识派上了用场。所部民军在他的指挥下不停地变幻着阵型,一会儿是梅花阵,一会而是楔尖阵,在乱哄哄的人海中威风凛凛,把破虏军的重甲营都比了下去。
正当他杀得热闹的时候,两个传令兵挤到了他的“战牛”前,拉住他的竹矛大声喊道:“秦将军,大都督有令,你部人马速归本阵!”
“啊?”秦逸云楞了一下。他所部民军俱是从周围的乡村志愿而来,总数有一万出头。带出五千支援北线,留在原地看守壕沟和鹿砦的还有六千余众。刚才看战场上事态,蒙古骑兵主要突围方向就是正北,难道在如此紧急关头,敌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想到这,骑在水牛背上的秦逸云回头一望,只见数千蒙古铁骑聚集成一团,直直地向他的防线冲去。
上当!秦逸云心中大叫,带领兵马回援,哪里还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铁骑带起的烟尘突破壕沟,跨过鹿砦,冲进了自己的弟兄中间。
中万户额尔德木图等得就是这个机会,凭借多年的争战经验,他知道围城兵马成分复杂,相互之间必然不能协调一致。如果全军突击一个地方,反而让敌人能从容调整兵力部署。所以,在冲出乐安城后,他不组织队伍,放任大部分蒙古军按原计划向北突击。自己却带着一个建制最完整的千人队坠在了最后。
如此庞大数量的“诱饵”收到了预期效果,大部分民军都吸引着加入了北侧战团。留在原地的民军未曾经过系统训练,虽然每个人都很勇敢,没有人指挥的情况下却不知道如何应付突发事件。千余蒙古武士一拥而上,快速在他们之间杀出了一道缺口。
“给我杀,给我堵住!”到了此时,秦逸云再顾不上什么队形、战阵了,带着大队人马杀回。在附近的几家民军的支援下,将队尾的几十名蒙古武士截住。却眼看着大部分蒙古骑兵脱离了包围圈。
血,暗红色的血迹充满了秦逸云的双眼。一具具父老乡亲的尸体倒在他面前,身上被蒙古弯刀割出的伤口在汩汩流血,脸上却含着笑意,仿佛为能战死在杀场上而感到分外满足。
“追,追上去。把这些禽兽抓回来!”秦逸云声嘶力竭地喊道,带着士兵追向蒙古骑兵远去的方向。两条腿的速度怎可能跑过四条腿,看到马蹄带起的烟尘越飘越远,一股羞愤的感觉笼罩了他的全身,扔掉手中的毛竹,他把手伸向了腰间的短刀。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按在了他的胳膊上,秦逸云抬起头,看见两江大都督邹洬友善的笑脸。
“你的阵型训练得不错!”邹洬笑着夸奖道,仿佛根本没看到刚才正是因为秦逸云率兵主动出击,才让额尔德木图钻了空子。
“末,末将失职!”秦逸云的胳膊挣了挣,没能从邹洬的控制下拔出短刀,只好放弃了自杀谢罪的打算,讪讪道:“请大都督治罪,末将情愿领受军法!”
“什么罪,我只看到你带兵带得比别人都有模样!”邹洬笑着答道。几年来,邵武指挥学院为破虏军提供了大量高素质的中、低级军官,但像秦逸云这样,能把几千民军训练得似模似样的自学成才者还是很罕见。在邹洬眼里,这样的人物如果再经过指挥学院的培养,加以时日,未必不是独领一军的统帅之材。
“末将盲目出击,导致阵型混乱,放走了敌军!”秦逸云羞愧地说道。此刻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被困在宋军中间的蒙古武士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如果不是武忠部周边的几支民军过早出击的话,可以预见,被困在乐安的所有蒙古武士将无一人能漏网。
“放心,这些禽兽逃不远!”邹洬摇摇头,笑着安慰道:“这里是汉家河山!”
风暴 (三 下)
琢磨了这么多年汉学,平宋都元帅达春终于明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八个字有多贴切了。从乐安突围出来后,一路上,仿佛棵树、每块石头后都有敌军。百余里路跑下来,一千多蒙古武士剩下不到二百,其余的不是掉了队被百姓抓取卖给破虏军换钱了,就是自行脱离了队伍。
额尔德木图跟达春请示了一下,不敢带着人马走大路。路过汉人村落也强忍着肚子里的冲动不敢进去抢劫,一行人慌慌张张淌过宝唐水,顺着林间小道爬上了崇仁山。跌跌撞撞在山上走了一夜,又丢了几十个弟兄,从山北缓坡上溜下来,来到了始丰山脚下。
始丰山位于临江府和隆兴府的交界处,距离丰城不过四十余里。达春和额尔德木图吃不准此刻丰城是不是已经落入破虏军之手,不敢过分靠近城市,带着所剩无几的蒙古武士向西又兜了半个圈子,趟过丰河,傍晚十分在临江军治下一个叫樟树镇的小村外落了脚。
这一跑就是两天一夜,即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大部分蒙古武士从马背上栽下来,找个干净的草窝倒头就睡。额尔德木图生性谨慎,强忍着睡意策马前后兜了十余里,发现附近并没有人迹,看来地图上标的那个樟树镇,当年也被蒙古军光顾过了。全村老幼早已死去,农田也早变忽必烈陛下的牧场。
额尔德木图解下腰间水袋,亲自到小河边打了袋水。拿了几块半生不熟的马肉,举到了达春面前。
经历连番打击,达春早已被折磨心如死灰。见额尔德木图依然像对待主帅一样尊敬自己,伸手把水和肉推开,惭愧地说道:“我还哪里有面目吃这肉食,若不是还想见丞相一面,告知敌军虚实,早就该随着弟兄们去了。你先吃吧,吃饱了也有力气带着大伙赶路!”
“大帅何出此言,苍狼舔净伤口,才能猎得麋鹿。贼兵不过是一时得势而已,待回到江北,咱们整顿兵马,早晚还会杀回来给弟兄们报仇!”额尔德木图放下水囊,大声劝道。
“整顿兵马,整顿兵马!”达春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哪里还有兵马整顿,前后十几万,不,应该是二十几万,都让本帅给葬送在疆场上。纵使他们心里不怨我,我哪还有面目再来为他们收尸。你吃吧,我自己去打水!”
说完,达春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远处的山溪。额尔德木图使了个眼色,两个累得瘫在地上的亲兵赶紧爬起来,一左一右跟了上去。达春走到山溪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借着平静的水面,他看到了自己苍老的面孔。
达春几乎认不出自己,水面上那个倒影很憔悴。纵横交错的皱纹刀割斧削般刻在惨白的面颊上。一头葬兮兮的白发东一缕西一缕地搅在一起,发梢上,还有几只小动物在快速地跑动。
“啪!”达春一掌拍在水面上,激起的冷水将他的拣来的号衣浇了个透。水面乍分即和,上下跳动的波纹间,映着一双血红的眼,还有一个带满了鲜血,肮脏致极的身体。
“啪!”达春又一掌打在水面上,将眼前那个丑陋的影子拍散。转眼间,影子又聚合起来,邪恶中带着疯狂。
“啪,啪,啪…….”一掌又一掌地拍向水面。河中的倒影不是自己,平宋大元帅达春绝对不是这般模样。清澈的河水跳起来,溅在达春的身上,流回去,泛一缕缕血痕。
两个亲兵被达春疯狂举动吓呆了,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制止,只好紧紧护在达春身边,尽力不让他掉到河里去。几个刚刚睡着的蒙古武士被河边响动惊醒,抬头扫了一眼,又嘟囔着睡下。在城破的那一瞬间,他们已经不把达春当作自己的统帅,一个疯子的死活,他们不放在心上。
见到达春已经丧失理智,额尔德木图叹了口气,走过来,一掌击在达春的后颈上。此刻大伙皆筋疲力尽,全凭一口气在支撑。如果作为主帅的达春先崩溃了,那么,整支队伍肯定要跟着垮掉。额尔德木图不希望被山野农夫活捉,所以,只能采用这种折衷办法。
达春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泥地上,在昏厥前的一瞬间,他觉得心里分外地轻松。
混混沉沉地,达春感到身体有些暖。好像置身于一艘大船上,载着满船的美酒、奶酪、炒米、炸食,跟着女儿一起边吃边晒太阳。海面上的天空是瓦蓝瓦蓝的,像极了草原上四垂的穹庐。而脚下万顷碧波,则绿得像斡难河畔的田野。只是空气的味道不好,带着浓浓的腥臭气,有点像,像什么呢,达春迷迷糊糊地想,像极了武士们屠戮后的村庄。
岸上,一队打着破虏军旗号的士兵纵马跑过来,闯进部落。将男人杀死,将女人用绳子穿成串,绑在勒勒车后。几个蒙古人的孩子哭喊着被人从屋子里拖出来,带队的破虏军将领用目光测了测,发现孩子高过了勒勒车的木轮,挥了挥手,几个拿着弯刀,穿着皮得勒的破虏军士卒号叫着,将孩子砍得和车轮一样高。
“你们这些禽兽,我跟你们拼了!”达春拿起刀,跳下甲板。船下水波瞬间变成绿草,从他脚下掠过。带队屠杀的破虏军将领举刀相迎,二人照面,达春猛然发现,对手的脸居然如此熟悉。
带着血丝的眼睛,染满了血的铠甲,暗红色的刀刃,灰白的乱发。这个人是谁,怎么仿佛自己和他相交了多年般熟悉。达春身体僵了僵,紧接着,达春听到自己女儿的哭喊,“爹---!”
他回头,看见几个身穿皮得勒的汉子推倒了女儿,正在用力扒女儿的嫁衣。
“索都,页特密实,你们要干什么!”达春怒喝道。他终于看清出了伤害自己女儿的是谁,拿着弯刀杀害孩子的是谁。这些人他都认识,杀入放火那帮禽兽他也认识,就是他的部下,还有他自己。
“噢――噢――噢!”杀人放火的另一个达春,仰天发出一串狼嚎。紧跟着,周围的破虏军战士全变成了蒙古武士,齐声发出一声咆哮。刹那间,面目变得更加狰狞,幻化为一头头伸着血红舌头的苍狼。
“啊―――!”达春大叫一声,坐了起来。苍狼,武士,百姓全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味道。身边是一个大火堆,武士们紧张地围在火堆周围。一种危险的感觉本能地笼罩了达春的全身,站起来,分开人群向外看,只见黑暗处有无数双绿色的灯笼慢慢地靠近。
又是鬼火,看来大军的杀孽的确太重了。达春苦笑了一下,推了推面前的武士,低声问:“怎么回事情,那些鬼火怎么会动?”
没有认回答他,武士们紧张地握着刀,身体明显地在颤抖。
“怎么回事?”达春把声音提高了几分,继续问。
最前方的火把下,中万户额尔德木图惨笑着回答:“狼,这一带是狼窝,咱们睡得太久了。身上得血腥味把狼都给引了过来!”
“啊!”达春吃了一惊,梦中吓出的冷汗顺着脸上淌了下来,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大声命令:“把马缰绳拴在一起,把让战马受惊。把附近能点燃的东西全点起来,牲畜怕火!”
额尔德木图楞了一下,回头看看达春,发现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宁静。知道大帅这时不是乱命,赶紧命令惊惶失措的武士们照办。几个武士仗着胆子去拉战马,却不料有匹受了惊的战马误解了主人的意思,以为武士欲杀马喂狼。抬起前蹄,踢翻武士,嘶鸣着向狼群冲去。
一马受惊,其他战马跟着狂奔,百余匹马排成一条长队队,从狼群中一冲而过。吃人吃惯了的禽兽不愿丧身于马蹄下,咆哮着让开一条路。待最后一匹战马冲过,立刻又冲上前,堵住了缺口。
“好像,好像是狗,野狗!”达春的亲兵乌恩哆嗦着说道。刚才在战马受惊的时候,他试图去拉自己的坐骑,结果差点被坐骑拖进狼群。亡命回逃的路上,砍翻了一头野兽,从尾巴和耳朵的特征分辩出了野狗和野狼的不同。
“胡说,是野狼,不是野狗。野狼怕火,大家把能砍的树都砍倒,做成火把。待会儿从小溪上冲过去!畜生追人全靠鼻子,过了水,它们就闻不到气味了!”达春大声呵斥道。
危急时刻,他又恢复了几分大军主帅的本色。明知道乌恩对兽群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亦强行把事实掩盖了过去。野狼怕火,所以大家结伴突围,活命的希望还很大。如果是野狗群,那就有些困难了。江南的野狗早先都是家狗,大军镇压宋人,把人烟稠密的村落杀成了白地,丧了家的狗儿们才吃着昔日主人的尸体回归了原野。这种野狗群在大元灭金时也出现过,对火不像其他野兽那样惧怕,相反,狗群还喜欢跟着火把行动。在凶残程度上,品尝过人类血肉的狗群比狼群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在狩猎时个体之间的配合远远超过了狼群。
草原上长大,自幼与狗为伴的武士们能分辩出狼与狗的区别,达春掩饰的话根本起不到任何鼓舞士气的效果。此地距离江西重镇清江不到二十里,清江城东临赣水,交通便利,曾经为一时繁华之所。而距离城市如此近的地方已经成了野狗的乐窝,可见当年大军南下时到底杀了多少汉人。蒙古武士们瞬间记起了自己制造的杀孽,知道报应到了,一个个哆嗦着,在身边寻找可以点火之物。有人受不了精神压力,狂喊着冲进了狗群,弯刀才挥舞了几下,就落在了地上。弯刀的主人也在那一瞬间被野狗撕成了碎片。
“有弓箭的留下断后,跟本帅用火箭阻击狼群。额尔德木图带着其余众人头前探路,从溪水上趟过去!”关键时刻,达春根本不为狗群中传来的咆哮声所动,沉声命令。
“大帅,末将愿留下阻击!”额尔德木图大声说道。他不敢接这道将令,达春的意思他全明白。所谓探路,其实是让他先行逃走。所谓阻击,则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
“你走吧,记得把咱们写的东西交给丞相!”达春笑了笑,吩咐。那一瞬间,他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纵马横刀的神彩,仿佛一梦之间了悟过人生般,淡然道:“死在我手上的人太多了,回到北方,长生天也不会放过我!”
“大帅,此败乃因文贼乒器太利,非大帅之过!”额尔德木图以为达春还在为丢光士卒而内疚,大声安慰。
“你走吧,记得把咱们写的东西交给丞相。如果可能,劝丞相一句,南下后,杀戮不要太重…….”达春转过头,目光投向黑夜中那一双双绿色的眼睛,不再多说一个字。
额尔德木图叹了口气,安排麾下士卒抓紧时间准备火把。逃亡路上,武士们的武器基本丢尽,此时带着骑弓的不过十几人。十几个人中间,还有大半不愿意留下担任阻击。对于那些临战退缩者,达春平生第一次表现了容忍,命令额尔德木图把他们编入突围队伍。
野狗群越聚越大,星星点点的,已经数千双眼睛围着火堆徘徊。达春冲着额尔德木图点点头,伸臂拉开了手里的角弓。
“腾!”羽箭带着火苗,流星一样射进了野狗群里。越迫越近的野狗吓了一跳,互相拥挤着,向后退去。就在这一霎那,额尔德木图伸手点燃了路边的野草,然后,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挥舞弯刀,带着大队人马向山溪冲去。山溪一侧迂回的几只野狗猝不及防,被额尔德木图当头砍为两段。(请到.com支持指南录,支持正版)
“射箭,射箭,把能点着的东西都点着了!”达春大声命令道,双手不停,把身边的缠了布条的火箭一支接一支射了出去。
骑弓射程没有步弓远,达春的气力也没恢复过来,火箭在达春面前五十步左右落成一个扇面。留下阻击的蒙古武士顺着达春指引的目标,把火箭,点燃的树枝,乱纷纷地射了出去。一些长得过高的野草被引燃,发出了滚滚浓烟。烟火中,大队的野狗东窜西跳。
看着野狗群狼狈的样子,达春哈哈大笑,把最后几支羽箭射出后,带着断后的武士奔向了山溪。
溪水很浅,最深处不过膝盖。死里逃生的武士跟在达春身后,趟过溪水,亡命奔逃。在他们身背后,野狗群咆哮着,绕过火场,扑向溪流。
有人被树枝绊倒,摔在在地上,达春停住脚步欲扶他起身,却看到无数双绿色的眼睛从山溪边冲来。
“大帅先走!”黑暗中传来亲兵乌恩的声音,一个身影从地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向西方跑去,身后,一连串绿色的“灯笼”追逐着他的脚步向西,向西。
达春看得肝胆欲裂,转过身体亡命奔逃。此刻他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不葬身野狗之口成了人生唯一目标。
不断有人掉队,然后,转身奔向了其他方位。野狗的咆哮声和武士的惨叫声成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达春没命的跑着,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终于,除了身后的犬吠声外,他又听见了流水声。
水声如雷,一条大江横在了面前。黑漆漆的江面不知道有多宽,也不知道渡口在哪里。达春惨笑着,扔掉了早已熄灭的火把,双手握紧了刀柄。
“大帅,大帅,咱们不能死!”亲兵吉亚哭叫道,所有人都跑散了,可能死于狗口,也可能逃出了生天。此刻的江畔只剩下他和达春两个。混乱中,他丢弃了自己的刀,手中却紧紧着一个火折子,拼命地在江边寻找可以引火之物。
“给你!”达春弯腰将自己丢弃的火把拣起来,塞到吉亚手上。“点着他,向水里走,走到齐胸的地方,扔掉火把向对岸游。这条江水流急,狗群未必敢下水!”
“大帅,我,我不会游泳啊!”吉亚大哭道。江水湍急,野狗不敢游。不会水的人照样得淹死!
“那咱们爷两个就葬在江中吧,比死无全尸好一些!”达春想了想,扔掉了弯刀。转身走向江水,“我也不会游泳,咱们杀了那么多宋人,欠债还钱,不冤了!”
吉亚哭叫着,举着火把跟在了达春身后。群群野狗冲到河边,畏惧地看着走向江水猎物,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追击。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十道身影,高举着火把,冲到了狗群近前。当先的骑手抛出几点火星,轰地一声,野狗被放倒了一大片。
“噢――呜――呜!”受惊的野狗发出阵阵惨号,摇着尾巴逃散开去。
“手雷!”到了此时,吉亚不知道该为自己的命运庆幸还是悲哀。火把下,他看到了一身身银亮的铠甲。是破虏军铁骑,他们沿着江畔扫荡了过来。
还没等吉亚从惊诧中长大嘴巴,一个身材单薄的骑手纵马跳入了江水,马背上,那个手举火把的骑手大声喊着:“爹,不要着急,快些上岸!”
“塔娜!”达春迷惑地喊道。惊诧地看着已经离开军营多日的女儿塔娜穿着一身破虏军铠甲,直冲到他的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达春惊讶地问。难道女儿又被破虏军劫持了?可被劫持了,怎么会给她战马?还有武器?
“这不是说话的时候,赶快上岸,我送你找渡口过江!”塔娜紧张地喊道,伸手拉住达春的胳膊,就把他向马背上扯
江畔,几个破虏军骑兵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让出一条路来。为首的士兵欲出面阻拦,只听见塔娜厉声大喊:“林将军那里,我自会交代。我爹已经是个提不动刀了老头子,难道破虏军空有仁义之名,连老人也不放过么?”
几个骑兵被问得楞住了,他们属于林琦的独立旅,平素军纪严明,尊老爱幼。但蒙古人的老人算不算在被尊敬范围内,大伙一时绕不过这个弯来。
塔娜跳下马,将达春扶上马背,拉着缰绳,顺着水浅的地方斜着走。她心里知道此刻自己是靠着口舌之利绕住了这些朴实的汉人士兵,待会儿大伙醒悟过来,绝对不会放自己的父亲远遁。
才走出十几步,战马又立在了水里。塔娜抬起头,看见林琦白马银盔,挡在了自己面前。枪尖处寒光闪烁,映亮父亲上下滚动的喉结。
“达春大帅,林某在赣江边等你多日了!”白马将军林琦话语如江水般寒。
“他是我爹!”塔娜放下缰绳,张开双臂,挤到了林琦马前。
“我知道!”林琦淡淡地回了一句,枪尖依旧点在达春的喉咙上。
“他已经老了!他已经没一兵,不,只剩下一个亲兵了!”塔娜带着哭腔喊,跳起来,欲去抓林琦的马缰绳,却被林琦带马轻巧地避开了。几个破虏军士兵纵马而来,将达春围在了队伍中间。(请到.com支持指南录,支持正版)
“我知道他是你父亲。你父亲也知道我是谁!带她下去!”林琦的眉头不自然的皱了一下,声音依然那么冰冷。
西门彪跳下马背,将塔娜拉到一边。绝望的塔娜哭叫着,用力去抓西门彪的双手,却丝毫奈何不了那双有力的臂膀。
“放下我女儿!”达春气愤地喊了一句,虽然已经落入陷阱,他依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西门彪咧了一下嘴,把塔娜丢在了骑兵们中间。几个骑兵用战马围成圈子,阻挡着塔娜继续向林琦靠近。白马将军林琦双手擎枪,眼神中闪动着迟疑。
达春看了看女儿,再看看林琦,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笑了笑,说道:“是林琦将军吧,久仰大名了!小女不懂事,近来给你添麻烦了!”
林琦慢慢地放低了银枪,点点头,应道:“令爱在路上再度为我所截,沿途不安全,我就没放她北返。将军戎马半生,也该放下屠刀,好好歇一歇了!”
“我明白,本帅想跟女儿说几句话,不知道将军可否答应!”达春用挑剔的眼光扫视了林琦一遍,然后,低声问道。
林琦轻轻抬了抬枪,骑兵们让开一条路,放塔娜过来。达春笑着看着女儿走近,拉过她的手,说道:“林将军是个豪杰,你跟了他,也不算辱没。只是汉人规矩多,今后你要多注意些。咱们蒙古人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夫家的人,即便在夫家受了委屈,家族也不能替她出头。若是家族与夫家起了冲突,按咱蒙古族规矩,出了门的女儿要站在丈夫马前,替他持盾递箭,而不是站在战场中间拖双方后腿!”
所有人都楞住了,谁也没想到死到临头的达春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被父亲拉住的塔娜泣不成声,泪汪汪的双眼看向林琦,却看到心上人早已将头偏向了远方。
“去吧!孩子!”达春掰转塔娜的身体,冲着林琦的方向推了一把。还没等女儿稳住身体,达春的手一抬,抓住了林琦的银枪。
“啊!”猛然感到了枪尖上传来的压力,林琦的手本能地向后撤了撤,然后,微微一用力,顺势刺了下去。
“噗!”血光四溅,达春的身体晃了晃,栽下战马。被火把照亮的江水瞬间被染得殷红,达春手在水里抓了抓,仿佛放不下什么,又松了松,登时气绝。
“爹!”塔娜抱着自己的父亲哭叫道。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后,发现父亲已经没了生机,放下尸体,拉出马刀,径直向林琦砍去。
“叮!”林琦的枪身轻扫,打在了马刀的侧面。塔娜捏拿不住,马刀脱手而出。西门彪等人见到此景,知道无法帮忙,悄悄地向岸边退去。
塔娜穿过人群,疯跑数步,拣回马刀,再次冲向林琦。一边乱砍,一边喊道:“你杀了我爹,他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他已经是个老人,你连老人也杀,与他有什么分别!”
林琦的银枪动了动,马刀再次落水。紧接着,塔娜拣回马刀,再次冲上:“姓林的,你最好把我也杀了,否则,我一定会回来报仇!”
“如果我到了草原上,做了你父亲和你父亲同样的事,你自然可以替族人找我报仇。但是在江南,任何蒙古人都没有资格提‘报仇’二字!”林琦又一次将塔娜的长刀磕飞,冷冷地说道。
塔娜楞住了,忽然间丧失了拣刀的勇气。跌跌撞撞地走到父亲尸体边,放声大哭。
“唉!”在岸边把一切看在眼里的西门彪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林琦今晚一枪刺下,恐怕一生都要为此付出代价。可蒙古人和汉人的恩怨纠葛,又怎是几句爱恨说得完。林琦今晚说得好,如果破虏军到了草原,做了蒙古人在江南做过的同样事情,蒙古人自然有资格替族人复仇。
而这个年代,死在江南大地上的蒙古人,却永远没有报仇的资格。
江风呼啸着刮了起来,带着沉沉的水流声在两岸激荡。重重风声与水声之间,低低的哭泣越传越远。
酒徒注:勒勒车,草原上的木轮牛车。车轮直径不到一米,蒙古人进攻各地时,若遇激烈抵抗,通常把高过车轮的人全杀掉。皮得勒,即皮袄。
风暴 (四 上)
历时数月的江南西路会战以破虏军的完胜落下的帷幕,此役,破虏军前后投入兵力四万五千余人,征召各地义军、民壮二十二万余。击败达春本部元军十三万,煽动起义并迫降各地元军六万余人,前后歼敌近二十万,是个空前的大胜。
消息传出,整个江南顿时被一片欢腾之声所笼罩。只要是对关注着大宋国运的人,即使不懂军事,也知道大宋自此从亡国灭种的危机中爬了起来。以后的战局即便再恶劣,朝廷动辄被人赶下大海,半年不得上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把两江战场和两浙战场的成果加在一起看,大宋中兴的希望更明显。乐安歼灭战结束后,两浙范围已经再无北元势力,两江之地,北元也仅仅剩下了东路的池州、南康、饶州、西路的江州、兴国、隆兴六地,其中饶州还有一小半被破虏军所控制。而在大宋的控制地域,从年前的福建、广南三路,一下子扩张到了两广、两浙、两江、福建七路之地。其中制造、财赋、行政重地福建还彻底变成了“内陆”,不再受北元兵势的威胁。
“估计直捣黄龙的日子不远了吧!”酒馆雅座里,一些天性浪漫的读书人如是预测。虽然当年大都督府的很多举措令他们不满意,科举与选举并行的择士方法,也极大损害了他们自隋唐以来的特权。但比起做北元的亡国臣虏,他们依然愿意看到大都督府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难,怎么着也得两三年吧,我听说破虏军弟兄这回损失也不小。毕竟鞑子兵多,咱们以三万五对人家十五万,险胜。我听人说,鞑子被打急了,几十万人排队过江呢!”有人用扇子敲打着桌案,提醒同伴们要保持头脑“冷静”。
桌案上铺着厚厚的台布,圆形桌面上,几分新鲜的水产冒着热气,勾引着大伙的食欲。在桌子偏左方,摆着几个漂亮的仿古瓷坛,坛子里边,琥珀色的果酒散发出缕缕醇香。
圆型子母桌是邵武那边流传过来的发明,在临海的福、泉二州很风靡。海鲜是当日靠岸的珍品,至于果酒,那是科学院农学科按照古方,用福建山地特产的野果酿造的。再加上那几个价值不菲的仿古瓷瓶,这桌酒席算下来至少要花费六、七两纹银。
对于普通百姓,六、七两纹银足够三个月开销。对于有月例供给的读书人,这点钱的确不算什么。三杯两盏下肚后,书生们渐渐被酒精激发出来指点江山的豪情,大伙七嘴八舌,东一句西一句总结起大都督府近些年在军事、政务方面得失来。
“要我说,文大人就该下个檄文,征兵百万,早点打过长江去。也省得咱们天天在衙门里,对着前线的战报提心吊胆!”坐在主人位置上,戴着灰色纶巾的书生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酒爵重重地向桌子上一顿,大声道。
“王兄此言大谬矣。所谓兵不在多而在精,唯此才能炼出精锐之师。若皆如昔日之厢军,纵带甲百万,不过群羊也!”靠近窗子坐位上,一个绿衣客站起来,郑重替大都督府代言。
“张兄之言有理,但兵少终非善策!眼下咱大都督府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多,兵少,何以守之?”另一个蓝衫书生摇摇头,有些不满地评论道。
他们都是经邵武培训学院紧急培训过后出任文职的读书人,在新政的框架下工作久了,已经慢慢培养出了独立思考能力。对于大都督的各项政策,不再引经据典盲目反对。但也不像百丈岭上下来那些文部核心一样,对大都督的一举一动都盲目跟从。
有人赞成大都督府目前的精兵简政之策,认为蒙古人以掠夺为业,对于这伙职业强盗,非精兵不可应对。也有人认为大都督府应该把握住现在的好时机,调动一切可能力量趁势猛进,尽快把战线推进到两淮、襄樊一带,以便江南百姓更好的修养生息。
“自兵出邵武以来,咱破虏军哪次不是以一当十!”另一个身穿上好的锦袍,一边用筷子挑起鱼目,一边列举起破虏军成立以来的战绩。“文大人第一次兵出邵武,迎战页特密实,用三万对三万。第二次围歼索都,五万对七万,第三次,也就是打张宏范那次,六万击溃二十万。这还不算几千人克福州,孤军下临安。要我说,破虏军只会越打越强…….”
