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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第三章 选择 (三 上)

指南录 · 酒徒 · 1.8万 字

  四更,天蒙蒙亮,风有些冷。邵武军城头,蒙古大纛在寒风中瑟缩着,散发出一股粗羊毛布特有的膻味。

  “四更天,晨起读书,莫荒废好光阴了”,报晓的头陀敲打着铁牌,行走在文庙前的成贤街上,用佛门特有的嗓门洪亮婉转的唱出现在的时辰。往年早晨最喧闹最雅致的成贤街却没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寒鸦在枝头呆立,半晌,才哑哑地应了一声,“呱”。

  一年之内,被蒙古人两度攻陷,过兵如过贼。经历两度洗劫后的邵武再没有昔日的繁华,路两旁的深宅大院半数是空的,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阴沉沉,笼罩着一股化不掉的恨意。幸存的几家,门口清一色贴着北元官府颁发的顺民凭证,上面用小楷工整的写着家中有几口人,雇佣了几个帮佣,几个女婢,有几亩田,在城外何处,有没有亲属或邻居“从贼”等必需申报的内容,底下醒目的用活字统一印着,“一人从贼,满门抄斩”,八个字,最下边是家主的签名,表示对官府警告的认可。

  大多数人家的家主好像都不识字,在朱红的官府警告下,代替花押的,只有几个蹩脚的圈。

  看样子,今天早晨报时和报天气的香火钱,又没人打赏了。头陀看看一栋栋冷清的宅院,想想蒙古人到来之前的繁华,幽幽的叹了口气,走几步,不甘心的扯着嗓子再次吼道:“四更天了,晨起读书,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吆”。

  不负他所望,离文庙最近的一所宅院终于响起几声回应,数个蒙童在先生的带领下,稚嫩的读着一首不知何人所写的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毕竟,还有人活着。报了半辈子晓的头陀欣喜的把关于香火钱的忧愁放到一边,卖力的敲打着铁板与读书声相喝。

  “呜――呜”,凄厉的画角,搅碎寂静的晨。读书声断了,钟儿,鼓儿,陆续由南向北响起,士兵集合的哨子声,百姓呼儿唤女的呼喊响成一团。头陀扔下铁板,拔腿跑上主街,看到几个新附军小校,慌慌张张地跑往南门方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黄去疾扔下手炉,在亲兵的服侍下,颤抖着披上了纸铠。对于他这种对于文臣出身的将领,皮甲太凉,钢甲太重,而棉纸糊成的甲,是穿着的首选。至于纸铠是否如传说中那样结实且不去管,至少,那镀了层锡的光鲜表面能衬托出几丝一军统帅的威风。

  当黄去疾带着几个心腹将领赶到城头的时候,遥遥的已经可以看见破虏军的大旗,人马不多,只几千步卒和百十个骑兵,与城头上嘈杂的新附军相比,来犯之敌简直可以用安静二字形容。没有喧哗和呐喊,士兵们在低级将领的带动下排好攻击阵型,几百个辎重营战士赶着水牛,连推带拉,将一些奇怪的大家伙推上土坡。土坡上,有人忙碌的挖着战壕,垒着土墙。南国冬天亦未消散的草色,隐隐地衬托着那一堆堆红土,土堆上招摇的宋旗,在朝阳下看起来有些刺眼。

  “是文大人,他真的还活着”,守城的士兵有些慌乱。对面那熟悉的故国旗鼓和严整的阵容让他们感到非常压抑,有人开始切切私语。

  “是文大人,他一直在武夷山中。今天下山了,问咱们不战之罪来了”,有人后悔,有人摇头,原本低微的士气一下子降到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黄去疾的心腹将领和几千直辖部曲在旁边监督着,已经有人打算弃械逃命。

  “李将军呢,不,不是让他去,去联,联系…..了吗”,黄去疾听到士兵的议论,愈发紧张,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没把联系输款几个字说出口。

  “大帅,我等前天才议事筹措送往广州的粮饷。今天贼兵已到城下,哪里来得及。敌军不多,城中士卒尚可一战”,统军万户王世强跟在蒙古人身后打过硬仗,见过场面比黄去疾多些,拉拉主帅的衣袖,小声提醒。

  “前天”?黄去疾终于醒悟,早知如此,不如早点规划。估计现在李兴等人准备的粮饷还没凑齐一半。

  事到如今,也只有打了。黄去疾双手扶住城头,挺直腰杆喊道:“来人,给本都督擂鼓”。

  连绵的鼓声从城头响起,多少挽回了一点颓势。几个死忠的部曲大声鼓噪呐喊,想找几句骂阵的话羞辱敌军,找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喊了几声,见没人接茬,也就蔫了下去。倒是一些打过仗的江淮老兵,将床子弩、滚木、雷石、飞辘、铁链球七手八脚的摆好,以防敌军攻城。

  “都督,是出战还是坚守”,黄天化不和时宜的问了一句,登时惹来一片白眼。按军中规矩,守军数量远远高于敌军时,当遣一将领兵出城,挫一挫来犯之敌的锐气。可想想破虏军将千余探马赤军杀得片甲不留的传闻,看看对方军容,诸将心中谁也没有出城后还能活着回来的把握。纷纷转过头,唯恐黄去疾听了族弟的主意,把令箭发发到自己头上。

  “敌锋正锐,我,我当坚守。待其粮尽,气泻,自去”。邵武大都督黄去疾知道没人肯出城搏命,英明的做出了守城的决定。众将领答应一声,各自按各自的理解去安排城墙的防务。大伙本来就不愿意与文天祥动手,黄去疾的表现,更让人明白,这位大人的能力指望不上。如今唯一可凭的,就是守军人多。邵武城两度都是被人从正门攻破,城墙和瓮城基本完好。被蒙古人用重型投石器砸出的豁口已经修茸过,城头上的防守器械也很充足。文天祥这次带来的人马不过五千,如果强攻,一时未必能杀入城内。

  “老李,你说,这城,咱能守得住么”,千夫长张元看看四下没有士兵偷听,拉了拉千夫长李兴,把他拽进了城东北的角楼里。

  “我不太清楚,自从入了武夷山后,文大人就像换了个人般。这些日子他攻建宁,下泰宁,都是一夜入城,第二天迅速离去。那两个小城虽然是弹丸之地,城墙却修得不矮。不知道文大人凭什么本事一夕之间把城攻下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给都督出那个花钱买平安的主意”,千夫长李兴四下看了看,用手比了比城墙,压低嗓子说道:“张兄,我派人私下去江源银场看过一次,那土寨的墙,坍了足足有十几丈,没塌的地方,熏得乌眉灶眼的,就像被雷劈了般……”。

