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明之城 (一)
指南录 · 酒徒 · 7.2万 字
光明之城(一)
李芬利蹒跚在万寿街上,两眼露出一片茫然。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垃圾场般的城市,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泉州。
不过是随着自己的雇主德安科纳先生去了一趟巴士拉,看了看那里的清真寺。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家乡,这座传说中“地上生金子,树上结宝石”,港口,每天有上万艘海船进出的财富之城,竟萧条成了如此模样。
这是我的泉州么。李芬利用力揉着青灰色的眼睛。不远处那片漂亮的刺桐树为他所熟悉。这里是城内官员的住宅区,原来最受敬重的学者和商人白老夫子的府邸,就隐藏在刺桐树的浓荫后。只不过,眼下曾经令城中所有人羡慕的白府,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堆。因为大儒白夫子坚持凭城固守,以卫国家,所以被原大宋福建安抚使,现大元昭勇大将军蒲寿庚抄了家,顺便,白氏家族名下的一百多艘商船,也成了蒲家兄弟的私产。
一切罪恶,都假天命之名进行。号称“苍官影里三州路,涨潮声中万国商”的古城泉州,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内,由繁华迅速走向了萧条。
香街、磁街、丝街和花街,这些代表着泉州富庶和繁华的街道依然在,但街上,再也不会有那么密集的人群。信奉不同神明的百姓,见了面,再也不会像兄弟一样打招呼,用生硬古怪的汉语,问一句“吃了吗,您!”。安抚使蒲寿庚在鞑靼人到来之前,铁腕镇压了城内汉人抵抗者,以投降的方式换来的基督徒、***和犹太人的财产安全,却从此在城内各族群之间,画出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我们曾用最好的酒来招待你们这些外来者,我们曾经让你们成为国家的贵族。但在最后时刻,你们这些色目人,却给了我们致命一击。”李芬利知道,城内那些汉人心中会怎么想,作为一个犹太人和当地人的混血后裔,他比别人更了解这片土地上原著民的思考方式。中国人把所有外来客,无论法兰克人、威尼斯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都叫做色目人,因为他们的眼睛与当地人呈完全不同颜色。但这个称呼不带任何歧视意思,包容的中国人,甚至默许了色目人相对怪异的习俗。色目人可以经商,可以与当地人通婚,可以为官,享受和当地人一样的法律和官员选拔制度。
汉人的友谊在蒲寿庚举起屠刀的刹那间,被切为两段。什么都敢卖的蒲氏兄弟,获得的北元的嘉奖和巨额财富,并且获得了泉州市泊司长达三十年的管理权。但他们却使色目人失去了作为商人整体最重要的东西,信誉。
汉人不再相信色目人,虽然在大元的法律中,他们的地位高出那些汉人(南方汉人)两个等级。但走到哪里,李芬利都能感觉到周围目光中的敌视。日常生活用品的价格悄然提高,香料、象牙、彩色玻璃制品的不正常积压,还有街道边突然飞来的石子,无不提示着李芬利,作为色目人的一员,他不再受这个国家的欢迎。他的身份,已经从原来的朋友,变成了和蒙古人一样的入侵者。
仇恨一旦在人心中形成,要多少血才能把他洗净呢。李芬利不敢去想。以他的知识,无论是《托拉》、(宋时泉州犹太教的经书)《圣经》还是***的《古兰经》,对背信弃义者的惩罚,都不存在宽恕这个词。
而此刻,宋军已经杀过了兴化,逐步向泉州逼近。走在泉州城内,经隐隐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轰鸣声。据消息灵通的人士说,那是宋军的新式武器,一种炼金术士发明的铁管子。这种仿佛施加了魔法的铁管子每次轰响,都能将五、六斤重的铁弹丸射出四里远。而那些铁弹丸只要落了地,就会轰然炸裂,里边的铁珠、铁钉、砒霜,可以让周边所有生命瞬间枯萎。
为了应付这种凶狠古怪的武器,泉州的管理者,蒲家兄弟在州府衙门,征召了城内所有“见识广博,并且出过远门的人”,共同商议对策。作为被征召者之一,李芬利对这种没有效率的召见丝毫提不起兴趣。要不是从锡兰历尽艰难运来的那船香料还迟迟没有脱手,他早已扬帆逃离了这个城市。
泉州,距离宋朝的行宫崖山,只有十五天海程,距离宋朝另一支大军控制的福州,只有两天海程,距离大元朝的大都附近的直沽口(塘沽一带),路程不过是四十天。这样一个战略和财富要地,宋朝如果有机会夺回,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而蒲家兄弟手中的左翼军(蒲氏兄弟所控制的新附军的原来的番号),未必肯死心塌地为这两个不讲信誉的奸商卖命。
与会者大多数存着和李芬利同样的心思。在他们眼里,凑在一起谈论如何帮助左翼军防守城市,完全不如谈一谈如果把手中货物更快处理掉实际。蒲家兄弟获得城市的绝对控制权后,增加了很多大宋朝原来没有的税种。税率也比原来提高了近一倍。街市上纷纷谣传,多收到的钱全进了蒲氏兄弟的私囊,成了他们向大元可汗买封爵的投资。对于这种货色,大伙当然心存不满。再加上彼此之间宗教的差异,大殿里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肃静,肃静!”蒲寿庚用力拍了几下惊堂木,试图压制底下的吵闹。两旁的差役见大人生气,用水火棍敲打着地面,喊起了熟悉的堂威。
“威―――武―――”像是官府审案,又像商人赶集的会议,在一片堂威之声开了场。
“诸公,诸位,众父老相亲!”蒲寿成拱拱手,不伦不类地跟**前来的商人们见礼,“泉州城危在旦夕,宋人已经打过了兴化,今天请大家到这里来……”
“投降吧,宋人又不会屠城!”有人在底下大喊了一句,打断了蒲寿成的话。他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几个基督教和犹太教的首领相互唱和着,走出人群,劝参政大人接受大伙的提议。
蒲寿庚的马脸立刻笼罩上了一层寒霜。投降,说得好听。上次元军打过来前,这些人对投降的提议,也是如此积极的响应。问题是,他们这些人投降了,一样可以做海上贸易,蒲家却必须为上一次大屠杀来负责。
想得美,让老子当牺牲,然后你们可以食我之肉,喝我之血!蒲寿庚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两边的差役立刻用一阵堂威声,将提议者发出的喧嚣压制了下去。
几个教派首领看看蒲寿庚脸色,慢慢退回了人群当中。蒲家兄弟可都是出了名的歹毒,上次蒙古人到来之前,他也是这样召集大伙议事。结果当天晚上,所有坚持抵抗的人就遭了毒手。这回他玩聚众议事的把戏,大伙可得小心点儿。别一不留神,家产又被蒲氏兄弟找借口夺了去。
“开城迎降是不可能的,文天祥的破虏军恨透了我们这些投降大元的人。上次他们打下福州,王积翁、王世强等人都被砍了头,家财全部充公。我们即使不抵抗,大伙也没有活路。要知道,前年左翼军株杀城内赵姓、白姓和陈姓汉人,事后分他们的仓库和船队,你们各家也都得了好处!”蒲寿庚的话,三分像规劝,七分像要挟。他们兄弟今天的目的,就是把城内的三万余不同教派的色目人绑在一条战船上。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撒几个弥天大谎,找几个闹事的祭旗,都是必要手段,算不得违反真主旨意。
听了这些话,人群中又响起一阵嗡嗡声。当日在蒲氏兄弟大肆屠杀城内的汉族巨商和赵姓皇族,很多人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教派,将逃进了教堂的人推出了大门。事后,蒲氏兄弟为了安抚人心,从掠夺的财产中拿出一小部分由各派商会私分,大伙明知道货物上血迹未干,也没跟蒲家兄弟客气。如今,万一宋军攻下了泉州,论起当日之罪,恐怕没几个人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上帝啊,难道真的要惩罚你的子民么?”一个基督徒喃喃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全能的主!”
“真主保佑!”恐惧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想想当年被驱赶出教堂的那些赵姓皇族绝望的眼神,有的人心里隐隐涌上了几分负疚。
那犯下的罪,终是要还的。神在天空中注视着众生。李芬利躲在人群中,听着大伙的议论,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分外清晰。
通过这些议论声,他终于了解了自己不在这几年,泉州发生的事。鞑靼人大举南下,攻到了家门口。泉州各大豪门、巨商,在投降和抵抗之间犹豫。此时,大宋行朝请求入港避难。作为大宋的官员,福建安抚使蒲寿庚非但拒绝了皇帝的要求,并且利用港口中汉族商人和色目商人之间的利益冲突,成功地发动了“株杀赵姓,驱逐汉族富商”的行动。在左翼军的支持下,将试图组织守城的几家汉族巨商全部灭族。城内赵姓汉人三千余口被斩杀,脑袋被送到了北元军营中作为见面礼。
“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无比,灯光遍布每个角落,但人的灵魂深处却黑暗一片。外敌面前,他们不知道抵抗,却一心图谋着陷害自己的兄弟!”李芬利心中突然涌起了这样几句话,这是他的上一任雇主,在劝说他不要返回泉州时所说的话。那个来自大洋彼岸安科纳的雅各,竟然在短短时间内,看穿了泉州的一切浮华。
“诸公,诸位,诸父老!”蒲寿成用力拍打着桌案,突然发觉,此刻自己的声音是如此软弱无力。
“大人,您说吧,您说怎么办,我们大伙跟着便是!”一个善解人意的阿拉伯商人带头说道。蒲家老大,一直以智慧过人著称。勾结大元,算计赵宋,都是他的主谋。既然大伙拿不出具体办法,倒不如听听,蒲大人如何安排,也免得说错了话,半夜被士兵敲门捉了去。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蒲寿成的脸上浮现了几丝苦涩的笑意。现在,他再也不敢自称有远见,有智慧。正是他在半年前一次错误的选择,造成了今天这个尴尬的结局。
文天祥刚刚在邵武崛起的时候,蒲寿成还打着养盗保官的算盘。对于蒲家来说,以当时的情况,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所谓天命,所谓忠诚,在蒲寿成眼里不过是交易。只是根据对方的实力大小,开出的价格也有所不同。
文天祥那点儿人马,掀不起大浪,出了事情,也有王积翁这个蠢货在前面挡灾。相反,只要福建境内一日“匪”患不除,大元朝廷就需要蒲家的左翼军一日。蒲家的“闽南王”地位,也更牢固一些。
可谁曾料到,破虏军能瞬间爆发。半年多时间,破福州,攻剑南。如今直接兵临到泉州城下。自己麾下的左翼军,上去一队,阵亡一队。短短十几天光景,已经战死了五个千户,一个万户。到现在,已经没有将领敢带队去兴化军救援。
他需要大笔的资金来购买武器,招募流民,组织人守城。同时也需要大笔的赏金,鼓舞濒临崩溃的士气。南下的路还没有断,他还需要募集足够的钱,贿赂索都,请他率领正宗的蒙古军前来救援。
而这些钱,自然不能由蒲家来出。在座的商家都要均摊几分。
忽必烈给他的职务是市泊提举司,所以,无论撤到哪里,这些海商们,必须被绑在蒲家的船队中,这样,在忽必烈眼中,蒲家才有利用价值。
蒲寿成的目光从底下的商人们脸上扫来扫去,心里默默估算,谁必须留下,谁可以抛弃,谁的财产可以趁机夺了,然后把过错抛给破虏军。
底下的商人们如圈养在狼窝边的羔羊般,瑟缩着,感觉到了蒲寿成目光里的阴冷。几个人低声议论着,商讨着,如何做,才能让这对贪婪的兄弟满足。
“大人,我们商会,愿意三坎塔上好的豆蔻给大人,奖励守城有功的士兵!”一个法兰克商人走出来,主动答道。坎塔是地中海商人常用的度量单位,一坎塔豆蔻,差不多有一百斤。三百斤豆蔻,换来的大元交钞,可以卖下一栋上好的大宅院。
“如此,多谢安东尼阁下!文贼退后,我会奏请皇上,给你嘉奖,并减免你的税款!”蒲寿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起身,亲自向带头捐献者致谢。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响应。商人们纷纷上前,报出自己可以拿出的“捐献”。有的商人,在捐献的同时,还提出了派遣快船,去漳州求援的建议。蒲寿成摇着毛笔,刹有介事的把众人的捐献数目和建议记录一一在案。
胜亦发财,败亦发财。这才是商场致胜的秘诀。有了足够的钱,他们甚至可以考虑扬帆出海,把家业搬迁回巴士拉,搬迁回阿拉伯人的圣地。
即使在巴士拉呆不下去,也可以买了骆驼穿过沙漠。到大陆的另一端,享受一下地中海风光。大宋不是他们的家,只是一个发财的货栈。在这个货栈中,一切都可以明码标价,包括人格与忠诚。
低着头,李芬利悄悄地退出了大堂。他的船就停在城南的晋江上,船上没卖完的香料,他全部捐献给了蒲家。作为交易,蒲寿成签署了他的出海水引。
李芬利决定离开了,走得越远越好。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失去了对他的吸引力。而不远处,汉人的火炮声,必将提醒这里的人,反思他们做过的一切。而这一切,有其因,必有其果。
酒徒注:光明之城,是一本争议很大的书名。书内以一个意大利商人的口气,技术了宋元交替前的泉州。学术界多认为这是一部伪书。李芬利是书中的一个混血翻译。
光明之城 (二上)
光明之城二
婆娑的刺桐树影下,木屋、楼台、仓库、货栈,仿佛睡着了般,静静地蜷缩在万顷碧波上。而两侧丘陵如张开的臂膀,轻轻地将泉州湾拢在怀抱中。(酒徒注:宋时的泉州湾远比现在大,是天然的深水良港。后来港口一部分渐渐被淤积成陆地)
透过海上薄薄的清雾,方笙可以看到远处那座美丽幽静的港口。这是他封锁的目标,大宋丞相文天祥亲手写了书信给方家,请海盗们堵住泉州出海口,将蒲家舰队,封锁在港内。
让朝廷的丞相亲笔写个请字,偕同出兵消灭蒲家。一年前,这样的荣耀,方笙想都不敢想。
作为东海上最大一股势力,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蒲氏兄弟麾下光两千料以上的大舰就有四十多艘,一千料左右的铁梢木战舰还有一百多艘。这种实力,海盗们见了,只有扯帆逃走的份。
但现在不同了,方家有了自己的杀手锏。总瓢把子方笙得意洋洋的看着隐藏在海岛后边的那十几艘三桅快船。每艘船都不足一千五百料,装不了多少士卒。但方笙敢肯定,这是目前为止,海上最好的战舰。有了这几艘船打头阵,蒲家的战船再多,也得乖乖地趴回港口去。
“大当家,港口有船出海了”,一个包着头巾的海盗从桅杆上荡下来,将一支千里眼交到了方笙手上。
老方笙接过千里眼,抓住面前的缆绳,手臂微微借了几分力,身体如惊鸿般,飘到了不远处的桅杆上。单手抓住另一根缆绳,双脚在桅杆侧一揣,轻飘飘又升高了数尺,寻了机会,用腿盘紧主桅杆,举起千里眼向泉州望去。
碧蓝色的水面上,缓缓划出十几只船影。是一支规模不太大的舰队,从队形上看,是例行出海巡逻的。蒲氏兄弟看样子还没被破虏军猛烈的攻势吓傻,知道每天派船警戒自己的后路。
告诉“海象号,让它带领全部海字队押上去,把那帮兔崽子全部送到海底喂王八!”方笙从桅杆上荡下来,大声命令。“通知全部战舰列队,堵住泉州出海口,让蒲家哥两个看看,我们方家的实力!”
“是!”老二方鸿答应一声,快步跑到主桅下,升起一面黑色的帅旗,几面彩色的出击指示旗。
这是文天祥“发明”的旗语,经方家三位老大改良后,已经成了海盗们的标准指挥用语。大小海盗头目们看见自家主舰上升起出击旗,一声欢呼。几百面白帆从甲板上快速爬到了桅杆顶。两千五百料大舰海象号一马当先,带着四艘打着“海”字旗的战舰冲了出去。
朝阳从天边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水面上这精彩的一幕。璀璨的波光中,海象、海狮、海豹、海狼、海鲨,五艘战舰排成一列纵队,箭一样射向船只数倍于己的对手。
“海盗!”蒲家舰队的瞭望手很快发现了危机来临,冲着桅杆底下大声报告。“海盗,西北方,三,四,五,五艘战舰。海盗,海盗,后边还有很多,数不清!”
“数不清慢慢数!”带队的千夫长尤勇贤怒喝一声,对瞭望手的惊慌表示不满。东海水面上,除了那个奄奄一息的行朝水师,根本没有能拿上台面的势力。如果说有人敢从水上袭击泉州,除非这个人吃了豹子胆。
半年来,虽然两浙一带频繁传来港口被海盗攻破,两浙大都督范文虎被气得跳脚的消息。但是蒲家军上下都认为那是范文虎怕朝廷命他领兵南下与破虏军决战而找的逃避借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埋伏,出其不意攻进港口,然后在大队守军未来得及赶到之前撤离。谁能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海上不比陆地,船与船之间距离远,联络起来非常麻烦,要想组织这么准确的攻击,除非海盗们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是五艘,向咱们杀过来了,后边还跟着六十多艘!”瞭望手终于弄清楚了敌情,扯着嗓子喊道。
“迎上去,给海盗们一个教训!放狼烟,通知港内准备迎战!”尤勇贤毫无惧色地命令。十几天来,他肚子里已经憋满了火。文天祥的破虏军一再紧逼,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而城中那些陆上的兄弟,却没有一个有胆量去迎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泉州外围的几个城市纷纷被扫平。
求援的信已经送出去好几拨了。两浙、惠州,漳州,能想到的盟友都想到了。但援军至今不见动静。索都的两万大军,据说是在渡江后,遇到了麻烦,正在百里外与一个叫张元的土匪呕气。而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历尽千辛万苦回了信,只为了告诉蒲将军,浙东匪患严重,他麾下的二十万新附军无法分兵南下。
一帮想看爷们笑话的王八蛋。尤勇贤每天在肚子里发泄着对大元将士的不满。唯一可以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破虏军没有水师,蒲家如果守不住泉州,还可以带着全部人马从海上撤离,大伙积累下来的财产,不会丢个一干二尽。
所以,每天出海巡视,就成了尤勇贤的职责。遇到小股想趁火打劫的海盗,他带领舰队冲上去,将对方的船打烂。看到大规模的海盗船队,他亦不感到恐慌。放出狼烟后,蒲家舰队自然会快出港支援。附近海面,还没有哪家海盗能抵挡住蒲家倾力一击。
“海象”号战舰上,方震岳小心再次看了看主力舰队的信号旗,小心地收好自己千里眼。这宝贝是重金从破虏军换来的,两片镜头都是用水晶磨成,一整船硝石才换一把。弄坏了他,方震岳敢保证,自己的父亲方笙会把自己全身涂满羊血,丢到鲨鱼群里去“锻炼”。
双方舰队慢慢靠近,已经不再需要千里眼来观察敌情。蒲家的巡逻舰队的诸将显然也是个硬茬,面对强敌,非但不躲避,反而一边在船上点起狼烟向港口内报信,一边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五对十五,双方接战的船只数目差距较大。主舰队中,方笙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派出的分舰队,握着千里眼的手心有些发潮。海盗方家和泉州蒲家,有冲突,亦有合作。彼此下黑手打闷棍的事情常干,却没有正式挂上两家的旗子厮杀过。此战开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意味着方家与蒲家舰队正式决裂,和蒲家背后的大元朝廷走到了敌对的立场上。
与破虏军的交易,从老三方馗第一次进入邵武后开始。官位、番号、战舰设计图样、钢弩、火炮,方家急需的东西,破虏军毫不犹豫的提供。甚至在不能满足武装自己的前提下,优先提供给了方家。
在此同时,方家也为这些武器和荣誉付出了巨大代价。文丞相不是乐善好施的菩萨,为了维护自身的独立和尊严,方家也不能白白接受破虏军的好意。通过联系人明里暗里的讨价还价,双方彼此心照不宣,却默契地为每一笔武器交易制订了规则。作为新式武器的接受者,方家不但要支付武器的费用,而且要通过实战,回报破虏军的帮助。半年来,方家海盗持续袭击定海、绍兴。有一次甚至顺着海潮杀到了临安城下。
这是一场豪赌,把家族命运绑在国运上的一场豪赌。胜,则方家脱离海盗世家身份,成为大宋复国或某人开国的功勋家族,败,则连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海上基业都赔了进去。
“大当家,要不要围上去!”秉笔师爷黄易安凑过来,低声询问。港口外的方家战舰有六十多艘,完全可以在港内蒲家舰队倾巢而出前围上去,将巡逻舰队一口吞掉。然后再摆开阵势,以逸待劳,迎击蒲家主力。
方笙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命令:“通知主舰队所有战舰放慢速度,观战!”