有意无意之间,他自动忽略掉了在历次战役中付出重大牺牲的民军,也自动把北元兵马多说了几成。想象着破虏军气吞万里如虎的雄姿,筷子上下翻飞,片刻功夫,把两只鱼眼都当成了蒙古军擒入了肚内。
“正因如此,才应多征些兵。以老带新,边战边炼。把鞑子逐出江南之日,亦是我军北伐之机!”有人豪情万丈地说道。
“征兵,哪那么容易,你以为破虏军是原来的厢兵呢,是个人就能当!”绿袍子书生不同意伙伴的说法,更不满意锦袍书生独吞了两只鱼目,轻轻转了转圆桌的托盘,大声反驳道,“想吃破虏军的粮,得有那个身手。见警备队那些人了没,打破脑袋想往破虏军里钻。人家挑拣挑拣,十个里退回九个来!”
“倒也是,若非破虏军门槛过高,我辈亦有腰挂吴钩之意。不求留名凌烟阁上,但求像那伏波将军一样裹尸马革,也不枉生了这七尺之躯!”灰色纶巾轻拍桌案,长叹。大都督府安置功名在身人员的时候,他本来选择了邵武指挥学院。结果因为体质不佳给挡了回来,一直以此为平生撼事,今天谈到用兵,被几杯酒一勾,举止中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态。
“王兄何生此叹,如今我等在杜大人门下,不也人人羡慕么。前线军械、粮草,哪次不经我等之手。有这份苦劳在,将来还怕谋不得一个好出身!”有人在一旁低声劝慰。对于灰纶巾的遗憾,他们多心有戚戚焉。现在不是十几年前,大宋立国以来,军队胜少败多。所以军旅出身的人在百姓眼里得不到应有的尊敬,为了防止武将重演黄袍加身的一幕,朝廷也重文轻武。如今是大都督府执掌权柄,所有功劳里,唯军功最高。有军职的人非但职位升得快,俸禄拿得多,还甚受百姓拥戴。若是手里握着几枚参加大战役获得的勋章,整个泉州街头的餐馆随便你进,保准有人替你付帐。
“当然,文大人用兵如神,皇上洪福齐天。咱们这里,说不定也出几个中兴名臣,做不得霍骠骑,做一中兴名臣亦是不错的吧!”有人笑呵呵的,对未来充满憧憬。
“嗯,这几年,咱们就没打过败仗。鞑子的气焰被咱们一天天打了下去,跟着他混日子那些家伙也自寻出路了,我听人说……”另一个书生凑过来,神秘地把头低在桌案上,却以整个茶楼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那位,跑到池州的,是破虏军故意放了的。说好了下次在背后给北元捅一刀子。鞑子不来则已,要敢再来,还和达春一样,尸骨都回不去!”
“噢!”众人皆做恍然大悟状,摇着头叹道:“怪不得姓吕的能跑掉呢,原来是这么回事情。他也该如此,否则,邹将军、陈将军,随便哪个都饶不了他!”
“是啊,他这种人,最擅长审时度势了。我要是他,早起义了。报上怎么说来,文明,对,文明必将战胜野蛮!”
众人议论着、憧憬着,感觉到前途一片光明。五年多了,从破虏军走出百丈岭到现在,大都督府给人带来了冲击、震撼、甚至伤害,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碰撞中,让一个民族慢慢恢复了生机。
若是在五年前,功名在身的书生们绝对不会对军事如此关注,他们的口中,也不会冒出文明必将战胜野蛮这种经典的总结来。但现在,天命气运、五德轮回的说辞已经离大伙越来越遥远。对着蒙古铁骑,大伙心里也不再只是恐慌和害怕。而是通过现实生活的总结、积累,恢复了对一个民族的认同和自豪感。
从生活状态到人的思维,大都督府给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身在其中的人感受不到其间天翻地覆的差别。而对于那些离开福建多年,又有幸回来的人,心中的感觉已经不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
李谅和元继祖等人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自打过了汀洲,二人的嘴巴就再没合拢过。福建的变化太大了,几年不见,很多地方与从前有着天壤之别。非但剑浦、福州这些被破虏军攻陷三、四年的地方变化巨大,连李谅、元继祖等人一年半之前蹂躏过的汀洲各地,都在快速恢复着生机。
过了汀洲后,一路几乎看不到荒芜之所。大大小小的村落充满了欢声笑语,临村的山坡上,果树林飘出股股浓香。平整的河岸边,入眼的全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按李谅的记忆,眼下已经过了收稻的季节,但那些水田依旧有浓密的稻杆在向上长。元、李二人忍不住心中好奇,找负责给大伙领路的破虏军队长关若飞问了问,才知道田里是大都督府授种的占城稻,一年可重双季,每季产量都是原来的一倍半。
“三倍收获的粮食,那你家大人不是发了么!”听到破虏军小校关若飞那略带炫耀口吻的介绍,元继祖惊叫道。忽必烈不给探马赤军发饷,但像元继祖、李谅这些高级将领,都有指定的封地,每年封地上的农赋全部归他们而不归朝廷。以己度人,如果封地上收成增加了三倍,农赋也必然增加三倍。因此在二人眼里,这片土地的主人文天祥肯定早已富可敌国。怪不得破虏军小兵都有锁子甲穿。
“大都督府不收农赋,从百姓手中征粮,都是用银元买的!”关若飞耸耸肩膀,用看两个土包子一样的眼神扫了一眼元、李二人和他们的嫡系手下,说道。他是第一师的都头,同时也是谍报司的一名骨干。元继祖、李谅临阵起义后,对将来何去何从拿不定主意,因此邹洬命令关若飞带着一都人马护“送探”马赤军将领去泉州拜见文天祥,由大都督府安排探马赤军的去留。
关若飞明白邹洬的用心,所以走得很慢,有意让元、李等人在途中看看大都督府治下和北元治下的区别。这一招果然见效,路才走了一半,已经有低级探马赤军将领私下询问,自己能否加入破虏军将功补过了。
“不收农赋,那,钱从何来?小哥,你不是说笑话吧?”李谅的族弟李鹤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态。从大夏立国到残宋出海,他还没听说过哪朝哪代不收农赋。
“五年前,丞相大人这么说时,我们也不信。但丞相大人讲得好,收百姓农赋,官府得一,胥吏、官员必收其十。收上来的钱都不够养活贪官的,不如不收,让贪官们无法伸手。再说,福建山多地少,也收不上多少农赋来。不收农赋,刚好鼓励百姓种田,符合圣人重农之道!”关若飞指点着周围绿黝黝的农田,带着几分夸张说道:“现在破虏军根本不用农田养,各州府有的是工场、作坊,还有盐田、店铺,再加上海关、船队,甭说这点农赋,就是再多三倍,也没人看得上眼!”
实际上,大都督府对农户有的施行减税,有的施行免税,根据各地情况不一而足。具体的财务运作方式,关若飞也不是非常清楚。但糊弄一下李谅、元继祖等外行人,却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他从农赋和官员比例上说开去,讲到大都督府对持有守土证百姓的各项优惠政策。比较北元的关卡林立,税如牛毛,讲到福建、两广等地的一税制和通关制。从北元色目官吏的贪赃枉法,到大都督府的吏治清明,总之,就是一条,北元有必败之理,无获胜的可能。
风暴 (四 下)
元继祖、李谅等人皆出身于党项豪门,家族多多少少带些西夏皇室血统。平素里读书颇多,对如何治理一城一地也曾有过自己的思考。但像关若飞所讲的这些减免农赋可以减少国库开支,减少路卡可增加商税收入等“奇谈怪论”,却是从未听说过。有心反驳,却无处下手。仔细想想自己一路上所见所闻,的确没有看见北元治下那么多厘卡,城门、桥梁也没有人收过桥费和入城钱,阿合马在任时所盖的牛毛般多的收税所大多荒废了,少数特别豪华的,则被当地人废物利用,当成了五谷轮回之处。
关若飞心细,见众人脸上皆露狐疑之色,笑着解释道:“我在学校时,教官讲,这道路么,就好比人体血脉。血脉不通,则筋骨必死。大都督府不多设收税卡,就是这个道理。诸位请想,以一车精盐,五百斤为例。从福州盐田贩到安庆,其价倍之。若官府只收一次税,则贩者如过江之鲫。若沿途官府收两次税,则有两成盐贩要设法偷漏。官府所得增加八成,支付税吏开销却增加了一倍。若是沿途收税超过五次,盐贩要么弃业从他,要么铤而走险,改贩私盐。官府一无所得,且沿途治安大坏。若税额降低一半,则贩者增加一倍,官府税收未减,沿途客栈、酒楼皆富……”
仿佛突然被人在眼前推开了一扇窗,元、李等人看到了一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虽然远处的景色依然模糊,但窗里窗外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在北元时,众人先是经历了阿合马缕缕增税而国库无钱支付官员俸禄的窘境,后来换了卢世荣,大路小路设满厘卡,却弄得物价飞涨,百业萧条,非贪佞者无钱买米。探马赤军众将原本以为这一切是因为忽必烈用人不当,阿合马、卢世荣等中书省官员贪佞所致,现在听关若飞如是一说,才知道北方整个治国之策都走上了歧途。如今,北元军力已不可能将大宋一举攻下,彼此国力又旗鼓相当。其治国之策高下若判云泥,天长日久,此消彼涨,日后这天下又怎可能是大元的呢。
想到这,众人皆生了留在大都督府麾下谋出身的心思,对沿途新鲜事物,官府各项治政措施,规章制度更加关注起来。关若飞亦知无不言,从申明了各民族平等相待的《临时约法》谈起,简略概括了大宋目前的官吏选拔、升迁制度、弹劾制度,工场、矿山、作坊、商铺、海运管理办法。以及义学、图书馆、施药局、夜校、义诊所的等新生便民措施等。开始的时候,元、李等人还能就细节发表些评价,待及后来,关若飞每说一样,众人只能说一个“善”字,心里除了佩服,已经别无所想。
谈谈说说走着,大伙也不觉乏味。转眼来到闽清城外。闽江边上,入眼又是另一番景色。沿江两岸,立着一排排巨大的木轮,在江水的推动下,木轮飞转,带着一系列轮儿,绳儿,忙个不停。每个水轮边上,还站着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拿着铁锹、钢钎,油壶,往来奔走。
更远处,还有人正在立新的水轮,更高,更大。走到稍近的地方细看,竟是四五个木轮一组,渡船般“泊”在江岸边。
“这是什么?”众探马赤军将领惊诧地问道。大都督府治下多奇技淫巧之物,这点他们也曾听说过。但乍一看到如此巨大的机械,还是被吓了一跳。
“水车,两汉时代就有。这不过是放大版,没什么新意。只有这个多组的,才是个稀罕物!”关若飞轻描淡写地说道。“用来带动打铁、锯木、织布机器的,出力均匀,也比牲口好照料。就是非大江大河带动不起来。闽江水急,所以水车建得多些,别处就没这么好的地利了!”
“噢!”众人齐齐点头,脸上带上了严肃的表情。凡高大宏伟的人工建筑,总会从视觉上给人带来震撼。特别是对于信奉佛法的党项民族,在成吉思汗兵马未致之前,高大的佛塔,寺院在祁连山下比比皆是。即便后来被蒙古人灭了国,流亡到吐蕃的党项人,在苦寒的高原也要先造起殿堂、佛塔,借以凝聚自己的族人。今天元、李等人见了如此巨大的水车,又听关若飞说源自两汉,可用来织布、打铁,不知不觉间凭借自己对事物的习惯认知,把它们和神器等同起来。只是这神器,带给他们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更多的是文化上的冲击。
“那个是滑轮吊车,用滑轮组吊东西,力气连原来的一成都不到!”关若飞见众人看得两眼发直,存心卖弄,指着附近正在忙碌的一个钢铁手臂说道。
“滑轮吊车?”诸党项将领又是一惊。顺着关若飞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钢铁架子横在半空,架子下,七八个小铁轮来来往往,配合着一条黑漆漆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绳索,把偌大个木轮整个吊上了半空。
放下木轮、起吊钩,再吊过固定梁,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河边工程已经前进了数尺。党项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中不禁暗暗想:如果弄这样一台怪物在手,筑一道石头城墙也不过几日功夫。若是当年祁连山下各路口都筑上堡垒,恐怕蒙古铁骑再强,也无法攻破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半空中突然传来一串清脆的钟声,“当,当,当,当”,声音宏大激越,吓得坐骑一阵乱跳,众人花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们安抚住。
“那是什么!”李谅指着远处发出声音的高塔问道。几年不见,远处的闽清城内“高塔”林立,已经全然不是旧日景象。
“是十字教的钟楼,里面有科学院造出的大钟,报时特别准。每隔数日就有人根据日晷、天仪调校的,附近工场,作坊的工匠上工下工,全凭这个控制时间。老板想黑心拖延工时,都瞒不过大伙眼睛去!”关若飞自豪地像大伙解释道。
制钟业是福建最赚钱的工业之一,邵武科学院研制出来的大钟把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每个小时有六十分,分下划六十秒。根据用途不同,钟的大小和精度也不同。军械场、冶炼场所用的钟小而精准,造价甚高。民间自用的则大小适中,外观华丽,是百姓们炫耀财富的好家具。佛、道还有其他教门用的,则造型巨大、声音洪亮并且指示准确。当然,各寺院、道观和教堂亦要支付巨额的安装费用给制钟厂。
“十字教,是聂思托里安教么?”元承恩凑上前问道。连日来,大伙就像乡巴佬进城一样,在关若飞面前丢尽了脸面。现在,他终于找到一个自己多少能插上嘴的话题,心里不由地泛起一阵得意。
关若飞点点头,答道:“好像是吧,随着商船来的西洋和尚,他们都信奉上帝,但分支很多,彼此间还差点打起来。后来文大人下令,各教派都可以自由发展,但不得干涉地方政务,也别打一统天下的主意,这些人才有所收敛。不过,他们来了也有些好处,原来那些和尚、道士骗百姓钱财,只吃不吐。这些十字教的收了钱,却拿出很大一部分来做善事,扶危救困。和尚、道士们怕断了自家香火,也跟着开善堂、施药局、育婴所,让百姓得了很多实惠!”(请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当年由于部分道观参与北元针对文天祥的暗杀行动,被敌情司抓了这现行。大都督府趁机下令,取消了对全国各地寺院、道观附属产业的优惠政策,并且根据寺院、道观占地面积,征以重税。享受不到出家人的优惠,大部分假冒的居士、真人也失去了继续修行的动力,纷纷还俗。各地道观、寺院的生意一落千丈。
借着佛、道两家式微的机会,清真寺、十字教快速发展起来,并试图干涉大都督府的行政运作。对于这些打着诸神名义捞取好处的宗教狂,文天祥也没客气。通过陆秀夫的支持严格做出了规定,宗教归宗教,政府归政府。大都督府不干涉宗教运作,但各教派也不要试图干涉大都督府的日常事务和国家法律,否则,定然连根拔除,永远不准其踏入大宋境内一步。
各教派见无法左右大都督府政策,所宣扬的宗教理论又无法一家独大。只好把心思放在拉拢信徒上。对于如何扩大信徒数量,各派有各派的绝招。但比起佛家的来世之说,***的惩罚之说,十字教的善堂、施药铺更实际得多。为了与其竞争,各类教派都增加了利民举动,把平日所得善款拿出一大部分来放在回馈百姓方面。
探马赤军众将听关若飞如是说,都会心地笑了起来。在昔日的大夏国和今日的北元,也普遍存在着寺院与国家争财的情况。虽然国家需要寺院来稳定民心,但大量的青壮年当了和尚,大量的财产、土地归了寺院,很大程度上又破坏了国家的税收稳定。所以历朝历代都有胆大妄为的皇帝抄寺院的家,借此缓解国库空虚状态。几百年来,各国智者找不到一个妥善方案解决这个矛盾,但大都督府这一句“宗教归宗教,政府归政府”彻底摆脱了这个困局。
“大都督这样做,就不怕和尚、道士还有***、十字教煽动教徒造反么?”想了一会,元继祖又问。(请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老百姓吃饱,喝足,衣食无忧,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去造反。况且咱大都督府处事公平,官员正派,百姓感激还来不及,造反作甚?”关若飞惊诧地看了元继祖一眼,大声回答。
“元某受教!”元继祖拱手施礼,郑重地说道。
一个自信的朝廷,必然对各项宗教都很包容。因为朝廷行得正,走得直,不怕和尚、道士们煽动闹事。因为民间富足,煽动闹事的和尚、道士们,找不到借口和机会,百姓也不会盲目追随。相反,朝廷越是没有自信,民间越是疲敝,官府对百姓提防之心也越重。
李谅见关若飞谈起治国、料民道理来头头是道,知道他将来前途未必只限于一个小小的队长,存心与他结交,纵马上前,低声问道:“小将军知识渊博,眼界宽广,想必出身名门了。不知令尊是哪位英雄,李某是否有幸当面求教!“
“名门?”关若飞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悲凉,“当年我的确跟着家父读过一些书,可惜,诸位来了,把我家付之一炬。家父也不知道死在哪位将军的刀下。这些年,我在邵武义学、军校读书,练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把这一切讨还回来,给父老乡亲一个公道!”
“呃!”众党项将领同时吸了口凉气,有人立刻去腰间摸刀,看看周围的破虏军弟兄神色如常,看看道路两边熙熙攘攘的汉家百姓,讪讪地把手又放了下去。
元继祖和李谅没想到一路上对自己热情有加破虏军小校身世如此凄惨,更没想到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经大都督府培养后有如此进境,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跳下马背,跪拜于地,叩首道:“当年的事情,未必是我等所为,我等亦难逃其咎。若将军欲为父亲报仇,尽管取我等性命。既然兵败投降,心中决无所怨!”
“请将军宽恕!”众党项将领一齐跳下马,跪在地上说道。
这一下,反而让关若飞感到不好意思了。赶紧跳下马来伸手搀扶,含泪道:“昔日之仇,关某已经报于疆场。从今往后,望与诸位不再拔刀相向。诸位将军放心,邹将军之诺,大都督府之法,关某决不敢违。”
探马赤军众将闻言,心下稍安,讪讪地站起来,牵马而行。再无心思与关若飞闲聊,闷闷地走了一会儿,穿过城门,进入了闽清城内。
城内的风光更是热闹,街道两旁,新起的青砖碧瓦小楼磷次节比。工场、作坊、商行一家挨着一家。元、李等人都身穿便装,周围百姓从面孔上分不出党项人和汉人的区别,见他们与破虏军士卒走在一起,以为他们是破虏军的文职,纷纷把最好的货物摆出来,向众人兜售。(请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军爷,上好的古田青瓷,您看看么?”
“军爷,上好的薄底快靴!”
“军爷,里边吃饭,我给您打七折”
……..
“兄弟,他们好像不怕你啊!”百姓们热心让众探马赤军将领看着纳闷,忍不住又拉着破虏军士兵问了起来。
“怕,怕什么。我们买东西又不是不给钱!”一个破虏军士兵诧异地答道。伸手接过一双靴子,在脚下比了比,掏出几个铜元递了过去。
“谢谢您,慢走!”做成了一单生意的小贩挥手相送。
探马赤军众将看得浑身发热,心里更不是滋味。有道是过兵如过匪,在宋人的地盘上,他们烧杀抢掠,百姓见了他们撒腿就逃,唯恐被他们看见。即便在他们自己的故乡,百姓见了当兵的,也像见了魔鬼般躲起来。从来没主动上前打过招呼,更甭说上前兜售商品了。
“竟有人公然在卖兵器!”走过一家经营铁器为主的店铺,有探马赤军将领惊诧地低呼。店铺打扫得很干净,几个十六、七岁的年青人翻弄着兵器架子的刀、剑、枪、盾,不时有人拿起来舞几圈,旁边的人静静看着,根本没有表现出畏惧之色。
“当然可以卖了,丞相大人说了,自两汉以来,佩戴兵器就是我华夏百姓天赋的权利!”破虏军士兵不屑地答。(请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锁子甲也有卖?”党项将领故意抬杠,提高了声音问。
店铺掌柜的听见了,赶紧迎了出来,“锁子甲里边有,不过没破虏军中供应的结实。您要么,我让伙计搬两幅出来。不算贵,才四十个银元!”
“谢谢,谢谢!”党项将领赶紧摆手,心中暗骂:“四十个银元还算不贵,我抢一年,都抢不到这个数!”
“好像还有弓箭、弓箭!”习惯了百姓五家用一把菜刀的探马赤军将领实在受不了了,在兵器铺里,他看见了名贵的黑漆弓、狼牙箭等在北方绝对违禁之物,高声大叫。
“大都督府规定,男子八岁以后必须习骑射、格斗。乡试时五十步十射四不中靶者直接淘汰,不准卖弓箭,百姓拿什么学!”士兵实在不明白党项人为什么大惊小怪,大声回答。
“你们就不怕百姓造反?”话题又重复到来时路上解释过的旧疑问。
“不是给你说过么,当官的不做亏心事,百姓为什么要造反。百姓不习武,蒙古人来了拿什么反抗?”回答的声音非常不耐烦,在大宋常识性的问题,这帮党项人怎么看什么都新鲜。(请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气氛又尴尬了起来,一干探马赤军将领讪讪地,默默承受着新鲜事物带来的冲击。太不一样了,如今的大宋与当年的大宋简直就不是一个国家。差异不但表现在武力、城市面貌上,而且表现在市井之间,表现在每个百姓的身上。
那些平头百姓神情依然谦虚,但谦虚中带着自豪与自信。衣着仍然简朴,但简陋中透着整洁。说话的声音依然彬彬有礼,但语调上却不卑不亢。哪怕是大单买卖面前,也没有奴颜婢膝模样。从容的举止,让你一见到他们,不知不觉就有亲切感,觉得他们就和自己一样,彼此之间除了说话的口音外,没什么其他不同。
“好像没人向路边倒秽物,也没人向河里乱泼脏水!”穿过了繁华的主街,快走到城内馆驿的时候,元继祖又发现了一项不可思议的事情,自言自语道。
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南方的汉人还是北方的党项人、契丹人,都以自己家院子外为垃圾场。特别是那些市井小民,灰渣、污水俱是倒在家门口的。却不知为何,走过的几个福建城市都没看到这种情景。相反,马路两边干干净净,很少见到鸡毛、炭灰等城市中常见的脏东西。店铺门口也平平整整,很难见到一个污水坑。
“还是拜诸位所赐,自从诸位向河水中扔尸体,让瘟疫沿着闽江蔓延,逼得百姓们不得不按照大都督府的安排,在城市里开凿了上、下水道,各家垃圾从此后也有专人收集,统一掩埋。以免瘟疫再起,整个城市的人一块遭殃!”走在前面的关若飞回过身来,叹息着解释。
严禁乱倒垃圾,统一供应自来水和统一排放污水,是大都督府以强力推行的为数不多的几项便民措施之一。因为这个措施,还招致了很多“正义之士”的口诛笔伐。一些民选的里正、区长也连声抱怨。但强制着执行几年过后,渐渐收到了良好效果。如今的城市整洁干净多了,偶而有小疫流行,再也不会出现整个城市都被传染的恐怖景象。
“噢!”元继祖尴尬地点头,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跟在达春身后,除了破坏外,也做过一点“有益”的事。
“昨日之事,我等自知惭愧,将来若能赎罪,我等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沉吟了半晌的李谅终于想出了一句恰当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感触。数日来,工场、矿山、码头、店铺,见得多了,令他对人生有了完全不同的感悟。临行前,邹洬建议他们见过文天祥再定夺自己的去留问题。如今,没见到文天祥,他已经想好了今后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元兄,以往我等只会破坏,未曾做过任何建设……”当晚驿站中,睡不着的李谅对元继祖说道。
“是啊,如果任何城市都像大都督府治下这般!”元继祖叹息着回答。
如果任何城市都像大都督治下这般,北方民族也用不着四处掠夺为生,也没力量掠夺人心凝聚成一块的城市。
如果,把祁连山下那被战火毁灭的故园像福建这样重建起来呢?火一样的念头烧着元继祖,令他血脉贲张。
风暴 (五 上)
大都督府对于探马赤军诸将到来的反应,平静得有点出乎众人预料。没有举行各国传统中那种带羞辱性的献俘仪式,也没有为了吸引更多人阵前起义而准备的巨额奖赏。大都督府只是派了一名官员,以很平和的语气告诉元、李等人朝廷已经同意大都督府的建议,以探马赤军将士起义之功抵消他们杀人屠城的罪恶,然后给元、李等人每人发了十个银元,让他们暂且在福州城逛逛,三天后再安排与大都督会面。
元继祖和李凉哪里还有心思闲逛,抓着平生没有见过的古怪银钱,在馆驿里等得心急如焚。倒是年青的将领李显杰、李鹤、元承恩等人心宽,每天拉帮结伙地在城里四处看新奇。什么南洋的五彩八哥、西洋的天鹅绒毯子、阿拉伯人的熏香、天竺人的饰物,一买就是一大堆。
琳琅满目的商品更勾起了两个探马赤军主将的好奇心,每天数着钟声,期待与传说中的对手会面的那一刻。
三天后的上午,元继祖和李谅等人终于见到了那个把自己打得溃不成军的英雄,第一眼看上去,文天祥给人的印象很普通。不过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样子。没有羽扇纶巾风流倜傥的智者形象,也没有盖世豪雄的威风。举止间带着些书卷气,但一言一行都让人感觉到此人的坦诚。
一个笑容很坦诚,但目光很敏锐的人。元继祖心里如是评价。文天祥不像他见过的所有人,忽必烈、伯颜、达春,此人身上没有那么浓的血腥气,也不会刻意在他人面前制造威压。但此人却觉不是一个可以欺骗的老好人,那双眼睛背后仿佛看尽了世间沧桑,不像四十几岁,而是像已经在人间活了数百年般,随便一扫,仿佛就能看到人心里想什么,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耍鬼花样。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元、李二人期期艾艾,事先准备好的很多说辞都说不出来了。其他探马赤军将领亦感觉到了些紧张,宾主之间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早就想与诸位将军见面了,这几天事情多,一直空不出上午的时间来。安排在过午或晚上时间,又过于失礼,所以才让大家等到现在。诸位在福州城玩得如何,手中的银元可还够花?”文天祥让侍卫给大伙端上产自福建,新法炒制的绿茶,微笑着问。
缕缕茶香让人感到一阵轻松,没等众人说话,元继祖的儿子元承恩抢先答道:“恐怕这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了,大都城和这里一比,简直是个大猪圈。就是东西贵了点,丞相赐的十个银元,差不多都花干净了!”
他故意作出的憨态逗得大伙全笑了起来,略显紧张的气氛立刻变得活跃。几个同来的探马赤军将领亦笑着附和道:“是啊,是啊,真是繁华。早知道这样,我们早就起义了。哪怕在城里作个小铁匠,也胜于去北方当将军!”
