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碰撞 (二)
指南录 · 酒徒 · 5.4万 字
碰撞(二)
范文虎大怒,拔出佩剑来,砍向那个让他把赏银自个儿留着的小兵。谁料那士兵甚是刁钻,身子一扭就躲了开去,三蹭两蹭没入人流中,一边逃命,一边喊道:“姓范的杀人了,弟兄们,姓范的把咱们向绝路上逼啊!”
周围形势本来就很混乱,士兵们不知道城外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是什么东西,又不晓得薄薄的城门能挡得破虏军重炮几次轰击。见范文虎提着雪亮的宝剑胡乱砍人,纷纷鼓噪起来。有破虏军细作就在人群堆里暗中用力,刹那间,乱兵成一锅粥,把范文虎的亲卫全给挤散了。
领兵之将,最怕的就是这种炸营情况。再看范大将军,也顾不上再督战了,招呼上几个亲兵就向人群外冲。围在外侧的士兵不明就里,见范文虎向自家人开刀,也纷纷拔出武器来自卫,没等破虏军的火炮将大门轰碎,范家军自己先在城门口儿“乒乒乓乓”乱战起来。
就在此时,谋士范曾带着几十个家生子到了(世袭的家奴),不用分说杀开一条血路,拉着范文虎就向码头跑。守城的其他将士见范大帅跑了,自知大势已去,推举出一个平素能服众的千户,爬在城垛口后喊道:“我们愿意投降,请破虏军的英雄们别再放炮!”
城墙外,李兴正指挥着一小队人马向城门口堆火药包,听见喊声,挥了挥令旗,让工兵们停止了作业。
负责压制城头的火枪手们也停止了射击,有秩序地蹲在重甲步兵身后擦拭枪支,整理子药。片刻过后,城头上硝烟散尽,十几个身穿军官号衣的范家军嫡系将领哆嗦着探出半个身体,挥舞着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白袍子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愿意举义!”
李兴一听,鼻子差点气歪了。心说什么人带什么兵,范文虎为人恶心,带出的兵来也奸猾。抬手戟指城头,怒骂道:“谁稀罕你现在举义,早干什么去了!”
城头上死一般寂静,几个投机不成的中级军官见小把戏被人识破,彼此用目光交流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稳妥。
李兴不愿意跟这些人耽误功夫,叫过传令兵,吩咐几句。传令兵打马跑向炮兵阵地,片刻之间,破虏军的重炮又吼了起来,这次没有对准城墙,而是直接把炮弹吊射进了城内。
“轰!”“轰!”“轰!”三发炮弹相继炸开,将城门口不远处一所空屋子掀了盖子。木质的门窗、梁栋耐不住火,纷纷燃烧起来。吓得守军六神无主,抱着脑袋四处乱窜。
几个范家军将领知道再耽搁片刻,自己甭说讨价还价,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拼命挥舞着白袍子喊道:“别打,别打,李爷,李爷,我们愿意开城投降!”
李兴笑了笑,命令停止炮击。投降的新附军将领驱散乱兵,七手八脚地推开了城门。李兴打马扬鞭疾驰而入,数百个骑兵紧随其后。在远处押阵的陈吊眼看到了,唯恐李兴吃亏,将令旗一摆,数千铁骑紧跟着冲了进来。
“投降不杀!”骑兵们以队为单位,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按事先约好的口令喊道。城门附近的新附军将士纷纷丢掉武器,跪倒在路边祈求活命。先入城的队伍没功夫理会这些懦弱的降者,顺着街道冲向府衙,仓库和其他几个城门。不一会儿,四门大开,攻城的部队都冲到了城内。(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你们几个,带兵执行纪律,凡有趁机骚扰百姓的,杀他娘的!”陈吊眼怕民军和乱兵败坏破虏军声誉,叫过亲信将领陈双、夏俊、刘老实等人吩咐道。众人得令,带上督战队沿街道散开。
果然有一些纪律不好的民军已经开始抢掠,还有一些范家军残部火中取栗。陈双见了,抡起大铁锏一顿狠砸,把那些忘了自己出身的家伙砸翻了几十个,首级全切下来挂到路边做榜样。凶巴巴清理了几条街后,乱势稍止。
陈吊眼又传令,派纪律严明的破虏军老兵去保护城内名流,大儒,还有那些早就与破虏军暗中有联系的开明士绅。城内百姓最初还很慌乱,有些地痞、流氓也窜出家门,寻找发财机会。稍后见破虏军执行起纪律来丝毫不含糊,慢慢恢复了秩序。等到各大街小巷都出现了破虏军的巡逻队后,百姓们悬在嗓子眼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纷纷称赞破虏军不愧不仁义之师,威武之师,难得这么快破城,难得破城后秋毫无犯。一些“懂规矩”的乡老则按照以往的惯例出来劳军,把当年给蒙古人准备的,给张唐、杜浒用过的香炉、乡案都搬了出来,再次抬到了闹市口。
在女参谋曾琴的协助下,陈吊眼不得不耐着性子,一面安排人手去清点府库,安置降兵,一面与地方名流们周旋。直忙到日薄西山,才好歹忙出些头绪来。吩咐亲兵去召集各级将领和高参,在范文虎的大都督府中议事。
大部分民军首领都去“巡视”地方了,陈双等高级将领也忙着处理善后工作,都没能立刻赶到。陈吊眼不愿意等,先叫过参谋人员询问问起战果来。有关参谋送上清册,临安城府库完好,只是里边的库银和存粮被范文虎贪污得没剩下多少了。城内的书院、,名胜,除了当年大宋宫殿早已被蒙古人拆毁外,大多数都没遭到破坏。人员方面,范家军守城的部队大部分弃械投降,小部分逃散,还有一部分死硬分子试图抵抗,在乱军中被杀,具体数字正在统计中……。
陈吊眼听说库银和存粮大多数被范家贪污,心中懊恼,没心思再听参谋们报告,夺过清册,从前到后扫了一遍,大声问道:“范文虎和他的家眷呢,怎么谁都没看见?李兴将军呢,他杀到哪里去了?”
“范文虎在城破时,带着家眷乘船逃了。李兴将军正在城内搜索残敌,以防入夜后有人捣乱!”参谋恭敬地答道。
“怎么没人去追?”陈吊眼不高兴地追问。
参谋楞住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分派任务是两位主将的事情,按破虏军纪律,除了少数高级军官,其他人没有调动兵马的权利。(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曾琴轻轻从后边轻轻地捅了捅陈吊眼的腰,示意他不要一高兴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现在他已经是破虏军主将了,不是绿林总瓢把子时代,什么事情都有底下人跑腿。
陈吊眼回头看了看曾琴,不好意思地拍了自己的头盔一下,对被自己问楞了的参谋说道:“你们继续忙吧,追范文虎的事情,应该我来安排。我老陈没发过财,听说府库空了就沉不住气……”
参谋们都知道陈吊眼的脾气,明白他不是故意叼难大家,笑着自去忙碌。曾琴轻轻扯了扯陈吊眼的征衣,把他拉到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低声说道:“范文虎和他的家眷带了太多的辎重,跑不远!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杜浒将军,估计一两天内就会有确切消息。”
“就是怕他弃船登岸,跑到淮南去。这家伙打仗没什么本事,但走到哪,都能召集起一帮人来。贾、范两家在两浙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不把他这主干砍了,将来少不得有麻烦!咱们的兵太少,全用来进攻可以,分散开防守就差了那么点意思!”陈吊眼忧心忡忡地回答,这才是他担心的重点。方才他说辎重补给不足,不过是为了说给民军首领们听。
“他不敢去淮南,如果忽必烈能容得下他这个败军之将,咱们没到临安前,他早跑了。就像吕师夔那样,手里有自己班底,也好给鞑子当差。我估计范文虎这回心灰意懒,准备去当富家翁了,所以才不带人马,只带财货!”曾琴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就凭他,到哪去。到福建,还不被百姓用砖头砸死。到北方,他没了兵权,惹得起那些色目贪官么?”陈吊眼笑着问道,每次与曾琴说话,他的心情都会不知不觉间变得舒畅,宁静。就好像战舰驶入港湾般,任凭外边再大的风浪,都无法使起颠簸。
“天下又不止是大宋和北元,咱们福建船队能去海外六十余国,范文虎难道去不了么。有人在范家抄出了几样新鲜东西,你来看看!”曾琴笑着回答。陈吊眼对范文虎的评价让她感到很有趣,大元朝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没有权,就不能生钱。有了钱,则财源滚滚。像范文虎这样的人都在那里活不下去,其他人的命运可想而知。所以,宋兴元破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世界理应是清廉战胜腐朽,文明战胜野蛮。像前几年那样黑白颠倒,确实是没有天理。
“什么东西?”陈吊眼诧异地问。
如今他已经知道曾琴是女子,通过迂回试探、语言侦察,也知道这位花木兰对自己无恶感。许夫人又承诺两浙战事一结束,就找曾琴的哥哥提亲,所以,看向曾琴的目光,总是分外温柔。
“是一些古怪的衣服,还有长刀。乍一看,就像咱们破虏军的骑兵马刀。比咱们骑兵刀还锋利,但没咱们的马刀那样结实!”曾琴拉着陈吊眼走回帅案,命令亲兵将自己的发现呈上来。
此刻已经有一些民军首领奉命赶到,见曾琴举止神秘,纷纷凑上前看稀奇。亲兵捧来一个黑包裹,打开,十几把修长的战刀露了出来。其中一把已经断了,显然是曾琴野蛮检验的成果。
“日本刀!”有识货者诧异地叫道。日本刀在大宋一直享有盛名,在断寇刃没问世之前,一把日本刀的价值能卖到四千至一万文足额铜钱,各别锋利异常的,甚至能卖到几十贯,比同等重量的银子都值钱。
范文虎以守财而著称,他连亲兵的武器都舍不得用高档货,怎么会收集那么多日本刀?
“如果大家喜欢,可以每个人挑一把!”曾琴大方地说道。
各路民军首领齐声欢呼,毫不客气地分起赃来。陈吊眼皱皱眉头,低声问道:“军师以为,范文虎想逃往倭国!”
“应该是,反正他范家出卖祖宗又不是一回了,卖谁不是卖!”没等曾琴回答,浪里豹自作主张地说。拎着一把刀,学着海上盗贼的模样“吆西,吆西”地叫了数声,收好,继续说道:“这几年总有日本走私客到两浙来,弟兄们曾经和他们起过冲突。小矮子凶恶得很,可惜忽必烈当年伐倭失败了!”
“忽必烈就干过这么一件好事,还没做到家!”一个海沙帮的豪杰插言,“弟兄们行走海上,最怕遇到倭人。打不过你,他就与你交易。打得过你,他杀人劫财,决不手软。即便是势均力敌,他们也会突然发难!”
“这就对了,范文虎指挥过水师。而倭国被忽必烈打过一次,最迫切地就是加强水师力量!”陈吊眼的脸色渐渐郑重,沉思着说道。
这是一个新情况,对于一个很难判断其是敌是友的国家,必须时刻做好防备。抬头看了看曾琴,他继续问道:“还有其他发现么,范文虎走得匆忙,应该不会只丢下几把废铁?”
“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烧掉的信,都是倭文,看不明白。已经封存起来,马上会给丞相大人送过去。剩下的就是些字画、古卷了。范大将军还是个雅人,收藏的都是些名家真迹!”
“范大将军本来就有才子之名,可惜书没少读,心里却只装着自己!”陈吊眼摇头点评,对范文虎的行径甚觉不齿。四下看了看,见将领们到得差不多了,清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说道:“陈某奉丞相之命攻取两浙,打了半年多了,今天破了临安,算是把任务完成了一半。半年来,承蒙将士用命,各路豪杰支持,陈某非常感激。诸位的功劳,陈某都命人记录了下来,写在功劳本子上。一会儿大伙自己传着看看,检查一下陈某是否有记漏了,或是记错了的地方!”
“谢陈将军!”
“为了丞相,为了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将领和豪杰们乱纷纷地回应。打了胜仗,几乎兵不血刃地占了临安,大伙心情都舒畅,所以对秩序也不再那么讲究。
陈吊眼把双臂向下压了压,示意大伙听他把话说完。“功劳簿上没能留下太多事迹的,也不用着急。咱打下了临安,收复了咱大宋故都,把皇上他们家的宅子又抢了回来。虽然这宅子已经被蒙古人扒了,但地基还在,这功劳在读书人眼里比什么都大。将来史书上留名的好事,大伙都跑不了的……”
“是啊,光复旧都!”有人兴奋地议论。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太土,真让人写到史书上,都是什么狗剩、六斤、土生什么的,实在不雅。
还没等他们给自己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只听陈吊眼口风一转,接茬说道:“可是,有些人今天干得不怎么样,一进了城,就想着发财抢女人。这些事情要是被人写到史书上去,恐怕你们几代人都抬不起头来。人家会骂啊,说某某是个土包,没见过市面。发迹了立刻忘本,多收半斗谷子就想娶小妾,提了刀就想当强盗,比蒙古人还不如!”
一些民军首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白天入城的时候,他们对属下要求的确不严,被陈双等人镇压后,也说过一些过分的言辞。现在被陈吊眼不点名一骂,心中突然生了悔意。陈吊眼的话糙理不糙,大伙都是普通百姓出身,被鞑子逼得没办法了,才拉竿子造反。如今做的一些事情,的确比鞑子还鞑子……(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陈将军,我们约束手下不严,请将军责罚!”有人带头跪倒,自责道。
“请将军责罚!”呼啦拉,底下跪倒一大片,一些对陈吊眼执行军纪还有怨言的,见势头不对,也跟着跪了下去。白天大伙的一些作为不用载入史册,如果陈吊眼认真追究,光凭着破虏军军纪,有些民军首领就得夺职回家,甚至放到矿井去挖煤。
“都起来吧,捣乱的,我已经都杀了。你们的责任,我都记在心里。大伙回去以后好好约束麾下,别再做同样的事情,让我把今天的事情再想起来。有句土话说是好狗护四邻,你们都是当地人,总不能连好狗都不如吧。两浙还有一半没收复,西路的嘉兴、镇江、苏州虽然没大股敌军,可都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大伙好自为之吧,两浙是咱们打下来的,将来肯定也归咱们防守。如果把民心抢丢了,蒙古人一过江,咱们拿什么和他们周旋!”
陈吊眼语重心长地教训道。他现在是大宋的两浙大都督,总管两浙军务,这么大个地盘,他可不想像范文虎一样,治理到最后只留下一个骂名。大战过后,这些与国有功的豪杰都要分派到地方上,成为地方的警备力量。如果不提前给他们敲打敲打,难免中间会出现害民之贼。
“老百姓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咱们,咱们一来,他们过得还不如在蒙古人治理下,那他还支持咱们干什么?我陈吊眼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一句话得说明白了,咱们既然不想当山贼,抢了就走,就得拿出点官兵的样子来。要是不管老百姓死活,大宋皇帝当年的宅子就在这城中摆着,盖得再大,嘿嘿,被烧的时候,不过是一个火星!老百姓不但不会帮你,说不定还会在火上添一把柴火,你还别怨他们不忠不义,他们需要你讲义气的时候,你他妈的忙着抢人家产,睡人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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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 (三)
范文虎的船扯了满帆,但行驶的速度并不快。过于沉重的载荷让这些海船走得非常吃力,杭州湾内的水又是淡咸混杂,浮力小,更拖缓了海船的脚步。那些被范文虎强行征来的船工、舟子也不愿意把船开得太快,主人家急着逃命,那是主人家的事。底下干活的一没卖国二没贪污,犯不着为了主人家的私事把命丢到大海上。
就这样拖拖拉拉行了半日,才隐隐见了蓝水。滩浒山黑乎乎地在苍茫的暮色中露出些轮廓来。那是苏州洋和杭州湾的分界线,过了此山,船就正式驶入大海了。范文虎在舷窗内叹了口气,看看夜色中沉静的北岸,侧耳再听听南岸隐约的钟声,心中未免生出很多留恋之意。今日一别,恐怕这辈子无缘回到故乡,恐怕子孙后代永远都没机会再听到这绵长的晚钟,没机会留恋这水光山色……
“四十余年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起烟罗…….”触景生情,范文虎不由自主吟起李后主的一首词。他年青时负有才子之名,否则也不会入了贾似道的青眼,攀附上这个高枝。领军后虽然十数年没弄风雅,但骨子里功底尚在,声音伴着涛声跌宕起伏,听得随从们心里都酸酸的,半阙方了,已经有人转过身去用衣袖抹泪。
“老爷,马上出洋了,要不要在滩浒山停一停,带几包故乡泥土!”心腹老谋士范增从甲板上小跑着走来,隔着窗子询问。
“故土?”范文虎楞了楞,停止了吟唱,感慨地回答:“不带了,此去,你我皆成了无根之人,这点儿土,能养出什么?跟北条家派来的那个小五朗说一声,让他辛苦一下,连夜引路,咱们走得越快越好!”
“是!”范增答应一声,匆匆跑了下去。
范文虎看着老幕僚那微驼的脊背和苍白的头发,又是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家国,家国,老夫虽然有负于国,但这些年是非功过算起来,也对得起范家列祖列宗了!此间事了,此间事了啊!”
叹完,心里反而生出一股轻松之意。此后,宋也罢,元也罢,与他范文虎都没关系了。他戎马二十多年,虽然没能替任何一个主子分忧解难,但给范氏家族打下了偌大基业。此后他这个国家的罪人远逃了,按文天祥在福建颁布的没有株连条款的法律,范家其他人就可以干干净净的活下去。就像历史上很多世家大族般,根据不同的外界环境,选择性地把家族中某些人物忘记掉。
此间事了,几个幕僚也放松了心情。家主范文虎这次出行虽然走得仓卒,却并非没有目标。日本国最有实权的人物北条将军亲自派人来迎,虽然负责联络的家伙地位低贱得连姓氏都没有,但毕竟是万里来迎么,写到书中也是个荣耀的事情。昔日战国争雄时代,哪个名士不是从一家失宠了立刻投奔下一个东家,孔老圣人还有四处游说而不得重用的尴尬事,范大将军还没失势,却已经有人来迎了,岂不是比孔老圣人名声还大?将来大伙一旦在日本国做得风声水起,说不定还能领兵打回故乡来……
大伙自我安慰着,在对未来的猜测与憧憬中走入了东海,为防止有海盗打货船的主意,船队尽量远离岛屿,摸着黑走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明的时候,来到了嵊泗水域。
再向前就没有陆地了,大海上要走十六、七日才能到传说中的日本。分散在各船上的随从都走上甲板来,一边活动被船舱憋闷坏了的筋骨,一边最后一次眺望故国。就在这时,有人在海天相接处,看到了几个帆影。
“有船,在侧前方!”那个幕僚手指着东北方兴奋地喊道。
“哪里,哪里?”附近几个没有任何航海经验的卫士围拢过来,好奇地问。海上孤独,能遇到同行者,实在是令人兴奋的事。
“那边,好像是三艘,好快的船速!”
“是很快?好像冲咱们靠过来了!”
人们乱纷纷地议论着,猜测着是谁家的商队正在返航。突然,负责领水的小五郎叫唤了起来,先是用倭文,然后改为汉语。
“…..是海盗,海盗才不载货,跑这么快!”
