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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7 节

第二百零一章 陇右收官

名门 · 高月 · 94.0万 字

  夜,关闭城门、坊门的鼓声在长安城上空激荡,这已经是第三通鼓,各大坊门前都已经空空荡荡,沉重的铁门吱吱嘎嘎!地拉拢,宣阳坊大门关到一半时,一百余军马护卫着一辆马车疾冲进了大门。

  马车内尚书右丞韦诤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车夫快行,他在半个时辰前接到了一封鸽信,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河西党项人东迁,会郡已失,开阳势危。

  陇右局势陡然恶化了,韦诤做梦也没想到河西党项人之乱竟然烧到了陇右,而且开阳郡危在旦夕,信中的内容太少,他无法考虑这件事的合理性,他的脑海里只有四个字,开阳势危。

  他太清楚一旦开阳再失,对韦家意味着什么,一次回纥入侵使韦家至少丧失了一半的实力,几十年积蓄的财富被抢走,数百名韦家的少年精英不幸遇难,而这次若再遭重创,韦家必将一蹶不振。

  马车一路狂奔,片刻便抵达崔圆的府邸,韦诤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却被惯性带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韦诤顾不得整理衣冠,惶惶地冲上台阶,对门房道:“请速禀报相国,说韦诤求见,陇右有大事发生。”

  相府担任门房的老头不是一般的下人,他已为崔圆做了二十年的看门人,哪些人可以直接拒绝,哪些人必须禀报,他早已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仅从韦诤这种高位之人急下马车差点摔倒,他便知道问题十分严重,门房立即跑去禀报了大管家。

  崔圆已经换衣准备歇息,侍妾正帮他捶捏肩头,忽然管家来报。韦诤求见,陇右发生变故。

  出乎意料的是崔圆并没有多少惊愕,他立刻便想到是张焕发难了,他拍了拍侍妾的手,让她继续。其态度之从容淡定,就仿佛此事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样。

  事实上崔圆对陇右和谈的结果始终悬着一丝担忧,这丝担忧来自于韦谔做出的让步太少了,在这次和谈中,所有物资支援实际都是韦家所出,比如每年支持灵武郡的三十万石粮食,也仅仅是挂了一个朝廷地名义,而朝廷所能给予的,只有职务上的升迁,比如张焕的河西节度使。换而言之,韦谔其实什么让步都没有,他在欺河西发生内乱,以及崔、韦结盟,反倒是张焕贴了二千匹战马给他。

  这说明什么,他张焕高义?还是他害怕崔、韦结盟,讨好陇右?为此。崔圆一直便觉得不妥,但蜀中局势危急,而且韦谔也发兵了,他再无暇西顾,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蜀中战役上去,至于张焕他已经交给了裴俊,是他裴俊给韦谔做地担保,与自己何干?

  “带他到我外书房,且容我更衣。”崔圆换了一身衣服,便缓缓向外书房走去。

  从故至今。高官去见客人的速度都不会很快,他们是要利用走这一段路途的时间思考出一个对策,同时也摆摆官架子,崔圆悠悠地走到了书房,这小半柱香的时间里,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陇右变故,他都要封锁消息,决不能让蜀中的韦谔知道情况,无论如何要先稳住韦家。

  还没进门。他一眼便看见韦诤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房内来回疾走,崔圆的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性的笑意,老远,他便笑呵呵道:“将老夫从被子里拖起来。韦右丞做得可不厚道啊!”

  听到崔圆的声音。韦诤一步上前深施一礼道:“失礼之处日后专程道歉,且请相国救一救韦家。”

  “别急!别急!就是再紧急。也只能明日才能出兵,韦右丞先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崔圆的淡定自若使韦诤焦急地心略略平静下来,他急忙取出鸽信,递给崔圆道:“这是半个时辰前我接到的开阳求救信,相国请看!”

  信是用红色纸卷,表示十万火急,崔圆坐了下来,他慢慢展开纸卷,眯着眼睛略略浏览了一遍,党项人乱陇右?或许是张焕已先入为主的缘故,崔圆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怎么可能是党项人!

  和韦德庆略有不同,韦德庆是从两封信相隔时间太短这个细节上想通了这个问题,而崔圆则是非常了解张焕,除非河西真的发生内乱,否则以一纸协议和一个毫无实际意义的河西节度使是无法挡住他谋取陇右的野心。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其实他也和韦谔一样,利用军户入河西地机会安插了探子,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想探知河西的情报,他知道一些层面上的消息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的用意是关注自己女儿的情况,但送来女儿消息的同时,他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河西的事情,比如张焕修建会西堡,收拾河西官场等等,后来党项人入河西一事他也知道。

  但是他不大相信张焕会处置不好党项人,会给他们机会发生内乱吗?不过韦谔对此事却自信得很,他也就不再多嘴,免得动摇了韦谔的出兵蜀中地决心。

  其实说倒底就是一句话,张焕和朱二者不可得兼,张焕是狼,会冲击他的世家朝政,而朱却是虎,是要将他崔圆连皮带骨地吃掉,二者取其重,他既然已将所有的血本都投到剿灭朱,还有什么办法制衡张焕?

  “相国,党项人会象蝗虫一样吞噬掉开阳郡的一切,连会郡那样的坚城都挡不住他们的铁骑,属下实在担心开阳郡的兵力无法阻挡他们,务必请相国援助。”

  崔圆刚才还有一丝对党项人的疑惑,听了这句话,他忽然豁然开朗,陇右那么多城池都不设防,这些党项人偏偏去进攻重兵守护的开阳郡做什么?

  崔圆的心中已如明镜一般,但他却丝毫不露声色,坚决地对韦诤道:“请韦右丞放心。既然韦尚书为了朝廷安危亲自领兵入蜀,作为内阁首辅,我当然不会对陇右袖手旁观。”

  他立刻站起身大声道:“来人!”门外地几个侍卫立刻跑了进来听命。

  “给我备车,我要即刻去找裴相国商议大事。”

  几个侍卫迟疑一下,便道:“可是相国。坊门已闭。”

  “闭了就让他们再开!”崔圆一瞪眼道:“难道我堂堂的大唐右相还开不了一扇小小的坊门吗?”

  几个侍卫吓得连忙去备车,旁边地韦诤见相国如此卖力,他心中忽然一阵感动,上前深施一礼,有些哽咽道:“多谢相国了!”

  “都是为了国事,不必客气。”崔圆拍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天色已晚,你今夜就住在我这里吧!”

  说罢,给管家使了眼色,命他将韦诤带到客房歇息。

  片刻。崔圆地马车备好,崔圆上了马车,刚走了几步,崔圆忽然将一名心腹招上前来,低声嘱咐道:“多派些人手,给我紧紧盯住韦诤,决不准任何人到汉中去报信!”

  心腹得令正要走。崔圆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补充道:“再让人火速去给崔庆功送信,让他派人巡查从陇右来地官道,若有从开阳郡过来的送信之人,立刻截杀!”

  说完,他将车帘一拉,吩咐马车夫道:“不要出坊门,在宣阳坊内给我绕两圈便回去。”

  马车开启,崔圆地身子随着马车加速而轻轻晃动。思索着这次陇右之变的对策,韦家向朝廷求救,显然是希望他崔圆派兵,可是他不可能派兵,实际上也是无兵可派,他驻扎在关中的十万金吾卫已经调走五万入蜀,又派了两万到汉中做接应,整个关中地区只剩下三万崔家军,绝大多数都驻扎在京城,而山东之军一时过不来。河东军也已少到极限,不能再动,可是裴俊却还有六万千牛卫驻扎在长安及长安以东,陇右再重要也比不上关中重要。

  但这只是从韦家的利益出发,而真正让崔圆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却是。崔家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卷进陇右之变。否则就是给了张焕进军关中的借口,还有个裴老狐狸在一旁阴险地等着机会呢!

  更何况张焕不是朱。他是豫太子之子,有登九五之尊的资格,仅从金城郡的几个退仕老将毅然支持他,便一叶可知秋,朝廷内外是有不少人拥戴他的。

  崔圆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蜀中已经大乱,朝廷无法再承受另一个陇右之乱,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张焕不能打,只能抚。

  至于韦家,虽然不能派兵,但韦谔的面子还得给,至少自己得表现出已尽了力,实在不行,就亲自跑一趟陇右吧!

  开阳郡,在短短地一天时间内,附近几个县的人都奔逃一空,开阳城也出现了大规模的难民潮,尽管官府再三安抚百姓,开阳城还有二万军,可以抵挡党项人的进攻,但二年前回纥人攻进开阳郡后的惨状却让百姓们无法忘记。

  人们蜂拥出城向南逃难,从早上起,先是几千人几千人地出城,可到了下午,党项骑兵离开阳郡已不足五十里的消息传来,城中开始发生了恐慌,十数万人弃城而逃,城门根本就关不住了。

  一直到傍晚,城门终于合拢,吊桥高高拉起,城上守军严阵以待,这时,北方忽然有数千难民拼命奔逃而来,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开始出现了党项骑兵的影子。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追杀这些难民地意思,而是缓缓地行着,连成一条长长的黑线,慢慢地向开阳城靠拢。

  城头之上,韦度趴在城垛口紧张地望着党项骑兵的靠拢,手指指点点,似乎想弄清他们人数,这时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使君不用数了,约五六千人。”

  这是开阳郡的兵马使,名叫刘衡,他是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军人。和会郡的王光茂一样,他也是跟随韦家多年的旧部。

  对于韦家人的紧张和害怕,刘衡很不以为然,对方不过是骑兵,在平原作战还可以。可攻城战他们有什么攻城武器,况且,自己还有二万人,人数远胜对方。

  他摇了摇头,傲然道:“使君不必害怕,最多两天,我会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你不要轻敌,这只是他们地先锋,大队人马还在后面,你当我会被这点人吓倒吗?”韦度听出了他语气中地不屑。不觉有些恼羞成怒。

  刘衡没有吭声,韦度不仅是刺史,他还是大帅指定的陇右留守,自己犯不着跟他闹僵,他笑了笑便转身视察战备情况去了。

  开阳城虽然城池高大,但它并不是扼守关隘的雄堡,它没有投石机、床弩等大型守城武器。防守基本上依赖弓弩,尽管如此,但两万人防守五千多人,还是绰绰有余,城上士兵的神情都显得颇为轻松。

  数千逃来地百姓见城上不肯开门,大骂一通后,绕着城向南而去,而党项骑兵却并没有攻城,他们也没有什么撞木、云梯等攻城武器,只骑在马上。并列成行,静静地站立在一里之外,似乎在等待着城中之人出来厮杀。

  这一下,连韦度也看出了对方不可能攻下城池,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左右笑道:“党项人不过是打家劫舍的流寇罢了,不足为惧,韦评发信给长安,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话音刚落,只有从西面奔来几匹快马。似乎是党项骑兵的斥候,他们大声叫喊,远远可听见他们声音中的惊惶。

  只见一名党项骑兵忽然仰天吹响了号角,五千党项骑兵一齐调头向北飞驰而去,他们越走越远。渐渐地变城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开阳城上所有地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向西面望去。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大约过了一刻钟,西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越来越近,隐隐传来战鼓之声。

  “是军队!”城上有人大声叫喊起来,城墙上撞响了急促的当当!钟声,刘衡大声吼叫,命令士兵将防御重点改到西城之上。

  这时,韦度也看清楚了,铺天盖地的军队正向这边疾行而来,他们足有数万人。

  “是唐军!”士兵们看清楚了队伍中的大唐龙旗,城墙之上顿时一片欢呼,韦度也看到了一杆大旗上书写着一个斗大地崔字,他忍不住流下了激动地眼泪,不停地喃喃自语:“太好了!朝廷地援军终于到了。”

  但刘衡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他觉得这支军队似乎有点不大对劲,服饰和盔甲颜色都不象是崔家军。

  张焕就藏身在那杆印有崔字地大旗之下,他已经听到了城墙上的欢呼声,不由微微一笑,离城池还有二里地时,他的手轻轻一摆,队伍停止了前进。

  这时,一名小校策马疾奔上前,张弓一箭,向城头射去一封信,一名士兵拾起信飞奔到韦度面前,有些惶恐地将信递给了他,韦度愉快地接过信,他看了一眼信皮,目光突然呆住了,脸色刷地变成死灰,他地手在剧烈地颤抖,半响,他忽然大叫一声,竟晕了过去。

  信飘然落地,只见信皮上写着:河西节度督凉州军张焕呈韦刺史。

  很快,韦评等十几名韦家重臣都闻讯赶上城头,一齐围看着那封信,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张焕来救开阳郡?

  这时,韦度已经慢慢苏醒了,他两眼无神地望着大家,长叹一声道:“没有什么党项人,我们都上当了,家主也上当了。”

  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韦家亡矣!今日便是我等毕命之时。“放屁!”兵马使刘衡终于忍无可忍,他指着韦度怒骂道:“你少在这里坏我军心,仗还没打,你就要认输吗?”

  他话音刚落,城下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我是裴相国之子裴明远,特来求见韦刺史。”

  韦度忽然精神一振,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城墙处。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身白袍的裴明远在几名士兵的护卫下,立在吊桥旁。

  刘衡虽然凶横,但裴相国的儿子他却不敢妄杀,站在一旁冷笑不止。

  当日张焕来谈判时。韦度也随韦谔出城来迎,他还记得裴明远,便嘶哑着声音道:“裴公子,你有何事?”

  “请韦刺史让我进城!我是为救韦家人的性命而来。”

  “哼!救什么性命,分明是要我们献城。”刘衡冷哼一声,他大步走道城墙边,高声对裴明远道:“看在裴相国的面上,我先警告你,你再不走我就放箭了。”

  “刘将军!这里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韦度脸一沉道:“你刚才辱骂我,我已经不计较。若你再敢目无上者,我就罢免你的军职。”

  刘衡斜睨他一眼,不屑地道:“你算什么?除了大帅,谁能罢免我!”

  这时,韦评走上来打圆场道:“裴明远不过是一介书生,让他进来说一说,若条件过份。我们不睬就是。”

  “是啊!说得有理,听听又有何妨?”十几个韦家重臣纷纷附和。

  刘衡见韦家人态度都一致,倒也不好死硬反对,便给旁边地军士施了一个眼色,“放他进来!”

  不多时,吊桥放下,城门打开,裴明远单身一人进了开阳城,他在士兵的引领下走上城头,远远地便对韦度深施一礼。“韦世叔,在下是西凉军判官,代表我家都督前来和各位商议一事。”

  “裴公子请说!”