  “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文,文天祥得了天书,要中兴大宋”?张元犹豫了一下,临时把口中的文贼去掉了个贼字。他出身于土匪,心中家国观念淡薄,偏偏对天命观很执着。投靠蒙古人,有一半原因是迫于兵势,更多的因素是觉得大宋没有了气数,五行轮回,天下该蒙古人做了。

  “不知道,我们能活下去是正经”,李兴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张元的问话。当年他带着弟兄们,千里迢迢赶去临安赴国难,没想到大宋官家对勤王人马的防范心思比对蒙古人还重。战势刚一缓和,朝廷马上下旨强令义军解散。稍微动作迟缓的,马上面临一个“剿”字。这样的朝廷能苟延残喘下去,简直是没天理了。

  出于对朝廷的绝望,李兴才选择了投降蒙古人。可跟在蒙古人身后一路南下,屠杀自己的同胞,让他心中怀着深深的负罪感。特别是在江西和福建两地,看到那么多义士奋起抵抗,战到最后一人,让这个草莽出身的汉子深受触动。

  他不知道这些义士守卫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人对朝廷一样绝望。

  “轰”,一声惊雷打断张元和李兴的议论。雷声过后,城头上响起绝望的惊呼,凄厉的惨叫,和临终的**。宽可驰马的城墙上,无端生出了一个大坑,几根碎骨在坑边冒着热气,提醒人们,片刻前,这段城墙上还有生命的存在。

  “是轰天雷”,千夫长张元的头嗡的一声,瞬间涨得老大。满墙乱跑的士兵,惊慌失措的将领,都证实了他的判断。邵武大都督黄去疾不知被雷声震伤,还是被炸伤了,趴在城堞后,发不出一个像样的命令。统军万户王世强临危时吓出了几分胆色,叫嚷着,安排床子弩手向对面的土坡上射击。白亮亮的长弩带着风飞下城头,在对面的山坡上插得东一支西一支,却没有一支真正威胁到对方。

  “瞄准了,别浪费”,千夫长张元推开王世强,亲自来组织防守。不知道城破后要被文天祥怎么处置,诸位不同出身的将领们面临危险时反而团结到了一起。王世强没有计较张元的失礼,让到一边,看着张元调集士兵和开过弩的老手,喊着号子拉弦,矫正角度,瞄准。

  一根粗大的弩箭随着张元的命令飞了出去,准确的命中了二里外土垒。正在矫正火炮射击角度的吴希奭吓了一跳,看看那微微颤动的长长弩杆,自嘲的笑了笑,吩咐麾下将士在外围竖起巨盾。

  军械变了,如今的战斗与往常是完全不同的打法。破虏军的士兵们在学习,将领们也在摸索。整个军中,除了这些新式器械的发明者对新战术一知半解外,其他人都是两眼一摸黑。但越是这样,越激发了大伙学习的热情。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对于新鲜的东西,总寄托着无限希望,有无尽的精力去了解它,期待能把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从此实现心中的梦想。

  “所谓火炮,不过是放大号的突火枪,只是弹丸略有变化,枪管改为铜胎铁心,结实了许多。所以装药多,打得远,具体战场上怎么用,还得大家一块摸索”,文天祥对于火炮的描述很直白,但吴希奭不这么想。那天看过火炮试射,他就好磨歹磨,磨着文天祥让他降级做了火炮营的营正,带着两个儿子,每天琢磨着战场上的实际应用。前一段时间偷袭建宁和泰宁,火炮因为携带不方便的原因,并没派上用场。林琦和张唐带着人用挖掘、深埋火药包的方式炸破了那两个小城。今天攻打邵武,是破虏军山中集训后,第一场面对面的硬仗。面对那砖石砌了表面的高大城墙和人数众多的守军,文天祥决定让吴希奭动用他的宝贝,给黄去疾来个下马威。

  “休甫,准备好了吗,对面的情况怎么样”,文天祥在侍卫的簌拥下,从山坡下绕着林地走了过来,关心地问。

  “还要等片刻,等所有火炮都矫正到同样角度,给邵武城来一次齐射,绝对能把黄去疾那个无胆匪类吓走”,吴希奭笑了笑,用手点城头上忙碌的人群,兴冲冲的说道,“刚才对面的床子弩射了一轮,却没伤到我一个士兵,估计他们那里真打过仗的老兵不多,没见过您说的那种蒙古人铸的巨炮”。

  文天祥点点头,并不干涉吴希奭的具体指挥。在文忠的记忆中,他还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上司。虽然那段记忆没教他如何制订战略,但明白的告诉了他,一个优秀的统帅需要做的是统筹全局,而不是诸葛武侯那样事必躬亲。关于蒙古巨炮的传说也是来自文忠的记忆,文天祥和所有人在战场上都没见过,老对手李恒和张弘范的部队也没配备。但作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文天祥还是把它说了出来,事先提醒众将,火炮不是破虏军一家专利。

  一个个绿色的小旗子在各个炮位上举了起来,显示火炮的角度已经矫正好。可以做一次性发射。吴希奭挥动黄色指挥旗,示意各炮手按刚才试射时的装药量装填火药,准备发射。破虏军的炮营刚刚成立不久,目前只熟练掌握了直射技术,拉高炮口掉射,还属于吴希奭一个人的专长。熟悉数术的他,靠着几十发实心炮弹做试验,才摸索出一点门径。刚才那一炮,不偏不奇飞上了城墙。吴希奭没指望每一炮都能直接命中目标,但同样的装药量和角度,至少能保证炮弹的飞行距离和落地点差不多。

选择 (三 下)

  “我要是黄去疾,就趁现在派兵出来突击你的炮营”,监军刘子俊板着脸说了一句。他的职责是时刻关注己方破绽,火炮射击的第一次准备时间过长,对炮营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黄去疾没这个胆子,要不然,丞相也不会带咱们来强攻邵武”,吴希奭笑着回了一句,将手中红旗举起,重重的在半空中一挥。

  霎那间,日光暗了暗,十几门火炮喷出耀眼的火光,将一粒粒弹丸呼啸着送上了城头。炮弹落出,烟尘腾起老高,遮住了朝阳,也遮住了城楼的孤单的身影。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吴希奭依然被炮声震得两耳轰鸣,放弃读书人的斯文,声嘶力竭的喊道:“吴靖,检查火炮有无裂缝,吴康,组织人手将火炮归位,准备下一次齐射”。