甲板上一下子炸了锅,与范文虎同行的有不少武士,但是谁也没打过水战,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突发情况。正混乱间,听见小五郎喊道,“赶快,加速,加速,冲过去,从他们面前冲过去…..”
船夫们匆匆冲进底舱,不由分说,把船舱里边除了粮食和淡水之外的东西抬出一部分来,抛向大海。
范文虎心疼地在甲板上咆哮着,却终不敢拦阻,眼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半积蓄赠给了龙王。减轻的载重的船队骤然加速,从海盗船的前方直冲而过。兜转过来的海贼们没预料到对手行事如此果断,留下一艘船打捞沉货,其他两艘船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停船,爷爷只卖水,不卖血!”海盗们站在桅杆上大声喊道,“如果不赏脸,今天就请你们吃板刀面!”
范文虎听不懂江湖黑话,心中暗自后悔逃命时光顾着带财宝,没多带些士兵。追来的海盗船只有两艘,而范家船队却是五艘福船组成的大舰队。如果每船带上一百士兵,反过头来个黑吃黑未尝不可。
茫茫大海之上,后悔药无处去买。很快,队伍最末的一只大船海梭号就被海盗们追上了。几十根带着挠钩的绳索飞过来,拖住了船帮,那艘船立刻失去了速度。**着上身的海盗们咬着钢刀,跳过甲板……
范文虎看得肝胆俱裂,不断催促水手们加速,为了逃命,任何东西都可以抛。几箱银子抛入大海后,船速又提高了几分。可尾随在后面的海盗显然从被刚才缴获的海梭号上看到了大鱼的苗头,居然驾了被缴获的海梭号追了过来。
在海盗手中,南方打造的福船被发挥到最佳性能,转瞬又咬住了范家船队的尾巴,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另一条名字叫青鱼号的福船。
“完了,想不到我范文虎英雄一世,竟死在了无名鼠辈手里!”范文虎长叹道,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向陈吊眼投降,虽然最后结局难料,也好过做一个糊涂鬼……
就在这时,海盗们突然停止了进一步动作。调转船头,向东方冲去。非但不再追击范文虎,甚至连刚缴获的青鱼号也不要了。
“救星来了!”水手们发出一阵欢呼,很快欢呼声就被范文虎和小五郎焦急的喊声压制住了。
“加速,加速,把除了粮食和淡水外的东西全扔掉!”范文虎声嘶力竭的喊,昨日唯恐装载不多,今日却后悔为何不装载更少。
水手们楞住了,马上反映过来是什么原因导致范大将军如此紧张。茫茫的大海上,有十几艘速度更快的海船冲了过来,黑舷,白帆,每一艘船的主桅杆上,都挂着一杆天蓝色的战旗。
“是大宋水师!”谋士范增绝望地叫道。此刻纵使心中有偷天之计也派不上用场。大宋舰队迅速作出了反应,队尾的三艘战舰脱离舰队,追向海盗,其余九艘大小不一的战舰直接向范家舰队扑来。
“停船,接受检查!”大宋主舰队和分舰队同时打出了旗语,仿佛怕范家舰队和海盗们听不懂,紧接着用大宋官话重复了一遍。
“加速,加速!”范文虎拔出佩剑来,冲着水手们要挟道。范家幕僚和武士们纷纷亮出兵器,威胁水手们不得服从水师命令。
几个老水手摇摇头,脸上露出了轻蔑的微笑。还没等范文虎弄明白笑容背后的意思是什么,天地间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鸣。
“轰!”仿佛天崩地裂般,震得人头晕目眩。范文虎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海盗船被一团烈焰所包围,恶贯满盈的盗贼们从火里冲出来,下饺子般向海水里跳。
“这是警告,停船,否则马上开炮!”大宋舰队上再次打出旗语,接着,有人用范文虎熟悉的乡音重复。
“不能停,快走,每人赏黄金十两…..”范文虎毫不犹豫地回应。
“停船,他们只抓范将军,不会为难我们!”关键时刻,负责领水的小五郎跳出来,与范文虎唱起了反调。
“你!”范文虎指着小五郎和他麾下的十几个只有名字,没有姓氏的日本武士,气得说不出话来。
“将军,抱歉了!”小五郎向范文虎礼貌地鞠躬,就像走路不小心踩了对方的脚一样轻松。然后钢刀猛然向外一推,直奔范文虎小腹。
这一招来得太快,周围卫士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老谋士范增见势不妙,合身扑上。只听“噗”地一声响,红光四射。范增得后背被切出了尺余长的一条大口子,血顺着小五郎抽刀的方向喷了出来。
“增叔!”范文虎抱住老谋士的身体,悲愤地叫喊。
“将军,咱不该与虎狼为伍啊!”老谋士叹了口气,眼角滚落下几滴浊泪,在范文虎怀中死去。
“给我把这帮倭人剁了!”范文虎愤怒地大喊。几十个范家护卫冲上去,与倭奴们战到了一处,对近在咫尺的大宋战船,反倒视而不见了。
范家卫士人多,但小五郎带的武士身手不赖,双方刚好势均力敌。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头顶上又传来一阵怪异的轰响,几个条火龙打着旋,掠过了桅杆。
是链条弹,专门对付船帆的链条弹。有识货的水手喊出了武器的名字。布做的风帆承受不了链球的撞击,被扯得七零八落。海船一顿,在原地打起了旋。把甲板上交战的双方同时震翻。
紧接着,大宋水师又调整了炮口,几枚专门用来破坏船舷的实心弹砸了过来。这么近的距离,几乎静止的船速,范文虎的座舰避无可避,结结实实挨了几炮。
木条飞溅,海水顺着破损处倒灌进来,直接冲入底舱。提着刀的人都吓傻了,扶着尚存的船舷,发出连声哀嚎。
“救命啊!救命啊!我们是商船!”小五郎再顾不上谋杀范文虎,挥舞着双臂冲着大宋战舰喊。
“商船上有这么多人拿刀么?”近在咫尺的大宋战舰上,有人嘲弄地回答。更多的战舰围拢过来,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范家舰队,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刻准备将船击沉。
无论挨了炮还是未挨炮的范家船只都停了下来,就像待宰的羔羊般彷徨在原地。大宋水师围拢成一条半圆形,警惕地用炮口监视着范家船队的一举一动。不远处,分舰队也结束了战斗,三艘海盗船一沉两俘,无一漏网。
海水越灌越多,范文虎的座舰慢慢向下沉。有经验的水手们纷纷抱起木版,跳进大海,尽力向其他船游去。不知道海上如何逃生的范氏家臣和倭奴们彷徨着,哀叹着,等待着死亡的脚步一点点逼近。
“救命啊,范文虎在这艘船上,范文虎在此!”毕竟是北条家的重臣,小五郎急中生智,大喊起来。
“范文虎在在此,范文虎在此!”几十个人同时喊了起来,声音顺着海风传出老远。
“范文虎是谁,谁是范文虎?”大宋战舰上,有人故意捣乱。按大宋律法,两军阵前,对反抗者决不容情。但是一旦敌军放下武器,就不可随意杀害。狡猾的范文虎临阵脱逃,害得水师在海上找了他一整夜,要不是看到海盗们留在后边打捞物资的船只,说不定就让这个祸害逃了。
所以,几个舰长故意拖延,成心想让范文虎和他的家人掉进海中淹死。
大宋舰队的旗舰上,水师大都督杜浒通过望远镜,早将这一切都看到眼中。叫过传令兵,吩咐了几句,片刻后,旗舰发出了一道命令。“活捉俘虏,清点缴获物资!”
几艘大型战舰放下十数条小船,由另一个分舰队提督方胜带队,驶向了范文虎的座舰。水兵们攀上船去,放下绳梯,把范氏家族成员和幕僚、卫士,还有矮个子倭奴依次押上了小船。
半柱香时间过去后,范家船队的其他几艘海船和海盗船队也清理干净了,方胜、苏刚、张侑等中级将领把俘虏们按水手、士兵、文人和重要人物归类,分别关押到不同的战舰上。
清册很快交到了杜浒手里,指点着俘虏清册,年青的水师大都督命令道:“给水手们每人发十两银子压惊,让他们去驾驶那几艘还能走的海船,告诉他们别害怕,把船驶回了临安,就放他们回家去!”
摊在地上的范文虎心里一痛,知道杜浒发给水手们的银子,肯定是从自己船上掠来的。转念一想,自己命都要没了,银子何用,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这些士兵算作战俘,和海盗们关到你的舰底。回临安后,你负责审问清楚了,果真没罪的,释放回家。祸害百姓的,派人给杜规大人送去,他那正缺人手呢!”杜浒将俘虏清册向后翻了一页,分舰队提督苏刚吩咐。
“是!”苏刚答应一声,命人押着俘虏,向隶属于自己的几只分舰队驶去了。杜浒冲着他的背影满意点点头,目光中充满赞赏。海上作战不比陆上,要求将领反映速度更快,行事更果决。流求苏家出身的苏刚显然符合这些要求,小伙子坐起事情来干净利落,有些方面比杜浒当年还胜一筹。(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杜老爷饶命啊,大将军饶命啊!”小船上,海盗们惶恐地叫了起来。刚才指挥一个分舰队与他们交手的就是苏刚,此人一言不合即开炮轰击,根本不给海盗们考虑投降的时间。在抓俘虏时,趁主将杜浒不注意,凡是身上有伤的,统统命人砍了首级,抛尸大海。让这种狠辣角色负责押解他们,陆上还不知道要死几回。
“早知今天,当初就别做恶!”杜浒冷笑一声,根本不理睬海盗们的告饶。看着苏刚将几小船俘虏带远了,回过头来,向被按在甲板上的小五郎等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与范文虎勾结在一起!”
“回将军,小的是日本客商,正要回国,所以碰巧跟范贼同路。小的不知道他是您要抓的逃犯,知道后,马上与他打了起来!”小五郎用头触甲板,先施礼,然后恭恭敬敬地回答。
“日本客商,你做什么买卖啊?”杜浒惊诧地问道。与文天祥不同,作为南宋世家子弟,他对倭国甚有好感。自李唐以来,倭国人在中原,一直扮演着学生的角色。无论大辽、大金还是大宋,国都中都经常看到他们的学者,僧侣,还有前来贩卖宝刀、玉器的商人。至于他们在海上露出的狰狞面目,以杜浒当年的身份,接触不到,自然也生不出太多的恨意。
“这个,小人的,做刀剑买卖地干活!”小五郎再次叩头,大言不惭地说道。
“临安城还有人买日本刀么?什么人如此识货?”杜浒更加惊诧,据他所知,在蒙古人治下,汉人无论大户小户都不准拥有武器,连菜刀都要几家合用,买日本刀,除非他存心造反。(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有,我们日本刀举世闻名,我搭别人的货船带了二百多把,很快就卖完了。”小五郎非常自豪的说,“然后,正好这位姓范的有船去我国,我就说好了搭他的船,顺便帮他指路。”
“是这种刀么,真的很锋利啊!”杜浒从战利品中拿出一把倭国武士的佩刀,抽出来,在日光下晃了晃,问道。
“正是!如果将军喜欢,我愿意把佩刀赠给将军!”小五郎见杜浒根本不与范文虎核实自己所言真伪,心下平静,谎言越说越流利,仿佛做过的事情都没发生般。
“哈哈!”杜浒仰天大笑,笑得俘虏们心里直发毛。
“将军为何发笑!”小五郎倒也识趣,手虽然被绑着,话却接得利索。
“小五郎先生,你看我很傻么?”杜浒没回答,笑着反问。
刹那间,小五郎的脸色变得雪白。明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杜浒识破,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说道:“将军英名睿智,小五郎刚才没说实话,我卖了几百把刀,全卖给了范将军。他是我的大客户,所以,在他战败时,我们所以才答应帮他引路去日本!”
“恐怕,你不是卖刀,是买范大将军的命吧!”杜浒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这几个日本人为什么和范文虎在同一条船上,范文虎为什么要向东方逃,而不是逃往北方,几件事情,与陈吊眼那边的判断刚好吻合。
“他们是海盗,答应带我去日本,却在路上勾结别人,想截杀我!”范文虎突然在一边插了一句。
杜浒平生最恨别人欺骗自己,范文虎的证词,恰恰给了他发做的最好理由。抓起倭刀,扔进了方胜手里,吩咐:“既然这几个日本人既然是来卖刀的,你就把这些刀给他享用吧。带远点儿,别脏了老子的船!”
“是!”方胜答应一声,带着几个水勇,拎小鸡一样拎其小五郎和他的下属,向船尾部甲板走去。(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我是日本人,你不能杀我!”小五郎垂死挣扎,狂喊道。
“可你与我的敌人站在同一条船上!”杜浒冷冷地回答。
片刻后,喊声停止。杜浒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范文虎面前。
“范某能亲眼看到这些恶棍服诛,心愿已了。杜将军不必戏弄与我,不过是一死而已!”范文虎笑了笑,抬起头来,率先说道。
小五郎等人临阵出卖,让他感到非常愤怒。见杜浒把几个倭人戏弄个够,然后统统杀了,又觉得非常欣慰。情知落在杜浒手里,肯定难逃死劫,索性露出了几分光棍本色。
“如果我把你押到泉州,交给陛下,不知道你是否有脸见他!”杜浒看了看范文虎,又看了看在范文虎旁边瑟瑟发抖的范文虎的妻子儿女,叹了口气,怜悯地问。
“范家大小固然会被斩首示众,但陛下却没脸审我?”范文虎摇头,笑着回答。
“哦?”杜浒没料到范文虎死到临头,却如此嘴硬,一时间,难掩心中惊诧。
“范某之罪,不过是带了二十万兵马投敌。是为了范家,而出卖了大宋。他赵家太后,天子,把整个临安,半个大宋,连同三十余万兵马卖了,同样是为了自家安危,恐怕罪孽比范某还深重!”范文虎振振有辞地解释。
“你可知李大帅,你可知马太守,你可知娄将军?”杜浒暴怒,指着范文虎的鼻子骂道。“天下正因为像你这样,把自家利益放在国家与民族之前,才导致我华夏膻腥万里!”
“我只是说陛下无颜审我,并未说我所作所为一定正确。杜将军家细算起来,恐怕有人在北方官做得也不小?”范文虎毫不客气地顶撞道。他不愿再受颠簸之苦,存心求死,所以尽力想激怒杜浒。(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出乎范文虎预料,听了他的话,杜浒不怒,反而大笑起来。
“正是,杜某的族人,文丞相的弟弟,在北方的官儿都不小?”杜浒大笑着说道,“可天下总有李大帅,娄将军,文丞相和杜某这样的人在?只要我们之中一个在,你这种败类就永远抬不起头来,无论给自己找多少理由,涂抹多少无奈,都是徒劳!”
范文虎叹了一声,不再说话。沉默了片刻后,换了种语气恳求道:“以将军所作所为,自然可杀我。但我闻大都督府有一条约法,罪不及妻驽……”
“是啊,你杀别人全家时,就斩草除根,顺理成章。我抓了你,却罪不及妻驽。这世界上,好人总是要吃亏!”杜浒又叹了口气,叫过几个心腹,指着范文虎说道,“这位范大将军一心求死,你们给他留个全尸,找个岛屿葬了吧!”
“谢杜将军!”范文虎闻言,躬了躬身,被士兵们推下甲板去了。
杜浒目送他远去,看了看跪在甲板上抽泣的范家子侄,皱了皱眉,不知如何处理才好。依照他的冷酷性子,本打算找茬将这些人一并杀了。但范文虎最后与他费了那么多话,绕来绕去无非为了最后一句,罪不及妻驽。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包括文天祥和杜浒,家族中都有败类。所以范文虎一个人做的事情,只能让他一个人承担。至于他的子孙是否在其恶行中受益,与他所做的恶事无关。
“这个范文虎,倒是个顾家的人”张侑在旁边叹息道。他本是黄水洋豪杰之一,归宋后被杜浒要了去做了舰长。入破虏军时间短,头脑里还有很多江湖思维。
“可惜,咱华夏,就是像他这种把家放在国之前的人太多了!”杜浒慨然长叹。挥挥手,命人将范家其他人押进了俘虏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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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 (四 上)
当水师大都督杜浒押着俘虏返回临安的时候,陈吊眼的队伍已经开拔,向西杀去了。除了浪里豹和过江龙两支队伍跟着陈吊眼去配合主力作战外,其他几支民军队伍都被陈吊眼分派了出去,分别去攻占湖州、嘉兴、平江等地。
留守临安的是一个年龄比较大武将,名字叫做许行知。曾经中过一榜进士,又在指挥学院完成了军事课程,是难得的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杜浒的舰队才一靠港,许将军立刻派人迎上去安排补给,简单介绍了一下两浙战局后,交给了杜浒一份紧急文件。
文件是从福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杜浒拆开一看,当即大吃一惊。文天祥给他的命令居然是协助陈吊眼,不惜一切代价在短时间内拿下建康,然后,配合陈吊眼的一切军事行动。
让我听陈吊眼的指挥?这陈大当家想干什么?杜浒纳闷的想。军令如山,纵有疑问也不能怠慢,立刻整顿战舰,连夜离开了临安,从水路开往长江口。
“建康,建康?”在路上,杜浒纳闷地在地图前思索着文天祥的下一步打算。按杜浒对战局的推算,此时陈吊眼部非但不应该急着去进攻江南东路,而是应该抓紧时间把两浙剩余的地方打下来,然后沿着扬子江下游布置一条防线。在江阴、靖江、溆浦、镇江等地固守,在水师的配合下,把长江下游地区牢牢封锁住。长江下游江面宽阔,适合水师行动,蒙古人要攻打两浙,不能跨江来击,只能从江南东路向下杀。而破虏军就可以集中其他各路人马,包括人数众多的民军,在水网地区与敌军决战,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克制蒙古人骑兵的机动性。
但这样做,接下来的战事就集中到了江南东西两路,那里有达春、吕师夔,再加上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万一交战期间北方再来了援军……?