“是!”黄易安答应一声,快速跑了下去。在旗舰的调度下,海盗主舰队收拢船帆,远远地徘徊在战场外围。
他们要进行一场公平的角斗,一边检验新的战法,一面立威,让港口内的人,无法推测方家舰队的真实实力。
望远镜里,方震岳率领的五只战舰轻巧地打了个旋,船头接船尾,拉成了一条直线。仿佛一条卧在波涛上的小龙般,以海象号为龙首,斜斜地横在蒲家舰队的前方。
疾驰而来的蒲家巡逻舰队愣了一下,水勇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水面做战,一向讲究的是:“远斗弓箭,近拼船,帮帮相贴再斗人”。通常船队中的船只先一字排开,船头保持一条直线向对手冲过去,在五百步距离左右发射石块和点燃了的鱼油蛋,互相砸。二百步左右距离用弓箭和火箭杀伤水手,破坏船帆。距离再近时,则想方设法用船头撞击对方船腹部并用拍杆互砸。两船碰撞在一起时,则水手在弓箭的掩护下,跳到对方船上硬拼。
无论是做战的哪个阶段,都要避免用船腹部对上敌方船头。战船与货船相比,船头尖,船身长。把腹部暴露给敌人,摆明了是给对方的投石机和弓箭手当靶子。
“找死!”尤勇贤在甲板上吐了口吐沫,吩咐船尾的鼓手击鼓,号令自家战舰加快速度。先前他还有些担心对方的几十只战舰以多为胜。现在看到方家派一支分舰队前来单挑,而对手明显又是一个不懂水战的“雏儿”,心中勇气倍增。
两支舰队迅速靠近,阳光下,已经可以看到彼此船上跑动的人影。
光明之城 (二 中)
“满帆,下桨,加速,用船头顶翻他们!”尤勇贤大声喊道。他是蒲寿庚麾下的第一爱将,时而为官,时而易装为盗,纵横海面多年,捕捉到有力战机决不会放过。
十五艘铁梢木战舰骤然加速,片片船帆一同张开,如朵朵莲花骤然绽放于海面上。在木桨的协助下,船队速度一下子提高到极限,飞快地向眼前的小龙冲去。就像一只只见了血的鲨鱼,完全不去想,前面会不会隐藏着钢叉和巨网。
三千步,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三百步。两支舰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尤勇贤几乎可以预料到,下一刻有多少海盗在自己船头边,哭爹喊娘地跳入大海。就在这时,他看到对方船舷上突然露出一排小洞。五、六个,排列得分外整齐。
“轰!”海面上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百余道火光方家舰队中射出,重重地砸在尤勇贤的舰队中间。尤勇贤得座舰旁溅出一股巨大的水柱,轰鸣声里,船身猛地一顿,几片甲板卷着浓烟飞上了半空。
“满帆,切斜角,三打一”方震岳的旗舰上迅速升起一排彩旗。占了便宜的海盗舰队猛然加速,在水面上画了条漂亮的水线,斜着从蒲家舰队的侧翼擦了过去,一边疾驰,一边开炮射击。
远处,大当家方笙笑着放下了千里眼。剩下的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方家年青一代的翘楚方震岳,把火炮的优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海面上已经布满了断桅,残帆,挣扎着哭喊救命的水手。那些都属于蒲家的,方家分舰队五艘船,连个毫毛都没让对手捞到。
“大当家,奇迹,奇迹啊!”师爷黄易安不顾身份,在甲板上跳起了老高。其他海盗也欢呼起来,短刀,匕首,乱纷纷抛向天空,然后再耍着花样接下。
他们无法不兴奋,为了从贪财的文丞相手中买这些特制的船用炮,半年多来,海盗们几乎在勒着裤带过日子。
开始的时候,老巢那些工匠们还试图仿制,结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造出来的火炮射程短不说,每门炮消耗的精铜,已经超过了购买火炮的花费。
他们不单要买火炮,还要支付那该死的炮弹费用,还要为改造战舰的图纸买单。战舰上原来的投石机械,拍杆都要拆掉,重量分布要重新均衡。侧舷和安置炮座的甲板要加固。
文天祥提出的标准射击方案,每艘船的单侧可以放八到十二门炮,每艘船可携带火炮十六到二十四门。但是到了后来,方家实在支付不起如此大的代价了。五炮舰,每艘携带十门火炮,每侧五门。就这样,一支“偷工减料”的火炮舰队诞生,一诞生,就像重生的凤凰一样,展开了烈焰之尾。
海面上,两支舰队继续缠斗着。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了三艘战船后,尤勇贤的一身蛮劲都被部下的血给激了起来。指挥着剩余的十二艘船,冒着炮火向对方靠拢,试图凭借人数优势和对方展开接舷战。
五艘火炮战舰游龙般从海面上滑过,装备了新式风帆和轮舵的它们,速度和转弯性能都比老式广船快得多。千里眼中,龙尾轻轻一摆,靠后的三艘战舰同时开火。
轰鸣声中,又一艘敌舰被打成了两段。一边倒的火力优势和船只性能,让方震岳麾下的水手们越打越从容,越打越有底气。每次射击,都是三到四艘船同时开火,集中力量打击对方的同一艘战舰。并且距离都放到了八百步以内。这使原来不到十分之一的命中率大为提高,几个圈子兜下来,尤勇贤的舰队,已经只剩下了六艘战舰。
初生的朝阳照得海面像着了火一样红,火海中,落水的左翼军弟兄绝望地挣扎着,哭喊着。幸运的人,抱住了被火炮打碎后落入海中的木板。大多数不幸运的,却只能在海中等待对手发慈悲把他们俘获。自家的战船不用指望了,船上的人和水中的人,落水的时间只有早与晚的差别。对方每一次射击,都给战船造成极大的破坏,有些水手受不了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压力,抱起船上用来修补甲板的资材,主动跳入了大海。
“好个文疯子,不亏我替他骚扰两浙,损失了那么多兄弟!”方笙在肚子里默默念叨了一句,伸手擦了擦眼角。为了换得这些新式武器,海盗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非但要支付工钱,并且要满足一系列附加要求,如骚扰杭州,攻打苏常之类。虽然文天祥没有跟海盗们约定日期,但为了尽快得到武器供应,方家尽竭尽全力满足了自己的承诺。
“贴进点儿,再近点儿,让他们的投石机够不到就行!瞄准了,那炮弹可都是银子和命换来的,别砸水漂”方震岳声音已经兴奋得变了调。这是他在海面上演练多次的战法,凝聚了方家十几位前辈高手的智慧。在旗舰的指挥协调下,他的舰队始终滑行在对方八百到一千步左右的距离的地方。尤勇贤几次试图分散冲击,搅乱海盗的阵形,都被火炮给打了回去。到了后来,蒲家舰队几艘铁梢船的风帆纷纷起火,已经无法完成任何战术动作。只能在海上团团转着,无可奈何地承受对方接连不断的炮击。
“港口方向发现帆影,敌军大队出击!”主桅杆的碉斗上,瞭望手用力地挥舞着信号旗。打了半个时辰,蒲家的舰队终于被海面上的炮声和狼烟惊动了,几百艘战舰倾巢而出,映着日光,向战场杀来。
“少当家,老当家问你要不要支援!”又一个瞭望手汇报道。在远处观战的方笙怕儿子吃亏,调动着己方战舰,慢慢地向前靠拢。
“不用,告诉老当家,让他观战,配合,我今天要替方家立威!”方震岳意气风发地喊道。带领舰队,向下一个着火的战船扑去。
“观战、配合、立威!”主舰队,师爷黄易安不解地问道。少当家一向胆大,这点他知道。但对方赶来的战舰足足有一百多艘。五艘炮舰再利,也没有和一百艘战舰对挑的实力。
“你别管,按小子吩咐地做!”方笙自豪地将命令传达下去。方震岳是他最小的儿子,对这个儿子的悟性和能力,他一向有信心。
几个海盗头领看到旗舰上的指令,不解地举起了千里眼。
千里眼中,初升的朝阳下,他们看到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五艘战舰在海象号的带领下,快速向水面上挣扎的几艘蒲家巡逻船靠过去。从一千步直接靠到二百步的距离,突然,几艘船同时射击,将炮弹砸向对方的船舷。
如此近的距离,失去控制的巡逻船根本无法躲避。水手们眼睁睁地看着炮弹呼啸着飞来,扎进自己脚下的船腹。然后,看着海面渐渐远离,看着自己的身体随着破碎的甲板慢慢溅落。
看着,天边灿烂的朝霞和耀眼的阳光向自己张开怀抱。
最后几只巡逻船,在近距离被一瞬间击沉。方震岳悲悯地看了看水面上挣扎的敌军,挥挥手,命令下属再次升起信号旗。看到信号的其他几个炮舰头领以狂笑相回,一边带领麾下喽啰用海水冷却炮管,一边调整轮舵,让自己的炮舰跟在海象号之后。
五艘炮舰,骄傲地鼓满风帆,向港口出击的蒲家舰队杀了过去。船帆后的阳光,火一样刺眼。
“报,将军,敌舰杀过来了!”瞭望手顺缆绳滑落,跪在甲板上汇报。几个水师将领回过头,企盼的目光一起落在蒲寿庚身上。
蒲寿庚是他们的主心骨。这位以果决,勇敢的将军,几十年来,一边和海盗勾结劫持商船,一边征讨小股海盗邀功,从一方小吏,飞速地爬到了大宋安抚使的职位上。然后在战局未明,蒙古人刚过长江时,就遣心腹与忽必烈勾结,出卖大宋,换取更高的官位。可以说,在着混乱时代,蒲将军的每一步判断都正确,每一步都走在了别人的前头。
但是,此刻这位智慧过人的大将军显然和部下们一样,在新鲜事物面前乱了方寸。他们都看到了刚才海盗对尤勇贤分舰队那最后一击。没有人能想象,这条小龙杀进密集的船队中后,会是什么后果。
虎入羊群,不外乎此。几个将军们瑟缩着,脚步慢慢向后挪。连舟,结水寨,筑浮城,这些常规的水战办法都来不及,迎击,尤勇贤的下场就摆在眼前,没人愿意带这个头。
“全部战舰散开,擂鼓,一齐冲上去接战!”咬着牙,蒲寿庚作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正确抉择。
将领们顺着战舰之间的木板迅速跑开,传令兵划着小船,迅速将准备群殴的命令传达开去。面对前所未有的武器,只能采用这种前所未有的战法。低级将领犹豫着,将麾下的战船尽量分散开去。聪明的水手体会上司心理,悄悄地将主将座舰的木帆拉斜,降低战舰扑向死亡的速度。
阳光下,百余艘战舰像羊群一样散满海面。海象号带着舰队飞速扑来,中途方向微微一偏,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擦着蒲家舰队的外围掠过。
最近处,只有三百步。蒲家舰队射出的石蛋和鱼油蛋擦着船帆飞过,在海字号舰队周围砸出无数水柱。海象号在波涛间颠簸着,一会儿跃起于浪尖,一会儿落下于波底。
“寻找最近目标,射!”方震岳不理睬身边飞舞的石头弹丸,果断地挥落了指挥旗。侧面舷窗快速推开,五发炮弹曳着长长的焰尾,一头扎进距离他最近的一艘敌舰的船舱中。海面上升起凄厉的火光,破碎的甲板和水手的肢体一起,飞上了半空。
拼着挨石弹的威胁,海狼、海豹、海狮、海鲨,都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舰发射了炮弹。这个距离,火炮平射,射中的机会激增。虽然自己的战舰也成了对方投石机的照顾对象,但那些石头弹丸打不了这么准,也没有开花弹那么大的破坏力。
五艘炮舰,快速与敌军脱离接触,身后,留下一堆破碎的木板。没等蒲寿庚来得及呼痛,远远的,调整了船帆角度的炮舰又杀了回来,从另一个侧面向蒲家水师切去。
就像庖丁解牛般,两艘来不及躲避的千料海船,又被送入了海底。被激怒的水师将士扬帆紧追,奈何木条硬船帆调整慢,等他们找准风向,海盗的炮舰已经驶向另一个角度。(硬帆是中国海船常用的帆样,以木条缀成,结实,可极大节省操帆手数。但效率不高。)
几千名“水鬼”叼着葫芦杆跳下了海,蒲寿庚许下了巨额奖赏,要他们冒死去凿沉对方的炮船。千里眼中,方震岳将这一切看了个清楚,舰队在次兜了个圈子,慢慢与追过来的几艘蒲家战舰缩短距离。
几艘战船在两百步距离错舷而过,方震岳麾下的炮船打翻了对方一艘战舰,海狮号也挨了一鱼油弹,船帆上冒起巨大的火苗。
“掩护,海狮换帆”,旗语的指挥下,四艘海字号战舰围着受伤的海狮号兜开了圈子。十几只蒲家战舰试图靠近,都被火炮打了回去。
海面上,冒出一串串气泡。数千个“水鬼”,咬着芦苇杆,拼力游向战场。水鬼们身前,还推着几只冒着烟的乌延船(一种廉价的渔船,为沿海少数民族所用),试图用火攻,将方震岳逼走。
“床弩准备,截住乌延船。弓箭手上甲板,射浮靶!”方震岳果断的发布命令。每艘船的甲板上,都跑出了几十名弩手,明晃晃的钢弩端起,弩弦绞紧。随着弩箭都头的一声令下,几百支亮晶晶的钢弩射进了海里。
没有羽尾的钢弩的轨迹丝毫不会被海水改变,弩尖撕开水波,撕开水面下的躯体。一团团血顺着水面冒了出来,奋力前游的水鬼们,一下子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向前,无法穿过密集的弩雨。向后,逃不过神射手的狙击。
床子弩在摇臂带动下,吱呀着被拉开。飕的一声巨响,丈余长的弩杆破空而去。速度缓慢的乌延船是这种弩箭的最佳目标,几乎在被击中的同时,冒出了高高的火苗。弩杆上,方家自制的硫磺包剧烈地燃烧,把蒲寿庚的最后一丝勇气,烧进了海水里。
“擂鼓,后撤,让主舰队佯攻!”方震岳看看时机已到,大声吩咐。海象号上,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换好了帆和海狮号,和其他几艘海字战船,整队,再次于水面上兜开了圈子,就像徘徊在羊群外的狮子,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少寨主,炮管红了,破虏军的师傅说,不能再打了!”一个小喽啰凑上前,低声汇报。
“没事,别靠敌人太近,蒲家舰队已经乱了!”方震岳自信的说道。海面不远处,老当家方笙带着全部舰队压了上来,六十多艘船,排成了一条长长的大龙,所有船的侧面,都对向了蒲家舰队方向。
“回港,撤,回港,留火攻船断后!”蒲寿庚惊慌失措地喊道。火炮的威力,陆地上和海面上他都见识过了。如果方家的战船上都装了火炮,每艘船五门,六十艘船就是三百门炮。三百门火炮齐发,蒲家有多少战舰也消耗不起。
上百艘战舰乱哄哄地向港口内逃去。混乱中,有战船相撞,水手们饺子一样落入大海。后面的同伴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架着船,从他们的头顶上驶了过去。
蒲家舰队完了。黄易安站在自己的座舰上,低低的叹息道。
光明之城 (二 下)
风将硝烟渐渐吹远。暗红色的海面,漂满了水勇们的尸体。破碎的甲板、破碎的桅杆和破碎的战旗,依稀像旁观者诉说着一场恶梦,一场看在沿着,让人从心头冷到骨髓深处的恶梦。
大宋闽乡侯苏醒闷闷不乐的收起了手中的千里眼,将疲惫的身躯靠在身后的桅杆上。海风在他头上呼拉拉地吹过船帆,碧空里,仿佛还回荡着早晨的炮声。
苏家的舰队没有参与对泉州港的围攻,或者说,是文天祥拒绝了苏家派遣舰队参战的好意。三方碰头商议经略泉州的时候,文天祥交给了苏家一个轻松的任务,为破虏军和方家运送后勤补给。所以,苏醒只好不情愿地驾驶着座舰在战场之外围观,观察新式舰船和武器的战斗力。
观察到的结果令人震惊。水战结束了,打了一辈子水战的苏老当家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的感觉交织而来,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
那五艘新式战舰的火炮,本来是应该优先提供给苏家的。是因为他这个家主在关键时刻犹豫,才让海盗世家的方家抢了先机,搭上了破虏军这辆八骏拉动的战车。如果不是关键时刻自己试图左右逢源,如果不是关键时刻自己试图为家族攫取更多的利益……
“咳,那蒲家舰队真熊包,被老方一吓,就退了。他们真的冲上来,今天这仗,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儿子苏刚那直率的大嗓门从后甲板传过来,让老苏醒心中的烦恼更多。
如果两军打仗,都象旁观者这样知己知彼,哪还要计谋何用!这个没脑子的儿子,终日只幻想如何争雄天下,却从来不仔细仔细想想对手的实力。用兵之道,讲究虚实二字。方家舰队那五艘船,在泉州水师面前耀武扬威的杀进杀出,蒲家的新附军早就被吓落了胆子,谁还会想到后面的六十艘大船上根本没有火炮这个道理!况且即使想到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又肯第一个冲上去送死!
“少当家,要我看,这事情还得您出面,到老当家那里请一支令箭来。以老当家现在的封爵与身份,何必非听文丞相的调度。咱们的舰队与方家并肩封锁港口,也算为大宋尽了一分力!”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提这个建议的是苏家的一个幕僚,他的想法很实际。泉州港是东南沿海唯一一个未曾遭到蒙古人洗劫的港口,货栈内的香料堆积如山,府库中的白银据说有上千万两。马考拉诺的宝石,吉纳的紫檀,加祖拉特的珍珠,随便运几船出来,运到北方去都是天价。这些财富,眼看着要被胜利者瓜分,而作为破虏军的盟友,苏家舰队却只有在一旁看热闹的权力,这如何能让人心甘。
“爹最近脾气大得很,二叔又不在,我怕,说了也白说!”苏刚声音慢慢放低,距离父亲站立位置近了,一切行为都加倍地小心,唯恐哪句话说错了或哪件事做得不妥当,触了老爹霉头。
如今大陆上的形势风气云涌,早登上陆地一天,就能早一天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与其惹老爹生气被他管在家里,不如装得恭顺一些,让他早一天放自己单飞。
听到儿子的话和越来越轻的脚步声,老苏醒的脸上绽出一丝苦笑。儿子的心性,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总想着独自去闯一片天下,却不懂得父辈们的经验与见识,是比家族势力还宝贵的财富。想到这些,他摇摇头,慢慢地将目光从远处的海面上移开。
苏家一步慢,步步慢,蒲家兄弟衰败之后,海上势力,唯方家马首是瞻已成定局。除非文天祥败了,可依眼前的势头看,文天祥败得了么。从破虏弓,风帆战舰到侧列火炮,天知道,丞相府还有什么可以力挽狂澜的奇珍异宝没拿出来。
如今奋起直追的希望,也只有凭这个脾气急躁,喜怒皆形于色的儿子。
“爹,震岳兄今天打得真精彩!”苏刚见父亲把目光转向自己,言不由衷地赞了一句。
“嗯,把火炮和风帆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有时间,你记得多跟他学一学,毕竟,他们比我们接触火炮接触得早。”老苏醒点点头,语重心长的嘱咐。今天这场海战,规模虽然不大,但那隆隆的炮声,却揭示了海战新时代的开始。从此以后,那种靠弩箭和拍杆、纵火船的战斗模式,注定要向纵列炮击方式转换。早走一步的人,领先的就是远远的一大截。
“我知道,我今晚就过船去拜访,好好跟震岳兄讨教!”苏刚满口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胡乱跟父亲聊了几句,语风一转,把话题带到了火炮上,“爹,文丞相答应咱们的火炮,定下何时能交货了吗?”
“那要等你二叔从北方回来,带回东京路(锦州一带)那边的货物和回执!”苏醒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回答。自己的得力助手苏衡奉文天祥所托,带了三百把短手弩和两万支短箭去了极北的港口,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消息。而此时海上正是风浪较多的时候,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非但船队有危险,家族势力与方家的差距,可就越来越大了。
提起那些短手弩,苏醒不由自主最近行朝那边的一些不利传闻。据说行朝一些人向文天祥索要钢弩和火炮,被文天祥以军中辎重不足,道路不通的理由而拒绝。而拒绝为朝廷提供钢弩的破虏军,却能拿出三百把手弩与北方那些蛮族换牛羊和战马。
虽然手弩的射程只有三十步,远远小于目前提供给苏家和方家的破虏弓。但这种举动却无疑在向世人表明,破虏军与朝廷之间的距离,已经越行越远。
何况,在不肯供应朝廷火炮的同时,丞相府却以充足的火炮,武装了方家海盗。
朝廷为了大局,忍下这口窝囊气。还是愤而下旨叱责,逼破虏军与朝廷决裂,几个月内,必然见分晓了。
诸侯各怀心思,未必肯顾全抗元大局。陆秀夫是忠直之臣,但眼下破虏军对朝廷如此搪塞,越是忠正之臣,则越容易作出极端反应。至于张世杰,在苏醒眼里,他是一员有骨气的大将,却不是一个有心胸的宰执。
选择追随文天祥,到底是对还是错。每天在内心深处,苏醒无数次质问自己。破虏军的越来越强大的实力,让他不得不下定决心追随。而文天祥越来越反常的举动,让他越来越后悔自己的决定。
大宋朝需要一个有远见的宰相,才能解决这个难题。可这样的宰相,行朝显然没有。见了父亲的落寞的神色,苏刚的情绪也多少受了些感染。早一天得到火炮,则意味着苏家的护航舰队可以早一天驰骋大洋。但目前供货的主动权在破虏军手里,方家为了这几十门火炮,付出的代价苏刚也清楚,自己的家族关键时刻退缩,实在怪不得别人抢了先机。
陪着父亲叹了口气,苏刚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钢弩说道:“其实,文丞相肯把这么大一批货委托给咱们,说明他心里还很看重咱家的海上实力。这种弩我用了几次,多少也找到了一些敲门,虽然不如咱们用的那种破虏弓射程远,装填起来也颇废时候,但稳定性相当好,单手在小船上击发,丝毫不受风浪颠簸的影响!”
“你是说,这批弩,是文丞相特意打造来,用于实战的。而不是故意误导那些蛮族的劣货?”听到儿子的分析,苏醒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关于是否支持大宋行朝的问题,让苏家和破虏军的合作,出现了些裂痕。而作为家主,苏醒把这些裂痕看得很重,久而久之,一些猜疑和隔阂越来越深,看问题反而不像头脑简单的儿子这样乐观。
如果真的像儿子说得那样,攻打泉州,和联络北方蛮族,就成了两个分量差不多的任务。苏家在文天祥眼中的分量,就不会低于方家太多。
苏刚慢慢地绞动弩弦,将两支短短的弩箭添到了弩槽中。单手擎起弩臂,将弩身指向了半空盘旋的白鸥。
“崩、崩”两声连续的脆响,弩箭一前一后飞出,两只绕帆而飞的海鸥应声而落。一边珍惜擦拭着手弩,苏刚一边向父亲解释:“这不是劣货。我听人说,骑马好比驾船,颠簸起来一样厉害。如果骑兵配上了这种短弩,两军向交时突然从腰中拔出来…….”
那绝对是一面倒的屠杀。苏醒愣了愣,眼光刷地一亮,仿佛看见了北方传说中的草原上,两队打着不同旗号的蒙古人,挥舞着马刀迅速靠近。突然,一队蒙古人从腰间拔出了短弩,在战马即将与敌手相撞交的刹那,把弩射将出去。
好毒一条计!恍然大悟的苏醒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汗。蒙古人内部争斗不断,这对常年在南北港口之间奔走的海商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前几年草原上战乱忽起,支持鞑子头儿忽必烈的,和支持他弟弟的蒙古部族大打出手,最后,全凭麾下汉军和探马赤军的力量,忽必烈才把各部族的反抗压了下去。
如果此刻,那些被镇压的部族,拿着文天祥供应的武器,死灰复燃。忽必烈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威胁。即使那些叛乱者不能把忽必烈从皇位上来下来,至少有一大半的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将不得不长期驻扎到草原上。这对于越打实力越强得破虏军来说,是个难得的可乘之机。
忽必烈夺取汗位的全部凭借,就是他完成了两代蒙古英雄没有完成的灭宋之功。如果宋朝的大旗,无论打在谁手里的宋室旗号,屹立不倒。哪北方的局势就会越来越乱,北方的局势越乱,破虏军站稳脚跟,解决大宋内部争端的机会越多,时间越充裕。
“文丞相是得了天书的人,大宋没有第二个人看得比他还远。你看他没取福州,先造海船。没定福建,眼光已经放到了漠北。这种有大智慧的人,不该以常人的心胸和眼光推测他。我觉得追随他越晚,吃亏越大!”苏刚看看老爹的表情,又试探着嘟囔了一句。
一句话,让苏老当家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跌倒。
也许,别人做不了整合大宋全部力量的丞相,而文天祥本身就是。苏醒在沉思中彻底醒悟,望着浩瀚的洋面,大声说道。“倨北方的眼线传来的情报,你二叔的船队已经过了宁海州(山东烟台),我根据这几天的水流和风向估计,如果不遇到风浪,目前,他已经在辽河口上了岸!”他已经明白了文天祥的实际意图。方家是海盗世家,所以,破虏军以其为海战助手,攻城略地。而苏家的长处,却在贸易上。所以,文天祥才不在战争中,动用苏家的力量。
留一条退路给苏家,将来双方合作的余地更大。泉州与北元地区进行贸易,需要一支独立的,不得罪交战双方的舰队。而苏家无疑是文丞相那里信得过的选择。
“爹,是不是我又说错了?”见父亲神色突然凝重,苏刚试探着问。
“不是你说错了,是爹老了!”苏醒长叹一声,关于家族的发展,他终于想到了一条妥善的路。“你说得对,咱们动手慢了。这种弩不是劣货,是骑兵专用的”
“嗯,文丞相卖弩给北方蛮族,让蒙古人自己杀自己,比破虏军亲自动手还有效果!”难得受到表扬的苏刚卖弄道。
苏醒仿佛不认识一般,仔细看看愣头青一样的儿子。直到看得儿子脸色发红,终于笑了起来,拍着儿子的肩膀说道,“爹老了,本该早日放你出去。你年青,没那么多经验,也就没那么多顾忌。泉州的事情,咱家已经插不上手。但凭爹和方老掌柜的交情,你可以去方家观战,看看别人怎么打。等你二叔回来,咱们有了火炮,第一支舰队,也交给你,让你跟方震岳那小子比比,看看到底他方家的后人厉害,还是我苏家的后人有本事!”
“爹!”苏刚愣了一下,不知道今天老父亲错了哪根筋,居然把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不等开口,就如数应承了下来。内心里的愿望达成的他,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看远处的海面,再看看近处头发已经斑白的父亲,不禁有些茫然。
“等你二叔回来,爹给你一支舰队。希望你别丢咱苏家的脸。咱是三苏之后,也是大宋士大夫后人中,第一个扬帆出海的家族!”老苏醒拍着儿子的肩膀,笑着说道。两眼不知不觉有些湿。
“儿誓不辱没苏家之名!”苏刚挺直胸脯回答。
“好,好!”苏醒看着儿子,仿佛看着年青时的自己。“不过,你得答应爹两个条件!”
没听出父亲口中不舍的意味,苏刚以为老爹又要变卦,忙不急待的点头,“爹,您说吧,我一定做到!”
“第一,你带舰队,投到文丞相手下,加入他的水师。泉州攻下后,杜浒肯定会从潮州一带撤回来,帮助文丞相自组水师。到时候,你连人带船加入进去,无异于雪中送炭!”
“嗯!”苏刚点头应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想想杜浒在闽南杀出来的威名,托庇到这样的将军手下,对自己也不算委屈。
“第二,加入破虏军后,你不得再打苏家旗号。鞑子没被驱逐回漠北之前,苏家也不会承认你的存在!”老苏醒望着儿子,满脸决然之色。
“啊!”刚刚兴奋得如站在云端的苏刚,一下子跌落到了海底。父亲这样做,等于将其逐出了家门,或者说,等于让他去自立门户。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老苏醒望着儿子,苦笑着,话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自豪。“你长大了,所以,想做什么,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不能总指望着苏家在背后撑腰啊!”
“可,可那,那和我脱离苏家有什么关系?”见父亲不像是在开玩笑,苏刚迟疑着问道。
“如今,天下大乱。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爹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家族的兴亡,所以,不得不谨慎。而越谨慎,错过的机会也越多。就像这次在朝廷和丞相之间选择,选来选去,两方都不敢得罪,两方都没讨到好。”苏醒慢慢地跟儿子解释着,以从没有过的耐心,好像苏刚已经是他门下的一个参与决策的高级幕僚,而不再是那个长不大的愣头青儿子。
“而一旦整个家族卷进风波中,就犹如卷进了一场赌博。输就会输的一干二净。所以,为了这个家族,你和你二叔去赌,全力去陪着文丞相,赌一赌华夏国运。而我,退回流求(台湾)去,守着祖宗的基业。一面给你们守着这个家,一面寻求向西南发展的机会。将来无论是成是败,你参与过,可以无悔。而我守住了这个家业,也给祖宗有了交代!”