  “是”,吴希奭的两个儿子从硝烟中闪了出来,接过令箭,沿着战壕一溜小跑。火炮口还在冒着硝烟,负责擦炮的士兵已经将一个沾过马尿的拖把从炮口探了进去,上上下下将里边火药发射后遗留的残渣处理干净。三炮手带着几个人,用绳子穿过炮耳,抬起火炮,重新将土垒堆到原来高度,调整炮口角度。二炮手撕开装火药的纸包,按纸包大小,将不同分量的火药添了进去。主炮手握着拉火用的炮绳,痴痴呆呆的看着邵武城头,等着下一次射击指令。

  两里之外的城头硝烟散尽,刚才那一轮射击的效果完全展示在大伙面前。虽然在山中多次试射过火炮,炮手们还是被自己造成的杀戮惊呆了。

  由于事先预料到黄去疾没有胆子出城迎敌,文天祥将炮营安排得距离城墙很近。火炮射击前,站在土坡上,可以直接看到城头拉动床子弩那些士兵的身影。硝烟散去后,那些身影全不见了,只有冒着烟的城楼,着了火的床子巨弩,告诉人们刚才这里曾有人忙碌过。

  因为火药量和角度调整不完全一致,第一批炮弹并没有完全落到城头上。砸在城墙外侧的,在砖石间造出了几个漆黑的弹坑,对城墙的伤害程度和投石机差不多。砸在城里的,却引发了一片火海。闽地天气湿,民居多是竹土结构。飞越了城头的炮弹落下来,刚好把房屋引燃。本来就无战意的新附军士兵被头上弹丸一炸,再被身后浓烟一熏,乱得像一锅粥般,连城墙上被炸死的士兵尸体都没人理。

  文天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水晶磨片制成的简易望远镜焦距对得不太正,看到了景象有些变形。但在那已经变形得城头上,他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血,顺着砖墙流下来。在青色的砖石间肆虐地流淌着,慢慢形成一道道血瀑。

  这是火炮的第一次实战使用。城头上的人没有任何准备,密集的队形,无形中让炮弹的威力增加数倍。

  城墙内的烟越来越浓,无辜者的哭喊声夹杂在期间。

  “休甫,继续,炸到他们弃城逃命为止”,文天祥转过身,背对着吴希奭下达命令。但此刻容不得心软,能多杀伤敌军,就意味着攻城时,自己的部队的伤亡可以少一点。经历过赣南的历次战斗,目睹妻子儿女在阵前翻滚,他那一颗文人的心已经被磨得如铁般硬,今生不会轻易柔软。

  吴希奭第二次挥动了红旗。在吴家父子独创的炮兵旗语指挥下,邵武城再度笼罩在硝烟内。靠近城墙的地方,冒出了越来越多的火光。

  “射!”吴希奭机械地挥动令旗,将一排排炮弹打上城头。

  文天祥知道自己是远方地狱般凄惨景象得制造者。但他却不能命令炮兵停下来。

  破虏军必须打下一个基地来,百丈岭的丛林,已经制约了这支队伍的发展。绍武境内有三处银场,一处铁场,还有一个没开发的煤矿,取了此地,破虏军才有可能进一步发展。

  如果文忠的记忆没错,此刻距离崖山之战还有一年时间。也就是说,破虏军必须在这一年内,发展到足够强大,才能不让崖山落日的悲剧重演。

  没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自己无法还朝。即使见了皇帝,也无法说服张世杰和陈宜中,让他们重新选择根据地。况且,如果没有强大的军力,选择哪做根据地,对大宋的结局都一样。

  “丞相,您看,是不是停一下,给黄去疾一个出城投降的机会”,陈龙复走上前来,在文天祥耳边低声说道。

  一炮下去,玉石俱焚。这种惨状勾起了老夫子悲天悯人的胸怀。他想派人去劝黄去疾投降,城内城外,都是宋人,打得再精彩,也不值得高兴。

  文天祥点点头,冲着吴希奭打了个手势。

  炮兵们随着吴希奭的旗语停止了射击。擦炮的士兵趁此机会,一遍一遍擦拭着炮身,给这神奇的宝贝降温。

  士兵们没有老夫子的慈悲心肠。不接触而大量杀伤敌军,这种美差事大伙愿意干。虽然耳朵被火炮射击的轰鸣声震得现在还在疼,但这总比上去用刀子和人博命舒服。

  “请黄大人上城头说话,请黄大人上城头说话”,文天祥麾下爱将朱平扯了一面战旗,在邵武城下纵马往来。他本是钓鱼台上一名都头,蒙古大举入川后,他不愿意跟着守将投降,带七八个兄弟逃到山上当土匪,得知文家军消息后千里相投。冲锋打仗每战必前。劝降的工作风险大,炮击停止后,他主动请缨担任了这份差事。

  城头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肯回应。敌楼后飞出几根稀落的羽箭,有气无力地落在朱平马前马后。

  “自作孽,不可活”,勇三郎朱平叹了口气,纵马奔回,冲文天祥站立的山坡打了个手势。火炮的轰鸣声再起,数枚开花弹落于城头,将堆堞削去一角。

  城头上依然没有反应。

  黄去疾早就逃了。在第一轮炮击的间歇时刻,他已经跑下了城楼。

  滚滚浓烟中,失去了庇护之所的百姓和没有了直辖上司的士兵乱哄哄的,没头苍蝇般向城北跑去。城西北七十里,还有光泽城和与文天祥大败敌军地点重名的太平银场可以藏身,如果文天祥不追赶,大伙还能找到一个地方逃避。

  千夫长张元在亲信簌拥下,试图约束乱兵和百姓,可没见过火炮的新附军哪里还有心思听他的指挥,三轮炮击过后,已经出城大半,留在城里的,亦是瑟缩于民宅后,死活不肯再走上南墙。

  眼见着军士就要跑光了,千夫长张元鼓起勇气,带着数百个骑兵鱼贯杀出瓮城。经过观察,他已经发现“轰天雷”的来源和发射规律,决定拼死一搏。可惜城中肯与他同死的人不多,与他说得来的千夫长李兴被震晕了,正在城墙下等死。统军万户王世强在第二轮轰天雷落下后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早跟着乱兵逃出城,赶往福州报信去了。黄大人出身文官,打不得仗,至于黄大人的族弟黄天化,如果他的表现能如嘴巴喊得一样勇敢,也不至于连盔甲都扔了,脸上抹满了黑灰。