“不尽如此,当将军横刀立马,威风八面。当铁匠么,吃的、住的就得凭自己的手底下功夫了!”文天祥也被元承恩逗笑了,尽量用简单易懂的白话解释。
破虏军目前兵强马壮,但熟悉骑兵战术的军官还比较稀缺。跟着元、李二人起义的一些少年将领有多年指挥骑兵作战经验,如果能纳入破虏军体系内,刚好能弥补军队指挥系统的不足。
“当将军,忽必烈大汗不给发饷。全凭打到哪抢到哪,可我等又的确不是破虏军的对手。还不如当个铁匠实在,好歹每月有三个银元的固定进帐!”元承恩继续插科打混。这些天来,他大街小巷四处游走,看得就是普通宋人如何生活。比起北方一些城市而言,这里的百姓个个都是富豪。虽然贫苦人家依旧身穿布衣,脚踏芒鞋。但那张从容和满足的笑脸,是在北方任何一个城市里看不到的。
破虏军不仅仅胜在军事上,这是所有探马赤军系将领共同得出的结论。但如果融入大宋,如何为自己谋得更好出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难道你不想当将军了?”文天祥很喜欢这个个子高高,略有心机的年青人,试探着问。
“如果能立于破虏军旗下当将军,我当然求之不得。如果与破虏军作对的话,给什么好处我等都不会干了!”元承恩的回答很坦率,也很狡猾,“当然,如果能进入您治下那个指挥学院学上两年,我愿意做大人马前一卒!”
“如果你想去邵武指挥学院,我可以安排你去速成班。破虏军的战术、武器与探马赤军不一样,对将领的要求也不一样!”文天祥点点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元承恩的要求。目光从年青人身上转开来,看看元继祖和李谅两位,笑着问:“二位将军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看到自己的后人出路有了保障,元、李二人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互相看了看,同声答道:“我等愿唯丞相之命是从!”
“你们自己的事情,需要自己来做主。既然已经起义,按大宋律法,你们就是百姓的一员,各项权利受律法保护,即便是天上的神明,都没权力安排你们的一切!”文天祥笑着说道,神情中带着几分鼓励。
“权利?”这个词元、李二人很陌生。在大元朝,武将是忽必烈必须的猎犬,吃的、用的,麾下士卒以及老婆孩子,都归大汗所有。大汗安排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即便不情愿服从命令,也只能祈求大汗,切不可自己做主。来到大宋,突然变了个规矩,不免一时有些迷茫。
透过脸上的表情,文天祥知道元、李等将领一时无法适应自由人的身份。其实何止他们几个,就是大宋百姓,刚刚接触到平等之政时,又有哪个能习惯这种自己把握自己命运的政策。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宋人已经习惯了不向任何人屈膝,不再于强者面前逆来顺受。而新来的探马赤军将领思维还停留在皇帝最大,其他人皆为奴仆的框架里而已。
没体会过自由的人,不知道自由的可贵。文天祥知道问题的症结出在哪里,拿过一份小册子,递到了元、李两人手中。“这是大都督府对你二人麾下士卒的安排,他们现在功罪相抵,所以都是华夏百姓。愿意留在大宋的,大都督府与大宋百姓同样对待。希望务农的发给耕地,官府贷给第一年的粮食的种子。希望留在城市的,可以去工场做学徒,薪水自己和老板交涉。愿意留在军中的,需要去参加体力和兵器、骑术等项目测试,适合去破虏军的去破虏军,适合去警备队的去警备队。《临时约法》有规定,‘党项、契丹、色目诸族,愿为华夏之民者,官府以华夏百姓待之。’所以,你们也不必为他们的前途担忧!”
“谢丞相大人!”元、李二人倒身欲拜,被文天祥伸手扶住。二人感激地退后几步,学着宋人打招呼的样子,长揖到地。
“我等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丞相大恩!”众探马赤军将领一齐施礼。有些人本来还打着回到探马赤军中,凭自家弟兄在乱世里谋出身的小算盘。见天祥在轻描淡写之间,几句话散了众人兵权。心中一凛,主动放弃了不该有的执念。
元、李两人来福州之前,本来也有过保留自家人马,坐观时局变化的念头。一路上看到福建变化之巨大,比较南北双方吏治、军制和百姓状态,知道北元气数已经日薄西山。所以此刻得知自己手里没了兵,心中反而觉得好生轻松。
“二位将军都领骑兵多年,如果有留在军中的心思,我倒想聘请二位将军去邵武军校或邵武指挥学院做骑兵教官。为大宋军旅培养可用之材,二位将军意下如何?”又聊了几句军旅之事,文天祥试探着问道。
在元、李二人未到福州之前,如何安排二人的前途,大都督府也觉得有些伤脑筋。作为第一批临阵起义的探马赤军高级将领,如果给他们的待遇太差,则不足以为北元其他探马赤军和汉军将领的典范,起到千金买马骨的作用。但给二人职位安排的过高,又未免有些不公平。毕竟这些年探马赤军跟在蒙古军后面,没少做了坏事。
所以文天祥才有意让元、李二人于途中感受一下大宋的变化。也期待二人自己对自己将来的出路,做出些双方皆满意的选择。
“路上听关校尉说,丞相大人在邵武还有一个培养地方官的学校。李某不才,不知道能否去那里学些治政良方,将来也好赎前半生之罪!”见文天祥问得坦诚,李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行军打仗的事情他干够了,就像他自己总结的那样,半辈子烧杀抢掠,只曾破坏,不曾建设。如果不能领着自己的族人驰骋疆场,他情愿下半生去作个地方官,通过为百姓谋福,偿还自己前半生犯下的罪孽。
这个答案倒出乎文天祥的意料了,他没想到戎马半生的李谅的理想居然是去造福一方,楞了楞,大笑着回答:“李将军若真有此意,倒可以去大宋政务学院。只不过那里的学风严谨了些,将军想顺利毕业,恐怕要下番苦功夫!”
“李某愿意去做个蒙童,从三字经学起!”李谅非常诚恳地说道。
“就如将军所愿!”文天祥笑着答应,把目光慢慢转向元继祖。
一直在旁边为朋友祝福的元继祖迎上文天祥的目光,低声问:“如果元某欲回祁连山下,收拢族人,效丞相百丈岭之举。丞相可否答应,可否施以援手?”
“文某愿鼎立相助!”文天祥心中一喜,微笑着承诺。
风暴 (五 下)
“好慷慨的丞相大人!”元继祖、李谅等人刚一离开,监察院正卿刘子俊立刻黑着脸抗议道。他负责大宋内务安全,对官员的非正常举动向来敏感,而元、李等人今天的作为,在他眼里显然是有备而来,抱着长久打算的。
“民章此言差矣,这是第一支阵前起义的探马赤军,接下来,随着破虏军日渐强大,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慕名而来。所以丞相如此行事已算苛刻。毕竟我等散了人家的兵,也没给人留任何封爵!”陈龙复在一旁笑着替文天祥辩解。在大都督核心人物中,他和杜规都属于宽容派,做事情讲究替其他人考虑一二,不把自己一方的好处占尽。这与他名儒出身,半生受尽忠恕之道的熏陶不无关系。
户部主事杜规也主张对元、李等人宽容,但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却不在待人之道上。在他看来,做生意就得有赔有赚。只要打算长期合作,互相之间就得有个让步。除非是一锤子买卖,才一次把人逼到绝境中去。
“他们试图将大都督府好处学全,这点我倒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如此轻松地放弃了兵权,在丞相大人说起时,那个元将军和李将军连犹豫都没犹豫!”揉了揉又胖出一号的宽脸,杜规笑着点评。
“还用要那些兵么,光将校就足够了。从上万户到百夫长,近百号人钻到咱腹地里,两成人学政务、两成人学军事、两成人学器械制造等技巧,二成人入军队摔打。还有二成人跟着元继祖回祁连山下联络族人。待把大都督府的长处短处琢磨了个透彻,众人一并辞行,从大都督到六部官员,都是现成的!”谍报司总监陈子敬对文天祥的过分宽容也有些不满。他是坚决主张将探马赤军诸将以虚职束缚住,并严格监控其一言一行的。负责敌情工作工作多年,防患于未然思维在他头脑里已经成为定式。
“民章、子敬何必如此心急?”文天祥看着刘子俊等人气鼓鼓的样子,笑了笑,很自信地解释,“我倒不怕他们学,就是怕他们抱残守缺,不思进取。元继祖将军打着什么算盘我也明白,但学成之后,他的人会不会还想返回祁连山下去,依我之见,事实未必尽如其所愿啊!”
“丞相之言有理!”几个年青的幕僚为文天祥的回答击节叫好。他们出身于科举,当初抱着很深的抵触情绪前来了解新政,慢慢地,却越来越发现新政的好处。虽然现在大都督府的举措仍然有很多地方让他们不满意,可如果谁要是提出恢复大宋当年之制,他们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新政的侵蚀力量如此巨大,大都督府待人的态度又如此包容。以己度人,年青的幕僚们也不认为学成之后的党项豪杰还愿意回祁连山下去从头再来。
“等他们在祁连山下如我等在邵武一般重建了大夏国,我看届时你等有何话说!”刘子俊向几个后学新进横了一眼,悻然道。
“如果祁连山下能出现一个大夏国,恐怕更难受的是忽必烈,而不是我等!”几个年青人头脑反应很快,言辞也足够犀利。
刘子俊哑然。大都督府议事以文天祥带头,讲究各抒己见。几年来,决策圈享受着这条政策的好处,也承受着其代价。好处决策失误的可能被降低到最小,代价却是一些“老人”的权威丧失。在文天祥的刻意培养下,不断有后起之秀进入决策层,也不断有新秀在挑战着“老人”们的权力基础。
“初生犊儿不怕虎!”陈子敬摇了摇头,笑着呵斥。
不同年龄背景的幕僚们议论纷纷,大都督府不因言而废人,他们也愿意公开发表自己的建议。这种热闹的景象让文天祥感到很欣慰,有时候他不知不觉间就会把现在的年青人和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相比较,有时候他会设想一下,如果哪一天自己不在了,周围的人是否能把自己这几年努力建立的制度维持下去。
应该可以吧,毕竟大多数人都看到了新政的好处。他在心里如是对自己说,也更惬意地享受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环境。
“好了,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别中途反悔。免得被天下英雄笑咱小家子气!不是还有你的监察院和子敬的谍报司呢么?你们二人负责堵缺陷,其他人负责发掘对大都督府最有利一面。大伙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看大伙争论了有一会儿,各方意见依然无法统一,文天祥笑着活稀泥。
“倒也是,大夏国立国还是很遥远的事情。眼下更要紧的是如何应对江南战局!”陈跟着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了当前战事上。“根据细作回报,雷州一带过江的蒙古军已经转向鄂州。而在蕲阳口偷偷过江的伯颜大军占领了兴国、永兴一带。此外,利州、夔州两路的探马赤军和新附军也大规模向鄂州集结。成都府和潼州两路去年大熟,粮船顺着水路而下,五日内可到江陵。在淮南的元军也改变了战术,不再尾随追击陈吊眼,而是与各地新附军勾结起来,依靠堡垒和沟渠,一步步把陈部向北逼。谍报司综合各路送来的情报分析,伯颜近期之内会有大动作!”
“到参谋室去,让曾子矩给推演一下,伯颜想干什么!”文天祥收起笑容,正色道。
有资格参加军事决策的官员和幕僚们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了大都督的身后。可以轻松一下的时间总是短暂,刚刚从歼灭达春的兴奋中平静下来,紧接着,大伙又得面对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几个负责物资供应的幕僚叹着气摇头,大伙又有为难事情做了。大都督府一年来四处出击,地盘抢了不少,府库却日渐空虚。文丞相又不肯加税,战事再这样持续下去,破虏军的补给肯定会出现问题。
“别摇头,比摇头,摇头摇不出钱财来。有摇头的功夫,不如想办法从别处多弄一些。给李祥和陈复宋发封信,告诉他们如果再弄不来粮食,大都督府就揭不开锅了!”杜规笑嘻嘻的命令。
负责物资调度的官员们纷纷忙碌起来,都是邵武书院自己培养出来的年青人,动作很规范,也很麻利。随着他们对政务的日渐熟悉,杜规的日子越来越轻松。如今,他已经不必事事亲力而为,从中指点一下,就足够把事情干好。
“咱们穷日子不好过,老忽的日子更穷。区别咱们再穷不会穷了百姓,老忽那边再穷不会穷了当官的…..”杜规一边说着笑话,一边走向作战参谋室。
他有一条妙计要献给文天祥,成功的把握不大,但绝对值得试一试。并且这条计策北方看不出来,也绝对没办法破解。
作战参谋室,曾寰早把一张巨大的地图挂在了墙上。军校毕业的高级参谋人员忙忙碌碌,将谍报司整理出来的情报逐一标在了地图相应位置。粗看上去,沿着整个长江北岸,都有代表着北元的黑旗在移动。这些黑色旗帜过江后,在鄂州汇聚成一片,饥饿的狼群般,俯视着东南万里河山。
“伯颜用兵,一贯喜欢以静制动。不发则已,一发势若风雷。据北面送来的情报,在草原上他就以此计打垮了海都。前五个月一直固守和林不出,待海都等人松懈,则亲率大军击其中路。打得海都落荒而逃,十万大军回去不到七百!”曾寰面目凝重地向大家解释。
与对付达春、索都等人不同,这次作战,参谋部门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伯颜带的人马几乎全是蒙古军,队伍中不会再出现武忠、张直这样一边打仗,一边把情报部署全部透漏给破虏军的高级将领。各路元军之间也不会出现保存实力互相车皮的行为,战士都是蒙古人,主帅又是一国宰执,声望、能力极高。
可以说,这是破虏军成立以来最严峻的一场考验,也是重新站起来的大宋和北元之间一场倾尽全力的对决。胜则生,败则亡,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关键是弄清楚伯颜要干什么,战略上,他的部署很清晰。战术上的动作却非常模糊!”文天祥点点头,思考着说道。
虽然有了专门的谍报司,并且有完整相对完整情报收集体系,但大都督府指挥起来依然随时为敌方信息的不完整而头疼。“要是有发报机就好了!”有时候,文天祥忍不住奢侈地想。有了文忠记忆中的那种千里瞬间传信的神物,他就可以随时调整战略布置,甚至派水师和教导旅去封锁整个长江,切断伯颜后路。但现在,科学院连基本的蒸汽动力还没弄明白,更甭说电力开发、储存、应用这些文忠记忆里都很模糊的东西了。所以,大都督府众人只能面对这种信息不充足的情况。而这种情况造成的后果是,在伯颜大军在某处渡江几天后,情报才能让江南西路的细作收集到。待把情报送到福州,北元兵马早过完了。
“末将失职,请大人责罚!”陈子敬以为大都督对他的工作不满,歉意地回答。
“不是你的责任,谍报司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文天祥信手将陈子敬拉过来,指着地图说道:“再加派些人手去鄂州,混杂在逃难的百姓间。有情报优先送给凤叔,让他随机应变!”
“是!”陈子敬大声答应着,心中又犯了难。蒙古军名声赫赫,大军所过之处,能跑的人全跑了。眼下鄂州几乎是座兵营,哪里有百姓肯向那个地方逃。正犹豫的时候,听见文天祥补充道:“伯颜与其他蒙古将领不同,他的兵马军纪很严格,很少去骚扰百姓。当年我被他强行扣在军中的时候,常跟他辩论大宋国运是否完结。那时观点虽然可笑,但可以看出来,他汉学修养很深,也很懂得如何争取民心!”
“我试一下,从各地给蒙古军运粮队伍中安排些人手!”陈子敬低声应道。
“给邹都督下一道令,两江参与围攻达春的各路民军先别忙着转为警备队,民军向江南西路集结,在各条要道上修筑水泥堡垒!”文天祥想了想,又发出一道命令。
江南西路的山川众多,与荆湖南、北两路交界处,分别有罗霄山脉,慕阜山脉,除了临江一角,可供骑兵大规模调动的道路不多。如果在关键路口用水泥快速修筑要塞,元军的动作就会迟缓很多,战马的机动优势就不再那么明显。
“是!”曾寰答应一声,快速将文天祥的命令细化、安排下去。从士兵战斗能力来看,如今的破虏军士兵与蒙古武士之间相差不大,破虏军在武器上还占有优势。但老兵数量上看,破虏军的劣势就很明显了。邹洬和张唐麾下的第一师刚刚打完一场恶战,还没来得及修整补充。陈吊眼和李兴麾下的第二师有一半在江北,一边要留在两浙,整理、弹压地方,让这块号称鱼米之乡的土地尽快恢复火力。如今大都督府麾下唯一建制完整、战斗力亦可一提的就是第三师,但他们还要守着广南东、西两路,随时准备应对云南和荆湖两个方向的进攻。有人曾经提出过从许夫人麾下的警备军抽调一部分兵马出来组建第四师的设想,但邵武军校和指挥学院这两家提供低、高级军官的地方,短时间却培养不出那么多将领来,大都督府的新式军械供应和粮草供给也跟不上。
综合这种情况,与伯颜交战初期采取守势已经是必然。只是对于擅长捕捉战机的伯颜来说,防守无疑是最拙劣的对策。
“把起义的新附军兵马挑拣、整编为三个标,不能和不愿继续留在军中的按破虏军标准发两年饷银,准他们回家。留下来的,给肖鸣哲和杨晓荣送去做预备队。至于怎么训练新兵,怎么把这些新附军弟兄变成主力,请肖、杨两位自行安排!”
“啊!”大伙都被文天祥的命令吓了一跳。起义的新附军是碗热汤,谁都难以消化下。几个主要将领文天祥都已经见过,张直和孔威两个愿意留在军中,已经同麾下有意从军的将领去邵武指挥学院和军校培训。而起义最大功臣武忠却执意要弃军从商,文天祥留也留不住,只好以大都督的名义给了他三万枚银币做资金,由他去了。将领们走了以后,留下的无主士兵有三万多,这些士兵训练程度和单兵作战能力比民军略高,但战斗意志却连民军都不如。民军擅长打顺风仗,败了则手足无措。新附军士兵们一旦打了败仗,往往成群结队的投降,根本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文天祥知道大伙看不起新附军,在他心底对只会欺压百姓的兵痞们也没什么好印象。但想想文忠那个时代,土匪、伪军被八路整训几个月,照样可以悍不畏死,破虏军目前的形势,无疑比文忠那个时代好得多,至少有了一个大后方可供新兵训练。从任何角度上讲,消化新附军的工作应该提到日程上来。否则将来大批汉军被破虏军俘虏,总不能像对待双手沾满鲜血的蒙古武士那样,送到山里挖媒吧。况且当年破虏军刚刚起家时,也是融合了大批新附军才形成了一定规模。
“咱们这里多少人是当过新附军的,现在不一样跟鞑子硬撼么?肖鸣哲和杨晓荣老跟我抱怨他们麾下兵少,地盘大。现在给他送兵过去,他们还会挑肥拣瘦不成!”文天祥幽默地总结了一句,继续命令道:“给第三师下令,新兵送到后,一边训练,一边作战。让肖、杨两位寻找机会向北挤压,别让伯颜太轻松地实施他的战略目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以第三师在侧面施压,是一个分散伯颜注意力的办法。三万多新附军到达广南西路后,与当地破虏军结合起来,就有近五万兵马摆在夔州和荆南两路边上。如果伯颜有意大举突入江南西路,必须得考虑一下夔州和荆南的安全。毕竟在荆湖南路的塞因德齐已经被杨晓荣打成了惊弓之鸟,见到杨字战旗连城门都不敢出。
“怕是伯颜不会上当,如果我是蒙古军统帅,此刻重兵压在鄂州,可以根本不理会广南西路的肖将军和杨将军。一边寻找最佳机会与邹将军决战,一边以小股骑兵分散突击,进入江南西路进行破坏。遇到民军则击之,遇到大队破虏军则避之。就像狼群攻击猎物一般,先放尽了对手的血!”被曾寰一手提拔起来的参谋新锐宋清浊沉声说道。
几个和他一同自指挥学院毕业的年青参谋快速在沙盘前布起阵势,一方以黑旗代表元军,一方以红旗代表破虏军,黄旗代表民军“厮杀”起来,片刻之间,刚刚光复的江南西路就一片狼藉。
蒙古军名声很差,所以可以根本不在乎名声,凭借优势的机动能力绕过宋军防线,四处破坏,四处杀人放火。而破虏军有限的兵力无法分散,处处被动。虽然有新修的要塞保护,代表民军的黄色角旗亦很快被清理出沙盘之外。
围观的众人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蒙古人最擅长的放血战术。汉军北上,蒙古军南下的意义就在于此。当年,处于劣势的蒙古人就是凭借此招吃掉了比自己强大数倍的金国,如今,他们又冲着刚刚站起的大宋扑了过来。
“我建议将陈吊眼将军撤回两浙,从第二师抽调一部分人马进去江西!”张元看出了文天祥无奈,上前建议。目前大都督府所做的应对,都以牵制,迟滞为主。而伯颜是百战名将,如果他刻意求战,双方难免要在江南西路来一场硬仗。
他是出了名的擅长防御,当年邵武一战,曾经以几百人拖住了王积翁的两万大军。在那之后,他进入兴宋军辅佐许夫人,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建树,但数年来沉沉稳稳,也从没有过一次失手的记录。所以此言一出,立刻博得一片附和之声,连参谋长曾寰都将目光看向文天祥,期待他能考虑这个建议。
“陈举将军不能撤,王师北渡后,天下无数人都在看着!”陈龙复摇摇头,说道。声音虽然低,语调却强硬得不容置疑。“况且还有很多有心人,在咱们背后等着,等着…….”他说不下去了,也不愿意说是谁。
众人一片默然。
单纯从军事角度上讲,陈吊眼仓卒北上的目的是防止元军大举进攻两浙,把战火烧到敌军占领区域。如今伯颜人马大部分已经过江,陈吊眼当初的战略目标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南撤。
但胜负之机不光在战场之间。
大都督府当年与皇室在临时约法中约定,在光复大宋故土之后,召开约法大会商讨国是。在很多人眼里的理解就是,光复故土之日,即丞相还政与皇上之时。凭此妥协条款,才避免了皇室与大都督府进一步决裂的可能。如果此时把陈吊眼撤回来,在一些人挑剔的目光里,即意味这大都督府永远不愿意光复旧土。不但会让天下豪杰寒心,还会刺激得保皇人士蠢蠢欲动。
背后的破坏永远比正面的敌人可怕,因为你不知道身后时候就处于危险之中。况且此刻大都督府内部亦不是铁板一块。
随着控制地域的快速膨胀,大都督的行政机构也越来越庞大。由于各自的职责范围和做事风格差异,官员们之间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小圈子。还有一些后起的利益阶层,也努力在决策圈寻找着自己的代言人。这些都是一个政权内部难免出现了情况,凭着在官场中十几年的治政经验,文天祥、陈龙复等人小心地维护着大都督府内部的平衡。虽然很多时候,这些工作让他们心里感到非常疲惫。
文天祥知道一个可以让所有人用一个声音说话的办法,但他们却没有任何勇气去尝试。那是来自文忠记忆深处的妙计,千年来,儒家治国者用过,数百年后,也有无数打着各种旗号的人尝试过。
有着两份不同记忆的文天祥知道,这个办法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以,他想都不愿意去想。
风暴 (六)
作战参谋室内,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文天祥。
如果文天祥为了不与守旧力量冲突,为了给大都督府塑造一个忠义的光辉形象就让陈吊眼和他麾下那七千弟兄们去送死,所有破虏军将士都会感到心寒。可如果文天祥因为北伐遇到危险就把陈部撤回江南来,全天下的英雄都会感到齿冷。
“命令北伐先遣旅向东移动,沿着海边的盐城、楚州向北,进入山东东路,如果元军依旧采用封锁战术的话,就沿海岸边继续向北,一直杀到海州(连云港对岸)!让黄水洋商团的张宣弟兄们沿海接应,那是他们的老巢,地形他们最熟悉。”文天祥看了看地图,沉声命令。(酒徒注:宋代盐城、海州、日照都在海边。连云港还是孤岛)
闻此言。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这也许是一个最妥善的解决办法,大都督府没有更多的兵力派到两淮去支援陈部,但如果陈部总是沿海岸行动,大都督府凭借水师优势,在沿海任意寻找登陆点将陈部接回来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必须保证陈吊眼的补给线,否则,北伐先遣旅就会重蹈文忠记忆里那个太平军悍将林凤祥的覆辙。文天祥知道自己在战略和战术层面都与伯颜不在一个档次上,但凭借跟随文忠记忆而来的数百年记忆,他想到了一个既能让陈吊眼安全返回,亦能让北元君臣手忙脚乱的办法。
“命令杜浒放弃对雷州口一带江面的封锁,水师全部东撤,在建康补给后迅速北上,直扑登州。把东海岛(连云港)拿下来,在那里接应陈吊眼将军。如有可能,二人合兵一处,进攻登州、宁海!”文天祥俯身在地图上,继续命令。
参谋们将代表破虏军的红旗顺着文天祥的命令插向登州,众人的眼前顿时一亮。登州和宁海处于山东东路的角上,三面靠海,只要守住东北一面,元军就无法夺回。更关键一点是,登州俯览渤海湾,距离辽东的复州和大都附近的直沽口都不远。如果破虏军如期完成这个战略动作,忽必烈和真金父子两个的安全就都要受到威胁。纵使不能逼得伯颜北退,也能让忽必烈重夺登州之前,不敢倾力南下!
“只是陈吊眼将军兵力太少!”有参谋小声提醒。
“山东的红袄军残部一直在四处游走,无固定之所安身。末将建议让陈将军将打下来的地盘和缴获的兵器交给红袄军一部分…….”参谋长曾寰大声补充。
“可以,你立刻招手安排!”文天祥兴奋地答应。
如果把山东和红袄军和太行山内的八字军武装起来,就等于给北元心窝里捅上了一刀。太行山绵延数百里,从山东东西两路、河东南北两路(今河南、山西)一直通到河北东西两路。北元已经失去了两浙这个重要的粮食产地,如果再乱了太行山附近六州,恐怕明年忽必烈的百万大军就得靠喝西北风过活。
“鞑子想放咱们的血,咱们捅它两刀,看谁的血先放干净!”参谋宋清浊笑着点评。作战参谋室的气氛立刻轻松起来,几个年青的参谋人员笑呵呵地推演起陈吊眼部沿海北上可能遇到的风险和解决办法,越推觉得后面的道路越宽阔。
“我认为,伯颜更多想得是与咱们伺机决战,而不是拼消耗。他是大元丞相,眼界比普通蒙古将领要高很多。”参谋曾寰沉思了一会儿,补充道。
“如今我大宋国力日渐恢复,北元国力日渐衰退。互相拼消耗的话,时间越长,对我大宋越有利。他采用破坏战术之能破坏江南西路,而我大宋目前财赋重地不在江西。况且丞相这招黑虎掏心战术一使,北方大乱,伯颜即便最初目标不是决战,也不得不与我等一战定输赢了。”
“所以,陈吊眼将军的攻势只能算作奇招,真正决战场所还是在江南西路,具体的说,在吉、赣二州!”曾寰用笔在江南西路腹地虚画了一个圈子,把吉州、太和、兴国、赣州等地包了进去。“从地图上看,这一带几乎是整个江南的心脏。驻扎一支大军在此,东、西、南三个方向都可发动攻击……..”