“是,爹,孩儿明白!”苏刚对着父亲躬身施礼。一瞬间,他明白做事时而果断,时而犹豫不绝的父亲的全部苦衷。
无论心中如何想着华夏,如果想着为国出力。父亲都不得不将家族利益放到第一位上,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一些世家大族的传统。正是这种传统,才使得一些世家大族,经历无数个乱世后,却依然能保持住血脉绵延。
而自己和父亲不同,作为长子,自己的任务是开拓。在血雨腥风中,打出一片更大的天地出来。
这是家族长子的责任,从出生那一天,已经背负上了。不能逃,亦逃不掉。
光明之城 (三)
关于未来如何,建武(昌)军统军万户武忠,可没想得那么长远。实际上,自从破虏军成功将页特密实部围歼那一刻起,这位拥兵两万的地方军阀就在幕僚的建议下,坚定执行了“中立”路线。所以,当麾下将领快马来报,说广昌守军经过浴血奋战,将越境的数千文贼人马全部击溃时,武忠接过战报,看都没看就把它当着属下的面扔进了垃圾筐。
不用问,武忠也知道广昌守军,“血战”之后,没有任何伤亡。也不用问,从守城的千夫长到下边的牌头,都斩获甚多。并且相当一部分战利品都是大元交钞。
但武忠不打算拆穿麾下这些伎俩。这种欺上瞒下的手法,在他还是大宋厢军将领时,已经玩烂了,不新鲜。为了自身安危和弟兄们的“钱程”,他还必须继续要玩下去,直到战局明朗化,北元与破虏军明显分出胜负那一天。
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他不希望达春尽快获胜。非但他自己如此,私下里,武忠通过师爷苏灿的渠道肯定,差不多整个江南的新附军将领,都抱着这种想法。有些文职幕僚们相互之间交往的信件中,甚至不避讳地强调了“坐山观虎斗”的观点。
达春快速消灭破虏军,不附合大伙的利益。去除每月从走私贸易获得的好处和过往商人们的孝敬不说,为自身生存考虑,新附军的将领们就不希望大元将残宋尽快消灭掉。
新附军战斗力低下,带兵将领又多出身于宋朝厢军。忽必烈一直就存着将这支留着没有丝毫用途,并且随时会有兵变危险的包袱抛弃掉的打算。但基于残宋没有完全消灭,仍需要收买人心的考虑,一直迟迟没有动手。如果达春顺利解决残宋,江南四十万新附军就面临着解散的危险,数千员武将和幕僚就要回家当富家翁。在手中没兵可持的情况下,他们不过是富裕起来的四等人。搜刮了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财产,有可能转眼落入蒙古贵族的腰包,或者成为色目收税官的贡献。
凭借过去的从政经验,武忠亦不过分看好破虏军。大宋丞相文武双全,这点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以大宋朝的特色,越是文武双全的人,越容易被剥夺权力,甚至丧命于莫须有的罪名之下。自杯酒释兵权以来,宋朝文人的地位一向就高于武将。所以文官们向来把带兵的同僚当做另类,而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而对于能打仗又会吟诗的武将,则视作对整个文官阶层的威胁。对付威胁,官员自有一套对付的手段。可以让岳武穆轻而易举的掉脑袋,也可以让韩世忠等人顺从地靠边站,甚至对于辛弃疾这种潜在的威胁者,也保持足够的警惕让他一辈子再也统不了兵。
武忠可以肯定,随着行朝渐渐立稳脚跟,朝中官员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将文天祥的兵权剥夺。这是幕后无数双手团结起来的力量,文天祥根本没力气抵御。至于剥夺了文天祥军权后,其他人带不带得了兵,能不能让破虏军上下信服,那是后话,不在官员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保持中立的武忠,把未来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每天邵武地区大量的新生产品从他的治下四散流出,外界的各种物资经过他的辖地络绎流入邵武,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到了分配利益的时候,师爷苏灿自然会把他该得的那一份分文不缺的拿回来。并且分派兵士玩一玩官兵捉贼的游戏,顺带着制造点儿与越境而来的破虏军发生冲突的假相,掩盖属下与破虏军暗中勾结的真相。
“大人,给中丞的呈文写好了,请您过目!”师爷苏灿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一份公文,顺势弯下腰去,将废纸筐中的战报拾了起来。
瞒上不瞒下,这是官场惯例。战报虽然是假的,层层报上去,将来就是搪塞责任的凭据。作为师爷,苏灿一向很尽职。非但要替东翁出谋画策,还要用尽全身解数,把一切隐患消灭于无形。
武忠接过公文,照例是看也不看就开始用印。他豪不怀疑苏灿的忠诚,江浙的幕僚,一向名声在外。他们彼此之间互通消息,为自己的上司进行一些桌面下的交易。互相勾结,彼此引荐,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团体,信誉和能力都有保证。。
“大人,属下听说,这次被击溃的匪众,打着两家旗号,一半是破虏军,一半是光复军,骑、步各半,加在一起有三千多人?”苏灿一边收拾公文,一边低声提醒武忠具体细节上不要出纰漏,“我军依城苦守一日夜,击毙贼寇数百。贼寇见我抵抗坚决,唯恐被各路人马合围,才弃城远遁!”
“嗯,我知道了,上次那伙逃入军山的盗匪还在不在,为了防止他们与文贼勾结,你安排人去剿了他。首级封好了,拣几个面目狰狞的,算做破虏军,传到江西参政王大人那里去!”武忠捻着为数不多的短须,沉吟着答道。
军山上的土匪,是一伙打着大宋旗号祸害百姓的流寇。年初时新附军让开了军山到建宁的山路,这伙土匪却没有去邵武投新附军。依武忠的意思,本来想早日剿灭,被师爷苏灿以日后必有用场的借口强行拦下了。如今广昌守军放任破虏军越境而过,少不得要干些遮掩勾当。斩首冒功的事情,刚好着落在这伙盗贼身上。
“大人英明!”苏灿笑着答了句口头谗。跟上武忠这样一点就透的东家,是他的福分。北元不对汉人和南人开科举,读书人的出路,就依附于各路官员身上。主人家发达了,他们跟着兴旺发达,主人家遇到为难时,做师爷的要义无反顾地挡上去,把所有过错一肩承担,弃身保主。
“破虏军溃兵穿境而过,咱们凭城固守,也算尽了人臣之责。但如果还从咱们这杀回来,可就不妙了。所以,你还得与整治城池,监督诸将不可懈怠!”武忠摇摇头,苦笑着叮嘱。麾下这些窝囊废的战斗力他比谁都清楚,硬让他们挡在破虏军面前,肯定会一哄而散。如何才能不让越境的破虏军去而复回,就看师爷的“运筹”能力了。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安排!”苏灿笑着答应,主仆之间,彼此心照不宣。
“也不急在一时,你坐!”武忠指指面前的椅子,笑着说道。
“大人面前,哪里有小人的座位,站着就好,站着就好!”苏灿陪着笑脸说道,屁股却慢慢蹭过来,粘到了椅子边缘。他和武忠相交久了,彼此都熟悉了对方的禀性,所以言谈举止,也没有太多的虚礼。
“破虏军兵发泉州了,你知道么?”武忠一边整理着纤尘不染的征衣,一边问道。虽然站在敌对一方,将来说不定还要兵戎相见,但破虏军打接连获胜的消息,依旧让他感到鼓舞。有时候,他甚至把自己幻想成破虏军中的大将,带领麾下人马纵横驰骋一番。
“属下知道,路过的商贩说,他们已经困了泉州。汀洲那边,中丞大人也加强了对邵武的攻势,试图围魏救赵!”苏灿对前线的消息了如指掌,一一道来,不见半点生疏。
达春调集人马猛攻邵武军的消息,和文天祥兵困泉州的消息是同时传来的。双方形势都不很乐观。宁化那边,破虏军在邹凤叔的指挥下,凭借地形和石头搭建的城堡寸土不让。泉州外围,没有退路的左翼军也豁了出去,死死地将破虏军抵在外围,据说,守军的尸体已经塞住了洛阳江。
“眼下两浙大都督范文虎、汉军副元帅刘深都加紧了攻势。只是两浙兵马本来就孱弱,加上底下将领存着私心,一直被箫明哲挡在寿宁一线。而刘深的兵马和许夫人的兴宋军战斗力不相上下,一时也见不下分晓。”苏灿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草草地画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瞧不起建武军的战斗力,达春暂时还没命令建武军全线压上。武忠和苏灿也不担心这一点。上面命令下来了,他们自有对策。大不了去百丈岭一线虚张声势一下,对空射上几箭,反正新附军不是破虏军对手,达春也不能强求武忠能杀进邵武去。
唯独让他二人百思不解的是杀人王索都。这个向来受忽必烈器重的鞑子头麾下有一万多蒙古军和一万多探马赤军,还要三万多拼凑出来的青壮仆从。前一段时间和张元隔着九龙江杀了个难解难分,如今却突然没了动静。
“你说,文丞相是不是在围城打援!”武忠用手指敲打的桌面,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领兵多年,他没打过大仗,但见识却不比别人少。
“我估计,文丞相这手玩得不太好,索都有些犹豫。加上他素来不喜欢蒲寿庚,上次救援泉州,就没得到什么好处,这次,索性让蒲寿庚和文丞相斗个两败俱伤!”苏灿迟疑着分析。“索都喜欢屠城,但达春中丞曾严令,对于投降的城市,不准杀戮。所以两度进入泉州,索都大人都没能尽兴。那蒲家兄弟的职位比他高,又都是视财如命的家伙。肯定不会出太多的孝敬给他,有了上次的隔阂,这次,即便能救,他也不会卖力去救了!”
“如此一来,蒲家估计要完蛋了,只是不知道,拿下泉州后,文丞相还来不来得及回救邵武!”
“大人以为,达春中丞还有机会攻下邵武么?”苏灿笑着反问,仿佛破虏军通盘计划,是他参与制订的一般。
“此话怎讲?”武忠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师爷。这个一会明白,一会儿糊涂的家伙,料事十中**,他这么说,肯定还有未曾透漏的玄机。
“大人,您忘了有溃军逃向兴国了!”苏灿低低的提醒了一句,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勾出一道尖利的箭头模样。
“此话怎讲?”武忠又追问了一句。隐隐地,觉得事态有些失控,从自己辖区越境而过的破虏军,将给自己带来很大的灾祸。
“咱们建武军也算兵甲精良,真的与破虏军开战,大人认为,胜算几何?”苏灿没有直接回答武忠的问话,反而考教起他对自己实力的认知。
“本来士气和军械就差了许多,他们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一触即溃,我已经可去佛前烧香”武忠想了想,叹着气回答。
“既然大人只能将这股残匪击溃,力保城池不失。江西行省境内,不知还要哪家力量,能挡住流寇的去路啊!”苏灿拖着长声说道。语调里带着说不出的调侃。
“嘶——”武忠看着桌面上那个巨大的箭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引狼入室,这个责任他担大了。整个江西行省,兵力都在江西和福建的交界处,后方几乎是一片空白,有些地方,甚至连维持治安的新附军都不多。先前已经被西门彪搅了个鸡飞狗跳,如今,凭空再杀出一支破虏军来,可以预见,不多时,整个江南西路的都会重新燃起战火。
“文丞相这手玩得高啊,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原来,大宋处处防守,大元兵马往来纵横。现在,大元承担起了守土之责,大宋兵马是否能来去自如,就看带队的将领本事如何了!”苏灿伸手,将桌案上的水渍全部抹去。与武忠的分析,他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眼下的大宋虽然焕发出一丝生机,可谁能预料,他不是回光返照。现在自己所做的事情,完全出自读书人残存的一点良心。不求有什么回报,但求不要给自己和东主,惹来太多的麻烦。
“笠翁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也没瞒过你。你去过南边,且说说,南边那位,能长得了么?”武忠站起来,望着墙上挂了多年的佩剑,低低的问。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种末名的冲动,想把剑从鞘中拔出来,冲着想挥的地方挥出去。带着一个武人的全部梦想。
“大人啊,只怕到头来,依旧是好梦一场!”冷冰冰的叹息声,将武忠心里的火苗,硬生生又压成了积炭。
“嗨!”大殿内,传来两声沉重的叹息。大宋积弱三百年,凭借一个书生的肩膀,真能力挽狂澜么?
武忠不知道,也不愿意想。
光明之城 (四 上)
“这个文疯子,可真不让朕安生!”忽必烈伸着懒腰,在龙椅上长叹道。御案前的矮墩上,伯颜、董文柄、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阿合马等一干蒙、汉、色目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让皇帝陛下为皇帝陛下解忧。
南方的局势越来越不乐观了。不知不觉间,破虏军就壮大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先前那些针对它的计策,不得不调整。并且,每日君臣议事,还不得不花费很多时间,商讨如果应对破虏军那咄咄逼人的攻势。
破虏军的进攻不止在军事上,前些日子,几张被色目商人传播过来的报纸就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看到报纸后,几个在朝廷里供职的理学名家,集体请辞。忽必烈好言劝慰,可这些厚脸皮的家伙突然珍惜起了名声,哭天抢地的回答说,要回故乡去,以死来报答忽必烈的知遇之恩,并证明自己赤心为民的清白。
关于所谓的身后声名,忽必烈无法理解。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向来以为,一个人活得精彩已经足够,至于死后,那是别人的事情,反正那些评价自己也看不到,何必管青史上如何记载。实在不开心了,自己找人趁活着的时候历史篡改一下,把黑的说成白的,方的说成圆的,也就罢了。若有人敢说个不字,一刀子下去,砍了他了事,扯那么多干什么。
对于这几个理学教授,忽必烈本来也只是视作玩偶。闲时抓来逗弄逗弄,让他们长篇大论地为自己杀人找一些理由。但对于理学,忽必烈却非常重视。他的江山来路不正,怕的就是后来者效仿自己的路子,干那些拥兵自立的勾当。所以在蒙古贵族中间,对理学的普及相当下功夫。
被几个寻死觅活的老儒缠得没办法,弄到最后,忽必烈只好下旨,加封了他们的死去的祖师爷朱熹一个王爷称号,并给他们各自封了些虚伪的头衔,才勉强平息了事端。
哪知道,一波未平,紧跟着一波又起。理学先生们不闹腾了,前方的战局又出了麻烦。破虏军全线进攻,横扫南剑州,蒲家被人堵在泉州港里成了瓮中之鳖。这个消息传来后,当即引得朝野震动。更让忽必烈尴尬的事,大都城内最早得知泉州被围的消息的人,不是他这个皇帝,也不是丞相伯颜,而是那些市井小民。驿站传来的紧急公文,居然没有福州城的报纸传得快。
听到这个消息后,百姓和官员们议论五花八门。有人说文天祥与蒲寿庚早勾结好了,左翼军虽然迫于兵势降了北元,但这些新附军将领和士兵,受了大宋三百年养士之恩,还是心怀大宋。有人说索都和达春因为上次救援泉州时,没从蒲家兄弟手里拿到预期的好处,所以才按兵不动。任由破虏军将泉州拿下后,他们再赶过去,破城,然后屠城抢掠。更有甚者,居然还说文天祥的破虏军和北方那些拥护阿里不哥子孙的人,已经勾结起来,决定一起来对付大元朝廷。
形形**的议论,让忽必烈头疼。作为大元开国之君,攻城略地,安抚群豪,收买天下英雄之心都是他的特长。但对这种明里暗里摸不到头绪的乱拳,忽必烈君臣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应对办法。除了军事和舆论上的压力,让他们更感到无奈的是破虏军那惊人的武器优势。
通过各种途径,大元朝廷已经得到了几支破虏弓。也根据士兵们的描述,知道了火炮和手雷的大致模样。百工坊(专门为皇家生产工艺品的机构)甚至花费重金仿制出了破虏弓和火炮。只是仿制的破虏弓重量是原来的两倍,射程却只能达到原来的一半。普通士兵没办法一个人操作,无论在造价和性能上,都达不到实战要求。而仿制的火炮更差,射程还不如投石机不说,并且开几炮之后就会炸膛。害得率先装备火炮的御林军中,居然没人肯主动充当炮手。
好在阿合马大人会让大伙宽心,通过种种算法估算,破虏军也没资金大量装备这种利器。但从福建前线零星传回的消息上看,阿合马的推论根本不正确,破虏军不但大量装备了这种利器,而且把这种利器大量流传了出去,装备了陈吊眼、许夫人和方家海贼。
“难道,我大元在江南就没有可战之兵了吗?”见几个肱骨之臣都沉默不语,忽必烈有些郁闷,问话的语气中,慢慢带上了责备的味道。
“这,陛下,且容臣等仔细斟酌!”董文柄第一个站起来,躬身告罪。他虽然不是蒙古人,但诸臣中,他最得忽必烈信赖。对于他的请求,忽必烈不能不照顾。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开始慢慢地品。至于已经冷了的奶茶喝在嘴里到底是甜是苦,已经浑然不觉了。
伯颜和伊实特穆尔四目相对,不知道该从哪里提起。若救泉州,如今上上之策是派一支偏师急攻邵武,老巢受到威胁,文天祥不得不救。但目前,福建周围却没有第二支力量可以承担这个任务。达春的嫡系部队与邹洬在邵武外围山区杀得难解难分,江西行省也被陈吊眼和林琦搅了个乌烟瘴气。各地的告急信接踵而来,逼得达春不得不一次次分兵回援。而南方另外几路人马,刘深在九龙江边,又中了许夫人的埋伏,损兵折将。索都突然谨慎起来,过了九龙江后,就犹豫不前,不知道是不是像市井传言一样,存心让蒲寿庚送死。吕师夔和李恒倒是文天祥的克星,可二人进去大庾岭剿匪经年,非但没把匪徒剿灭,而且把地方搅得越来越烂。最近,京城中传闻,匪徒居然也得到了文天祥的支援,跟吕、李二人玩起来猫和老鼠的游戏。还总结出了什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真言,和“肥的拖瘦,瘦的拖死”两句秘诀,带动全天下的乱匪都长了脑子,四处跟官军捉迷藏。
如今距离破虏军最近的一支有生力量就是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的二十万新附军。但想到这个人,伯颜就想给他一顿老拳。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二十万新附军听起来数目不少,可带在范文虎手下,就是一群绵羊。如果将他们赶倒战场上去,伯颜敢保证,不到三个月,范文虎就会一个人逃回来,而那二十万大军,要么被破虏军捉了,塞到矿井里去挖泥炭。要么临阵倒戈,成为下一代破虏军。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调赛北的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南下,迅速将破虏军和残宋扑灭,免得这把火越烧越大。伯颜和其他几个蒙古大臣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办法。但他们谁都不敢率先说出来。几个月前对局势的错误判断,已经让忽必烈不满。此时再献这提这种不愉快的话题,那只能徒劳地给大家增添烦恼。
对大元来说,目前北方的威胁,远远比南方来得大。自从阿里不哥莫名其妙去世之后,四大汗国就开始明着支持北方的叛乱者。前年,四王子那木罕前往阿里麻平叛,结果,非但未能如期凯旋,反而自己成了对方的俘虏,几万蒙古军死在了乱匪海都的马蹄下。多亏了伯颜及时领汉军杀到塞外,用汉军的尸体将叛乱者的攻势挡住,随后又通过收买、分化等手段让叛军内部起了纷争,才勉强将大元疆域稳定在唐麓岭一线。如今,西方的海都等人又恢复了元气,随时可能东进,塞外的蒙古军如果再向南调遣,说不定和林又得被人家夺了去。
而东北别里古台的后裔乃颜与合撒儿后王势都儿、合赤温后裔胜纳哈儿、哈丹秀鲁干等暗中结盟的消息也不断传来。小小的辽东宣慰司根本震慑不住,完全凭那些汉军在监视。如果他们再趁机起兵,大元帝国就要处于三面受敌的状态。
众人正在绞尽脑汁的时候,董文柄轻轻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陛下,臣有一计,不知是否恰当!”
“大兄,有话尽管说!”忽必烈的眼睛忽然一亮,笑着示意董文柄坐下说话。对这个重要的汉臣,他一直以兄称之,彰显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董文柄也的确不负其所望,每每言出必中,很少有谋划失误的之处。
阿合马轻轻皱了皱眉头,几丝乌云浮上了他的脸。
背对着他的董文柄根本不知道自己又遭到了同僚的妒忌,清清嗓子,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依臣之见,与其仓促去救泉州,倒不如舍了泉州,重新调整江南战局……”
话没说完,阿合马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指着董文柄脊背大喊道,“你说什么,难道泉州要白白送给大宋么。你这样做,到底安了什么居心!”
董文柄回过头,轻蔑地看了这个守财奴一眼,笑了笑,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此时泉州,已经不保。仓促去救,无异于抱薪救火!反而助长了贼人的气焰……”
光明之城 (四 中)
对于破虏军近期的作为,董文柄是下了一番功夫仔细研究过的。他家里养着一伙幕僚团,平日里也喜欢分析一下天下大势。作为汉军世家的长者,别的东西不需要把握,首先一个“势”字是最要看得清楚。几百年来,黄河以北,先是契丹、再是女真、接着是蒙古,在适当时机,选择适当的主子,就是这些世家大族维持家族生存的第一要务。
做对了选择,就像他家投靠了忽必烈一系,就可以扶摇直上。
一步走错,则被人抄家灭族,连同部下一起,切瓜砍菜一样斩个干净。
目前局势,宋朝已经成残宋,与流寇土匪差不多。大元以倾国之力敌一隅,只要没有大的战略失误,短时间之内,局势不会逆转。朝堂上谋臣所需要做的就是,帮助忽必烈拿主意,把消灭残宋的任务,一步步按部就班的走下去,而不是被敌人的局部胜利所迷惑,所调动。
文天祥现在的优势是,他手中只有一支破虏军。人少而精干,距离前线近,可以随时调整战略部署,对突发情况作出反应。而这正是朝庭的劣势,消息战报传回朝庭,通过忽必烈决策再返回前线,一来一去,至少半个月。
如果战争还是原来那种刀剑相交的方式,半个月不算太长。
但眼下破虏军有了火炮这种攻城利器,原来的城池营垒难以作为障碍,半个月内,战局可能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
所以,董文柄以为,文天祥现在的战略目的,就是以快和乱,来混水摸鱼。
而朝堂此刻,一定要稳住,以慢和柔,化解文天祥的乱拳。
钢弩并不可怕,弩的射程不如黄桦、黑漆、马克打、长蛮等名弓(四种都是著名的复合弓,有效射程近二百到三百步)。虽然这些名弓难得,可搜遍全天下,足以搜出几千把,武装出可以克制破虏军弩兵的军种。
火炮也不可怕,那东西移动慢。如果在平原上,利用骑兵包抄偷袭,可以轻易将炮群掀翻。
需要提防的是各级将士自乱阵脚,随着文天祥的行动而行动。所以,现在索都按兵不动,甚至撤回潮州修整,都是正确的选择。朝庭不但不可斥责,而且要鼓励。并且不再干涉达春、索都和刘深三人的军事指挥,授予绝对的权力,让他们便宜行事。
他的话没等说完,就再次被阿合马打断。仗着忽必烈平素的器重,阿合马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泉州城乃东南第一大城,去年宋人数十万大军,三个月围攻都未能将其攻下,你凭什么说其已不可守。况且城中还有我大元官兵近万,市泊司未解递来的税银百万余两,各地商人海舶上千。如果此刻我大元不发兵相救,世间各国,谁还敢不远万里来朝!”
“阿合马大人莫急,且听董大人把话说完。陛下面前,不可施礼!”伯颜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站起来,隔在了阿合马与董文柄中间。
他是个老成持重之人,知道董文柄说的话并非妄言。也知道阿合马为什么如此着急。实际上,这个色目人的内心深处,泉州城命运如何,不十分关心。甚至与他同为***的蒲家兄弟死活,阿合马也未必放在心上。阿合马最关心的是,市泊司未递解进京的税银,朝廷四处用兵,又没有明抢本国百姓家产的道理。失去了刚刚开始兴起时的掠夺手段后,终日入不敷出。如果今年再失去东南海上贸易积累起来的财富,明年就有军队发不出饷。为国理财的阿合马大人,就有脱不了的干系。
但董文柄说的话,自有他的道理。以破虏军半年来的战绩来看,鲜有在火炮轰击下,还能支持过三天的城市。那种新式武器,是土砖城墙的天然克星(宋代城墙,多为土或者泥砖所建。直到明代火炮普及后,石块和青砖墙才开始普及)。失去了城墙为屏障,靠钱财维持的左翼军,的确很难守得住泉州。况且海路又被方家堵上了,而大元朝的水师,也没有克制火炮的办法。既没有斗志,又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蒲家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而奇迹的背后,有可能是破虏军故意围而不攻,以期围城打援的圈套。
阿合马被伯颜的威势压住,悻悻地后退了几步,嘟囔着,坐回了自己原来的座位。董文柄接下来的话也的确如伯颜所想,他认为破虏军是故意弄了个圈套给索都钻,当务之急,是避免索都上当,给大元带来更大的损失,而不是讨论如何去救泉州。而与残宋争夺天下的战局,必须重新布置。重视到和西北叛乱同样的高度,由大都,山东一带,大肆征招和调集汉军,征集武器,倾力给予残宋一击。连在大庾岭剿匪的李恒和吕师夔,都应该暂时放弃那些山贼,击中兵力到福建前线,统一归达春调度。
听完董文柄的陈述,忽必烈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急于对他的建议作出评价。内心深处,处于对南人(宋人)战斗力的一贯蔑视,他并不认为泉州的形势有那么战报上说得那么危机,也不认为蒲寿庚能守到现在,完全是破虏军故意放水。破虏军自下百丈岭后,连克大城,战斗力不俗,这一点他知道。但破虏军进攻邵武,靠的是威吓。攻破福州,靠得是欺诈。这种计策具有偶然性,都玩不了第二次。反观蒲寿庚,他与宋朝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肯定不敢投降。想弃城而走,海路又被人断了,而陆地上那条通道,明显是文天祥故意留出来,瓦解左翼军军心用的。如果蒲家兄弟能以泉州为忠心,吸引住破虏军,并尽可能消耗破虏军的补给。待对方师老兵疲之时,达春、索都、和刘深大军压上,依然有可能完成原来围剿破虏军的计划。
想到这,他把目光转向伯颜,笑着问道:“丞相之意如何?”