  城门轰地一声被推开,炮击声嘎然而止。

  “弟兄们,大宋气数已尽,跟着我,杀敌立功”,张元呐喊着,催动战马跑向山坡,山风从他耳边吹过,让他又想起了当年纵横江湖,带领弟兄与官兵对抗的日子。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活得很精彩。

  前面的山坡突然站起了几排人,一排蹲着,一排站着,还有一排,正用手鼓捣什么东西。这是张元在邵武城破之日最后的印象,接着,眼前一片白光,他与亲信骑兵就从马上掉了下去。战马嘶鸣着,血咝咝地从马脖子上喷出,泉水般,溅了张元满脸。一个个土匪出身的彪悍士兵,连敌军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就纷纷落到了马下。他们对面,破虏军战士平端钢弩,有条不紊。

  第一排发射,蹲下,转动齿轮,装弩。第二排发射,蹲下,重复第一排的动作。然后是第三排,当第三排结束后,又见第一排士兵站起。

  “跑吧,大人”,中途逃向邵武城的骑兵绝望的喊道。冲到城墙边,却发现城门早已经关了,城墙上也没有人对他表示回应。大都督黄去疾在张元带领弟兄冲出邵武的同时,弃城而逃,将这伙骑兵甩给了文天祥,当作弃子。

  “奶奶的,孬种”,骑兵气愤地将砍刀砸在大门上,看看背后已经列队准备攻城的破虏军,恨恨地跳下了战马,跪在了路边。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齐整的军歌声里,邵武城再一次被攻陷。这是三年内它第四次陷落,城楼上,被硝烟熏变了颜色的螭吻,冷冷地注视着蒙古大纛落下,大宋旗帜再次飘扬。

  乱世当中,谁也看不清邵武城还要面临怎样的命运,城头还要再几次被血水染红后,才能恢复当初的安宁。

选择 四

  四千破虏军还没逼进城墙,两万守军已经开后门逃了,邵武军大都督黄去疾跟着溃兵逃出了几十里,依然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败的。

  “大,大,大哥,咱,咱们去哪里”,黄天化打马跟了上来,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汗水还是泥浆,“您,您拿个主意啊,弟兄们,弟兄们都跑不动了”。

  “主意”?黄去疾回头四望,只见身后的万余溃兵盔斜甲歪,一个个空着手,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本都督居然还有这么多兵,黄去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突然醒悟到,今天这仗输得有点冤。文疯子即使把百丈岭上所有兵马全带下来,也凑不够六千之数,邵武军两万余人,怎么就没想到出城迎敌。如果在对方于土山上架那些会喷火的铁家伙之前出击……黄去疾不断的抱怨着自己胆小。

  拉住马,检点士卒,这位伪邵武军大都督心里越发后悔。今天到底怎么了,那些会开花的铁弹丸再厉害,打在城头,威力不过方圆数尺。打在城墙外的,不过炸出斗大的一个坑。邵武军城高墙厚,照今天的速度,那些铁弹丸炸上三天三夜也未必炸得开。但自己怎么第一想法就是逃呢,想想刚才城头上支离破碎的属下,黄去疾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大小腿不听使唤。平素自诩智计不亚于诸葛之亮,胆色不低于关云之长的他,突然间觉得又困惑,又畏惧,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都督,要不然,咱们整顿人马杀回去,把夫人和少爷他们救出来”?一个千夫长畏缩着上前问道,听语气,判断不出他是真的想洗雪刚才一时胆小犯下的错误,还是想试探黄去疾的口风。

  “去光泽县修整吧,过些日子再图恢复。大伙不必担心家眷安危,文大人是个正直的读书人”,黄去疾沮丧的磕磕马肚子,带头向东北方走去。把家眷安危寄托在敌手的慈悲上,这话不知是在安慰部下,还是安慰自己。

  但是黄去疾不敢回头,凭着这伙士气低落的残兵,光复不过是个精神寄托。同为宋人,战场上,新附军无法从直视对方的目光。跟在蒙古人身后打打太平拳可以,真的让他们攻城,半路上肯定还会散去一半。如果士卒丢光了,黄去疾难保自己不扮演劝降大使的角色。

  正自怨自艾间,猛然听侧后一声惊雷。山旁边闪出一哨人马,招摇挥舞着一个宋字大旗。旗手身后,一个青年将领银甲白袍,拎一杆长刀,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几个溃兵躲避不及,被将领砍瓜切菜一样剁翻,居然是刀刀夺命,毫不手软。

  “杀呀,莫走了宋奸黄去疾”,慌乱中看不清来了多少伏兵,山洼子里草木乱摇,烟尘四起,也不知道四下里来了多少对手,布下了多少陷阱。

  “是林琦”,黄去疾眼尖,一打马背,带头向西北便跑。跟着黄去疾的士兵见主将逃了,哭喊着,四散奔命,刚才还疲惫欲死,此刻却唯恐双脚跑得不够快。大多数士兵落入了宋军手里,讨饶声伴着宋军的喊杀声响成一片。

  “降者免死”,林琦见黄去疾逃命,也不追赶,带着几个骑兵在人群中左冲又突,将新附军溃卒格成数段。来不及逃走的新附军见周围满山遍野都是破虏军旗帜,不敢抵抗,乖乖的按林琦的吩咐放下武器,把手抱在后脑勺上。

  看着几千士兵被四百多破虏军战士押着走远,兵部侍郎邹洬带着百十个新兵,开始收拾树林中的旗鼓。奉文天祥的将令,率领士兵在此埋伏了一整天,邹洬却感不到一丝疲惫。现在,打心眼里,他开始佩服文天祥的指挥能力。五千人马敢打两万人驻守的大城,算准了黄去疾不敢出城迎敌,也算准了溃卒草木皆兵。这本事,高,实在是高。

  堪堪又跑出二十余里,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光泽县城头。黄去疾累得几乎要吐血,勉强带住战马,再次回顾。这会儿,万余士兵去了七成,只有不到两千身体结实的跟了上来。兵没兵样,将没将形,弓着虾米般的身子,大喘粗气。偶尔一个体力不支的倒下去,立刻吐着白沫抽搐成一团,活活跑死的,大有人在。

  这点残兵,黄去疾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在大元朝的前途彻底断送了。刚要吩咐士兵进城休息,耳边又闻“骨隆隆”一阵战鼓,光泽县城头旌旗招展,号角齐鸣。数百个精神抖擞的将士从堞楼后露出头来,高声呐喊。

  “杀啊,抓宋奸啊”!喊声在群山中回荡。

  “大哥,跑吧”,黄天化一打马屁股,绕开光泽城,掉头向西。黄去疾被几个心腹亲信拥着,跟在黄天化马后又是一阵猛跑。此刻再顾不上想仕途前程了,士兵丢光,能不能活着跑到元军控制地界都成了问题。