气氛再度凝重,当大伙把目光从外围收回,放在主战场上时,不得不承认,无论陈吊眼在山东打得多热闹,第一师面对伯颜麾下近二十万大军的压力丝毫未减。这是目前大元和大宋的国力差别的真实写照,大宋在不同的战场上取得一个接一个的胜利,都不足威胁到北元生存安全。而北元只要取得一场大胜,就足以让大宋万劫不复。
“如果我是伯颜,会尽力把战场放在吉州。赣州距离福建、广南东西两路太近,咱们的援军随时可以接应。而放在吉州,甚至在向北偏一些,双方的补给线几乎就一样长!”参谋宋清浊又自告奋勇地扮演起了反面角色,推算着伯颜的最佳出兵路线。
几个参谋尝试着推演了一下,大体认可了他的判断。判断伯颜的战略目的不难,目前最困难的是判断伯颜发起进攻的时间,以破虏军目前的实力和战斗能力,根本没有主动向鄂州进攻的可能。伯颜只要一天按兵不动,十几万蒙古军就一天像利剑般悬在大伙的头顶上。
“伯颜在等待机会,等咱们的破绽。也许是用兵上的,也许是其他方面!”文天祥再次看了看宋清浊和曾寰等人的推算结果,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龙复、刘子俊等人相视苦笑。他们难得意见能统一到一起。在他们眼里,大都督府目前的疏漏太多了,前一阶段快速扩张的恶果已经开始显现。军队编制混乱、士兵训练程度下降、物资供应不足,小皇帝在身后不安分,无论从哪一块下手,敌人都能捅出一个大窟窿来。(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大元的疏漏恐怕不比咱们小,既然伯颜想寻找机会么,咱们就先想办法捅他,让他等不及时机成熟,就不得不抢先动手!”就在众人觉得为难的时候,杜规眯缝着小眼睛,走到了众人面前。
军务方面,本来他不该插手。但这种战前会议,负责补给供应的户部却有列席的资格。听了杜规的话,众人都是一愣,参谋长曾寰想了想,率先问道:“杜大人有什么办法不妨直说,大伙一同参考,说不定能找出一个破敌之策来!”
“打仗的事情呢,咱不懂。但这好比做买卖,他成心漫天要价,咱也得着地还钱是不是。既然诸位大人认为,伯颜打得如意算盘是找寻咱们的破绽。咱们就先给他来一家伙,让他的自顾不暇。所以呢,我的办法就是,让忽必烈的朝廷先乱起来,伯颜的屁股着了火,心里肯定也跟着犯迷糊了!”杜规笑呵呵的说道。他天生一幅笑模样,喜悦中透着镇定,仿佛举手之间就可以退去几十万大军般。
大伙都被他绕糊涂了,与大宋相比,北元的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有一个大局观极强,残暴但英明雄武的领军人物,忽必烈。而大宋方面,皇室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拖大伙后腿。如果杜规真的能让忽必烈在关键时刻犯下错误,那么,无论伯颜如何出奇招,双方在沙场之外,都算战了个平手。
“子矩,把你的办法说来听听!”文天祥以鼓励的口吻问道。
“其实也简单,咱们手里不是有很多交钞么,把几千万贯用各种办法在大都附近散发出去。然后让忽必烈知道卢世荣一直在贪污他的钱,我想,忽必烈再英明,也受不了交钞如纸的窘迫!”杜规慢吞吞地,说出了一个妙计。
在破虏军起家之初,为了获得物资给养曾伪造了很多大元交钞。后来因交钞的过分贬值,南方民间拒绝接受,所以慢慢减少了其使用范围。如今在北方,特别是大都附近,忽必烈朝廷依然用强力维持着交钞的通行。但其面值已经贬了三十余倍,为了维持北方朝廷的开支,掌管户部卢世荣等人甚至印发了百贯、五百贯面值的巨钞来掠夺民间财富。
如果此刻突然有几千万计算的交钞出现在大都附近百姓手中,即便不懂得度支之术,众参谋也知道北元朝廷立刻要陷入交钞如纸的尴尬境地。忽必烈君臣没了钱花,自然会责怪掌管户部的卢世荣,而卢世荣是汉臣叶李亲自推荐接替阿合马的“能员”,很多蒙古系和色目系大臣,包括太子真金等人都看他不顺眼。届时,只要有人把卢世荣贪污的证据送到几个以“清廉著称”的蒙古大臣手里,汉系、蒙古系和色目系诸臣肯定又会借机开始新一轮倾轧。
“立刻把封存的所有交钞交给盐帮运到北方。通知科学院,抓紧时间再造一批,面值以一贯、两贯为主。子敬,你通知北方情报统领,围绕这个计划展开行动!”文天祥果断地命令道。
攻城掠地是元军所长,但经济世务,却是大都督府的强项。战争的胜负未必只取决与疆场,既然伯颜有心寻大都督府的破绽,大都督府何必不先北元君臣手忙脚乱一番?
半个时辰后,领到任务的参谋们陆续离开,分头去细化各项任务。文天祥、刘子俊、陈子敬、陈龙复等几个大都督府的核心人物,相跟着走出,来到文天祥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内。(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我认为伯颜打着让咱大宋内乱的主意!”刘子俊看了看众人,从贴身衣袋中拿出了一份重要情报。“据监察院的眼线汇报,万岁最近接着裁减皇宫用度为名,把苗春将军派给他的侍卫大部分退给了教导旅。余下的十几个,也派到了宫墙外围担任护卫,不再准许靠近他的书房、寝宫等重要场所!”
“万岁长大了!”陈龙复长叹了一声,说道。这是他一直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聪明的赵昺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发现眼下的皇帝和历代先皇在权力上的差距。作为一个自幼被大臣们寄以厚望的“明君”,他不可能会忍受大权旁落的情况。
“万岁长大了,可有人快六十岁了,还是没长大。吃了多少次亏,还把国家的期望寄托在小孩子身上!”刘子俊冷笑了几声,又拿出另一份情报来。
礼部尚书陈宜中最近动作频繁,打着替皇帝安抚地方的名义,几乎拜访了所有当年从崖山上一块撤离的旧臣。刘子俊拿到的名单上,陆秀夫、邓光荐、卓可等几个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大臣赫然在列。(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在名单的最下一行,还有几个文天祥从没见过的人物。刘子俊用红笔,在他们的名字下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这几个是何方神圣?”文天祥指着红线问。
“唐影和乐清扬两师徒俱是内臣。唐影在崖山撤退时和十几个内臣携带了一批财物乘小船逃走,水上迷失航向去了硫球,后来凭着那笔资金坐起了航运生意。最近才回泉州,捐献了十万两白银给内宫。乐清扬是陛下的贴身太监,负责伺候饮食起居。据细作观察,此人与陈宜中来往极其密切。”
“还有这个郑虎臣,是当年击杀贾似道于流放路上的官差,在民间素有侠义之名。这个吴宇林是一家报纸的主笔,专门给大都督府挑刺的。在他笔下,大人是今之曹孟德!”刘子俊指着最后边几个人名,冷冷地地说道。
监察司没有逮捕人的权力,否则,以他的脾性,早把这些人扔到邵武矿井里挖泥炭去了。
“最近民间流传,说大人有九五之相。而谍报司顺藤摸瓜,居然发现此言最早是从龙虎山那帮道士口里传出来的!”陈子敬跟着又补充了一条新情报。
“龙虎山那伙装神弄鬼的家伙早被咱们得罪透了,依我之见,恐怕他们没安什么好心!”陈龙复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在幼帝急于夺回权柄的时机,龙虎山突然造出这么一个谣来,起到的作用只能是火上浇油。
“会不会伯颜派龙虎山这样做,而皇上会不会……”曾寰迟疑地问了半句话,剩下的一半他已经不用说了,所有人都能明白其中意思。
“他奶奶的!”陈子敬低声骂了一句,挥拳砸在名单上。自从第一次赣州会战失败后,他对大宋官家就彻底绝了望。如果此刻文天祥命令他带人把赵昺和陈宜中等人全部抓起来,他绝不会犹豫地接受这个命令。(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皇上很聪明,他不会笨到去勾结蒙古人。”文天祥轻轻地摇摇头,否决了众人的推测。虽然受到文忠的影响很大,内心深处,他依然牢牢地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底限。
赵昺是个聪明的皇帝,有陆秀夫、邓光荐这样的老师教导,他不会笨到与伯颜去勾结。但陈宜中呢?那些一直视新政为寇仇的老臣、老儒们呢?他们会不会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出卖一个国家?
“大都督不若…….”曾寰试探着说道。才说了一半,他的话被文天祥用手势给打断了。
文天祥知道大伙是什么意思,以大都督府目前的威望和实力,的确可以顺水推舟,代宋自立。这恐怕是很多武将、文臣都期待的事情。明知道十拿九稳的情况下,谁不期望自己有拥立之功?开国功臣的荣耀和功绩,足够一个家族几代人去分享!
可当了皇帝之后呢?约法大会还保留不保留?费尽数人心思创立的各项制度还保留不保留??在大都督位置上,文天祥愿意效仿文忠记忆中那些模式去限制皇权。但一旦坐上了赵昺的位置,文天祥不敢保证自己依然愿意把自己关进制度的牢笼里。
“陛下很聪明,他应该知道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想了许久,文天祥以小得无法再小得声音说道。这一刻,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带着汗,就像刚刚生过一场大病般孱弱。
回答他的,是刘子俊的冷笑,“陛下的确很聪明,知道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可其他人却未必知道。在很多人眼里,丞相不过一晋鄙尔,眼下,想做信陵君的人有的是!”
刹那间,文天祥感到天旋地转。
如果凭着刘子俊这份情报就断然采取行动,显然无法让天下人信服。但拖延不决,谁也推测不出下一步陈宜中等人要怎么走。对大都督府众人来说,他们尊重一手缔造的约法和制度。对于凡事讲究权谋的人而言,约法和制度,不过是一张废纸尔!
眼下决战当前,大宋内部不能出一点动荡。无论是大都督府主动出击,彻底清洗了保皇派力量。还是陈宜中等人主动发难,攻击了大都督府,恐怕都是伯颜最愿意看到的结果。也是他最佳出手机会!
伯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刹那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书房内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陈龙复挺了挺腰,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世间最令人紧张的事情不是你发觉身处阴谋之中,而是发觉了自己身处阴谋之中却无法破解敌人的阴谋。
几分钟后,文天祥长长地叹了口气。
短短几分钟,对于刘子俊、陈龙复等人而言,却像数百年一样长。
风暴 (七)
草原上,星大如斗。
半圆型的星空下,弥望的是黑毡搭就的营帐。连绵十数里的兵营灯火闪烁,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一座金色的大帐。金色的大帐前,高高挑着一杆羊毛大纛。夜风吹过,血迹斑斑的羊毛大纛舒舒卷卷,就像一头时刻准备俯冲的金雕,正在挥舞着那双巨大的羽翼。
金帐内的气氛很热闹,数十名文武大臣席地而座,一边吃着鲜嫩的烤羊肉,一边喝着西域运来的葡萄酒。牛油大蜡的照耀下,珍贵的葡萄酒呈献血一般的颜色,像极了武将征衣上的污痕。
“来,干了这碗,庆祝咱们终于灭了乃颜,为陛下平定了辽东!”左侧稍靠外的坐位上,一个看上去像汉人模样的将领站起来,冲着自己临近的同伴倡议。他的铠甲破了很多处,肩膀、后背有多个地方还带着大块的血斑,湿湿的,看不出是别人的还是从他自己体内流出来的。但是他丝毫不在乎,呼喝劝酒时反而刻意地让烛光照在那些血斑上,借以炫耀自己的勇武。
“干,要不是德厚哥带人爬上城墙,从里边打开了城门,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坐在血甲将军下首的年青人显然是他的同族,一边站起来喝酒,一边替自己的本家炫耀战功。
“是啊,今日之战,史将军功不可没啊!”稍远的坐位,几名身穿探马赤军服色的将领举起酒碗,大声响应道。
他们平素与正在自吹自擂的史德厚等人并不相熟,此时凑过来说话,无非是想互相吹捧,免得在将来论功行赏时,功绩全部被高级将领们吞没掉。
花花轿子人抬人,史德厚久在军中,深谙其中三味。立刻让女奴将酒碗倒满,晃晃悠悠地走上前,“哪里,哪里,耶律将军今天让小弟大开眼界,要不是你率领族人及时冲了进来,信奉十字教的小子说不定还会反扑,那样,我这里就吃力了!”
“为陛下效命么,怎能不尽全力!”探马赤军千户耶律光故作谦虚。
“德厚,你喝得太多了!”左排坐位上首,一个身穿白袍,文职打扮的人捧着酒碗走下,俯身在史德厚的耳边说道。
“啊?”正与探马赤军将领互相吹捧的史德厚楞了一下,回头,看见自己本家叔叔,史天泽的胞弟史天沐脸色铁青,赶紧倒退着向自己的坐位处跌。边晃荡,边醉醺醺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我醉欲眠君且去…..”
“能有今日之盛事,全赖陛下决策英明果断,丞相呼涂特穆尔大人调度有方,让我等一同举杯敬陛下,祝陛下早日一统如画江山!”史天沐转身向北,捧着酒碗大声喊。
“祝陛下早日一统如画江山!”几十名汉系、色目系文武站起来,齐声道。
“好了,好了,朕有什么功劳,还不是全赖将士们用命么?天沐,回去坐,咱们君臣今晚没那么多规矩!”忽必烈一手抱着刚抢来的不知是谁家的女儿,一手举着酒碗说道。花白的胡子在女孩满是泪痕的粉脸上飘来荡去,就像一头吃草的老山羊,努力寻找着春天的气息。
“谢陛下!”史天沐躬身施礼,退回了本座。金帐里气氛一下子更加热闹,探马赤军武士、汉军将领,互相敬着酒,吹捧着对方的武功,寻找着替自己脸上贴金的机会。
忽必烈很喜欢史天沐刚才总结的那几句话,但他知道,打了胜仗,就必须让武将们发泄一下,所以对满帐的咱吹自擂言辞也不太在意。怀中的女孩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对于已经筋骨不再强壮的忽必烈来说,这种惊惶的模样恰好能勾起他征服的欲望。
忽必烈感到有点热,伸手扯开了羊绒披风的系带,不待女奴们上来服侍,自己胡乱团了一把,将披风扔到了座位外。
山羊绒以温暖精细而闻名,不足三两重的猩红披风在半空中飘起来,转了半个圈,落到了靠右侧的座位前。几个探马赤军将领立刻跳出座位,抓向了羊绒披风的一角。
探马赤军中万户李定北反应最快,第一个将羊绒披风抢到手。炫耀地在半空中挥舞了几圈,半跪下大喊:“谢陛下赐袍!”
“滚,想要你就拿走,别婆婆妈妈!”忽必烈笑着骂了一句。
李定北将羊绒披风系好,捧了酒碗,醉熏熏地唱道:“我是大汗的雄鹰,我是大汗的猎犬。我为大海征服最肥沃的草场,我为大汗献上最漂亮的新娘…….”
“李将军,草场我们看到了。你拿了大汗的赏赐,给大汗的新娘在哪里?”有将领在人群中起哄。
“这!”李定北被问住了。他刚才唱的歌是蒙古军中流行的短调,歌词源自当年成吉思汗麾下四狗之一,神箭哲别之手。几十年来大伙都这么唱,从来没有人深究过其中含义。
“对啊,新娘呢,李定北,你抢来的新娘在哪。是不是瞒着大汗,绑在了自己的帐篷里!”众人见李定北受窘,一齐哄道。
“胡说,今天我打了一天仗,哪顾上抢女人。十字庙里倒是看见几个披着黑衣的娘们,当时杀得顺手,全砍死了。下次,下次我一定为大汗抢来全草原最美的处女!”李定北连连赌咒发誓,唯恐其他人找借口把忽必烈的披风抢了去。
武将们哄堂大笑,一边奚落着李定北,一边历数着北征以来,所攻破的城池、屠灭的部落当中,哪个部族的财产最多,哪个部族的女人最辣,哪个部族的牛羊最肥,哪个部族剩下的人口最少,杀戮和劫掠,是草原上永恒的话题。
“嗯!咳、咳、咳咳”御史大夫伊实特穆尔好像酒喝呛了,用力咳嗽了几声。热闹如沸油般的金帐里,他的咳嗽声显得特别刺耳。
呼和奥拉、也必图等几个蒙古族万户铁青着脸坐在伊实特穆尔身边,面前酒碗满着,几乎碰都没碰。摆在他们面前的羊脊背也冷了,亮银色的小刀插在羊肉最外层,显得特别醒目。
忽必烈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停止了在少女身上的探索。金帐内,有股不和谐的气息以蒙古系官员为中心慢慢扩散,把热闹的气氛一点点破坏。
“今天是我军大喜之日,请陛下干了此杯。臣等祝陛下威甲海内,德被万里!”叶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忽必烈身前,躬身敬酒。
威甲海内,德被苍生。朕是全天下的主人,不跟没良心的人一般见识。忽必烈笑着想,举起了面前的杯子。
他明白叶李的意思,不希望在庆功宴上惩处伊实特穆尔,加深各派系之间的矛盾。平定乃颜的战争之所以旷日持久,一个很主要的原因是蒙古军将士们总在关键时刻给乃颜放水,令他每每在危急关头平安脱身。如果不是用了董文柄汉军北上,蒙古军南下的良谋;如果不是采纳了叶李的建议,让汉军和探马赤军当主力,蒙古军做预备队;如果不是关键时刻准许汉军凭沙场功绩加入蒙古族,忽必烈不敢确定,今天坐在金帐里庆功的是不是乃颜!
“叶中丞说得好,朕要让全天下的人分享朕的恩德,做全天下各族的主人。”忽必烈将琉璃碗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挥手,让女奴再次斟满酒碗,捧起来,对呼图特穆尔吩咐:“丞相,拿着这杯酒替朕去敬咱蒙古军诸将,朕与乃颜同室操戈,是为了平息战火,让草原早日恢复安定。众将跟在朕身后立下的汗马功劳,朕心里很清楚!”
“是!谢陛下隆恩!”呼图特穆尔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替众将先行道了一声谢,捧着酒碗走向呼和奥拉、也必图等蒙古系将领。
见忽必烈如此宽宏,伊实特穆尔、呼和奥拉、也必图等将领反而感觉到惭愧了。举起面前酒碗出列,与呼图特穆尔相对着干杯,然后跪倒,把喝空了的铜碗高高举过头顶。
“好汉子!”叶李带头鼓掌称赞。
“好豪爽的汉子!”众人大声响应。
忽必烈挥挥手,压住众人的欢呼,说道:“朕眼里,只有朕的鹰犬爪牙和朕的敌人,没有族群区别。汉人、色目、还有其他诸族中的英雄,对朕忠心的,可以加入蒙古族,他们的子孙可以入怯薛,给朕和朕的子孙做亲卫。可以入朕的学堂,跟着朕的大儒们学理学,学治国之道。蒙古族中,哪怕是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只要他不服从长生天的安排,非要与朕为敌。朕亦不会再把他当成黄金家族的一员,当成蒙古的子孙!”
“陛下圣明!”各族文武一同站起来,应道。
“来,喝酒,吃肉!”忽必烈笑着举起琉璃盏,豪情万丈。
“喝酒,吃肉。跟在大汗身后永远有美酒,有羊肉!”武将们轰然答应。有人转着圈子唱道:“我是大汗的雄鹰,我是大汗的猎犬。我大汗的战马,我是大汗的弯刀…….”
伊实特穆尔、呼和奥拉、也必图等蒙古族官员讪讪地坐回了原位,蒙古人血脉中没有宽容,无论从哪个角度,他们不能说忽必烈在辽东杀人、屠城的举止做得不对。但想想大战开始以来倒在弓箭和火炮下的几十万蒙古人,众人心里还是无法高兴得起来。
都是蒙古人的精华啊,一旦草原上的血流尽了,凭什么去镇压天下各族?伊实特穆尔郁郁地想。透过冰镇葡萄酒所升起的淡淡白雾,他看到一张张充满兴奋的脸。在美酒的作用下,人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扭曲。一些武将的衣服上斑斑点点,尽是血痕。
那都是蒙古人的血,蒙古人的血,大汗带着汉人杀光了辽东的蒙古人,杀光了蒙古人!伊实特穆尔想哭,又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眼中有泪,在葡萄酒的作用下,只觉得头晕晕的,仿佛被按浸了一桶热血里,无法呼吸,亦无法挣扎。
几个亲兵跑进帐篷,在呼图特穆尔身边耳语的几句。呼图特穆尔脸上露出几分惊诧之色,把头伸向忽必烈。(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把他推进来,把洋和尚,不,他们说的传教士也带进来!”忽必烈扔下酒杯,满脸兴奋之色。
亲兵躬身施礼,小跑着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在众文武惊诧的目光中,几个彪形大汗用皮绳牵进了一串男男女女。走最前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蒙古人,青黑色的面孔上写满了骄傲。
“爷爷!”忽必烈怀中的蒙古少女跳起来,跃向俘虏们。
“哈哈,乃颜,没想到这头小鹿是你的孙女。朕还没临幸他,你投不投降,投降了,朕让你全家衣食无忧!”忽必烈一愣,旋即大笑道。
少女试图替俘虏们解开皮索,被武士信手一挥,远远地跌了出去。乃颜不看自己孙女在别人脚下翻滚的惨状,昂首笑问:“我被奸贼所卖,又不是被你俘虏,凭什么投降你?”
“是么?”忽必烈丝毫不以乃颜的话为忤,冷笑着问。
“是谁被我打得丢盔卸甲,连战马都换给了别人。我不到十万人马,你却发了近六十万兵,带着汉人来杀蒙古人,有何可吹嘘之处!”乃颜冷笑着回骂,仿佛此刻是他打胜了,忽必烈才是俘虏。(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大胆!”史天沐在旁边痛斥。主辱臣死,放任着忽必烈被人讥讽,是他作为臣下的失职。刚要寻章摘句数说乃颜的罪状,却听见对方问道:“这位是汉人吧。好好的去南方做人不去,为什么喜欢给忽必烈当狗呢?”
“他们史家的人就希望做狗!”绑在乃颜身后的一个年青蒙古人抢着回答。
史天泽、叶李等人的脸全变成了葡萄酒般颜色,几个蒙古族武将小声笑了起来,根本不看忽必烈被气得发青的脸。
“朕不想跟你逞口舌之利!”忽必烈摇摇头,长叹着说。
亲兵们跑上前,从腰间拔出钢刀,按在了俘虏们的脖子上。只待忽必烈一声令下,就立刻将乃颜的头砍下来,给大汗出气。
“先别杀他们,把献了乃颜的功臣押到前面来!”忽必烈沉着脸命令。亲兵们一声答应,从队伍最后扶起几个身穿黑衣,手持十字架的传教士。
“陛下,我等受了乃颜胁迫,不得不侍奉他。请陛下念我等迷途知返,宽恕我等罪孽!”传教士走到忽必烈桌前,再次跪倒,哭泣着申诉。
“詹姆士,这就是你在上帝面前发过誓的忠诚么?”乃颜低下头,和气但鄙夷地问。他依靠文天祥的支援在临海的地方建了一座大城,凭借高大的城墙与忽必烈多对抗了三个月。城破后,带着家人乘坐南方买来的快船出海,本以为可以找机会东山再起,却没想到被自己信任的主教大人在饭菜中下了蒙汗药麻翻,作为进身礼物献给了忽必烈。
“我等是上帝虔诚的信徒,不愿意再看你假上帝之名为恶!”詹姆士主教变戏法似的换了幅嘴脸,冲着乃颜狂吠。
“不要吵!”亲兵用两记耳光结束了这场无聊的争论。乃颜虽然是俘虏,但蒙古人素来敬重英雄,看不起卖主求荣的家伙。詹姆士对忽必烈奴颜婢膝,对自己的朋友穷凶极恶的样子激起了大多数蒙古人的反感。(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挨了打的詹姆士手握十字架,低下了头。他来自遥远的西方,本以为依靠乃颜,可以在辽东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依甸乐土。却没想到把所有信徒都送上的祭坛。面对忽必烈的兵威,他做了主教们常做选择,把朋友献出去,换取“感化”敌人的机会。
“笸箩,在你们西方,如何对付不敬上帝的人!”忽必烈皱了皱眉头,低声问。
“通常绑在十字架上,用火净化他的灵魂!”马可·波罗站起来,恭敬地回答。跟在忽必烈身边这么多年,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天威。
“陛下,我们愿意主持这个仪式,送异端入地狱!”詹姆士带着众传教士们请求。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对虔诚的信徒乃颜来说极不公平,但为了上帝的福音能在东方继续传播,牺牲掉乃颜很值得。大不了在遥远的将来,以教会的名义还乃颜一个圣徒的身份。反正在历史上,乃颜不是第一个被主教们牺牲掉的“圣徒”。
“乃颜,你看这样可好?”忽必烈不理睬詹姆士,以跟朋友说话般的语气同乃颜商量。
已经被詹姆士等人表现恶心到不想说话的地步的乃颜点点头,向忽必烈表示谢意。
“来人!”忽必烈拍了拍手,一群金甲武士随声而入。
“把这些装神弄鬼的洋和尚绑在十字架上,施以火刑。笸箩,你去监刑,别让几个小丑损害了所有色目人的名誉!”忽必烈指着詹姆士,大声道。
“陛下…”詹姆士楞住了,直到被武士拖起来,他才明白忽必烈想杀的人是自己,无法理解东方逻辑的他立刻大声抗议:“陛下,陛下,我对你有功,你不能这样酬谢有功之人!”
“用马粪堵了他的嘴!”忽必烈的命令里充满不屑。
武士们加快了脚步,不一会,金帐里就再听不到詹姆士等人的抗议声。忽必烈走下去,亲手解开了乃颜身上的皮索,扶着他在自己身边,举杯劝道:“你和我俱是黄金家族,到头来却在草原上洒满族人的血。如果先祖们在天之灵看见,不知道有多伤心。干了此杯,你我一笑泯恩仇,今后依然血脉相连!”
“陛下这句话应该跟阿里不哥去说!”乃颜举起一碗酒,抿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全倒在了地上,“借陛下的酒敬替我死去的弟兄,他们都是大汗的子孙,都死在大汗子孙的刀下!”(请到.com支持酒徒,支持正版指南录)
“当年阿里不哥不仁在先,如果我不回军自救,就没有今天蒙古人的万里江山!”忽必烈又安排人把乃颜的家眷带到别帐休息,然后,再次举起酒杯。
“喝了这一杯,咱们和解。你替我去劝劝海都、劝劝咱们黄金家族其他兄弟,把大汗当年赐给的箭再扎成捆,咱蒙古人有力量不自相残杀,向南、向西,天下有数不尽的牧场!”
“天下有数不尽的牧场,我却不想做大汗的牧奴。忽必烈,我信了上帝,那么厚一本经文只记住了一句话,在上帝面前,你我是平等的。你替我报仇,我谢谢你。你杀了我,我也不恨你。但你想让我向你屈膝,我做不到。人的膝盖一旦直开了,就不愿意再跪下去!”
乃颜喝了一杯酒,淡淡地回答。
“难道你想让草原继续淌血,让蒙古人的精华死尽了,你才甘心么?”忽必烈厉声质问。目光依次扫向伊实特穆尔、呼和奥拉、也必图,扫向呼图特穆尔,扫向叶李、史天沐,“天下草场大着呢,英雄不应该在一个帐篷里拔刀!”
伊实特穆尔、呼和奥拉、也必图等人期盼地看向乃颜,真希望他答应忽必烈就此罢手。北方还有几个跟着乃颜同时造反的王爷没屈服,海都又逃回了西方养伤。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伊利汗国许久与东方不相往来。如果乃颜肯点头,肯做忽必烈的和平使者,蒙古铁骑就有机会再次洪流般席卷大地。忽必烈说得对,天下草场大着呢,英雄何必在一个帐篷里拔刀!
“刀柄握在你手,陛下!”乃颜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喝下去,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你把我们当兄弟,我们自然也愿意把你当兄弟。如果你把我们当奴仆,乃颜只希望有一个自由的灵魂在草原上游荡!”