听到忽必烈点到自己,伯颜站起来,恭敬地说道,“臣以为,董大人的分析甚有道理。只是,征调汉军南下之议,未必可行。近年山东、河北一带屡受饥荒,民间凋敝。此时再征兵,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是一个漂亮的借口,伯颜学自那些理学先生,用为民着想,掩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汉军不可轻用,这几年,忽必烈和他一直在逐步裁军,慢慢削弱那些汉军世侯的实力。如果大举召集汉军参战,已经被剥夺了军队继承权的那些世侯们,少不得趁机又要些好处回去。一旦他们实力增强了,保不准其中再出几个有野心的。
“臣也不赞成征调汉军南下。汉军战斗力低下,军纪败坏,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几年后依然收不上税来!”阿合马瞅准机会又插了一句,把蒙古军干的坏事,全部推到了汉军头上。大伙目标虽然一致,可现在不比打天下的时代。如今每一步安排,都涉及到日后的权力格局。所以,即使董文柄说得再有道理,阿合马也不能让他遂了心。
“军纪之事,朕自然会派人去查。如果不抽调汉军,众卿以为,哪里可再调援军。何策可解泉州之围?”忽必烈笑着向群臣问道。
“臣以为,西北战事可先放缓,如今诸贼内部争执不断,我军不妨稍稍回撤,促其内乱。臣建议抽调一部分探马赤军,和九拔都所部汉军,增援达春。而福建战事,如董大人所云,先弃泉州于敌。带我军兵马齐聚时,再行征剿!”伯颜想了想,提出了一个与董文柄所言类似的建议。
“九拔都,朕倒是将他忘了!”忽必烈脸上又是一喜。九拔都,是蒙古贵族们对汉军世侯张宏范的称呼。因为他在忽必烈跟前追随多年,所以诸臣已经不把他和他的部曲当作汉人。忽必烈甚至数度当着众臣的面,宣称自己视张宏范为子侄。而张宏范也的确不辜负忽必烈的器重。多年来领军做战,每战必胜。无论草原上的蒙古人,还是党项残部、西辽溃兵,提起九拔都来,都鼓不起领军做战的勇气。
“陛下,臣以为,泉州不可轻弃,否则,我大元将失天下来朝者之心!”最不起来的角落里,一个揣摩圣意多时的黄头发色目人站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古怪腔调吸引过去,看着他那张满是毛发的脸和高耸的鼻子,等待他的下文。
“马可,你且说说,为什么泉州不可轻弃!”忽必烈正愁如果说服董文柄和伯颜,听见此人的话,笑着示意他不必惊慌,随意发表建议。
董文柄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马屁鬼肯定会耽误国家大事。也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忽必烈在战略上的冒险。那个金发高鼻,满脸生毛的“大猩猩”来自遥远的西方,据说是个放荡、荒淫且贫瘠的岛国。姓菠萝,叫马可。靠着一肚子古怪传闻,和与众不同的阿谀奉承手段混到了一个官职。但见识和能力,都是下下之品,连阿合马都不如。
光明之城 (四 下)
正郁闷的时候,听见菠萝大人(马可·波罗,董文柄瞧不起其能力,所以把他的姓氏写做植物,以示其笨得连禽兽也不如,笔者此处沿用董大人的笔误)振振有辞的说道:“我大元是天朝上国,天下最强大,最富庶,最包容的国家。陛下是万王之王,古往今来,由西到东,最伟大的皇帝……(此处省略五百字)。”
“嗯!”忽必烈笑了笑,显然被菠萝大人拍得很舒服。汉人虽然也会拍马屁,但他们拘泥于面子,不会拍得如此露骨。而听波罗先生拍马屁,可以把他视为化外蛮人,不通礼法。而自己是尧舜之君,不计较化外之人的陋习。
“所向无敌的伯颜大人,智慧像海洋一样深邃的董大人,精通一切会计之学的阿合马大人……”把殿中诸臣都恭维了一遍之后,马可·波罗终于转到了正题,“如今港口中各国商队,正被强盗威胁,正等待着皇帝陛下仁慈的施以援手。所以,皇帝陛下不得不承担这万王之王的责任!”
伯颜,董文柄都沉默无语,菠萝大人的话虽然罗嗦,但说到了一条重点,就是大元要在前来买卖货物的各国商人面前,做出一个大帝国应有的举动。而不是因为存在战略上的陷阱,就不顾自己在天下各国眼中的形象。
泉州作为大元的唯一商港,招徕了天下四十余国商号。大元的威名,也随着货船飘洋过海。如果大元正规军被一伙流寇吓得坐视泉州失陷而不救。阖城的商人,会怎么看大元。
当那些化外的化外之地的人知道,所谓蒙兀铁骑,只是欺善怕恶的纸老虎,还会不会不远万里来朝?
朝庭的颜面,又在哪里?
相比与朝庭的面子,那几万将士的生命算得了什么?
”众位卿家,你们以为如何?”忽必烈环视四周,低声喝问。
“臣……?”董文柄、伯颜还是有些犹豫。但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阿合马却附和了“泉州不得不救”的议题,正当君臣等人为如何救援而伤脑筋的时候,突然间,听见皇宫外,传来一阵“噼里叭啦”的鞭炮声。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不知道霄禁么?”忽必烈十分不悦,转头对侍卫说道。贴身侍卫匆匆跑了出去,吩咐手下,到皇宫外,将那个不开眼半夜放鞭炮的人捉起来,扔到大牢里去。
董文柄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郑重。鞭炮是极其昂贵的物品,整个大都,也只有那些巨富之家才能消费得起。普通百姓,即便过年,也只是点个竹子来烧烧,哪里弄这么多的鞭炮来放。
就在他迷惑不解的时候,外边传来的越来越多的鞭炮声。东、南、西、北都有,显然,即使侍卫们出去捉,也未必能捉得到这个捣乱正主儿。
难道……?算算福建前线消息传回京城路上耽搁的时间,和这几天朝廷讨论对策的时间,董文柄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学好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不像那些理学先生,心中还残存着华夷之别。董文柄心中,没有什么忠于国家、民族的概念。忽必烈给他权位,给他以重视,让他的家族可以从百姓手中剥来足够的财富,他就需要“为知己者死。”
“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可是,如果自己当不起这个国士,是不是愧对了忽必烈的信任?!
“怎么了,大兄。要不要朕请太医来!”忽必烈看到了自己得力臂膀神态的不太正常,关切地问道。董文柄不是个没有心胸的人,自己今天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按常理,他应该不会如此失望才对。
“陛下,陛下!”董文柄手捂着胸口,一边喘息,一边说道。“泉州,泉州已经不可救了!”
“什么,大兄何出此言!”忽必烈一边命令太监赶快给董文柄捶胸,一边焦急地问道。
“泉州,泉州!”董文柄一张嘴,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面色刹那间如草纸般枯黄,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满眼负疚。达春北撤,索都和刘深分头就粮,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本来是想故意示弱,然后出其不意围攻邵武。谁知道,前方战事瞬息万变,他安排好了计划,却无法控制具体战局的走向。
“大兄,大兄莫急,朕依你就是,太医,赶快传太医!”忽必烈焦急的喊道,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心胸开阔的董文柄,会突然间难过成这个样子。
君臣近二十年,言必听,计必从。如果早知道董文柄因自己不采纳他的建议而吐血,忽必烈宁可驳回所有人的谏言独尊董文柄。内心间,他从来没把董文柄当作一个汉人,只把他当做一个朋友,可分享江山和权位的朋友。
“陛下,泉州之失,臣之过也!”董文柄喘息着,倔强地推开太监,用手巾擦去嘴角的血迹,笑容里,是那样的惨然。
“我知道了,董兄,此非兄之过也!”伯颜腾地一下跳起来,冲着董文柄大喊道。两个人的疯狂举动吓得殿中众人都没了主张,迟疑地看着忽必烈,希望他作出一个合理解释。
忽必烈看看董文柄,看看伯颜,再听听隐隐约约的鞭炮声。突然,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汉人和南人只有狂喜时才放鞭炮,而蒙古人南下后,很多亡国的南人从此再不过年。只有一次,他在行军途中听见的鞭炮声,那是大汗蒙哥在钓鱼城外伤重不治的消息传开后。
就在此时,忽必烈的侍卫统领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作为近臣,他有见君主而不通报的权力。不顾诸位大臣疑惑的眼神,将一份战报递到了忽必烈手上。
“张世杰、陆秀夫以舟师取漳州。左翼军杀蒲寿庚,献泉州。残宋张世杰、文天祥合兵,困索都于文蒲山……”八百里加急战报,从忽必烈手中无力地飘落了下来,盘旋着,落在众人脚下。
酒徒注:(存稿用完了,今天少更新些,周六周日努力赶稿子,周一补上)
合围 (一 上)
“口令!”
“啊――!”询问口令的士兵惨叫着倒下。
静夜中,突然响起了细细的风声。数以千计的羽箭从云中扑下,射进宋军的连营。鹿砦、木墙、营帐、瞬间如有了生命般,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雕翎。几点火星缩入箭杆,暗了暗,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老高,整个连营刹那间成为一片火海。
一排又一排的羽箭带着风声落下,扫荡着营内的一切活物。嘈嘈切切的弓弦声过后,紧接着,数百个身披重甲,手持巨斧与狼牙棒的探马赤军扑过来,镶嵌了铁皮的战靴踏过竹钉,绕过陷阱,直奔山脚下营墙。
营墙后除了伤者的**,临终者的呐喊,再不闻半点生息。仿佛所有大宋官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懵。眼见着,偷袭着的铁靴就要踏营而入。营墙后空地上,突然竖起千余面巨盾,巨盾后,弓箭手松开因长时间着力,已经发白的手指。
“呜!”鸣镝的炸响声短而急促,千点寒星,直射向前。借着山势冲锋的元军的速度明显停滞了一下,成队的士卒,如被冰雹打了的庄稼一样交替着倒地,一点点红色的血花在人群中绽放,前冲的队伍中间瞬间出现了一个淌着血的缺口。
沉闷的号角声从山头吹起,在箭雨中幸存下来的人发出一声呐喊,不退反进,恶狼一样号叫着,没命地冲向营墙。
营墙后,镇殿将军苏刘义一挥手,又是上千支羽箭齐射,号叫着前冲的重甲武士又被放翻近半,残余的寥寥几个,带着满身的雕翎,依旧向前。
战斗在子夜开始,一波又一波身披铁重甲的元军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不顾生死地冲破夜幕,如同海边的波涛一样,迅速吞没前浪,高高地拍向沙滩。
弓箭手回敬以羽箭,人浪翻卷着破碎,血如雾一样在空中飘散。
第二波铁甲军倒下,第三波踏着第二波的尸体上,呐喊着从夜幕中冲出来,黑暗处,只听见靴子踏地的啪啪声,大地在颤动,不知有多少士兵,呐喊着冲向死亡。
大宋士兵机械地弯弓,放箭,放箭,弯弓。看着眼前的蒙古兵跃起,倒下,倒下,跃起。
山坡上,蒙古弓箭手拉动弯弓,进行压制射击。羽箭借着山势,遮天盖地。大宋士兵手中的短弓射程不如敌军,地势亦在敌军之下。弓箭手的队伍很快被蒙古人的羽箭打出缺口。后营中,立刻有人冲上来,跪在先行者的遗体旁,从血泊中捡起短弓,拾起羽箭,快速发射出去。
漫天的羽箭在空中往来,营前的一棵大树在羽箭的交替打击下迅速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白色、黑色、灰色的雕翎。
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挡在山路口的木制寨墙成为一条死亡分隔线,寨墙两侧,短短半刻钟,上千条生命走向终结。
终于,有铁甲军靠近了寨墙边。几个浑身是血的铁甲武士挥动着巨斧头,狠狠地向木墙砸下,木墙晃了晃,出现了一道缺口。得了势的蒙古武士欢呼着,一拥而入。
苏刘义的脸抽搐了一下,命令亲兵举起了一个红色的灯笼。巨盾后,百十个赤着上身,头缠红布,手持长刀的壮汉冲了出来,堵向了缺口。
天空中,鸣镝往来呼啸。木墙缺口处,却再没有双方的羽箭飘落。长刀和巨斧遭遇到一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令人心颤的金属入肉声交替着响起,不断有带着铁甲的残肢体飞出,血与肉在半空中,画出凄厉的图画。
死亡就在眼前,伙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双方士兵却没有人后退。攻的一方不敢停手,因为他们已经被困了三天。如果今晚再打不出缺口突围,明天山上就要断水,三万大军,就要被人困死在这不名之地。
防守的一方亦不敢留情,因为他们知道,山上困住的是索都。近十万宋军,在看着他们的表现。江南各地十几个城市被屠百姓,几百万条冤魂在半空中,盯着他们是否尽力。
冲上来的北元铁甲军被大宋敢死队逼出了寨墙。木墙的缺口被竹竿与木板添补,没等敢死队员和辎重兵们转过身,山上的羽箭封锁了这个角落。
一个手持长刀的壮汉,顷刻间身上中了十余箭,挣扎着,扑在了营墙上。热血,顺着青白色的竹竿留下,染得木墙一片赤红。长刀,却高高的竖起,成为元军下一次冲锋的阻碍。
箭雨过后,更多的北元铁甲从黑暗处杀了过来,攻势如涨潮之水,无穷无尽。营墙上出现了更多的缺口,新附军、蒙古军、探马赤军、身穿不同颜色铠甲的士兵,蜂拥而入。眼看着,羽箭互射演变成了近身肉搏。
苏刘义拔出身边的长枪,自己冲了上去。枪缨舞处,当者披靡。百余名江淮劲卒紧随其身后,手中长枪交替出击,组成一个滚动的枪阵。不断有北元士兵被枪尖戳翻,暗红色的枪缨很快被血湿成络,敌人却越杀越多,缺口争夺战,慢慢演变成了群殴,混战。
“此非刘义之罪!”苏刘义心中哀叹着,疯虎一样在敌群中往来冲杀。
敌军突然之间全部压到了他防守的位置。攻击方的士兵,数量是守军的三倍。而苏刘义的麾下以新兵居多,久经战阵的,只有区区五百江淮劲卒。
无论身高、膂力还是杀人经验,以职业农夫为主体的宋军皆不是以职业强盗为主体的元军对手。更何况强盗一方身披铁甲,手持利刃。而农夫这一方,兵器多为粗制烂造,临时拼凑而起。
北元杀入江南的几支真正的蒙古军,索都部号称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依附在索都本部人马身边的探马赤军和新附军,也都是百战老兵。
苏刘义面前的窟窿越来越大,寨墙上的缺口,已经连到了一起。越来越多的敌军从缺口处涌入,逼得苏刘义麾下的士卒节节后退。
一柱香不到的功夫,前垒和中垒已失,苏刘义带着剩余士卒死死守住后垒,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身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哨步兵,从身后的山路上快速冲上来,曲折蜿蜒的山路,在他们脚下,如履平地。
带队的将领一挥手,几十枚铁弹丸,长了眼睛一般,飞入了元军当中。
铁弹丸在铁甲军中轰然炸开,将周围的蒙古武士掀翻在地。爆炸声过后,是一排亮晶晶的钢弩,割麦子一样,将蜂拥而来蒙古武士,全部割倒。
一营破虏军,从斜侧慢慢的切过来。刀一般,逼得蒙古武士连连后退。
每前进一步,都伴着一排弩箭。人浪起伏,三排破虏军弩手交替前进。弩的射速不快,但阵形和平日的训练却让弩阵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弩阵后,一排简易的发射架快速拼装成形。竹制的力臂猛然弹开,几十枚手雷流星一般划破夜幕。
弹丸交替着落下,黑色的烟柱并排着涌起。每一道烟柱,都意味着毁灭与死亡。泥土长了翅膀,雾一样凝结在半空中,石头、碎木、杂草乱纷纷从天空落下,曾经活着的和已经死亡的,顷刻间融合为一体。
前冲的元军在窄窄的山路上被弹坑隔为两段。
弹坑后的士兵,瑟缩着,任军官如何催促也不肯再冲向前。一个月来,从遭遇“土匪”张元开始,他们已经吃足了手雷的苦头。死在钢刀和弓箭下,大伙还能剩下全尸体。死于手雷的爆炸中,通常是面目全非。这种面目,死后魂魄连祖宗都不认。
王老实带着一营破虏军,取代苏刘义麾下的弓箭手,成为了局部战场的主角。简易的竹子发射架被士兵们喊着号子拉开,点燃的手雷从发射架的一端,快速弹出,掠过两军纠缠之地,射向北元士兵最密集处。
冲锋的人流被彻底隔断,与宋军战在一处的北元士兵突然失去了后援,阵脚大乱。得到强援的大宋士兵却精神振奋,齐声呐喊,争先恐后地冲上。
一个蒙古武士的罗圈甲上扎满了羽箭,倒地之前,挣扎着把弯刀砍入了面前宋兵的肩膀。
受伤的大宋士兵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翻滚,突然,他捡起一支箭,从裆下,将箭刺入了附近一名元军的身体。
两个大宋士兵同时扑上来,卡住了一个铁甲军没有防护的脖子。被卡住的党项武士拼命挣扎,胳膊如重锤一样砸在宋兵的腰腹间。两个只穿了纸甲的宋兵被打得口吐鲜血,却丝毫不肯松手,最终,三个人同时倒在了烈火中。
在破虏军的协助下,元军的攻势被压制住,渐渐疲软,终于支撑不住,慢慢退了回去。战场慢慢回复了平静,残肢、硝烟、余火、热血,一切就像做了场恶梦。
镇殿将军苏刘义伸手,抹去了脸上的血汗。后退几步,一跤坐倒在上。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过来,从地上将苏刘义拉起。金属护面拉下,王老实给了苏刘义一个宽厚的笑脸:“苏将军,您先忙着,我留一队手雷兵听你调用,奉丞相命,兄弟这个营专门堵窟窿。鞑子不会只从一个地儿突围,兄弟我先行告辞!”
说完,拉上面甲,带着麾下士卒,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酒徒注:怎么投票的人越来越少捏?
合围 (一 下)
“呸,什么东西,没品没级,也敢跟我家将军称兄道弟!”家将苏白望着王老实的背影唾了一口,悻悻地骂到。
苏刘义是张世杰麾下第一爱将,大宋广平侯,镇殿将军。而王老实只是一个破虏军营正,双方地位相去甚远。王老实习惯了破虏军中那套做法,仓猝之下,没给苏刘义行礼就走了,此举当然激起了苏部将士的不满。一些与苏刘义交好的将领立刻七嘴八舌地非议起来。
“是啊,不就仗着有几门炮么,什么了不起。咱们和鞑子拼命的时候……”
“改日去文丞相那问问,是不是平素破虏军就这么教导的,不把咱爷们放在眼里!”
“是啊,这尊卑长幼还要不要…..!”
“嗯哼!”苏刘义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他不希望两军之间,临阵时再起什么隔阂。
众将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扭过头,向王老实留下的掷弹手们望去。破虏军那一队掷弹兵静静地站着,对周边的议论充耳不闻。一个个如出鞘的钢刀般,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无怪乎文疯子一年来能席卷福建!”几个识货的将军转过身,偷偷地吐了一下舌头。各自散去。身后不过三十余人,那份军容,那份杀气,居然将整个营地上千人都比了下去。
那是百战百胜雄师才有的威风,苏刘义站在大营中,看看立在自己身后的掷弹手,再看看自己麾下忙着打扫战场,修补鹿砦的士兵,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老实不顾身份,和自己称兄道弟。苏刘义不很在乎。他本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军中粗人多,唐突之处,本应在摇头之间悄然揭过。苏刘义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和几个同僚用怎样在话语中,挤兑无兵无将的文天祥和杜浒。甚至记得当初自己的神态和每一句话。
但王老实刚才于两军阵前使出来的战法,却让他内心无法平静。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打法,用手雷将对方的前军和后队硬生生切断,然后用钢弩进行扫荡。在局部,永远是以多打少,以强凌弱。
这绝对不是以前他非常瞧不起的那个只会说豪言壮语的文书呆能想到的主意。当年他之所以排挤文天祥,就是不希望这个不知兵的书呆胡乱指挥,把已经糟糕透顶的军务搞得更乱。
而今天,文天祥麾下一个小校身上表现出来能力,却一下子推翻了他以前对文天祥的所有判断。
心里酸溜溜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但苏刘义却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文天祥变了,已经不再是那个眼高手低的书生。他脚踏实地的做着每一件事,在兵法、谋略方面的造诣,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些统兵大将。加以时日,此人不难一飞冲天。
“不知道自别后,文大人有什么奇遇!苏刘义轻叹一声,加入了修补营垒的工作。朝堂、军旅,身边不明白的事还很多,懵懵懂懂,他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手在推着自己前行,走向一个两边都看不到尽头的岔路口。
实际上,很少有人能看清楚大宋祥兴元年的那些扑朔迷离的变化,百丈岭上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掀起的飓风吹偏了整个历史。骤然加速的时代大潮前,一切人都变得陌生,一切故事都变得离奇。
那个时代出现了太多不可司议的事,以至于后世很多军事家在研究到福建战役时,对着厚厚的一叠资料,往往会连连摇头。他们弄不明白,为什么福建战役会打出这样一个结果。甚至有人心中涌出“如果我是索都,会如何如何”的想法。
因为从战役谋划和临阵指挥的角度上来看,索都和文天祥的能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换句话说,在双方交战的刹那,文天祥和他麾下的参谋们对于兵法的理解,还是刚刚窥得门径的学生。而索都的指挥能力和指挥经验,都远远超越了文天祥,甚至可以作为后者的老师。
从索都渡过九龙江后种种谨慎的举动上可以推断出,当文天祥率领大军兵困泉州的消息传来后,杀人王索都已经战报上的蛛丝马迹得知文天祥在泉州设了个口袋给他钻,谋划的是标准的围城打援。
这种手段是索都一生所经历的数百次战斗中玩腻了的把戏。当即索都就决定将计就计,一边以小股兵力与诱敌的张元部兴宋军周旋,作出忌惮对方火器,萎缩不前的假相。另一方面,派遣使者赶到刘深营中,密令刘深移师九龙江下游,在已经形成的突破地段渡江,与自己形成犄角之势。
两军之间距离不远,九龙江西岸又尽属大元。只要刘深听从了索都的命令,两支元军就可张开大口,趁着破虏军围攻泉州,无暇分身的时候,重创许夫人的兴宋军。一旦兴宋军被打残,索都、刘深和蒲家兄弟,就可以反包围住文天祥的破虏军,扭转整个福建局面。到时候,非但泉州之围可解,福州、剑蒲,都将暴露在元军的攻击下。
从当时几支人马的战斗力对比来看,索都的布置没有任何错误。遗憾的是,他忽略了自己的老对手张世杰的胆略,也高估了蒲家兄弟对左翼军的控制力。
当刘深的人马刚一过江,许夫人的兴宋军就从鼓鸣山中扑了出来。索都立刻调遣大军从侧面压了过去。三天之后,元军以死伤四千余人的代价打破了张元布置的阻击线,接着在长泰城重创悍将张万安率领的兴宋军二、三两标,震动福建。逼得文天祥不得不临时从围攻泉州的军队中抽调主力,为许夫人的兴宋军提供紧急支援。
眼看着泉州之围可不战而解的时候,棋盘上突然多出了一粒子。张世杰带着两万大军跳过潮州,从海路偷袭了漳蒲。然后,大宋兵马源源不断地杀向了索都背后,克木绵庵,困漳州,将元军的补给线全部切断。
索都不得以,只好令汉军副元帅刘深分兵回救漳州,九龙江畔一场血战,刘深不敌张世杰和杜浒,被迫引军向上游突围,索都后路尽失。
屋漏偏逢连夜雨,左翼军在当地商人的收买下,突然兵变。蒲家兄弟被乱军所杀。腾出手来的破虏军立刻调头西进,三支大宋军队,团团将索都困在中间。无数在漳、泉一带观望的盗匪趁火打劫,组成义勇军前来助战。几番激战下来,索都的防线一再被攻破,不得不收缩到文蒲山一带。
随后,张世杰部渡过九龙江,与许夫人,文天祥一起,将三万元军困在文蒲山东南,一个方圆不足十里的半岛上。背对大海,粮尽援绝,索都数次组织夜间突围,都被联军死死顶了回去。
但从军事角度来分析,扭转了大宋危局的福建战役,破虏军胜得险之又险,十分中有七分为侥幸。但如果脱离军事角度,从福建战役前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上来看,破虏军获胜,索都被困,又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一切还得从杨亮节离开福州时开始说起,比起前线战局的千变万化,一个多月来,大宋行朝上对文天祥态度的变化,毫不逊色。
当国舅杨亮节出使福州回来后,大宋朝庭上立刻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一些言官和随朝世族纷纷上表,要求小皇帝下旨,声讨文天祥和破虏军。剥夺文天祥的一切官职和封爵,并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讨伐此不道逆贼。
出人意料的是,以杨亮节为首的皇亲国戚势力突然调转方向,完全站到了破虏军这一边。先是引经据典,根据王安石改军制,张浚撤厢建军等种种本朝已经有过的先例,论证改变军制乃是丞相的份内职责。然后以破虏军只是将军队结构更加细化,兵制实际上与“将兵制”相差不大的事实,驳斥了言官们对文天祥擅改祖制的弹劾。最后,以诸多战例证明,当时整个朝堂漂流在海上,文天祥一军独秀,功在社稷。纵是有不当举措,也应该忽略不计。
正在辩论双方各抒己见,僵持不下的时候。破虏军进攻泉州,兴兵为宋室复仇的消息突然传来。朝廷上,对文天祥和破虏军的所有指责,一下子变成了站不住脚笑话。
毕竟大宋三百年,除了被冤杀的岳武穆,还没有一个“逆贼!”、“奸佞!”,曾经试图为皇家复仇。
消息在民间不胫而走,军中低级军官,对破虏军在前线浴血奋战,朝庭上不发兵助战,反而拖破虏军后腿的行为,议论纷纷。
而坊间巷里的流言,更是对朝庭目前的举止充满鄙夷。一时间,外界非议之声四起,无论文天祥是否有造反的企图,在世人的议论中,都变成了朝庭步步紧逼,试图逼一个忠直之臣领兵造反的事实。
无形的压力面前,很多言官自动闭上了嘴巴。庭议上,向来不介入朝廷争端的禁军统领凌震,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根据实际战例,论证了文天祥改变军制的好处,及其对眼下抗元战争的现实意义。
凌震一系的介入,让几个坚持说文天祥大逆不道的官员和统军将领措手不及。顷刻间,朝中舆论调转方向,把一顶顶高帽子,戴到了文天祥和破虏军头上。
原来大逆不道的行为,都变成了当机立断。不报朝庭,擅自改变地方治政方式的罪名,也变成了事急从权。
很多不明就里的人目瞪口呆。只有张世杰、苏刘义等少数核心人物,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什么。
外戚集团的突然变卦不难理解,两大船的金银细软,还有大把的大元交钞,足以让他们将黑的说成白的。
但凌震的态度,却代表了杨太后、陆丞相和小皇帝的意见。就是无论如何,要把破虏军,拉回大宋这条船上来。
文天祥在福建的战绩和民间声望,让朝堂上的有识之士很快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把文天祥说成逆贼,未必能动摇得了他于天下豪杰心中的地位,也未必威胁得了破虏军的生存。但离开了破虏军的支持,朝庭却未必能生存得下去。
至于拒绝支付火炮和钢弩的错误,被自动忽略。在仔细考虑到民间舆论和文天祥可能进行的选择之后,张世杰做了一个冒险的决策,出兵配合破虏军,打通广州到到福州的通道。
为大宋皇室复仇,是每个大宋臣子的义务。拿下泉州的一方,在将来的争执中,就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打通了福州到广州的通道,火炮和钢弩的秘密,破虏军就不能独享。同样是拱卫大宋皇室的勤王人马,克敌利器也应该见者有份。
抱着各种目的,一盘散沙般的各路勤王人马,再次站在了张世杰的令旗下。从泉州兵败后,就除了嫡系数千江淮劲卒之外再调不动一兵一将的张世杰立刻如鱼得水,迅速布置了绕过潮州,直取漳浦的战略。
福建局势,一瞬间逆转。
“天亡我也!”杀人王索都在最后的日子里对着苍茫的大海感叹道。
他不知道,亡他的不是天,而是人心,大宋百姓的复仇之心。是对刽子手的仇恨,让大宋行朝隔阂甚深的几方势力,出乎意料地团结了起来。而团结起来所爆发出的威力,照亮了整个迷茫时代。
“文丞相武不及张公世杰,谋不及陈公宜中。时敌我双方,智略超乎丞相之上者比比皆是。然丞相始终能因势力导,终操胜券。时也,运耶?盖其眼光独到,目光已超越历史尔!”史学家在五十余年后,如是记载。他认为,文天祥当时能使出引导舆论、贿赂双方官员、截杀信使制造消息不对称等诸多后世兵家口中的经典辅助手段,是因为,其高瞻远瞩,目光超越了历史,直达未来。
他的观点受到很多人的追捧。但那些参加过福建战役的老兵却不这么认为。
“文丞相没有超越历史,他恰恰融入了历史当中,知道那些挣扎于历史大潮中的普通人,他们最需要什么,追求着什么!”