想到援军,杜浒眼前猛地一亮。莫非丞相得知了蒙古人已经南下的消息?但蒙古人南下,有很多路线可取,打一个健康未必能阻挡得住。
“莫非丞相打算北伐?”杜浒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今忽必烈手中的军队要么集中于辽东,要么集中在伯颜之手,在大都整训。山东、河北等地没有多少驻军,此刻如果以一支偏师北上,伯颜就需要权衡一下,要么赌这支偏师威胁不到大都城或北方粮道的安全,要么不立刻南下,而是先将背上这根芒刺拔掉。
想到这,杜浒眼前豁然开朗,文丞相不是一个很会打仗的人,所以他的布局方式从不依照常理。偏师北伐,对这支偏师来说,所承担的风险甚大。但对于整个江南战局来说,绝对是一步好棋。以破虏军目前在各战场上的发展趋势,只要能顺利地把伯颜拖在北方三个月以上,就有机会彻底将达春和吕师夔两支人马解决掉,以一支偏师换敌两路大军,外加两路地利,三个月天时,这笔买卖绝对合算。
可去北伐的人,十有**是回不来了。杜浒心中凛然升起一股寒意。为了这个国家的复兴,五年来,已经有无数豪杰倒在了祭坛上。每一天,还有无数豪杰前仆后继走上前去,接受命运的选择。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些陆师勇士,作为水师,大宋对北元有着绝对的优势,他从来不用承担这种风险,也永远无法让自己与别人一样崇高。
入了长江口,舰队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江水比海水浮力(密度)小,江风也没有海风那么强,那么稳,所以平素纵横海上的大战舰,在江里反而显得过于笨重。好在长江下游水道宽阔,北元方面也没有什么水战人才,做不出什么有效拦截动作。
“将军,咱们是不是征些民船,放在舰队外围!”晚饭的时候,海豚号舰长张侑过船来建议道。他当年在黄水洋里跟着朱清给北元运粮的时候,曾经与大宋水师开过一仗。当时他运气差,座舰被大宋水师直接轰沉,多亏了他自己精通水性,才逃过死劫。死里逃生后,咽不下这口气,没事总是琢磨水师炮舰的缺点。虽然现在已经成了破虏军水师的一名舰长,还是改不掉这种“恶习”。
“你且说说,征集民船干什么?”与作战相关的事情,杜浒从不独断专行。见张侑亲自跑过来提醒,安排他坐下后,耐心地询问。
“如果我是江阴军的管军万户,我就这么干!”张侑的脸红了红,显然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有些惭愧,“江阴是长江下游的咽喉,我征集大量民船,还有那种体形细长,用脚踏为动力的车船,在那里给您下个套子!”
“什么套子,你仔细说说!”杜浒丝毫不以张侑的说法为杵,鼓励他仔细说清自己的想法。(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咱们水师战舰体形大,甲板厚,火力猛,这是优势。但除了火力猛这一条外,到了江上后,所有优势就都变成了劣势力。您看…..”张侑站起来,指着杜浒书案上的江图解释说:“江阴这块,中间是靖江岛,那上边有一个新修的要塞。两边水道都很窄,不过里许宽。如果我在这里埋伏,用快船装满麻油、稻草,等您靠近时,几百艘船一块冲出来…….”
“我是逆流向上,速度慢,船大难掉头。你小子,够阴损”杜浒笑着“骂”。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事情。大宋水师目前主要用在海上,内河作战,需要与目前水师完全不同的船形,但今年,大都督府显然无法提供新式内河战船。
“所以,我建议咱们征集民船,拣那些载重适当,速度快的。从战舰上拆几门小炮,并派一批火枪手到民船上去。鞑子万船齐发,靠得是一股子不怕死的狠劲头。咱们用小船在外围把纵火船抵住了,大舰就可以远远地轰他们。只要把开头一波攻击全打沉了,其他的船就不敢上了!”张侑笑了笑,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非常好,我一会儿把方胜他们叫来,大伙再补充补充。他和你都打过内河水战,你们两个负责护卫船队的配置!”杜浒点点头,命令。(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第三天早上,船队经过江阴,北岸与靖江要塞的守将果然顺流放出百余纵火船来。杜浒这边早有准备,方胜与张侑二人带着几十艘小船迎了上去,凭借几门小炮和数百杆火枪,把敌船上的水手射杀了大半。主力舰队这边,又强行以火炮开路,战了半日,把前来纵火的元军水师给全歼了。
南岸江阴方面也有北元军队驻扎,但领军的主帅是本地人,听说临安被拿下了,几支打着破虏军第二师旗号的人马正在向这里移动,总数已经超过了五万之众,当即举了义旗。失去一侧支援的靖江守军独木难支,在杜浒的重炮轰击下,全军覆没。北岸守军见火攻失败,靖江要塞丢失,吓得放弃了港口,没命地逃了。
就这样,一路打打停停,第七天早上,杜浒强行通过了几个尚在北元手中的要塞,杀到了建康附近。(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陈吊眼的部队比水师早走了一天,但路途过于遥远,沿途还得与北元残兵纠缠,还没抵达建康外围。倒是有一支地方打着李菜油旗号的义军,越三千多人,偷偷地迎了上来,派小船联系杜浒,提出由他们协助攻打建康城。
杜浒等得不耐烦,留了半支舰队在江上巡视,把那支义军装到船上,掉头又扑回镇江,把焦山,金山,真州这些临近长江的险要之地给梳理了一个遍。当地守军没有远程武器,又早失了民心,被杜浒带着民军打得抱头鼠窜。
又过了四天,陈吊眼终于杀到了建康城外,在蒋山附近和守军先大战了一场,抽冷子把督战的蒙古千户用轻炮轰死了。跟在千户后面的千余蒙古武士冲上前来给主将报仇,被陈双带着骑兵拦住一通好杀,连半个马腿都没逃回去。
蒙古军一死,汉军和新附军立刻失去了主心骨,潮水般撤了下来。守将王文秀无奈,只好跟着乱军向后退,这一退就是数十里,直到入了城,才站稳了脚跟。好在当年杜浒和张唐骚扰两浙时,忽必烈准许建康城重建城墙,所以凭着新筑好没多久的高墙,王文秀还能坚持几日。
这个人是许衡门下的弟子,倒是自师门学了些审时度事的本领,知道凭借自己手中这三瓜俩枣“喂不饱”杜浒和陈吊眼,一边强行征集城中民壮协助守城,一边派人星夜向外边求援。江面被杜浒的水师封锁了,告急信无法北送。但南方的道路尚通,吕师夔作为一方都督,不能见死不救。况且王文秀心里也盘算好了,如果建康守不住,吕师夔的退路就可能受到威胁,凭着这一条,不怕姓吕的不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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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 (四 下)
建康府是一座历史名城,周围环着三山一水,地形十分险要。经历几代战火考验,去芜存精后的防御结构设计得很合理。整座城市分为内城、外城两部分,内外城之间的险要地段还分别设有防御用的堡垒,每个堡垒都是砖石头搭建,可以屯兵近千人,易守难攻。北元初次过江时,为了防止当地人造反,将外城和所有堡垒都给拆除了。但自从上次杜浒和张唐旋风般扫荡了两浙后,为了避免两江也遭受同样的命运,在地方官员的要求下,忽必烈又下旨重新修筑建康城。
陈吊眼派人与杜浒联络上后,立刻召集各路人马的主要将领升帐议事,制定攻城计划。这次闪击建康的行动时间过于紧迫,陈部人马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把十几门重炮都扔给了义军。随着陈吊眼本部行动的,只有几十门马拉轻炮和虎蹲小炮。这些射程近,主要为杀伤敌方战斗人员为目的而设计的火炮显然炸不开建康城墙,而伯颜大军南下又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为了节约攻城时间,炸毁城墙的任务就落到了水师头上,但北侧玄武湖水道过于浅窄,水师大舰根本无法驶入。江南东路安抚使王秀实在重修城墙的时候还特意把北侧城墙位置向南后撤了一里半。这样一来,来自江面上的火力就无法起到作用了。
“能不能走西门,那边临着秦淮水,还有一个莫愁湖,派小一点儿的船靠过去,说不定能把城门轰开!”义军首领李菜油上前建议道。这几天他的菜油军仗着杜浒的支持攻城掠地,过足了打胜仗的瘾头。因此全军上下也对舰炮的力量十分依赖,认为只要水师战舰冲得上去,就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恐怕不行,秦淮水托起战船没问题,但靠近西门那段水域全是芦苇荡,还有很多隐藏的浅滩。现在正是盛夏,苇子长得有一人多高。如果有人在苇丛埋伏,或者纵火,战舰退都难退出来。况且王秀实既然决定据城固守,就不会不再那里防备着!”浪里豹站起来大声反驳。他和过江龙都是吃的都是水上饭,对内河作战的打法很熟悉。水师这种巨舰,在越宽大的水面上威力越大。相反,狭窄的水域,对于战舰就是致命陷阱。很多地方进去容易,出却未必出得来。
“那你说怎么办,强攻肯定不行。建康城这么高,得拿多少人命来垫?”李菜油不甘心地嘟囔。除了跟着杜浒这次,平素里他的队伍没打过什么硬仗,因此很怕硬攻时被破虏军强押着当先锋。传言里,当年投靠了北元的江湖豪杰大多数都是这样战死的。
“守军兵马不多,即便我们炸不开城墙,直接向里打,也能把这块骨头硬啃下来。不能是硬仗就依赖火炮,将来咱们需要打得地方多了,不挨江靠河的,难道就不去碰了!”陈双与浪里豹交情厚,见李菜油话里话外带着躲闪,有些不高兴,大声说道。
“可咱们的人也不多,若能凭火力克敌,没必要硬来!”方胜不同意陈双的看法。
一时间,诸将各抒己见。有主张强攻的,也有主张先把秦淮水与长江的连接水道清理干净,然后在借助水师舰炮的火力炸城的。还有民军将领不知道陈吊眼这边军情紧急,建议陈、杜两部干脆围城打援,困住王秀实,然后以建康为诱饵把前来解围的北元兵马逐个吃掉。
陈吊眼听了半刻,不愿意再耽误时间。用手指节敲了敲桌案,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叫过菜油李,问道:“你麾下现在有多少人,不包括老弱妇孺,光算上阵杀敌的男人?还有,你们的队伍跟周围老百姓熟么?”
“有五千,不,能打仗的大概三千人。最近几天又招了不少俘虏入伙,还没仔细算人数。把新兵全加上估计怎么着也四千挂零。要说跟周围百姓关系,那是埃得了(再熟不过了),都是本地乡亲。我李菜油从来没抢过他们,抢了鞑子的东西,还没少给大伙分脏!”李菜油见主帅第一个询问自己,面子上觉得光荣,挺着胸脯回答。
他是当地人,家中世代于秣陵镇卖菜油为生,所以才得了个李菜油的诨号。北元初定天下后,关卡林立,税目多得如牛毛。卖油郎们们被税吏们逼得活不下去了,只好扯旗造了反。他的队伍中的头目以小伙计和手艺人为主,面子善,心肠好。虽然战斗力差了些,但在百姓中的口碑却相当不错。
“如果出足够的钱给你,让你招募当地百姓。你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把秦淮河水道清理出来?”陈吊眼点点头,又问。
“没问题,不用给钱。杀鞑子还用给钱么?管饭就行了!不过,您老得再给我派点儿火枪手掩护着,我这点儿人马,怕城里那帮家伙偷袭,坏大帅的计策!”李菜油非常实在地回答,目光里充满渴望。
“你倒会打主意,没问题!”陈吊眼伸出手,轻轻给了李菜油一记脖搂,“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山大王,还第一次被人打劫了。行,火枪营借给你。说好了,打完仗必须还我。我再给你拨两个营弩手,一个营的朴刀手配合。三天之内,你必须把秦淮河水道清理出来。花多少钱,用多少米,尽管去后勤参谋那支取!”
“谢大帅!”李菜油接过将令,冲浪里豹翻翻眼皮,大夏天,心里就像喝了冷水一样舒坦。
陈吊眼安排相关人员与李菜油一同下去,立刻开始割苇子、挖河道。然后看看杜浒,见对方轻轻冲自己点头,知道水师已经将此战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自己。感激地点头还礼,接着叫过负责情报收集的参谋,问道:“城里情况怎么样,准备充分么?”
“禀大帅,根据敌情司安排在城里的眼线送出的消息,城里防备十分森严。王秀实这家伙怕死,所以平时就预备了很多滚木、雷石,还有铁拍子,万人敌,弩炮之类。眼下东、西两侧城墙防守最严密,他们觉得南北地形复杂,认定了咱们要么走东门,要么走西侧水道!”
前来议事的将领们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了。攻城时最怕的就是万人敌,这种与破虏军手雷原理相同的火器,里边往往填着铁砂和毒药,炸开来,一伤就是一大片。而攻城时,破虏军的兵力却必须集中在几个突破点上,这等于驱赶着士兵把命送上去。
“北门呢,南门怎么样?城里大约有多少兵?”陈吊眼继续问道,对城内的布防情况,元军的组成,士气,一一问了个遍。唯独不问城内粮草和武器储备情况。
众将一看,知道强攻已经成为定局。剩下的只是选择水路还是陆路了,纷纷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做才能尽量减少本部人马的伤亡。破虏军的士兵都是经历过多次战役的劲卒,阵亡一个,实力就减弱一分。今后硬仗还多,再厚的家底也不能糟蹋。
“南北两门守军都不多,分别是两千人左右。特别是北门,有玄武湖这个大护城河,姓王的放心得很。况且攻破了北门后,还有藏金阁这个大堡垒挡着,内城也难攻得进!”参谋取出一张匆匆绘就的草图,非常详细地介绍道,“城里总共约三万多兵马,战斗力都不太强。但王秀实这老贼欺骗士兵说,咱们只要进了城,凡是给鞑子效过力的,就满门抄斩。所以士兵们都很害怕,很多当地大户,也吓得出钱出人,替姓王的守城!”
“他奶奶的,打仗不灵,造谣倒是好手!”陈吊眼骂了一句,又向杜浒看了看。他和杜浒二人的名声都不太好,一个是山贼头出身,杀入如麻。另一个是有名的心黑手狠,这样的搭配组合,也难怪别人污蔑。
笑骂了几句,陈吊眼招呼过几个指挥学院毕业的年青将领吩咐,“你们几个去安排些人手,写点浅显直白的说辞,告诉百姓不要上当。越白越好,文绉绉的别人听不懂。把咱们上次缴获的弩车用上,把写好的东西绑在弩箭射进城里去。能射多少射多少!”
几个年青将领接令去了,在邵武指挥学院,如何宣传鼓动百姓曾经作为单独的一门功课来培训,因此他们施行起来得心应手。
安排完了驳斥敌军谣言的工作,陈吊眼看看杜浒,笑道:“杜将军,虚的玩完了,接下来就看你我的了。”说着,指指参谋刚放在桌子上的地图,“等李菜油挖开了秦淮水,黄瓜菜都凉了。我这么安排,是骗守军玩的。真功夫还得下在玄武湖上,这片水域大,虽然入口浅窄,行不得战舰。但咱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你不是征集了很多小船么,如果每艘船上装一门舰炮的话,这湖上估计也能放几十门……”
“岂止,我曾经估算了一下,北城外一字排开,排二百艘小船没问题。如果你打算从这里攻城,我马上安排人从战舰上把炮吊出来!”没等陈吊眼说完,杜浒抢先回答。刚才他之所以不说话,在很大程度上是想考较一样陈吊眼的能力。这次文天祥让他给陈吊眼打配合,多多少少有些伤了这位水师大都督的颜面。但看到陈吊眼虚实结合,思维活跃,杜浒心中的不满渐渐消失了。
“不着急,你偷偷准备,明天一天时间,别让守军看见。后天一早,我打算这样安排,水师把小炮船开到北城墙底下,同时开轰。陆师连夜运动过两个标去,再备上些火药车、云梯等。我让派陈双、许叔恒他们两个带头强攻,打姓王的一个措手不及!”
“妙计!”杜浒大声赞道,对陈吊眼在如此短时间内能作出如此巧妙的安排深感佩服。
陈吊眼摆摆手,谦虚地说道:“什么妙计,如果咱们有时间,你老杜肯定比我玩得好。但咱们的抓紧时间,抢在伯颜前头把这个必争之地夺了。这次让你杜大将军给我打下手,实在有些过分。下次老陈听你的,你指到哪我跟着打哪!”
“你我二人何分彼此!我去准备,保证把城墙给你削平了它!”杜浒大笑,豪气干云。
“千万别全毁了,人家王大人筑城没少花钱。少开几个口子,够进人就行。将来收拾收拾,咱们还能用它防鞑子!”陈吊眼亦大笑,与杜浒把手握在了一处。
二人有彼此补充着,商定了些攻城,以及城破后夺取内城的细节。安排好了中级将领的任务,然后散去。临散前,陈吊眼叫过工兵营营正张楚,命令道:“你去安排些人手,在东门外给我起一座高台,像祭天那种,与城墙等高。连夜开工,后天一早必须完工。要大,上边至少能站二十个人!”(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是!”张楚领命去了。其他将领也纷纷下去准备。参谋曾琴落在最后,看了看陈吊眼,不解地问:“将军,你搭高台干什么?”
“天机不可泄漏!”陈吊眼故作神秘地答道,看看左右差不多走光了,换了个话题,低声询问:“军师,你看我这样安排是否合理?”
“甚好,如果丞相在此,肯定会非常欣慰!”曾琴见周围几乎没了人,低下头,小声回答。
几个拖后的侍卫和参谋以目互视,笑了笑,都悄悄散去了。曾琴女扮男装入军营,虽然有违礼法。但这些年来,曾琴的功劳在明处摆着。所以在发觉其为女儿身后,大伙非但没因此而不满,反而心照不宣地替她隐瞒着,同时,还都希望她能有个如意的归宿。
“又不是做给丞相看!”陈吊眼的话里约略带上了些失望,拉了拉曾琴的衣袖,接着追问:“依你看呢,我是不是比原来长进多了?”
“当然,你现在是一方都督,早不是那个山大王了!”曾琴红了脸,声音像蚊子般小。
“那等打完了两浙,我可给家姐写信了!”陈吊眼嘿嘿笑着,看看四下已经没有其他人,小声征求曾琴的意见。(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你给许夫人写信,关我何事!”曾琴慌乱地甩开袖子,低着头向外走。
“当然是说媒了。他是我姐姐,也是我家唯一的家长。就像你哥哥是你家的家长一样!”陈吊眼追上来,不顾一切地说道。
曾琴的脸顷刻间如苹果般红,低下头,轻啐了一口,说道:“尽扯这些没正经的,两军阵前,也不怕违了军法,你说媒,关我家长何事!”
“这是再正经不过的了,军师,你的真实身份,我知道。我的真实心思,你也知道。咱们都是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有些话何必婆婆妈妈。打完此城,接下来就是场最硬的仗。我若不把心思让你知道了,行军打仗,我总是提着一颗心。若说完了心事,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好,纵使战死沙场…….!”
“你说什么啊,谁叫你死了!”曾琴回转身,用手将陈吊眼的嘴巴紧紧捂住。又气又急,眼中不由地落下泪来。“谁叫你去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姓陈的,如果你真有三长两短,我肯定不会为你落一滴泪…….”
“嘿嘿,你现在不就落泪了么!”陈吊眼伸出大手,擦掉曾琴的眼泪。“我不是逼你,其实,行军打仗,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打下建康后,我准备亲自带兵北上,跟鞑子拼个你死我活。如果不把话说清楚了,终是日日挂着你!”
“你亲自去,与李兴将军商量过么?”曾琴吃了一惊,旋即心中发软,捧住陈吊眼的手,关切地追问。(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李将军擅长防守,不擅长进攻。况且他毕竟是我的副将,明知九死一生的事情,让他去拼命,我在后边待着,北征的将士也不会心服。打了就跑,抢劫绑票,是我的老本行。伯颜人多,也未必追得上我!”(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我与你一起去!”曾琴放下陈吊眼的手,果断地说道。
“不行,我考虑过了,北上以骑兵为主。天天在马背上,男人都受不了,何况你一个女娃。在建康城等着我,一旦伯颜南下,这里就是两浙的大门,我是两浙大都督,只有自己的女人看家,肚子里才塌实!”陈吊眼笑着,说出自己的安排。内心深处,他也渴望这个见识超群的女军师能在身边随时为自己出谋划策,但以一支偏师去捋伯颜近二十万大军的虎须,这个任务太危险,所以,反复权衡过后,他更希望曾琴留下。
这点小心思怎能瞒得过心细如发的女参谋,曾琴突然冷了脸,摔下陈吊眼的手,说道:“不行,我是参谋统领,必须和你一道,看着你,这样我才放心!”