  破虏军第一标副统领张唐冲着黄去疾的背影一阵冷笑,也不追赶。打开城门,带来麾下收拢那些新附军残兵。他比黄去疾早到光泽没多久,一个时辰前,他带领半营人马精锐冒充邵武溃兵混进了光泽,将守将一刀砍了,不费吹灰之力地断了黄去疾的退路。

  光泽一失,邵武军再无黄去疾容身之地,向东行不得,向北有人堵截,只能绕向西南,身边溃卒越溜越少,堪堪到了西溪,已经只剩下黄天化和几个心腹亲兵。从小到大,黄去疾第一次骑马赶了这么远的路,只觉得浑身筋骨如散了架般疼痛。恨不得一头从马上栽下去永不爬起。

  “天化,天化,你等等大哥”。光杆邵武大都督委屈的冲着自己的本家兄弟喊。

  “大,大哥,快走吧,过了这道溪,再翻过前边那几道山,就是新城了,那是建昌军的地面,他们和文疯子井水不犯河水”!黄天化不敢回头,催促坐骑去试探西溪的深浅。跑了半日的战马喘着白色的粗气,不情愿的将蹄子踏入了冰冷的溪水。

  时值冬末,溪水很浅,河中央不过是没了马腿光景。黄去疾见本家兄弟安全过了河,自己也催动战马跟了上去,身边仅有的五、六个死士分散开,用战马将黄去疾夹在中间,时刻提防着危险的来临。

  提心掉胆过了河,沿着溪水的支流向上游走了一个多时辰,几道青山挡在了面前。附近没官道了,只有小路可以翻山。亲兵们将黄去疾抱下战马,彼此搀扶着,走向山间小路。棉纸甲过溪时浸了水,软软地贴在山上,被山风一吹,比镔铁还凉。

  “建昌军守将是我的故交,到了那里,本都督一定好好答谢你们”,黄去疾惊魂稍定,嘟囔着许下报恩的承诺。眼珠四下打转,寻思着如何从亲兵中骗一套衣服出来,换去身上这身倒霉得纸甲。

  心腹们笑了笑,谁也没把黄去疾的许诺当真。眼下大伙能否活着走出山岭都是未知数,赏金的事,等有了命去享受时再说。

  “等本都督征了兵,一定将邵武夺回来,到时候,把你们都提拔为统军万户”,黄去疾犹不甘心,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

  “大人,您还要领兵与文天祥作战么”,走着走着,前边探路亲兵突然问了一句。

  “啊,我,本都督不知道”,黄去疾的回答极其老实,兵散尽了,自己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领兵与文天祥作战,忽必烈肯再让自己掌握一支兵马么。即使忽必烈肯,那些手中有兵的新附军将领们,会听自己指挥么?

  “依我看,咱们还是回老家,找个地方过安生日子吧。从今天的战况看,这天下将来是谁的,还很难说”,黄天化小声嘀咕,他胆子小,经历一场战争后,立刻动摇了天下必属大元的信心。

  “走一步说一步吧,谁知道呢”,黄去疾叹了口气,当年抛弃文天祥时的理由又出现在心底。‘文天祥好战而不知兵,跟在他身后,徒然送死而已’,可从今天的情况看,文天祥真的是‘好战而不知兵么’,为什么自己的每一步几乎都在他的算计里。

  “黄大人,末将找得你好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入了黄去疾的耳朵。数十个士卒,平端着弩,跟着一个黑甲将领切断了前边的山路。那员武将手擎一口单刀,身上的黑甲擦得一尘不染,从里到外透着冷峻。

  “贵卿”,黄去疾惊讶的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猛然醒悟道,杜浒是文天祥麾下爱将,而自己已经背叛了文天祥多年,与杜浒不再是并肩抗元的同伴。

  “没想到黄都督还记得故人”,杜浒摆了摆手中得刀,轻轻向前逼了一步。黄去疾、黄天化,生不起抵抗之心,又找不到逃生之路。

  “呀”,一个心腹死士举着刀高高跃起,单刀如电般,直劈杜浒脑门。没等他的身体落下,一杆羽箭呼啸着迎上,噗地一声,半截箭杆颈而过。半空中的死士茫然的弃刀,握住箭羽,瞳孔骤然放大,然后直直地落到地上。

  至死,他亦不愿相信,对方的箭如此重,如此准。

  杜浒身边的侍卫后习惯性的后退半步,转动手柄,重填弩箭。旁边的同伴立刻填补了他空出的位置,新制的破虏弓上,弩箭闪着幽幽的蓝。在这团蓝光面前,一切生命都可视为死物。

  “不要射,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胜过本将手中这把刀,就可以活命”,杜浒骄傲地摆了摆手中的利刃,柳叶刀上的一双银环撞出悦耳的欢鸣。黄去疾的心被这声欢鸣撩拨得如万抓在搔,有心说几句话来鼓舞士气,目光却离不开对手刀尖,嘴唇颤动着,半点才蹦出了一个字:“请….”。

  没等他讨饶的话说出口,又有两个侍卫叫喊着冲了上去。他们跟在黄去疾身边久了,手上沾满了大宋抵抗着的血,不敢讨饶。既然杜浒许诺胜过他手中的刀就放大伙生路。两个侍卫想全力一博。

  杜浒动了,身子轻轻的向右侧滑了半步。只半步距离,已经让两个新附军侍卫的刀光失去了目标。然后,他猛地一拧身,刀光如匹练,斜着扫过一片虚影。半个头颅顺着刀光飞了出去,血如泼水般溅了一地。然后那刀光又仙鹤回旋般轻灵的一转,嘶鸣着,飞向另一个死士的胸口。没等那死士移动身体,刀刃已经砍破了铠甲,划到了胸膛上。

  “你”,受了伤的死士半跪在地上,血从破碎的甲叶下喷涌而出,瞬间在地面形成一个洼。

  剩下的心腹死士面面相觑,汗水顺着刀柄流下来,沿着刀尖一滴滴落入泥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受雇于黄去疾,保护黄大人平安是他们的职责。但眼前这个黑甲将军分明是个魔鬼,他们自问,敌不过对方手上那把刀,刀光也没有那么狠。