“因此,他和大伙一起创造了历史。”
合围 (二 上)
蓝天白云之下,几面宋旗,在泉州城头慵懒地垂垂卷卷。
城门大开着,昔日繁华的街道上却没有几个人走动。路面上冷冷清清的,看上去令人有些渗得难受。偶尔在巷子深处响起一声犬吠,附近街道大大小小各种犬类立刻操着不同地区的方言,“汪、汪、汪、汪”叫个热闹。寥寥的行人马上像暴风雨来临般,瞬间失去了踪影。沿街的窗子和门以最快的速度关闭,吡哩吧啦地,比军队的脚步还整齐。
过了好一会儿,犬吠声停了。空气中,没有任何怪异的味道飘来。临街的窗子,又“悉悉嗦嗦”地开了一条小逢,一双双闪着不安的眼睛从缝隙后看出来,老鼠般四下扫视。试探几回,才哆哆嗦嗦将门窗打开。
街市又恢复正常,刚才消失了的人,又变戏法般凭空冒了出来。挑三拣四地搜罗着生活的必需品。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该死的狗!”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擦着脸上的油汗骂道。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失言提一个“死”字,连连向地上吐着吐沫,跺着脚,试图把这不吉利的字眼彻底抹掉。
买货的客人,怜悯地看看神经兮兮的掌柜,摇着头出门。
“死”其实并不可怕,就像蒲家兄弟,风光了大半辈子,虽然到头来稀里糊涂被属下砍了头邀功,几百万家资也被人送到了破虏军中当见面礼。但毕竟是个短痛,两眼一闭,家人朋友血流五步的惨状根本未曾看见。
可怕的是等死的心情。军爷们开关献城已经十几天了,如何处置泉州,文大人那里还没有个说法。对城市的围困虽然解了,但城外还有破虏军一个标人马虎视眈眈在那里看着。海港中,方家和破虏军水师,还牢牢地把守着出海口,不许船只进出。
最让人心里不安的事情还在后头,最近几天,接连有丞相手令传来,把左翼军水、陆将士,一拨拨叫到城外整训。偌大个泉州,只留了百十个差役,负责救火防贼。
“怕是要屠城吧,不知几时封刀!”有胆小者缩着脖子如是想。越是怕,还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听逃难的人说,蒙古人屠城的时候,通常可都是把有武器的人先骗出城外去。泉州人杀了大宋皇家三千余口,这血海深仇,又岂是蒲家老小的命可偿还得完的。
早知道这样,不如跟他们周旋到底。有人在绝望之余,后悔地想。如果不杀了蒲氏兄弟,说不定还能跟破虏军博上一博。但转念一想,连百战百胜的索都都让文丞相设计包了饺子,大伙跟在蒲家身后,顶多是个热闹,到头来还是难逃一劫。
也有豪不在意的,该吃喝吃喝,该逛街逛街。一边享乐,一边煞有介事地分析说,文丞相是最公正的,对商人也最体贴。不信,有他治下的福州、邵武、宁德等地的例子为证。那里的不但税收低,而且只收一次税。凭借着大伙称为“税花”的完税凭证,货物可以畅通无阻地从东头走到西头。
可心宽者毕竟还是少数,并且多是纯正的汉族商旅,家业基本不在泉州的。大多数城内的居民们在几天内凄凄惶惶,有的人家甚至自己预备了毒药,就等屠城令一下,立刻阖家赴死。文丞相公正,这话不假。但公正的意思是双重的,对好人不枉,对做过恶的人却也不纵。当初杀尽赵姓归元的时候,虽然是蒲氏兄弟带的头,可大小世家宗族,有几个能保证自己手上没沾血?阖城商号,有几家能保证没趁火打劫,抢过那些被杀者钱物的?
抱着万分复杂的心情,人们期待着,观望着。企盼着什么事情快些发生,又唯恐发生些什么。
城门处,远远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一队骑兵冲了进来。紧接着,三个身穿大宋袍服的官员,在士兵的护送下,乘马走进了城内。
“是兵,是,是,是……官!”终于有人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和队伍的规模,如蒙大赦般欢呼一声,将官员入城的消息传播开去。
古人云,民为羊,官为牧。牧人来了,羊群就避免了集体被宰杀的命运。至于会不会有一两个倒霉的肥羊被拖出去,蒸了下酒,那是后事,暂时管不得了。
顷刻间,新任太守大人的名讳、履历、嗜好,被好事者打听出来,以最快速度送到城中各大家族长者的书案旁。人心初定,大伙这才明白了,破虏军怪异的举止,似乎有不愿扰民之意。
“新任太守姓陈,祖籍居然就在咱们南安,是文天祥的同榜进士,放过一任知县,是个出了名的好官儿!”有人回忆着入城时,那张古朴清瘦的面孔说道。
旁边的人立刻补充出陈龙复不肯迎合朝中权贵搜刮民财愤而辞官的故事,仿佛他就是陈龙复的同僚,亲眼看了其作为一般。
“跟太守大人同时入城那个胖子,好像姓杜,是丞相府财务主管,领的是户部员外郎的官衔,现在改乘财税总长。好像出身商闾,家财被元军夺了,才投的破虏军!”有人也打听到了杜规的底细,献宝般汇报。
这个消息让聚在一处的商人们悬了好些天的心又安宁了几分。干一行,通一行的人情。杜大人既然做过行商,应该懂得商家的苦楚,不会因为出身问题看不起大伙,更不该让大伙过分为难。
“那个扳着脸,看上去很冷,很结实的大人,姓刘,名子俊。领的是参军衔儿,主管丞相府内政司,负责监督各级官员,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一年来,已经有好几个官吏不小心栽在他手中,给锁了去矿井里当苦力!”
刘子俊的名号一报出,把大伙刚刚放松的心又给扯到了嗓子眼。刘阎王的名号,可是远近皆知的。好端端的把他派来,不知丞相大人安的什么居心。
“唉!我听说,各地官员,都是当地各士绅们自己推选的。惟独泉州,丞相大人亲自派了官员来,并且都是他的嫡系!”有人叹息着摇头,心里涌起不祥的预兆。
有道是“官字两张口,长短说不清。”自古商人遇到官就没占过便宜,况且自己这些人理亏在先。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议论了一晚,串通了半夜,第二天上午,几个城中望族家长和商号会长穿上不知道何年何月捐来的大宋官衣,拿着名贴,来到了泉州府衙门。
此时也顾不上你信上帝他信真主,彼此之间教派不同,教义有差别了。齐心协力保住阖城产业,把损失降到最小为目标。陪上笑脸,塞足红包,肯请侧面门房向老爷们通传。
不多时,门子回来了。讪讪地把红包丢回了众人手上。
几个士绅登时心里敲起了小鼓,彼此以眼神互视,交流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七品官服,卷曲胡子的人站出来,用标准的官话问道:“这位爷台,难道太守大人今天没空么!”
“太守大人在大堂,让你们径自进去。文丞相令,收百姓红包者,每两杖十,苦役三个月!”门房悻悻地说道。看来是收红包的事情被新来的大人拆穿了,刚刚挨了训斥。
“不关爷台的事,是草民等无知,硬塞到爷台手里的,我自去分说,自去分说!”卷曲胡子赔着笑脸说道。心中对太守大人的好感立刻多了几分,一边向正门挪动脚步,一边观察起府衙的气象来。
衙门还是那个衙门,差役也是那些熟悉面孔。只是换了个主人,立刻换了幅风貌。正门口的当值的两个旗牌把以往那幅凶神恶煞的面孔收了,见了有人过来,居然主动打起了招呼。
“尤老爷,麻老爷,利老爷,田老爷,你们几个有事么!”左首的班头拱着手,不习惯地问候道。
“这,这,是,是刚才从侧门通报了,太守大人让我们去正堂!烦,烦劳孙头儿再通报一声!”几个士绅更不习惯当差的跟他们先见礼,结结巴巴地回道。
虽然平素里,士绅们的地位远远高于官差,买来的官职位也高于这些旗牌,甚至能驱使官员和军人为他们奔走,但那都是暗中的行为。明面上,大家还照顾着官场的威仪。眼下全部礼仪调了个,尊卑乱了,众人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太守大人,参军大人,关税总长大人,都在里边。几位径直进去就是了!”姓孙的班头客气的说道。心里暗骂太守大人胡闹,威信威信,官府在百姓眼中的信誉,全在这隐含的威压里边。没了威压,那什么镇唬那些多事的百姓去。蒙古人只认钱,不认礼法,已经够乱了。换了破虏军,居然连钱也不认了,把衙门弄得跟集市般,百姓只要不携带武器,想进就进。
几位士绅愈发不习惯,看看两个旗牌熬得通红的眼睛,明白他们肯定也是昨晚才被迫接受的新规矩。拱了拱手,慢慢地向内走去。
衙门两侧虎视眈眈的差役全撤了,户、工、刑、刑四房和市泊司的大门敞开,已经有百姓来来往往。里边的从员都换了新面孔,远远看去,一个个笑眯眯的,说话也透着随和。几个外地来的海商刚刚从市泊司领了水引,兴高采烈地拿着正向外走。见了几位城中有名的大商号掌门,赶紧上前打招呼。
“尤老爷,麻老爷,您亲自来领水引?”一个常跑倭国的商人,笑着问道。
“我们想见见太守大人,问问朝庭有什么政令。”卷胡子尤老爷停住脚步,笑着还礼。趁人不注意,低声探询道:“郑大当家,怎么样,他们允许你出海了。交多少抽头!”
“嗨,我白担心了好几天。这抽例(关税比率)比原来还低,如果有地方完税的印花凭证,还可以酌情再减。就是细了些,不同的货抽的比例不同。我是向外贩铁器成品的,免税!”姓郑的商人高兴地说道,把手中一个布包样的东西,向大伙炫耀着晃了晃。“他们还给了我这面旗子,说是大宋朝国旗。出海时挂在船上,如果被谁刁难了,破虏军水师会为我撑腰!”
“有这等好事儿!”几个士绅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们都是一会之长,名下产业不少,海船业有十几条。平素给蒲家上着供,上交完给朝庭的抽例,还能剩下不少红利。如果宋朝的市泊司真的改了税收制度,像郑姓商户所说,他们每家的产业都要受到冲击,是福是祸,还要等到看到条列细则,才能算得清楚。
“当然了,听说福清那边的市泊司,早就有这规矩。文丞相啊,公道!早知道这样,咱们早献几天城好了!”几个路过的海商大声附和。
“嗤!”几个士绅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径自向前。他们的家业大,背景复杂,看的东西多,不会像小商家那么容易被眼前利益所诱惑。
水师给商队提供保护,好像是尤老爷故乡那边的规矩。尤老爷年青的时候听自己的父亲说过。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家族好像在故乡很不受欢迎,财产不在官府保护范围之内,所以他们才不远万里在大宋落脚。
而不同货物,按不同比例抽税,好像是霍鲁穆斯那边的规定。大宋的市泊司也曾试行过,后来官员们嫌统计起来过于麻烦,才改成了无论任何货物,都按统一的比例抽税。
“尤,尤先生,看来,文丞相很了解海商的心思呢?”临进大堂,走在后排,白布包头的麻老爹,拉了拉尤老爷的衣角,低声说道。
看看静悄悄的大堂,和堂内埋头于桌案上审阅文件的三位大人,尤老爷心中也多了些忐忑,回过头,望着麻姓士绅的绿眼睛说道:“穆罕默德先生,您说,咱们这次来,机会合适么!”
几位穿着官服的商人相顾茫然,谁也不知道一步踏进去,等着自己的命运是什么。许久,跟在后边的利老爷轻叹着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进吧”。
语罢,迈步,率先走进了大堂,白腻的后颈,被上午的阳光一晃,露出两排细细的金毛。
合围 (二下)
大堂内没有差役,三个新上任的老爷各自一桌一椅,自顾忙着。
尤老爹小心翼翼赔了个笑脸,试图上前先打个招呼,又怕打扰了大人们的公务。脚步几次移动过了大堂中央,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按大宋惯例,老爷们处理民事,应该在二堂。处理刑狱、诉讼,才会在大堂端坐,并且敞开大门允许人围观,以示处理得公正廉明。如果是知交故友前来访问,自然要安排在偏厅落座奉茶。
尤老爷等人既不打官司,也不告状,与陈龙复等人亦无交情,想找句开场白也无从找起。一时间,干在了大堂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惶恐的时候,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两个挎着刀的兵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趴在左首官员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还没说完,就听那左首的官员“啪“地一拍桌案,大声骂道:“既然是大元的义兵百夫长,还罗嗦个什么,拖出去,直接砍头了事!”
“得令!”两个士兵躬身施礼,小跑着出了大堂。一会儿,外边就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喊冤声。随着一通催命鼓响,喊冤声悄然平息。几个士兵将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呈了上来,边缘处,湿淋淋地红了一大片。
众豪绅的脸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
商人向来都喜欢弄件官衣抬高自己的身份。一来便于跟地方官员行贿受贿时讨价还价,二来官职对地痞流氓和税吏帮闲也有一定威慑力。所以在蒲家兄弟把泉州献给蒙古人后,城里的豪绅们大小都捐了蒙古人的官职。像尤、麻、利、田、赛这些家族产业比较大的,捐的身份何止是百夫长。尤老爷清楚地记得,破虏军未入城前,利老爷和田老爷的正式官衔都是大元千户,麻、塞两位老爷和自己更高,领的义军万户的虚职。
尤老爷低着头,只觉得一颗心普通普通,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儿。凭借服色和对大宋官制的了解,他约略能估计出面前几位大人的名字。坐在中间那个埋头公文中,对一切不闻不问的应该是知府陈大人,右首笑眯眯奸商模样的,就是户部员外郎,负责市泊司和大宋所有关税事务的杜规杜大人。而坐在左首那个几句话就要了一条人命的,非传说中的刘阎王莫属。
只恨自己这伙人鬼迷心窍,不肯好好在家里藏着,知道刘阎王的名号,还主动送到他面前来。这确确实实是自寻死路了,想到这,尤老爷一双膝盖再也硬不起来,普通一声,跪了下去。同来的豪绅见尤老爷突然下跪,不及思索,接二连三跟着跪了一地。
埋头于桌案的陈龙复偷偷笑了笑,慢吞吞地抬起头,故作惊诧地问道:“下跪都是何人啊,难道你们有冤情,需要本官为你们做主么?”
“不,不敢,草,草民,草民……”一向能说会道的尤老爷结结巴巴,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片刻功夫,汗就淌了满脸,苏绸官衣湿淋淋的贴到了后背上。倒是同来的利老爷胆子大,拦住尤老爷话头,用略有些生硬的官话说道:“我等是城中住商,代表阖城商号,专程前来拜会大人,听大人对我泉州商家有何教诲而来!”
“噢,几位父老倒也有心!”陈龙复将身前文卷向侧面推了推,淡淡地口吻,听不出来是讽刺还是嘉许。
“不,不敢,草民尽分内之责而已!”利老爷大声答应,趁机挺直了腰,把官服上的图案露了出来。
陈龙复又笑了笑,仿佛刚刚注意到众人今天的打扮,语气一下子变得十分客气,笑着打了个手势,说道:“原来大家都是功名在身的,本官疏忽,快快请起,来人,看座!”
侧堂内,闻声跑出了三十几个带着刀的武士,七手八脚抬来十几把椅子,放在了众乡绅的侧后。利老爷闻言欲起,耳畔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回头,看到旁边的大食人赛义德不停地给大伙使颜色,眼角抽了疯般向刘子俊座位方向乱挑。
头顶上犹如一盆冷水泼下,利老爷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心中暗骂堂上的陈龙复心肠毒辣,居然以笑脸杀人。刘阎王就在侧面盯着,如果自己这伙人承认了有大宋官职在身,少不得要给大家安上一个不为国尽力的罪名。
“大家都是大宋同僚,焉有给本官下跪之礼,来人,快把他们给我扶起来!”陈龙复面色一沉,指着众人喝道。
“有!”武士们答应一声,快速走到众豪绅背后,伸手欲拉。吓得众人连声哀告,死也不肯从地上起来。
最胆大的利老爷的十分魂魄吓走了七分,一边叩头,一边慌不急待地解释到:“不,不敢。草,草民等的功名,都,都是捐来的。当,当不得真,无,无论是,大宋,还,还是北元!”
“诸位这就不对了吧。既然身上穿了大宋官服,就是大宋的官员,纵是不能为国效力,也没有转身再换一身大元官服的理由。大家都是商人,都知道诚信二字。当了大宋官员,就等于把这条命卖给了大宋。转眼再卖给大元一次,难道在这泉州城内,一份货,还可以同时卖给两家么?”杜规的声音不高,却句句都卡在理上。
众人红着脸转过头去,看到杜规肉乎乎的小眼睛,射出刀一样的精光。想想几年来所作所为,无论从官方角度讲,还是从商家角度而言,的确都上不得台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支唔着,把目光全部寄托在带头的几位士绅脸上。
“这,这,这本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大人勿怪,勿怪!”想了半天,胡商赛义德终于想到了一个自以为合适的说辞,赔着笑脸哀告。
陈龙复笑了笑,沉吟着没有说话。他本来就没打算难为这些商人。跪在堂下豪绅中,色目、***、法兰克,各族商人应有尽有,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家园被别人占了都不在乎,要求他们为大宋尽忠,那本来就是不切实际得妄想。但今天要不把这些人的气焰打下去,保不准将来他们在蒙古人的威逼利诱下,再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他才放手,任刘子俊和杜规这两人施为。
“好个一时糊涂!”见杜规用话把大伙挤兑住了,刘子俊知道接下来该自己登场,冷哼一声,端起茶杯,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诸位一时糊涂,就帮着蒲家兄弟杀了大宋皇室三千余口。不知道下次蒙古人再来,这一时糊涂,会不会成为诸位在蒙古人面前的借口呢。如果城外蒙古兵势力大了,诸位会不会再来个一时糊涂,要了我等性命,然后把藏在家中的北元官服穿起来,到新太守面前邀功呢!”
“我想,这也是难免的吧。做商人的,最怕昧良心。做过一次昧良心生意,下次肯定还会去做!”杜规的话,句句透着对众人不守信誉的嘲弄。
“大人,大人,草民们的确捐了官,就是为了行走方便,当不得真哪!”吓破了胆子的尤老爷大声喊道。心中最后一丝底气也被吓走,趴在地板上,头磕得咚咚直响。其他豪绅也气焰尽失,或者磕头如蒜,或者瘫倒在地上,就像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
陈龙复叹了口气,慢慢从桌案后转了出来。扶起众人,一一把他们按到了椅子上。
凭心而论,当这个泉州太守,他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既不能在文丞相面前出谋划策,感受那种运筹帷幄的味道,又占用了好多在报纸上对政敌口诛笔伐的时间。但禁不住文天祥“威逼利诱”,只好来做破虏军占领区第一个地方大员。但同时陈龙复心里也明白,经营好了泉州,破虏军就有了一个稳定的资金和物资来源,产品能尽快送出去,前线的将士们也能更快地武装起来。退一万步讲,即使与北元之间的战事一时半会儿无法明朗,握住了泉州,也想到于握住了整个大宋的钱袋子,行朝那边,文丞相这一系的人说话的声音,也就可以更理直气壮一些。所以打、拉、威胁、安抚,种种手段,在上任之前,已经在他心中反复演练,终归只为了一个目的,把这个商港经营好,让前方的文丞相没有后顾之忧。
“大人,大人面前哪里有我等的座位!”几个商人惊魂初定,颤颤微微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惶恐地说道。
“但坐无妨,破虏军治下,已废除了跪拜之礼。若是中国人,除了天地祖宗,任何人无权受你跪拜!”陈龙复摆摆手,郑重地说道。“只是诸位这身大宋官服,还是不要穿了,刘大人身负监察百官之责,见不得有人穿着官服,却不肯为国尽忠的作为!”
“那是,那是!”众人慌不急待地答应着,陈龙复要求什么,他们就答应什么,说话已经不再经过脑子。
“至于诸位藏在家中的大元官服…….”
“脱,脱,回去我们就将它找出来,烧了,对烧了!”众人七嘴八舌地答道,唯恐答得晚了,引起陈龙复的不快。
“唉,脱与不脱,还要看朝庭的意思!”,刘子俊盯着众人的脖颈,冷冷的说道。
“大人这话怎讲?”几个捐得职位较高的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硬着头皮问道。
“子俊,子矩,何苦为难他们,他们也是兵威面前,一时失足。”陈龙复回头,对着刘子俊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逼人太甚。
“陈大人,难道你忘了临来之前,朝庭上的争执!”刘子俊丝毫不给陈龙复面子,铲除内奸,是他的职责,陈龙复纵是主官,也无权插手。
“莫非,莫非皇上,皇上不肯放过我们!”几个商人诚惶诚恐地问道。想想诛杀赵姓阖族哪个血夜,汗珠子一个个从额角向下掉。
事实在那明摆着,没有自己这些人支持,蒲寿庚没有胆子敢闭门不纳行朝入港,也没胆子敢将赵氏和支持行朝的人全部杀光。
“唉,尔等应知,文丞相宽宏大度,既然左翼军已经献出了泉州,蒲氏兄弟服诛,文丞相也不欲追究尔等帮凶杀戮赵氏皇族之罪。已经在朝庭上据理力争,把大伙保了下来。但诸位做了大元的官,从贼的证据,却在泉州官吏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陈龙复故意放慢了说话速度,眼神不住地漂向刘子俊。
“大人,我等可是捐的官,没实权的啊!”豪绅们急切地替自己辩解道,走到刘子俊面前,连连作揖,“大人,北元除了要我等交钱,可没给我等任何权柄。这从贼之举,也是无奈啊!”