  裴明远又看了看韦家众人,见他们都一脸紧张,便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整个陇右几乎都已被我们西凉军拿下,现在开阳郡我们志在必得,如果韦家愿意让出开阳郡,我们都督将礼送韦家人进关中,绝不伤一人一毫。”

  “如果我们不呢?”韦度冷冷地问道。

  裴明远叹了口气。“一旦西凉军攻入城中,恐怕都督也约束不了士兵。”

  “好大的口气!”刘衡连声冷笑,“我们有两万人守城,你们也不过才四五万人,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我们当然是有备而来。诸位请看!”裴明远一指远处。众人猛吃了一惊,不知何时河西军中已缓缓地推出了上百架巨型投石机。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气势骇人。

  “我说地不是石!”裴明远见刘衡脸色已变,他冷笑一声又道:“我说的是那个木架子。”

  众人随他手望去,这才发现,在大军边上,已经搭起了一座约四丈高地木台,木塔上竖立着一只巨大的圆木桶,圆木桶上还挂着一根长长的、尾巴模样的东西,这时,周围的士兵纷纷向后退,足足退到了离木台三百步外,不少人还捂住了耳朵。

  韦度等人皆不明所以,一齐向裴明远诧异地望去,“裴公子,这是什么?”

  裴明远只是笑而不语,忽然从大旗之下慢慢驰出一骑头戴金盔的大将,西凉军顿时欢声雷动,高呼都督!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这自然就是西凉军主帅张焕了,只见他身着铁甲,手执一把射雕弓,目光冷厉,他行到距木台一百步左右时停了下来,两名亲兵飞奔而来,其中一人将手中箭点燃了双手举过头顶献上。

  张焕搭箭张弓,弓渐渐成满月,一团火在箭头熊熊燃烧,这时,张焕冷冷瞥了一眼城头,他双眼微眯,手指一松,嗖!地一声,火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直奔木桶,异常准确地钉在那长长地尾巴之上,尾巴立刻冒起青烟,在迅速燃烧。

  张焕的马慢慢地后退,这时,整个城上城下都一片寂静,几万双眼睛都盯着那条冒着青烟地尾巴,只见它迅速燃烧进来了木桶,没有了动静,众人正在奇怪之时,忽然,木台上迸发出一道奇异的赤色光芒,仿佛万丈闪电被压缩成了一丈,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天崩地裂地巨响,一朵巨大黑云冲天而起,四丈高的木台被炸得粉碎。

  周围地士兵紧紧捂着耳朵跪下,跟着拼命地大喊,而城上近一万余士兵都骇然变色,眼中露出了极为恐怖地神色,有的人站立不稳,直接趴在城垛上,有些士兵紧紧抱成一团,这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地东西,是神器还是鬼宝?

  火药第一次在战场上爆炸产生了强烈地震撼效果,连刘衡也慢慢地跪了下来,脸上一片死灰,而韦家的十几人都惊得两股颤栗,较为胆小的韦度甚至跌坐到地上。

  裴明远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瞥了众人一眼,淡淡笑道:“这是我们在祁连山中发现的上古神物,一共二十只,若开阳郡要抵抗,那我们就用它来迎战!”

  宣仁二年十月,韦家近千名男女老少在八千名陇右军的护卫下撤离了开阳郡,向凤翔郡方向退去,而近一万余名陇右士兵不愿离开家园,在副将的率领下投降了西凉军,至此,河陇全境,除灵武郡外,全部被张焕占领,就在这时,蜀中的战事传来了惊天的消息。卷四经略河西完;请看下一卷破乱局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二章 得陇望蜀

  十一月上旬,蜀郡导江县,这里是都江堰所在,夜色深沉,远方是被雾气笼罩的青城山,隐隐只有一个轮廓,朱站立在导江县的城墙之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军队浩浩荡荡从眼前疾行,这是他的主力部队,一共十四万人,他们从成都以南趁夜色旋绕而来,目标是东北方向的德阳郡。

  从朝廷大军入蜀以来,与朱军已交战五次,朱屡战屡败,已经分别被崔庆功大军吃掉了三万军,又被西路韦谔之军击溃了二万。

  官兵势如破竹,两天前崔庆功又在成都以北的孝水县再次击败了朱滔率领了三万主力,意气风发的崔庆功剑指成都,此刻崔、裴、韦三家战线已经拉开,裴家军主将张光晟驻扎在南充郡,而崔庆功和韦谔则急速进军成都。

  据最新探子禀报,崔庆功大军已经打到了蒙阳郡,据成都不足百里,而韦谔之军也赶到了成都东北方向的德阳郡,据成都也已不到两百里。

  这时,谁先占领成都,谁就是这次平定朱匪的第一功臣,崔、韦两人争先恐后,都企图抢得大功,至于朱,他们已经不放在心上,匪就是匪,人数虽多却不堪一击,屡战屡胜的战绩使他们完全丧失了警惕,无数从成都归来的斥候都一致禀报,成都已无一兵一卒驻防,朱匪早向南逃窜。摆在眼前的胜利使崔庆功和韦谔都不再等待更详细的探报,他们日夜行军,与时间进行赛跑,而这一刻便是朱等待多时的机会。

  “大哥,咱们步步败退是不是有一点冒险了,若崔庆功不吃成都这个饵,那咱们就会处于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朱滔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朱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微微笑道:“你虽然比大哥聪明,但阅历上稍微差了一点。我跟随崔庆功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他吗?莫说是与他结仇极深的韦谔,就算是与他儿子结亲的王家之军来,他也一样不会救援,这一路你还看不出来,他与韦谔你争我抢。几时配合过一次?若不是有裴俊的军队在,他们二人甚至自己都会打起来,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白白败了这么多阵,现在该是我们收获地时候了,我要连本带利地全部收回来。”

  说到这,朱目光冷刺地望着夜幕沉沉的北方,他的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收拾完他们。我们就去长安过上元夜。”

  “叫弟兄们再加快速度,要快!要睡觉就去成都,我会挑一千个女人陪你们睡觉!”韦谔骑在马上,他眼睛熬得通红,嘶哑着嗓子亲自给士兵们打气,天色已经蒙蒙亮,经过一夜的急行韦谔的大军离成都已不到一百四十里,而探子禀报,昨夜崔庆功只走了二十里,离成都约八十里,这使韦谔地希望突然变大了。

  崔庆功先打了一阵,又连续行军,已呈强弩之末,而韦谔已经甩掉一万余病弱之军,亲率二万精锐疾奔成都,他们走的又是平川。所以速度要比崔庆功快得多,照这样的进度,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这时前方一匹马飞驰赶来,马上人是韦谔的族侄韦治,也就是韦度之子,他年纪约二十出头,也是陇右书院的一名校尉,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飞奔上前一抱拳道:“大帅,我愿率三千骑兵去抢占成都!”

  韦谔点点头,既然自己会派斥候查看崔庆功。而崔庆功也会派斥候来查看自己,眼看自己进度加快,他也极可能会派骑兵先走一步。

  “好!你带三千骑兵为先锋,给我抢占成都,记住。一旦占领城池。立刻关闭城门,无论崔庆功怎么挑衅都不准开城门!”

  “遵令!”韦治一纵马。率领三千骑兵疾驰而去。

  骑兵已走,韦谔微微放下了心,他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地形,这里是低缓的丘陵地带,大片森林分布在官道两旁,森林随地势的起伏而错落有致,视线最多只能及两里地远,也看不见一个村庄。韦谔眉头不由一皱,这里是打伏击战的最好地方,自己只顾赶路,倒有些大意了,他回头看了看士兵,见众人赶了一夜的路,都已疲惫不堪,便对身旁地亲卫道:“传令下去,就地休息半个时辰。”

  一声令下,数万人纷纷原地坐下,有的人呼呼大睡,有的人则喝水吃干粮,延绵数里。

  这时,韦谔又对副将道:“命斥候到周围去探察一番,不要中埋伏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鼓声大作,轰隆隆响彻天地,只见从四周的森林里冲出数不清的伏兵,他们大声呐喊,挥舞刀枪,喊杀声震天。

  官道上的陇右军惊得魂飞魄散,他们慌乱站起身,不等排好阵势,犀利的骑兵队已经冲进了陇右军中,刀劈槊挑,哭喊声骤然响起。

  韦谔惊得手脚冰凉,就在这时,先走一步地韦治率领不到千人拼命逃回,他一见韦谔便大哭道:“大帅,弟兄们在前面遭到伏击,损失惨重,五六万朱匪军正向这边杀来。”

  “大帅,二里外有数万匪军杀来。”

  “大帅,弟兄们身体疲惫,实在顶不住了,请大帅速定夺!”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使韦谔的心仿佛沉下万丈深渊,他忽然大吼一声,“向北突围!”

  喊罢,他猛抽一鞭战马,在数千人的死命护卫下,杀开一条血路,向北逃回了德阳郡,这一次伏击战,陇右军死伤一万余人,士气低落。

  但朱并没有就此收手,他亲率十几万大军攻打德阳,韦谔急向崔庆功求救,但崔庆功却不加理睬。自己率领大军占领了成都,韦谔无奈,又派人向南充郡的裴家军主将张光晟求救。

  可惜,德阳城池在崔、朱交战时便已经损坏大半,韦谔坚守了不到两日,终于被朱击溃。陇右军大败,被朱滔率一万精兵日夜追击,投降者不计其数,最后逃到梓潼郡时,六万陇右军仅剩一万余人,韦谔深恨崔庆功,收拾残军愤愤返回了汉中。

  但蜀中的不利局面并不仅仅于此,朱并不理睬崔庆功,他集中十几万大军,进攻南充郡。这时,崔庆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命大将白胜守城,自己亲率五万人救援张光晟。

  冬至的第二天,也就是西凉军进攻会郡的同一日,朱兄弟亲率十八万大军在南充城外迎战崔、裴两家十万联军,这是一场后来被称为冬血的战役。双方共投入近二十万大军厮杀,死伤惨重,血流成河,经过五日绞肉机般地拼杀,战死者达十万人以上,最后以崔、裴联军兵力不支败北而告终,大将张光晟阵亡,崔庆功败走,战后,朱一怒屠杀南充郡三万余人。他由此得到了人屠地恶名。

  武功县,这里是京兆府和凤翔府的交界,平坦而宽阔的官道上,一支千人的骑兵正护卫着几辆马车辚辚驶来,马车里便是大唐右相崔圆,他是去开阳郡解决韦家的一些遗留问题,也就是劝说张焕放过开阳郡。

  当然,在他出发前,他已经得到了凤翔守将的飞鸽快报,韦家放弃了开阳郡。近万人抵达了凤翔,张焕已经占领了开阳郡,去开阳郡其实已没有什么意义,但崔圆依然按计划启程了,韦谔那里。他总是要有所交代地。

  马车走得不快。崔圆身上盖着一床毛毯,正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他的马车十分宽大,布置舒适,就仿佛一间房子一般,车厢里点着两只火盆,使车上完全感受不到外面冬日的严寒,同时车厢里还有两个美貌地侍妾正尽心地服侍着他。

  崔圆是在回想与裴俊的见面,虽然已过去三日,裴俊对陇右事变轻描淡写的话仿佛还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陇右之变是因党项人引起,崔相国应向百官说明这个情况。”

  “河陇相争是大唐内部的矛盾,可以协商解决,但党项人之乱,却事关大唐地安危,这一点崔相国尤其要向百官讲明。“当初可是裴相国给韦家做了担保,裴相国怎么向韦谔交代?”

  “合约是他韦谔自己与张焕所签,我不过是作个见证,怎能是担保,再者崔侍郎代表相国也在合约上签了字,难道他也是做担保不成?”

  “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推卸责任了,关键是要有个解决办法,裴相国可有什么好地建议?”

  “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向张焕施压,不要让他伤了韦家子嗣,只要人没有事,一切都好说,若他实在不肯退出陇右,我建议就给韦家另觅一地,比如汉中郡,崔相国以为如何?”

  崔圆想到这里不由一阵苦笑,裴俊这只老狐狸恐怕早就知道张焕是一定会动手地,却装聋作哑,借张焕之手除去韦家,以对韦家投靠自己地报复。

  汉中郡,亏他想得出,他怎么不提议把韦家安置在代郡、云中郡呢?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崔圆从沉思中惊醒,似乎有人在远远叫喊,相国留步!他拉开车帘问道:“是何人在叫喊?”

  “相国,好像是送信之人在后面追赶。”

  崔圆探头向后看去,只见后面尘土飞扬,十几名骑兵奔势迅疾,仿佛十分着急的样子,他立刻吩咐道:“停下等候!”片刻,十几名送信之人狂奔而至,不等战马停稳,马上信使便滚翻下来,急声道:“相国,大事不好,蜀中传来紧急消息,官兵大败,已全军覆没!”

  “什么!”崔圆听得胆裂心炸。他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宣仁二年十二月初,蜀中官兵大败的消息传来了长安,朝野震动,偏偏这时,崔圆痛极而中风。一病不起,但令朝野震惊的消息并没有结束,很快又传来消息,朱已率二十万大军北上,占领了阳平关,其先锋已经抵达汉中,他已经开出价码,要求朝廷封他为蜀王,并将蜀中三十六郡实封给他为食邑,否则。他将出兵长安,重振朝纲。

  朱北上的消息使朝局陷入了恐慌状态,裴俊当即与病重中地崔圆达成一致,以太后崔小芙出面,封年已八十的老将郭子仪为护国大元帅,率领千牛卫、金吾卫以及从开阳逃进关中的近一万陇右军,共七万余人从子午谷进军汉中。又紧急调各地团练兵进京勤王。

  此刻关中空虚,只有不足万人拱卫京师。

  金城郡,张焕在夺取陇右全境后,用十天时间,已整军结束,包括陇右降军以及大量新募之军,他已经有兵力近十二万人,他把它们分成了八个营,分驻河西、陇右各地,并派自己的心腹将领为中郎将。掌管各营,其中他自己亲率五万西凉军精锐驻扎在金城郡,他也就正式将金城郡定为陇右、河西节度行辕所在。

  这一天,张焕正在行辕内与新任军务参赞杜梅以及西凉军判官裴明远商量灵武郡事宜,杜梅建议重新封锁灵武郡,逼段秀实要么投降,要么回西受降城,而裴明远则建议走太后路线,让太后劝说段秀实投降,同时取消韦家答应给他的粮食援助。软硬兼施。

  张焕则倾向于裴明远地建议,不过,粮食要先一点,以收取灵武郡的民心。

  就在他们三人就灵武郡的对策达成一致意见时,剑南大败及汉中告急的紧急情报由长安飞鸽送来。

  三人一时谁也没说话。张焕负手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天空。虽然他已经料到这次朝廷征南必败,但他还是没有想到会败得这么惨。尤其朱野心毕露,竟出兵汉中,要求裂土封疆,这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太性急了,蜀中根基未稳便要叛唐,岂不知民可覆舟吗?看来自己还高看了他,这枚棋子现在对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都督!机会来了。”杜梅目光异常明亮,他死死地盯着眼前地鸽信,仿佛发现了金矿一般,激动地说道:“现在关中大军已被郭子仪带往汉中,关中异常空虚,这是都督千载难逢之机,若抓住这个机会,都督便可为关中之主,进可恢复皇室身份、直接登位为九五之尊,而退则可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都督不可!”裴明远大声反对,“都督夺陇右,尚可给国人解释是为了收复河湟,取无所作为地韦家而代之,我想天下人尚可谅解,但都督趁虚进军关中,那意义就完全不同,这样,都督又和那朱有何区别?”