陈吊眼伸出双臂,按住曾琴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好军师,你留下,这样我才能放心去和人拼命!你听我说。打仗是男人的事情,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婆娘都护不住,还叫什么男人!”
曾琴还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掰开放在肩膀上那双粗大的手,身体软软地扑进了面前城墙般坚实的怀抱里。
“莫哭你等我,我肯定会把鞑子江北搅个稀巴烂,然后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娶你!”陈吊眼抱住怀里的娇躯,整个心都被刹那的幸福填满,自豪地说道。
“我等你!”曾琴的声音如蚊蚋般细,心中,却有一句誓言慢慢浮起。“等你,即便长江水干,栖霞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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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 (五)
天刚一放亮,王秀实就被外边的嚷嚷声给吵醒了。最近他的睡眠不太安稳,老担心部下趁他一不提防就把建康城献给了陈贼吊眼,让他无端担上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在王秀实眼里,建康城在破虏军倾力攻击下能守多久,能不能坚持到援军到来,甚至能不能守得住,那些都不算大事。甚至有朝一日纵使城破被杀,也无损他王某人的名节。但如果被底下士兵协裹着不战而降,稀里糊涂当了俘虏,就大大有违忠义之道了,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他也没面目去见那些传说中的古圣先贤。
至于古圣先贤们所倡导的忠义,究竟和他的师门所教导的理学忠义,是不是一回事,以王秀实的头脑和能力,他分辩不清楚,也不想去分辩。圣人的说法本来就很含糊,王秀实如果真能弄明白圣人微言大义,估计着也早给忽必烈砍了,也没机会出任一方大员。
当然了,在有希望的情况下,王秀实也期待吕师夔能及时赶来。毕竟攻城的南方逆贼只有两小股,吕师夔如果能赶来的话,里应外合未必解不了建康之困。
“来人,看看何人大声喧哗!”王秀实一边在爱妾的服侍下穿衣服,一边大声地问。
有人匆匆地跑上前,隔着门帘给出了及时回应,“禀大人,水西门外发现大股贼军,协裹着百姓正在割芦苇,挖河道。弟兄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因此前来请示!”
“挖河?”王秀实吓得一哆嗦,一把推开小妾,跳了起来,“谁的旗号,多少人?”
“据弟兄们说,是菜油李的旗号,估计有上万人,大多是附近百姓!”外边的部将头脑还算清楚,几句话将敌情描述了个大概。
王秀实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他之所以对守城抱有希望,就是因为玄武湖与秦淮水两大水道都淤积多年,行不得大船。而只要破虏军水师战舰无法逼近建康城,那开开山裂石的舰炮就无法对城墙构成威胁。光凭手中有限的火炮和兵力,陈吊眼短时间内不能破城而入。但现在陈吊眼居然动员百姓挖河,这种虽然笨,却直逼主题的做法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大人,大人,如何应对,请大人明示!”门外的武将许久听不见屋子内的反应,有些着急了,不顾礼节地催促。
听到属下的声音,王秀实多少从震惊中回过一点神,声色俱厉地命令道:“传本帅令,让崔老将军带五千人马杀出城门,把李菜油赶走。有协助乱军的百姓,杀无赦!”
“是!”来人答应一声,领命欲走。刚刚转过身,又听见王秀实在屋子内吩咐:“等等,先在城墙上看清楚了,敌军有没有埋伏!”
“是,谢大人提醒!”部将道了声谢,转身去了。王秀实对着镜子,揉了揉苍白的脸,强打着精神走向前堂,人还没等跨出二门,又听见通往前堂的砖道上一阵脚步声响。
“大人,东门外有人向里发射弩箭,写了许多诋毁大人的谣言!”有亲兵跑进来,双手呈上一卷白布。
只有逆贼才这么奢侈,把如此细的白布当纸张用。“这帮暴殄天物的败家子,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王秀实气得骂了几句,接过白布,抖开细看,只见上面用细细的蝇头小楷,写满了造谣煽动之词。
执笔的肯定是个本地人,为了吸引市井小民的注意,故意在字里行间夹杂了许多建康方言。其中一些市井俚语王秀实弄不太懂,但他大概能分辩出,这是破虏军射给城内军民看的文告,告诉大伙破虏军军纪严明,目的只是驱逐北元,救万民于水火。不会像元军破城那样乱杀乱抢,请大家不要害怕,也不要给守军任何支持。
这太过分了,有种不要逞口舌之利,王秀实忘记了是谁造谣在先,握着白布的手指捏得苍白,咬牙切齿地追问:“射进多少来,你们看见都有谁拣了?”
“属下不清楚,属下这条是从一队巡逻兵那儿拿来的!”亲兵非常老实的回答,末了,又迫不及待地追加了一句,“属下只听人说上面写满了谣言,自己没打开过,也不认识字!”
王秀实应急能力和口才都不太好,能混上这么高的职位,全凭的是其师门在朝堂上的名气。上任后,他也遇到过一些自负文采出众,处处与许门理学作对的书生。对于这些乱讲话的人,王秀实的处理办法是一概参照“孔夫子诛杀少正卯”的先例,把对方从肉体到文字一同消灭掉。底下亲兵知道大人有如此习惯,因而以不认字,没头脑就成为他们护身保命的不二法门。
大概是觉得此刻杀人也起不到作用了吧,破天荒地,王秀实这次没有下令将所有接触过布条,或收藏传播布条的人都抓起来斩首,叹了口气,吩咐道:“命令东门严加戒备,以防中了敌军奸计!”
“是!”亲兵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快步跑去传令了。王秀实把今天早晨突发的两件事情结合在一道想了想,又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守城兵力,招呼过几个亲信,命令道:“你们随着本督去西门走走,菜油李敢明目张胆地在咱们眼皮底下挖河,怕是在玩什么阴谋!”
“是,大人英明!”亲信们答应一声,下去备马了。片刻后,王秀实带着城中的所有高级武将,还有一些文职幕僚登上了西城墙。扒着城垛口向下望去,只见河道上烟柱东一股,西一股地窜起老高,奉命出击的千户崔延年和传说中的敌军都不见了踪影。
“人呢,怎么都不见了!”王秀实点手叫过一个守城的牌子头,问道。
“禀大人,承大人的洪福。崔将军采用火攻,大败敌军。方才崔将军沿岸去追击了,还没有返回来!”牌子头很会说话,大声回答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爆豆子般的鞭炮声。接着,号角声,喊杀声,响成了一片,还没等城头上的人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见崔延年带着千余残卒,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将回来。在他们身后,五十多名破虏军士兵,擎着雪亮的朴刀,赶鸭子般紧追不舍。
“混帐东西,你也好意思回来。来人,给本督擂鼓!”王秀实气愤地骂道。如果敌军有自家士兵的一半多,也有人敢上前替崔延年讨情。但此刻敌我比例分明是一对三十,甚至四十,站在城墙上的其他将领也觉得窝火,七嘴八舌地指责起崔延年的不是来。
打了败仗的崔延年听到战鼓,知道轻易回不了城,万般无奈下,收拢残卒排了个阵势,转身迎上了敌军。那五十几个破虏军朴刀手见元兵回身迎战,不慌不忙把队伍排成了三角形,以一名大汉为尖刀,其他人做刀刃和刀身,喊着号子向元军本阵踏去。
“左翼,全体冲!”崔延年大声命令。站在左翼的六百多名北元士兵见自家人多,胆气一壮,叫喊着冲向破虏军的“刀尖”,第一波攻击队伍瞬间与破虏军的刀阵接触,一阵喊杀声过后,形势慢慢分明。破虏军的刀阵“瘦”了一分,几百人的元军队伍却被捅出了无数个窟窿,残兵哭喊着,四散逃开去。
“擂鼓,用力擂鼓!”王秀实气急败坏,他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也无法相信几千人的队伍,淹不没一小队破虏军。
崔延年听到鼓声,带着手中所有残兵杀了上去。大伙都指望杀完了这几十个破虏军,保住了王大人的颜面,或许在大队敌军赶来前有机会退回城里。因此,已经降到极点的士气多少提高了些,虽然有人脚下连连绊蒜,越跑越靠队伍尾端,但至少没人转身逃命。
眼看着那一小队破虏军士卒就要被人浪吞没,这时候,河岸边转出另一伙人来。三千多持着各色兵器的民军,和两队衣甲鲜明的破虏军战士赶到了城下。当先的破虏军士卒见同伴有难,迅速把队形拉成条斜线,与河畔成楔形,然后一排下蹲,两排站立。
“乒!”没等元军队形作出调整,破虏军火枪手同时扣动了枪机,燧轮转动,引燃火药,一排白亮亮的子弹泼了出去。
两翼的元军士卒就像被雹子打了的水稻般,转眼倒下了一片。剩下的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两侧威胁解除,突前的破虏军朴刀手立刻变阵,队伍从尖刀型变为半弧型,尽量多地把与自己对阵的元军圈在了里面。
兵刃相交,被王秀实强征而来,没有经过多少训练的士兵们成了肉靶子,被几十把钢刀尽情蹂躏。作为领兵大将,崔延年不敢相救,带着几个亲信拼命地跑向城门。
“给我射!”王秀实丧心病狂地命令。
城墙上跳出几百名弓箭手,不分敌我地将羽箭射下去。逃命的北元士兵悴不及方,又倒下一大片,其余的回过头,迎向破虏军。
李菜油指挥着自己的部下靠拢过来,接应下那队破虏军朴刀手退回本阵。坠在后排的破虏军弩箭手,火枪手相互配合,很快将扑过来拼命的北元士卒尽数放翻在泥地上。
城门外,巴掌大的河滩成了修罗地狱。六神无主的元军被双方的羽箭驱赶着,一会儿冲向破虏军,一会儿逃向城市,几度徘徊后,能站立的人已经没有了,只有一杆被射了无数窟窿的破旗,孤灵灵地插在河岸边,向鲜红的血河控诉着人生的不幸。
“传我的命令,敌军若靠近城墙,不,无论什么人,只要靠近城墙,一概用羽箭射退。无论什么人,若乱传播谣言,一概就地诛杀!”王秀实苍白着脸,狞笑着命令。
“是,大人!”城墙上,愤懑的士兵们不得不回应。
“我也是为了他们好!”王秀实目光四下扫了几圈,指点着城墙下冤死的躯体说道。
将士们敢怒不敢言,纷纷把头向两边侧去。王秀实知道犯了众怒,也不再多解释。叫过几个嫡系,命令他们轮番督战,不得怠慢,然后带着心腹们向东城门赶去。
“大人,西门外敌军怎么办?”有将领强压着内心的怒火提醒道。
“让他们烧去,挖去。半个月内,河道疏通不了。陈贼吊眼这是给本督玩声东击西,不,声西击东。西门外那么点贼军,成不了气候。咱们重点还得防御东边,那才是陈贼的主力!”王秀实故作虚玄地说道,“兵者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虚实,虚虚实实……”
好像还真给王大才子蒙对了,东城门外的破虏军明显比西城外多,虽然目前的攻击举动只是向城内发射布条,但有细心的守军已经发现,大队的百姓在数名破虏军小校的指挥下,正在羽箭的射程外挑担,堆土。而陈吊眼本人就在刚刚冒出头来的土堆旁,指手画脚地动员着什么。
“怎么不射,来人,给本帅射杀他!”王秀实站立于城头,指着陈吊眼喊道。方才在西城失去了威信,现在,他要从东城找回来。
“禀大人,东南风急,敌将在二里之外,非床弩能中!”负责守东侧城墙的将领赶紧冲过来,迫不及待地解释道。理论上,床弩的射程能达到陈吊眼站立的位置,但飞过如此远的距离后,弩箭已经穿不透一匹白布。对于陈吊眼这种身手的武将来说,已是末势的强弩根本构不成威胁。
“那为什么不射他们,他们这些妖言惑众者!”王秀实楞了楞,觉得面子受损,指着城下几队正在驱动床弩,向城内发送檄文的破虏军士兵问道。
“大人,他们身边有盾车保护,射了白费力气!”守将指着城墙下不远处那门板高的巨盾说道。这种用来保护攻城士兵的巨盾用硬木打造,表面上包着铁皮,下边镶着车轮。有它们在,城墙上的弩车很难给远方的士兵制造威胁。还有一点,守将不敢说的是,库存的弩箭所剩无几,如果在没有意义的床弩互射过程中浪费干净,一旦敌军攻城,守军就得不到任何远程武器支援了。
“难道你就不会想个办法,否则,本督养你何用!”王秀实连碰了两个软钉子,气愤不过,大声斥责。(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大人,请恕属下无能!”守城的小校后退几步,躬身道。
“废物!”王秀实大骂,骂了几句,自觉没什么意思。停住口,与左右幕僚谈论起破虏军远处正搭造的建筑来。因为有很多百姓前来帮忙,那边施工的速度很快,土丘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高。
“这是什么东西,你们谁见过?”王秀实指着土丘问。
“我等不知!”几名武将齐声回答。今天的事情,从里到外透着古怪。按常理,陈吊眼舍了两浙无人防御的地盘不去占,放着安稳功劳不立而长途奔袭建康的举动,本身就有点疯狂。在明知道建康附近几支援军随时有可能赶到,吕师夔大帅还可能抄了破虏军后路的情况下,陈吊眼却不速战速决,反而玩起了挖水道,修土丘的勾当,岂不是被太阳晒傻了。
作为武将,谁都知道陈吊眼这么做有点犯傻。可作为对手,王秀实麾下的武将们又拒绝相信,自己的对手是个不通兵法的傻子。(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你们呢,知道么?”王秀实把目光转向几个平素诗词唱和的文职。太阳有些高了,紧张情绪缓解后的他感觉有些肚子饿。既然陈吊眼要慢慢磨蹭,王秀实心里也觉得踏实了些,起码不用担心敌军今天就杀进城里来。(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依属下之见,陈贼在起祭坛!”一个平素对阴阳五行等学说有所涉猎的幕僚拱了拱手,说道。刚才在西门,目睹了破虏军强悍的战斗力后,他们这些文职都感觉到有些怕。有人甚至打起了劝王秀实先弃城而走,避避陈吊眼锋樱的注意。但这会儿看见陈吊眼忙着指挥人堆土包,又促使他们放弃了先前的念头。(请到.com支持正版指南录)
大多数幕僚以为,凭借城外大获全胜的势头,陈吊眼全力攻城,守军未必能抵挡得住。但此时陈吊眼不务正业,东起一个土丘,西挖半条河道,实在不像个有经验的将军所为。所以,对守城的信心,无端多了几分。
也有人聪明,猜测着陈吊眼的古怪做法,对王秀实说道:“依卑职之见,陈吊眼知我建康城高池厚,军民众志成城,所以想以旁门左道来取胜。市井传言,文贼崛起于败乱之间,凭的就是几本妖法之书。方才在水西门外……”
“着啊!”很多人恍然大悟。方才在西门外,几百个破虏军士兵拿出根铁筒子,然后青烟乱冒,守军就随着“乒乒”声成片地倒下。这种怪异的东西,不见于古圣先贤之典,不是妖术,还能是什么?
碰撞 (六)
说到妖术,王秀实的心里突然涌起了几分胆怯。关于破虏军的真正实力,通过前天城外的血战和今天西门外的接触,他基本上已经了解了。如果这支军队真的依赖妖术取胜的话,那么,他们成功击杀了如此多名将的战绩就不难解释了。同理,在这样一支会妖术的军队面前弃城而逃,也算不得什么不忠于职守。大丈夫能屈能伸么,敌军用得是鬼神之力,凡人怎么能抵挡得了呢?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几日来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很多矛盾突然有了调和之处。王秀实与城俱循之心已经不那么确定了,心底下不可抑止地涌出逃跑的念头来。逃向哪呢?北、东、西三面道路全断,唯一有路的地方是南边。而南下投奔吕师夔,又怎能保证他不是破虏军的下一个目标?
正沉思间,又听那幕僚说道:“陈贼吊眼不自量力,妄图以旁门左道取我大城。但我建康城向来正气当空,他这点毫末之技巧,恐怕伤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先生请讲其详!”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颗稻草般,王秀实大声问道。
“大人请细想,陈贼手持铁棍,却能冒出青烟,伤人于无形,分明采用的是传说中的离火之计。所以,大人认为其佯取西门而实攻东方,正是睽得五行相克本意!”那名幕僚理论结合实际,先把火枪发射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然后拍着王秀实的马屁说道。
虽然子有遗训曰,不语怪力乱神。但很多儒家子弟对阴阳五行之学、道德轮回之说深信不疑。历史上几次著名的朝代更替,都有大儒不遗余力地从上天那里寻找根源。因此,新朝代建立后,往往也率先从天道轮回上,给自己找一个立得住脚的借口。从汉到宋,莫不如此。即便是乱华的五胡,也能找到很多儒者为其代言天命。所以像王秀实这伙顺天降元的“机灵”者,对阴阳五行尤其迷信,听幕僚说得煞有介事,纷纷抬起头向他看去。
那名幕僚姓朱,据说和理学大家朱熹还能扯上点关系。虽然他为人和做事总给祖宗丢脸,但嘴巴上的功夫却远迈其先祖。见几句话赢得了大伙的关注,得意地敛了敛衣冠,继续白话道:“北方阴极而生寒,寒生水;南方阳极而生热,热生火;东方阳散以泄而生风,风生木;西方阴止以收而生燥,燥生金;中央阴阳交而生湿,湿生土。其相生也,所以相维,其相克也,所以相悖。我建康北方为水,陈贼吊眼不敢以妖火攻北城,所以至今北城无敌军迫近。西方属金,燥,利于火却无维系之物,所以陈贼在此大布疑兵,试图引我军上当,幸而被大人瞧破。而东方属木,木与火相生相维,所以陈贼在东方筑坛,准备以妖术攻城……”
朱姓幕僚振振有辞地说道,仿佛他就是陈吊眼肚子里的蛔虫,早已洞悉了对方心中一切想法。
众人听得将信将疑,但在王秀实这样的主将面前,也不敢指摘朱姓幕僚话里难圆其说之处,只好稀里糊涂地听着,看看这位姓朱的老兄如何通过五行相克的理论说出些破敌的妙法来。
不负众人所望,朱姓幕僚从理论上,把陈吊眼使用妖术的罪名坐实了,接下来就转入了实际操作方面。指着城外那个越来越高的祭坛,他大声建议道:“所以,属下给大人献的第一策就是,速遣一将出城,趁敌祭坛为竣工之前,把它给毁了。祭坛一毁,妖气一泻,敌军自散!”
围拢在周围的北元将士一听,鼻子差点都气歪了,有性格急躁的探马赤系将领张口就骂道,“直娘贼,有本事你自己出城去试试。少在那故弄虚玄,害老子送死!”
几个新附军将领也跟着鼓噪起来,生怕王秀实真的听了此人的说法,派大伙出城拆什么祭坛。从战术角度上讲,朱大才子的说法并非全无道理,虽然五行之说甚为牵强,但在弄不清敌人目的的情况下,对敌人的工作加以破坏,肯定是没错的。
那朱姓幕僚见不小心犯了众怒,赶紧出言补救,“诸位同僚莫慌,诸位同僚莫荒,听朱莫把话说完!”