“这么说来,是蒲氏兄弟逼着你们输绢买官的喽!”杜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宛如天籁。
豪绅们立刻找到了知心人,几个机灵的豪绅立刻冲过去,对着杜规不断地作揖,“是啊,是啊,我们是被逼的。他蒲家强买强卖,欺行霸市!”
“是这样啊,不知道蒲家高价卖出的官员文凭,都是什么价码!”杜规笑得脸上的肥肉直抖,顺着众人的话头问道。
“不等,按品级。大概是义军百夫长值一千两,千户值一万两,万户十万两以上。蒲家兄弟说,泉州富庶,所以行情高。但我们都知道,福州王大人那边,价格比这低得多,还给返扣!”赛义德站出来,大声禀报道,竭尽所能地败坏着蒲家兄弟的名声。
“噢,既是这样,本官想让你们退货,你们可否愿意!”杜规笑着替大伙想了一个脱身的办法。
“愿意,愿意,一切听大人安排!”众人听说可以逃避朝堂追究,哪还管宋朝官员如何退得大元官职文凭,连声答道。
“只是这退官之法,和普通退货不一样。退货,要返还你们银钱,退官么?本官无法返回大家银两,却需要大家再把清单上的职位再买回去!”杜规笑得一身肥肉乱颤,从桌案上拿出一份官职名册来,捧到众人面前。
陈龙复摇摇头,背着手走开了。他知道这个一肚子精灵古怪的杜规,又想了什么坏点子。反正杜规正在进行的事情,和自己所想的并不冲突,所以他也不去干涉。
豪绅们翻开着写着自己名字的清册,还有名字下那一笔笔功劳,惭愧地移开了目光。老实说,蒲家兄弟还算公道,大伙为北元做了哪些“贡献”,基本上都记录在案。白纸黑字,这让大伙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还是赛义德机灵,大手将名册一捂,涎着脸说道,“大人请给我等指条明路吧,我们听您的。如果能把名字从这清册上买回来,我等愿意倾尽所有!”
“倾尽所有,那亦不必!”杜规眯缝着小眼睛,计算着众人承受能力,“这样吧,你等当初花了多少钱买了大元官职,就再花多少钱,把官职文凭退掉。咱们按老帐,童叟无欺!交上一笔钱来,我就将这清册上的名字,抹去一个,如何?”
“这?”所有人愣在当场。几个买了“大元义军万户”官职的豪绅,面色变得死灰,仿佛有人拿刀子割他们的肉一般,连嘴唇,都痛成了青黑色。
“难道,这个价格不公道么!”杜规笑着问道。
刘子俊恰到好处的咳嗽的一声,抓起面前的火签,慢慢地把玩。
“公道,公道,小的马上命人回去取交钞,不,现银,足色现银!”几个只买了百夫长官职的人,跳跃着答到。原来懊恼官职低微,现在庆幸自己官职足够小。
“你们呢,尤老爷,麻老爷,赛老爷!”杜规捧着清册,一一对号,仿佛早就认识几个老爷般。“你们家族中,买官的人不少啊,嘶,这样吧,我买一送一。千户以上的你们赎回去,每赎一个千户,我白退一个个你!”
“大,大人”尤老爷擦着头上的汗,躬身领命,“大人英明!”
“我这人经过商,知道大伙的苦处。如果元军有本事打回泉州,诸位尽管投降。领他们的官职,替他们做事。破虏军回来后,我再帮大伙办退职手续,童叟无欺。还是这个价,咱们一回生,而回熟!”杜规笑吟吟地合上清册,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座位前的书案上,泉州的产业、府库、市泊,无数帐目等着他清理。破虏军的军械、帐篷、铠甲,无数开支,等着他去平复。杜规知道,有了这笔钱,弩弓和火炮的装备速度就会加快一些,久经战乱的福建,也能尽快走向正轨。
至于身后看自己的那些带着仇恨和鄙夷的目光,杜规顾不得,也不在乎。
合围 (三 上)
“诸位,本官这里,也有一些东西,想卖给你们。不知道大伙感不感兴趣”,见杜规把豪绅们敲诈得差不多了,陈龙复轻轻用手指扣扣桌案,笑着问道。
几个豪绅立刻软软地蹲在了地上。
杜规搜求的那一笔,已经让他们心痛欲死。陈龙复此时如果再拿出点把柄,巧设点眉目,今天不用走出这个大堂,已经有人要倾家荡产了。
“大人饶命,我等,我等实在已经拿不出钱来了啊!”赛义德爬到陈龙复脚边,抱着桌子腿哭道。千里迢迢来到大宋,就是听说这里战乱,蒙古人钱多人傻,可以让自己混水摸鱼。谁料到没等摸到鱼儿,先把老本赔进了一半。
“大人,我等的确没钱了。如果大人继续索求,草民宁愿被押赴法场!”尤老爷磕了几个头,梗着脖子说道。
杜规宰他,宰得虽然痛,但是在理。自己作为商人,做的那些事情,的确超出了商人的道德低限。所以,他忍了。但陈龙复在杜规将大伙宰了一刀后,还要再补一刀,让他惊恐之余,索性豁了出去,耍起来了无赖。
“是啊,是啊,我等实在没钱了,请府台大人垂怜啊!”一干豪绅带着哭腔回答道。本以为献了城可以逃脱罪责,谁料到献了城,还要倾家荡产。
“我卖给你们这些东西,不要现银。换俺们泉州的句话说,是想拉你们入个份子钱,一块儿做笔大买卖!大伙有兴趣尽管听我把话说完,没有兴趣么,本官决不强留!”陈龙复见大家的表现,知道自己的意思被误会了,笑了笑,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
他的目标更长远,杜规抢了先,同时也为他探明了各个商家的实力。这让他对心中的计划,更多了几分把握。
“如此,我,我等愿闻其详!”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田老爷走上前,拱手说道。他是个布商,家里开着纺织作坊。为了采购新式机械去过邵武几趟,对破虏军的政策多少有些了解。文丞相一向重商,既然杜大人已经答应帮大伙脱罪,那此刻陈大人说的事情,应该不是再想搜刮大家。
况且陈龙复是南安人,泉州归属大宋以来,就是第一商港。港里人经两百多年熏陶,多少都有些商业敏感度。如果他说买卖有钱赚,凭借他一朝进士的头脑,和一地太守的官府背景,只要破虏军不被击败,这笔买卖肯定不会让大家亏本。
“蒲家名下,有一百二十余艘商用大海舶,还有半支大宋舰队。这些船,破虏军水师看不上眼,只征用了不到四十艘。剩下的百余艘,我想挑拣大的出来,作为股本,加入大伙的商号,一块儿跑水路。不知哪位商家能把这些船吃得下,或者,哪几位联手,可以把这些船吃进一部分。至于航海所得么,扣除税收,官府愿意根据投入比例占股!”
几句话,如霹雳般把大伙惊呆。如果说刚才大伙的心情如坠地狱的话,此时,众人的心情就仿佛飞到了云天之上。
泉州通商海外六十余国(地),素有“涨潮声里十万商”的美誉。海洋贸易,最为赚钱。每年趁着季风从泉州出发,一路上将漆器、丝绸、刺绣、茶叶向流求(台湾)、麻逸(马尼拉)、渤泥兜售,然后带上各地特产,经麻古喇、小天竺各国(孟加拉湾)、锡兰,到大天竺的加祖拉特,买上胡椒、印度布(印度棉花比中国棉花绒长,所以布质软而优),紫檀、樟脑等、珍珠、金器(黄金艺术品),然后沿途兜售回来,一个来回,每船至少能赚万余两,若本钱足,机会好,赚上三、五万两也非难事。
蒲家之所以兴旺发达,完全是因为他们兄弟凭借贿赂当朝重臣,爬上主管泉州水师的高位。然后利用水师的船舶资源,大做买卖,中饱私囊。
但普通商户,纵是向尤老爷、田老爷这些绝顶豪门,也就是有十几艘船。一些小商人,甚至几人搭伴,租了人家的船跑买卖。放眼东南沿海,眼下能将生意做到蒲家这么大的,只有第一个去流求拓荒的苏家、和海盗方家。
所以众商经常扼腕,叹息大好商机从眼前飘过。如今陈大人说肯把蒲家舰队的大部分船舶分给众人,凭借众人的能力,和泉州的地理位置优势,几个来回,今天被杜规刮走的钱财,就可以赚回来。
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大人是说,官府只参股,不干涉我等如何经营!”
“嗯,只参股,你等自己经营,愿意跟谁做买卖做买卖,只要不卖违禁物品,不偷税,官府概不干涉,只管分红!”陈龙复点点头,轻捋着胡须答道。
“我,我等向北方贩货,也行?”尤老爷又来了精神,试探着问。
邵武的铁器、木器和一些新奇物品,在杭州、大都的新贵中非常受追捧。如果陈大人允许大伙跟北元做生意,纵使不跑外海,每年短途贩货,也能赚个盆满钵圆。
“也行,不但可以,官府还会定期向尔等采购北方粮食、矿石、马匹、牲畜,不问这些物资的来源!但如果让刘大人查出来,尔等有暗中勾结北方,替他们做探子的行为,哼,哼!”陈龙复的面色由暖转冷,刹那间,浮上了一层寒霜。
“不敢,不敢。我们在商言商,在商言商!”尤老爷连连点头,计算着自家能拿出的股本,两眼渐渐开始放光。
“不知大人要占几成股本?”田老爷将身边的人向旁边推了推,双手已经撑到了陈龙复的桌案上。两旁的武士试图阻止,陈龙复轻轻摇了摇头,命令他们退了开去。
“按船折价,你们组成多大联号,能吃进我多少条船,就按船价算我几成股本!”陈龙复的回答简洁明了。
这是他早已计算好的答案。商人们重利,并且对官府出自本能地不信任,所以他们不会任由官府当大股东。双方合资,只要有可能,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拿出钱来,争取主导地位。
而利益的诱惑是无穷的,拿出的钱越多,商人们越想吃下更多的船只。沿海六十余国,船越多,能到达的地方越多,带的货物越全,利润也越大。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形成一条金银打造的锁链。
当官府和商人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后,就不愁他们不向破虏军效忠。
“我们几家,还有我们的几家亲戚,买,不,接受您十艘海舶入股。总股价,算这个数!”田老爷用肥肥的屁股将身后的人尽量顶远,不分尊卑地把手指伸进陈龙复袖子。
陈龙复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在一边拨打算盘的杜规。“具体买卖,跟他去谈,我不管细节!”
众人看看杜规,一哄而上。
“我要十七艘,两千料海船!”利老爷冲上去,排在众人前面大叫道。
“你,有那么多资金么?”杜规看着眼前这个色目人的混血儿,不信任地问道。色目人在北方仗着跟蒙古人关系好,商业信誉一向很差。想起一些往事,不由得杜规不做些提防。
“我以城外,三个田庄的地契做抵押!”利老爷被杜规看得心头火起,生气地叫道。
“我要二十艘,以水田,纺织作坊,酒楼,茶场做抵押!”又一个豪绅跑过来说道。一时间,人们算计着自己,亲族,好友,能拿出来的所有财富,拼命地向前涌。
“所有的船,我全要了,大家不要挤!”大堂内,猛然响起一声大喊。尤老爷气喘吁吁地说道,仿佛刚刚跑过几里路,全身上下都是汗水。
众人惊讶地回过头去,不敢置信地望着尤老爷挥动的双手。
“我,以家族信誉担保。我没有说谎。大家把船分了,实际上赚得更薄,货物也经常冲突,不如拿出钱来,做个大商号,百家联号。把这些船全部集中在一起,从天方,一直把声音做到倭国去。”尤老爷兴奋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商业帝国的诞生。“我们联营,带得货不会重复,多设几条航线。这样,我们就可能比以前的陈家、现在的蒲家、苏家做得更大,赚得更多!并且我们还可以租船帮别人带货,给水师钱,雇佣他们给咱们护航!”
这是在他故乡,一些商人常用的方式。但在这里,还属于新鲜事物。有人低头沉思其中利弊,也有人不屑地打击道:“谁信你,再说,一百多条大海舶,咱们的钱也凑不出那么多!”
“可,可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尤老爷跳起来,退下手中的戒指,“我们尤家,全部家产都可以押上去。你们谁相信我,相信我咱们就一起干!”
众人迷惑地看看发疯了尤老爷,盘算着各自的心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相信你!”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笑着走了进来。
合围 (三 下)
“上帝,难道是狩猎女神!”利老爷悄悄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在泉州经营多年,东方女性他见得不少。但一个个都像拂风弱柳一般纤细,惟独眼前这个女子,身披了件大红披风,脚踏了包了铁头的双牛皮小靴。黑夹袄,金束冠,亮银色的连环甲被身后阳光一映,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目眩神摇的美。
“夫人,您怎么来了?”陈龙复从座位后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兴宋军损失过重,奉丞相命撤下修整。我跟着到泉州来,处理一些陈、许两族的家事,顺便找杜侍郎,补充一批军用物资!”许夫人笑着与陈龙复见礼,从贴身女兵手里接过一份文书,放到了杜规面前。
众豪绅终于明白来的是谁,心中忍不住一阵狂喜。
若问蒙古人治下,福建省的第一富豪是谁,自然非蒲氏兄弟莫属。但是在蒙古人没南下前,蒲家财富,却连兴化陈氏家族的一半都赶不上。
陈氏家族在康王南渡之前,已经通过引种占城稻,成为周围数一数二的富户。后来又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凭借经营粮食与布匹,垄断了整个福建路畲族和汉人之间的生意。在蒙古人大举入闽前,陈家是福建第一望族,名下的土地、商铺遍及漳、泉二州。后来陈家又与许家联姻,那许家财势虽然不及陈家大,却也是数得着的富豪,名下作坊无数,专为往来客商提供丝绸、绣艺、木、漆等杂货。
蒙古人大举南下后,陈、许两家倾力抗元,在福建纷纷向元人献媚的豪门中,也是个异数。后大宋屡战屡败,陈、许两家的商铺、作坊和土地被北元官吏尽数没收入官,家道就此中落,才让蒲家迎头赶了上来。
但现在眼看着整个福建路被大宋光复,那些被北元巧取豪夺的土地,店铺,按文丞相令,又要发还给原来的主人。作为陈、许两家唯一在世的嫡系继承人,许夫人现在可以说是福建路最大的地主。如果许夫人肯将手中土地抛售,资助大伙买船,甭说是吃下陈龙复手中这些海舶,就是把那些用来运输物资和充当纵火船的乌延舟也加上,一样可以轻松拿下。
“军资已经在福州出港,明日即可到达泉州!”杜规接过拿起许夫人放在桌面上的文书,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印章,恭恭敬敬地交还到许夫人手里。对方曾在关键时刻救援过破虏军,所以丞相府众人对许夫人一直心存感激。
没等许夫人和杜规等人寒暄,尤老爷唯恐许夫人变卦,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夫人,夫人,您真的肯入股么!”。
“嗯,等下,你们立个章程,去管驿中找我的表弟陈硕,他会跟你们协商具体事宜!”许夫人笑了笑,给了尤老爷一个肯定的答复。
话音刚落,就引起了一片欢呼。特别是带头提出联营的尤老爷,下巴都已经合拢不起。刚才大喊着没钱入股的,现在却急得连拍大腿,恨不得背后一闷棍将尤老爷打倒,自己冲上去代了他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大宋能占据福建几天,但许夫人肯将全部家财压在海运上。兴宋军自会拼了性命保护泉州安全。有了如此强大势力撑腰,非但不怕大宋官吏盘剥,就是北元再来,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更大。
“只是,夫人,您真的打算资助他们出海?”杜规有些不放心,低声追问了一句。
大堂中这些人阴险势利,为保护自己的财产不择手段。如今破虏军势力大,可以逼得他们表面上曲意逢迎。一旦前方战事吃紧,少不得背后挨刀子。稍与他们打交道,要提起十二分精神。许夫人军务繁忙,哪里有时间放在海运上,一旦商人们设套骗了,必然血本无归。自己看着她向刀山上走,不提醒一句,实在说不过去。
“不是资助他们,是给陈、许两家的老少孤寡,还有兴宋军中那些伤残者找条生路。陈、许两家已经没几个男丁。给我多少地,也没有人能种!”许夫人缓了缓神,低声回答,声音约略有一些黯然。“我已经让阿硕退出军中,专门来为大伙善后!”
陈、许两家为保卫自己的家园,与北元浴血奋战三年多。无数男子战死沙场,如今,土地回来了,但家族中也没了足够劳力。
许夫人将土地卖掉,遣堂弟陈硕出军,除了想为那些孤儿寡妇找条生路外,也带着给陈家留一条血脉的意思。
众人一片默然。
商人喜欢炫耀,喜欢比较。因为显赫的身份和豪奢的生活,代表着他们背后所拥有的实力,可以让他们在合作者眼中,看起来更值得信赖。
信誉度,往往意味着你可以用较小的资金,撬动商业杠杆另一端更大的利润。所以,商人们纵使周转不灵,也要强撑起富豪的门面。
但今天,所有泉州城的富豪们,明白了信誉的真正含义。它不体现在醉生梦死的浮华中,而体现在你自己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上。体现在你为周围的人,为整个国家,曾经做过些什么!
“夫人,如果您有买卖,整个泉州城商号,都愿意与您合作!海外六十国商家,我想他们都会以与您合作为荣”尤老爷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许夫人躬身施礼。
他不再想去凭巧言和智慧去争联号决策者的位置,那个位置,应该由更有能力,更值得信赖的人来担当。眼前这个许夫人,无疑用自己的行为,征服了大家的心。
“如果仗打完了,我会考虑去外边的世界看看!”许夫人笑了笑,忧郁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渴望。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大海可以如西湖般平静,不知其上泛舟的,哪个是西施,那个是范蠡。
合围 (四 上)
文天祥的心动了一下,眼前浮起一张俏脸而坚强的笑脸。
眼前的这幅字显然写砸了,本来想写精忠报国四个字,最后那个国字却失去了方正之意,中间有几笔斜挑了起来,恰似伊人含笑的双眉。
“奴家姓陈,小字碧娘!”当日的英姿仿佛就在身侧,耳畔,若有余音绕梁。
文天祥苦笑着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笔。自从脑子里多了文忠的记忆以来,他自觉修身养性的功夫越来越差了。儒家讲求的是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如今,自己居然在两军阵前,想起了别人的未亡人。这件事如果被同僚知道,估计用吐沫都可以把自己淹死。
正摇头苦笑间,帐外想起一阵细细的脚步。一个声音与侍卫们熟悉地打着招呼,径自闯了进来。目光向案上扫了扫,立刻抚掌称赞,“好字,好一句精忠报国,瑞兄莫非想继承武穆遗志,欲亲率大军,直捣黄龙么!”
来人看上去比文天祥老些,略瘦,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的戎装也整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来,如藏着千秋正气般,让人心中凛然生畏。
能在行伍之中,依然不失士大夫风范的,除了右丞相陆秀夫,还有那个。文天祥迅速从杂七杂八的思绪中回转心神,笑着与陆秀夫人寒暄道:“此乃平生之志也,莫非眼前之景,勾不起君实半分豪情来!”
“愿与宋瑞戮力,涤荡胡尘!”陆秀夫向帘外望了望,缓缓拱手,“当年你我初识,即有此语,不料今日果然能并肩杀敌!得偿所愿,天不负我也!”
他与文天祥是同年进士,又恰恰是同年所生。无论学识、品行,皆不分上下。彼此因志趣相投,成为挚友。曾经在临安城中,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后来文天祥临危受命,出使北元,陆秀夫投笔从戎,成了大帅李庭芝的幕聊,彼此之间的联络这才少了。但年少时代豪情与友谊,却未曾因时光流逝而稍淡。
帘外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不远处,喊杀声想成一片。杀人王索都不肯束手就擒,垂死挣扎,试图硬从联军结合处寻找到突破口。但大宋将士显然没给他可乘之机,同心协力,将元军又顶了回去。
连日激战,双方的伤亡都很惨重,一些关键阵地,战斗不分昼夜,地面上,血已经渗下去了数寸厚。还不断有新鲜血液从人体中淌出来,继续沿褐色的土地向下渗。
想到前线将士们的艰苦,二人一时无心再品字,竖起耳朵,听起了外边的厮杀声。正听得专注时候,大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参谋曾寰小跑着闯进,看见陆秀夫,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到了帐门口。
“宪章,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文天祥惊诧地问道。
“元,元军分多向突围!参谋部建议大人调泉州方向的几个标精锐快速向这里靠拢!”曾寰看了看陆秀夫,稳了稳心神,大声汇报道:“泉州那边飞鸽传书,说已经稳定局势,独立骑兵营已经开到南安,其余各标和方家水师随时可以包抄过来,参加战斗!”
文天祥和陆秀夫同时愣了一下,大帐内,突然多出几分杀气,烛影跳动,暗暗生寒。片刻过后,文天祥笑着说道:“杀一个索都,又何必把咱的老本儿全部押上。倘若我军折损过大,再有元军到来,岂不是糟。这里有张将军的人马和咱们的三个标已经够了,给李将军和陈将军回信,告诉他先把左翼军安顿好,顺便帮助许夫人训练一下退下去修整的兴宋军。至于咱家和方家的水师么,让他们在港口外训练、修整,随时准备沿水路北上,给范文虎的老巢来一下,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是!”曾寰答应一声,扫了陆秀夫人一眼,快步退了下去。文天祥目送他离开,转过身来,对着陆秀夫满脸歉意地说道:“君实,军情紧急,讲不得虚礼,刚才若曾将军有怠慢之处,君实切莫怪他!”
陆秀夫摆摆手,笑容略有些勉强:“无妨,我倒是佩服文兄麾下办事干脆利落。只是惊诧文兄倾巢而来,邵武空虚,难免让鞑子生窥探之意!”
“那边自有凤叔带着陈吊眼的复兴军照料,邵武周围全是大山,达春一时攻不进去!倒是泉州新定,左翼军初降,军心不稳,着实让人头大!”文天祥苦笑了一下,拉开大帐壁上的布帘,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无数灯笼火把在夜空中晃动,看样子,张世杰将军正在调动人马,随时准备向前方增援。
邹洬留在邵武,陈龙复经略泉州,与前线的破虏军恰好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彼此呼应,无论哪里遇到危机情况,其他两个角都可以快速作出反应。虽然破虏军的实力并不能做到三角平衡,内部配合也远远没达到默契,但在外人眼中,却已经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无论做什么针对破虏军不利的举动,都要掂量一下如何善后事宜。
临阵指挥,随机应变,文天祥自问还有欠缺。但放眼全局,从大处着眼,以形势迫人,多了数百年记忆的他,此刻却不输于任何人。
屋子中的氛围刹那间有些尴尬,有些话,不说自明。有些话,却不便明说。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地开始沉默,夜风从帐外吹进来,竟微微有些透骨的凉。
“瑞兄,还记得咱们几个同年西子湖畔立誓,愿学岳元帅,精忠报国的情形么?”陪文天祥看了一会外边黑漆漆的天空,陆秀夫又把话题转移到文天祥书写的条幅上。实际上,天还是很热,纸上的墨迹已经被风干了。文天祥的字圆润,虽没有岳武穆的字飘逸,但看上去,别有一番味道。
“当然记得,当年我等还夸下海口,在有生之年,中兴大宋,辅佐明主,兴师北伐,将鞑子赶回漠北,还我大宋旧日河山!”文天祥的笑容有些苦,目光慢慢从远处收回,“可惜,当年知交故友,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降了大元。能携手同心为华夏尽力的,只剩下你我两个!”
“是啊,我记得文兄报国之心最热,当场把字改成了宋瑞,立誓成为我大宋之千古名臣!”提起往事,陆秀夫的话语中包含着无限感慨。文天祥立誓、改名、因弹劾贾似道而被贬出京城和后来请命出使,他都在场。一件件往事从眼前滑过,让他无论如何都很难相信,今天面前的破虏军统帅,会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对大宋怀有异心。
除非,眼前的文天祥已经换了一个人。
“精忠报国,想想当年的事,恍然如梦!”文天祥苦笑着摇头,背对着陆秀夫说道:“当年,你我少不更事。如今生生死死走过,才知道武穆留下这四个字的真意!”
“此话怎讲?”陆秀夫脸上微微一变,低声问道。
“君实啊,为什么我大宋屡战屡败,国土越来越小,以至现在被逼入一隅呢?”文天祥没有回答陆秀夫的话,缓缓地反问。
这句话,正是陆秀夫今天来的目的,身子一直,陆秀夫大声说道:“皆因我大宋文武既不知进取,又不能同心为朝廷效力的缘故。朝纲不振于内,自然无力御寇于外!”
“喔!”文天祥对陆秀夫的话,不置可否。
“当然,莫非文兄疑我大宋天命么!”陆秀夫大声回答,反应的激烈程度出人意料。自从曾寰闯进屋子后,文天祥身上就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感让他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得到机会,陆秀夫恨不得一口气,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完。
说完后,即便日后成为仇敌,心中亦无所憾。
“若我大宋文武能同心协力,此刻国运虽然衰微,依然有与北元一较短长之机!”陆秀夫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欲将文天祥从迷茫中唤醒,“江南各地,蒙古军不过三、五万,邵武一战,文兄已经毁之十一,此番文浦合围,又可歼灭其十之二三。接连消耗下去,早晚可将蒙古军消灭干净。挫了鞑子锐气,那些投降了的新附军自然会另作主张。加以时日,我大宋定可恢复旧日河山!”