  “明远谬矣!”杜梅轻轻摇头道:“成大事者何须过多考虑妇人之仁,须知历史是由王者所书,太宗皇帝杀兄逼父,可曾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玄宗皇帝逼父兄得位、肃宗皇帝策划马嵬坡之变,以兵变而逼明皇,史书上可有记载?都督只要励精图治,恢复开元盛世,恢复我大唐天可汗之威,百年之后,又有何人会记得都督是如何从陇右进关?”

  张焕依然沉默,他的目光异常复杂,杜梅的话使他十分心动,也让他热血沸腾,他知道这是一条一步登天的捷径,几乎就要不假思索地答应,但他脑海里的一丝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样!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的**,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便转身拍了拍杜梅的肩头,诚恳地对他道:“我明白你的忠心,有些事我可以想,但我却不能去做,你明白吗?”

  说到这,他拉开了墙上的幕布,露出一面完整地河陇地区全图,他指着陇右最南面地文郡对二人微微一笑道:“现在朱进攻汉中,却给了我一个洗刷掉强占陇右恶名的大好良机,朱率二十万大军北上,蜀中必然空虚,我们何不从文郡出兵,沿涪水下江油,抄他朱的老巢,从而逼他退兵呢?我想如此大功于社稷,得陇右节度使一职,已为期不远了。”

  宣仁二年十二月初,就在朱准备分兵三路大举进攻汉中及长安之时,陇右张焕却突然出兵蜀中,五万大军在张焕的亲自率领下,一路势如破竹,抢关夺隘,其先锋大将王思雨仅用十天时间便抵达了巴蜀重镇江油县。

  朱闻讯惊惶失措,他连夜撤兵奔回了蜀中,而此时,张焕已经撤兵返回至文郡,至此,汉中危机得解。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三章 崔宁探父

  清晨,初升的太阳从远方的秦岭后慢慢探出头来,将万道光芒洒在关中大平原之上,这一天也是宣仁三年的新年。

  在长安以西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骑兵,人数约二千人,他们便是从陇右而来的张焕一行,十天前,太后崔小芙下旨册封出兵逼退朱,为稳定社稷立下大功的张焕为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校检门下侍郎,又着令张焕进京述职受封。

  在队伍中有夹杂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的便是回家探望父亲的崔宁,随着整个河陇重心逐渐南移到金城郡,她也将自己的春蕾堂搬迁到了金城郡。

  此刻,崔宁穿着一身银狐皮大氅,头发梳起一个精美的高髻,显得十分高贵典雅,不过脸色却有些苍白,前些日子她生了一场病,虽然现在已渐渐康复,但人却瘦了。

  崔宁来河西已近一年,和一年前相比,她无论体态和性格都成熟了许多,尤其是她独立办学以后,她的心胸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但此时她的心情却有些沉重,几天前,张焕告诉她,她的父亲被蜀中兵败的消息所刺激,已经中风瘫倒在床榻上,为此,崔宁的心中充满了焦急和自责。

  “焕郎,我很担心父亲的病,你说他会不会崔宁已经远远看见了长安巍峨的城墙,她按奈不住心中地担忧。低声问马车旁的张焕道。

  “你不用担心,我专门就此事问过师傅。”张焕柔声安慰她道:“师傅说相国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积劳过多,又忽然受到猛烈的刺激,所以中风了,这种情况虽然很危险,但只要稳定下来,一般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崔宁得到张焕的安慰,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前父亲病了都是我来安排他的治疗,他很快就能康复。可我不在他身边,谁又会那么尽心地照顾他?”

  说到这,崔宁犹豫了一下,她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望着张焕,嘴唇动了动,却又说不出口,张焕明白她的意思,便笑了笑,指着遥遥可望的春明门道:“我先送你去看一看你父亲的病情。其他事以后再说。”

  不多时,张焕一行便来到了城外,他们在城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当值的金吾卫郎将便匆匆迎了出来。

  “张使君一路辛苦了,在下孙健,受崔大将军地派遣,特来安排张使君的随从。”

  “崔大将军?”张焕微微有些诧异。难道崔庆功还在任职吗?

  孙健仿佛知道张焕的心思,连忙笑道:“崔庆功已经被免职回山东去了,现在的金吾卫大将军是太原兵马使崔哲,也是十天前才来长安。”

  张焕点了点头,“看来,经过一场兵乱,长安的变化确实也很大。”

  “是!这次蜀中之败,对我大唐影响深远,大家都十分忧虑,真不知那朱匪何时才能剿灭?”

  这时一旁的崔宁忍不住问道:“孙将军。我们父亲怎么样了?”

  孙健认识崔宁,他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答道:“回禀小姐,只听说崔相国一直卧病在床,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晓,小姐回去看了便知。”

  说罢,他去和张焕的亲卫将蔺九寒办理驻防手续,而张焕则率领三百人进了长安城。

  今天是正月初一,早晨的长安城内十分安静,大多数人还在酣睡中。昨夜下了一场小雪,路面上晶莹洁白,只有一些铲雪的衙役和雇来地劳工在大街上忙碌着。

  他们很快便进了宣阳坊,或许是近乡情更怯的缘故,崔宁脸上明显地紧张起来。她不安绞着手指。紧咬着嘴唇。

  张焕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紧张,这时张焕见一条巷子里有一家杂货铺刚刚开门,他忽然想起了往事,便对崔宁低声笑道:“你还记得前年我送你回来时的情景吗?最后还被你父亲抓住了。”

  崔宁点了点头,她的脸上飞起一团红晕,不由回忆起当时与张焕初相识的情景,心中涌起一阵甜蜜,她叹了口气,幽幽道:“那时你孤单单地一人送我回来,明知要被我父亲抓住却毫不畏惧,而现在你却有大队军马护卫,又位居高官,看似很威风,可那种让我牵挂、让我刻骨铭心的感觉却没有了。”

  张焕默默无语,又走了约百步,崔宁忽然道:“焕郎,过两天你陪我去一趟终南山好吗?我想为父亲许一个愿。”

  说到这,她眼中露出一丝羞涩之意,低低声道:“就我们两人去,可以吗?”

  张焕大喜,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相国府邸,早有人飞跑进去报告,崔宁地大哥一早出去拜年了,不在府内,等了一会儿,崔宁的嫂子和崔圆的几个妻妾飞跑出来,大家一年未见,激动得互相搂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便带着亲兵们向宣义坊而去。

  崔宁进了府,只见府中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冷冷清清,一切景物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心中不由又一阵伤感,忍不住落下泪来,众人劝慰半天,崔宁才拭去泪水道:“爹爹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此时崔圆躺在外书房的一间静室里,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一个侍妾站在屋角,仿佛一尊木偶似的。

  经过这一场大病,崔圆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他侧着身子躺在那里,头朝外搁在垫得高高地枕头上,脸上没有血色,原本圆胖的脸颊变得十分削瘦,嘴微微张开,口沫挂在灰白的胡子上发亮,他地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高突的颧骨上嵌着一对时开时闭的凹入的长眼,他显得非常衰弱、可怜,已完全看不出他曾是权倾大唐的一国之相。

  他的两条腿已经半瘫了,就是还有一点知觉,但不听使唤,这其实已是抢救过来,他当时醒来后,下半身已经完全没有知觉,经过近一个月的针灸治疗,才勉强好转一点,但御医却明着告诉他,他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若再不好好调养,下一次他就再没有机会。

  虽然身体垮了,但崔圆的头脑却依然十分清醒,他躺在榻上,眼睛却盯着窗外的一株腊梅发怔,他在考虑目前的朝局。

  经过这一场大乱,大唐地朝局已经面临重新布棋,首当其冲就是自己的身体已无法承担右相之责,当然,他不会把右相之位让给裴俊,他须在家族中寻找一名继任者,这个人只是代表自己出现在朝堂上、出现在家族中,他是自己所牵着的一个傀儡。

  从常理说,这个人应该就是自己的儿子,但自己儿子资历不足以服众,能力和才干也远远达不到右相的要求,更不是裴俊地对手,崔圆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族弟崔寓,他是崔家地第二号人物,为官已有二十几年,在朝中已是老资格,处事一贯谨慎小心,也极有才能,但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一直便做实权官,让他代表崔家做右相,恐怕他早晚会脱离自己地控制,而且还有一个忧虑就是他与掌军权的崔庆功不和,最后或许会闹出崔家的内乱。

  可如果不让他接班,让别人来做更不妥,也罢!此时再考虑几天。

  放下崔寓之事,崔圆不觉又想到蜀中之乱,这是他的心头之痛,朱虽然被逼退回蜀中,但他还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加猛烈,一场大战迟早要发生,这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你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来遏制他的强大呢?崔圆的心中一阵焦虑,难道真得要让陇右张焕来对付他吗?

  他的念头刚转到张焕身上,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快速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个极为熟悉的脚步声,多少年前这个脚步声总会偷偷在自己身后响起,崔圆只觉得眼睛里一阵酸涩,他知道是谁回来了。

  “爹爹!”崔宁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尽管她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父亲的衰弱和苍老惊呆了。

  崔宁的泪水涌入了眼眶,她扑通!跪了下来,悲声道:女儿不孝!”随即伏在父亲的身旁泣不成声。

  “孩子,别哭!别哭!爹爹不怪你。”此时的崔圆已是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枯枝般的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爹爹其实很好,没什么事。”

  “爹爹!”崔宁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四章 格局之变(一)

  张焕抵达裴府时,裴俊正好进宫觐见太后去了,裴明凯却在家,他十分热情周到地替张焕及他的随从安排好了一切。

  对于自己这个妹夫,裴明凯是由衷地喜欢,不仅仅是他十分喜爱裴莹、爱屋及乌的缘故,更重要是他看好张焕的前途,在自己逐渐被父亲冷落的情况下,如果能得到张焕的支持,或许在将来某一天,张焕便会对他取得家主之位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去病怎么不把小妹也带回来?”裴明凯将张焕带到专门给他们准备的院子里,有些埋怨地问道。

  张焕笑了笑,“孩子还小,尚不能远行,我只好一人回来了。”

  “原来这样,给外甥的礼物都买好了。”裴明凯遗憾地摇了摇头,这时,他向四周扫了一圈,见没有外人在场,便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父亲的心情很不好,去病要多顺着他一点,尤其不要多说蜀中之事。”

  “我有数了。”张焕拱拱手笑道:“多谢明凯兄提醒!”

  二人又聊了几句,裴明凯不打扰张焕休息,便告辞而去。

  时间渐渐地便快到了中午,裴俊还是没有回来,张焕在房中坐得有些无聊,便叫了几十个亲卫,出门到永嘉坊的泉宅去了。

  永嘉坊的泉宅还是张焕的产业,原本住在这里的老道李泌自从张焕拿下河西后,便又不知道去哪里云游了,泉宅现在由韩愈暂时借住在此。

  张焕刚刚来到泉宅大门前,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十八郎别来无恙!”

  张焕回头,只见张破天正背着手站在路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和去年大朝时相比,张破天略略长胖了一些。精神头也不错,脸上也有了一点红晕,不过他穿得却很朴素,身着一件细麻厚袍,顶上带着一块方巾,脚下则蹬着一双半旧的厚底软靴。

  这身打扮平日里在长安城中比比皆是,不过今天是新年,穿成他这样,倒也不多了。

  张焕急忙上前施礼:“四叔怎么知道我来长安了?”

  “我早上出来散布,在东市那里见到你的骑兵队。你们走得太快,我追不上,便想着你也许会来这里,果然我所料不错。”

  张破天说到这里,便微微一笑道:“我在这里已经等你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连杯茶也不请我喝吗?”

  “看四叔说的,我也是刚到,咱们一起进来喝杯热茶吧!”

  这时,宅子里的孙管事已经闻讯跑了出来,他见主人回来了。一边上前见礼,一面吩咐下人收拾房间,恭恭敬敬地将张焕迎进了府内。

  韩愈虽然借住在这里,但他也只用了一间客房,主堂和内宅他都没有动,书房内已经烘上了炭盆,很快便温暖如春。

  张焕坐下。他呷了一口热茶,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在自己的宅子里舒服啊!他将杯子放下,笑了一笑,便对张破天道:“四叔有什么事,可尽管直说。”

  张破天双手捂着滚烫的茶杯,他沉吟一下便坦率说道:“这次朝廷召你回来,你可知道朝廷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不是述职,那是为何?”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述职?”张破天鼻子冷哼了一声,“你们仅仅是为了述职那么简单吗?”

  “四叔不妨直说!”

  张破天喝了一口茶便道:“就在你占据陇右之时。长安街头忽然有许多小儿唱起一句童谣,什么河西弓,箭拉长,射到长安换皇上,你可知这童谣里说的是谁?”

  “不过是有人恶意中伤罢了。”张焕不屑地说道:“这种谣言,不要去理睬它,自然就很快消失了。”

  “可是工部尚书王昂就拿是着这首童谣大做文章,他和韦谔两人联名弹劾你,说你必然会造反,内阁为此事专门召开了两次会议。连太后崔小芙也参加了,朝廷才决定先召你来述职。”

  张破天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注视着张焕,一年多来,他心中地伤已经渐渐痊愈。虽然他只是个闲职。无法过问朝廷政务,但他却十分关注朝廷的一举一动。

  从今年下半年起。朝廷就连着发生大事,先是蜀郡杨家被灭了满门,紧接著便是朱在蜀中造反,然后是张焕出兵陇右,事情越来越演变到了**,三大世家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一直到朱发兵汉中。

  大唐自十七年前回纥乱中原以来,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冲击,随着崔圆中风倒下,张破天便敏锐地感觉了,朝廷将经历一次十七年来最大的变局,甚至超过前年皇上驾崩,崔、裴两家兵发河东。

  张破天的心便如惊蛰时的爬虫,又开始破土而出了,于是,他注意力便锁定了张焕,毕竟他还是名义上的张家子弟,张家能否重生,一切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张破天见张焕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索性便揭穿了答案,“你明白了吧!所谓述职不过是朝廷对你的一次试探,看你来还是不来?若来,就说明你还是有臣子之心;可如果不来,不管你找什么借口,都说明你已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好在你还是来了,我想崔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张焕依然是面色平静,他不知道吗?不!他很清楚朝廷对他地忌讳,一般地方官进京述职都是吏部或者兵部下文,而到了他这里,却变成了太后下旨召他入京述职,这道不同寻常的旨意,使他读到了一丝朝廷的不安。

  尽管他出兵逼退了朱,但他在陇右强大的存在,严重地威胁着关中安全,更关键是他有问鼎九五之尊的资格,所有才会有人编出童谣来,暗指他的真实身份。

  张焕虽然没有听到什么童谣,但就从这次封官,他便明白了朝廷对他的矛盾心理,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校检门下侍郎,这里面职官散官都有,而且都是正三品,唯独缺了一个的爵位,而爵位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没有给他相应的爵位,这绝不是什么疏忽遗漏,而是朝廷地封官根本就只是一个试探他是否接受并进京的借口。

  他对朝廷的安排早就心知肚明,所以今天被张破天说出这个谜底,他也没有什么吃惊,倒是张破天一反常态跑来给他讲什么朝廷格局,却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难道,张破天已死去的心又复活了不成?