“你不想想你的孩子,家人?”有无数文武在旁边看着,忽必烈不得不彻底放弃了收复乃颜的心思,低声追问。
“他们应该是大汗的子侄吧。大汗想如何处置自己的同族,就如何处置吧。乃颜将死之人,管不了那么多!”乃颜放下酒杯,站起来,缓步向帐篷外走去。
“你!”忽必烈站起,想拉住乃颜。众目睽睽之下,却不得不站在了原地。半晌,才对着乃颜的背影幽幽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的血流在黄金家族的土地上!”
“谢忽必烈兄弟!”乃颜答应着,慢慢走出帐篷,走入了无尽长夜。
风暴 (七 下)
接连数日,忽必烈的心情都很悒郁。他倒不是后悔自己杀死了乃颜,草原的生存法则里向来没有宽容的字眼。乃颜战败,忽必烈能像当年成吉思汗处死扎木合一样,把他装在马皮袋子里,让他不流血而死,已经很仁慈,任何人无论其是否同情乃颜,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上挑不出什么错误来。
让忽必烈郁闷的是乃颜临死前说过的那些话,什么“刀柄握在陛下的手里”,好像是他忽必烈率先挑起了这场黄金家族之间的自相残杀般。还有那句“在上帝面前,你我是平等的”更是狗屁不通!汉人讲究“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蒙古人相信“两个脑袋的苍狼活不长”,精通两个民族权谋精髓的忽必烈坚信,任何一个民族必须由其精英来领导才能走得更远。至于精英们多吃点儿,多占点儿,明目张胆向家里抢一点那都是应该的事情,毕竟他们的作用远比普通人来得大。
可这“平等”二字却像有毒的蜜糖般,吸引着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来送死。北方草原上,还有势都儿、纳哈儿、哈丹秀鲁干等人宁可战死不愿向忽必烈屈膝。南方,有成千上万的汉人、女真人、契丹人和党项人聚集在文天祥的战旗下。
想到这些四处燃起的反抗之火,忽必烈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怒气,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上,“全都是谬种,朕是长生天选择的大汗,总有一天,朕会把你们全部踏在脚下,让你们知道谁才是对的!”
“乒!”楠木桌案应声而倒,奏折、公文、茶杯、毛笔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叶李、呼图特穆尔、伊察特穆尔、桑哥等几个伺候忽必烈处理公务的大臣赶紧跑上前,一边帮着女奴们收拾地上的纸笔,一边低声下气的问道:“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惹陛下发这么大的火,陛下莫气,交给老奴婢们收拾他!”
忽必烈站起身,焦躁地众人身边走过。叶李奴颜婢膝的模样让他很不舒服,比起当日的乃颜,叶李等人的确像掉光了皮毛的赖狗。可乃颜这种人又不肯为自己所用!难道找一个既聪明,又品行高洁的帮手就这么难么?
“唉!”忽必烈长叹了一声,背对着众人问道:“你们说,朕做错了么?”
“什么事情?”呼图特穆尔被问得像一个丈二和尚,摸不找头脑。从地毯上直起身,茫然地反问。
“陛下是一国之主,出口成宪,怎会犯错!”史天沐最为机灵,匍匐在地上回答。
皇帝没错误,即便是错的也是对的。忽必烈早就料到从汉臣嘴里问不出答案来,苦笑了几声,吩咐道:“史大夫和叶中丞都回帐休息去吧,特穆尔,你跟朕出去走走。自从北征以来,朕有好长时间没看到草原上的夜空了!”
“是,臣、奴婢尊旨!”蒙、汉、色目大臣们答应着,退了下去。
忽必烈带着呼图特穆尔,在几名亲兵的簌拥下走出了金帐。帐外当值的怯薛看见了,赶紧调了两个百人队来跟在了忽必烈等人身后。一行人鱼贯出了营门,打***奔出十余里,来到一片无名的草场上。草原上地广人稀,又刚刚经历战火,四下几乎没有生命的痕迹。耳边只听见远处涛声和风声响成一片,抬头看,墨蓝色的天空干净如洗,大大小小的星星点缀在夜空上,就像镶嵌在翡翠上的钻石一样夺目。
“呼图,你说朕与乃颜之争,是朕的错么?”忽必烈带住马头,低声问。
“乃颜起兵叛乱,陛下必须迎战。否则,陛下和我等皆要身首异处,又怎能说是陛下之错呢?”呼图特穆尔快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说,朕采用董大之计,驱使汉人杀蒙古人,杀错了么?”忽必烈继续追问,这是西方诸汗对他最不满意的地方,也是诸汗国不肯向大元继续称臣的借口。每次被人提起来,忽必烈都觉得万分委屈。
“如果问全天下谁最不可能背叛大汗,董大恐怕是唯一之选!”呼图特穆尔难得清醒一次,反应非常迅速。
“朕知道董大之忠,他想让朕做全天下的主人。你呢,你的部族好像也在辽东吧!你自己对这事怎么看?”忽必烈回过头来,盯着呼图特穆尔的眼睛,幽幽地问。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拥有万里江山的帝王,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兵凶战威,特别是同室操戈,几乎没有胜负的分别!”呼图特穆尔想了想,小心地答道:“陛下,臣的部族在咸平附近,但臣的部族没有参与叛乱。这些年战火连绵,打得草原上很穷。母马在迁徙途中下崽,两岁大的母羊在秋末都得和老弱病残一块处理掉。如果陛下不早日结束草原上战乱,还不知道要死多少蒙古人!”
他的措词很巧妙,既没说忽必烈纵容汉军对反抗者进行灭族的行为是对的,又肯定了平叛战争的正义性。(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嗯!”忽必烈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叹息,上上下下打量呼图特穆尔,直到把自己的丞相打量得浑身发毛,才展颜一笑,说道:“呼图,你现在越来越像汉臣了!”
“臣无论如何变,对陛下的忠心永不会改!”呼图特穆尔又快速回答了一句,沉默片刻,继续补充道:“臣这几年边做事边琢磨,发现汉人治理国家的办法的确比咱们有效得多,大宋有国三百年,内部几乎没有大规模的叛乱!而在草原上……”
“可他们也阉割了一个民族,整个大宋,没有几个血性男儿。朕当年听说叶李敢直面批驳贾似道,以为他是个有胆识的。结果他不过是一个马屁精,只有小聪明,没有大见识的脓包蛋!”忽必烈冷笑着插了一句。
董文柄死后,虽然以叶李、赵孟頫(赵匡胤十一代孙)、孔洙(孔圣人后裔)为首的汉臣没少给朝廷出了好主意,但从整体上,忽必烈对汉系众臣还是很失望。虽然眼下为了平叛,不得不借助汉军的力量,但一旦草原上战争结束,忽必烈绝对不想再重用叶李等人。
“汉人中也有真英雄,只是,只是不肯为陛下所用而已!”呼图特穆尔的声音几不可闻。他不知道忽必烈听了这句话是否会生气,但他觉得自己所说的绝对是事实。
“所以,叶李等人都是脓包软蛋也不奇怪!”忽必烈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点着璀璨的夜空说道:“糊涂啊,朕有时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是该抽你几皮鞭还是该奖赏你。你不用转弯抹角地提醒朕,朕虽然用汉军平叛,但这长生天下的每一寸土地,还是咱们蒙古人的!”
被忽必烈一下子看穿了心事,呼图特穆尔脸色微微有些红。好在星光还没亮到照清楚他脸色的程度,讪讪地笑了笑,为自己狡辩道:“其实,其实臣也不全是诋毁叶李他们几个。比起董大,比起文天祥,叶李等人的确连猪狗都不如!”
“真英雄不为朕所用,奈何?”忽必烈长叹道。乃颜临死之前的从容形象又浮现在他的面前,身为同族的乃颜尚不愿像自己低头,更何况身为异族的文天祥、陈龙复等。
“陛下威甲海内,所向披靡。留着几个豪杰做对手,也算人生一大趣事!”呼图特穆尔不着痕迹地开解起忽必烈的心结。(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留着几个豪杰做对手,妙,这话说得妙!”忽必烈瞬间觉得身上一轻,连声赞叹道。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希溜溜”一声长嘶,箭一般窜了出去。
呼图特穆尔见状,赶紧纵马跟上来。周围的亲兵、卫士策马狂奔,在忽必烈左右围成一个严密的半圆。
百余骑风一样在草原上掠过,马蹄声如雷,在静夜里听起来格外雄浑。
“呼图,朕若让你与李庭领兵北进,去征剿残余乱匪,你需要多少人马?”忽必烈纵马扬鞭,边跑边问。
“纳哈儿、哈丹秀鲁干等人部落不靠海,得不到文贼支援。臣领十万兵,一年之内足够荡平他们!”呼图特穆尔被耳边的风雷声激起了豪情,提高了声音答道。
“西域诸汗国呢,朕若派你出使,可让他们臣服否?”
“欲使诸汗如以前一样为陛下爪牙,臣力不能及。若陛下想以诸汗为藩属,臣可尽力一试!”呼图特穆尔大声答。虽然贵为丞相,他却从来没像伯颜、董文柄那样曾经独当一面。听出忽必烈想交给自己一个重要任务,忍不住心中跃跃欲试。
“文贼实力越来越大,朕不能继续养虎为患!”忽必烈在海岸边带住马头,望着水面上星空的倒影说道。(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臣愿为陛下分忧!”
百余骑兵同时驻马,蒙古人很少见过大海,乍一看到如此宽阔的水域,皆被惊得目瞪口呆。与茫茫大海相比,他们平素认为宽阔的草场,认为巨大的连营,就像一叶扁舟般微小。甚至连他们自己,亦如同浩瀚银河中一粒尘埃。
忽必烈亦被海洋的宽阔所震惊了,那是他平素所不了解的一种博大雄浑。汹涌澎湃的波涛衬托着星空倒影,每一颗流星的轨迹都映得如白纸着墨一样清晰。
人的一生,亦如流星划过天际。刹那间的灿烂,亦是永恒。
忽必烈若有所悟,沉吟着,说道:“朕欲领兵南下,与伯颜合力,一举扫平残宋。辽东叛军已经不成气候,朕给你留下十万兵马,你与李庭一同扫平了它。至于西域诸汗,朕不想让草原流更多的血,所以如你所愿,让他们成为藩属吧。这是汉人发明的办法,倒也简单实用。只是出使之选……”
说服西域诸汗称臣纳贡,双方之间由目前的敌对变为藩属关系,这个任务很艰难,需要一个有大智慧的人来完成。叶李等人固然聪明,但不是蒙古人,去了只会让西域诸汗觉得被大元侮辱。伊察特穆尔身份够高,却对辽东之战心中充满怨恨,派他去,恐怕会事得其反。忽必烈再一次发现自己手中人才凋零,关键时刻,只有几个人可堪大任。并且年龄都已经超过或接近半百。一旦再有人蒙受长生天的招唤,恐怕自己身边已经无可用之材了。
“太子殿下的心腹不忽木有大才!”呼图特穆尔知道忽必烈的心思,上前进言。
“不忽木?他的确是个将相之选。就是太刚正了些,最近,他接连给朕写了三封弹劾卢世荣的折子,说朕纵虎为恶。朕这里,弹劾他的折子也有一大筐。”忽必烈笑着回答,话语里充满了对不忽木的赞赏之意。“也好,朕本打算让他辅佐太子。既然朕已经决定回师,太子身边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你替朕拟一份旨意,升不忽木为中书省左丞,让他替朕出使西域,与诸汗王重修旧好!”
“臣,尊旨!”呼图特穆尔愉快地答应。担任丞相以来,他第一次向忽必烈推荐人才,没想到忽必烈能毫不犹豫地接受,并授予对方如此高的职位。对于臣子来说,这象征着极大的恩宠。如果明早其他大臣知道了此事,肯定会对自己高看一眼。继续保持这样的势头,相府门前马车云集的情况指日可待。(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朕要亲自去会会文天祥,看看他到底有怎样的本事,能杀了朕那么多鹰犬。”忽必烈望着宽阔的海面,自言自语道。“朕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他凭借什么实力,让朕的手臂伯颜在鄂州按兵不动。朕也要亲自踏上江南大地,告诉那里的汉人,所谓平等,不过只是一句空话。朕是长生天的选择,长生天下所有的臣民都是朕的,朕来了,朕看见了,朕征服了!”
“朕来了,朕看见了,朕征服了!”忽必烈仰起马鞭,对着大海狂喊。这是马可·波罗给他讲的西方诸王故事中的一句名言。那个王一样杀人无数,但几千年来非但没受到指责,反而受到无数英雄的鼎礼膜拜。
同样为征服者,更大的功业,辽东流的这点血算什么?江南流的那点儿血算什么?忽必烈听着自己的话在海面上随涛声回荡,浑身热血沸腾,心中所有郁结一扫而空。
“朕来了,朕看见了,朕征服了!”沙哑中带着疯狂的吼声越传越远,直飘到大海的另一端。
风暴 (八 上)
红墙、黄色琉璃瓦、一片青灰色的重楼上,顶起蓝色天空的四角。几十只信鸽带着长长的哨音,在四方形的天空上徘徊着,矫健自由的身影,牵动宫墙内羡慕的视线。
宋帝赵昺带着几个随从,百无聊赖地于御花园中散步。住在这座行宫里有三年了吧,具体多少日子赵昺也算不清楚。由蒲家花园改建成的行宫占地六百余亩,对寸土寸金的泉州来说,这简直是天下最高贵、最繁华、奢侈之所。很多人每日从宫墙外走过,都眼巴巴地幻想着能进到宫墙内看上一眼。就一眼,已经能够满足,够跟一个班次的工友和左邻右舍们吹上三年的。那是皇城啊,天子居住的地方,大宋朝的根,赵氏复兴的希望。
对围城里边的赵昺来说,这里却无异于一个牢狱,一个囚禁了他所有志向和抱负的牢狱。那层层烟柳就是栅栏,锦衣华服就是镣铐、队队卫士就是狱卒,令他这个大宋皇帝如困在浅水中的蛟龙一般得不到施展。
“如果有朝一日,朕能执掌权柄,一定要把文丞相软禁在这座行宫里,让他也尝尝坐井观天的滋味!”赵昺曾不止一次狂热的想。文天祥不是叛贼,自己没有理由诛杀他。也不应该诛杀他让天下豪杰寒心。但他专权误国,视皇家与整个行朝如无物,这个罪一定得追究。无论他是出于好意还是无心之过,皇家的权威不可挑战。否则天下臣子都学他的模样,这个皇位就会无聊透顶,做与不做没什么分别。
已经渐渐长成少年的赵昺雄心万丈,他要做一个像汉武帝和唐太宗那样的千古明君,他要洗雪蒙古人加诸于赵氏皇族身上的耻辱,他要恢复故国,甚至要远征大漠,封狼居胥,但实现这一切梦想的前提都是,他必须将自己的恩人与保护者,大宋丞相、天下兵马大元帅、大都督文天祥打倒在地,从他身体上跨过去,走出禁宫,接受万民的拥戴与膜拜。跨不过文天祥这道坎儿,他无论长到多大都是小孩子,都是土偶木梗,所有雄图霸业都如冬夜里的一场春梦般了无痕迹。
相对于同龄人来说,赵昺身上有一股难得的睿智和成熟。海上漂流时的坎坷经历和博览各国书籍的开阔视野造就了他聪明而又沉稳的头脑。苗春留下的破虏军教官又帮他锻炼出了一副强健异常的体魄。陆秀夫、邓光荐等人自幼灌输的为君之道和个别有心大臣们在耳边的提醒,让他时刻不忘自己肩头担负的责任。重重因素夹杂在一起,造就了他的早熟。那些被送进宫里陪他读书和玩耍的皇族子弟,还有年龄比他大上四、五岁的太监、宫女,站在他面前就像一群小白痴,根本弄不懂皇帝最想要的是什么,希望他们做的是什么。如此一来,更加深了赵昺的孤独感,让他时刻想着冲出皇宫去,早日俯览整个如画江山。
“朕是皇帝,没有人能把皇帝关在牢笼中,即便是文丞相亦不能!”赵昺曾经私下把自己的心事说给杨太后,结果吓得这个善良的女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直到确定四下无人才肯松开。然后瞪着泪汪汪的双眼告诉他,行朝之所以能有今天,全依靠了文天祥和战无不胜的破虏军。做皇帝的不能忘恩负义,更不能信人挑拨,不知道轻重。
杨太后的话语里,“轻重”二字吐得很清晰。赵昺懂得其中含义,也知道杨太后怕着什么。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跟杨太后提起这些话,而是凭借手中有限权力,悄悄地把苗春留下来的侍卫,自己的武术老师们调出了皇宫,并在内宫的关键职位上安排了自己信得过的族人。
文天祥很忙,军国大事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他没精力顾及这些细枝末节,即便心生警觉,也没资格对皇宫的内务指手画脚。赵昺在动作前,周详地想好了最差后果与应对办法。结局果真如他所料,忙着与达春决战的大都督府根本没时间管宫廷侍卫变动的事情,各级衙门对此事也视而不见。只有负责各地治安和新兵招募培训的保国夫人陈碧娘作出了些反应,通过张世杰将军出面,把那些被排挤出宫的侍卫们要进了警备军去担任士兵的武术教官。
赵昺知道自己赌赢了一局,表面上立刻转入隐忍。私下里通过自己的贴身太监乐清扬,不断地与陈宜中进行沟通。老丞相陈宜中果然为权谋高手,很快借着带领硫球使者入宫晋见的机会,私下里告诉赵昺这些年忠义之士一直做着准备,只要时机成熟,皇帝出面一呼,即可将乱臣贼子们全部拿下。
“万岁,臣等盼着这一天,如雪夜盼薪,久旱盼雨啊!”陈宜中声泪俱下的模样至今还在赵昺眼前浮现。几年的功夫,这个前任老丞相就憔悴得不成了样子,灰白的头发东一绺、西一绺的已经无法簪成一束,暗褐色的斑点也爬满了他的手背与面孔,一天天遮掩住生命的迹象。
“朕年幼势孤,这些年让卿等受委屈了。”赵昺记得自己当日的措词很得体,既表现了帝王对臣子的关爱,又保持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朕都记得,忠奸善恶朕了然于心,只是朕未到亲政的年龄,不宜过分干涉大臣分内之事罢了。卿等能在穷途不忘皇恩,朕亦非薄情寡义之主,必将让尔等之名姓、事迹见诸于青史。”当陈宜中禀报了朝野间哪些人肯定会支持皇帝亲政后,赵昺如是回答。
他没有胡乱许诺不可能的回报,书上的学来的知识告诉他,那样只会让有从龙之心的臣子觉得皇帝太幼稚。一句“必将让尔等的名姓见诸于青史”对陈宜中等人来说已经足够。前唐有国四百余年,名字能被记载于史册,并单独立传的不足百,其中一半以上还是随着高祖打江山的功臣。剩下的那一半曾经拥有怎样的荣耀,有心人自己定然会去史书上翻找。
赵昺也没给陈宜中写什么“衣带诏”之类的凭信。文天祥只对皇宫提供保护,不曾试图监控。赵昺如果愿意,直接写一封圣旨交给陈宜中,后者都能轻轻松松带出皇宫。但君臣二人默契地省略了这个麻烦。在没有实足把握的情况下,多一份凭据,只会增加一分被人发觉的风险。不如彼此之间心照不宣,事情败露后也好有矢口否认。
“臣必将粉身碎骨,以报皇恩!”陈宜中离开的时候,告辞的话里边带着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赵昺也能理解这里边的决然,无论老臣们如何忠于皇室,百姓们如何盼着自己亲政把他们从贪官和奸商们勾结的灾难中解救出来,军中将领大多数却站在文天祥一方。如果不能得到军队的支持,或者说不能让军队置身于这场权力斗争之外,亲政将永远是几个老头和一个半大孩子一厢情愿的梦想。
拉拢武将的事情进展得极不顺利,手握军权的将领几乎没有人理睬陈宜中的暗示。负责泉州和各地治安的警备军要么出自于许夫人麾下,要么是破虏军因伤残退役的老兵,他们在大都督执政的这几年里,享受到了从来历史上没有过的优厚待遇和人格尊敬。所以,礼部尚书陈宜中以吟诗赏景为名的宴会,几乎没有武人问津。只有在邹凤叔在雩山前线将达春大军击溃消息传来的那一天,由吏部侍郎卓可举办的祝捷大会请到了十几个警备军将领,结果,那场有心拉拢武将的祝捷大会开成了给文天祥个人的歌功颂德大会,到场的将校们众口一词地认为,是大都督这些年苦心孤诣才开创了今日大好局面。如果没有大都督府在军械、政务、商务和农耕方面卓有成效的变法改革,大宋对北元根本没有还击之力。酒会的气氛如此热烈,害得卓可刻意安排与武将们交往的文官们亦忘了自己的任务,跟着别人一同赞叹起新政的好处来。
这还不是令赵昺最痛心的事情,让他最难过的事情发生在三日前。曾经被陈宜中认为肯定支持皇帝亲政,手中握有泉州城半数兵马调动之权的张世杰将军亲自进宫表了态,说他誓死忠于大宋。但是,张世杰同时很直接地告诉赵昺,大宋这几年虽然接连在战场上击败北元,收复了大片领土,但目前国家的实力还远远弱于北元。一旦内部发生动荡,恐怕又要重蹈当年崖山覆辙。
“陛下,文相之新政,并非一句‘精器械,强炼兵,廉吏治,重农商’可概括,臣数年来日日研习新政,欲研习欲发觉其高妙。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举国上下,无人比文相更贤。臣亦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文相于陛下,决无相害之意,亦无夺位之心!”张世杰红着脸,在赵昺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个场景赵昺想起来就很气愤,虽然他知道,以张世杰的性格,绝对不会把自己和陈宜中的谋划出卖给文天祥。但他没想到,经历崖山一败后的张世杰彻底丧失了与人争雄沙场的勇气。
“文天祥无夺位之心,这点用你说么?朕自然知道他没有夺位之心,甚至有他一天在,朕就安全一天!”送走了张世杰之后,赵昺在心中暗骂。“正是因为这样,朕才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否则,一旦文相百年之后,其继任者岂不时刻将朕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成比例的雄心和实力让赵昺异常烦躁,他解决内心烦躁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练剑。苗春当年留给他的教官为他打下了非常好的武学功底,一柄木剑在手,即便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侍读也很难在赵昺的打击下支撑过百招。
今天的心情显然适合练剑,赵昺陆续踢飞了脚边十几块石子后,回过身来,强笑着招呼自己的同伴:“走,陪朕去演武厅去切磋几招,将来你等长大了,就是朕的霍骠骑、周细柳!”
“万岁,臣,臣弟最近身体不适!”
“万岁,臣,臣弟昨天吃了冷生海鲜!”
顷刻间,周围响起一片告饶之声。由福建各地赵氏宗族中选拔而来,陪着皇帝读书、玩耍的少年们哭丧着脸哀求。他们都是赵昺的远亲,可没苗春留下的无数教官那样大的胆子,敢用木剑把皇帝打趴下。以他们低微的格斗技巧,在只挨打不还手的情况下,他们也无法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所以,陪赵昺练武是件危险很大的差事,半月前,吏部尚书赵时俊的儿子赵烯一个不小心就断了两根肋骨,虽然事后皇帝亲自去其家送药道歉,让赵尚书家感到无限荣耀。但这种用肋骨换来的荣耀,众御弟们觉得自己还是敬谢不讳较好。
“你们呢?”赵昺嘴角间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得冷笑,将头转向了自己的几个近侍。
“奴婢,奴婢今天要去替陛下收拾书房,先行告退了!”小太监王可苍白了脸,哀求道。
“奴婢,奴婢本领低微,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另几个太监弓着身子回答。
“就没人愿意为朕执剑么?”赵昺目光转动,不无遗憾地问。
“万岁,臣愿意与陛下同往!”仿佛受不了赵昺目光里的轻蔑之色,赵昺的远房哥哥赵朔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奴婢,奴婢也愿意!”伺候赵昺饮食起居的小太监乐清扬也凑上前,媚陷地笑道。
“愿意执剑的跟朕走,其他人都退下吧!”赵昺挥了挥手,骄傲地公鸡般扬着头,向演武厅走去。
皇宫里的演武厅修建得很宽阔,行朝从流求回到泉州后,为了让皇帝能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文天祥特意画了图纸,按照文忠记忆的样子为皇帝设计了双杠、单杠、平衡木、哑铃等简单易用的锻炼工具。苗春留下的侍卫们也根据练武的需求,为赵昺添置了箭靶、沙袋、梅花桩等传统用具。几年来,曾经目睹了自己哥哥落水的赵昺在这里留下了不少汗水,同时,也在这里掌握了一个人最基本的保命技巧。
侍读和太监们相继告退,掌管演武厅的小太监伺候皇帝换了紧身短打、软底布靴和牛皮护具后,也识趣地退了出去。赵昺持木剑在手,向小太监乐清扬招手示意,“乐乐,你先上,让赵乡侯在圈外观战!”
小太监乐清扬答应一声,找了把木剑,跳入场内。广信侯赵朔则后退几步,四下看了看,伸手掩好了演武厅的大门。赵昺挽了个剑花,大步向前,直取中宫;乐清扬斜身后退,格偏赵昺的木剑,配合着脚步扭动手腕,居然从下向上一剑挑了上来。
“好!”赵朔在旁边大声喝彩。敢不顾身份向赵昺还击的太监,这个绰号叫乐乐的是第一个。并且此人身法诡异,明显是自幼炼过武的。
赵昺后退两步,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开剑尖,随即挥剑横扫。硬木剑被他大开大合的招式带出呼呼风声,听起来如真刀真枪在嘶鸣般凄厉。乐清扬招式已经用老,来不及再躲,直能竖剑,硬挡住了赵昺一击。
木剑啪地发出一声脆响,乐清扬拧腰转腕,剑刃横着抹向赵昺脖颈。赵昺被逼得再退一步,斜斜跳开,一招力劈华山,连人带剑从半空中扑下。
小太监刚才与赵昺拼了一记,自知力弱,不敢再硬接此招,身体如风中落叶般向后飘了数步,手中木剑兜了半个圈子,再次刺向赵昺腰间。
“啪!”赵昺用木剑击打在小太监的剑尖上,将对手必中一击磕了出去。
这几下兔起鹰落,打得着实漂亮。旁边观战的赵朔见了,忍不住大声喝起彩来。双方你来我往杀了三十多式后,胜负未分。乐清扬手中木剑却承受不住如此频繁的撞击,咯嚓一声,断为了两截。小太监弃剑,后退几步,笑着拱手:“陛下膂力太大,奴婢手臂发麻,不敢再战了!”
赵昺随手从周围的绳栏边撤下一块毛巾,边擦脸上的汗,边说道:“你我今天胜负未分,你好诡异的身法,是你师父教的么?”