“有屁快放,如尽放些不着边际的臭屁,当心吃老子一顿好打!”武将们骂骂咧咧地回应,抗议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破敌之谋于其未发,乃上策也!”姓朱的乃一煮熟的鸭子,心里虽然虚,嘴巴豪不服软地说道。见众人又要鼓噪,咳了两声,吐出两个清晰的转折字,“然而!”
“然而什么,有屁快放!”武将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大骂。王秀实在一边也无法压制,只好随着大伙的性子闹。
“然而,贼既然在城下筑坛,必有护卫之策,我军贸然出城与之交战,难免中其诡计。依朱某之见,若从五行相克上下功夫,即可兵不血刃,护得城池平安!”
“先生请讲!”王秀实终于听到一句自己想听的话,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贼趋火助阵,我等则以水克之。建康城内,池塘众多,若在东城的内外两层城墙间挖一条深沟,引水灌之,则水火相悖相克,陈贼之计必败。待其计败,士气崩溃之时,我再遣一将击其前,一将袭其后,必建不世之功业也!”
闻此言,王秀实大喜。无论水是否能克火,在城内挖一条壕沟不算什么大工程。陈吊眼在城外看不见城内的新举动,即使攻破了外城,在壕沟前也要受阻,说不定还会被守军打个措手不及。想到这,他连声夸赞朱先生计谋高妙,吩咐人立刻开沟。
“还有,自古妖术皆怕污秽之物。贼人用妖火,我军不可以常力克之。可于城头摆放黑狗、黑猫之血,还有黑驴蹄子,人中黄,童子尿等,待其妖术施展时,一并泼之!”朱姓高人比比划划地指点。
立刻有人在王秀实的安排下分头去准备,一时间,东城墙根下的士兵、百姓一起动手,拆房子,迁店铺,搬石头,抬土,忙了个不亦乐乎。王秀实吃过早饭,在旁边指点了几回,放心地返回府衙与调兵遣将去了。至于趁众人不备的时候派了心腹寻找万一城池失守后的逃跑路线,以及安排家人准备干粮马匹的阴事,除了个别机灵者,寻常人有几个能看见!
就这样,城外忙着堆山,城内忙着挖河,双方隔着一道高墙各自忙活了一日夜。第二天一早,王秀实听人汇报道,城外祭坛竣工,陈吊眼登了坛,正准备装神弄鬼。作为城中主将,王某人自然不敢怠慢,赶紧着人备马,跨过临时搭的木桥,跃过昨天挖好的水沟,跑上城墙来。
只见宋两浙大都督陈吊眼一身戎装,带着四十几个彪形大汉站在平顶祭坛上,又是站方阵,又是变队形,正玩得开心。守城的士兵从没见过这等古怪之事,纷纷趴在垛口后喝彩。见王秀实来了,几个机灵的低级将领赶紧在人群中分开一条道,把王大人和他的亲信幕僚接到敌楼内,然后指着陈吊眼说道:“大人,那就是陈贼,从一大早折腾到现在了,不知在玩什么把戏!”
王秀实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幕僚昨日的妖法之说更坚信了几分。扶着围栏,冲外边喊道:“大胆的陈贼,这么一点儿兵马也敢来攻建康,我劝你速速退去。否则,朝廷天兵来临,你等连埋尸之所都找不到!”
话音未落,早有会拍马屁的人扯着嗓子,将这几句说辞重复着喊出。城外祭坛上,陈吊眼听到了也不生气,喊了几声口令,把随行士兵的队伍整理好,转过身,先冲城墙上施了一个标准的破虏军军礼,然后大声喊道:“城内的士兵百姓听着,今天,我陈吊眼在此对天发誓…..”
“城内的士兵百姓听着,今天,我陈吊眼在此对天发誓……”四十几个大嗓门士兵,如事先排练过般同声喊道,登时把城墙的喧哗声压了下去。
“他要做法了!”昨日忙了一天的新附军士兵畏惧地说道。有人赶紧抬上事先预备好的狗血,粪便,准备法术一发动,立刻用秽物破法。
“他在跟我们说话,小声些,听他说什么!”有机灵者在人群中提醒。众人的注意力倾刻间集中起来,无论抱着何种目的,都完全投入陈吊眼和他所在的祭坛上。
“破虏军攻打建康,只是为了驱逐鞑虏。入城之后,秋毫无犯!”陈吊眼大声地喊。
“破虏军攻打建康,只是为了驱逐鞑虏。入城之后,秋毫无犯!”四十几个士兵同声重复。
建康城的士兵和百姓们都惊呆了,昨日已经有人偷看过破虏军的文告,但大伙都半信半疑。今天,亲眼看到陈吊眼身为一军主帅,费尽力气修一个祭坛,只是为了跟自己说上几句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驱逐鞑虏,驱逐鞑虏。秋毫无犯,秋毫无犯…….”群山交相回应,把四十几个士兵的喊话声远远地传回来,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床子弩,给我射,给我射!”王秀实第一个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命令。
几个心腹死士分开人群,推来一具床子弩,对准陈吊眼立身的土丘就是一记冷箭。粗大的箭杆撕裂长空,直奔陈吊眼而去。好个陈吊眼,拔刀在手,轻轻拧了下身子,冲着箭尖奋力一劈,那弩箭飞跃千余步距离,力道早就尽了,受了力后立刻转向,一头扎进了黄土之中。
“让他把话说完!”城头上有人喊道。
“不要脸,冷箭伤人!”城墙根,有被新附军强征来的苦力们怒骂。
陈吊眼高高举起了钢刀,阳光自背后照射来,把他的身影打扮得异常神圣。金光中,他大声喊道:“我今天与此立誓,城破之后,杀一无辜男子,如杀我父。辱一无辜女子,如辱我母。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杀一男如杀我父,辱一女如辱我母!”祭坛周围,千百名士兵同声喊道。刹那间,天地中所有声音被誓言所遮盖。
“放箭,把所有驽炮全射出去!”王秀实带着哭腔喊道。他知道,自己纠集百姓守城的算盘彻底落空了,从这一瞬间起,城内百姓决不会再帮守军一分一豪。
亲信们开动驽炮,没头没脑地向祭坛射去。陈吊眼带着属下,按拳于胸,端端正正地向城上敬了个破虏军军礼,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下了祭坛。紧跟着,数门小炮被推了上来,齐声发出怒吼。
“快躲!”王秀实喊了一嗓子,低头扎进人堆当中。
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飞上半空,未到达城墙,便将火药的力道耗尽,落了下去,在半空中炸开。
“轰!”惊雷般一声巨响,以炮弹落点为中心传了开去。
“打不到!”已经吓得躲到别人身后的王秀实高兴地叫道。他的心腹们的士气大振,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跳跃着,发出阵阵欢呼。
陈吊眼也不着急,挥挥令旗,把小炮撤了下来。数千破虏军战士在驽炮射程范围外列阵而立,仿佛在等着什么好戏上演。
“他们在干什么?来人,快到水西门看看”大约半柱香功夫后,王秀实终于等不及,大声命令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炮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
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宛若惊雷,从北边的天际间滚滚而来。城东方,陈吊眼哈哈大笑,高高地举起了令旗。
“哪里打炮,哪里打炮!”王秀实焦急地问道。城头上,守军乱做了一团。大伙都知道是破虏军的火炮在响,偏偏谁也弄不明白,火炮射到了何处。
城墙下,被强征来的百姓炸了锅,推开负责看守他们的士兵,抱着脑袋向自己的家中逃去。一些入伍没几天的儿郎本来就被陈吊眼的那几句话说没了主意,见百姓们逃了,也纷纷放下了刀,加入了逃命的人群。
“有乱跑乱撞,动我军心者,杀无赦!”王秀实大声命令。声音传出去,却很难得到执行。他的嫡系将领和亲信卫士纵然想严肃军法,可这会儿周围将士有一半以上乱了,哪个不要命的敢去捅马蜂窝。
就在大伙慌乱的时候,有匹战马纵穿城市而来,跑到刚刚灌入水的深沟前,前蹄腾空蹬了数下,在落水之前立住。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喊道跌下马背,趴在泥地里哭喊:“大人,大人,不好了,贼军,贼军从北边杀进来了!”
“啊!”王秀实惊诧地应道,实在想不明白北边的玄武湖水道,如何被人一夜间凿通。在侍卫的保护下,分开人群,跑下城墙,隔着水沟问道:“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人,船,数不清的小船,每个船上都有炮,突然从湖中窜过来,突然开火啊。弟兄们一下子就被炸死了大半,敌军,敌军用火船炸开了水门,冲进城里来了!”报信人哭喊道,脖子一歪,死在了水沟旁。
“完了!”王秀实终于知道,自己在用兵方面到底与陈吊眼有多大差距了。从头到尾,这位草莽出身的将军就在牵着自己鼻子走。西边和东边都是疑兵,祭坛更是为了吸引守军的注意力,敌军攻击的重点在北。玄武湖水道入口浅窄,进不了战舰。但小渔船却可以轻松地划进来。
回头在找那个姓朱的高人,却发现朱高人站立的位置已经空了,文职幕僚们一个也不见踪影。
“来人,给我去塞住藏金阁,不让敌人一兵一卒进来!”王秀实大声命令。玄武门与内城之间还有一道堡垒,守住那个堡垒,敌军就很难将战果扩大。
几个心腹武将答应着,召集人手去救援。可昨天临时挖的水沟上只有几条木板做桥,短时间,根本不可能跑过去太多士兵。将领们忙乱着,呼喝着,聚拢士兵。好不容易凑齐了两个千人队,回头再找,王秀实大人却不知道去哪里调兵了。
“大人呢,大人呢!”王秀实的心腹武将谭国维着急地问。
没人能回答他,入耳的,只是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
“弟兄们,咱们吃粮当兵,卖命的时间到了!”谭国维扯着嗓子,做完最后的动员。然后,带领着人马杀向藏金阁,才走了一半的路,两千士卒就去了大半。剩下的全是些老兵油子,一生中不知道曾经更换了多少次号衣的。
“他娘的,杀!”谭国维悲愤地狂吼,满腔郁闷在喉咙间化作一呼。呼完,扔掉手中的刀,掉头向附近的胡同钻去。
跟着他的老兵见主将如此,纷纷弃械脱队。刀剑,号衣扔了满街,唯恐扔得慢了,让人认出自己的身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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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 (七)
王秀实凭借谎言打造的防线在破虏军的打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百姓们的想法很单纯,对外界事物漠不关心的传统导致他们很容易上当受骗。但谎言终究是谎言,当其被拆穿的时候,造谣者往往要付出成倍的代价。
建康城的守军就面临着这种情况,当百姓们发觉破虏军并非像北元官府描述的那样恐怖,并且行事还颇有仁义之师风范的时候,他们愤怒了。不单单放弃了对守军的支持,还有些胆子大的人偷偷加入了攻城一方,为破虏军战士带路,抬伤员,指引正确的攻击方向。
甚至有心细者,把守军兵力部署方位、军官脾气秉性和士兵战斗能力都讲了个**不离十。在当地百姓的协助下,第一波攻破城门的破虏军沿着街道迅速扩大战果,很快攻到了藏金阁附近。
陈双拎着他那把特大号铁锏,冲杀在第一线。所过之处,根本没有一合之敌。被打懵了的新附军像群绵羊般被他驱赶着,东一头西一头乱钻。有人实在跑不动了,干脆把兵器向地上一丢,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等死。而破虏军将士对这些失去抵抗勇气的人根本不屑一顾,用战靴轻轻地将他们拔拉到路边,然后快速冲向下一个目标。
几枚冷箭从藏金阁上飞来,打到了陈双的胸甲上。弧形甲板迸射处数个火星,将箭尖弹飞向了一边。几个亲兵见有人敢袭击主帅,端起火枪回射回去。
“乒!”藏金阁的城垛后,一名偷袭者被子弹击中,落下城堡。剩下的守军发出一声狼嚎般尖叫,端起几个木头盆子,泼将下来。
陈双等人不知道上边泼下来的是什么东西,闻到异味,掩着鼻子躲开。藏金阁下,黄黄白白之物飞溅,臭气熏天。
“该死!”陈双气得破口大骂,打仗受伤他不在乎,自从跟了破虏军那天起,他就已经把脑袋别到了裤腰带上。可若堂堂一个破虏军先锋被人泼了满身臭粪,今后在弟兄们面前怎能抬起头来。
跟在陈双身后的火枪手也给泼急了,不待长官命令,端起火枪就来了一轮齐射。枪响声过后,城堡上黄白之物暂停,未被打死的守军放下粪桶,哆哆嗦嗦地趴在垛口之后向天祷告。
“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王母娘娘!”
守军东一句西一句祈祷着,也不管这么多神灵会不会自家因分赃不匀打起来。昨日王大人“识破”破虏军使用妖术,各道防线都准备了秽物镇妖。无奈镇妖之物不灵,粪便对上火枪,只有被动挨打的资格。
“别念了,老子是雷震子转世,刀枪不入。天王老子也得回避三分,不想死的赶快给爷爷开门!”陈双听堡垒上的人念得有趣,装神弄鬼地吓唬道。
正在祈祷的众人听罢,联系到方才弩箭射不透胸甲,秽物泼不灭“妖火”的事实,惨叫一声,扔掉刀枪就向堡垒内部跑。
“站住”陈双挥将铁锏放下,自腰间掏出一把三眼短铳,抬手就射。边射,边凶神恶煞般诈唬道:“逃跑者格杀,投降者有赏!”。
两名守军中弹倒地,剩下的守军不知道火枪能打多远,楞在当场,不敢逃,也不敢转身。
“老子手中法宝,乃太上老君亲赠,能千里之外取你首级,别跑,给老子开门!”陈双见威胁有效,继续装神弄鬼。他身后的十几名火枪手明明已经射完了子弹,却不装填火药,蹲在地上,摆出一幅马上就要继续射击的姿势。
堡垒上传来一阵哀鸣。在外城被攻破的瞬间,藏金阁的守将已经逃走了。此刻剩下的最高军官不过是个百夫长。他知道自己这点人马即使坚持也坚持不住,扔掉刀剑,选择了开城投降。
破虏军顺着甬道冲上去,快速占据了藏金阁。浪里豹、过江龙等各路民军跟在破虏军将士身后鱼贯而入,沿着街道向城内冲杀。攻击的势头如潮水般,锐不可挡!
攻城战随着太阳落山降下了帷幕,建康城头飘荡了多年的羊毛大纛被扯下,代之一杆破虏军战旗。三日前跟在王秀实身后信誓旦旦声明要与城俱殉的高官、名士和鸿儒们大部分做了破虏军的俘虏,小部份跟着王秀实从南门逃走。只有极少数的几个,觉得无颜面对故国旗鼓,关起门来服毒自杀了。真正与破虏军血战到底,为忽必烈朝庭尽忠的,万户以上职位者没有,千户以上者仅有两个,倒是一些底层军官,因为来不及对人生目标做出调整,稀里糊涂地做了屈死鬼。
陈吊眼连夜入城,派人清理隐藏在街头巷尾的北元余孽、维护城内治安、约束兵马、安抚父老乡亲。在忙乱中过了一整夜,第二天,立刻在原建康府衙升帐议事。
众将欣欣然而来,说起城破时元军的丑态,每个人脸上都带满了兴奋之色。一些中途追随破虏军前来的山寨头领性子急,趁着人没到齐的时候,偷偷比较起各自的功劳来。
“兄弟我昨天趁乱砍了两个百户,不知道这功劳,在破虏军能受什么赏!”菜油李麾下一个姓李的头目在人群中炫耀道。
“你那算什么,崔延年那斯仗着有蒙古人在背后撑腰,这几年坏了我多少江湖豪杰的性命。昨天他碰巧栽在我手里,被兄弟一刀割了首级!”另一个姓王的小头目大声炫耀道。
“梅村、鲁墨,你们二人不要大声喧哗,咱们都是大头领的人,他若能博个一官半职的,咱们大伙都能跟着高升。他要是不受重视,咱们的功劳说大就大,说小可小。毕竟仗主要都是人家破虏军打的!”菜油李的军师,一个姓马的读书人小声提醒道。
两个比功劳的头领楞了半天,才想起梅村,鲁墨说得是他们自己。这些名字都是他们昨夜让人给取的,大伙觉得经历一场血战,至少都能捞个一官半职过过瘾,如若还李疯子,王二狗地叫,平白辱没了菜油军军威,所以请军师给自己改名。菜油李麾下的军师读过三年私塾,略有文采。就根据诸位头领当年各自的职业,分别给他们取了“高雅”的名字。
李疯子当年是帮人整理园艺的花匠,所以更名为梅村。王二狗入伙前做过木工,所以更名为王鲁墨。至于李菜油,他的名字更好改,直接叫做李蔡。根据军师马万里说,这是取了“李朔雪夜入蔡州”的彩头,保他百战百胜之意。
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浪里豹、过江龙二人麾下的头目跟在破虏军身后久了,知道陈吊眼为人最是公道,断然不会贪大伙之功为己有,所以尽力忍住了脸上的笑容,在旁边听新人不找边际的吹牛。破虏军第二师和水师的将领却风闻马上有恶战要打,避开菜油李麾下这群“爆发户”,私下里商量起如何争做先锋来。
闹了片刻,陈吊眼开始点卯。三遍过后,看看人已经到齐,翻开功劳簿子说道:“此番大军千里奔袭,一战而取建康,在座诸位都居功致伟。具体功绩,都在这本子上写着,老规矩,大伙下去传看。若有漏记,错记,或记录不实者,三日内找参谋长申诉。三日后,封册送往福州,请大都督府过目!”
“还要送大都督府啊,真不痛快。人家北元都是当场委官的。打下这么大地方来…….”李菜油的部下小声嘀咕,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奶奶的,不服你投鞑子去,别在这给老子丢人!”李菜油见别家弟兄默然而立,只有自己手下的人嘟嘟囔囔,脸上发烧,回过身来骂道。
发牢骚的人被他骂得一楞,裂了裂嘴,不作声了。陈吊眼在上面早把这些小动作看了个清楚,抱有这样想法的人他见得多了,老实说,他自己当年也是其中一位,因此理解对方内心深处的感受。
“李蔡(菜油李)将军,这次克城,你先带人扫荡江畔,严重打击了鞑子的士气。后来又出疑兵,迷惑了敌军判断,居功至伟”陈吊眼环视众将,故意把目光第一个落到李菜油和他麾下弟兄的身上。
“谢,谢谢,谢谢!”李菜油觉得浑身发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谦虚之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滚。
陈吊眼笑了笑,托起一套临时赶制的印信,亲自交到李菜油的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和你的弟兄这些年坚持抗元,理应受到嘉奖。具体朝廷封赏,需要上报到大都督府,由丞相与吏部商议决定,但在正式委任未到来前,我推荐你暂时代理建康府警备团长之职,负责清理附近北元余孽,保护父老乡亲安全,你可愿意?”