  “四叔说得严重了,我取陇右只是不满韦家对吐蕃的绥靖态度,哪里是对朝廷有异心?不过还是要多谢四叔专程来提醒,我以后倒是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了,莫要被人抓住把柄。”

  说罢,两人又沉默下来,书房里气氛有些尴尬,张破天沉思良久,终于打破沉默道:“我听说你已表奏张灿为延安郡长史,而武威张家也随之迁到了延安郡,你是不是还有意恢复张家?”

  “张家从来就没有消亡,何谈恢复二字?”张焕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已经完全明白张破天所来地目的,他凝视着张破天十分诚恳地对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家主曾对我恩重如山,我之所以将张灿带走,就是希望他有一天能重建张家,我也会尽全力支持他,不过关键还是要张家人自己团结,我有一句话,不知四叔愿不愿意听?”

  “你说,我听着!”

  “我以为恢复张家不能紧紧是说说而已,关键要有切实的行动,虽然我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给予一点帮助,但一个巴掌毕竟拍不响,四叔去年就问到了张家的近况,可是一年过去了,四叔做了什么吗?什么都没有,只是观望、感慨。”

  说到这,张焕叹了口气,便开诚布公地说道:“如果四叔也真的希望张家复苏,那就请四叔立刻联合散布在京中的张家,一起承认延安郡张灿为张家家主,正式将张家的牌子先挂出来,吸引更多的张家子弟来投,这样,我们张家才会真正再有三人为众地那一天。”

  听到三人为重这四个字,张破天的身子猛地一振,他伸手入怀,哆哆嗦嗦从怀中摸出一张几乎要被折烂地纸条,他小心翼翼摊开,正是当年他留给张焕那张三人为众的纸条。

  “请把这张纸条交给张灿,告诉他,最迟一个月,长安必然会有代表来延安郡拜会新家主。”

  就在这时,孙管事匆匆跑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拜帖,想张焕行了一礼,恭敬地将拜帖递给张焕,“老爷,门外有人求见,他说有大事想和你商量。”

  张焕有些诧异,今天自己刚来长安,只是来这边看一看,便接连有人要来拜访,先是张破天,现在有一个人商量大事之人,这人会是谁?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慢慢打开精美的拜帖,一股淡淡檀香扑面而来,这张拜帖做得十分考究,只见正中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了名字,蜀中朱滔专程拜访陇右节度使张焕将

  “朱滔?”张焕一愣,他来长安做什么?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五章 格局之变(二)

  朱滔是五天前携带价值三十万贯的黄金来到长安,他先买下宅子,隐居了下来,派人打探朝廷动向。

  蜀中一战拉锯了近两个月,蜀中的富庶地带被兵乱所蹂躏,急需时间进行修养生息,但朱已被朝廷定性为匪,使得蜀中各地方官纷纷悬印于梁,逃离剑南,整个剑南地区的政务运转陷入瘫痪状态,商人趁机囤积居奇,致使物价飞涨,斗米卖到五百钱,从而引发了百姓的严重不满,多处郡县发生骚乱,这时,朱的军中也开始出现大量逃兵,不愿为其卖命。

  就在朱被蜀中乱局搞得焦头烂额之际,朱滔便再一次劝他与朝廷讲和,争取和朝廷达成互谅,以缓和蜀中局势,朱无奈只得答应,他便派朱滔作为自己的全权代表来长安活动。

  朱滔来长安前,朱曾给过他一张名单,让他按名单上的人找人,但朱滔做事向来谨慎,他很明白蜀中一战对朝廷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急于出面,而是派心腹找了几名朱家的世交朝臣进行试探,结果不出他所料,所要见之人连门都不让他心腹进去,甚至还有一人要报官抓捕。

  朱滔索性也不着急了,他每日派人去朝中各重臣的府前打探消息,寻找机会。

  今天一大早,监视裴府的手下跑来禀报,陇右张焕回来了,朱滔大喜过望,当时大哥起兵时,张焕曾写信来劝,而他又是裴相之婿,是最好不过的中间人,他当即便决定从张焕这里入手。

  “事先没有通告,二郎唐突来访,请都督见谅!”朱滔见张焕迎了出来。他一躬到地,深深施了一礼。

  张焕是第一次见到朱滔,在他想象中,朱滔也和其兄一样,脸型瘦长、身材高大,但真见了其人,才发现朱滔竟然是个白面书生,而且身子显得颇为单薄,大出他的意料。

  不过。朱滔既然来长安,那就说明朱的策略变了,至少是变得务实了,虽然他在军事上大胜,但在政治上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从最初提出清君侧的口号,到现在成了大唐上下为之唾骂的匪,他甚至比当年地安禄山还不如,安禄山经营河北多年,势力已经根深蒂固。尚且还要以诛杀国贼杨国忠韦借口出兵,他朱呢?在蜀中起兵不过半年,竟狂妄地提出以蜀中三十六郡为食邑,也不想想,蜀中数百万军民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土匪在蜀中称王。

  想到这里,张焕便笑着上前向朱滔回了一礼,笑眯眯道:“朱贤弟不必客气。外面寒冷,快请进屋里来说话。”

  “多谢都督。”朱滔随张焕来到书房,这是张破天已从后门离去,在桌案上给张焕留下一封信,张焕不露声色地将信放进怀里,便转身笑着招呼客人道:“说起来也是有趣,我在裴府呆了半天,竟无一人来访,而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时辰,客人便源源不断上门。这下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就直接搬过来算了。”

  “那是当然!”朱滔坐了下来,听张焕这样说,他手一摊笑道:“相国府的门槛可不是谁都可以踏入的,就算是有心来找你,也是望门兴叹,至少我是不敢来相府找你。”

  这时,门敲了敲,一个胖胖的丫鬟红着脸,怯生生地端了两杯茶进来,她将茶杯放下。向张焕施了一礼,“请老爷用茶!”声音比蚊叫还小。

  说完她慌慌张张转身便跑,却砰!一声撞到门上,跌跌撞撞逃了出去,张焕忍不住摇摇头笑道:“你看见没有。我还是她们的主人。却陌生如此,看来我是有必然搬过来了。”

  朱滔一直望着这个粗笨的丫鬟跑远。他若有所悟,却不露声色,只端起茶浅浅地喝一口,试探着问道:“我这两天在长安市中听到一些传言,说都督已被朝廷封为陇右节度使,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事实上我来长安,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谢恩的。”说到这,张焕话题一转,淡淡道:“那二郎来长安是为了何事,能否见告?”朱滔本来还打算多绕几个弯子,待时机成熟再含蓄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却没想到张焕竟如此直接,不他半点思考的余地,朱滔犹豫了一下,便微微叹了口气道:“蜀中之战结束后,我便劝大哥派人来朝中谢罪,但他不肯听,非要逼朝廷封他为蜀王,进攻汉中,本来蜀中不少百姓都认为大哥是被迫迎战,对他还有点同情之心,只要他及时和朝廷和解,局面尚可收拾,而现在蜀中民心离叛,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便派我来长安斡旋,希望能和朝廷达成和解。”

  “那朱想要什么呢?”张焕不留半点余地地追问道,他目光犀利似剑,仿佛穿透了朱滔单薄地身子。

  “这、这、这个朱滔被张焕地目光逼视着,他不敢抬头,连说了三个这,最后他心一横,咬牙直视张焕犀利的目光道:“这是我们的底线,恕我不能告诉都督。”

  “这么说,朱只是想利用我,是吧!”张焕的目光迅速变得冰冷,他将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搁,冷冷道:“抱歉!我有些累了,就不陪朱二将军了。”

  说完,他站起来便要走,朱滔急忙站起来拦住他,连连拱手道:“请都督息怒,我是一片诚心请都督帮忙,在我看来,也只有都督能够帮助我们,事后我们必有重谢!”

  张焕凝视着他,半晌才摇摇头道:“其实你不用找我帮什么忙,你直接到相国府去投书,我想不管是崔相国还是裴相国都会乐意接见你,你又何苦绕这么大一个***?”

  朱滔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向张焕躬身施一礼,无比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何尝不知可以直接投书,但我来长安五日。但凡提起蜀中,长安人无不咬牙切齿,人人皆斥之为朱匪,甚至连崔相国也气得病倒,所以我不敢贸然行事,便想找一个中间人,这样双方也好达成妥协,而张都督与大哥有旧,又曾写信劝过大哥。我想张都督便是最合适之人。”

  张焕心中冷笑一下,说到底,朱家兄弟还是想谋取最大的利益,既要自己当中间人,又不肯告诉自己底线,不过是想让自己来试探一下朝廷的态度。

  当然,朱家兄弟请他出面帮忙,是他张焕求之不得之事。

  “那好吧!既然二郎为难,我就不问你住处了,明日这个时候。请二郎再来这里,我会把消息带给你。”

  二个时辰后,裴俊终于回到了府中,他觐见完太后以后,又受楚行水的邀请去他府上用了午饭,一直到回府的路上,他才知道张焕回来了。

  自从崔圆病倒后。裴俊便渐渐成了满朝文武的精神支柱,在朱叫嚣重振朝纲之时,他当机立断,从河东紧急调三万军入关中拱卫长安,使长安的兵力达到四万,稳住了长安地局势,而张焕出兵剑南逼退朱后,裴俊又不失时机地调太仓米平抑粮价,出重拳打击屯粮的巨商,终于让这场极可能引发京城逃亡之风的危机消于无形。而他本人则以高效、果断的风格赢得了广泛的赞誉,甚至隐隐已有取代崔圆的趋向。

  但在这一点上裴俊却异常谨慎,他一方面严厉斥责几个欲请他为右相的属下,而另一方面他多次以军国大事请示太后,又把每天各地上地折子派人送给崔圆批示,他不止在一个场合中多次重申,当前朝廷以稳定为最重,事无巨细,皆遵旧例执行,这样一来。他又赢得了崔党中人的尊重。

  南充郡一战,使裴俊地六万河北儿郎几乎全军覆没,又让他最得力的心腹干将张光晟战死沙场,裴俊确实也因此有些变了,这不仅仅表现在他变得少有笑容、脸色严峻的外表上。更重要是他不止一次反思这次蜀乱发生的深层原因。

  从表面上看是杨愚蠢好色。放纵朱坐大,又是蜀郡刺史贪财误事。隐瞒事实真相,但再往深看则是朝廷对地方控制薄弱,当控制一个地方的世家突然消亡后,那里便立刻成了散乱状态,最终被朱钻了空子,这就是根本原因,是世家朝政与中央集权的矛盾。

  其实不仅是蜀中的朱,河西的张焕也是这样,若没有韦家这堵墙挡着,朝廷也不至于拿自行任免官员地张焕毫无办法。

  此刻,裴俊已经回到自己书房,他立刻遣儿子去请张焕,很快,张焕便匆匆赶来,他也是刚从泉宅赶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坐下,裴俊便找他了。

  “小婿参见岳父大人!”张焕恭恭敬敬地向裴俊行了一礼,而裴俊则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女婿,虽然他使用各种办法消除张焕侵占陇右的恶劣影响,但他心里还是对张焕十分不满,这种不满不是因为他违约,也不是因为自己在合约上作保,而是因为张焕在党项人问题上没有对他说实话。

  “坐下吧!”裴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摆手示意张焕坐下,又提茶壶给自己和张焕各倒一杯热茶,往他面前推了推,问道:““这次来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打算述职完便回去,那边事情还有很多没有处理。”张焕也很清楚裴俊现在对自己十分矛盾,一方面他作为大唐左相,主持内阁会议,拟定了召自己进京以试探自己地策略;而另一方面他作为自己的岳父,又希望自己能强大起来助他一臂之力。

  张焕猜得没有错,裴俊此时确实陷入了一种困惑之中,从蜀中之乱的教训中,他更加明确了要加强中央集权的大方向,可是当崔圆病倒,机会来到他面前时,他又忍不住想取而代之,使裴家一党独大。

  裴俊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对张焕道:“内阁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将改封韦谔为汉中节度使,以防御蜀中朱,同时韦家满门也将迁往汉中,虽然你的述职报告上说是为了进攻河湟而不得以为之,但这无法改变你占领陇右的事实,我希望你要对韦谔表达你地歉意,拿出一点实际地东西补偿他们。”

  张焕闻言,便微微一笑道:“这很简单,我可以把他们韦家的家产悉数奉还,而他们韦家的一些店铺产业我也可以变卖折成钱给他们,属于他们韦家的私人物品我都可以还给他们,不过除此之外的条件,就恕小婿不能答应了。”

  “你这个人啊!”裴俊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这一次若不是你见机快,及时出兵蜀中帮了朝廷一次,恐怕以后你真地很难在朝中为官了。”

  张焕一怔,他听出了裴俊话中有话,便急忙问道:“难道朝廷想让我进京为官不成?”

  “你说呢?”裴俊淡淡一笑,反问道:“既然你已经正式成为一方诸侯,难道你还想游离于朝廷地权力平衡之外吗?”

  张焕没有说话,他低头沉思良久,便道:“正如我述职报告中所言,我确实有进攻河湟的考虑,请朝廷再给我一年时间。”

  “给你一年时间可以!”裴俊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口气一转,又严厉地说道:“但是我们大唐与和吐蕃会盟,虽然我们并没有认可目前两国地边境,但这一次没有得到我地同意之前,你无论如何不能再擅自行动,这是国事,与我们的私人关系无关。”

  “这一次我答应相国。”张焕郑重地点头道:“我一定会事先派人禀报于相国,征得相国的同意后再动手。”

  裴俊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

  “请岳父大人放心,为登上高位或许我会用点手段,可一旦登上高位,我也就没有必然再做得不偿失之事。”

  说到这里,张焕已不想再提此事,他笑了笑,话题一转,便神秘地说道:“今天有一个人来找我帮忙,岳父大人可能猜到他是谁?”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六章 格局之变(三)

  黄昏时分,张焕在三百亲兵的护卫下离开了裴府,这些日子裴俊异常忙碌,几乎都不在府上,张焕在裴府里住着也不自在,索性搬去了永嘉坊的泉宅。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进永嘉坊内,却远远看见府门前停着几辆马车,“去看看,何人来访?”