“臣的身法学自许公公,崖山当晚,他已经以身殉国了!”小太监乐清扬喘息了一阵,黯然回答。
“内宫之中亦不乏忠义之士。可惜,很多士大夫受我大宋皇恩这么多年,一点儿小恩小惠就被人收买了去!”广信侯赵朔黯然叹道。他与乐清扬均是赵昺心腹,三人相约来练剑,本来就存了甩开众人秘密商议的心思。此刻周围已经无闲杂人物,有些话也可以直接说了。
“士大夫也不是全忘记了大宋皇恩,只是文相多年来借手更改吏治,把能为陛下尽心的职位都颁给了他的心腹。那些不读诗书,心无忠义的扶犁黑手一旦执掌权柄,自然时刻不忘给他们权柄之人。奴婢的师父这些年在外替陛下经营,也受了他们不少气呢!”小太监乐清扬难得的是不贪功,一边替士大夫们说好话,一边把自己的师父唐影捧到了台前。
说起了老太监唐影,赵昺脸上露出几分赞赏之色。把毛巾信手丢给乐清扬,然后微笑着说道:“难得你师父如此忠心,要不是他给的十万两银子,朕还真没钱谋划大事。你给他带句话,就说他的好处朕都记下了。将来朕挥师北伐,他就是朕的萧何……”
“奴婢谢陛下厚恩!”乐清扬翻身拜倒,说道。
“起来吧,朕不会忘记任何雪中送炭之人。前日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有回音么?”赵昺笑着走上前,拉住乐清扬的双手。
小太监乐清扬皮肤很白腻,高挑的身材配上运动过后白里透红的脸色、略为发蓝的眼底,给人一种妖艳夺目的感觉。就像田野盛开的一束断肠草,你明知触之会中毒,还是想凑上前嗅一嗅。纵是赵昺这种年龄未及弱冠的半大孩子,接触到他的眼神后心底也突然一跳,泛起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来。
乐清扬显然已经习惯了别人这种贪婪的目光,将脸向一边避了避,低声回答道:“承陛下的福,奴婢师徒二人做事非常顺利。已经有三十余家商号愿意接受皇家赐封,还有一个色目人的商号愿意捐赠三万块银币给陛下修缮行宫,但希望陛下能许他一件事……”
“讲吧,朕就知道这伙人喜欢讨价还价!”赵昺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做大事需要用钱,内宫用度有限,所以他与乐清扬、赵朔几个就想出了给商人皇家名分,让他们捐赠银钱的好办法。大宋皇家在民间影响力巨大,资金雄厚得商人们也乐得贯上皇家名号,以向其他人,特别是不知道大宋底细的西方游商展示自己的实力。
想想今后皇家葡萄酒、皇家木器、皇家酒具,一大堆冠以皇家名号的货物应运而生,装上海船,飘飘荡荡地驶向未名之地,赵昺就觉得飘飘然,非常有成就感。
“那个色目人希望陛下将来能跟诸臣斡旋,卖一批船载火炮给他。他保证这批火炮不会落入蒙古人之手。为此,他愿意把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作为人质!”乐清扬看着赵昺的脸色,犹豫着汇报。
赵昺的脸色瞬间凝重,虽然急着等钱用,赵昺亦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在他眼里,破虏军之所以能打败北元,全凭的是船坚炮利。如果这两样全被蒙古人得了去,恐怕未来自己真得如张世杰奉劝的那样,要再次遁入大海了。
正沉吟间,听见外边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演武厅口,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皇兄,皇兄,您的鸽子飞回来了!”
“进来!”赵昺停止与乐清扬的对话,示意赵朔打开门。耀眼的阳光洒随着门轴旋转的吱呀声洒了进来,随着阳光进来的,还有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生得如贡品白瓷般可爱,粉红的手掌间,捧着一只雪白的信鸽。
“见过郡主殿下!”乐清扬赶紧跪倒施礼。这个女孩子名叫宛儿,是已故国舅杨亮节的掌上明珠,丧父后被杨太后收养,是赵昺最喜欢的玩伴和发誓要金屋藏之的对象。
“起来吧,磕头虫一样。不是早废除跪礼了么?”杨宛儿显然不喜欢乐清扬,一见面立刻出言训斥。
“是,谢郡主殿下!”小太监乐清扬的脸立刻红到了脊背,站起来,后退几步说道。
“宛儿,不得对朕的人无礼!”赵昺见自己的心腹受窘,赶紧出言回护。再看看自己表妹泫然欲泣的神色,又迫不及待地改口说道:“他们都是朕的朋友,朕在这里跟他们商量要事。你今天在母后那里玩得痛快么,怎么发现了小白?它抓了你没有,你的手痛不痛……”
小白是赵昺给信鸽的取的名字,在皇宫里百无聊赖,他养了很多信鸽。分别根据羽毛和脚爪的颜色而命名。其中几只认路本领强的,最近一直用来与宫外交流消息。杨宛儿手里这只专门与陈宜中府保持联系,信筒里的文字全是密语。不知道解密办法的人,即便截获了它,也只会当作小孩子的玩具,不知道其承载的重要使命。
广信侯赵朔比赵昺年龄稍大,对美女的抵抗力稍强,见赵昺只顾着哄表妹开心,赶紧上前插言道:“宛儿妹妹喂鸽子米粒了么,拿来给我吧,我给它喂些米和水!”
“小白才不用你喂,在我这里,想吃什么都有!”小郡主杨宛儿冲着赵朔一吐舌头,鼻子拧成了个迷人的圆圈。
广信侯赵朔束手无策,侧过身,接连地用眼神给赵昺打招呼。赵昺笑了笑,蹲下身,拍了拍表妹的头,低声说道:“给广信侯吧,信鸽得每天定时喂。否则它飞上天去没有力气,肯定被附近的老鹰抓了去!小白若走失了,雨点啊,毛头啊,它们几个肯定会觉得孤单!”
“也行,但我要跟你学击剑!”杨宛儿歪着头想了想,终究不愿意鸽子被鹰吃掉,不情愿地做出了些让步。
“那好,待会儿咱们先练习基本套路。你跟我去外面,我让乐乐伺候你去隔壁换衣!”赵昺微笑着向赵朔投出得意一瞥,接过鸽子,交给了对方,然后杨宛儿推向乐清扬。
“我才不找这个妖人换衣服,我出去找雪萼姐姐!”小郡主瞪了一眼乐清扬,转身,快速跑出了演武厅。赵朔、乐清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着赵昺,满脸都是佩服之色。
“朕是一国之君!”赵昺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对付小女孩的功夫与治理国家可以等同起来般。随即在演武厅一角翻出来本《岳家拳精要》,对着赵朔命令道,“快些,赶在郡主回来前看完!”
“是”赵朔答应一声,从鸽子腿上的信筒里取出密信,接过拳经,与乐清扬配合着,快速翻译起来。
“陈丞相今天又找了陆尚书,陆尚书的回答是…….”小太监乐清扬紧张地闭上了嘴巴。陆秀夫为人正直,几年来负责根据《临时约法》修订大宋律法,大宋新法一半以上文字出自他手。此人在修订律法时不偏不倚的态度,为他赢得了新、旧势力双方的尊敬。能否争取到这样一个在朝廷和儒林都有影响的人物的支持,将成为皇帝重掌权柄道路上极为关键的一步。
“陆大人最终给了答复,他说,陆大人说……”赵朔快速翻着拳经,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说什么,念给朕!”赵昺预感到事情不妙,站起来,倒背着手问道。
“陆大人说,陆大人说”赵朔鼓了几次勇气,终于读出了密信的全文:“他说,‘约法未成之前,陛下为国之希望,他倾权力以卫陛下。约法既成之后,约法即为国之基石,无论任何人蓄意破坏,他必将以死捍卫约法之尊严!’”
风暴 (八 下)
陆秀夫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赵昺的印象中,自己这位启蒙恩师一直是新政的坚定反对者,甚至在朝廷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他依然勇敢地站在文天祥的对立面。几年来,新政的粗糙简陋、商人和官员狼狈为奸的无耻、还有市井百姓因为城市生活费用激增而破产后发出的**,都是第一个通过陆秀夫的笔反应出来。几年来,整个大宋敢明着指摘新政错误,痛斥文天祥饮鸩止渴的大员,也只有陆夫子一个。
然而,就在赵昺试图执掌权柄,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陆夫子却选择了站在新政的一边。
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幼帝赵昺还无法做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不顾与表妹杨宛的约定,匆匆跑回上房,以最快速度写了分手谕,命令小太监乐清扬打着出宫办差的幌子,去陈宜中的府邸探问到底陆秀夫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君实的脾气我明白,他不会陷圣上于危险境地。说这些看似僵硬的话,只是怕我等不待谋划好就贸然行动,危害圣上安全而已!”前丞相陈宜中方下茶碗,对着小太监乐清扬耐心解释道:“乐大人回宫后请让圣上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日即有结果!”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伺候饮食起居的小宦官,陆秀夫还是极其尊敬地称其为大人,并且以平级身份与其对坐饮茶。这种安排显然很对乐清扬脾气,几句话说下来,乐大人的焦急心情就平复了,捧着茶杯,边喝边应承道:“那,那是,丞相神机妙算,圣上一直信得过的。”
“神机妙算不敢当,只是事态变化还没摆脱老夫掌握!”陈宜中仿佛早料定了陆秀夫会“辜负”皇恩,非常平静地说道。
“陆大人过于正直了,会不会向大都督府那边透漏消息?”乐清扬拱了拱手,不放心的追问。他的年龄刚满十六岁,虽然心机比赵昺深沉些,毕竟也没经过什么大风浪,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心里难免很忐忑。
“乐大人难道以为,文丞相在泉州城里没有耳目么?我等如此频繁往来,大都督府还一概不知么?”陈宜中脸上突然带出了几分诡秘的笑意,低声奚落。
“那,那…..”乐清扬端茶碗的手立刻哆嗦了起来,几滴热茶顺着茶碗边缘溅落到手臂上。腕部受痛,手指更加无法稳定,“稀里哗啦”,片刻间半杯上好的香茶全部喂给了布袍子。
“那,那什么那。文丞相要留着忠臣之名,就不能无凭无据地治人之罪。新法规定,无证据不得判罪,任何人都有议论政事的权力,这两个最关键的条款难道你忘了么?”陈宜中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咱们现在是以子之茅,攻子之盾,只要没什么实际行动,文丞相就拿大伙没办法!”
“如,如此,咱家就,就放心了。”乐清扬不好意思自己在陈宜中面前失态,站起来,一边用衣袖擦布袍上的残茶,一边报愧道。
“不是让你放心,你放心没用!关键你得让陛下安心,江南名士,整个儒林,还有天下百姓都站在万岁这边!”陈宜中长身站起,拍了几下手,唤进来一名婢女。“去,伺候乐大人换一件绸袍,要上好的苏绸面料!”
“咱,咱家怎好让丞相大人破费!”乐清扬连连摆手,嘻笑着道谢。大战连年,江南各地民生凋敝。像苏绸、湖伞之类顶级奢侈品早已绝迹多时。到陈宜中府上来走一趟就捞到如此贵重的厚礼,不由得让他喜出望外。
陈宜中在官场混迹多年,跟宦官打交道向来有一手。这些人身体残缺,所以对钱财等身外之物的渴望更超过了普通人。以小恩小惠结好他们,对将来陈系官员在朝廷上能否立于不败境地能起到关键作用。所以,他也不跟乐清扬多客气,除了绸袍外,又命仆人拿来一堆翡翠酒杯、羊脂玉佛手等价格高且形体不显的奢侈品,打成一个包,亲手塞进乐清扬怀里,“这都是老夫多年来积攒之物,年龄大了,也没了赏玩的精神。你拿去当个摆设吧,每天伺候万岁时,也增添些文雅之气!”
“咱,咱家就谢,谢大人了!”乐清扬嘴巴不知不觉间裂到了耳朵边,谄笑着说道。
“早回吧,告诉万岁莫心急,一切按计划行事!”陈宜中收敛起笑容,扶住乐清扬的胳膊,亲自将他送到了大门口。
门房牵过乐清扬的坐骑,小太监带着大大包裹满载而去。临扬鞭时还没忘了用手捏一捏,唯恐包裹里的东西不小心落到了陈家。
望着小太监远去的身影,陈宜中轻轻摇头,转过身,发出一声轻叹。只有在这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脸上才现出了真实表情。那是一种暴怒而无奈的铁青色,如冬天的铁块一样寒冷,根本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万岁身边的人,似乎不可用啊!”门房内闪出一个人,闷闷地出言提醒。
“岂止是不可用,小小年纪既贪切滑,简直就是高力士、张让之流再生。也罢,我等此时力孤,不得不借助彼等之力。待万岁亲政后,想办法把他逐了去就是!”陈宜中黑着脸说道。
此时的他只觉得心力憔悴。陆秀夫的“背叛”,给了他倾力一击。在赵昺派来的人面前,他不得不装出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以免幼帝沉不住气,中途退缩。但在自己的心腹面前,这个空架子就再支撑不起来了,一时间脚步虚浮,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既然如此,丞相何不再暂且隐忍,再寻良机?”来人伸手托住陈宜中赢弱的身体,低声奉劝。
“新政才施行几年,陆夫子已唯文天祥马首是瞻。若我们再不抓紧时间,一旦文贼成功收复了整个江南,皇上哪还有还政的之机,天下哪还有我等立身之地。虎臣啊,你看看我这身子骨,还能等上几日啊!”
“噢!”搀扶着陈宜中的汉子闷闷地回了一句。出身于底层小吏的他对于朝堂上的事情一直看不懂,所以也没法替陈宜中分忧解难。
皇上还不还政,其实关系不大。比如就像现在这样子,大宋朝眼看着就一天天兴旺起来。在内心深处,他这么想。但在心里的想法不敢在陈宜中面前露出来。这个看似赢弱的老人身体里蕴涵的能力极强,如果自己无意惹恼了他,会惹上麻烦不说,事情传扬出去,江湖上人还会说自己忘恩负义,是个知恩不报的无耻之徒。
陈宜中把头靠在壮汉的肩膀上,艰难地向前走。后脑处传来的有力心跳声让他很羡慕,毕竟对方是武人,体魄强健。不像自己年龄刚过半百,身体状态就一天不如一天。想到体力问题,他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一条可行之策,顺着这个思路向下捋,越捋发觉前途越光明。
离开壮汉的搀扶,陈宜中独子向前走了几步后,突然,以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虎臣,如果有人如当年贾似道那样贪权误国,你是否还敢去杀他于道!”
“大人是否打算遣虎臣去刺文相?”壮汉脚步被陈宜中的话吓了一跳,脚步收拢不住,差点把陈宜中撞翻在地上。
“是啊,奸臣当道,不知当年刺杀贾似道的郑大侠余勇尚在否?”陈宜中的手臂向后撑了一下,将自己的身体撑开些距离后,微笑着问。
斑驳的老脸上,他的笑容很神秘。仿佛带着几分嘲弄,同时还带着几分轻蔑。
壮汉的手一下子卷了起来,身体僵硬,目光如刀般射在了陈宜中的脸上。
他叫郑虎臣。当年曾经冒着灭族之祸将奸臣贾似道的全家杀死在流放的路上,江湖人以大侠称之。后来有人弹劾他擅杀士大夫,违反祖制。陈宜中奉命将他下狱,明着严加拷问,向外谎称他受刑不过而死,暗中却偷偷用庾毙的囚犯将他偷换了出来。从此,知恩必报的郑虎臣留在了陈宜中身边,做了后者的贴身侍卫。
“莫非虎臣还念着文贼给你写的悼词么?”陈宜中迎接着郑虎臣的目光,满脸坦然。
当年文天祥听谣传说郑虎臣身死,曾经亲自写了幅对联悼念他。郑虎臣至今还清楚记得其中每一个字,“作正气人,都为名教肩任;到成仁处,总缘大义认真。”
在举世汹汹皆言其可杀的时候,以丞相之名对其行为加以肯定。对于一个江湖豪杰来说,这不仅仅代表着普通的悼念,而且是一种知遇,一种认可。但知遇之恩与救命之德哪个更重些,郑虎臣心里没有答案。
他的双拳握了又张,张了又握,如刀的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最终,低下头回答道:“虎臣不敢,只是,只是,文相罪行未显。如虎臣这样去杀了他,未免,未免……”
“未免被江湖豪杰耻笑是么?”陈宜中的身体恢复了些气力,脖子和头部相接处泛起缕缕血红。“到他罪行显现之时,天下已经姓文,你我还有何事情可做?虎臣啊,难得你没看出来么,大宋只要一天无法恢复汴、洛旧土,文贼就可以明正眼顺地握着天下权柄不放。所以,他绝对不会真心北伐。一天天拖延下去,等到天下人都只知道大都督不知道还有皇上,还有谁能把他从丞相之位拉下来。虎臣啊,这大义和私恩,你可要分得清楚!”
郑虎臣的身体又晃了晃,跟在陈宜中身边这么多年,后者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大义与私恩,如果捍卫皇家权力真是一种大义的话,自己的确应该毫不犹豫地接过这个任务。但皇上就一定代表大义么,在大义的名下,有多少罪恶于暗中进行?
陈宜中知道郑虎臣现在心里天人交战,也不敢过分逼迫他。手扶着墙壁,一边向内堂走,一边叹道:“大宋养士三百年,到头来,真正能为大宋尽忠的有几个?可恨陈某有心杀贼,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虎臣,你不必勉强,陈某为官多年,家底也算丰厚。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能招募出几名壮士来……..”
陈宜中越说越兴奋,到后来满眼全是炙烈之火。手上、脖颈上、脸上的黑斑全透出了赤红色,仿佛有一把烈焰,即将把他的身体点燃。
郑虎臣默默的听着,他不知道到底什么原因让大宋前后两位丞相如此誓不两立。他也不知道文天祥是不是真的如陈宜中所形容,是个保藏祸心,大逆不道的奸佞。这些年来,他看到听到的事实是,文天祥带着一支孤军转战四方,于危难之机挽救了大宋。但在挽救大宋的同时,文天祥也破坏了大宋的传统、颠覆了大宋的秩序。
一个失去了传统的大宋,还是大宋么?
一个乱了纲常的华夏,还可以称华夏么?
无数疑问,在郑虎臣眼前闪动。终于,他心里有了自己的决定,向陈宜中施了一个礼后,以从没有过的郑重态度请教道:“大人,如果虎臣为大人做了此事,不知道大人有几分把握,带领三军将士驱逐鞑虏?”
“若教陈某领军,恢复旧日山河易如反掌!”黑暗处,传来陈宜中十分肯定的回答。
酒徒注:在我们这个时空的宋代,贾似道专权误国,贪污腐败,虽然被罢相,按照宋朝不杀文官的祖制,只能被贬谪,不能定死罪。郑虎臣在押送的途中杀了他,触犯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利益,所以被陈宜中抄家下狱,死在牢中。读史到此,对去宋代当贪官的生活万分向往。
风暴 (九 上)
这是一双不再强健的手,皮肤上面布满了暗褐色的斑痕,斑痕下,青黑色的血管与暗黄色的筋络交织成网,勉强拉拢住干枯的骨架。灯光下,那些骨架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稍微一着力,就有可能立刻分崩离析。
这双手随时可以翻云覆雨,把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把一座大厦从内部彻底破坏掉。
手的主人微笑着和客人们打躬作揖,一团和气。言谈间把屋子里的气氛掌握的恰到好处,既有老朋友聚会般温馨,也在不时间透出大战降临的紧张。
“取义成仁,在此一举。若能一举而定天下,陈某甘愿背负所有世间所有骂名。咱们不能再犹豫不绝了,皇上马上要成年了,可文相依然把他当作小孩子来哄。伯颜几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文丞相却只大权独揽,根本不给他人为国出力的机会…...”陈宜中痛数着文天祥的专权、跋扈。痛数着新政实施以来对传统的颠覆和对皇上的不敬,不知不觉间,老泪已经涌出了眼眶。
“大人,伯颜求和的诚意真的可信么?信中没用忽必烈的金印,仅凭李治亭的几句空话我等就贸然行事,一旦杀贼不成,反而引狼入室,其不重陷国家于风险之中?”陈宜中对面,一个身穿青衫、头顶粗布小帽的文职官员谨慎地问。
他是礼部员外郎张敬之,从临安开始追随行朝四处漂流的老臣之一。像今天在座的所有官员一样,对文天祥架空皇帝,独揽大权,任人唯亲的作为不满致极。但他依然坚持要采用正面手段,整合朝野和宫廷的力量联合罢免文天祥,而不是铤而走险。
“我等做堂堂正正之事,须循堂堂正正之途,纵败,亦留得清名于世。后人亦会被我等作为所鼓励,前仆后继与文贼继续抗争。若谋正事却以暗谋,非但使我等之名蒙羞,即便事成,恐怕亦无法令破虏军众将心服。一旦邹、陈、萧、张等人回师相攻,我等以何挡之?”另一个身穿便服的文官站起来,对张敬之的观点表示赞同。
他是吏部侍郎卓可,当年曾追随幼帝泛舟海上,也曾被文天祥强行征去,到邵武政务学院学习新学。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广博的学识,卓可很快从政务学院毕业。一年多的新政灌输丝毫没有动摇他对皇室的忠心,反而让他对自己的信念更加坚定不移。
文天祥的新政是饮鸩止渴,整个国家的潜力被他快速激发,但整个国家也会在刹那繁荣之后分崩离析。自古以来,商人当政,都会祸乱天下。这是由商人逐利的本性决定的,并非文天祥凭借一部约法所能改变。如今,在大都督府治理下重工商而轻士大夫的大宋礼仪纲常几乎完全崩坏。为了赚钱,人们什么都不顾,同胞兄弟为些许财物反目成仇,市井草民因蝇头小利将长官告上公堂,朝野间秩序之混乱比蛮夷丝毫不让。
对新政的极度不满和对皇室的极度忠诚,让卓可义无反顾地站到了陈宜夫身边。但对于一个正直的读书人来说,陈宜中在联手弹劾不成后打算采用阴暗手段去害人的设想他绝对无法赞同。
行正事必取正途,若以旁门左道行正事,则正事从开始就走上了邪路。卓可的观点显然得到了很大一部分人认同,前来陈家秘密聚会的在职惑告老的皇家支持者们议论纷纷,都认为不能为了铲除一个权臣,而断送了整个大宋的前途。
“诸位大人稍安勿燥,陈某本来就没相信元人的诚意。但无论元人是否真心议和,眼下却是我等铲除奸臣的最佳时机!”陈宜中站起身,双手轻轻相空中压了压,将众人的声音硬压了下去。
目光环视众人,他看到一双双蕴涵不同神色的眼睛。有人的目光中明显带着期盼,有人的目光里全是迷惑,还有人目光里带着几分破坏者的兴奋,凡是在朝堂议事时能看到的眼神,这里应有尽用。
但陈宜中相信自己能用几句话将这些散乱的目光凝聚起来,凝聚成一把砍向政敌的利剑。在官场滚打这么多年,他已经熟悉了其中所有运作规则。来回踱了几步,陈宜中以缓慢而自信的语气说道:“如今,邹、陈、萧、张诸将皆领兵在外,文贼身边无凭无依。若我们在此时找机会除了他,陛下复位所面临的风险也就降低到了最小。即使有乱臣贼子图谋不轨,也没有足够力量在京城(泉州)发动一场叛乱。这是其一…….”
“若邹洬等人兴兵与文贼报仇怎么办?”有人大声反问道。
最近大都督府那边写来奏折,说文天祥处理完赣州会战善后诸事后,就会前来探望陛下,顺便与留守诸臣协商下一段对敌作战的安排。如果打算采用非常手段,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离开了大都督府的文天祥就是一介书生,众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博杀他。但博杀他之后,如何面对破虏军的报复,座中诸位谁都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其二,伯颜大军压境,邹洬、张唐、萧明哲等人若是不顾一切回师,江南西路和广南西路就会尽入敌手,诸将就要背上贪权误国的骂名。这恐怕是邹洬等人无法承受,也承受不起的罪责,届时将士们也不会听从他们的命令。即便有少数不明大义者贸然从前方返回,三军走不到一半,估计也会尽行散去!”陈宜中不理睬众人质问,自顾述说道。
他不是个喜欢冒险之人,在决定联合众人搬倒文天祥之前,在心中已经反复对时局发展进行了权衡。这个阶段最不怕前线的破虏军造反,伯颜的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刚好在外部形成了一种对“行朝”最有利的格局。破虏军对补给要求远超一般部队,如果他们造反,行朝只要能卡住福州、泉州、邵武等军械生产重地,就可以卡住破虏军的脖子。腹背受敌之下,那些“全凭重金激励,心中毫无忠义之心的武夫”不自行散掉才怪。
看了看众人茫然不解的样子,陈宜中继续侃侃而谈,“第三,陛下复位后,立刻以皇命招抚三军。文贼已死,大敌当前,破虏军将士应该分得清楚国事与私恩孰轻孰重。此外,我等将邵武、福州等地火器尽行取出,重整一支兵马,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朝政一乱,谁能抵挡住伯颜呢?”依然有人对陈宜中的计划表示怀疑。虽然大伙都看不起武将,都自认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蒙古人这些年在众人心中留下的阴影一直难以散去,通过一系列磨难,很大一部分文人早已对军事有了一点认识,不敢再苟同随便拉起一支队伍即可成军的说法。
“这就应在第四点上,伯颜修书给我等,意欲讲和,却未曾报于忽必烈知晓。即便事后他想反悔,我等将此信公之与众,难道忽必烈不会忌其专权么?北元君臣离心,而我等除去文贼后,君臣一体,众志成城,凭借江西群山之险,海上战舰之利,不用文贼之人,亦能守得住半壁江山!”
“守住江山后又如何?文相与北元交战之时我等除了他,虽然是为了捍卫皇家颜面,但无知百姓必然骂我等是秦桧,倒头来,反而成就了文贼的英名!”卓可见陈宜中渐渐说服了众人,再次大声抗议。
“子敬,你太心急了。文贼所谓的北伐,只派了陈吊眼一支孤军出马,显然是个敷衍世人的幌子。依陈某之见,我等根本不需要北伐,即可战胜大元!”陈宜中停住脚步,自信的答道。
刹那间,有股灯光照在他激动的面孔上,显得他容光焕发。“我华夏不怕蚕食,就怕鲸吞。当年真宗与契丹议和,众人皆诋毁其懦弱。百年之后,契丹自溃。高宗与女真议和,百姓痛其志短。结果女真不足百年而败,我江南却一日比一日富庶。若此时能保住半壁江山与蒙元议和,恐怕鞑虏得了一时好处,亦难熬过百年。百年之后,我华夏养足精锐,一战而收复故土。而鞑虏……”
历史上的事实都证明,胡人崛起快速,崩溃也突然。守住半壁江山,养精蓄锐这个策略对于家业此时俱在泉州的文人们很有诱惑力。如果有一个办法既能保证皇帝重新亲政,铲除新政带来的乱像,又能恢复士大夫们昔日的特权,还能进一步保住半壁江山,大伙又何乐而不为呢?
“我看这事有可行之处!”有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反复盘算厉害得失,发现对自己几乎没什么风险。
“丞相是不是把此事想得太简单!”有人依然出言反驳,但响应者已经寥寥无几。
“不是简单不简单,而是错过这个机会,我等再无除奸之可能!”陈宜中接过话头,激愤地回答,“此刻文贼与鞑子交战,虽有可胜之机。但他击败了鞑子,重建的也只是一个没有君臣纲常的大宋。我华夏千载古国,延续全赖纲常。无纲常之华夏,与蛮夷之邦何异?”
夷狄知道了纲常即不为夷狄,华夏失去纲常则不再为华夏。在陈宜中这些“理学大家”眼里,敌我之分别就是这么简单。至于夷狄打着纲常幌子犯下那些罪孽,他看不见,也不愿意睁开眼去看。
“是啊,借拯救华夏之名,却行扰乱纲常之实。我等身为圣人门下,岂能视礼义沦丧而无动于衷!”在众口一词的议论中,房间内的气氛逐渐走向**。陈宜中看准时机挥了挥手,几个一身戎装的侍卫闪出来,不声不响地堵住了客厅大门。
“诸位,我等奉皇命讨贼,生死悬于一线。为了以防万一……”陈宜中猛然站直了身躯,厉声道。
等候多时的陈府管家立刻送上了笔墨,陈宜中信手挥毫,上面第一个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侍卫端着笔墨走到卓可面前,卓可楞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宜中会玩这一手。有心拒绝,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守候在门口的侍卫,颤抖着抓起毛笔,将自己的姓名写在了陈宜中的名字之后。
“投名状”陆续传了下去,有人毫不犹豫的签名,有人做势欲走,被侍卫们的刀尖逼着,不得不提起了笔。
有人署完名后兴高采烈,双眼放光。有人署完名后却摇头苦笑,不置一词。陈宜中盯着大伙都将名字署好后,拿回了那张可以让大伙丢掉身家性命的薄纸,用嘴小心吹干上面的残墨,然后低声说道:“陈某亦知道此举无亦于一场豪赌,但势已致此,难道我等还有退路不成?”