“君实说得好,但不知眼下,如何能让我大宋文武同心协力呢?君实大才,愿不吝教我!”文天祥拊掌赞叹,回过头来,看着陆秀夫的双眼问道。
目光与文天祥的目光相遇,陆秀夫的眼神稍稍有些乱,避了一下,又迎着文天祥的目光说道:“自然要先倡导一个忠字。当今圣上年龄虽幼,却以露出千古名君之相。你我皆世受皇恩,理应为大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能携手,将奸佞之徒驱逐于朝堂之外,将二十余万官兵一统于忠义之士之手。辅佐圣上,内修仁德,外用霸道…….”
陆秀夫的目光渐渐热切,这是他多年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不遗余力,周旋于各方力量之间。现在,大宋各路人马终于迎来的第一次合作,他希望,现在就有一双强有力的手,将所有抗元力量捏在一处。
文天祥静静地听着,听着陆秀夫发自内心的倾诉。两年前,他也是这么想。但现在,敞开胸怀和穿透时空的双眼,让他放弃了这些虚无飘渺的狂热。
大宋立国三百余年,那些开国时就有的弊端,早已渗透到骨髓深处。亲贤臣,远奸佞,这个每个儒者都会提的治国之策,但这六个字,实现起来谈何容易。其中粗疏且不必说,单单在人才选拔上,贤臣和奸佞就很难说清楚。
有些人天天把忠字挂在最边上,写在字里行间。投降起来,却唯恐落于人后。有些人天天讲着礼仪道德,背地里干的事情,却连市井流氓也不如。另一个世界里的文忠曾经的认为,“那些微言大义,子曰诗云,不过教导人从小撒谎而已!”这句话虽然偏激,却说出了大宋儒学的几百年来在治国方面的无术与无奈。
“文兄,难道你认为我说错了么!”见文天祥半晌不吭气,陆秀夫停了下来,迟疑地问。
“君实所言没错,忠义二字,乃华夏传承之本。武穆手书,精忠报国四字,倡导的就是一个为国之忠。但以君实看来,春秋的子胥、前秦的王猛,还有如今北元的董文柄,是忠臣,还是奸佞!”
文天祥又笑了笑,以问做答。
儒学倡导忠,但偏偏其中最大的问题是,对忠的定义极其含混。用传统理论来解释,此时保卫大宋的人,如陆秀夫、张世杰和自己,都是忠臣。而那些颠覆大宋的人,也是忠贞之士。
唯一的差别,就是忠于的对象不同。
在文天祥这种理学大家眼中,这是何等的荒唐!
“伍子胥为报复仇,而灭自己故国,自然是个巨奸!”陆秀夫回答得毫不犹豫,结论说了出来,忽然又觉得不妥,放低了声音补充道:“吴国以国士待之,他后来宁死不肯抗夫差之命,应该,应该也算是,也算是半个忠的!”
“那其余二位呢,以君实之眼算不算忠直之臣?”文天祥笑着追问,仿佛已经看出了陆秀夫心中的犹豫。
“苻坚对王猛有知遇之恩,王猛辅佐之扫平天下,死后还有遗策,不能不说其忠心耿耿。至于北元董大,元主以兄称之,言听计从,荣宠更在王猛之上。他为元主出谋划策,竭尽全力,站在北元一方,当然也是个忠的!”陆秀夫的声音越来越低,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烦乱。
“若放在君实角度上呢,或者放在史家笔下,是忠是奸呢?君实大才,望不吝再次教我!”文天祥收起笑脸,恭恭敬敬向陆秀夫做了个揖,行求教之礼。
“这――?”陆秀夫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是好。读书人口中,对王猛评价已有定论,此人非但是忠臣,而且是一代名相,文人楷模。若以此为例,董文柄自然也是忠臣兼名相,但陆秀夫心中,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帮助鞑子,进攻华夏的家伙归到忠臣一类。
忠、奸、善、恶,突然间,陆秀夫发现自己原本清晰的思维全部混乱,对人物和世界的认识全部颠倒。
夜空中传来悠长的号角,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大帐外,近卫营将士忙忙碌碌,跑去跑来。文天祥静静地听,静静地看,静静地期待着陆秀夫人能给他一个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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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围 (四 下)
烛影跳动,画角声寒。
军帐中对峙的两个身影,在布壁上忽长忽短。
片刻钟,如百年般长,亦入白驹过隙般短。
陆秀夫犹豫着,枯瘦的手上,一根根青筋都透了出来。他想握住什么,掌心里却什么都握不住,指甲刺进肉里,拳眼处慢慢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君实啊,你说,北元占了我大半江山,算得华夏正朔么?”文天祥见陆秀夫答不上来,善意地提醒。
“无知蛮夷,窃我权柄,怎能称得上华夏正朔!胡人自古无百年之运,一旦气数尽了,不过是又一个金与夏而已!”陆秀夫后退两步,随后恍然大悟般说道:“我知道了,忠于我华夏正朔者,则为忠臣。否则,纵使才高八斗,名满天下,亦为大恶,大奸!王猛助异族寇中原,是为逆也!董大辅蛮夷杀我百姓,更为大奸大逆!”
“那,何谓华夏正朔呢。大宋是,为何大元就不是?”文天祥见陆秀夫已有所悟,紧紧地逼问。
“蛮夷之君,怎称正朔!”陆秀夫气哼哼地回答,狐疑地看了看文天祥,反问道:“瑞兄,你问这话何意!”
“无他,依君实所言,蛮夷之君,则不为正朔。若北元换成了伪汉,此刻他占了天下十中之九,算不算正朔?如果伪汉不算,那当时与太祖对峙的南唐,算不算正朔?”
文天祥突然正色,问话声如棒喝当头。
他并不指望陆秀夫一下子接受自己的观点,但他希望,以陆秀夫的学识的才智,能看到,读书人心中,除朝廷之外,还应该有国家二字。
传统儒学最大的缺陷,是没有一个清晰的国家概念。只知道有朝廷,不知道国家,让儒家的很多说法自相矛盾,并且看起来可笑致极。
跳过传统儒学,站在国家的角度上看敌我双方的儒者,看双方的名士,忠、奸、善、恶,立刻清清楚楚。
走出这一步,儒学才能突破极限而发展,才能回到数千年前,容纳百川的初始轨道上。
“这…..,文兄,你这话何意!”陆秀夫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不觉,汗已经淌了满脸。
伪汉刘豫,虽然为中原政权,但属于女真人的儿王朝,自然不能称之正朔。与大宋对峙的南唐是否为正朔,从地域、血统上都难得出一个否字。如果从地域上说,南唐不是中原王朝,那此刻的大宋比南唐还偏安,当然更算不上。如果说高宗皇帝建立的宋朝是太祖血脉的延续,那李氏父子的南唐却能追溯到唐主李渊那里。
“这即为我所悟得的精忠报国之本意。武穆所忠之国,并非朝庭,而是我堂堂华夏,我中国!”
“而朝庭,不过是国家的管理者,即你口中的权柄掌握者。所谓正朔,则是这个朝庭,有没有掌握权柄的合理性。如果判断他是否合理合法,则要看他怎样对治下的百姓,看在百姓心中,他是否尽职尽责!”
“率兽食人,则为亡天下。无论皇帝和朝廷是蒙古人的,还是汉人,如果这个朝庭不肯保护百姓权益,为百姓做主。把天下大多数百姓视为自己的奴隶,像强盗一般视百姓为打江山后应得的红利,它就不合法,也没有掌握权柄的合理性。哪怕它像现在的北元一样,占据了大半江山,亦是华夏外敌,辅佐他的人,儒者也好,和尚道士也罢,都是汉奸!我华夏百姓就有权利,把它推翻掉,赶出去!”
“而我大宋,亦是暂时管理一个国家的朝廷。是否是正朔,看得是这个朝庭的作为,看他是否为百姓尽责,而不是看皇帝的血脉,和大臣们的理学造诣!”
文天祥盯着陆秀夫,语句铿锵,掷地有声。文忠的记忆与他自己的领悟又混淆到一起,陈老夫子在报纸上的话,林语堂先生翻译的关于国家的定义,刹那间在他脑海中水**融。
“看一个人是忠是奸,不能看其是否忠于某家某姓,而是看其是否终于这个国家。内战中杀敌百万,算不得豪杰。而抵御外侮时为百姓流血五步,就是英雄!”
‘他在诡辩,为自己和破虏军得行为诡辩。在朝廷之上加一个国家,多少传统理念都要颠覆!’陆秀夫看着文天祥,一步步向后退去。这是他听到过最大逆不道的话。想反驳,偏偏找不到合适言辞,想棒喝文天祥欺君惘上,偏偏对方根本没提过一字说要拥兵自重,说要取而代之。
“你,你这话,与蒲氏兄弟何异,又将皇上置于何地!”好半天,陆秀夫终于缓过一口气,大声问道。
“君实,难道你真的分辨不出,这话中,和叛国投敌者所说的那些理由之间的异同么?至于皇上,其身居何处,不在我,在你这个帝王之师,和皇上自己!”
陆秀夫脸色瞬间雪白,手指曲伸,方欲再与文天祥辩论,忽听门外有人大声报告,“报,丞相,紧急军情!”
随即,几个身披破虏军制式重铠,腰挂双环柳叶刀,后背精钢连环弩的卫士走了进来,中间一个彪形大汉躬身施礼,举上一卷涂着红色标签的文件。“广东、江西和浙东的元军都压向了福建,达春部的大队骑兵前日已经与邹将军脱离,绕路赶了过来!”
“好个董董文柄,好个忽必烈,动作够果断!”文天祥笑着赞叹,接过文件,随口问了一句,“靖远,你们怎么把重甲都披上了,大热天,难道不捂得慌么?”
“禀丞相,鞑子分散突围,我等怕有漏网之鱼,趁夜黑伤了丞相。所以今晚近卫营人人贯甲,誓死要保护丞相安全!”彪形大汉看了看陆秀夫,躬身施礼,带着侍卫退了下去。
此刻陆秀夫再也顾不上与文天祥辩驳,走到书案前,借着灯光,向文天祥手中文件看去。
经过破虏军参谋部门加工整理,送到文天祥手上的,已经一幅相对完整的福建南部敌我双方势力对比图。配着山川河流的地名,当前局势,一目了然。
索都被围困后,江西、福建、广东的元军都着了慌。在达春的严令下,逃出包围圈的刘深调头南下,试图从外线突破,将索都部接应出来。潮州、梅州一带的残留元军则放弃了所有城池,集合在一起扑向漳州,试图采用压迫张世杰后路的办法,为索都解围困。远在汀洲一线的达春本部,也快速与邹洬脱离了接触,绕过破虏军层层仿佛的南剑州,沿莲城、吕溪一线,直奔九龙江而来。
而在东方,一直消极怠战的两浙大都督范文虎也突然来了精神,急攻寿宁,试图趁破虏军主力不再之机突入邵武军。
显然,这是北元朝廷的一次应急调度,背后有最高决策者的影子。否则,也不至于让各地将领如此心齐。眼下,破虏军、大宋张世杰部和兴宋军的三个标,大约十二万人马围住了索都部的三万元军。而外围战线,达春却带着蒙古、汉军、和新附军二十余万人马试图将几路宋军合围在内。
“文大人!”陆秀夫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文天祥,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才能说第一句。
“陆大人,此非你我争一时义气之机。我等必须召集众将,连夜组织突击,在达春的兵马到来前,把索都收拾掉!”
文天祥指着地图上文浦山后的位置,郑重地建议。
“当如文大人所请,你我立刻去中军帐,与张大人一同擂鼓聚将!”陆秀夫点头答应,声音隐约有些发抖。
“陆大人先请,我随后就来!”文天祥卷起局势图,按在陆秀夫手里。
陆秀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久没说出来,收起局势图,快速走出帐门。
“君实!”背后,突然传来文天祥呼唤自己的字,陆秀夫愣了愣,收住脚步,艰难地回头。
“福州与广州海路已通,破虏军会尽力为认真抗元的大宋将士提供武器。如果君实愿意,此战结束后,带几个对大宋忠心的工匠抽空到邵武一行。一切制造之技,宋瑞不敢在君实面前藏私,届时将倾囊相授!”文天祥冲陆秀夫挥挥手,好像二人还是当年的进士般亲切,更好像挥手后即将远别。
“定当登门拜访!”陆秀夫施礼,带着随从,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曾寰与完颜靖远,从墨一样黑暗的角落里闪了出来。
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曾寰一边低声骂道:“好一个正直的陆夫子,若不是鞑子来袭,还不知道会作出什么!”
“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也会这样做。他毕竟是当今皇帝的老师,枢密副使,兼右丞相。为了大宋朝廷的安危而瓦解破虏军,杀其帅,夺其兵,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而已。信陵君杀晋鄙之举,千古以来,皆为人称道。谁人肯直言,为晋鄙呼一声冤枉!”文天祥望着沉沉黑夜感叹。
在曾寰乱七八糟说出一大堆不存在的将领和番号的刹那,他已经知道,陆秀夫今晚来的目的。
透过沉沉黑夜,他也看清楚了那些暗中调动的火把,绝对不是去接应前方将士。朝廷准备对破虏军下手了,陆大人前来,不过是念在当年情分上,给自己一个最后回头的机会。
但文天祥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为了华夏的未来,这条路再孤独,他也必须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所以他才与曾寰配合,假做破虏军在南安附近还有大批预备人马,并且暗中点出,陈龙复和邹凤叔已经在各地做好应急准备。一旦行朝对自己动手,必然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
“要不是曾参谋发现他们异常调动,今晚丞相就是晋鄙第二。您的大帐已经被人围了,足足有五六千人马!”完颜靖远气的脸色铁青,握在刀柄的手于灯光下,已经呈灰白色。
“今晚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们两个,千万不要说了出去!”文天祥摇头轻叹,回转身,在帐篷中取出铁衣,套在了长衫之外。“带几个护卫陪我去中军,无论如果,不能放走索都这个杀人狂!”
“可丞相,此刻您去中军……”完颜靖远的话带着犹豫。如果可能,他希望现在破虏军就和朝庭人马分开。“咱们的将士,都作为中坚,分在他们的各营中…..”
“大敌当前,陆大人和张大人,并非分不清楚轻重缓急的鼠辈!”文天祥笑着拍了拍完颜靖远的肩膀,示意他尽管放心,“况且,曾大人杜撰了几标精锐,就在南安,顷刻可致。水师也枕戈待旦,我如果出了意外,水师向南向北,谁可预料!”
达春来的恰到好处。冒着被敌军前后夹击的威胁和破虏军翻脸,张世杰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必要。
从各自的立场上来说,张世杰和陆秀夫,做得并没有错,他们怀着绝对是一个正义的目的,只是,他们的正义,局限在他们的眼界之内。只有大宋,没有中国。
“卑职这就去安排!”完颜靖远答应了一声,望着地面,脚尖却没有挪动。
“靖远,难道你还担心我的安危么,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跟咱们过不去?”文天祥看出了完颜靖远的异常,低声安慰。
“不是,我,我”完颜靖远犹豫着,仿佛有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向文天祥汇报。心中反复思量了好半天,才抬起头,郑重地说道:“丞相,我,我是女真人!”
“你当然是女真人,汉人中,难道有姓完颜的么,你入营第一天,我就知道!”文天祥挥挥手,大度地回答,“入我破虏军中,只要不愿意给蒙古人当狗的,我都欢迎。又何必计较自己的出身!”
“我,我”完颜靖远支吾着,一张古铜色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几乎变成了赤金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稳住心神,提高声音说道:“我,我刚才听丞相跟陆大夫说起中国,说起华夏正朔。靖远不才,想知道我女真,算不算丞相口中的中国人?如果,如果大金不丧于蒙古,算不算华夏正朔?”
说罢,抬起眼睛看着文天祥,仿佛在对方嘴中,等待着一个生死判决。
他阖家死于蒙古人之手,所以愤而投入破虏军中,杀敌报仇。但古怪的长相,奇特的姓氏,令他和军中的其他契丹、女真和党项人,永远像无家可归的野狼一样孤独。
虽然文天祥对他们信任有加,虽然军中弟兄对他们情同手足,但那种无可归依的孤独感,依然时时刻刻笼罩着他的心,慢慢成结。不止一次,完颜靖远在心中问,自己到底应该不应该继续奋战下去,毕竟,自己怎么掩盖,也是汉人口中夷狄。
“当然算中国人,我不是说过么,这个国家,属于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每一个民族。如果你女真人得了天下,能把天下汉人、苗人、契丹、党项都当兄弟,自然算得上华夏正朔,算得上合法的朝廷!”文天祥终于明白了完颜靖远的意思,大笑着摇头,一瞬间,想起了文忠记忆中,那个把天下大多数人当奴隶,号称一个个皇帝都英名神武,却让整个中华落于世界之后的大清。“如果你女真人得了天下,却把其他各族当作打江山的红利,当作奴仆来欺凌。恐怕杀多少人,写多少本书来歌颂自己的圣明,最终还要像现在的蒙古人一样,被人赶出去!”
“靖远,你刚才听见我和陆大人说的话么?”文天祥笑着解开了完颜靖远,也解开了他自己心中的困惑,“是不是中国人,有没有当政的资格,看得是这个朝庭的作为,看他是否为百姓尽责,而不是看皇帝的血脉,和大臣们的理学造诣!对你女真人如此,对于我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合围 (五 上)
索都提着缺了口的刀,徘徊在海滩上,四野里传来的喊杀声,让他心里一阵阵发虚。
已经战了一整夜,分散突围的数路部队,没一支传回来好消息,而宋军却一反常态,不再利用围困战术试图把元军活活困死,而是慢慢向前压缩,利用人数和阵型优势,挤压被困元军的生存空间。
能立足的地方越来越小,元军将士奋力抵抗着,被压缩成团,然后再被手雷和火炮从中间炸散,如赶鸭子般,向沙滩赶去。
“援军马上就赶来了!否则,大宋将士不会改变战术”凭借多年的戎马生涯,索都得出了这个他期待以久的答案。但这个好消息,却让人一点儿高兴不起来。
如果在他被围的头十天内的任何一天,达春能赶来救援。索都敢保证,这场战役将以蒙古人的胜利而终结。残宋将继续扮演开局完美,而中途溃败角色,被大元将士追杀得溃不成军。而现在,一切都晚了,索都自己都记不清楚,这是落入陷阱的第几天。他依稀记得,在被包围的前三天,将士们还能从树根下找到虫子解渴。第七天头上,还能喝马血,用在沙滩上蒸发海水润唇。第十天,已经有战死和重伤者把自己的身体“奉献”出来,充做军粮。而现在,连重伤号都吃没了,所有人就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红着眼睛,等着自己的同伴或敌手倒下,然后去吃其血肉。
唯一让索都自豪的是,他的部下,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南人,没有人投降。事实上,他们自己也知道,对面的大宋将士不会接受他们投降。自从过江以来,屠戮的城市有十几个,死在这支军队屠刀下的江南百姓足有百万。如此巨大的数字,站在公堂上,哪怕是普通士兵,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罪孽。
“老子够本儿!”索都将战刀用力向沙地上一戳,所性盘腿坐了下来。战斗还在继续,喊杀声越来越近,在绝望的时候,他反而豁了出去,闭目养神,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冲不出去了。索都的几个侍卫见到了主帅的模样,知道此夜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天。放下刀,相继坐了下来。
这个结局,有些令人难受,却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在被围困的第一天起,有人已经看到了末日的来临。大元士兵弓马娴熟,擅长远程用弓箭压制,也擅长贴身肉搏斗。但一百步内到二十步这个战场上的关键距离,却在对方的控制范围内。想突围,必须和对手近距离作战,而破虏军手中的钢弩和手雷,刚好是近战的利器。
海面上吹来微微的风,夹杂着海水那特有的淡淡咸味。潮水声如歌,慢而输缓,宛若远方牧羊姑娘轻吟的长调。如果在故乡,此时应是秋草连天的时候了吧,男人们要用最快速度,挑拣并宰杀老弱的牲畜。女人们要趁着第一场雪来临之前,收集好夏天时晒干蘑菇、黄花、大黄饼子、红花骨朵。。
白煮把肉,蘑菇汤,几个铜板一缸的烧酒。喝醉后,灌一碗奶茶,对了,还有爽口的大黄饼子,那种东部草原特有的用大黄的根熬制的零食,酸酸的,想起来就能让人流口水
可惜,吃惯了江南的美食,喝惯了刀头鲜血,再想起这些儿时的最爱来时,已经没有了吃的机会。
索都咽了唾液,霍地张开了双眼,提起了刀。
第一缕光,已经从海面上透了出来,半边海水被阳光染成了红色,直接和被血润湿的沙滩连接在一起。天地间,一片血红。
红色的天地中央,大宋旗帜高高地飘扬。在战旗下,手持长枪的宋军,交替着冲杀前进,与残存的蒙古武士战在一处。不断有冒着烟的手雷从宋军队伍中飞出,就像长了眼睛般,落到元军密集处,骤然开花,腾起漫天红雾。
围着弹坑,精疲力竭的元军倒下去五六个,侥幸死里逃生的人却发一声喊,跳将起来,不顾性命地冲上前,挡在宋军的枪尖上。只有靠近宋军的地方最安全,既不会遭到火炮的轰炸,也不会遭到手雷的偷袭。惟独难逃的是,那犹如梨花般灿烂的枪锋,星星点点,枪枪夺命。
元军彻底地垮了,从体质到意志。百夫长、牌头(十夫长)的命令已经不起作用,大多数人都陷入了垂死挣扎状态,失去了作为士兵必然的觉悟。受惊的狼群般,看到别人向某处冲锋,就跟着毫无章法涌将过去,成为手雷的绝佳落点。看见别人后退,则不顾一切地退向海岸,被比他们瘦弱得多的大宋士兵追上了,一个个戳死在沙滩上。
有人跳进了海水里,沿着潮水退去的方向往海中心走。血就从他们身上的伤口中流下来,丝丝缕缕地沿着海水扩散开去。有人才逃了几步就一跤跌倒,被血浪一卷,顷刻变成了浮尸。还有人茫然地向水中央走着,走着,直到被海水淹没头顶。
几支劲弩飞来,将躲在礁石后试图挽弓的蒙古人射翻。大宋战旗舒卷着,插到了海边上。太阳突地一下跳出海面,万丈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追敌者和被追杀者都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几声呐喊,趁着兵刃撞击声的间隙,清清楚楚从战旗下传了过来。
“索都,放下武器投降。可饶你麾下之人不死!”
伴着潮声,汉语、契丹语、西夏语、蒙古语,四种语言清晰地重复,告诉绝望者还有活命的机会。
“降者,不杀!”
“杀主官者,可抵罪!”
“杀索都者,立大功,赠白银千两,送其还家!”