  一名亲兵跑去片刻,泉宅的孙管事跟着跑来过来禀报道:“老爷,早上来的客人刚送来十几名丫鬟,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客人?”张焕一转念便明白过来,这是朱滔送来的,为难他想得如此周到,张焕点了点头,“那就收下吧!”

  行了两步,张焕又叫来两名亲兵,嘱咐他们道:“给我盯住这辆马车,看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两名亲兵领令,飞速去了。

  张焕进了府,只见客堂里高高矮矮站了十二名年轻的女子,眉目清秀,容貌大多是中上之姿,勉强称得上秀丽,或许是长久面对崔、裴二女的绝美,张焕看了一圈,都难以找到一个满意之人,他微微有些失望,一直走到最后,张焕眼前蓦地一亮,最后一名女子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其她人都唯唯诺诺,静候发落,唯独她却略略站开一点,显得卓然不群。

  只见她皮肤白腻柔嫩,体态婀娜肉感,玫瑰色的嘴唇微微弯曲,红润而丰满,她的眼睛很大。正偷偷地打量着自己地新主人,她见张焕注意自己,头立刻低下,随即又将眼睛略略向上一挑,露出一丝俏皮的笑意。

  张焕心有些热了。他知道朱滔真正送的人是她,便微微一笑,回头对孙管事道:“除了最后一人留下服侍我,其余你带下去,先住下来,做些杂事,待以后主母来了再安排她们。”

  孙管事连忙点头答应,带了一群丫鬟到侧房去了,大堂里就只剩下张焕和那个大眼睛的丫鬟,张焕笑了笑。转身便向书房走去,丫鬟犹豫了一下,便低着头随他而去。

  来到书房,张焕展开一张纸,将笔舔舔墨,坐下写起信来,而那丫鬟则垂手站在一旁。或许是单独和张焕在一起的缘故,她刚才那种俏皮没有了,显得略微有些局促。

  “你叫什么名字?”张焕一边写,一边尽量将语气放温和问道。

  “奴婢叫春水。”这个叫春水地女子低声答道。

  “春水?那好,以后我就叫你春水。”张焕笑了笑又问道:“那你原来姓什么?是哪里人?”

  “奴婢姓杨,蜀郡人。”

  “杨?”听到这个敏感的名字,张焕不由将笔放下了,仔细地看着她,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张焕瞅了她半天。忽然问道:“你和蜀郡杨家有关系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涩的那种红,而是被人戳穿了底细那种胀红。张焕见这个叫春水的女子低头沉默不语,没有否认,心中早就明白了八、九分,便低声令道:“你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她抗拒。

  杨春水慢慢走上前,头埋得更深了,张焕抬起她的下巴,将她脸仰起来。一只手却伸进她衣服里摸索,“你知道我选中你是想做什么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睛紧紧地闭上了,身子在微微颤抖,但她却没有半点想反抗的意思。任凭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动。半晌,她眼角却慢慢沁出一点泪光。头扭了过去。

  张焕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一声,他一只手揽住她地腰,不准她动弹,而另一只手却更加用力地揉搓她丰满的身子,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嗤!地一声,撕破了她身下的长裙,手直接探进了她的内裤。

  杨春水浑身一个激灵,腰猛地一躬,活像一只受惊的小虾,眼中露出了哀求和害怕之色,可是这种害怕之色只一闪而过,她似乎想到什么,腰又慢慢停直了,认命似的任由张焕的手摸到她地最深处。

  不料张焕却忽然推开了她,冷冷道:“你是想献身以后再求我什么吗?”

  “奴婢不敢!”杨春水见张焕一脸冷色,她忙挤出一丝媚笑,企图讨好张焕。

  “还不承认,给我滚!”

  杨春水见张焕已经怒了,她吓得扑通!跪了下来,重重地给张焕磕了几个头,连声哀求道:“妾身愿做牛做马服侍张都督,只求张都督不要赶我走。”

  “现在不叫奴婢了?”张焕望着她冷笑了一声道,“我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枪,否则我就让你去服侍我的亲兵。”

  “妾身确实是杨家之女,父亲就是阆中郡杨刺史。”

  “等等!”张焕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就是杨的长子,杨明吗?”

  “是!”杨春水跪在地上,想到自己杨家被满门杀尽,她不由低声饮泣起来,“父亲提醒祖父当心朱贼人,不料在回来的路上被杀,妾身和母亲赶去阆中给父亲办理后事,却正好躲一劫。”

  “后来呢?你怎么又落到了朱滔手上?”张焕口气中的冷意渐渐去了。

  “后来阆中被贼人攻破,我和母亲皆被抓到军营,母亲不堪受辱而死,而我因长得貌美没有受辱,而是和其他二十几人一起被送给了贼将朱滔,象我们这样的女子他一共收集了三百多名女子,他让人教习我们歌舞,又从中挑了三人为领队,我便是其中一人。”

  “他知道你是杨明地女儿吗?”

  杨春水摇了摇头。“他要是知道,早就把我杀了。”

  “这倒也是。”张焕笑了笑,略一沉吟便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不过你不要指望我会替你报仇,那是你祖父荒唐的报应,怪不得朱。”

  杨春水虽然有些失望。但她一颗心也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当做礼物送人,这是她的命,不过送给张焕这样年轻英武地将军,却又是自己不幸中的万幸,她又重重地给张焕磕了个头,低低声道:“谢将军怜惜!”

  张焕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他淡淡道:“不过你以后要忘记自己曾是杨家之女。就当自己是名舞姬,这样我或许能接受你,知道吗?”

  “是!”杨春水站了起来,有些怯生生问道:“妾身去给老爷铺床。”

  这时,张焕忽然有点可怜她,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要人服侍地世家千金小姐,而现在却变成服侍别人。富贵真若过眼云烟,不过可怜归可怜,张焕却不想改变什么,这是她的命。

  “我要出去一会儿,你给我收拾好床铺便自己去歇着吧!我会让孙管事安排你的房间,今晚上就不需要你伺候了。”张焕走了几步,见她面有戚容,知道她是误会了,便伸手一把将她搂过来,拍了拍她的脸笑道:“你什么时候恢复堂中那种俏皮模样。我就纳你为侍妾。”

  杨春水望着张涣的背影,眼睛慢慢亮了,她明白了张焕的意思,是希望多一点时间了解她。

  张焕出了府门,此事夜幕刚刚初降,路上还有不少行人,大多数酒楼、饭铺都刚刚进入生意兴隆之时。

  张焕心中有些烦闷,本来杨春水勾起了他的**,但她的身世却又扫了他地兴,此刻。他**已经消退,却更加寂寞难耐,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人。

  张焕只带了几名亲兵,租了一辆华丽地马车来到宣阳坊的相国府,相国府前依然和白天一样冷冷清清。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悬挂着一盏灯光昏黄的死气大灯笼,灯笼下立着一块不见客的大牌子。

  张焕附耳对一名亲兵吩咐几句。亲兵领会,便跑上台阶去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亲兵指着张焕地马车说了几句,又塞了什么给门房,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便道:“请长孙小姐稍侯,我这就去禀报小姐。”

  崔宁此时正坐在自己地房内,父亲喝完药已经早早睡了,但崔宁却睡不着,她坐在镜前,呆呆地望着镜中那张憔悴的脸。

  父亲地病重使她内心变得异常软弱,尤其在寒冷而又凄凉的夜晚,孤独悄悄地将她吞噬了。

  此刻,崔宁的心中充满了惆怅和失落,这种惆怅是今天才突然有的,这一年多来,私奔的自责和对父亲的承诺就仿佛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将她的爱情死死地压制了,使她不敢去爱,甚至刻意逃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情之花开过了花季,渐渐地有了枯意,直到今天,她终于回来探望父亲,她心中的大石蓦地被移开了。

  这一年多年被压抑得几乎枯萎的爱情之花又重新灿烂开放,犹如大潮奔腾,她忽然刻骨铭心地思念起自己地爱郎,他们仅仅只分别了一天,可崔宁却觉得他已经离开了自己几百年。

  崔宁勉强站起来,想走到花园去,但她对那种压迫着她的空阔而又冷清的感觉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她只觉得身子一阵软弱,支持不住,又坐了下来。

  “焕郎!你在哪里?”崔宁再也忍不住,她凝望着漆黑的夜色无声地狂喊,悲哀的泪水流满了她白皙的脸颊。

  忽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小姐,门房来报,长孙小姐来了,在府门外等着。”

  “哦!我知道了。”崔宁慌忙擦去泪水,又在脸上轻施了薄薄一层粉黛,这才快步迎出门去,

  两个丫鬟和五六个家丁在后面紧紧跟随。

  她走出府门,向左右看了看,却没有看见长孙依依的身影,便回头问门房道:“长孙小姐在哪里?”

  “回禀小姐,就是那辆马车。”门房远远指着街对面的马车。

  这时,马车的车帘拉开了,露出张焕笑吟吟地脸,向崔宁招了招手,崔宁先是一愣,眼中忽然迸发出了异常激动的神色。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提起长裙便飞奔跑下了台阶,几步冲到马车旁,这时张焕已经打开了车门,将手伸给了她,这一刻,爱郎的手中仿佛握着自己一生的幸福,她一把紧紧地抓住了它,再也不肯放松。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七章 格局之变(四)

  就在张焕的马车刚走,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数百人的护卫下从西而来,缓缓停在相府门前,门房一眼便认出这是左相的马车,他不敢怠慢,飞快地禀报去了。

  此刻崔圆已经睡了,而大公子崔贤黄昏时刚刚出去,大管家踌躇良久,还是悄悄地来到崔圆的房内,房内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两名侍妾一左一右站在房间的两角,靠门的侍妾见管家探头探脑,连忙摆手,小声道:“老爷刚刚睡下,不能打扰。”

  “可事情很急,你看看若老爷还醒着,替我通报一声。”

  “不行,老爷会生气的!”

  他们两人在门口低声争执,崔圆却醒了,他轻轻咳嗽一声,“什么事?”

  不等侍妾转告,大管家便直接上前禀报,“老爷,裴相国来访,在府门外候着,大公子还未回来。”

  “小姐呢?让她替我去把相国迎进来。”

  大管家十分为难,半晌方道:“小姐被一个朋友叫去了。”

  “朋友?”崔圆沉默一下,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就请裴相国直接进来吧!再把房间里收拾一下。”

  “是!”大管家给两名侍妾使个眼色,他立刻退了下去,一名侍妾点亮了灯,又给香炉中放了一把檀香,而另一名侍妾则上前挽起帐帘,将崔扶坐起来,给他身后垫上褥子。

  “好了!帮我把桌上的几份奏折拿来。”

  崔圆咳嗽两声,随手拿起一本奏折,这几本奏折是要在新年大朝上表决的。一本是户部关于今年税赋方案的一些局部调整。主要是针对蜀中,包括暂时停征蜀中地区地盐税,同时将蜀中目前租庸地十税一改为三十税一。

  而另一本是吏部根据内阁的意思所提出的一些重大人事变动,其中,以蜀中之战贪功冒进以致大败,革去了崔庆功金吾卫大将军一职,剥夺其延国公的爵位以及镇军大将军的散官,贬为庶民。

  而韦谔也以行军不察致败之罪,革去其开府仪同三司及太子少保二职,调为汉中节度使。但保留其兵书尚书一职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

  其他两本则都是朝廷抚恤蜀中阵亡将士的奏折,这几本奏折崔圆都已压了两天,一是他实在没有精力细看,而更重要一个原因是奏折中没有提到张焕的官职变动,这可是当时内阁集体通过的三大人事变动之一,可现在却只有两件。

  崔圆当然知道这是裴俊在内阁决议上做了手脚,崔圆不想加张焕爵位。也不打算授与他朝廷重职,甚至还想追究他趁蜀乱占据陇右的责任,他的目地是想把张焕的影响紧紧压缩在陇右一地,但裴俊却想让张焕以陇右为根基,赋予他更大的权力,让其将影响力扩大至长安乃至全国。

  这就是崔、裴二人的核心矛盾所在,这并不因为张焕是裴俊的女婿,若这样的话,张焕早晚也要娶崔圆的女儿。不是!这和他是谁地女婿一旦关系都没有,而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使得崔、裴二相的深层矛盾凸显出来。他们矛盾的焦点其实就是大唐究竟要走君王制的路线还是世家制的路线。

  当然,解决这个深层矛盾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看谁能掌握朝中大权,崔圆掌握,他就会将世家朝政进行到底,而裴俊掌握,他则会慢慢恢复李氏皇权。

  崔圆命侍妾拿过笔,在户部关于蜀中税赋调整的方案上批了一个准字,而将人事调动的折子扔到一旁,他要好好和裴俊谈一谈。

  裴俊此时已经不在府门外。而是坐在客堂里等待,他是被崔圆的长孙崔曜迎进府内,崔曜虽然年纪不过八岁,却老成稳重,进退之间丝毫不失礼数。他是晚辈。不敢与裴俊同坐,而是站在旁边陪相国说话。

  裴俊随手将一只长方形地檀木盒放在桌上。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支宛如人形般的老参,裴俊指着它微微笑道:“这是渤海国所进奉的万年人参一支,你祖父长年劳累,正需这等大补之物,既然你父亲不在府,那你就替他收下吧!”

  崔曜见礼物珍贵,他脸色顿时肃然,连忙后退一步,深深地躬身施一礼谢道:“相国美意,小崔感激不尽,我自当禀明父亲,请他改日登门拜谢!”

  “只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裴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打量崔圆这个宝贝孙子,他早就听说小崔有大器之相,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你祖父近来身体如何?好了一点没有?”

  “多谢裴相国关心,这几日祖父的精神略好,只是腿脚还不方便,尚不能下床行走。”

  “身体好一点就行!”

  裴俊听他声音还很稚嫩,但谈吐得体,十分从容镇静,心中赞叹,他略一沉吟又故意问道:“那你父亲呢?这几日总见他在外面应酬,难得见他归家,难道在他看来孝反在其后了吗?”

  “裴相国所言我并不赞同。”崔曜挺直了小小的腰杆,他将檀木盒向裴俊方向推了一下,以示万金不能夺其志,他朗声反驳道:“孝也有大孝小孝之分,端茶奉水、榻前床后的侍奉固然是孝,但我以为这只是小孝。”

  “那大孝呢?”裴俊笑着又问道。

  “秉承父志,眼光高于九天,胸怀万里之外,做大事业、得大成就,这就是大孝,我父虽官微职小,但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祖父声名不倒。我以为这就是大孝。公既为一国之相,当以明察天下为已任,怎么也效仿那些凡夫俗子,以小孝来度人呢?”

  裴俊大惊,他紧紧地注视着崔曜,良久,才慨然拍案叹道:“崔相有孙如此,足以告慰平生矣!”