“丞相,你,嗨……”吏部侍郎卓可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很快,他的叹息被淹没在近于疯狂的誓言当中。
“赌了,大不了搭上身家性命。我等受万岁之恩,本应粉身碎骨以报!”
“赌!输赢自有天定!”
………
赌场无大小,一张长台面前,输赢皆有可能。不管双方实力多么悬殊,弱势的一方,总有一举扭转乾坤的机会,这,就是无数人沉迷于赌局原因。
“大、大、大,奶奶的,真晦气!”在距离陈府隔着三条街的一座赌场内,突然赚了钱的爆发户们和心存爆发幻想的工人、苦力们挤在一处,大呼小叫地喊着下一次骰子的点色。
“大,大,大!”一个衣衫上满是破洞的赌客挥舞着手臂,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高呼。
“小,小,肯定是他奶奶的小!”不远处,几个市井无赖哑着嗓子跟众人唱对台。
青筋、冷汗、血丝,各色表情出现在赌徒们的脸上。
骰盅猛然掀开,有人得意地狂叫,有人哭天抢地。有人赔光了家底,被挤出圈子外。空出的地方立刻被其他赌客填补,所有人疯疯巅巅,乐此不疲。
“这帮赌棍,真的什么都敢赌啊!”二楼雅座内,小太监乐清扬不屑地说道。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脸上在陈家刻意表现出来的贪婪愚蠢之色尽去,代之的是一幅别人从未看见过的冷俊与威严。
“人么,付出代价如此低微,最终可能的收获却如此庞大,又怎能不动心呢?况且陈老头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不在有生之年做点儿惊天动地之事,他又怎舍得撒手西去?”避光的角落中,一个身材矮小,模样龌龊的人笑着点评。
除非文天祥是傻子,陈宜中的胜算几乎是零。旁观者总是比参与者更清楚,况且这旁观者还是赌局的始作蛹者,盅未揭开,胜负早已了然于心。
“其实我等何尝不是在赌博,赌大宋国运和大元国运哪个更兴旺罢了。成则封侯拜相,不成则身败名裂。总之,人活这一生,得留个名号下来!”坐在乐清扬对面的,是个珠宝商打扮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是很魁梧,顾盼之间透出几分从容与威严。
“张大人说得极是,不能名垂千古,也要遗臭万年。人生不过是一场豪赌尔!”背向窗口而坐的是个书生,无愧于其圣人门下的身份,无论多么不堪的话在他嘴里吐出来,听上去都带着几分义正词严的感觉。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这几样珍宝,就烦劳张大人给太子殿下带回去,乐某家人受其恩养多年,无以为报。些许物事,略表寸心!”小太监乐清扬冲着珠宝商拱了拱手,正色道。
“太子殿下无需这身外之物,你对大元的一片忠心他很清楚。令弟已经被桑哥大人收为养子,令堂、令妹也由太子遣专人侍奉,并赐予了宅院粮田。家中一切,乐兄弟你尽管放心。至于这些财物,待会儿我替你变卖了,换成银钱送去你家中。最近大都那边交钞价值一落千丈,家里存些银钱,也好应急!”张姓珠宝商接过包裹,打开看了看,然后非常体贴地替乐清扬安排道。
“如此,属下多谢张大人!”乐清扬起身,长揖到地。
”你我既为同僚,何必客气!”张姓珠宝商伸手搀扶,非常热情地回答道。
“张大人体贴下属,比起这边陈宜中、文天祥等人,高下何止百倍也!”文人不失时机的赞了一句。
“是啊,是啊,张大人礼贤下士,常人难及,我等跟着大人,好福气呢?”龌龊模样的人也跟着大拍马屁。
“好了,别拍了,我不是你家老爷,不用拍马屁。他们动手的时间定下来了么,陈大人准备了多少人手?”姓张的珠宝商收起笑容,对着龌龊人问道。
“还没,属下偷听了好几回陈老贼议事,他都没说具体时间。依属下的观察,陈老贼行事很小心,这么大的事情,他不会当着那么多人面确定。之所以召集众人议事,只不过为善后做准备而已。据属下所知,刺客也不仅是郑虎臣一人,他派出了一枚子,必然会再埋伏上几枚备用。况且此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龌龊男人低声回答。
“依属下之见,还得给陈贼加把火。天师教那几句流言作用虽然大,却无法乱圣人门下之心。属下听说文贼有个弟弟在荆湖为官,大人不如,不如……”文士的眼神闪烁着,揣摩着主人的心思提出一个建议。
文天祥的亲弟弟早就投降了北元,几年辗转为官,职位已经做到知府。如果能抓住这个把柄作些文章,无疑给陈宜中的举动又增加了许多正义色彩。
“本官这就修书给伯颜,请他给文贼之弟授一个大大的官职!”张姓珠宝商沉吟了片刻,果断地回答。紧接着,他又追加了一句,“恐怕信到得太晚,耽误了时机。不如这样,从明天起,朱先生把朝廷即将重用文壁消息先在报纸上散发出去,然后让刘先生带着士子们口诛笔伐一番,给陈宜中造造势!”
“汉国兄是大才,这一棍,够文天祥晕上半天了!”小太监幸灾乐祸地赞了一句。
“朱先生不要亲自出马!”张姓珠宝商显然对自己的属下很回护,低声叮嘱:“你只负责把这个消息透漏给吴宇林,那傻瓜自诩正义敢言,由他出面,即便文贼的党羽追查起来,也追不到你头上!”
“谢大人关心!”朱汉国拱手称谢。跟了张姓官员这么久,拿了这么多好处,对方却丝毫不肯让他冒险,这份情谊让他深觉感动。
“你们都是国家之栋梁,太子的膀臂!”张姓珠宝商拍了拍文人的肩膀,爱护有加地说道。“眼下暂且隐忍,待朝廷击溃了叛党,这泉州城就由你等来镇守。届时,可以尽展心中所学,不必再被文贼那些古怪律法所约束!”回过头来,他又对乐清扬命令道:“你日后出宫时也要小心,文贼对他的皇帝虽然忠心,却非一味忍让之辈。若你被人盯上了……”
“属下届时宁可拼着一死,也不会辜负太子和大人的恩典!”乐清扬被说得心底发毛,阴着脸答道。
“很好!我大元勇士,就该有这种气魄!”珠宝商人点头称赞。又说了些今后的任务和注意事项,命令几个人分头到二楼给高级客人安排的房间去赌博。那里的伙计们受了人支使,早已做好了手脚,片刻之间,乐清杨、朱汉国等人就大杀四方,带着大笔的红利扬长而去。
珠宝商没有去赌博,自己一个人留在了雅间,拿起乐清扬留下来的玉器逐一把玩。陈宜中出手很大方,每一件玉器都是绝世珍品。灯光下,羊脂玉散发着淡淡红光,仿佛有一层血雾,在玉杯中间流转。
“有这么厚的财力不去颐养天年,却只想着弄权,这老家伙真该杀!”珠宝商人心中暗骂,虽然此刻陈宜中的所作所为对他有益无害,但在内心深处,他依然对这样的人很瞧不起。
“不能指望这个自以为是,志大才疏的老家伙。在我眼中他都是个贪权恋位的草包,在文天祥眼里,他估计更是不值得分心对付的笨蛋。”灯光下,珠宝商人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如同一只孤狼,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猎物。
“如果在陈宜中动手时再有一批刺客出手,谁能清楚他们是不是陈宜中派的?如果,如果届时让警备军陷入混乱,再让小笨蛋皇帝难分敌我,是不是更妙一些呢?伯颜的计策很妙,如果有人再给他加一把劲儿……”
玉杯中流转的血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团,凝聚成一团深深的暗红。
风暴 (九 下)
泉州城的后夜很安静,除了河岸边的工场外,大部分房间都熄了灯。喧嚣了一天的城市在此刻才露出本来面目,中心处,陈旧的舞榭歌台在陈旧中追忆着昔日的辉煌,城外围,新式的高檐飞瓯在新颖中追逐着明朝的亮丽,重重崭新与残破相间,演绎出一个时代别样的风景。
在往日最破败如今却渐现繁华的柴市巷街驴粪胡同,一座新式宅院里依旧透出隐隐灯光。宅院的主人显然是个爆发户,院子占地面积很大,门面却修得极窄。院子里面的新式小楼东一僮西一栋排列的乱七八糟,既不附和阴阳五行,又不显正派大气。每一座小楼的窗户都窄而高,摇曳的灯光就从细长的窗口中照出来,照亮迷宫般的院落。
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在仆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院门。院子的布局虽然乱,却丝毫不影响酒鬼的认路技巧。东摇摇,西晃晃,顺着一条条灯光的影子,酒鬼跌进了院落中央靠后看上去最丑陋也是最结实砖石建筑。
“表少爷回来了!”有人在楼道里通报。
楼道里的空气有些热,这是夏日风暴来临之前特有的烦闷。湿粘粘的感觉让酒鬼不知不觉间加快了步伐,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由下而上,顺着扶梯走过二楼,转过三层,越行节奏越轻快。待双脚踏上顶楼底板,酒鬼的身体已经站得笔直,浑身醉意也跟着一扫而空。
“怎么样,杨兄弟,今日得手气如何?”顶楼,一个身材稍矮,脸色有些疲倦的中年人迎上前问道。
“别提,悖透了。带去的银钱输了精光。临走还跟那个乐太监在二楼高间耍了一把,又白送给了他十几个银币。”杨姓酒鬼瞪着一双毫无醉意的大眼睛,嘻笑着答道,“算上今天输的,这个月我输给陈九、张可望、朱汉国还有那个什么刘军刘总管几个将近一百五十多个银币,再加上底楼兄弟输的那些,刘院长和陈总监要是再不下令动手,咱们就得卖宅子卖地了!”
“刘院长和陈总监觉得时机还没到,如果现在咱们就收网,捞上来的全是小泥鳅。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去输,杜大人那又拨过一笔资金来,足够你们输上半年的!”身材稍矮的中年人笑着,引导大眼酒鬼走入正对楼梯的客厅。
客厅内极为宽敞,四面里都有窗,透过窗口向外望,半个泉州城的风光尽收眼底。如果有人在窗口处架上几门小炮,临近十几条街,就全处在了炮火打击之下。
“热!”酒鬼拉开领口,让夜风冷却自己坚实的身体。远处,海天之间隐隐有电光在闪,预示着一场夏日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几道电火照亮窗口,照亮他锁骨与脖颈之间恐怖的疤痕。
“当探子的活不是人干的,与其天天在赌场耗时光,我宁愿回前线杀鞑子!”酒鬼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疤痕,悻悻地抗议。那是在围歼索都之役留下的,从伤好之后,他就被迫离开了破虏军,被迫在泉州城内当了一个有名的爆发户、烂赌鬼,在南洋航线拥有两条货船的杨大眼。
“我说大眼兄弟,你可真不知足,张大人这里出钱由着你去赌,你还挺不乐意。要不咱俩换换,你去陈宜中家门口摆摊子卖水果,我替你去赌场里输钱!”一个瘸了条腿的汉子趔趄着走上前,跟杨大眼打招呼。
“得了吧,就你杜瘸子那幅模样,鞑子的人三天内就把底细给你刨出来。”杨大眼笑着反击,顺便拱手向屋子内其他人打招呼,“张铁匠、刘大骗子,孙二疤瘌,你们今天都收工了。买卖怎样,开张了么?”
几个绰号各异的同僚笑着还礼,皆摇头道:“就那么几头烂蒜,再没见什么大鱼!枉费了咱谍报司下这么大功夫!”
屋子角,几个新面孔也跟着站了起来,向杨大眼抱拳施礼。这几个人他不认识,但从对方的骨架和抱拳的动作上,杨大眼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韵尾。
“大眼,这是关若飞关校尉,其他几个都是破虏军的都头,陈舒、王得志、李可望……”张姓细作总管将陌生人的名字一一介绍,“大伙就等着你回来了,大都督府那边,已经有了整个行动计划!”
“可有盼头了,不然,别人还以为咱大都督府是豆腐做的,谁都能上前掰一块下来!”杨大眼高兴地说道。
“对,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几乎人人都想开染坊了。嘴巴里吃着大都督府的供奉,手里却接着北元的交钞,这日子也过得太滋润了!”
几个细作头目纷纷插言,都认为大都督府早该对陈宜中等人采取行动。他们本来都是百丈岭下来的破虏军老兵,眼看着其他弟兄在前线真刀真枪与鞑子拼命,自己却换了什么大眼睛、二疤瘌、铁匠公、刘半仙等假名,终日跟一帮行将就木的老棺材瓤子叫劲儿,心中那股腻歪的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好在大都督府再三承诺,驱逐鞑虏之后,必将大伙的功绩见于天日之下,众人才勉强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我们这次来的任务主要是保护丞相大人此行安全,各位都是破虏军前辈,有什么建议尽管提出来,关某诚心向诸位求教!”关若飞的态度很客气,言谈间却不着痕迹地点出了自己的任务。
细作头目们有些失望了,想对关若飞抱怨几句,却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不过是奉命行事。一个个垂头丧气,小声嘀咕着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不过,明天一早会有批在赣州会战受伤的将士来泉州疗养,人不多,百十来号。带头的是王石和张万安两位校官,大伙估计都认识!”关若飞不忍见众人失望,低声“透漏”了一个秘密
“王石?张万安?”杨大眼等人心里一阵犯迷糊,这两个名字给人感觉很熟,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印象里影影戳戳地又几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里晃,却与名字根本对不上号。
“王老实和张狗蛋吧,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换了大号!”杜瘸子想了片刻,不满地骂道。
众人的士气立刻被鼓舞了起来,王石和张万安他们不清楚是谁,但王老实和张狗蛋的名字却如雷贯耳,特别是王老实,刀劈索都,万马军中剁了达春的帅旗,英雄事迹早已传遍了福建和两广。街市上,无数商贩自称是王老实的高邻,连家门位置跟他隔着几个村子的人,都在自己的招牌上写上“铁血百夫长同乡”七个字充门面。
“这下,陈贼可是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张铁匠兴奋地直搓手掌。**锤的日子太久了,他做梦都想重温抡断寇刃的滋味。
“是啊,陈宜中的日子到头了!”有人幸灾乐祸地说道。跟王老实来疗伤的都是军官,每个人下到新兵营去,都可以带起不少人马。有一标奇兵在侧,陈宜中即便再狡猾,也翻不起风浪来。
“大伙近几日不要去医馆,免得让陈老贼发觉!”待大家高兴劲过去了,谍报总管张定清了清嗓子,走到了房间中央。
屋子内立刻恢复了宁静,关若飞等军人站成了排,杨大眼等细作也收起了笑脸。众人高矮不一,衣衫斑杂,仓卒间站在一处,却隐隐带出了一股百战雄师的兵威来。
“综合各处发回来的情报,文丞相到泉州之后,陈宜中必然会发动。届时鞑子安插在泉州的细作也将有所动作。因此,谍报司府命令我们,务必保证文大人安全,同时将鞑子的眼线、细作一扫而光,永绝后患!”泉州谍报总管张定挥了挥手臂,做了个重拳出击的架势。
“要是,要是有人擎肘呢?”杨大眼以极低的声音追问了一句。
证据确凿之下,擎肘的人会是谁,不用问,大伙都知道答案。房间内刹那间更显肃静,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到了张定的脸上。
一道穿窗而来的闪电照亮了谍报总管张定满是倦容的面孔,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众人终于看见了几分绝决。
“永绝后患,恐怕不那么容易吧?”福州,破虏军谍报司总部,监察院正卿在灯下冷笑。
谍报司总监陈子敬坐在他对面,参谋长曾寰靠近他下首,户部尚书杜规拖着肥敦敦的大脑袋坐在陈子敬身边,除了老儒陈龙复,文天祥身边的重要文职几乎全聚在了这里。
“后患在哪,咱们都很清楚。皇宫里那位爷只要不安静下来,陈宜中去了,还有张宜中,李宜中,赵宜中跟着来。可文大人他答应去泉州与皇帝议事,配合大伙引蛇出洞,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如果咱们再提出把皇帝软禁起来的计划,估计,每个人都得被他打上几巴掌!”陈子敬抬起头,幽幽地回答。
窗外闪起的电火照在他的脸上,清晰地照亮了他失望的神色。对手的表现太让他不满意了,从目前收集到的情报上来看,以陈宜中为首的保皇势力要与大都督府拼死一博。蒙古人也有细作参与了此事。但大伙最想抓到的把柄没抓到,小皇帝赵昺目前最大的错误只是纵容陈宜中联络大臣联名弹劾文天祥,根本插手安排刺客的事。赵昺的两个老师,陆秀夫和邓光荐,一个态度暧昧,另一个正星夜向泉州赶,态度也不鲜明。
这远远达不到大伙先前的期待,在文天祥支持引蛇出洞计划之前,陈子敬的谍报司和刘子俊的监察院,都得出了所有保守实力勾结到一处,即将不择手段颠覆新政的结论。谁料到事情一路发展下去,因循守旧者也闹得雷声大,雨点儿小,最后只有陈宜中等十几个人坚持行动。
“忽必烈已经诛杀了乃颜,稳定了辽东。蒙元即将以倾国之力与大宋决战,如果咱们不再决战之前把所有权力收归大都督府,把后患解除掉,一旦在关键时刻出乱子,几年来的苦功都要毁于一旦。这次行动,只能干净利落在最快时间内解决所有问题。不能拖泥带水,给伯颜和忽必烈留下任何机会!”参谋长曾寰的语气也有些急躁,单从军事层面上,他对蒙元兵马无所畏惧。但把军事和政务搅在一起,参谋部的胜算就少了一半。因为以目前这种事态,保皇者就像一枚地雷,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于暗处拉响。一旦响了,造成的损失则远远大于元军。
带着湿漉漉味道的风扫过天际,吹得窗外的柳树往来摇晃。枝条在风中飞舞瑟缩,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夏日风暴,怀着万分恐惧。
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碎花玻璃窗上,砸得玻璃“啪、啪”做响。憋了一夏天的暑气即将散去,随着风,是丝丝的凉。
又一道电光照亮刘子俊阴寒的面孔,他的声音伴着随即而来的惊雷,在屋子内炸响:“所以,咱们只能冒一冒险,顺水推舟,给皇上加把劲儿!”
“依杜某之见,莫若给文大人披一件黄袍。黄袍子一批上,那些骂文大人是曹操的,十个里九个会跪下来,大呼吾皇万岁!”杜规仿佛被雷声从梦中惊醒,晃了晃大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闻此言,在座众人俱是一愣。这不能不说是个好主意,对于很多打着老儒、新儒的投机者和礼教纲常的捍卫者来说,他们只在乎头上有没有一个皇帝,实际上并不在乎皇帝姓什么,由谁来做。
“这恐怕不太容易,文大人坚持的是平等,坚持的是从众而不是乾纲独断!”想了一会儿,曾寰低声议论。
这么多年来跟在文天祥身后,他眼里早已没有了赵氏皇帝,心中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让文天祥来做皇帝,是不是所有错综复杂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但每次他都清醒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文天祥,特别是百丈岭后清醒过来的文大人,绝不会容易一件黄袍披在他自己身上。
他追求的目标是平等,是从众,而不是大权独揽。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相对公平,并且每个人利益都能得到最大程度保护,人人都有议政权力的国家。这种国家里,执政者只是顺从多数人的意志寻找正确方向,而不是一言九鼎。
“如果大伙都推举他做皇上,请他乾纲独断呢?”杜规低下头,又喃喃地嘟囔了一句,“咱们得快一些,伯颜不可能在荆湖老等着!”
咯嚓,一道电火,照亮所有人的脸。
风暴 (十)
正如杜规等人所担心的,伯颜永远不会是一个坐等战机的将领,在鄂州修整半个月后,他突然发力,带领大军沿江而下,由磁湖、大冶直扑永兴。守卫在永兴的民军将领郑一恒抵挡不住,在邹洬的命令下,逐次放弃白雉山、回山、银山等尚为完善的防线,退过富水。
伯颜得了永兴,随即大举南下,各路民军、破虏军山地旅逐次抵抗后,因为众寡过于悬殊的原因,不得不放弃武宁、分宁、建昌三座刚刚夺回没几天的城市,撤向筠州。
摸清敌军动向后的邹洬立刻率大军前迎,把中军帐直接扎到了飞霞山上。敌我双方在奉新、靖安之间稍事接触后,蒙古军无法突破破虏军的战车火炮防线,后退十里。江南西路的正面战线遂在靖安小城附近再次稳定下来。
靖安小城方圆不足十里,但此城东接堰原山、潦溪,西接华林山、飞霞山,利用周围华林、飞霞、黄蘖、八叠、堰原等五座大山形成的封闭地势,如同一个大门般,牢牢扼住了元军由此南下的路线。
破虏军对火炮、战车等重型装备依赖性大,不擅长野外遭遇战。蒙古军皆为骑兵,转移速度快,但缺乏攻坚设备,不擅长攻城拔寨。双方各有短长,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伯颜对此早有准备,一边将重兵驻扎在靖安城内吸引邹洬注意力。暗中却派了得力属下杰格勒、噢合勒、把图答拉、格日乐土、哈拔拉等人自鄂州进兵,绕路而行,从荆湖南路的醴陵杀入江西。诸各领五千兵马,分头去骚扰破虏军的大后方。
杰格勒等五员悍将看准机会,由醴陵直扑萍乡。本打算杀邹洬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料到迎头碰上了林琦这个杀星。
林琦在袁、吉二州与元军周旋多年,对每一座山、每一条道路都熟悉异常。见元军到来,从容布置,利用罗霄山脉错综复杂的地形给元军布下了无数道陷阱。两万多蒙古骑兵自从进了袁州地界就没得到安稳,不是突然间遭到了一顿炮弹和手雷的轰击,就是不小心走入了地雷阵,被炸了个人仰马翻。本计划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到破虏军侧后,给江南西路各地造成不可承受的破坏,结果顺着山路挨了十几天痛打,连袁州城的影子还没看见。
杰格勒等人知道偷袭作战失败,不敢再按原计划分兵劫掠。把兵马撤离到罗霄山、萍乡一线,试图北上谢山,从侧翼呼应伯颜主力。待大军集结完毕,疲惫不堪地杀到谢山附近,却发现本来算不上险要的谢山、万载等地,凭空出现了无数座圆形的石堡。一座座石堡遥相呼应,刚好卡死了蒙古军的迂回路线。
那些石堡显然是匆匆搭建的,石块的棱角都没磨平,彼此之间的缝隙中,泥浆下流的痕迹清晰宛然。但这种临时打造的石头堡垒却极其结实,以蒙古军简陋的攻城器械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捣毁。更让杰格勒等人头疼的是,守卫石堡群的民军毫无武者之风,任凭蒙古人怎么叫骂,都躲在堡群和围墙后不肯出来野战。蒙古军耗费千余兵力攻破了最外围两座石堡,向北一看,同一个方向上居然还有几十座石堡拦在前面。更远处,成千上万的流民们喊着号子,用一系列古怪的工具还在不断地垒着新的石头墙。
伯颜苦候奇兵战绩无果,不得已,分出一支兵***去收复失地。这路兵马总算战绩巨大,从德安、瑞昌、德化、到南康,数座大城不战而下,附近甭说破虏军,连用来砍头冒功的百姓都没抓到几个。领军的蒙古万户其木格贪图战功,不肯告诉伯颜附近百姓已经逃散一空的事实,把兵马驻扎在南康城内,制造木筏,准备寻机过湖扩大战果。木材砍了一大堆,正打算依次过湖,谁料某夜突然失了一场大火,几百个扎好的木筏尽被烧去不算,城中的士兵也被烧死了一千有余。
伯颜闻讯,知道其木格这个草包上了破虏军悍将苗春的当。赶紧下令,严禁各路兵马再做过湖准备,大军一边扫荡乡间余匪,一边整饬沿江渡口,以便把淮南西路的大批新附军调过来助战。
战事不顺,又找不到百姓供自己抢掠屠戮的蒙古武士们郁闷异常。偏偏此刻天公亦不作美,终日阴沉着个脸,熏风吹得人的汗都出不出来,皮甲全部都粘到了身上,臭味大到能熏死苍蝇。
靖安城,蒙古人的中军。
伯颜的心腹爱将格根光着膀子,在地图旁晃来晃去。绞尽脑汁试图寻找一个可能的突破点出来,双脚把地板踩出汗来了,仍然一无所获。
“薛良格部的小子,别找了。邹洬打了这么多年仗了,即使他是个笨蛋,也会长出点见识来,岂能轻而易举地让你找到破绽?况且他麾下的将领大多是本地人,不用地图,也知道该把防御重点放在哪?”伯颜倒是看得开,半躺在太师椅上,由荆湖豪门刚刚献来的两个美妾给打着扇子,乐滋滋地享福。
“末将,末将只是,只是不甘…….”已经升为了上万户,格根依然对伯颜非常尊敬,对方戏称自己为小子也不懊恼,喃喃了几句,提高声音说道:“末将只是不甘心,破虏军兵力不到咱十分之一,那些民军刚刚放下锄头,连握刀的位置都弄不对,偏偏…..”
如果守在自己面前的全是破虏军,双方人数相当,蒙古军兵器铠甲俱不如人,诸将还勉强咽得下这口恶气。可经历上次赣州会战,邹某人手里剩下的破虏军士卒最多不会超过两万。要是被人知道对方以两万兵马加上十几万草贼流寇就能把大元百战之师“欺负”到如此地步,军中诸将今后怎能在人前抬起头来?
“这就是邹某人的高明之处,他只守不攻,这连绵群山间,咱们短时间内怎能弄清楚哪段地域是驻扎的破虏军主力,哪段地域摆的是凑热闹的民军。况且咱们没足够的重炮,硬攻的话总是吃亏。”伯颜抬起眼皮向地图上扫了扫,带着几分佩服的语气说道。
“要是多点出击…..”格根犹豫着问。这是一个没办法的办法,借助优势兵力在全线发起猛攻,总有一个地方能探出敌军的虚实来。
“好啊,这么热的天气,趁你疲惫不堪的时候我集中兵力反杀回来,看到时候谁吃亏。当年刘琦将军就用这招击败的完颜宗弼,你想重蹈金军覆辙么?”
“那?”格根一时语塞,伯颜对他青眼有加,所以他亦竭尽全力辅佐伯颜。眼下凭着如此优势兵力,却趴在山下跟敌军耗时间玩,这种局势实在让他觉得沮丧。
“你的办法可行,但得改一改。每天清晨的时候,派小部分人马轮番去骚扰敌军,根据各方向炮声的密集程度和羽箭质地的差别,多试验几次,就能分辩出除了奉新城之外,破虏军主力都在哪。然后谨慎准备,找机会从羽箭质地最差那个地段向前突,必然能在邹某人的防线上戳出个窟窿。但邹将军既然敢用这样的办法死守,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他凭着这段山地消耗尽咱们锐气,凭着赣江再把咱们的兵马挡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他在赣州城下以逸待劳,身后还随时能得到福建、广南两地破虏军的支持,咱们到了那里,就成了达春第二,想撤都撤不下来了!”
伯颜老谋深算,不看地图,也能把邹洬的布置猜个**不离十。他求的是一战而靖全功,而不是短时间内的胜负,所以根本不打算按常规方式行动。
格根按着伯颜的指点仔细考虑整个战局,越看,越发现伯颜的判断越准确。带着对老将军的几分敬意,他虚心的请教道:“眼下侧翼无法着力,依大帅之见,我军最佳应对之策是什么?”
“等!”伯颜微笑着说了一个字,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带有美人体香的徐徐凉风,低声补充道,“等新附军来了,让他们去攻坚。等李治亭的行动有了结果,等拿着咱们金子收买民军的使节送回消息来。本来咱们大军进入江西,只是为了不给破虏军修整时间,把邹将军的兵马调动了,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剩下的,就是静待战机了!”