  杜浒摆摆刀,做了个邀战的手势。眼前的人,他看不起,一个也没打算放过。文丞相不愿意承担嗜杀的恶名,他杜浒不在乎。如果能回复万里山河,他不在生前评价和身后名声。

  北元可杀人,屠城。为什么宋军就必须做仁义之师?放那些刽子手和无耻之辈离开,让他们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也罢,本都督今天认输”,黄去疾见逃生无望,索性不再后退,解下腰间佩剑扔到了地上,“文丞相当年如有今日这般手段,黄某也不会对他生二心。黄某此刻束手就擒,望杜将军念在当年情分,别难为我的几个侍卫”。

  几个死士见主将抛下了武器,跟着也放下了手中的刀。杜浒看了看垂头丧气的黄去疾,看了看筛糠般打着哆嗦的黄天化,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二位,包括黄去疾身边的心腹死士,当年都曾经是抗元故人,只可惜,他们太会审时度势,早早地站到了蒙古人旗下。

  “从一开头,你就看错了文大人,现在,你错得更厉害”。一片弓弦声从山径上响起,摇摇头,杜浒对倒下去的黄去疾说道。

  入城,收拢残兵,维持治安,扑灭余火,清点户口,当把善后的工作安排完,已经是第二天黎明。

  文天祥揉着红肿的眼睛,强打精神阅读各将领整理出来的战报。这些战报都是按照他在百丈岭炼将时的统一要求写的,内容简洁明了。一击拿下邵武、光泽两城,这份战绩足可令破虏军骄傲,但是,文天祥的心却沉颠颠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不开心,并不是因为邵武战役打得不顺,而是这场胜利来得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感到嘴里发苦。林琦带兵击逃,张唐诈取光泽,杜浒负责在追击敌军残部,这都是战前会议上计划好了的。但每个步骤获胜的时间,却都比他安排的提前了不止一点。如不是各个将领应变及时,说不准黄去疾的部队已经逃到了建宁府。

  料准了黄去疾没胆量出城迎敌,但是为了防止黄去疾据城死守,文天祥还特意让负责斥候工作的陈子敬派人联络了活跃在福建一带的江湖巨盗陈吊眼和畲族首领许夫人,请他们二人带兵来协助。谁知道,黄去疾非但不战,连守都没守上两个时辰,两军还没正式接触,邵武已经成为一座弃城。

  新附军的这种软弱的表现无法让文天祥高兴,在他心目中,新附军没战斗力,黄去疾软弱,但不至于软到这种地步。毕竟,黄去疾的麾下,原来也是他文天祥在南剑州开府时的一支重要支撑力量,当年的自己,还曾梦想着凭借这支力量北伐,光复大宋。

  现在文天祥才明白,自己当年错得有多厉害。四千破虏军势如破竹般击溃两万新附军,无限风光背后,文天祥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就是在抽自己的耳光。新附军这种战斗力和士气,无怪他们在北元大军面前,十不敌一。

  可这种士气不振,每战必溃的大军,在行朝手里还有二十几万。朝廷再次飘荡到海上的消息已经被俘虏的新附军将领口中得到。在张士杰这种刚愎自用的将领带领下,文天祥不知道二十万连新附军战斗力都不如的行朝宋军,还能支撑几天。

  该吸引一下大元的注意力了,不为别的,只为朝廷还能多支撑几日,给各地坚持抵抗的力量留一点坚持下去的希望。文天祥将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广州方向,刘深、蒙古岱、索多、蒲寿庚,这四路大军无论哪一路被吸引回来,张士杰都有再次将战舰停靠在陆地上的机会。而为了给朝廷制造一次机会,刚刚诞生的破虏军不得不独自承受一波又一波四面八方接踵而至的冲击。

  难,邵武军地势虽然险要,不过是一个方圆百余里的弹丸之地。若一味死守,总有被敌军攻破的那一天。而出击,又能去哪个方向呢,东南西北俱是敌军,每走一步都要防止有人抄了自己的后路。

  为了那行将就木的朝廷,牺牲手中这批带着民族希望的新血。值得这么做么?文天祥一遍遍问着自己。

  读过的书和以往的习惯,让他很容易下定出击的决心。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隐隐的呼唤,告诉他,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不值得。海上漂泊的残宋,只是一个朝廷,而他需要守卫的,却是一个国家。

选择 (五)

  选择(五)

  “禀丞相,有几个被抓的敌将要见你,说不问你几句话,他们死不瞑目。”中军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文天祥对局势的思索,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报告,脸色比打了败仗还着急。

  “噢,这样”,文天祥抬起头,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临时充做中军殿的邵武军府衙。邵武一战,破虏军得到了急需的矿藏和补给,同时,也得到了大批俘虏。上万名,远远超过破虏军的总数。

  冬末的阳光有些刺眼,清冷的北风下,万余俘虏,黑压压地挤在校场上,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一张张肮脏的面孔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黄去疾的脑袋就挂在不远处的高杆上,被石灰水洗过的脸上,痛苦的表情不知道是否是在懊悔当年的错误。

  带头闹事的几个军官已经被绑住了,刽子手死死按着他们的肩膀。破虏军第二标统领杜浒站在队伍前,看样子打算砍了这几个军官示众。数个破虏军将领擦拳摩掌,随时准备带人冲进俘虏群中大开杀戒。

  “杜将军,暂且刀下留人”,刘子俊远远地看见文天祥赶来,低低的喊了一嗓子,制止了杜浒的进一步行动。

  “知道,等大人训斥完他们,让他们死得心服口服”,杜浒答应一声,冷冷的将身子闪到一边。当年北元派了文天祥的旧部吴浚前来劝降,被杀前也是满口喊冤,结果文天祥以君臣大义责问,吴浚只好含泪受死。

  杜浒手狠,所以文天祥才会派他去给黄去疾最后一击。为的就是不给黄去疾留活路,免得见了面后,自己一时心软,动了故旧之情。艰难的形势逼迫得文天祥,不得不一天天变得更加冰冷。

  但校场上的战俘和黄去疾不同,他们大多是些福建本地的乡兵。被主帅带着投降蒙古人时,多少有些被逼无奈的成分在。况且在文天祥得来的记忆中,那支八路军可以轻易的将伪军转化为自己的战士,在战争中不断发展壮大。

  “丞相,怎么处置这些人,您得尽快拿个主意。他们人数比咱们破虏军还多,放了,难免会聚啸山林,祸害地方。留着,恐怕此辈在战场上徒累人矣”!兵部侍郎邹洬上前一步,低声建议。他不主张杀降,但也不主张吸纳这些人进破虏军。这代表了大多数破虏军将领的意见,在他们心中,对替蒙古人张目的新附军,一百二十个瞧不起。

  “放这些窝囊废走吧,留着白吃饭,打起仗来,逃得比冲锋还快,况且杀俘,不祥”,文天祥的老师陈龙复悲悯的说。他是当世大儒,胸怀间比别人多几分悲悯。只是这种廉价的怜悯听在俘虏耳朵里,比抽人耳光还令人难受。

  听到敌手如此轻贱自己,被按在地上的千夫长张元挣扎着站起来,大声喊道:“你我各为其主,今天输在你们手里,要杀便杀。何必临死之前还污辱我等,那不是英雄所为”?