  这时,大管家满头大汗跑来,连忙施礼道:“裴相国。我家相国有请!”

  裴俊起身,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送给崔曜笑道:“这块玉佩随我多年,今日小崔一席话使我受益良多,它就送给你吧!”

  “多谢裴相国!”

  裴俊仰头大笑而去,他随着大管家走进崔圆的内室,房间里已经收拾完毕,光线明亮。温暖如春,一股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房内,替代了原先浓烈的药味。

  裴俊走进房内,不等他说话,崔圆便先笑道:“裴相在此时来访,是欺我不能起身相迎吗?”

  裴俊亦笑道:“崔相国家有良孙,不能起身又如何?”

  “是孙儿替我接待了你吗?”言语间没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丝自傲,当然,他地孙子是他地最骄傲的资本。无论别人怎么夸他,崔圆都不以为过。

  裴俊在事先准备的绣墩上坐下,他笑了笑,道:“令孙说崔相病势有所好转,这可是我大唐之福啊!”

  “那个傻孩子,我病情哪里好转了?”崔圆苦笑一声道:“只是近来精神略好了些,这还得感谢裴相国及时将奏报送来,唉!忙碌了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还真一时不习惯。”

  “崔兄是一国右相。是我大唐的顶梁柱,现在国事繁乱,小弟一人压力实在太大,希望崔兄能早一点康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在试探着对方。崔圆是萌生退意了,但这退的前提是右相必须仍在崔家地手中。但在局势尚不明朗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提半个退字。

  而裴俊一直便在关注崔圆地病情,他甚至比崔圆自己都了解得透彻,他很清楚已经很难再站起来,那么这个右相之位,他崔圆是不让也得让了,并不是恋栈这个位子,而是他不会让自己长时间地一个人大权独揽。

  当然,右相之位牵涉到整个朝局的权力结构,这绝不是一次探病便能决定地事,这涉及到权力的重新整合,如果崔圆是个铁血右相,他必然会在崔寓接任右相之前,先替他铲掉一切绊脚石,除去所有会威胁到他崔家利益地官员,包括裴俊、楚行水,甚至韦谔。

  可惜他做不到,一场蜀中之战已经悄悄改变了崔、裴两家的力量对比,仅关中的兵力对比,裴家便远大于崔家,更要命的是裴俊掌握着潼关要塞,他若不答应,崔家的山东军便进不了潼关,而张焕又占领了陇右,山东军更是无法借道,裴俊在关中的实力已经隐隐在崔圆之上。

  不仅是兵力,大唐的最高决策机关--内阁,自从李勉入阁后,内阁地权力平衡已经倾向于裴俊,朝廷格局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如此,裴俊怎么可能甘心为次相,而现在,崔圆的病情便成了裴俊夺取右相的最大机会。

  崔圆非常清楚裴俊的套路,他第一步先是打压请他为右相的呼声,提出事无巨细,皆遵旧例执行但这只是他摆出的姿态,让天下人相信,朝廷内仍然是团结祥和,他裴俊绝无夺取右相的野心,而第二步便是今天来探望病情,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试探,看他崔圆肯不肯主动让位,若不肯,他的第三步立刻就要出来。

  崔圆心中一阵冷笑,他倒要看一看,裴俊的第三步是怎么走棋?

  想到这,崔圆取过几本奏折递给裴俊道:“这几本折子我已经批了,调整蜀中税赋的方案很好,可以使朱取财无道,而崔庆功贪功冒进导致兵败,他又是征南大元帅,该承担主要责任,韦谔承担次要责任也很公平,不过裴相似乎还忘了一人。”

  “相国说地是张焕吧!”裴俊淡淡一笑道:“这本折子是要拿到大朝中三读通过,张焕官职卑小,尚不能与他二人相提并论,所以没有放在一起。而是另开一折。”

  “官职卑小?”崔圆冷笑一声道:“按庆治二年的朝规。凡从三品上前官员的任免都必须在大朝上三读通过,张焕无论陇右节度使,还是冠军大将军都已是正三品衔,如何不能在大朝中三读?或许是老夫病久,尚不知大朝规矩有变,请裴相国教我!”

  裴俊呵呵一笑,连忙解释道:“崔相不必动气,我是说崔庆功和韦谔是被免职,而是张焕却是升职,放在一起似乎不妥。并非说他不在大朝中三读。”

  崔圆却并没有止步,他依然穷追不舍道:“既然说到升职,我有一言就不能不说,蜀中战事正急,张焕却趁机占了陇右,诚然,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我这里就不说他夺取了韦家的什么,而是他这一举动确实影响了征蜀将士地士气,在蜀中大败一事上他也有责任,希望裴相国能明白这一点。”

  裴俊笑意已去,他亦争锋相对道:“影响征蜀将士士气或许有这个可能,但他在朱匪进攻汉中,长安岌岌可危之际从陇右出兵蜀中,逼退朱匪,这又大功于社稷。功过可抵,但我以为他在河西击败了吐蕃大将马重英,守土有功,当受封赏。”裴俊地马车在长安的大街上飞驰而行,车厢里光线昏黑,裴俊半躺在软榻上连连冷笑不止,自己这段时间做出不问右相的姿态,就是想得到他崔圆的回应,眼看新年大朝在即,他却没有任何表态。

  今天的一次试探终于让裴俊看出了崔圆地底线。崔圆丝毫不提让出右相的意思,这就说明他的右相之位是绝对不会让给自己,而是让崔家继续把持。

  裴俊冷哼了一声,实力高低决定权力大小,现在双方实力对比已变。他崔圆却不知进退。难道他又想重蹈张破天之路吗?

  “调头,去永嘉坊!”裴俊低声下令道。这个时候,他需要得到张焕强有力的支持。

  长安正月初一的夜晚寒气袭人,大街上冷冷清清,极难看见过往地路人,偶然只有穿街过巷地食郎,挑着担子在寒风中吆喝,为了养家糊口而在寒冷的夜里奔波。

  此刻夜尚未深,离坊门关闭还有一个时辰,长安人要么在家里陪伴妻子,要么在酒楼中与亲朋聚会,一叙新年之志。

  在东市大门附近地一处避风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食摊,摊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长得矮矮胖胖,笑容可掬,颇似一只土拨鼠,正手脚麻利地烧水煮面。

  他并非生来就高兴,在一个时辰前,他还愁眉苦脸地挑着担四处吆喝,希望能有人吃他一碗热腾腾地肉末面,赚几文铜钱给女儿买一方花手帕回去,但他在寒夜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卖掉两碗面。

  他的笑容来自于二十几个吃面的客人,准确地说坐在食摊上的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对年轻的恋人,而其他人似乎都是那男子的手下,他们远远地蹲着,每人手里端着一碗面狼吞虎咽地吃着,大多数人已经在吃第二碗,这让摊主尤为开心。

  这对年轻的恋人自然就是崔宁和张焕了,他们刚刚逛完东市,张焕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吃晚饭,虽然秀色可餐,但弟兄们却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谁也不敢吭声,走到东市门口正好看见这个小面摊,张焕便招呼弟兄们吃饭。

  崔宁虽然也没有吃晚饭,但她却不喜欢在外抛头露面吃东西,她没有要,而是用手掌托着香腮,饶有兴趣地望着张焕热乎乎地吃面。

  女人是一种感性动物,她若爱上一个男人,只要这个男人对她好,就算他一无所有,她仍然会一往情深地跟着他,崔宁也是这样,虽然她明知张焕与父亲是朝中对头,但她仍然义无反顾地痴恋着张焕。

  他们已经相识两年,他们的爱情经过萌芽、经过绚烂的花期、经过青涩平淡的果实期,现在终于到了成熟地季节。

  “你在想什么?”张焕将面汤喝完,他忽然发现崔宁正含笑望着自己,连忙抹了一下嘴,不好意思地笑问道。

  崔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忽然向摊主招了招手,指着张焕道:“再给他来一碗!”

  “好咧!”摊主早已经准备好,笑呵呵地又将一碗面端来,张焕连连摆手,“不了,我已经吃饱了!”

  “快吃吧!”崔宁抿嘴一笑,把筷子塞给他,“这么壮实的身子吃一碗怎么够,在河西时你可是每顿都要吃两大碗的。”

  张焕笑了笑,又端起了碗,这下,他不再狼吞虎咽,而是慢条斯理,边吃边和崔宁说话,“其实我很喜欢在这种小摊上吃东西,会让我找到少年时代的感觉,我们太原南城门就有一个卖糖粥的小摊,我小时就常去,等以后有机会,我也带你去看看。”

  “以后你想去小食摊我就陪你。”崔宁浅浅一笑,温柔地说道。

  冬夜虽然寒冷,但张焕的心里却觉得异常温馨,他不再多言,低下头默默地吃面,崔宁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脉脉含情地注视着自己的爱郎,在这个简陋的小食摊上,权力、富贵、身份都统统没有了,只有他们两人彼此深爱着对方,这一刻,崔宁终于又重新找到了张焕曾经给过她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生都有了依靠,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离开张焕一步。

  “焕郎!”崔宁动情地低声呼唤,张焕若有所感,他慢慢抬起头,只见崔宁地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恋和期待。

  “嫁给我吧!”张焕毫不迟疑地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盯着她美丽的眼睛,崔宁的脸上忽然飘过一抹羞涩地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今晚跟我回去,好吗?”

  张焕手掌中白皙地手并没有抽回去,他忽然感觉到崔宁用指甲轻轻地掐了他一下,张焕大喜,他立刻站起来,吩咐亲兵们道:“大家准备回去!”

  这时,旁边卖面的摊主正咧嘴笑望着他们二人,他也想起自己当年也和媳妇儿在柳树下也说过同样地话,心中不由一阵火热,便急不可耐地想要赶回家去,他见张焕已经站起来要走,而他的手下皆翻身上马,忽然想起帐还没结,背上不由出了一声冷汗,急忙上前点头哈腰陪笑道:“客倌,一共是一千一百文,你给我一贯钱就行了。”

  “焕郎,多给他一点吧!”崔宁对这个贫穷而老实的摊主充满了同情,低声对张焕道。

  张焕笑了笑,给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从皮囊中掏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这是我家都督赏你的。”

  “这摊主望着小桌上黄澄澄的一锭金子,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剧烈地抖着手将金子捧起来,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媳妇也有一对小得可怜的金耳环,总说要把它当着传家宝留给女儿,可这一锭金子少说也有三十两,这意味着什么?至少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在新年的寒夜中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面了。

  摊主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来,一群人已经护卫着马车远去,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慢慢地跪了下来,重重地向马车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八章 格局之变(五)

  马车在黑夜里飞驰,崔宁仿佛一只温顺的猫伏在爱郎的怀中,她心中充满了甜蜜,任凭爱郎的手在她身上抚摸,这一刻,她渴望着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献给他,以表达自己对他的爱。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她沉浸在点点滴滴的回忆之中,他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之上,他抱着她跳下了大桥,曲江池畔他曾经对天地发下娶她的誓言,东内苑中他俩的重逢,大明宫中他们依依哀别,时间仿佛流水一般,一晃就已经两年了。

  张焕不时低头亲吻她,爱恋地抚摸着她光滑柔嫩的肌肤,爱情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崔宁和裴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对裴莹他是从感激开始,在两人一同西去的路上慢慢地爱上了她,但崔宁却是他的初恋,他曾经和所有堕入爱河的男子一样,在她府门前久久守候,为了她勇闯曲江宴,他对她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绪,若真的失去了她,将是他这一生的遗憾。

  马车慢慢地减速了,最后停了下来,终于到家了,已有昏黄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车厢来,崔宁连忙坐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拉了拉,又羞又娇地白了他一眼。

  这时,一名亲兵忽然低声道:“都督,好象有客来访。”

  张焕一怔,他略略拉开车帘一角,只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有数百名骑士靠墙而立,张焕一眼便认出了这辆马车,笑了笑对崔宁道:“是裴相国。”

  崔宁吓了一跳。连忙道:“要不,我从后门进去吧!”

  “不妨!”张焕跳下马车,将崔宁抱了下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现在就是我妻子,跟着我堂堂正正进去。”

  崔宁听他称自己为妻子,心中不由一阵甜蜜。她点了点头,跟着张焕走进了大门。

  孙管事见主人终于回来了,他上前急忙道:“老爷!裴相国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我知道了。他现在在哪里?”

  “回老爷的话,他现在在书房等候。”孙管事说完,他忽然看见了一旁的崔宁,不由一怔,张焕随即指了指崔宁对他道:“她是我妻子,也是你的主母。”

  他又回头对崔宁道:“他是府上地管家,你叫他孙管事就是!”

  孙管事反应极快。他立刻跪了下来。给崔宁磕了个头,道:“小人孙科,参见主母。”

  “孙管事免礼!”崔宁平静地道:“既然老爷有客人,你先带我简单地看一看府中的情况。”

  “是!”孙管事连忙上前带路,“主母请这边走!”

  见崔宁很快就进入角色,张焕满意地笑了笑,便快步向书房走去,裴俊这么晚来找他,必然有大事发生。

  刚走到书房门口。一名亲兵上前禀报道:“都督,我们已经查到朱滔的住处,就在平康坊内。”

  “知道了,给我紧紧盯住他!”

  “是!”亲兵行了一礼,快速离去。张焕又沉思了片刻。今天下午,他在最后关头咬住了消息。他没有告诉裴俊,朱滔已经来京,他总觉得朱滔是解开朝廷纷乱局势的一把钥匙,而这把钥匙,他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人。

  张焕走进书房,只见裴俊正背着手凝注视着墙上一幅字,这幅字是颜真卿为祝贺张焕升凉州都督特地手书送给他的,是王昌龄的《出塞》。

  张焕走进书房,向裴俊拱拱手歉然道:“出去有事,让岳父大人久等了。”

  “不妨!怪我事先没有通告你我要来。”裴俊慢慢转过身来,瞅了张焕一眼道:“这么晚来找你,我是有大事想与你商量。”

  “不急,岳父大人请坐下说话。”张焕请裴俊坐下,这时,杨春水却端着两杯茶姿态婀娜地走了进来,她给裴俊献了茶,又将另一杯茶放在张焕面前,却用一种幽怨地目光迅速瞥了他一眼,张焕知道她是见到了崔宁,而且她们极可能认识,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她出去,裴俊一直盯着杨春水的背影消失,这才对张焕笑道:“我正考虑送你几个侍妾,既然你已经有了,那我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多谢岳父大人美意。”张焕笑了笑,话题一转便道:“适才岳父大人说有要事找我,不知是为了何事?”

  裴俊又想到了崔圆的固执,他一咬牙,便压低声音道:“我如果要你袭取凤翔郡,你有多大把握拿下来?”