“可李,李治亭将军……?”格根终究还是觉得牧仁李这个名字别扭,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只是一点火星而已,只要落在干柴间,无论多大,都会冒起烟来。”伯颜眨了眨眼睛,非常自信的说道:“不需要等太久,赌局已经开始了,没人能把他停下来!”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赌局,赌的是大宋君臣能否亲密无间。大宋的学者、官吏和新崛起的贵族们,能否在诱惑面前保持理性。
输了,伯颜输掉的全部赌注不过三、两个月的时间。而大宋君臣的赌注却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
“万岁简直是在拿大宋的国运豪赌,这么多年来,文相何曾辜负陛下?大敌当前,万岁却相信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自乱阵脚,难道陛下想重蹈当年崖山覆辙么?”
皇宫内,帝师邓光荐大声怒斥道。
他刚从广南东路的治所赶回来,满身满脸的泥浆还没洗去,就匆匆闯进皇宫进谏。试图劝阻幼帝赵昺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胡闹。
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对于自己这位博学多才的恩师,赵昺还是心存几分敬畏,吩咐人打来洗脸水给邓光荐净面,一边亲手捧起毛巾伺候,一边低声替自己的行为辩解:“不是师傅教导我说,‘人不可一日无首,国不可一日无君么?’。朕已经长大,文相却任何事情不与朕商量,拿朕当傀儡。朕有心亲手恢复祖宗基业,自然要想办法把权柄取回来!”
“长大?”邓光荐从赵昺手里扯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然后重重地丢进铜盆里。“陛下长大了,好,敢问陛下,你知道满朝文武哪个是真心忠于你,哪个拥戴你还政只是顺口答应,哪个叫喊着诛杀奸贼只是为了他自己取而代之?你知道伯颜近二十万大军进入江西,而大宋真正能与元军野战的人马有几何么?你知道这几年忽必烈为什么连一个乃颜都收拾不下,没有精力大举南顾么?你知道陈吊眼为什么带着几千兵马就过江找鞑子拼命,根本不在乎马革裹尸而还的原因么?你知道新政实施前,大宋国库有银几何?新政实施后,大宋岁入几何,官员和健儿的月俸翻了几倍么?:
他心情过于激动,每问一句,就向前踏上一步。到了后来,直接把赵昺逼到了墙跟上,依旧不顾皇家尊严,用眼睛瞪着对方逼问道。(请大家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皇宫之中,从没有人这样跟赵昺说过话。即便是当年苗春给他找得武学教头,手下虽狠,嘴上也是轻言慢语,从不敢高声让皇帝受惊。赵昺被逼得喘不过气来,“朕,朕,朕,朕……”连连支吾了几个朕字,一个肯定的答案都给不出。
答应跟陈宜中一起发难将文天祥逼退的文臣、武将还有皇族加在一起有几十个,赵昺也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人只是为了图自身富贵,对皇家没有半点儿忠心。但是,年幼的他认为欲成大事,必须模糊一些小节。待夺回了权柄后,自己必然有机会分辩群臣之中,哪个是奸臣,哪个是君子。
至于如何治理国家,诸葛亮那篇出师表里说得好,“亲贤臣而远小人…..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一国之君只要掌握好用人之道,自然可以使国力蒸蒸日上。却疏忽了邓光荐所说的“细枝末节”,同时,也幼稚地认为以大宋目前国力,换了谁都能领军与北元一战。
“陛下啊,你好生糊涂!”邓光荐看到赵昺的目光像受惊的小鹿般在自己的阴影下躲闪,心中终于不忍,后退几步,仰天长叹。
“大胆,你眼里还有陛下么!”被邓光荐突然举动吓傻了的小太监乐清扬跳将起来,手指着邓光荐怒斥。
赵昺并非一个愚蠢之人,先前受了陈宜中的蛊惑,又错算自己的实力,认为陆秀夫、张世杰、邓光荐等人理所当然地会倾力支持自己亲政,所以才大力支持陈宜中的行动。眼下张世杰态度暧昧,陆秀夫人已经主动与陈宜中划清界限,如果邓光荐再用力搅和一下的话,赵昺极有可能翻然悔悟。陈宜中的行动失去了皇家的支持,也就达不到让大宋内乱的目的。对于乐清扬来说,这就等于辜负太子真金的一番信任,他在大都的家人,弄不好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乐清扬无论如何不能让邓光荐得逞,跳出来,一边训斥陈宜中君前失礼,一边大声招呼,命内宫侍卫上前护驾。
二十几名出身皇族的侍卫应声而至,一半围住赵昺,另一半利剑出鞘,死死把陈宜中看在圈内。
“这就是陛下的全部家底么?再加上一个像他这样,狐假虎威的小太监!”邓光荐气得连声冷笑,指着乐清扬等人向赵昺问道:“你可知道这泉州城内外,驻扎着多少警备军兵马。警备军中,有多少人只要许夫人一声令下,就可以杀向她指着的任何地方。可知道流求苏家的舰队三日时间就可以开到泉州城边上,闽乡侯早就看不惯你这小孩子皇帝,一直谋划着拥立新君,以便有资格与文丞相争权?就你手中这几个人,就算加上全皇宫的太监,还有陈府的家丁,够水师战舰轰几炮?还是够许夫人的马队踩几遭?”。(请大家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朕,朕是大宋皇帝,天下百姓对朕亲政无不翘首以盼,朕登高一呼,整个福建的百姓都会听朕的调遣!”赵昺明知道邓光荐说得句句都是实话,却不肯服软,仰起脖子,气哼哼地喊道。
“福建百姓会听你的调遣?”邓光荐又发出一声冷笑,“陛下,你真该出宫去看看百姓心里到底向着谁。臣当初的想法与你当初一样,可这几年臣在外边看到的、听到的却截然相反。百姓们知道你是他们的皇上,但他们也清楚地看见了,蒙古追杀他们时,整个行朝都在海上漂着。帮他们阻挡北元兵马,杀鞑子报仇的是文大人,免他们农赋,让他们有口饭吃,有地方卖力气的也是文大人。让他们被贪官欺负了,有机会弹劾对方,有可能把委屈找回来的,还是文大人。换句话说,百姓们只在乎谁能保护他们,能让他们吃饱饭,才不会为了几个阴谋者口中的大义和马队炮舰拼命!”
“轰隆隆!”邓光荐的话夹杂着天空中的霹雳,一声声敲打在赵昺的心窝上。在此之前,赵昺盼星星盼月亮般盼邓光荐早日赶回来,能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撑腰并出谋划策。万万没想到邓光荐自从进入皇宫就没给自己半分支持,所有的话加起来只有两个字,“反对”,坚决地“反对”。
赵昺有些犹豫了,沮丧地挥了挥手,命令侍卫们退出去。他虽然头脑发热,却还没热到分辩不出来邓光荐话里的关切之意的地步,耷拉着脑袋在屋子内踱了几圈,低声问道:“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师傅说,朕,朕该怎么办!”
邓光荐看看赵昺蔫巴巴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柔情,走到他身边,帮他整了整衣领,然后俯下身体,低声安慰道:“趁现在一切还可以挽回,陛下给大都督府写一封信,然后下诏罪己吧,承认自己受了霄小之徒蛊惑,也承认自己年幼无知。发誓不会再做违背约法的事情,也发誓在完全驱逐鞑虏之前,永不再提“亲政”二字。文丞相当年能在危急关头派船救你,而不是选择另立新君,就说明他心里放不下陛下。只要陛下主动认错,有文丞相、陆大人和微臣在,那些试图另立新君的人也翻不起风浪。忽必烈已经消灭了乃颜,北元不日就将以倾国之力南下,大宋经不起这么折腾了,陛下大了,也应该替国家多想想了!”。(请大家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不可!”没等赵昺回答,小太监乐清扬抢先说道。
邓光荐抬起头,警觉地上下打量乐清扬。从进宫之后的感觉来看,赵昺身边这个小太监绝对非一般人物。赵昺在歧途上走到今日,至少有一半“功劳”要算在这个小太监头上。
想到这,邓光荐厉声质问道:“这位公公好大胆子,居然事事能替皇上做主。难道内宫之中,已经没有法度了么?”
乐清扬被邓光荐逼得额头冒汗,凭刚才从侍卫手中借来的腰刀,他完全可以将邓光荐直接刺死。但对方身上那凛然正气压得他举不起手来,一颗心突突狂跳着,好像自己身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都被邓光荐一眼看穿了。
“朕只怕,只怕文丞相不肯原谅,会和其他人一起,逼朕退位!”赵昺轻轻拉了拉邓光荐衣角,求救搬嘟囔道。
“如果大宋此刻内乱,让蒙古人寻了机会,陛下丢得岂止是一个皇位?恐怕整个汉家江山,还有性命都得丢掉?”陈宜中再度俯身下来,扳着赵昺的肩膀劝道,“陛下若能悬崖勒马。臣,臣立刻就出宫联络陆大人和张大人,然后去途中拦住文大人,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陛下周全!”
“朕,朕听人说,伯颜,伯颜已经派人来联络,准备和宋元议和。陈,陈丞相还曾向朕保证,他,他能带领兵马挡住元军南下!”赵昺还有些不甘心,把对自己有利的条件都摆了出来。
他知道邓光荐心里对自己好,所以想把这些条件摆明了,让邓光荐替自己找一条除了下诏罪己之外,更好的退路。或者以进为退,利用陈宜中这把刀,挡住文天祥这把剑,给皇家争取多一些权力。
这样,他既可以保住皇位,又可以不让这次支持自己的皇族成员寒心。将来长大了,进退之间也能从容得多。
“陛下相信伯颜的议和诚意?陛下难道不觉得,伯颜派来的这个议和使节,来得太蹊跷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陈宜中准备制造事端时,他来告诉你元宋可以议和,让你放心大胆去筹划复位?”邓光荐笑了笑,拍着赵昺肩膀问道。
他终于知道谁给了陈宜中这么大胆子了,从始至终,这个热衷权力的前丞相就坠入了伯颜的圈套。或者说,陈宜中一直不甘心在权力争夺中失败,而伯颜的议和使节,给了他风险最小的投机可能。
赵昺被问得满脸通红,从邓光荐的笑容里,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摇摇头,讪讪道:“师傅曾经讲过,议和这种事情,只有双方彼此忌惮的情况下才可能达成。眼下元强宋弱……”
“对了,况且伯颜只是一国之相,怎可能替忽必烈做主战和之事!”邓光荐欣赏地点点头,说道。“陈大人也不可能领兵打败鞑子,第一,破虏军不会听他的号令。第二,他也无此才能。当年他手里嫡系兵马不下二十万,尚被达春、索都打得扬帆出海。如今,他无一兵一将,凭什么与伯颜对阵!”。(请大家到支持正版指南录)
“可,可……”赵昺喃喃地嘟囔着,他突然想起赵朔早晨带入皇宫的一封信,在泉州北方南安小镇接受整训的一支破虏军新兵被赵朔的父亲说动,几个即将带队赶赴江南西路的将领答应一旦城中有事,立刻回师保卫皇宫。
如果让邓光荐去联络陆秀夫、张世杰在文天祥和大都督府面前替自己说情的话,这个消息还要不要说与恩师知道呢?还有乐清扬的师父唐影出了十万银币,自己用他买通几个警备军低级将领做内应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邓光荐呢?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争取有利位置。如果这次亲政行动从开始就上了陈宜中和伯颜的当,自己这个当皇帝的确够愚蠢,将来即便再有机会亲政,也不会找到太多的人支持。
这种把自己陷入套子的事情,赵昺不想干。他装做懊悔的样子低下头,心中反复考虑自己的出路何在。
“为君者,善于因势利导……”邓光荐当年的教导言犹在耳。赵昺抬起头,望着自己的老师,怯怯地请求道:“朕知道错了,理应下诏罪己,外边雨大,师父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找陆大人、张大人联系替朕善后事宜吧……”
“臣立刻就出宫,以免再生事端!”邓光荐见赵昺终于答应认错,心中非常高兴,恨不得马上出宫去,找到陆秀夫、找到张世杰,告诉他们几个大伙当年并没有拥立错人。赵昺依然是个可以辅佐的有道明君。
赵昺拉着邓光荐的衣角,像当年读书时一样,恋恋不舍地送恩师出门。小太监乐清扬几次想阻止,都被赵昺喝退了。看着邓光荐跳上马背,带着十几个侍卫远去,雨伞下,赵昺满是懊悔的脸上,轻轻露出一丝笑容。
“外边风雨急,师父慢行!”赵昺望着邓光荐的身影,动情地喊道。
急速而行的骏马被邓光荐拉住,感动之余,这位帝王的老师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带马跑了回来,指着小太监说道:“为取信于人,臣需要此公公陪同一行!”说罢,也不管赵昺是否答应,命令一个高大侍卫直接把乐清扬拎起来,横放在马背上。
“师傅……”赵昺试图把乐清扬留下,又想不出阻拦的理由,整犹豫间,马背上的邓光荐低下身,在赵昺耳边说道:“有句话臣今晚一直忘了跟陛下说,陛下千万记住,没有实力相佐,权谋看上去越精妙,越像一个大笑话!”
说罢,邓光荐双腿一夹马肚子,迎着风雨雷电而去。
风暴 (十 下)
接连几天,许夫人都感觉到泉州城内的气氛不对劲儿。多年戎马生涯带来的本能让她敏锐地觉察到有种危机正慢慢向自己迫近,但手头掌握的所有证据和现实情况却清晰地表明她的担心实在属于多余。危机不会发生,也没有发生的可能,特别是在张世杰将军突然抱病的情况下,整个泉州城的军队此刻全部掌控在她手里。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想发动对文天祥和她不利的政变都没有一丝成功的希望。没有希望的情况下还要发动政变,除非组织者本人是个疯子。
“告诉弟兄们都机灵着点儿,如果文大人在咱们的保护下遇到风险,不用破虏军找大伙拼命,泉州成百姓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大伙给淹死!”许夫人又看了沿途和城内布防情况,背对着麾下众将命令。
她不想让手下人看到自己的脸,特别是在提及文天祥的时候。每次再想起这个人,许夫人心中都会涌起一丝淡淡的遗憾和淡淡的渴望。虽然理智告诉她渴望永远不会实现,遗憾将陪伴自己直到永远,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面部表情很不自然。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地位,这种不自然的表情自然是被越少的人看到越好。
“大帅放心,过了德化后,官道两侧都站满了咱们的人。此外,还有一些受伤退役的老兵自发前来给文大人站岗。这种情况下,甭说是刺客,就是一只蚊子跳骚,也没本事靠近文大人跟前儿!”兴宋军老将陈文礼笑呵呵的说道。论辈分,她是许夫人的远房族叔,自从陈、许两家联手起兵抗元时,就追随在许夫人身后。如今虽然兴宋军改成了警备军,许夫人也从义军首领变成了大宋一品保国夫人,他和一干老弟兄们还是喜欢用刚刚举义时的名号称呼许夫人,而不是对方的封爵和官职。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十七叔,陈宜中那边最近在闹腾什么?”许夫人点点头,低声问。
“陈宜中那边每天依旧是一伙文人聚会,从前天天起又开始拿文大人的弟弟说事儿。可咱泉州百姓谁也不是傻子,这些年来,谁对大伙好,谁昧了良心,都看得清清楚楚。况且龙生九子,各子不同。文碧认贼做父,与文丞相何干!”负责监视陈宜中府上动静的老将军陈文秀上上前回答道。他亦是追随许夫人多年的老人了,办起事情来极为利落。
自从兴宋军转为警备军后,军中年青将领大多数都补充到了破虏军里,所以此时留在许夫人身边的将领多是年龄比较大,不适合上前线与蒙古人拼命的老人。老将军们做事情没年青人那么有闯劲儿,但是贵在有条理。他们也知道维护地方治安该侧重些什么,此刻见许夫人问起来,纷纷上前汇报各自职责范围内的最新情况,一会功夫,泉州城各派势力的最新动向和城市防卫的最新安排,都摆到了许夫人面前。
“秀才造反,三年不晚。碧娘不必担心,城中军队都在咱们手里,南安城还有一营破虏军火枪兵被大都督府打着从海路转运的名义调到泉州城里。陈宜中手中没一兵一卒在,也就是扯着嗓子叫喊几声,靠污蔑文大人来扬名。除此之外,翻不起任何风浪来!”老将陈子德笑着总结,他与许夫人父亲陈文龙的血缘关系最近,在警备军中一直被视为许夫人的臂膀。特别是张元和张万安等破虏军将领完成兴宋军整训任务被大都督府抽调走后,军中具体事务几乎有一半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老将军年过五十,居然丝毫不抱怨劳累,总是能有条不紊地为许夫人打理好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一切。
“有四叔、九叔、十七叔你们几个撑着,我自然放心。这些年咱陈、许两家靠着阿硕他们几个的掌管的工场、作坊和船队,已经渐渐恢复当年的兴盛。”许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地说道,“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出差错。免得有人眼红,寻机把一切夺了去。况且没有破虏军和大都督府,就没有陈、许两家的今天。新政和陈家、许家是同一棵树上的杈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那是自然,至少大伙现在的钱袋子比原来有保障。碧娘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虽然上不了前线,对付个无赖书生还不在话下!”几个老将军齐声答应。
许夫人陈述的是大伙都知道的一个事实,如今,非但由兴宋军演化而来的警备军与大都督府和破虏军唇齿相依,许家、陈家的所有财富和荣耀,都依赖与新政而生存。如果没有文天祥对工商行业的鼓励政策,没有大都督倾力达成的《临时约法》,光凭那些收回的土地,陈、许两家绝对不会这么快恢复起元气来。即便依靠出租土地积累起一部分财富,也绝对不敢像现在一样大张旗鼓地向各个行业进军。
在新政实施之前,朝廷一句话,就可以剥夺百姓家的一切。所以,即便富可敌国,也要藏着、掖着,唯恐被人看见。而现在,陈、许两族的财富足够买下半个泉州,众人却可以扬眉吐气地跟人去炫耀。因为这些钱都是从正经渠道赚来的,花起来心安理得。
“如果不是碍着那个《约法》,大伙现在就可以把陈宜中等人全部关起来!”,有人悻悻然说道。抱怨归抱怨,该做的准备还得做。本着不放过任何疏漏的原则,警备军众将把沿途和泉州城内的防卫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越梳理,越觉得陈宜中不会有什么机会。如果能取得陆秀夫、张世杰、邓光荐这些元老的支持,陈宜中还勉强能在庭议时给文天祥制造一些麻烦,而现在的情况是,陆秀夫闭门谢客、张世杰称病去惠安疗养,邓光荐回到泉州后,就策马奔着福州而去。光凭着陈宜中和皇族里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连让文天祥烦心的资格都不够,更甭说发动什么逼位事件了。
日子在紧张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文天祥和他的护卫走到了德化,泉州城依然没显出什么异样来。与平日唯一不同的就是,临街的百姓都擦干净了门窗,把街道清理得更干净,以此来向大都督府表示他们出自内心的谢意。一些有头脸的商人、百姓们推举而出的区长、里正,还有因伤退役的老兵,则自发组织起了欢迎队伍,希望能在文大人入城时,靠在近处看一看这位东南百姓的救命恩人。
报纸上关于文碧是卖国求荣奸佞,文天祥是曹操、董卓的骂战还在继续,但发起反文浪潮的一方显然已经招架不住,被拥戴文天祥的书生、大儒们用一个又一个事实打得节节败退。
留守行朝的官员队伍也悄悄发生了变化,一些平素跟皇族和陈宜中走得近的落魄官吏和沽名钓誉之徒见陈宜中纠集起来的人实在太少,悄悄地改变了自己的阵营。就连对“皇帝还政”叫喊声最大赵氏皇族内部,也有大批人成群结队来到吏部尚书赵时俊家里,以截然相反的语气向大都督府表示了善意。
一切都在向有利方向发展,夏末秋初的天公也作美,接连几天的雷霆暴雨终于有了片刻停歇,乌云虽然没有散去,但已经有阳光从乌云缝隙中照射下来。流瀑般,给房屋、树木添上缕缕金边,将雨后江山装点的分外美丽。
“也许是我因为关心而过于紧张了!”许夫人不由自主地想。这个想法让她感到很惭愧,脸上不知不觉间就带出几分羞涩来。
在文天祥即将到达泉州的前一个晚上,她的保国夫人府来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客人,大宋皇后杨氏亲自前来拜访她,商量加强明日街道两旁防卫的事。
很少过问政务的杨皇后脸色很憔悴,在她眼睛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母亲对孩子命运的担忧。
“文丞相不该来泉州的,不该来的!”刚摒退左右,杨太后就如溺水人抓住一根稻草般抓住许夫人的手,哽咽着说道。
“怎么了,太后陛下。您尽管慢慢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来替您安排!”许夫人刚刚平复的心情立刻紧张起来,握紧杨太后的手追问。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烫在许夫人的手背上。让她感到忧伤而又无奈。只能用一只手给杨太后握着,另一支手轻轻拍打对方的肩膀,以安慰那颗憔悴的心灵。
对于太后与她而言,此举都是施礼行为。身份高贵的杨氏太后不该毫无预兆地驾临一个臣子的府邸,并且执着臣下的手痛哭流涕。而身为臣子的许夫人,也不应该用这样的动作向一国太后表示安慰与同情。
“文丞相不该来泉州的,他只要不来,皇上被别人怂恿得再急躁,也没本事到大都督府去闹事。可现在,文大人马上就要来了,这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昰儿来,当年要不是他性子太急,又怎么会失足落到水里去。夫人,好妹子,我求求你,无论如何要保住昺儿一命,别让他这么早就随他哥哥去了,落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杨太后语无伦次地说道,从落水受寒而死的端宗赵昰扯到当今皇帝赵冕,就是没一句说道正点子上。
“太后莫惊,臣有卫护皇宫安全之责。万岁如果有什么危险,臣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把他救出来。有什么话,您慢慢说,臣现在感觉好生糊涂!”许夫人轻拍杨太后的肩膀,细声慢语的安慰道。同是女人,她能理解杨太后心里的痛苦与失落。在权力争斗中,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失去另一个。
说完,许夫人轻轻向外边使了个眼色,女侍卫长海棠领命轻轻走近,捧了一壶热茶,放到了杨太后面前的小几上。
“太后,您先喝些水!”海棠先用茶水冲了一遍杯子,然后倒了一小盏,双手捧起,举到杨太后身边。
杨太后突然间看到有陌生人出现,本能地从许夫人那里抽回双手,整顿仪容,摆出几分威严的形象来,虽然脸上还带着泪。
看到一国太后惊惊咋咋的样子,许夫人微微笑了笑,低声说道:“太后莫慌,这是我的贴身侍卫,死人堆中一起打过滚的。有她在,别人休想伤了你!”
杨太后狐疑地看了海棠几眼,接过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小口,稍微恢复了几分理智,放下茶盏,垂泪道:“哀家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哀家,我是担心皇上。好妹子,我不跟你绕圈子了,你也别当我是太后。这个担惊受怕的太后,我早就当倦了。皇帝年少无知,受了人迷惑,拿文丞相当奸佞。我怎么劝也劝不听他,眼看文大人就要入城了,我求你无论如何要保住皇帝一条命,他虽然任性胡闹,毕竟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
说着,杨太后又哽咽了起来。仿佛明天文天祥一入城,就会将赵昺从皇位赶下,另立新君一般。
“可现在皇上不是好好的么,文大人也没指责过皇上失德,也没带兵马前来!”实在与杨太后纠缠不清楚,许夫人直截了当地点醒,“只要万岁明日不被那些奸佞所迷惑,或者虽然一时被人所迷惑,最后却能翻然悔悟,我想,有《约法》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
“约法?”垂泣不止的杨太后茫然问道。从许夫人的回答中,她理解出一个意思,就是事情的结果取决于皇上会不会坚持错误到底。文天祥和许夫人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虽然二人手里握有重兵。与此刻和历史上任何一朝不同的是,皇帝和权臣之间还有一部约法,约束并保护着双方的权利。
“是啊,《约法》规定是否还政皇上的问题留在驱逐鞑虏后再召开大会商议,《约法》还规定在驱逐鞑虏之前,关于皇帝大宋的国君,任何人不得言废立之事。同样样,《约法》也规定了丞相职位去留由大会决定,而不是众臣弹劾,万岁认可。这些,难道太后都不记得了么?”许夫人一语双关地问。
她依稀明白了杨太后在担忧着什么,前一段时间陈宜中和赵昺的动作太明,而有过一次皇帝落水经验的杨太后则很自然地把文天祥和当日船上手握重兵的广南群豪联系到一起。当年端宗稍微流露出对群豪的不满情绪,就被人设陷阱害死。如今文天祥手中的权力比当年广南群豪还大,还集中,赵昺却自不量力地想夺回皇权,岂不是明摆着去找死么?
因此,杨太后担心,文天祥不来泉州则已,一来,双方矛盾挑明,赵昺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都想着权谋,想着实力的对比,但但忘记了那部耗费了无数人心血的《临时约法》,如果从开始指定出来那一刻大家就不准备承认它,那当年大伙何必制订这样一部约法?想到这,许夫人苦笑着摇头。
杨太后痛苦的眼神中渐渐显出几分明亮。作为一个不喜欢政治争斗的女人,她从来没关心过《临时约法》的具体内容。但经过许夫人的点醒,她依稀记起了一些条款的存在。那部《临时约法》的作用不仅仅是限制了皇权,同时,它还限制了相权。现在看来,它的作用不仅仅是限制,而且还包含了保护。
无怪乎,忠心耿耿的陆秀夫一再劝告皇帝尊重约法。对于手无一兵一卒的皇家而言,《临时约法》的条款所提供的保护,绝对比任何权臣的承诺更有效。
“妹子,姐姐失礼了!”慢慢恢复理智的杨太后抹着泪说道,实在不放心,她紧接着又敲砖钉角般追问了一句:“依妹妹之言,文大人肯定不会违背《约法》了?”
如果立法者带头违背约法该怎么办?这是个存在了近千年的话题。作为一个文弱女子,杨太后不知道答案。
“太后别忘了,制订约法时,非但只有文大人,陆大人、邓大人,还有我,陈文龙的女儿陈碧娘,都手按着约法发过誓!”许夫人笑了笑,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理解杨太后为什么有此一问,数年来,兴宋军一直追随着破虏军的脚步,许夫人的名字,也经常被某些人有意无意间与文天祥提在一起。但是,许夫人自己却清晰地知道,无论心里对文天祥怎么佩服、怎样崇拜,她都是陈碧娘,陈文龙的女儿,汉畲百姓的保护者,不管世人目光特立独行的陈碧娘。
千里之外,新宜渡口。
“我是蒙古人达春的女儿,在你眼里,可能是一个不知礼仪廉耻的蛮夷之女。但蛮夷之女也有自己的做人原则,我不会与自己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蒙古女子塔娜在登船前,回头说道。
眼中的那个男子依然英姿薄发,但这份英姿是别人的,今生将与自己无关。
“我知道!”林琦苍白着脸站立于码头上。这是大战之前最后一批走私货船,启航后,船队即将顺赣江而下,直入鄱阳湖。在那里换上适于过江的大船,载着货物和客人一直向北。船上的人他留不住,也无缘去留。这一切在他将樱枪刺出的一刹那,已经全部注定。
船老大不理解人的心意,大声吆喝着解开了缆绳。小船逐一脱离栈桥,滑入江面。几点白帆慢慢升起来,慢慢顺流飘远。
“唉!”西门彪看看渐远渐小的帆影,再看看呆立于岸边的林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突然,他灵机一动,双脚轻磕马腹,一人一骑顺着江流追了下去。
“塔娜妹子,如果哪天蒙古人和汉人不打仗了。你们我和林琦兄弟,可以去草原上看你么?我们带着三百头羊、三百匹马,还有三十车盐!”
三十车盐、三百头羊、三百匹马,那是成吉思汗没统一草原前,斡难河畔最高的求婚之礼。
甲板上,黯然神伤的人猛地抬头,看见了西门彪善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