  他的话音刚落,登时一起一片愤怒的叱责。第一标副统领张唐冲到张元面前,一把揪住了其脖领子骂道“认贼做父的家奴,谁是你的主,你奶奶的,你祖上是蒙古人,还是宋人”?

  “我跟着皇上降了大元,大元自然是我的主。皇上降了,太后降了,留丞相也降了,我一个响马,没吃过朝廷的禄米,自然跟着降,这有什么错”!毕竟当过土匪,千夫长张元毫不畏惧,直着脖子为自己的行为辩论。

  听了他的话,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军官和校场上的一些士兵同时鼓噪起来,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了活路,反而豁了出去,在死前也装一回豪杰。

  “皇上降得,太后降得,我等自然也降得……”。

  “宋朝气数尽了,凭什么让我们为他送死”?

  “对,各为其主罢了,谁也别装英雄….”。

  吵闹声伴着啼哭声,让人听了心情烦躁。负责看守俘虏的破虏军战士抽出战刀围了上来,只待文天祥一声令下,就要冲进去杀一儆百。

  “文大人,末将李兴有礼”,俘虏堆中突然传出了声熟悉的问候。一个血染铁甲的低级将领站了起来,对着文天祥抱拳施礼。

  “是带领三百豪杰夜战鞑子,在敌阵中两度进出的李将军么”?文天祥故作惊讶地问,瘦削的脸上,带着几分讥讽。李兴当年曾经是起兵勤王,参与临安保卫战的江湖豪杰之一。从陈子敬传回来的情报中,文天祥早知道李兴在黄去疾麾下效力。城破后一直留意他的去向,没想到他就躲在俘虏堆中。

  闻听故人提起自己当年抗击北元的战绩,李兴羞得老脸通红,分开人群,走到了众被俘军官前面,大声说道:“我等败在大人之手,生死自然是大人一句话。但这些士卒,却是受了我等带领,罪不致死。”

  “这个我知晓”,文天祥点点头,无论当年在抗蒙战场上还是今天,李兴的表现都让他非常感兴趣。

  此人倒有些胆气。张唐没想到俘虏堆中还能有李兴这般人物,饶有兴趣的点点头,眼睛上下打量,就像评估一份货物一般,估测起对方的价值。

  “那李某赴死之前,想问大人一句明白话。”李兴再一次抱拳答谢,主动走到刽子手刀下。杀将留兵,是两军交战的惯例,他自知今天难逃一死,索性图个痛快。“太后降了,朝廷降了,各地将领望风请降者不计其数。那些高官、名儒,还有孔家子孙,早就受了大元的册封。他们降得,为什么我等草民就降不得。李某出身江湖,没吃过赵家的饭,大人一代人杰,千万别拿君臣大义来糊弄李某这将死之人”!

  嘈杂声一下子被李兴的问话压了下去,万余双目光看向文天祥,包括破虏军将领,都期待着一个答案。

  他们很多人战,却不知道为何而战。混乱的时局让人迷惑,渺茫的前途让人绝望。如果不是文天祥一力在支撑,很多人,早就会散去,放任这个江山改朝换代了。

  “这?”文天祥迟疑了一下,觉得双颊发烫。他亦是理学名流,平素以忠孝教导百姓那几个理学名家,正在朝堂上给忽必烈的臣子讲君臣大义。现在李兴问得不无道理,自古以来,君臣大义这方面,每个朝廷对草民的要求甚高,对官员和名流的要求又太低。

  每当想到这些,文天祥都觉得是一种羞辱,不光是对理学,而且是对华夏文明的羞辱。文忠的记忆,没给他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的所学,也不能接受文忠世界大统的思维。一次次记忆与现实的辩论中,他始终坚持的是,自己首先是一个宋人,然后再谈学术流派。

  “大宋天命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我华夏国运却永远在”,文天祥猛然挺直了消瘦的身躯,对着万余双眼睛大声说道,一霎那,几句话从心底吼了出来,在校场上空回荡,“我知道,朝廷降了,儒林降了,还有无数吃了朝廷俸禄的大官降了,你们有无数理由投降。但文某斗胆问大家一句,你们还是男人么。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烧了,女人被抢了,孩子被人杀了,却在一旁帮凶手摇旗呐喊,你们活得不窝囊么”?

  没有人料到,当朝丞相的嘴里,会冒出这样的大实话来。想想被蒙古铁骑践踏过后的家园,想想死在鞑子手中的父老乡亲,很多破虏军战士难过的低下头去。广场上,俘虏们发出的嘈杂声一下子被打断,所有人愣愣的,不知如何回应文天祥的问话。

  “不为朝廷,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而战,可以么?”

  没人这样问过他们。带队的官长说,蒙古人天下无敌,大宋国运尽了,所以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换个主子效忠。反正改朝换代是很正常的事,秦、汉、隋、唐,哪个朝代能屹立千年?

  “你们没吃过官家的米,朝廷除了从你们头上征税外,没管过你们死活,所以大宋兴亡,与你们没有半点关系。这话没错,也有道理。但华夏的兴亡呢,我们的先辈几千年积累起来的财富和文明呢?你自己的家、女人和孩子呢?”

  “朝廷降了,我们的家园还在。儒林降了,千古的文明还在。一个文明决不会因为一个理念的消亡而消亡…….”文天祥大声说着,不管眼前这些满脸茫然的士兵是否能听懂,这些话,文天祥分不清楚哪一部分来自另一个世界文忠,哪一部分属于自己。但这些思维,经过了百丈岭上日日夜夜,已经深深的和文天祥自己的思维融和在一起。今天受到李兴等人的刺激而迸发,迸发得畅快淋漓。比那些君臣大义,子曰诗云畅快得多。

  “文某今天不以大宋丞相,只以一个江南百姓的身份告诉你们,文某和身后这数千兄弟,血战,从来为的就不是大宋官家,我们守卫的,是华夏的文明,是不给鞑子当狗的尊严”!

  寂静的校场上,文天祥沙哑却掷地有声的话在回荡。所有人呆住了,包括一直追随在文天祥身侧的杜浒和邹洬。半晌,才有一个俘虏军官回过神来,茫然地问道“说我们给鞑子当狗,大宋官家不一样拿我们当狗使唤”?