  张焕眼睛微微一眯,他立刻明白了裴俊地企图,他是要借自己之手向崔圆施压了,他带了二千骑兵入关中,若再发信给陇右,进行里应外合的话,拿下凤翔应该不费吹灰之力,但拿下凤翔可能引发的政治后果他却不得不考虑,这和夺取陇右完全不同,会激起崔党的强烈反弹,而裴俊当然不会替自己承担这个责任,顶多是帮自己大事化小。

  裴俊见他沉吟不语,又接着补充道:“我知道让你出兵关中的想法确实有些唐突,其实我也并非是要你真的占领凤翔,只要你找个什么借口,象征性的占领一下,然后再迅速撤兵,哪怕是一天、两天也好。”

  “只怕出师无名。”张焕苦笑一声道。

  裴俊笑了,“所以我只让你短暂占领,随后撤回陇右,我自然会帮你找到借口。”

  “岳父大人希望我几时出发?”

  “明天!”裴俊毫无商量余地说道:“你明天一早就赶回陇右,初六是大朝,你必须在初五前给我拿下凤翔郡!”

  裴俊走了,张焕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很清楚这是裴俊地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通过自己占领凤翔给崔圆施压,逼他让出右相之位,而另一方面便是将自己彻底推到崔圆地对立面,将自己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之上。

  自己该怎么办?是顺他之意走出这一步棋,还是另出高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走到了人生地岔路口。

  张焕心情十分烦乱,甚至是左右为难。裴俊迄今为止都是他的靠山,如果不顺他的意,恐怕自己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可如果顺了他的意,自己以后的日子同样难过。

  今天,张焕看到了另一个裴俊,他地优雅、从容不见了。在权力面前。他终于露出了狰狞地面孔,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

  无论是他还是崔圆,他们地本质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无法摆脱权力的诱惑,那么,当自己强大到足以威胁他相位之时,他还会扶持自己坐上君王之位吗?

  张焕慢慢走到院子里,高大地槐树仿佛一个沉思中巨人,院子里空气寒冷而清新。他地头脑变得空明,寒夜中,星光灿烂,漫天的星辰布满天穹,他仰望星空。在无边无垠地星空下。他忽然觉得一定有一颗是自己地归宿,在它背后或许就藏着自己从前那个黑色地梦。那段已经几乎被遗忘的往事。

  他痴痴地凝视着仿佛黑幕一般天穹,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已和星空融为一体,他仿佛就是其中的一颗星星,他的头顶,他的脚下都是无比辽阔的世界,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气从他心中沛然而生。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张焕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他张焕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棋子,他已得了陇右,又何须再看别人眼色行事。

  在权力斗争面前没有永恒的敌人,也不会有永恒地盟友,张焕毅然下定了决心,他回屋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快步走到了内室,只见崔宁在和杨春水说什么,崔宁见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微微泛起一片红晕,灯光下,雪白修长的脖颈仿佛天鹅一般,更显得美丽绝伦,张焕暗暗叹了口气,今晚本该是他最难忘的一夜,可惜他已经无法享受了。

  “你先出去!”张焕瞥了一眼杨春水,毫不客气道。

  杨春水黯然地站起身,向张焕行了一礼,扭头便快步出去了,崔宁一直见她消失,才摇摇头埋怨道:“焕郎,你不该这样对她,她从前的身份崔宁没有说完,张焕便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她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那我会立刻把她转送给别人。”

  “看你!那么冷冰冰地干什么?”崔宁眼中闪过一抹不快,但她还是忍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依偎在张焕怀中幽幽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武威办女童学堂吗?”

  “我知道!”张焕亲了亲她地额头,微微笑道。

  “你知道?”崔宁抬起头望着他,眸子仿佛宝石一般明亮。

  张焕点了点头,紧紧搂住她笑道:“你是希望那些女童能知礼明事,都象你一样,长大后嫁一个自己喜欢地男人。”

  “你这个坏家伙!”崔宁听到他的后半句话,脸上露出了一股羞涩之意,但她知道自己地爱郎真是了解自己,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甜蜜。

  张焕看了看时漏,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便吻了崔宁一下,低声对她道:“今天晚上本是属于我们的美好时光,但是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回陇右,所以你现在就得回去。”

  “你今天才来,明天就要回去么!”崔宁有些着急,“那我呢?”

  张焕伸出一支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微微笑道:“你别急,听我说!”崔宁见爱郎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她一颗心才渐渐放下来。我让你现在回去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张焕取出信郑重地交给她道:“这封信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替我交给你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能等到明天。”

  崔宁见他表情郑重,便点头答应,将信收好了,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我有些害怕爹爹明日不准我跟你走!”

  张焕爱怜地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放心,只要你爹爹看了这封信,他绝对不会拦你!”

  “那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就走。”

  张焕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到府门前,叫来一名心腹,嘱咐他道:“你率一百名弟兄立刻将夫人送回相国府,今晚就留在相国府内,明天一早带夫人到明德门外与我会合。”

  崔宁听他叫自己夫人,一颗心终于放下,她等上马车,向张焕依依惜别,众亲兵护卫着马车,象箭一般飞驰而去。

  张焕见马车走远了,他立刻下令道:“东西不要收拾了,让大伙儿马上集合,跟我去大明宫!”

  众人得令,来不及收拾东西,纷纷飞身上马,就在这时,杨春水从府中飞跑了出来,她紧咬着嘴唇对张焕大声道:“老爷,带上妾身吧!”

  张焕见她眼中充满了哀求之色,他一抖缰绳,战马从她面前飞掠而过,远远地给她留下了一句话,“我张焕既已许你,就绝不会食言!”

  张焕一行去大明宫并没有直接走丹凤门,而是先从春明门驶出了长安城,绕到大明宫后门的重玄门处,这时,关闭大明宫的第二通鼓已经响了。

  张焕马鞭一指大门令道:“给我去叫门!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找太后。”

  几名亲兵上前大声喊道:“城门上守军听着,请速去禀报太后,陇右节度使张将军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太后。”

  几名士兵飞跑去禀报当值军官,重玄门的守军是金吾卫,半晌,一名校尉才慢吞吞走来,对张焕道:“现在夜已深了,太后已经歇息,不方便再接见外臣,张使君明日一早来吧!”

  张焕大怒,他抽弓搭箭,一箭射上城头,正中那校尉的头盔,直射飞了出去,他随即又用马鞭指着他厉声喝道:“你若不去禀报,明日一早我将你全家满门杀光!”

  那校尉被一箭射得惊魂未定,又听张焕要杀他全家,他是素知张焕的恶名,不禁颤抖着声音道:“请张使君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约莫等了一刻钟,第三通鼓终于轰隆隆响起,鼓声中,重玄门的侧门慢慢地开了,只见李翻云走出来笑道:“堂堂的冠军大将军夜闯大明宫,是为何事?”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零九章 格局之变(六)

  夜里的大明宫显得格外静谧,太液池结了厚厚一层冰,俨如一面巨大的白玉盘,冰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轻雾,天上繁星似锦,星光万点,与地上的白玉盘交相辉映。

  张焕和李翻云在太液池边快步走着,脚下道路清晰可辨,它蜿蜒向前,无数分支通向一座座宫殿,草木萋萋,宫殿在明亮的星光映照下显得隐隐绰绰。

  和去年相比,大明宫似乎显得更加冷清,他一路走了两里,竟一个宫人都没有看见,更没有新年的喜庆气氛,只有一缕箫声隐隐约约在宫殿之间穿游。

  李翻云似乎明白张焕的心思,笑了笑解释道:“去年太后把许多先帝的遗妃都迁去太极宫,带走一半多太监宫女,大明宫的宫人本来就不多,这下就显得更少了,这段时间太后心情不好,也就不想过什么新年。”

  “哦!原来如此。”张焕笑着应了一声,又问李翻云道:“太后为何心情不好?”

  李翻云苦笑了一下,淡淡道:“这还用问吗?原以为崔相国病重,或许能改变太后架空的局面,但事实上太后依然只是个摆设。”

  崔圆中风倒下后,原本寄以厚望的裴俊并没有带来期盼已久的朝局新气象,虽然他也有意将一些军国大事提与崔小芙商量,但依然无法改变崔小芙作为决策从属者的地位,崔小芙的意见并不能改变这些军国大事的最终决策。

  世家朝政已经实行了十五年,已经渐渐定型,这期间唯一的变化只有当权者的轮替,皇权已经没有这种力量来改变这个制度本身,而要想改变这个现状,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外面打碎这个制度,诸如朱造反一类,当然。假若朱造反成功只会是玉石俱焚。无论是世家还是崔小芙都不希望他会走到那一步。

  那除此以外,游离在世家朝政格局外面、且具有一定实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朔方节度使段秀实,而另一个就是新陇右节度使张焕。

  想到这。李翻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她非常希望张焕能与崔小芙再度结盟。

  由于夜已深,李翻云并没有将张焕引到麟德殿,而是直接进了崔小芙的寝宫,崔小芙已经起来,她画了淡妆,也穿上正式朝服,会面的地点定在寝宫偏殿地崔小芙地书房内。

  这间书房是崔小芙平时读书写字的地方,早在她当皇后时便有了,她极少在这里处理政务。更从来没有在这里接见过大臣,今天为张焕破了先例,此时书房里灯光柔和,十几个小宦官忙碌了好一阵,才用炭盆将原已冰凉地房间又重新烘暖了,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百合幽香,崔小芙坐在案几之后,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司马迁所著的《史记》。

  正如李翻云所想,崔小芙对张焕地深夜来访抱有极大兴趣,但她的兴趣并不在张焕所说的十万火急的大事。而是能不能通过他这次深夜来访,他们再次重新结盟。

  “太后,张使君到了!”一名宦官低声道。

  “带他进来!”崔小芙坐直了身体,含笑等待着张焕的到来,片刻。屋外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张焕跟着引路的老太监走进了书房,李翻云则跟在他的身后。

  一进房间。一股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张焕一眼便看见了崔小芙,一年未见,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如从前的雍容华贵。

  张焕不敢多看,他快步上前,躬身深施一礼,“臣张焕参见太后,深夜惊扰太后休息,臣不胜惶恐。”

  “爱卿免礼!”崔小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焕,他系了一领黑色地大氅,里面是整齐的军服,齐着膝盖的马靴将他的身材衬得挺拔而修长,他的皮肤还是一样黝黑,略略比去年变得粗糙,但正是这种粗糙的皮肤和一络黑须将他显得更加成熟。

  然而,他那双深凹的眼睛里却似乎蕴藏着一种非凡的能量,时而迸发出炽热的活力,时而又显得深沉而冷峻。

  坐在气宇轩昂的张焕面前,崔小芙竟有一种被压迫地感觉,她立刻一摆手,“赐座!”

  两名宫女很快地在张焕面前铺上了柔软的细羊毛坐垫,“谢太后!”张焕又行了一礼,坐了下来。

  崔小芙注视着张焕,微微一笑道:“听说你做父亲了,恭喜你了!”

  “多谢太后关心。”提到儿子,张焕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温情,他笑道:“那小家伙哭起来,声音不是一般的响,让人头疼。”

  “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像头疼,倒像是心疼的样子。”说到这里,崔小芙轻轻地笑了起来,书房里拘束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她取出一只丝囊,递给张焕道:“这里面是新罗进贡地七彩母子珠,很是罕见,算是我送给你妻儿地一点心意。”

  张焕接过,连声谢恩,崔小芙眯起眼睛一笑,便进入了今天的主题,“哀家入主大明宫这一年多来,还是第一次深夜接见大臣,张使君有何十万火急地大事?”

  张焕歉然地欠身道:“微臣是今天早晨刚到长安,本打算过两天再来向太后谢册封之恩,但事情有变,臣明日一早便要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崔小芙与李翻云对望一眼,皆露出诧异的神色,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崔小芙立刻问道:“请爱卿明言,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焕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宫女,只是笑而不答,崔小芙立刻令道:“你们都出去!”

  几个宫女慢慢退下,李翻云犹豫了一下,她刚要走,张焕却一伸手拦住了她,“事关重大,大姐不妨留下来一起商量。”

  听到张焕用商量这个词,崔小芙的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她不露声色道:“你先说说。你为何明日便要离开长安。这和你深夜来找哀家又有什么关系?”

  张焕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对李翻云道:“前年年底我赴开阳郡与韦谔谈判。正好遇到大姐受太后之托去灵武郡安抚段秀实,那晚你曾说太后让你转告于我,我将来真正的对手是世家。她也一样,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而我无论是投靠裴家也好,还是投靠崔家也好,这些她都不会在意,还说她知道我早晚会和她再度合作,对吧!”

  李翻云深深地注视着张焕,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对!这是我说的原话,一点不错。”

  张焕虽然是在对李翻云谈论往事。但一旁的崔小芙眼睛却变得明亮起来,她已经无法掩饰眼中流露出来的喜悦,张焕终于又重新投靠自己了。

  这时,张焕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他回过头凝视着崔小芙道:“将来无论我走到哪一步,我永远会尊你为太后,若为此誓,天人共戮!”

  此言一出,李翻云浑身猛地一震,不错。这确实是他们之间无法绕过地一道坎,原本以为他们之间地结盟会避开此事不谈,不料张焕却说得如此坦白,想到此,李翻云紧张地向崔小芙望去。

  但崔小芙却丝毫没有惊讶之色。相反。她慢慢点了点头道:“你如此坦诚相告,足见你的诚心。哀家接受你地誓言,但哀家也明着告诉你,将来之事,哀家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张焕淡淡一笑,事情本来就是求同存异,但如果不事先把话挑明,那他们之间就会永远存在着对对方的猜疑,从而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基础。

  “我明日一早离开长安,是受了裴相国地密令,要拿下凤翔,逼迫崔圆让位!”

  张焕尽管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崔小芙的耳畔无疑炸响了一个惊雷,她与李翻云面面相视,两人的眼中皆充满了震骇之色,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表面上朝廷风平浪静,但没想到暗流却汹涌如斯,崔、裴二相的矛盾竟到了如此尖锐的程度,那自己能否从中得利?这一瞬间,崔小芙忽然明白了,今天张焕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利用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崔小芙的目光热切地向张焕望去,她知道张焕一定还有后着。

  果然,张焕微微一笑道:“现在裴强崔弱,朝廷权力格局已处于失衡状态,太后为何不利用这次机会,将这个平衡填补起来?”

  “哀家又何尝不想利用这次机会呢?只是缺少一个契机,使哀家无处着手。”崔小芙试探着问张焕道。

  张焕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推到崔小芙面前,“这是朱之弟朱滔在长安的住处,他是前来向朝廷求和,目前尚在观望,太后可将解决蜀中之乱的主动权抓在手中,这就是太后进入朝政地最好契机。”

  崔小芙有些茫然地接过纸条,张焕的想法虽然很精妙,但她以堂堂的太后之尊,怎么能直接越过朝廷与匪首进行联系呢?若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怀疑她崔小芙与朱有利益勾结。

  张焕笑了笑,含蓄地说道:“当然不是让太后直接和朱滔联系,太后为何不在内阁找一个代言人,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来替太后出面呢?”