“谢,谢谢,谢大都督,谢谢!”经过在水西门外观战,菜油李知道自己手下那点兵马与破虏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见陈吊眼第一个数说自己的功劳,自觉面上光彩,即便不当官,都觉得值了。待到听说陈吊眼让自己代理警备团长,总管整个建康府治安,更高兴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谢谢二字翻来覆去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陈吊眼笑了笑,知道李蔡是个厚道人,除了有点“保老本”的江湖习性外,其他方面不失江湖豪杰本色。帮他整理了一下抢来的铠甲,放低了声音叮嘱:“团长职位是个千户以上的大官儿。底下有营、都、队、伙很多军职,待会我派参谋给你仔细解释。具体委任给谁,由你上报决定。我和你一样出身草莽,不会说漂亮话,就叮嘱你一句,做事要公道,别辜负了弟兄们这多年洒下的鲜血!”
“是,末将明白!”李菜油双腿并拢,端端正正地给陈吊眼行了个军礼。跟着他的几个亲信属下被陈吊眼的几句大实话感动得热泪盈眶,都觉得跟了个好头领,这辈子能给此人卖命,死也值得。
陈吊眼拍了拍李蔡,侧踱几步,走到菜油军的大小头目面前,面色一冷,非常严肃地说道:“你们都是当地人,吃当地水米长大。也知道百姓被北元狗官欺压之苦。所以当了官后,自己不能像北元那些狗官学。倘若忘了本,做了欺压良善之事,也不用本督派人来拿你,你们自己照照镜子,跳井投河去罢!”
“请都督放心,我等不会给您丢脸!”
“谁要是当官坏良心,就是鞑子养的!”
众豪杰纷纷立誓,陈吊眼笑了笑,说道:“这话,我可都听见了。诸位都做个证,将来,谁要是坏了良心,大伙就当他是鞑子!”
说罢,走回帅案,捧起一份印信来,转向浪里豹,说道:“张顺将军,你当年伴着张唐将军血战两浙,今年又伴着我……”
浪里豹张顺为人最为憨厚,见陈吊眼准备给自己授官,赶紧上前几步,大声推辞道:“我浪里豹粗人一个,能跟着大都督杀鞑子已经心满意足。我和过江龙大哥早商量好了,等把鞑子赶回了漠北,我们就买一艘大船去周游四海去,这职位,大都督您还是留给别人吧!”说完,不屑地看了菜油李和他的部下一眼,满脸鄙夷。
“这不是我给你的,是丞相大人有事需要拜托你和麾下兄弟。你和过江龙熟悉水战,所以,丞相大人把镇江、江阴,常熟,嘉定一带的水上防务交给你们,把建康、太平两府的水上防务交给过江龙和他的兄弟,你们作为破虏军水师所辖的两个独立旅,受杜浒将军节制!”陈吊眼笑着解释道。
话音一落,过江龙和浪里豹都楞住了,二人自从跟着张唐攻略两浙以来,一心想的就是如何把自己的部队纳入破虏军体系。只是没料到,这个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一时间,激动得浑身发颤,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还不去见过杜浒将军,请求归队!”张唐笑着命令。
“末将见过杜将军!”浪里豹和过江龙赶紧走到杜浒面前施礼。先是抱拳,后来想想不妥,似是而非地模仿了一个破虏军军礼。
“杜某能得二位豪杰协助,荣幸之至!”杜浒笑着还礼,非常客气地说道:“内河作战,非比海上。所以,将来仰仗你们二位之处甚多。眼下咱们要紧的是把沿江要塞建立起来,严防鞑子过江偷袭…….”
“是!”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浪里豹和过江龙高兴地答应。
同来的其他江湖豪杰议论纷纷,都说陈、杜两位将军够朋友,立功不忘弟兄。陈吊眼又叮嘱了浪里豹和过江龙二人一些江防细节,转过头,对所有人说道:“按大都督府规定,出任地方文职官员者,要么为百姓公推,要么为科举、实习后由丞相委任。我虽然身为两浙大都督,也没权安排你们去地方做官。但愿意出任地方警备团长、营正,为维护桑梓安全而效力的,我陈吊眼一定尽力满足大伙需要。愿意跟着破虏军继续作战,为国尽忠的,我陈吊眼也非常欢迎。唯有一条,谁想像当强盗一样,打下一亩三分地来就想分赃,我陈吊眼决不答应!”
众人看了方才浪里豹和李菜油两支队伍的安排,知道陈吊眼不会对不起大伙,欣然称诺。陈吊眼点了点头,把其他几个前来帮忙攻打建康的义军首领逐个叫了过来,询问大伙今后的意向。有愿意像李菜油那样维护地方治安,捎带着衣锦还乡的,陈吊眼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了安顿。也有人愿意多立几次战功再谈安置事宜,陈吊眼把他们都交给了李兴,由李兴为他们更换服装,装备,并根据战斗任务统一调度。把义军们的事情处理完了,命令大家先回营房,随时准备向丞相派来的上级报到。
众民军将领心满意足地散去,陈吊眼把李兴、陈双、许叔恒、刘康、伍英、曾琴等破虏军水、陆两师将领留下来,继续议事。
“各位弟兄,陈某之所以不顾兵马疲惫,带着大伙星夜攻取建康,不是为了求功。而是从大都督府那里得到确切消息,鞑子十七万兵马,大部分为蒙古军,已经在庐州集结,不日即将南下!”陈吊眼让参谋拿过一叠情报,郑重地说道。
曾琴从内堂走出来,带着几个参谋人员,在墙上挂起一幅连夜赶制出来的地图。大宋和北元都没有绘制精密地图的习惯,大都府虽然派出斥候,绘制了大量江南地形图,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北上。所以,为了这幅相对准确的江北地图,众参谋显然熬了夜,眼圈看上去都是乌青色。
“过江!”众将皆被吓了一跳。此前有人已经推断出攻下建康后,破虏军第二师还要面临新的血战,却没想到,任务是杀向江北,杀到百年来朝堂兵马从未到过的地方去。
“对,过江,明天大伙休息一日,后天由陈某亲自率领五千勇士,捅他鞑子老窝!”陈吊眼点点头,仿佛去赴一次宴会般,平静地回答。
碰撞 (八)
“末将不认为此刻是北伐的最佳时机!”陈吊眼的话音刚落,部将许叔恒立刻站起来回答道。
这句话说得过于突兀,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说得楞了一下。破虏军军规,在大事未决前,诸将有表达自己见解的权力。但方才陈吊眼分明已经说清楚了,北伐为大都督将令。许叔恒在这个时候表态反对,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况且这是第二师与水师的联席会议,还有很多杜浒制下的将领在场。
陈吊眼目视许叔恒,脸上怒意乍现,方要出口呵斥。肩头却传来一股温柔的感觉。参谋曾琴的手指,不经意间扫去了他肩甲上的一颗小昆虫,同时,也把提醒带给了他。
“这是大都督府的战略部署,我们必须执行。但是,你可以说说反对的理由,如果见解独到,我可以将其封存,转交丞相大人!”陈吊眼强压住心头怒火,说道。许叔恒是他麾下心腹爱将,同时,也是他的一位远亲。他在军中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心腹居功自傲,更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亲戚仗着血缘关系胡作非为。
“末将反对的理由有三!”许叔恒无视陈吊眼的怒意,不卑不亢地说道:“北方不闻大宋旗鼓太久,百姓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宋人。我们此去,兵少不足以立威,兵多则补给难足…….”
诸位将领纷纷点头,他们刚才听陈吊眼宣读丞相令,心中也有这样的顾虑。第二师转战两浙,到现在已经是一支疲兵。以疲惫之师去硬憾伯颜近二十万大军,此举的确和送死无异。况且江北的民情与江南迥异,正如许叔恒所言,那里的汉人恐怕早不把自己当汉人,大军所过,再不会有江南作战,百姓这种赢粮景从的盛况。“没有补给的军队是不可能打胜仗的”通过邵武指挥学院的军官轮训,大伙早就把这一信条刻进了心里。
杜浒在一旁看得也有些迷糊了,陈吊眼的震怒和曾琴的小动作都没逃过他的眼睛。这一对搭挡是在卖什么药?他不明白,但凭借直觉,他认为许叔恒不是一个冒失的人,此人今天战出来反对大军北上,也许另外保藏着什么深意。所以,杜浒宁愿冷眼旁观,看陈吊眼到底想凭什么出人意料的方式做好战前鼓动。
“第二,两浙新定,人心不稳,范家军残部还在四处流窜。我军既然奉命经略两浙,就应该稳扎稳打,先于两浙站住脚。待稳定了两浙后,再徐图北进不迟。”许叔恒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他出身于许家的旁支,读过几天书,喜欢看《春秋》一类的典籍。因此在军中,素有儒将的美称。读书多了,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与其他将领不同。相比于其他人,视野更开阔,打仗更讲究布局。
“还有呢?”听了许叔恒的第二个理由,陈吊眼反而不觉得那么生气了,笑了笑,追问道。
“第三,就是咱破虏军发展过快,军制混乱,将领稀缺,特别是能冲锋陷阵的中低级将校,所剩更是寥寥。而指挥学院补充上来的新锐,又经验不足,一时不堪大用。与江南新附军对阵,咱们固然能百战百胜。与北元精锐硬碰,胜负却在五五之间!”许叔恒大声将要说的话说完,长出了口气,总结道:“为此,末将以为,北伐之举过于仓促。眼下我大宋最大的危机未必是北元劲旅,而在于军中,在于朝堂!”
此话,连浪里豹和过江龙这种刚刚纳入破虏军体系的新人,都深以为然。破虏军以一个标的老本,在百丈岭起家。最初军制参考了宋、元两方,以标、营、队、都、伙为基本编制。但随着破虏军的壮大和其他力量的混入,军制进行了多次调整。如今,有师,有标,有的部队在标下有团,有的部队不称为标而成为旅。根据各自的传统不同,而建制不同。有的师人数甚众,如陈吊眼所部的第二师,整支队伍力量超过了三万。有的师却只有一万人左右。
至于军中低级将领,更是因为连年战斗缺损甚多。这种情况导致各部队临战时有兵无将,不得不从医院里拉别系将领临时担纲。像王老实、张狗蛋这种在百丈岭上下来的老兵油子,往往是在一支部队负了伤住院,伤愈后就被“抢”到别的队伍中。直到再次受伤,才有机会被原来的上司给“抢”回来。
如此混乱的建制,在对付弱小的敌人时,弊端不会显现。但是,一旦遭遇蒙古军这种百战之师,难免会遭到重挫。陈部人马攻下两浙后,东南各地已经连成一片。刚好可趁伯颜没南下前,对第二师的军制和军官进行调整。无论调整的结果如何,以一支指挥顺畅,军官充足的部队迎战伯颜,取胜的可能总是大一些。
底下将领纷纷交头接耳,许叔恒的一些观点,他们不完全赞同。但其中也有一些观点,正说到他们心里去。此外,在很多人眼里,大宋的疆域只在江南。军人的职责,也仅仅限于保卫江南故土。让一个南方人去陌生的北方土地上去,为解救一群陌生的北方人而流血,难免有人感到不值得。
“大家听陈某一言!”陈吊眼敲了敲桌子,大声道。他已经不是那个江湖豪杰陈大当家,在多年的争战中,他已经明白一个优秀将领需要哪些基本能力。一个统帅不能光凭职权,强压着麾下将士向前冲,在他们用生命冒险时,你必须告诉他们为什么而冒险。告诉他们,流血牺牲的价值所在。
所以,在许叔恒坐回原处的一瞬间,陈吊眼就明白了对方的良苦用心。许叔恒不是一个懦弱者,他也没想抗拒大都督的命令。他站出来置疑北伐,实际上是在为主帅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上下齐心,在不胜中争取胜利的机会。
目光从一张张年青,却饱经风霜的面孔上轻轻扫过,陈吊眼低声问道:“大伙跟着我转战两浙,可曾留意,那些把米粮拿出来劳军的百姓,他们身上穿得怎样,他们自己,吃的是什么?”
“呃,苦,很苦!”将领们没想到,陈吊眼把话题从军务这么快就转向了民生,楞了楞,犹豫着回答。
比起福建来,两浙更穷。除了临安等极个别城市,其他地方的百姓几乎穿不起件干净衣服。即便是家有几十亩水田的土财主,也得穿着打补丁的袍子出来见客。遍地饿莩的景象,破虏军将士一路上见多了,头脑也几乎麻木了。
“两浙土地怎样,比咱福建肥么?平整么?”陈吊眼点了点头,接着问。
“土地肥得流油,虽然土丘很多,但比起咱福建来,简直是一马平川。雨水还充足,要是我摆弄这地,早发财了!”陈双站起来,裂了裂嘴,憨厚地回答。他从军之前在田里给人帮过短工,分辩得出土地的好坏。
“那此地百姓为何如此穷困呢?”陈吊眼笑了笑,示意陈双坐下,继续问。
“被鞑子糟蹋的呗!”这个问题很简单,几乎人人都能给出答案。
“可鞑子已经给这里免税了!”陈吊眼脸上的笑意更浓,淡淡地说道。
“免税?”诸将惊诧地问。破虏军制下地区,根据各地的情况不同,务农无税,但并不是干什么都不交税。经商、开工厂,煮盐等主业,税额都是十之一二。即便如此,百姓生活状况都得到了极大改善。北元既然在短期内已经对两浙免去所有赋税,为何百姓生活还如此困苦,这个问题就不好回答了。
“已经无税,为何百姓还活不下去?谁能告诉我正确答案?”陈吊眼的声音突然转高,大声问道。
没人能回答,第二师将领,水师将领,还有新加入水师的将领,都看着他,期待着他的解释。(本节七千字,为正版订阅者而努力)
“战乱,连年战乱。古人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就是这个道理!”陈吊眼站起来,大声说道:“前后不到十年,两浙打了多少场仗,你们自己算算。咱们破虏军军纪严明,依然有百姓闻军鼓声而逃难。鞑子、新附军兵马所过之处呢?还不是走到哪,抢到哪里。再富的地方,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啊。所以,死保两浙的战略,根本不可能实现。没人会给咱们这个时间慢慢调整,鞑子不傻,他也知道咱们需要时间。所以,他们已经在庐江集结,连粮食都没准备齐,就打算过江了。没有粮食怎么办,他们不是破虏军,他们会抢,从百姓嘴里抢。像蚂蚱一样,把所过之处吃成白地。所以,鞑子一旦过了江,即便咱们把两浙守住了,这片土地也要再被糟蹋一次。诸位想想,两浙还经得起这样的糟蹋么?如果我们一旦初战失利,被迫做战略收缩,我们对得起那些给咱送粮送水的父老乡亲么?对得起他们的糕饼,对得起他们的眼里的期盼么?”
没有人能回答,打仗,必然存在部队调动问题。谁也不能保证不放北方一兵一卒进来,同样,也没有人能保证破虏军能一战而定乾坤。
“我陈吊眼是两浙大都督,负有保家卫国之责。所以,要战,就要把战火推到两浙之外,推到鞑子的基业上。咱们北伐,的确不会有太多北方百姓支持,但咱们可以用兵威和实际作为告诉他们,他们是汉人,即便他们自己忘记了出身,咱们南方汉人却没有忘记自己的骨肉兄弟!”陈吊眼动情地说道,虽然他自己出身畲家,但此一刻,他宁愿部下把自己当成一个汉人,一个汉家儿朗。
“愿追随都督!”陈双带着几个将领站起来,大声喊道。许叔恒笑了笑,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效果,为了让陈吊眼完成从一个大统领向众人心目中完美英雄的转变,这些年,绿林旧部们暗中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这个陈吊眼,还真不简单!”杜浒在旁边轻轻点头。有些动作,他已经看明白了其中端倪,但他不打算说破,一支军队中,总是需要一个核心。只有这个核心的存在,才能使一支军队凝聚起最大的战斗力。
“此外,你们来看!”陈吊眼走到另一张地图前,指点着上面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说道:“这是达春,这是吕师夔,这两个人在福建做过的事情,你们想必一辈子不会忘。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咱们的第一师,炮师,还有江南西路林奇,和你们好兄弟西门彪的两个独立旅,你们看看,如果此刻你在江南西路,准备做什么?”
“干掉达春,干掉吕师夔,让他们血债血还!”将领们齐声怒吼。如果说刚才陈吊眼把北伐与保卫两浙相关联起来,还有人心存置疑的话。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已经完全凝聚到一块。达春与吕师夔当年制造的杀戮,是每个破虏军将士无法忘记的。特别是达春,他传播瘟疫的办法,几乎让陈吊眼所部遭受灭顶之灾。这个仇,大伙一定要报。
“这两支队伍血债累累,这两支队伍对咱破虏军的战法,实力,还有长处弱点无不知晓。如果让他们与伯颜联系起来,咱们可能就要吃大亏了。所以,咱们北伐,即便去的人都回不来,能吸引住伯颜无法渡江,能让第一师和两个独立旅顺利把达春干掉,咱们就是一个换五个。这买卖,我认为值!”陈吊眼一拳击打在桌面上,大声道。
“值得!”诸将情绪完全被调动了起来,一同挥舞着拳头喊道。“都督,你下令吧,只要能杀了达春,咱们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次北伐,我只需要一个标弟兄,你们回去,把今天的话给所有将士说清楚。明天一早,愿意跟着我北伐的,到大校场上见。不愿意去的,自管留在营内,我陈吊眼决不勉强!解散!”
将领们站起来,同时向陈吊眼施礼,然后带着满腔沸腾的热血散去。过江龙,浪里豹等新人亲身体验了一场战前动员课,佩服地向陈吊眼抱了抱拳,跟着水师将士们回营休息了。李兴、陈双、许叔恒、刘康等主要将领留了下来,商议进一步动作。
看看众人走远,陈吊眼捶了许叔恒一拳,笑着骂道:“今天你小子演得不错,差点把我给弄蒙了!”
“是军师教得好,军师说咱们队伍中多为福建和两浙人,如果不能在战前统一军心,北伐的途中,难免会听到怨言。”许叔恒笑着,把幕后主谋交了出来。
“谢谢你!”陈吊眼感激地向曾琴投去一瞥,却看见对方扭过头,把目光放到了地图上。
“军师和你还分什么彼此!”陈双笑着打趣。几个核心将领全笑了起来,全军上下,知道曾琴是巾帼英雄的人不多。但每个知道的将士,都期望着陈、曾二人能有个美满的未来。
大伙说了几句笑话,调节了下气氛,慢慢把话题又转到如何北伐上。所有人都认为,北伐之师在于精,而不在人多。只要把鞑子朝廷震动了,逼得伯颜在短时间内无暇南顾,战略目的就达到了。因此,行动迅捷是保全这支偏师的第一要素。
“这次北伐,我建议,由我领兵,大都督隔江坐镇!”两浙安抚使李兴走上前,说道。
“不可!此番北伐,必须我亲自领兵!”陈吊眼立刻大声反对。
“都督身份重要,不应该亲自冒险!”李兴望着陈吊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自从与陈吊眼搭档以来,他从未曾反对过陈吊眼的任何安排。唯独这次,李兴下定了决心要争一争。(本节七千字,为正版订阅者而努力)
“好兄弟,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陈吊眼推了李兴一把,感动地说道:“此去固然风险甚大,但陈某自幼打家劫舍,被官府追惯了。伯颜虽然实力强,未必能奈何得了我。而你李将军是出了名的善于防守,又做过地方官。所以,两浙交给你和军师,我才有个放心的后路。况且,范家军最怕的人就是你,你在两浙,那些残兵败将才翻不起大浪来!”