  “那你们是否愿意,加入破虏军,维护一个男人不当狗的权力,不给任何人当狗”,文天祥盯着问话者的眼睛,问得坦诚而认真。

  “你要放了我,让我加入”,千夫长张元惊诧地问,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按在地上的几个俘虏军官挣扎了一下,挺直了身子,期待地看着文天祥,等着那个决定命运的答案。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你想为华夏尽一份力,文某没有权力阻止你。不是你,是你们,想加入的,就去各自整顿部曲,从明天开始接受破虏军训练,让他们教你们怎么打仗,怎么当男人”,文天祥笑着回答,喊了半天,他的嗓子有点哑。

  “丞相…..”陈龙复和刘子俊同时喊了一声,想出言阻止,一下子吸纳这么多新附军,队伍的战斗力短时间内肯定要下降一大截。给养,兵刃配备,还有防止元军奸细的渗透工作都会加重。

  “我相信他们,没有人天生愿意当奴隶”,文天祥笑着打断了陈龙复和刘子俊的建议。回过头,对着正发呆的杜浒说道,“给他们松绑,愿意走的,放他们离开。留下来的,明天开始就是你和张唐的部下,你们负责教导他们,三个月后,我要在这看到一支不同的军队”。

  “末将遵命”,张唐和杜浒举手行礼,心潮彭湃。

  “是”,陈龙复和刘子俊答应着,疑虑地以目光互相沟通。文天祥今天说的话,与他们所坚持的理学正义不尽相同。但你又无法指责这些话有那些地方不对。

  “天下,国,家”,箫明哲手扶额头,低声重复着。这些概念的区别,他弄不太懂,但隐隐约约认为文天祥说的是正确。保全大宋朝廷,那是文臣武将这些世受皇恩者的职责,虽然他们中很少有人肯承担这个责任。而保护华夏文明屹立不倒,却是这片土地上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职责。

  因为你生在这片土地上,吸收了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即是接纳者,又是传承者。

  “箫资,你随我来,马上过年了,我们要做些东西”,文天祥不再理会操场上惊诧的嘈杂声,带着箫资走回了中军殿。李兴的问话今天提醒了他,现在,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接一个的胜利,还需要和投降了北元的儒林,进行争取民心的斗争。

  而那些腐儒,最擅长的就是,杜撰一个天命论出来为自己的卖国行为做辩解。大宋自称火德,很快,得到腐儒们辅佐忽必烈就会以水德自居。并且引经据典找出无数牵强证据来,论证蒙古人是华夏正朔。

  这种亡国论调和愚弄人的五德轮回理论,对大宋抵抗力量的打击,不亚于蒙古铁骑。新附军中,刚才就有俘虏嚷嚷大宋气数已尽。

  在文忠的记忆里,崖山一战,宋亡。有近十万读书人投海殉国。史家常常惊问,这些人既然不怕死,为什么不敢拿刀与蒙古人一战。

  答案就在今天俘虏们的叫嚷声里,那些对朝廷和士大夫阶层的指责,包含着更多的,是对一个文明的绝望。恐怕那些投海的读书人,心中对华夏文明的信念早已随着朝廷的失败而消散,小皇帝一死,他们只能用生命来抗议天命的不公平。现在距离崖山之战还有一年多,无论将来那场战争是否发生,结局如何,文天祥都必须早做准备,避免悲剧的重演。

  若是比装神弄鬼,凭借记忆中那些知识,文天祥不认为自己比那些大儒们差。大儒们擅长空穴来风,杜撰一些无可考证的东西。而在他的记忆中,有很多东西做出来,就是神迹。人们对亲眼所能见到的东西,肯定比你那些轮回说更感兴趣。

  破虏军吸纳了新鲜血液后,需要整合,训练。而与北元帝国的战争,绝不仅仅局限在战场上。

  上元节,被蒙古人铁蹄践踏后的大地分外宁静。江南大地,再听不见悦耳的爆竹声,也没有往年遍处生辉的灯火。以往“卷进红莲十里风”的灯市里,只有几点磷光在街脚闪烁。风吹来,“扑”地一下,便灭了,再寻不到痕迹。

  “爹爹,为什么今年不办灯市呢”,一个提着灯笼走夜路的矮小少年,搀扶着醉得脚步踉跄的老父,哀愁的问道。还不到理解国仇家恨的年龄,少年心中,有的只是对往年热闹景色的回忆。

  “打,打仗。再说,放灯,是,是咱大宋的习惯”,已经醉得不成样子的老父亲,叹息着回答。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什么时候不打仗呢”?少年不依不饶的问。

  “不知道”,为人父者凄凉的说。不打仗了,意味着不仅仅是天下太平,更多的情况是,大宋最后一点抵抗之火已经被扑灭,这是他宁愿醉死也不愿看到的情景。

  “爹,你看,有人放灯啊”,少年突然拉拉父亲的衣角,指着天空喊道。

  “哪里,瞎说,谁那么缺心肝”,醉鬼父亲不相信,抬起头,刚好看到一群璀璨的灯笼,星星点点从夜空中飞过。

  “孔明灯,谁有这么大本事,莫非我眼睛花了”,醉鬼用力揉揉眼睛,再次观望,发现更多的空明灯从空中飞过来,顺着刚起的春风,向北,再向北。

  一个燃烧尽里边蜡烛的孔明灯从半空坠落,被醉鬼顺手拣起。借着少年手提的纸灯笼,醉鬼读出了灯壁上的宋书,“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酒鬼吓得一哆嗦,手中的孔明灯掉在了地上,看看四下无人,又小心的拣了起来。他脑子里的酒意全被吓尽了,目光转向灯壁的另一侧,看到的是一支民谣,“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酒鬼用袖子将孔明灯擦了擦,小心翼翼的收进了怀里。

  那一夜,汀州,建昌、抚州、赣州,无数与福建路交界的城市上空,都出现了精彩的灯火。拣到灯笼的人奔走相告,有人说是孔明灯,有人却说是神仙不甘心人间没有了上元节,特意洒下的火种,大街小巷,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七台山上,文天祥亲手将箫资等人制造的最大一个灯笼点亮。绸布做的灯笼受了热,拖着块黄缎子,摇摇晃晃的升到了半空。

  三尺余长的黄缎子上,书写着文天祥亲笔提的几个大字,“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这是他在文忠记忆中读过的最精彩的一个句子。

  修正了几个错字,感谢david兄。

  (第一卷斜阳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