索都身边的垂死挣扎者互相看了看,嗡地一声,苍蝇般散去了大半。弯刀,长弓,罗圈甲和大元号衣,乱七八糟扔了一地。
“水,给我口水喝,做牛做马都任凭你!”有人跪倒在海水里,疯狂地喊。还有大胆者,提着刀,偷偷看向了溃兵中的百夫长、千夫长们。
“啊!”一个百夫长惨叫着,被身后的蒙古人砍死。海滩上瞬间恢复了混乱,蒙古人、契丹人、党项人、汉人、南人,不同种族的元军,挥舞着刀,混战在一处。一个带着血的人头飞将出来,五、六个衣衫褴褛,满脸是血的男人冲了过去,为了昔日长官的人头,开始了另一轮自相残杀。
“住手!别上当!他们不会放大伙生路”索都声嘶力竭地喊,提刀砍翻一个欲投降的软骨头。
血,忽地一下溅了他满脸,刚刚伸手欲擦,眼角的余光,却看到贴身侍卫冲着自己高高举起了刀。一个斜跳,索都窜将开去,紧接着一个白鹤晾翅,手中钢刀将抹过了侍卫的脖子。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索都看到了惊慌,心头警兆突起,原地打了个旋,拧腰避开了要害,看着一把刀斜斜地擦过自己的护心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手起刀落,索都将另一个侍卫的头拍入了脖子。一瞬间,两个侍卫都被他亲手砍了。两个人中,到底谁想保护他,谁想出卖他,索都不敢去管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麾下那支天下最悍勇的劲旅已经变成了一堆疯子。
这是一支以杀人和抢劫的志趣而凝聚在一起的队伍,曾经所向披靡。而今天,索都发现,喜欢杀人的人未必胆大,当他们在绝望之中突发现然自己有逃过审判的机会,他们的表现,比疯子还可怕,比懦夫更懦弱。
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承诺,这支队伍瞬间爆发最强悍的战斗力。两个百夫长背靠着背,被麾下士兵困在中央。其中一个刚要对护住自己后心的同伴说一句鼓舞士气的话,胸口突然一凉,同伴的刀尖,已经从甲叶下透了出来。
“你!”被出卖着死不瞑目地倒下。杀了同伴的人刚刚弯腰去砍他的头颅,几道寒光同时闪过,两个百夫长尸体压上了尸体。
宋军呈楔形,慢慢地从远方压过来,清理着元军自相残杀过后的战场。投降者和已经语无伦次的报功者被领到一边,安排食物和清水。战死和重伤的元军,则被人补上两刀,偿还他们一生中欠下的血债。
阳光下,索都一步步向后退。
大宋官兵从前方的侧翼压上来,一步步向前进。在每个人脸上,索都看到了嘲弄和怜悯。这种表情他很熟悉,索都知道,自己屠城时,看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是这种神态、这种欺其不悟,笑其不争的神态。
一具尸体被索都踩到,乱蝇轰地飞起,落了他满身。“扑通!”杀人王索都栽倒在沙滩上,然后,在众人哄笑中站起。
屈辱、愤懑、懊悔、不甘,千百种滋味海浪般一齐涌上心头。索都蹭地一下跳进海水中,在捧起带血的盐水,狠狠地喝了几口。然后,提着刀窜上了岸,冲着宋军大声号叫。
“啊―啊-赫-啊!”野兽临终的呐喊在水面上传开,惊得远方得白鸥遥遥地飞开,逃入天际。天际外,几点白帆慢慢地飘了过来,十几个潮州血案幸存者站在甲板上,望远镜中一片模糊。
他们要看着索都倒下,潮州城数万冤魂,要借着他们的双眼,看着索都下地狱。
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在望远镜中,走到了索都的对面。双环柳叶刀刀尖向下,斜斜地摆了个应战的姿势。
“你!”索都自觉受到了侮辱,一番邀战,对方只出来了一个低级军官,看服色,顶多是个百夫长。扯开嗓子,他又开始大声号叫,用声嘶力竭的喊声,表达自己临终前的不满。
“宋人,王老实,江西!”破虏军营正王实,嘲弄地笑着,报出了一个令索都更难堪的字号。
“连名字都没有的匹夫,你不配接受本将军的挑战!”索都怒骂着,对王老实的钢刀看也不看。即使死,他也要战死在一个同级将领的刀下,这样才不辜负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威名。如果大宋采用车轮战法,到了长生天怀抱,依然要被他瞧不起。
“我不是来接受你的挑战,我是来,为江南西路,死在你刀下的百姓讨还血债而来。举刀!”王老实一字一顿地说道,身形在阳光下瞬间挺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没名字的农夫,但我家没做过一件不是人做的事!。你是这杀人如麻的蒙古将军,在我江南百姓眼中,却顶多是个禽兽。”
“报仇,本将军成全你!”索都被王老实几句话激得大怒,抡刀跃起。半空中,人与刀如同一道闪电,直劈而下。
王老实侧步,举刀,斜斜地向外一带,苍啷一声,将索都势在必得的一刀拨偏。肩膀微微一晃,手中双环柳叶刀如游龙般,直捣索都心窝。
索都双脚在地面上一顿,身体迅速后跳,刀头上撩,将王老实的刀尖隔开。方欲还招,却见眼前刀光闪动,王老实的双环柳叶刀又从斜侧劈将下来,威不可挡。索都侧身避开,回刀急刺,王老实用刀背挑开刀尖,怒喝一声,又是一记聂政闯关,长刀如同匹练,带着阳光劈下。
两个铜环快速滑向刀头,让这一刀更迅,更急。索都无法闪避,只能硬接。兵刃相交,金铁齐鸣。王老实收刀,再砍,再收,再剁,一招聂政闯关翻来覆去的用,一刀砍得比一刀快,一刀砍得比一刀急,胸前空门大露,刀刀以命相搏,无尽杀气,如寒霜般,笼罩了索都全身,逼得他连连后退。
“小子,你这是拼命,哪里…..”索都开口骂道,奚落对方武技低微。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战场,就是在拼命。心一慌,脚被沙滩上的贝壳咯了一下,趔趄几步。还没等稳住身形,左脸上微微一凉,半个头颅飞向了海中。
“普通!”一道水花被激起,红红地,映着朝阳,溅湿了无数人的眼睛。
沙滩上,王老实一挥手,刷地一下,将柳叶刀**了沙滩中。就着海水抹了两抹,还刀入鞘,也不拿索都的尸体领功,扛着刀,扬长而去。
合围 (五 中)
宋祥兴(1278)元年秋,文天祥、张世杰、许夫人三路大军合围索都于文浦。元庭震动,以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率新附军二十万自浙东攻建宁,以江西省中丞达领轻骑攻漳州,并严令汉军都元帅刘深,急攻安仁。
文天祥知元庭欲救索都,聚将于兴隆岭,问战守之策。诸将闻达春亲来,面现惊疑之色,或曰战,或曰走。破虏军统领苗春越众而出,怒曰:“诸君畏死,可见百年不死者乎!索都屠我城市,杀我百姓,江西父老皆欲生食之。诸君今日纵之,他时有何面目见江南父老!”
众人愧,皆鼓噪请战。于是文天祥引军连夜攻索都,激战致晓,破贼,斩首两万余。索都军溃,孤身搏命,被破虏军营正王石阵斩。
时达春军方致华安,闻索都部已没,不得以,退守龙岩。张世杰引宋军来迎,双方激战三日,互有损伤。未几,破虏军大将林琦引江西众盗攻赣州,达春恐后路有失,退兵。刘深独木难支,与破虏军三战皆败,丧众万余,退守长汀。范文虎恐孤军深入,为敌所乘,撤军至青田候命。
冬十一月,破虏军大将张唐经略汀洲,刘深不敌,退入江西。张世杰遣苏刘义、刘俊、翟国秀、李阳四路齐攻,收广南东路各州。各州新附军不敢接战,弃城而走。邵州守将刘兆安欲据城坚守,苏刘义以破虏军所赠巨炮轰城,数炮之后,兆安与敌楼俱成齑粉。至是,苏刘义趁乱入城,屠尽刘氏阖族。
至此,历时三个多月的福建会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整个福建路和广南东路的大半落入了宋军手中,加上琼、雷、高、化沿海四州,大宋终于有了一个看得过去的修养之所。受到了打击的元军士气低落,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有效进攻。而大宋各路人马,也趁着冬雨的到来,进入了短暂的调整期。
南方的冬雨如期而致,连绵不绝,遮断了道路,也遮断了双方仇恨的目光。
细雨中,几艘大船悄悄地在海中奇石旁落了锚。精细的苏绸伞撑起,杨亮节、陈宝、孙安浦、翟亮、王安世等人陆续下了船,走到了奇石上。
所谓“奇石”,实际上是一个海底涌出的岛礁,夏天时,为了避暑方便,杨亮节专门找人在上边修了个亭子。虽然当时消耗了很多人力物力,但此时这个八角的亭子,刚好派上了用场。它不仅仅能充当灯塔为进入崖门的海船指引方向,而且可以作为崖山守卫的观察哨,随时观察到两岸的布防。
但此刻亭子中的人,却明显不是前来检查海防的。虽然他们都是武职,领着自武功大夫到郎将的俸禄。
“这张世杰和陆秀夫越来越嚣张了,前几日无缘无故,就夺了黄士诚的部曲。今日早朝之上,又说什么粮草不足,要淘汰老弱去屯田。分明是找借口夺大家的兵权嘛!”
一个朗眉秀目的低级武官细着嗓子说道,听起来三分像抱怨,七分倒像是在撒娇。他是新入军不久的孙安浦,官拜进武副尉,本是北元达春麾下的部将,据说是不满于鞑子屠戮百姓才弃职潜逃来大宋。初入营时,差点被张士杰的嫡系苏刘义给杀了,亏得杨亮节认为不能断了天下英雄来投的路,才留得一命。
“是啊,是啊,这不是胡闹么?我等麾下士卒本来就少,还要精简去屯田。他张世杰自己得部下,却越来越多。原来不过是几千江淮劲卒,现在兼并抽调,都快三万了,并且还尽拣好装备用。文浦大捷,所有的缴获的强弓都归了他自己。文丞相送来的钢弩,手雷,也都吞吃干净。就连火炮,也给凌震强霸着,别人摸都不让摸!”另一个大胡子军官气哼哼地附和,目光穿过雨幕,投向崖门两侧的小山。汤瓶嘴山和后崖脚上,新建的炮台在雨中初露峥嵘,十几门火炮探出头,牢牢地封锁住脚下整个海面。
“如此厚此薄彼,如何能令人心服。杨大人,难道你和太后,就没看出张世杰的狼子野心么?”
“杨大人,如果您再不站出来说话,这天下,马上就要变成他张家的了!”众人趁机火上浇油,怂恿杨亮节以国舅身份,主持“公道”!
杨亮节懒洋洋地听着,眯缝着的双眼和不时跳动的眉毛,暴露出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众人的议论声中,几个童仆从船上搬下一个红陶炭炉,压上昆仑山千年寒柏炼成的无烟香炭,架起龙泉精银打造的白鹤双飞壶,壶内放入西湖上的龙井,装满桂花树梢收集来的秋露,咕咕嘟嘟煮了起来。一会儿功夫,浓郁的茶香就开始袅绕,冲散了满亭寒气。
“来,大伙品品,海路上刚买来的贡茶呢!”杨亮节捧着杯子,客气地命令仆人给诸位大人奉茶驱寒。
童仆们从竹帘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造型别致,翡翠色的杯子,先用船中自带的热水暖透了,把水倒掉,然后才慢慢注入茶水。
翠色的杯子衬托下,琥珀色的茶水更显剔透。还没入口,已经有人大声赞了起来。“好茶,好茶,杨大人可真会享福!”
“好茶,好水,好杯子!”众人赞叹着奉承,满腹的牢骚慢慢被茶水洗透。
“这是蒙古人的煮茶法吧,没想到大人也精通此道!”孙安浦笑着献媚,“北方只有贵人才喝的起呢,一般人哪享受得到此等口福!”
“那些粗鄙的鞑子,只懂得嚼些粗茶砖,哪懂得我这茶的好处。”杨亮节不屑地回答,打断了孙安浦无聊的马屁。“这炉,这壶,还有你们手中的八宝琉璃杯子,都是福建那边特制的,一共才进献了内廷三套。前天我去见自家姐姐,蒙皇上恩典,钦赐了一套下来,所以才赶着请你等来品玩,分享些皇家雨露!”
“皇上圣明!”众人闻言,一同向东拱手。鼻孔中的茶香愈发浓郁起来,原先并未觉得很稀奇的杯子也平添了几分华贵,定神细玩,却发现其物并非翡翠,而是介于琉璃和秀玉之间的一种从未见过物品。虽然不像翡翠温润,比起玉来,却多了三分光感。肉眼望去,竟然隔着杯壁,看见了杯子底部茶叶舒展的芽片。
“这,这,如此剔透之物,的确是至宝啊!”有人举起杯子,走到亭子外围,隔着杯壁,看见了万顷波涛。
“这,真是巧夺天工,下官饮了这么多年茶,从没听说过如此宝器。你看看,这花纹,这雕壁,几个杯子,居然一摸一样,不知谁人能雕得出来。不知谁人能找出如此质地均匀的良材美玉来!”
终于有人发现了杯子的异样,互相交流着,品评比较。八只不知什么材料的杯子凑到一起,外壁上,八个一摸一样的猴儿栩栩如生。
“嗤!”轻蔑地哼声打断了众人地赞叹,杨亮节涅斜着眼睛扫视全场,撇着嘴奚落道:“这哪里雕出来地,这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材质也不是美玉,而是玻璃。玻璃,你们懂不懂,就是波斯商人船上镶嵌的那种!”
“啊,我知道了,价钱贵得离谱,并且胡商手中,只有小块的,就像巴掌般大。质地也没这么好!”有人恍然大悟般附和。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玻璃不算稀罕物品。胡人的海船上,偶尔也会带来三、五十片。因价格过于离奇,用途不广,而无人重视。从来没有人想到,玻璃还可以制成茶杯,成为众人手中把玩之物。
“文丞相那边,奇宝多得很。你们这帮家伙没见识,就知道跟张世杰争那几个空饷,远处宝山却看不见。眼下张世杰那厮刚刚打了胜仗,气焰正高。你们让杨某跟他争风头,岂不是自讨没趣。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破虏军那边多弄些宝贝来。无论是军械也好,器物也罢。何必跟在张世杰背后吃人家的残羹冷炙!”
“噢!”众人如梦方醒,心道还以为你这终日想着把军队化为名下私兵,把国库当成家库的家伙转了性子,豁达了起来。原来是打的是绕过张世杰,直接和文丞相联络的主意。
“大人英明,如果我等自文天祥手中得了武器,他张世杰再横,也不能让大伙把武器吐出来。有了武器,还怕招不到士卒。只是那文天祥与我等素来不睦,上次大人亲自前去福州,他……”有人小声分析,提醒杨亮节的设想不足之处。说道上次出使的成果,停了停,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福建和广南道路未通,他的说辞当然占得住脚。我等也没本事打出一条通道来。但此刻,道路已通,该为朝廷尽的义务,他文丞相一分也逃不掉!”杨亮节笑着耸耸肩膀,故做神秘状。
“可,可他已经把火炮和钢弩给了一批过来,我辈再去索要,岂不是显得逼人太甚!”陈宝谨慎地说道。他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只在乎自己麾下的部曲不要吃了亏,对于别人手里的东西,并不像其他人心里那么热切。
“我等何须出言索要,只要略施小计,他文天祥保证上赶着把我们想要的东西送过来!”杨亮节手一抖,将杯中残茶倒进了海里。“只是东西送来后,大伙是把否还记得我这个亲卫大夫。我看,难保得很,难保得很那!”
合围 (五 下)
几个将领愣了愣,都听出了杨亮节话中的抱怨之意。这个国舅在众人眼中,属于典型的志大才疏角色。对于这种草包,大伙也是用过就扔。糊弄时多,真正尊敬时少。今天杨国舅口中说出这等话来,明显已经是对大伙以往的作为不满了,有机灵者赶紧上前解释,“大人这是哪里话,我等一直唯大人,不,唯大人和皇上马首是瞻。大人的话就是皇上的意思,我等再愚鲁,难道这点道理还不懂么!”
“你等倒是懂得很啊。翟大人,半月前我想让你主动请缨,剿灭恩州和高州之间的盗匪,为朝廷打通去沿海四州的征粮路线,给你使了几次眼色,你好像睡着了啊!”杨亮节冷笑着,拆穿了众人的谎言。
“我,我,卑职当时真的没看见!”高州镇扶使翟亮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终于明白最近为什么眼看着张世杰削夺大伙兵权,杨亮节等外戚坐视不理的原因。
“你们那些小心思,我懂!”杨亮节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乱世中,手中的兵是保命的根本,所以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弟兄交到别人之手。但眼下大宋中兴在即,你等既不立些功劳,又不肯向皇家多表些忠心,叫我能如何帮你们在太后面前说话。我怎不能说,‘太后,某某手中兵多,如果不给他些好处,他就会拥兵造反,或投靠北元去了’吧!”
一个巨浪打上礁石,雷鸣般,卷起千堆余雪。
亭子内,众人的脸色也在顷刻间雪白。投靠北元的心思有人不是没动过,可对方开出的价码太低,眼下不是投降的最佳时机。跟着大宋行朝混,也看不到什么光亮。行朝的确登陆驻跸了,但依旧暮气沉沉,内部倾轧的力量比抵抗到底的决心还大。投靠文天祥倒是一条出路,可是,第一,人家未必愿意接纳。第二,破虏军的规矩森严,去了难免要冲到第一线。保不准,好处没捞到,命却给搭了进去。
想到这,几个武将同时放下杯子,躬身施礼,大声辩解道:“杨大人言重了,我等不愿意出战,并非对朝廷不忠,实乃兵甲不齐,无力作战也!”
“是啊,是啊,大人啊,我等对大人一向是忠心耿耿的。但大人你也知道,我的手下都是些厢军,拿着那般粗陋的武器去剿匪,万一有个闪失,不是纯粹给朝廷丢脸吗!”翟亮一边作揖,一边讨饶。
这也倒是实情,大宋三百年,文恬武嬉,对外一直委曲求全。对内则小心提防,连禁军的武备都很松弛,更何况厢军!并且两年来,行朝一直被鞑子追着跑,兵器铠甲哪里有时间补充?而让拿着棍棒竹矛的厢军去和武装到牙齿的蒙古武士和汉军拼命,那无异于送死。
“大人,你也知道,蒙古人的强弓射动辄两、三百步的射程,咱们的竹板弓能射五、六十步就不错了。没等靠近,先被人家射死了一半。况且人家是罗圈甲,非劲弩难入。咱们是一身布衣,一戳就漏。人家有狼牙棒,可咱们只有天灵盖…..”有人委屈的诉苦,把难处一样样摆在杨亮节面前。
“够了,够了!”杨亮节听得不耐烦,大手一挥,打断了众人的话。“哼,过去的事情,杨某暂且不提。今天,杨某在这里问大家一句,如果能从文天祥那里,将神兵利器给大家讨来,大家将来会如何打算?”
“愿接受杨大人差遣,杨大人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孙安浦第一个反应过来,挥着手臂叫道。
“愿奉大人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同时施礼,向杨亮节表示效忠。
如今不比半年前,当时大宋岌岌可危,无论张世杰和杨家这帮外戚,都不敢对随行的厢军将领们过分刁难。唯恐言语上稍有不甚,把大伙刺激到北元一方去。如今大宋重新站稳了脚跟,这些厢军将领,就显得可有可无,没那么重要了。
想通了这一层,接下来也没什么为难。无非是在朝中两派势力,张世杰和外戚杨氏集团之间,做个选择罢了。张世杰器量有些偏狭,加上他本身就是个能征惯战之将,眼里看不上大伙,跟了他,捞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是选择眼前这位杨大人踏实些,至少他不会打仗,如果想建功立业,少不得大伙帮衬。
“你们跟了我,我自然不会给你们亏吃。如今大宋中兴之机已到,我若做了辅佐殿下还都临安的功臣,大伙也少不得挂印封侯!”杨亮节见众人纷纷表示服从,放缓了语气,开始凭空许愿。
“那是,那是,跟着杨大人,自然有大伙好处!”孙安浦再次跳出来,带头答应。
杨亮节赞赏地看了这个长得如脔童般的家伙一眼,心中暗赞,这小子还算机灵,没白救了他一回。脸上笑意更浓,指点着风雨中的江山说道:“北元横扫天下,凭得不过是数万蒙古铁骑。当年横行江南的三大主力蒙古军,页特密实和索都俱被我等所擒,达春已经吓没了胆,困在江南西路不敢出头。三大主力尽去,还有何人敢抗大宋天兵!只待来春,这恼人的雨停了,大伙装备齐了强弩火炮,一路杀将过去,复我大宋山河,指日可待!”
“大人高见!”众将军乱哄哄地答应。心里未必同意杨亮节的见解,却不愿意捅破他的好梦。况且托庇在此人身后,张世杰和陆秀夫有心找大家麻烦,追究一些陈年往事,多少也要有些投鼠忌器。
“属下愚顿,不知大人所说火炮强弩,从何而来。文丞相如何肯将利器,双手奉上!”颂扬声中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众人回头看去,看到大胡子陈宝躬着身子,做出一幅请教的姿态。
“这有何难,你等可记得当时在文浦山,诛杀索都之夜,张大人和陆大人派大伙做了些什么?”
杨亮节知道收服这些将领归自己所用不会那么容易,索性把老底合盘托出。如今朝堂上,张世杰和陆秀夫二人权力越来越重,自己这些外戚处处要看人脸色。既然文天祥与张世杰素来不睦,杨家何必不从中做些文章,趁机将一些零散的兵权抓在手里。臣子再忠,也忠不过亲戚。
“大人说那个杀人夜么?”很多人又变了脸色。他们更愿意将那晚上的事情忘记,当日,有人借皇帝之名,号令大伙为国除奸。而那个奸贼,就是大名鼎鼎的文丞相。
破虏军分散在各营,文天祥帐外只有一个近卫营,四百余人防守。杀了他,就可以尽夺其兵,将武器的生产和使用权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宋军包围了索都,达春试图包围宋军,而宋军内部,同时分兵包围了自己的丞相。合围,一环套一环,四处是陷阱的合围。
如不是那天晚上有人心里不忍,偷偷把消息走漏给了破虏军,让文天祥的近卫营提前做好了充足准备。如果不是那天晚上,陆大人决定再去劝一劝文天祥,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却发现破虏军早已为内讧预备了应对措施。如果不是达春的人马已经迫近,杀了文天祥后要受到达春和索都的前后夹击,谁也不敢推测,那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以破虏军和元军的战斗力,亭子中多少人还有命站在这里。
“月黑杀人夜!”杨亮节拍打着亭柱叹息,“文天祥对皇上不忠,但罪行不彰。张世杰说是要替国除奸,其实不过是为吞并文天祥部曲找的借口。如今文天祥平安脱了身去,岂能不心怀芥蒂。我们联合起来,暗中,鼓动那些言官弹劾文天祥,明里,再拼命替他说话,联手牵制张世杰。他破虏军上下能不念我等之恩德。交情到了么,这武器……”
歼灭索都后,发觉情况有变的破虏军迅速聚集,以追击刘深为名北返,连军中为诛杀索都举行了庆功宴都没参加。那个亲手斩了索都的王老实更是过分,居然没接张世杰和陆秀夫的越级提拔,拒绝了承宣使的头衔,继续回破虏军做他一个营正。
此后,破虏军和行朝本部如有默契一般,一方控制了大半个福建,另一方控制了大半个广南,广南和福建两路之间的彰州和潮州,则丢给了兴宋军节度使许夫人。
如今破虏军虽然名义上承认朝廷统治,却大张旗鼓地实行了另一套治政举措。虽然信守承诺,为朝廷提供强弩和火器,却未曾有一人接受朝庭的印信。据探子回来报告,那边连文臣、武将官制,都重新设立了一套,俨然已经是个半独立的小朝廷。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微妙所在。
“大人妙计!大人天纵英才!”众人交口称赞,对杨亮节佩服得五体投地。挑动文天祥与张世杰之间的矛盾,然后从中渔利。这样一来,不但牵制了张世杰,让他诸般整军措施无力着手,而且能让破虏军成为大伙的外援,一石多鸟。
“轰!”几个大浪接连打来,重重地砸在了凉亭外的礁石上。奇石礁仿佛要被击碎了一般,摇摇晃晃。
凉亭里,杨亮节捧起八宝琉璃杯,脸被浓浓的水雾气遮住,目光却投向了万顷波涛。波涛上,乌云翻滚,预示着一场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官涌港,几艘巨大的海舶停靠在栈桥边。陆秀夫撑着油纸伞,带着一伙文职打扮的人缓缓地走上栈桥。
“君实,何不等风雨过后再启程。反正福建之战缴获的蒙古强弓还有很多,足够我们重整一支弓箭队!”
一个宽厚而沙哑地声音从岸边传来,大都督张世杰的战马随着声音穿过雨幕。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贴身侍卫,张世杰三步两步赶了上来,脚步踏得栈桥咯吱做响。
“蒙古强弓虽良,我大宋却没有多少能拉强弓的箭手。邵武一行,越早越善。只盼学得造弩之术,在北元下次来攻前,组建一支完整的弩队出来!”陆秀夫缓缓回首,话语里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掌军,才知道其中艰难。福建一战,行朝缴获颇多。蒙古良弓射程,也不亚于破虏军得钢弩。但军中士卒多为江南人,臂长和臂力有限,有了优质弓箭,也无法发挥威力。
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文天祥如约送了四百多把钢弩来,也遣海船运来了二十几门火炮。但新式军队建立之后,陆秀夫和张世杰才发现梦想与现实差距巨大。
弩箭营和炮营的运作,需要一整套与之配合的运输、管理和补给措施。不单单是有了武器就可所向披靡。
这些,都需要朝廷派人,去破虏军中去学,否则,根本发挥不出武器应有的威力。此外,弩箭的供应和炮弹的供应,也不能受制于人。特别是炮弹,用掉一发少一发。一旦用完,还得向破虏军索要。上次那边的财政总长杜规,说用炮弹价值,抵偿了福建地区应该交割给朝廷的税收。如果工部不能马上实现自给,下次去要,说不定那个杜胖子就会伸手向朝廷要钱。
而这时节,朝廷连足额度军饷都发不出,哪里拿得出这多钱来。
“你真的要去么,毕竟当日我们理亏在先。如果破虏军有人趁机报复,我怕君实此去,不知何日能回?”张世杰拉住陆秀夫的手,忧心忡忡地追问。
“文丞相心胸开阔,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况且,当日是我等误会于他,并非刻意相迫。如果换了他是我等,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这次我去邵武,一则学习如何造弩造炮,二则,登门道歉,争取两军再次携手,明年春天,接着打一个漂亮仗!”陆秀夫笑了笑,示意好朋友尽管宽心。
他渴望早日抵达邵武,非但是为了让身后这帮工部官员学习如何制造武器。他还要趁此机会,看能不能在歧途上,把文天祥拉回来。
当日那次深谈,文天祥的话对他冲击不小。但冷静下来,陆秀夫还是找到了很多破绽,他相信,既然文天祥不是刻意谋反,追求自立为帝。自己还有机会,让文天祥带着破虏军早日回头。
无论文天祥在岔路上走了多远,他毕竟是那个经历九死一生,依然忘我向南的文宋瑞。
“如此,某家在此,恭候丞相好音!”张世杰知道无法劝住陆秀夫,放开双手,退开几步,抱拳相送。
陆秀夫点点头,跳上甲板,与前来相送的众人挥手作别。
“起锚!”负责传达号令的水手扯着嗓子喊道。
几个彪形大汉转动绞盘,将巨石打造的船锚从海中缓缓拉上。木制船帆片片张开,借着风,将海泊推进浪涛之中。
“臣心一磁针石,不指南方恨不休!”望着如山巨浪,站在船首的陆秀夫轻声吟道。
是文天祥写的诗,那个倔强身影,再次出现在陆秀夫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