在陈吊眼的目光中,李兴除了坦诚外,看到更多的是信任。他又分辩了几句,知道自己终究争不过陈吊眼,叹了口气,说道:“也好,火枪手你全带上,还有,马匹和虎蹲炮全给你。陈双、许叔恒、刘康、武英、岑文杰他们几个,全跟着你北上!”
“许叔恒留下,他身子骨单薄,经不起长久折腾。另外,怎么把留在两浙的军队梳理好,把建制理顺、军官补充完整,他也能帮上你。等带着弟兄们回来后,我希望能看到一个安定的两浙,一个焕然一新的第二师!”陈吊眼笑着叮嘱。
当天,破虏军即将北伐的消息传遍了全军。很多家在福建的士兵起初并不愿意再去更北的地方与敌军拼命,但听底层将官说了只有北上,才能创造机会全歼达春,都嗷嗷叫着请求参战。
第二天一早,建康府大校场上站满了人。除了第二师士兵外,一些江湖豪杰的属下,也挤到了队伍外围,期待着能有一个机会,参与元、宋战争以来,第一次在“敌人的国土”发生的反击。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复仇的渴望与期盼。
校场是蒙古人留下的,很大,点将台设得很高,站在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陈吊眼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点了点头,对着斗志高昂的士兵们喊道:“今天,本督要选一个标的勇士北上去杀鞑子,有谁愿意随我去?”
“我愿意!”
“我愿意!”
“带上我!”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士兵们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纷纷举起兵刃请战。围拢在校场周围的百姓,江湖豪杰,也纷纷高举起手臂,唯恐陈吊眼不能看见。
“此去,敌军是我十倍,百倍。很可能要埋骨荒野,没有人认识你们,后人也未必会记得你们的名字,你们还愿意去么?”陈吊眼挥了挥手,示意大伙安静,声音放低,放沉,以一种沉重的语调继续问道。
“愿意!”人群用更大的声音回答。
“驱逐鞑虏,驱逐鞑虏!”有老兵喊起永安之战时,大伙曾经喊过的口号。刹那间,一个民族在危急时刻发出的吼声传遍四野。
“你们的妻儿呢?谁来照顾。你们的年迈高堂呢,谁来将养?”陈吊眼的语气突然一变,喝问。
很多人楞住了,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破虏军士兵战死,官府有抚恤金给妻儿。但冰冷的白银无法取代亲人之爱。况且有些事情,并不是钱能解决的。
热情之火被现实浇冷后,人们心中涌起的是困惑。有人依旧喊着“驱逐鞑虏”,但声音已经没有那么决然。有人依旧说着愿意,但手臂挥舞得已经不那么起劲。
“我等父母已死于鞑子之手,妻儿也丧于战乱!都督去报仇,我等愿誓死相随!”人群中,挤出几十个福建籍的破虏军老兵,站在点将台下,大声说道。
“我家兄弟两个!”一个小伙子从百姓队伍中挤出,占到了老兵身侧。
“我们早就没家了!”几个江湖豪杰大笑着,走进陈吊眼的视线。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点将台前,乱了建制,乱了队伍,却没有搅乱台下的军心。百人,千人,渐渐地,台下分出了层次。
“我等有家,也要去!战死了,子孙也知道其父辈不是胆小鬼!”几个低级将领冲上前,喊道。
这句话鼓舞了更多的人,顷刻间,台下的士兵都尽力向陈吊眼面前挤,场面于热闹中现出些许混乱。
“弟兄们,不要挤,听我命令!”陈吊眼向下压了压双臂,大声喝道。
“大都督有令,不要挤,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大都督有令….”几十个传令兵策马人群前跑过,快速将陈吊眼的话传开去。士兵们虽然求战心切,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队伍,慢慢地恢复了秩序。沸腾的人声在军官们的努力下,也慢慢平静了下去。
“此番北上,只需要一个标,所以,我命令……”整个校场上,回荡着陈吊眼浑厚的嗓音。
“家中是独子的,退场!”
“父母需要奉养,妻儿需要照顾的,退场!”
“父子都在军中,兄弟同在行伍的,父亲和弟弟退,儿子和兄长留下!”
士兵们慢慢分开,向前后两个方向聚拢。被选中的,满脸决然之色。被留下的,心里却涌起了淡淡的遗憾。
“我们也去,我们战死了,家里有人照顾!”几伙本来已经退到校场外的士兵,又不甘心地冲回来,向陈吊眼请求参战。
更多的人跟着挤回来,请求加入勇士队伍。台下的队伍又乱了,人们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向前挤。
“弟兄们,此去,并不需要人多。跟我去的,固然是好汉子。留下的,也是好儿郎。你们留在两浙的,并不是要刀枪入库,而是要跟着李兴将军保卫地方安全。用保护你们父母的孝心,保护别人的父母。用善待你们妻儿的心思,对待别人的妻儿。如果能这样,就是对北伐最好的支援!弟兄们,你们能做到么?”
“能!”士兵们高呼着,为陈吊眼,也为自己今天的举止而感动,而自豪。一些不能加入出击者队伍的人向后退去,目光,却紧紧定在点将台上,仿佛要记住陈吊眼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好,陈双、刘康,伍英,岑文杰,下去把北伐勇士们重新编队,分派将官。明天一早,咱们出发!”
陈双、刘康、伍英、岑文杰四位将领跳下点将台,向筛选出来的士兵走去。愿意追随陈吊眼北伐的士兵和江湖豪杰甚多,足足聚集了一万余。陈双、伍英等人根据士兵的身体状况和他们的马术技巧,又劝退了三千余人。剩下的七千人整理成一个标,重编建制。根据级别和资历,把其中的军官打散,分配到各团、营、队当中去。足足忙碌了一整天,终于整顿出一支像样的队伍。好在大多数士兵都出自第二师,知道如何与基层军官配合。因此,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虽然组织上有些散乱,但从外表看去,气势却不输于任何一支没打乱编制的军旅。
第三天一早,陈吊眼带领将士用罢战饭,早早地上了船。建康附近百姓知道他们要去北伐,扶老携幼送到了岸边。在父老乡亲的祝福声里,战舰升帆起锚,切开水波,径直向北。
陈吊眼站在第一艘战舰的首艛,举头四望。只见大江之上,白帆点点。两岸青山,苍翠欲滴。奔流的江水将大地切成两半,南岸是期盼的人群,北岸,却是冲天的烽火。
看着眼前的景色,想想此后的战局,不觉豪情满怀。正拔剑欲舞之时,无意间却看到岸边栈桥上,立着一个俏丽女子,修身,长腰,一身福建女子出嫁时才穿的红衣烈焰般随着江风飘舞。江岸边人声虽乱,却没有任何景物能遮住此人绽放的颜色。
“军师!”陈吊眼楞了一下,认出红衣女子的身影来。
曾琴恰恰在此时抬头,冲着陈吊眼所立的方向笑了笑,伸手,解开一头秀发。
猎猎江风将她满头青丝吹向半空,烟般飞舞。曾琴亦不去管,素手轻仰,在栈桥上且歌且舞,就像一朵雨后的红莲,裙亦翩翩,发亦翩翩。
“等我,回来娶你!”陈吊眼不顾一军主帅之威严,将双手合拢于口边,冲着江岸喊道。
一军将士皆惊,很快,有人认出了舞者的身份。或出于促狭,或出于钦佩,无数战士于甲板上,冲着江畔重复,“等我,回来娶你!”
江风将勇士们的喊声传播开去,在天地间回荡,回荡。
碰撞 (九)
炮弹爆炸声一下接着一下,重锤般敲打的着达春的耳鼓。他睡不着了,披上外衣坐了起来。伺候他起居的女奴以为他又要去巡营,赶紧跑过来替他穿软甲,被他一记耳光扇倒在地上。几个亲兵听到大帐里边的动静,冲进来,不由分说将女奴架起,拖了出去。
“大人,打多少鞭子!”亲兵队长半跪在地上问。最近达春心里烦躁,已经有好几个女奴因为伺候得不周到,被侍卫们活活打死了。想想今天这个那温软的身体,队长不禁觉得有些惋惜,心中默默地想:“谁让你托生在汉人家呢?要是咱蒙古人的女儿,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算了,把她拖回来吧!”破天荒地,达春今天不想杀人。摆了摆手,让人把女奴拖回到寝帐里。惊魂未定的女奴含着泪谢恩,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讨好达春,跪在门口,站亦不敢,退亦不是,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般,瑟瑟发抖。
“起来吧,给我煮壶奶茶来!”达春向下看了一眼,吩咐。
“还不快去煮茶,记住,多放些盐巴!”亲兵队长上前一脚,把女奴踢了出去。然后,低下斗,走到达春面前,非常小心地劝道:“大人,才四更天,您是不是再休息一会儿!这个女奴伺候的不好,属下给你再去后营提一个?”
后营是蒙古军的随军妓院,里边押了很多四处掠来的百姓家女儿。寻***自然无缘一亲芳泽,有官职在身的将领们,却随时都可以提一个出来玩乐。将领们享受够了,就会把女奴赏赐给亲兵。所以亲兵们对将领的私房事十分热衷,巴不得他们每人每天用上数十人,大家好都分口汤水喝。
“算了,本帅不睡了。今晚弟兄们怎样,又有多少受伤的!”达春摇头,拒绝了亲兵队长的提议。
“还没有人上报,打了一夜炮,估计少说得三百多人!”亲兵队长麻木地说道,仿佛死的根本不是自家兄弟。
他不麻木也没办法,最近十天来,对面的破虏军仗着火炮犀利,专门“欺负”蒙古军。本来,这种疲劳战术是蒙古军的特长,以骑兵对付步兵的秘诀之一就是,在步兵意想不到时发动攻击,然后在步兵还手时迅速脱离。想打的时候就打,想停的时候就停。一日之内,翻来覆去来上几次,步兵即便不被击跨,精神也崩溃了。
眼下的情况恰恰反了过来,对面破虏军放着两翼的汉军、新附军、探马赤军不打,专门向中央的蒙古军大营开炮。虽然从炮火的密度上来看,破虏军里这种远程大炮配备不多,可架不住他们没完没了的乱轰啊。往往是刚刚入夜,对面就开始打炮,那脸盆大的弹丸落下来,三步之内,肯定留不下任何活物。
蒙古军出营反击,无法突破对方的壕沟和鹿砦。不反击,刚刚准备就寝,炮弹就又飞过来了。整个大营一夜数惊。害得以气力见长的蒙古军士兵们一个个病泱泱的,脸上的颜色就像霜打过的茄子,甭说冲锋陷阵,连走路都提不起精神来。
“你下去吧,让辎重营多准备些羊毛、棉花,给弟兄们塞耳朵!”达春挥挥手,示意亲兵们离开。
亲兵们答应一声,走出寝帐去了。空荡荡的帐篷里只剩下达春一个人,身影被烛火映在帐壁上忽长忽短,说不出有多孤独。
雩山防线崩溃是早晚的事,这一点达春心里很清楚。就在七天前,从广南东路开过来一标破虏军,打着山地旅的旗号,翻过大庾岭,趁南安守军不备,夺下了南安、南康和上莸三镇。达春从赣、吉两州调派了万余新附军去征剿,被人杀得打败而归。据侥幸逃回来的溃卒们讲,此标人马都是些畲族生番,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手中除了破虏军常见的钢弩外,还有一种冒青烟的长筒,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乒”地一响,就能把人放倒一大片。
这支人马拿下南安军后,没有向赣州进发,而是杀奔了龙泉、永新方向,一旦他们与罗霄山中林琦带领的残匪汇合,江南西路与荆湖南路的联系就有被切断的危险。那也就意味着,万一雩山战役失利,大元兵马只能向北奔往抚、饶二州,去与那早就该被斩首示众的胆小鬼吕师夔汇合。一个月前达春曾经多次上本忽必烈,想以畏敌怯战,保存实力的罪名除掉他。如今落了难去投奔此人,难免不会遭到暗算。
想着周边局势,达春的思路逐渐转到江南战场的全局上来。范文虎在两浙已经全军覆没了,这是五日前他得到的消息。如果把两浙战场和两江战场放在一处考虑,达春凭借直觉,敏锐地判断出文天祥在江南西路战场的目的不仅仅是想夺回这片战略要地。破虏军的胃口很大,极其可能想把大元十几万兵马一口吞下。但名将的骄傲和对蒙古军近战能力的自信,又让达春不愿意接受这个推论。
“两江的兵马加在一起,足足二十余万。而破虏军在这里充其量不过五万,以五万人试图围歼二十万,除非文天祥疯了!”达春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但在此同时,又感觉到战局的失控。破虏军推进速度不快,对后方依赖性强,士兵体力不及蒙古儿郎,这是事实。但破虏军守起城池、堡垒、山头来,那份出色的防御能力可是世上无人能及的。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林琦麾下的一个营进入了宁冈,达春记得当初自己派了五千兵马去夺城,结果,十倍于敌的兵力与对方纠缠了两个月,直到敌军弹尽粮绝了,才把宁冈夺回来。即便如此,依然没能挡住敌兵溃围而出。
他思考着,犹豫着,烦躁的心情慢慢平复。外边的炮声渐渐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女奴奉茶的脚步声听在耳朵里也如同变了个人似的,犹豫中透着少女特有的调皮。
浓浓的奶茶香钻进达春的鼻子,这是地道的草原奶茶。用粗茶砖加牛奶、黄油调制,江南长大的女奴们调制不出这个味道来。达春抽动着鼻子转过身,刚好看见女儿塔娜担忧的神色。
“爹,喝杯奶茶吧!天气热,喝茶解解暑!”塔娜把茶杯捧起来,学着汉人待客的礼节,举到达春面前。
“小心,小心,别烫到。咱蒙古人的奶茶不能这么端!”达春心里最后的一丝烦恼也化作了对女儿的怜爱,一边抢茶杯,一边大声叮嘱道。
“还好了,用细瓷碗装奶茶,别有一分意境呢!”塔娜放下托盘,笑道。淡褐色漂着油花的奶茶盛放于雪白的细瓷碗中,的确看上去与铜碗有很大差别。没了草原上那分固有的粗豪,反而呈献出几分江南的雅致。
“你这孩子!”达春拿女儿没办法,小声斥责了一句。后路的不安宁,使得塔娜避免了被送回大都,名为与公主为伴,实际上充当人质的命运。但多年在江南生活的经历,也使得这个本来野性十足的蒙古少女,染上了许多南方人的“恶习”。
非但是塔娜,几乎所有蒙古贵胄,包括达春自己。对江南汉人的“恶习”都没有抵抗力。他们被传染了天天洗澡的奢侈习惯,没有清水洗身就无法睡觉。他们沾染了以青菜、鲜鱼下饭,而不是顿顿大块吃肉的浪费吃法。有些年青人甚至沉迷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动辄吟诗作对,顾影自怜,身上再见不到半点草原男儿那纵马逐风的英雄气。
“再这样下去,我们比汉人还像汉人了!”达春的一个幕僚,女真人完颜泰和曾经这样说过。
对这种观点,达春只能一次次报以苦笑。契丹人染上了汉人的恶习,被女真所灭。女真人变得越来越像汉人,亡于蒙古。如果蒙古人变成汉人呢,背后,还有哪个民族即将崛起?这一切,达春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血脉高贵的蒙古人,在低贱的南人面前,有时候完全是个小学生,不顾一切的学,不顾一切地迷失自我。
“我怎么了,用细瓷碗喝茶不好么,至少不像铜碗那么沉!”塔娜拧着鼻子分辩道。
“荷叶呢,她跑哪里去了,大半夜的让你来烧茶?”达春没有兴趣与女儿在这种小事上争论,抿了口奶茶,爱怜地问。荷叶是那个女奴的名字,蒙古人对捉来的奴隶,不愿意记住他们的本名,常常随便安一个容易记住的称谓即凑合。所以男奴通常被称作柱子、石头,女奴多叫桃花、荷叶、马莲等。
“我让她去给青云骢添草了,她烧茶烧出这个味道来。爹爹不睡,女儿也无法睡!”塔娜看了看达春熬红的眼睛,回答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心疼。
“我没事,当年跟着大汗北征,比这累多了!”达春笑了笑,用一些陈年旧事来安慰女儿。
“可当年,大汗对于信任有加啊,那时候人累心不累!”塔娜叹息着提醒。
“是啊,当年,我,九拔都,史大郎,还有李恒,被视作大汗的四狗,就像当年成吉思汗帐下的者别、木华黎他们一样!”达春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九拔都张弘范死了,有一种谣传是被忽必烈毒杀。史天泽的儿子史格也死了,据说是饮酒过量,从马上摔下来暴毖。李恒结局稍好,被破虏军细作刺杀。当年的四杰就剩下自己一人了,猛然想起这些旧事,达春心里好生悲凉。
“我听说者别将军当年在西域追击敌军,因敌情不明而果断退兵,曾经受到成吉思汗的嘉奖呢!”塔娜给自己也倒了杯奶茶,偷眼看了看达春,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女儿家,别搀和男人的事!”达春登时变了脸色,低声呵斥道。
“爹,我不搀和你指挥打仗,但也不能看着你成为大汗的弃子。就像九拔都那样,稀里糊涂被人害了!”塔娜放下茶碗,低声嗔怪道。
“一派胡言。大汗对我恩重如山,浩荡皇恩,我纵使肝脑涂地,也难相报!”达春的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厉声呵斥了几句。大踏步走到寝帐口,掀开帘子,见亲兵们都站在二十步之外,才放下心来,转过身,低声命令:“滚回去睡觉,没我的命令不准再出营帐!”
塔娜从小就不是能受委屈的人,见父亲如此对自己,梗起粉颈,不服气地反驳道:“既然大汗对你信任有加,您还四下张望什么。亲兵们奉了我的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寝帐。今晚,您别当大军主帅,做一回我的父亲,让我把话说完!否则,即使杀了我,我也不会心服!”
“你这孽障!”达春怒骂,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接连说的话都是汉家词语。放下帐帘,压低了声音喝问道:“从哪学来这么多坏心肠。咱蒙古人都是大汗的奴仆,纵然被大汗赐死了,也不应该抱怨大汗一个字!”
这是达春的心里话。从小到大,他就被灌输这个观点。草原上信奉强者为尊,身在上位者对下位者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虽然黄金家族内部争斗不断,但大多时候,身为大汗的人,可以做到派个使者,把拥兵数万的武将脑袋提回来。而那个武将明知必死,也很少反抗。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奴仆。您也不是。爹,您看清楚没有,大汗早就不信任你了。明着让你替他经略江南,实际上,吕师夔、范文虎这些人,都不肯再听您的将令。包括武忠、孔威这些小喽啰,离您这么近,都不肯派兵过来帮忙。如果没人给他们背后撑腰,他们敢这样做么?”塔娜的反驳声压得很低,却句句重锤般砸在达春的心窝子上。
“他让女儿回去陪伴公主,明知道路上不太平,他又何说来!他让您防御江西,伺机反攻。可吕师夔却从两广退到了江西,转眼跑到了江东,他如何处置的!眼下,咱们替他强顶着数万大军,他的援兵呢,粮草呢?怎么还不见踪影!”
“胡说,伯颜大人已经赶到了庐州,马上就要渡江了。援兵马上就到。都是咱真正的蒙古人,肯定把局势扳回来。你别乱猜,局势我清楚。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样,我自然会做相应安排!”达春听得额头冷汗淋漓而下,兀自强辩道。
有些事情,他想过,但是强迫着自己不去相信。现在被女儿一一列举出来分析,刹那间心头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爹,您别糊涂了。伯颜大人的兵马虽然强,但庐州离这里远着呢,破虏军也不是傻子,就不知道沿江抵挡一下。若论水军,咱大元远不如宋人。”塔娜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的位置分析。“且伯颜大人即便能准时杀过来,到那时您手里能剩下多少人马。手中没有兵马的人都是什么结局,不用我说,您应该知道!”
“你休得胡说,为父绝不会做对不起大汗之事!”达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出的话三分像对女儿申饬,七分像跟自己赌气。
塔娜最后那句话,刚巧戳到他心头痛处。趁目前手中实力没受到巨大损失前,主动与破虏军脱离接触,这个方案他不是没考虑过。但主动放弃雩山防线,就意味着他达春在江西彻底失败。战争的模式已经变了,凭借一个孤城阻挡敌军数月,乃至数年的传奇已经成为历史。放弃了雩山防线,就意味着放弃整个江南西路。这么惨的失败,达春接受不了。
他是个知兵之人,站在破虏军角度上考虑,两江乃残宋必争之地。荆楚平坦,在没把握与骑兵在平原上作战的前提下,破虏军不会轻易出兵荆湖南北。两浙低洼,加之民风文弱,更非可守之地。只有拿下两江来,残宋才能建立一个相对封闭的防御线,让士兵和百姓都得到些时间休整。
不光是达春,即便换了忽必烈本人来,丢失两江的骂名,他也承受不了。那意味着连续六年来的江南战略彻底失败。也意味着大元与残宋之间的战争,从战略进攻,就此转入战略相持。还意味着,忽必烈赖以炫耀的夺位赌本,覆灭大宋,成为一个彻底的大笑话。
因此,任何一个主动放弃江南西路的人,都是大元的千古罪人。即便是他手握重兵,忽必烈一时投鼠忌器,不敢降罪于他。将来,也会让他身败名裂。除非,他真的拥兵自重,像当年李檀和今天的乃颜那样,用自己的全族的身家性命,与忽必烈赌一赌。
“你退下去,明天我安人送你过江,回咱们部去嫁人!”达春伸出双臂,抓住女儿的肩膀摇晃,嘴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如同一只落入陷阱中的野兽。“我不能让你把全族的人都害死。你中了汉人,不,中文贼的毒太深了,你疯了,我不能陪着你疯!”
塔娜疼得脸色雪白,肩膀上传来的痛楚,和内心传来的痛楚深深地交织到一起。曾几何时,眼前的父亲在她心目中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现在她明白了,父亲不是。父亲宽阔的脊背,在黄金家族面前永远是弯着的。
“如果我们撤向兴国…..”她喃喃地说道。如果眼下趁林琦、西门彪和破虏军山地旅没汇合前,放弃赣州,主动撤到兴国,江州一带的话,未必不是一步妙棋。不但可以避免全军被围的命运,对朝廷,还可以用“为了主动接应伯颜过江”的借口来搪塞。战略上,此地进可以再攻江西,退可以退往淮南。手中有兵,就不怕朝庭降罪。大不了在将来战局明朗时,父女两个驾船出海避祸,也好过在这里苦捱。
“你不要再说,明天早上就走,我派一千骑兵送你走!”达春用力,将女儿推出了帐篷。然后,用身体堵住了帐门,看着墙上的地图,喃喃道:“伯颜大人会及时赶来的,只要他赶来了,破虏军就全盘尽墨。伯颜大人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伯颜大人真的能及时赶来么?达春心里没有答案。他看见一只飞蛾围绕着油灯转来转去,明知道前面危险,依然无法摆脱那一线光明的诱惑。
猛然间,飞蛾振翅扑向了炙烈的火焰。
酒徒注:明天有事,不能更新。周六晚上补交。
碰撞 (十)
庐州城已经确确实实变成了一座大兵营,每天进进出出的,全是顶盔贯甲的蒙古铁骑。大元朝军纪早就“名声在外”,这次,来的又是其中最“讲道理”的蒙古军,所以,百姓们只要方便逃的,早就逃到乡下去了。即便是不得不留在城内的朝廷命官和豪门大户,也把家中女眷偷偷送到了临近村落里去“郊游”,把家中值钱一点儿的东西挖坑买到地底下,以免这些女子和金银不自觉地“勾引”了一等人,害得人家不顾名声找上们来求索。
街市几乎在一夜间萧条,连天空中得鸟雀,也识趣地远遁而去。对于这种人间鬼蜮般的荒凉景象,处在其中的蒙古将士们浑然不觉。相比于周边环境,他们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大军能开拔到前线,以便他们开始娱乐般的砍杀。自从上一次临安不战而下之日算起,武士们已经很久没这么大规模集结过了。或者说,两淮一带从来没集结过这么多货真价实的蒙古军。想想吧,十七万,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当年成吉思汗攻破花子模国,军中真正的蒙古武士不过才四万余人。拔都汗从西域把疆土扩展到多瑙河畔,所部蒙古军不过两万。大伙儿不知道南方那个姓文的汉人,究竟使出了什么魔法,居然让大汗调动倾国之兵来对付他。
有的士兵年龄已经很大,头盔下面露出一缕缕白发。但从他们苍老的面孔上,你根本看不到一丝对战争的厌倦。相反,在这个城市里,无论百战老兵还是初上战场的少年,眼里都闪耀着嗜血的渴望。
大多数蒙古人不认识字,也疏于理财。他们的家族自曾祖父那一代起,就跟着不同的大汗东征西讨,杀汉人、杀色目人、杀女真和契丹人,也杀蒙古人。可以说,除了娴熟的杀人技巧外,他们一无所长。如果没有掠夺和战争,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
而伯颜所下的征发令,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除了蒙古人自己外,全天下的民族几乎让大汗征服光了。这次南下攻宋,也许就是蒙古民族的最后一战。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这些士兵们其中的一些人就能飞黄腾达,得到一个大大的官爵,以及与官爵相对应的牧场、农田和奴隶。即便不能因军功而爬上高位,至少,能通过城破后的屠杀和劫掠,得到能花上十几年的财富和回到族中与他人吹嘘的资本。即便不小心战死了,当然,在大多数人心里这不可能,汉人,特别是汉人中以懦弱为名的南方汉人,怎么可能有机会杀死蒙古武士呢。所以,这种比方是晦气的,非常不恰当的一种假设。即便在战场上被汉人杀死了,士兵们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遗憾什么呢,在草原上,大伙本来就是一无所有,战死了,反而不必回塞外去面对每年冬天那难捱的风霜。
与士兵们几乎沸腾的求战心境不同,临时腾空的府衙里,伯颜,还有几位大元朝四处争战了数十年的老将们,举止反而越来越谨慎。
如今的汉人已经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汉人了,那个名字叫文天祥的人在短短五年间让他们脱胎换骨。已经有数名以谋略著称的宿将栽在这个大宋状元手里。索都、李恒、张弘范、刘深,他们其中随便一个,都非庸庸碌碌之辈。即使是那个屡战屡败,最后尸首都不知埋到哪里的范文虎,当年也是排得上号的大人物。忽必烈汗得到他的投诚的消息时,曾经从毡塌上跳下来,赤着脚在泥地里转了三个大圈,边转,边庆幸长生天保佑,让大元从此没有了值得重视的强敌。
而这些人转眼都败在了文天祥手里,或被破虏军阵斩,或被忽必烈汗诛杀。征南名将中,如今只剩下一个达春还在江南西路苦苦支撑,他的求援信一封挨着一封,信使队伍几乎从赣州排到了长江边上。
在如此辉煌的战绩下,如果谁再能得出文天祥不会打仗的结论,那他昨夜睡觉时,一定是脑袋被风吹了,此刻在闭着眼睛说胡话。但若说文天祥会用兵,伯颜麾下的宿将们,却看不出此人到底打算干什么,为何一出手,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昏招。
就在今天早上,盱眙军(今盱眙)和无为(今庐江、巢县一带)军的统军万户同时遣使告急,说有一伙破虏军,约数万人马于前日跨过了长江,趁守军不备拿下了真州(六合),目前其前锋正向滁州一带快速推进。
听到这个消息,正准备调遣兵马,分头从蕲阳口和雷江口过江的伯颜大吃一惊,立刻擂鼓聚将,与麾下的那颜们探讨破虏军此举的用意。
十几位蒙古老将们议论纷纷,猜了小半日,也没猜出破虏军将领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两淮过江的最佳地点有三处,皆为当年大宋名将曹彬南下灭残唐所开辟。一为蕲阳口、二为雷江口,三为采石矶,三处水道江面狭窄,当年宋军南下时,曾经先后在那里搭设浮桥,接应大军过江。在得到陈吊眼攻占建康的消息后,蒙古军已经决定绕路南下。伯颜没有派遣兵马去距离庐州最近的采石矶对岸,与大宋水师做过多纠缠,而是直接调头向西。西线南北两岸皆为大元所占,如此狭长的水道,宋将杜浒即便有心派舰队巡逻,也无法挡住大军的脚步。
谁也没想到,一口吞下建康的陈吊眼还不甘心,居然主动杀过江来。滁州距离庐州不过一百五十余里,如果蒙古大军继续按原计划渡江,庐州肯定会落入陈贼手中。到那时,十几万兵马的补给线就会切断,不但无法支援达春,恐怕连自己的退路都保不住。
可这样一来,陈吊眼等于把他自己送入了死地。隔着一条大江,破虏军很难及时得到补给供应。两淮百姓虽然心向大宋,可这里是十年九灾之地,加上百年来战火不断,民间贫瘠得连老鼠都打算搬家了。除非破虏军向蒙古军学习,把打下的一切地方当作敌国,直接从百姓手中抢粮。
“依卑职所见,此乃陈吊眼的疑兵之计。真州附近水面宽阔,便于大船往来。陈吊眼故意拿下真州,就是为了让丞相心中生疑。我军若前去剿贼,其必遁江而走。若不去剿,则此贼虚张声势,威胁我粮道,…….”争论了一会儿,伯颜麾下爱将诺敏上前说道。
诺敏出身于札剌儿部,他的家族是最早追随着成吉思汗扫平蒙古的诸部之一。因此他的在军中地位非常尊崇,非但伯颜很看重他,其他年青贵胄将领也以其为楷模。他的话音未落,立刻有几个年青的将领站起来对此观点表示支持。
蔑儿乞部也是最早被成吉思汗并入麾下的部落之一,其部出身的年青将领奥敦格日乐身份最高贵,自我表现的心也最切。见伯颜对诺敏的话连连点头,有心从中分些好处,向前走了几步,站到诺敏身边,大声说道:“末将赞同诺敏将军的看法。末将仔细解读了以往战报关于破虏军的描述。发现文贼用兵一贯避实就虚,从来不肯与我军主力硬碰。此贼通常做法是,以一小股部队作为疑兵,拖住我主力于战场之外。而贼兵则集中力量击我外围,当我外围人马被重创后,主力即使赶来,也无法再挽回全局!”
“的确如此!当年福建作战,文贼以西门彪、林琦骚扰赣州,使得达春无法全力以赴。接着,又扶植乃颜与我作对,使大汗无法集中倾国之力南下。如今,我大军过江在即,又遣陈吊眼到两淮流窜。分明把陈吊眼用做了第二个乃颜!”塔塔儿部的老将塔赖捋着胡须说道。
在接到率军赶往庐州集结的命令后,平素分散在各地卫护中枢,弹压地方的蒙古军将领都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了。因此,每个人都对敌手的用兵特点做了些研究。近几件南方报纸风行,日常能买到的报刊不下十几种。把那上面关于破虏军战绩描述的文章摘下来,汇总,不难总结出上述结论。
坐在帅位上的伯颜微微点头,手捻着胡须,眼睛却紧闭着,如同已经睡着了般,所做动作不过是与众人相敷衍。这些结论与他内心的设想吻合,但这些结论却对决策毫无用处。陈吊眼北上,打得是拖延时间的主意不假。但识破了敌军的阴谋,不能于阴谋就此化解。陈吊眼如此大张旗鼓的过江,为的就是吸引大军的注意力。无论你说他是送死也好,虚晃一枪即退也罢,你都必须面对他兵锋已达滁州这个事实。只要这支力量在建康附近存在一天,哪怕他明天就退回江南去,都表明庐州时刻在其威胁之下。
“依末将之见,眼下我军应兵分三路。两路过江,一路迎击陈吊眼!”薛良格部出身的下万户格根见伯颜迟迟不语,走上前试探着说道。
闻此言,伯颜猛地睁开,目光如炬,照得座前所有人都觉得头顶亮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压下那些切切议论的声音,伯颜方开口问道:“格根将军,如果本帅兵分三路,你看如何分法?”
“两路继续过江,一刻不停。一路立即调转马头,回击陈吊眼!”格根见上司发问,躬了一下身,大声答道。
“废话,方才几位将军已经剖析了其中利害,分兵迎击这个道理,还需用你来讲?”老将塔赖回过头,不满意地斥责道。
薛良格部是个位于极北之地的小部落,被武力并入蒙古族内的时间晚,所以其部族在军中一直被诸将当作外人。方才诸位将领所做的分析,已经接近了伯颜需要的答案。只是大伙都不想在伯颜没做主张前,过分显示自己,所以才没提出剿灭陈吊眼部的建议来。格根这一出头,等于抢了所有人的功劳,一些同样资历的将领不方便指责他,有着近四十年作战经验的老将塔赖可不会给他面子。
格根被骂得满脸通红,后退了两步,狼狈地说道,“末将,末将不是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末将,末将的话还没说完!”
塔赖眼睛一瞪,还欲训斥。却听见上面伯颜动了动身子,虎皮椅发出“咯吱”一声微响。
猛然间,塔赖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了。伯颜大人在军中素有公正之名,虽然这次大伙是从各地匆匆集结而来,可决断之权都在伯颜一人手中。如果没出兵先让他有了倚老卖老印象,今后的功就不用想立了。
想到这,塔赖收回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之词,退回了自己的坐位上。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年青将领见势不妙,也赶快收敛了自己的行为。坐在帅位上的伯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懊恼。当年他与忽必烈汗南下时,将领们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十年不到的功夫,这些家伙把宋将的恶习全学会了,说不定某些地方还会“发扬光大”。以一支带上了暮气的大军对付一支如朝阳般升起的新军,取胜的把握,看来未必有原来想得那样大。
伯颜叹了口气,压下心中所有不满。此刻还不是立威的最好时候,等与破虏军真正交了手,才方便挨个敲打这些百战悍将,让他们收敛一下骄娇之气。带着几分鼓励的口吻,他向格根问道:“你能不能细说,如何分兵,为什么要去攻打陈吊眼!不用急,本帅想详细了解你的看法!”
格根听主帅如此发问,心里有些感动,仔细理了理思路,小声说道:“我想,敌军之所以冒险而来,必是心有所图。即如塔赖、诺敏诸位将军所分析的那样,是为了把我军吸引在外围战场,以便他们有充裕时间经略江南。那也就说明,江南战局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达春将军、吕师夔将军所部人马危在旦夕。所以,我部过江增援人马,动身宜早不宜迟!”
“危言耸听!”很多沙场老将皱着眉头想。虽然在战略上,诸将已经给了破虏军足够的重视。但他们其中大多数人,不认为破虏军真的有能力威胁到达春安全。当年歼灭索都,破虏军是集中的全部兵马,再加上张世杰的二十万大军,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任务。如今破虏军一部在两浙,一部在两广。仅仅拿出三分之一力量即可全歼达春,除非长生天故意帮他们忙,一夜之间让蒙古军全部失去战斗力!
但老将军们都礼貌地保持了沉默,塔赖的遭遇在前摆着。既然伯颜大人有心提携眼前这个叫格根的薛良格小子,大伙也没必要扫一军主帅的兴。
抱着这个念头,老将和新贵们耐着性子听了下去。可格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我军人马虽多,可都来自北方。平时听说过破虏军的厉害,可破虏军到底厉害在哪里,火器犀利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唯一能给我们提供详细情况的就是达春、吕师夔两位将军和他们的部属。所以,破虏军才不惜血本,用一个陈吊眼,与我们换歼灭达春和吕师夔两部人马的时间!”
“说下去,继续说下去!”伯颜从椅子上站起来,略显苍老的脸上已经丝毫不见了刚才那种疲倦之色。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充满了对年青人的赞赏。
“所以,末将判断。破虏军非但派了陈吊眼北上,而且,会派水师沿江巡逻,尽力破坏我沿江船只,渡口,以达到拖延我渡江时间目的。所以,两路过江之兵,一明一暗。明的赶往雷江口,架设浮桥,修建炮台,征集民船,虚张声势。如敌军不来,则趁机过江。如敌军水师来,则凭借岸上炮台和狭窄水道,誓死与之周旋。暗中,则派大部人马快速赶往蕲阳口,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手段渡过去。待敌军毁掉我雷江水道,大军已经从蕲阳口过了江,随时可给达春将军支援了!”
格根继续说道,仿佛已经算到了,两路过江兵马中,必然有一路会被破虏军水师所阻。
这个观点很令人震惊,也着实令人无法相信。过了建康后,长江水道骤然变窄。很多地方,如蕲阳口和雷江口等处,江宽不足一里。虽然江水湍急,但在如此狭窄的江面,水战已经接近陆战。逆流而上的破虏军水师大舰,在两岸强弩和不计其数的江防小船的威胁下,未必能占多少便宜去。文贼如果真派水师逆流行到这两个地方,强行阻止大军过江,那只能说明一点,文贼真的豁出老本去了。
“你继续说,陆路呢,我们派多少人去追杀陈吊眼?”伯颜点点头,问道。年青的格根的看法未必完全准确,但他的确是帐下诸将中,第一个摆脱老眼光和蒙古人的自大,综合考虑了敌军的长处,给予残宋劲敌般尊重的人。
“三万!”格根报出的数字,又吓了大伙一跳。“必须集结数倍与敌的兵马,全歼了陈吊眼。只有全歼了陈吊眼这支偏师,才能威慑住建康敌军,让他们不敢贸然打庐州的主意。也只有这样,才能打破文天翔拖延时间的算盘。大帅既然起倾国之兵而来,不妨把此战看作残宋与我大元之间一场真正的对决。双方谁也别留下实力,真正的硬碰硬!”
“说得好,对决!”达春哈哈大笑,他很欣赏“对决”这个词汇。十七万清一色的蒙古军,这也的确是忽必烈能拿出的全部家底。水师阻断大江,偏师深入敌后,主力云集江西,在南方,文天祥也的确拿出了全部力量。
格根说得对,这是大元倾国之力,与重生后大宋倾国之力的一场真正的碰撞。国家的实力,士卒的素质,武器的优劣,将领们的谋略和朝廷中枢的智慧,诸多条件综合起来,全部集中在这一瞬。未来谁能真正的主宰脚下这片土地,也将在此一战后,见到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