  这时,旁边的李翻云却立刻明白了张焕的用意,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指,在崔小芙背上写了一个勉字。

  李勉,让倾向于太后的李勉成为崔、裴二相以外的第三股势力,这就是张焕真正的目的,在他没有足够强大之前,必须要维持住朝廷地平衡局面。一个时辰后,张焕离开了崔小芙的寝宫,在李翻云的陪伴下向重玄门方向走去,两个宫女各拿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前方带路,张焕默默地走着,走近一座小桥时,张焕停住了脚步,他扶在桥边的栏杆上望着如一白如银地太液池,沉思了半晌对李翻云道:“大姐,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翻云走到他身边,笑了笑道:“刚才我见你临走时欲言又止,就知道你还有话要说,说吧!是什么事要我帮忙。”

  “我已几乎占领了整个关陇,现在就只差一个灵武郡,你帮我给太后说一说,让她劝劝段秀实,要么投降于我,要么去西受降城继续当他地安北都护,我不可能让他在灵武郡久呆下去了。”

  李翻云想了想便道:“我估计你这个要求太后可以接受,但问题是段秀实现在未必肯听太后的话了,太后命他进京述职,可是他却以公务繁忙婉拒了,我担心帮不上你这个忙。”

  “大姐不用担心!”张焕忽然仰天笑道:“区区一个灵武郡,我取它不费吹灰之力,我不过是给太后一个面子罢了。”

  说罢,张焕大步走上小桥,他仰望着星空长长地呼了一口白气,辽远清冷地天穹依然是满天的星斗,仿佛无数的宝石点缀在又蓝又紫的天鹅绒上,但此刻却变得更加清晰而纯净,忽然,一颗巨大而明亮的彗星划过辽阔的空间,它就在张焕的正上方停止不动了,象一支利剑在无数闪烁的星星之间炫耀自己的白光。

  张焕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颗彗星,他仿佛觉得,这颗彗星和他那颗生机盎然,充满了希望的心灵完全重合了。

  李翻云站在张焕三步外,她没有打扰他,而是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心中充满了欣慰,他已经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正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向目标迈进,李翻云忍不住抬头也向天空的彗星望去,喃喃低语道:“父亲,你看见了吗?弟弟没有让我们失望,他是我们的骄傲,愿您在天之灵保佑他吧!”不知不觉,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章 格局之变(七)

  天色已经麻麻亮,一名侍妾拉开了窗帘,窗纸上透出了蒙蒙的浅灰色,“把窗户也打开了吧!”崔圆十分疲惫地低声说道,侍妾犹豫了一下,还是遵照他的话打开了窗户,寒冷而新鲜的风顿时迎面扑来,将房间里浑浊的空气洗涤一空。

  崔圆半躺在床榻上贪婪地呼了一口新鲜空气,又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满脸疲惫之态渐渐地消失了,他已经一夜未眠,张焕送来的信使他苦苦思索了一夜。

  信就在他的枕头旁,内容很简单,甚至不能称之为信,只能算作是一张便条,里面的内容大致就是愿为朝廷荡平朱匪等等。

  内容十分简单,但令人寻味的并不是这封信本身,而是它送来的时机和对象,崔圆当然知道张焕绝不是什么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娶自己女儿的讨好之举,他是另有深意。

  如果是换做另一个人来看这封信,他的第一个反应必然是张焕要背叛裴俊,而投靠崔圆,但崔圆却不这么想,他与张焕打交道快两年多了,早已摸到了张焕的行棋风格,崔圆心里很清楚,张焕从来就没有投靠过裴俊,他们之间仅仅只是互相利用。

  而现在裴氏兴盛、崔氏势弱之时,他更不会雪中送炭,反来相助自己,荡平朱匪只是给他崔圆画了一张饼,三年、五年还是十年,这些都没有说,所以他的用意绝不是这封信的内容,而是他通过这封信向自己表达一个立场,他张焕将中立了。

  应该是这样,这一点崔圆很快便想通了,但让崔圆几乎一夜未眠的原因却是裴俊昨天的拜访,他有一种直觉,恐怕裴俊即将要对自己动手了,而张焕这封信是否可以看成是裴俊动手之前的一种先兆呢?

  就在这时。大管家慌慌张张跑进屋来,他拿着一封信,急对崔圆道:“老爷!小姐刚才出离开了府邸,她留下一封信。”

  崔圆一怔,他接过信,三下两下打开,一行娟秀的小字出现在他眼前。女儿在西域建立了春蕾堂,放心不下,今又随张君西去,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为女儿挂念!

  张焕走了!崔圆大吃一惊。张焕昨天上午才抵达长安,怎么今天就走了,昨晚女儿深夜送来信,竟是因为这个缘故,难道!难道!他的信是在给自己示警不成?

  崔圆的心中乱成一团,他急欲站起身,却忘了自己根本无法站起。忽然,他感到了一阵剧烈地眩晕,他身子晃了晃,一下子摔倒在床下,将旁边案几掀倒,上面茶杯、药碗纷纷打翻在地,摔得碎片,大管家和几名侍妾慌了手脚,他们七手八脚将崔圆抬上床榻,大管家见老爷脸色异常惨白。他来不及再管崔宁之事,急跑出房间命人去请御医。

  半晌,崔圆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叹息一声,对几名抢进屋的侍卫虚弱地说道:“速去把崔寓给我找来!”

  长安西二十里之外,张焕表情严峻地立在一座小山丘上,眺望着东方地平线,一轮红日正从弥漫大地的浓雾中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映红了天际,映红的树林。莽莽树林如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之中。

  在他身后是如白练般的镐水,两千骑兵正静静地屹立在清晨的寒风之中,这时,远方传来地激烈的马蹄声,随即二里外的官道上出现大群骑兵的身影。他们疾驰而来。在他们中间,隐隐夹杂着一辆马车。片刻,骑兵群汇入了大队,张焕一抖缰绳,催动战马向那辆马车驰去。

  车帘拉开了,露出了崔宁美丽而又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脸庞,她地笑容俨如朝霞一般灿烂,忧伤已经在她眼中不复存在,他们俩相视一笑,此刻,再不需要什么语言,他们的心已经相通,千言万语都在一笑中消融。

  张焕抬起头,迎着万道金光,一股豪气从他心底腾起,他重重一挥手,大声令道:“出发!”队伍迅速启动,二千骑兵浩浩荡荡向西开去。

  从长安到凤翔约三百余里,按普通脚程,二天便可抵达,正月初三,张焕的大队人马抵达了凤翔,这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在崔圆调往蜀中的大军中,就有驻扎在凤翔的三万重军,军队在蜀中全军覆没,而新的军队一时还没有补充进来,此刻凤翔的防御十分薄弱,尚不到八千人,由于兵力稀少,使得所有地军队都集中到了凤翔城和散关两个战略要地,而它的属县,如县、陈仓县、岐山县等等都几乎毫无驻军。

  由于崔庆功被免职,现在的凤翔节度使便由原来的节度副使李莫担任,张焕大队人马离凤翔城还有约五里时,李莫便亲自带了数百骑兵前来迎接。

  他已经接到崔圆的飞鸽传书,命他放张焕回陇右,但是不得进凤翔城内,只能绕城而走,不过就算没有崔圆的命令,李莫也一样会放张焕回陇右,就在接壤的开阳郡内,驻扎有张焕的一个营,约一万余人,而在开阳郡西面的陇西郡和北面的原郡内,都各有一万驻军,甚至再往西地金城郡内更有张焕直属的数万大军,如此密集的军队驻防使李莫深为忌惮,他很清楚,如果张焕想拿下凤翔,实在是轻而易举。

  “张使君前几日才去京中述职,怎么今天便回来了?”李莫迎上来笑眯眯问道。

  张焕拱拱手笑道:“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便赶回来了。”

  说着,他看了看天色又笑道:“现天色已晚,我打算在凤翔歇一夜,不知是否方便。”

  “我就是为此事来找张使君商量。”李莫十分为难地说道:“并非我不想让使君进城,而是城内军心不稳,我怕张使君进去反而会引发事端,所以张使君若要歇息,能否去虢县或者岐山县?”

  “这倒无妨。”张焕笑了笑,又不露声色地随口问道:“城中为何军心不稳。”

  “唉!”李莫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不怕使君笑话,蜀中一战死了这么多人,凤翔城内住着很多他们的家属,已经乱过一阵子,好不容易才用重额的抚恤金将他们的情绪平静下来,可昨日传来消息,汉中阵亡军人的抚恤金已经下来,每户人家可得五十贯,可凤翔郡每户人只发下来十贯,相差数倍之多,引发了军属和军队的强烈不满,我已上书朝廷,请朝廷给个说法。”

  说到这里,李莫已经是忧心忡忡,他今天一早便发鸽信给崔圆确认此事,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若再没有明确的说法,说不定凤翔城的驻军有发生哗变地可能。

  张焕却冷冷地笑了,看来这就是裴俊的安排了,虽然抚恤金标准由兵部制定,但钱却是户部下指令给太府寺拨付,为了让自己找到出兵凤翔的借口,他便用扣减凤翔府军属抚恤金的手段来引发军队闹事,当然,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裴俊在凤翔军中一定还有内线,在关键时候激起兵乱。

  “既李将军不方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去虢县歇一夜。”说罢,张焕对军队下令道:“向南,去虢县。”大队军马闻令而调头,张焕笑着向李莫拱拱手,便带着军队向南而去。

  虢县离凤翔城所在的雍县约十里路程,这里已经紧靠秦岭,地势复杂,官道起伏较大,行走不便,大队人马快速行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虢县。

  虢县算是凤翔府地大县,有五、六千户居民,数万人口,县令姓陈,三十余岁,也是进士出身,在虢县已经做了三年县令,颇有清誉,听衙役说,有大军入境,陈县令慌忙跑出县城迎接,“下官虢县县令陈英,参见张使君!”

  “陈县令请免礼!”张焕也听说过此人一向爱民如子,又见他气质儒雅,不由有了几分好感,便温和地笑道:“我们本打算去凤翔城投宿,但李将军说不太方面,他建议我们来虢县歇息,如何?陈县令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张使君来我们虢县歇息,下官深感荣幸,只是县城狭小,恐怕容不下几千人马,请使君谅解。”

  张焕微微一笑道:“不妨,大队士兵在城外歇息,我只带三百人入城,这样可方便?”

  陈县令连忙答应,“使君先请驻营,下官这就去给使君安排住处。”

  当下,二千人马都在城外扎营,而张焕则在三百亲兵地护卫下,携崔宁进入了县城,不料他刚进入城门,便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大笑道:“张都督夜驻凤翔,可是想趁机拿下凤翔,逼迫崔圆让出右相之位乎?”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一章 终南异士

  “什么人!”突来的警示使张焕和他的随从都立刻紧张起来,十八名特卫已如一阵狂风掠入黑暗,片刻便从城门昏暗处推出一名男子,只见他年纪约五十岁,须发已半白、衣着陈旧,显得有些落魄,但他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桀骜不群的冷笑。

  几个亲兵搜了身后,将他推到张焕面前,张焕马鞭一指他道:“你是何人?为何要作惊人之语?”

  那男子却不回答,负手望着天空,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张焕身后的蔺九寒大怒,抡起马鞭兜头便向他抽去,张焕却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冷冷地看着马鞭抽下,而那名男子也无动于衷,斜睨着张焕,冷笑不止。

  鞭及头顶只有一寸之时,呼!地又缩了回去,蔺九寒咧嘴一笑,他是张焕的亲卫头领,怎可能如此冒失,不过是试探罢了。

  张焕微微点头,向两边亲兵施了一个眼色,便护卫着崔宁的马车直接向前走去,走出十几步,只听蔺九寒在身后道:“这位先生请跟我来!”

  虢县城池颇大,由于中唐以来未遭战火波及,它依然保留着开元、天宝年间的结构,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将县城一分为二,道路整齐,屋舍成片分布,县衙和书馆等行政教育机构在北,而各种商业店铺在南,此时天色已黑,寒夜里路上行人不多陈县令已经安排好了张焕一行的住宿,由县里最大的虢城客栈接待,原先所住地人被劝到别处。整个客栈都被张焕地人包了下来。

  张焕见陈县令事事过问。安排得十分尽心,便笑着向他谢道:“陈县令,天色已晚,就不打扰你了,你且回去吧!明日一早。我们自会离开。”

  陈县令再三嘱咐了客栈掌柜,见确实不再需要自己,便拱手回礼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若张使君有什么要求,可直接派人到县衙内院寻我。”

  说罢,他又向张焕行了一礼,方才慢慢退去。这时崔宁下了马车。望着他的背影对张焕笑道:“焕郎,你不是常说好官难寻吗?这名陈县令就不错,为何不借调他到陇右去?”

  “官好不好不是在对我怎么,而是在对于民,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官很简单,找些细节之处观察一下便可知晓了。”

  张焕见崔宁只有单身一人,也没有带丫鬟,便笑道:“你若有兴趣,我明日带你去买两个丫鬟。咱们顺便去摸摸这个陈县令的底细。”

  崔宁点了点头,抿嘴一笑,便跟着张焕进了客栈,虢县位于渭河之滨,物资、商贾往来极多。也使得这里的客栈规模都很大。虢城客栈占地面积极大,有数百间房屋。可容千人同时居住,仅店里的伙计便有百人之多,不过现在是寒冬,渭河已经结冰,舟船不行,再加之又是新年,故客栈地原来的生意也十分冷清,张焕他们一行到了,顿时使客栈里热闹起来。

  张焕和崔宁住在一座精雅的独院里,这里仿佛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到处是奇花异树、假山鱼池,显得幽深而静谧。

  独院有四间套房,皆布置得十分华丽,其中一间是整个客栈的贵宾房,只供特殊身份的客人使用,极少打开,今天陇右节度使的到来,使得这间贵宾房在新年伊始便启用了。

  这是有四、五间屋子地套房,布置奢华,打扫得一尘不染,最里面一间是寝室,中间是起居室,旁边还有个小小地书房,而最外面一间则是会客室,崔宁一路辛劳,身体有些不适,便先进里屋收拾去了。

  张焕则坐在客堂上对亲兵道:“把他带进来!”

  片刻,几名亲兵把那个妄语者领了上来,亲兵对他倒也客气,并没有为难他,那男子走进房间,便快步上前向张焕微微行了一礼,“终南山野人胡镛参见张都督。”

  “先生请坐!”张焕笑着摆了个手势,借着明亮的灯光,他又再一次打量这个语出惊人者,他衣着虽旧,但身材修长,面白如玉,尤其颌下长须足有一尺长,显得飘然出尘,颇有一点神仙气质。

  胡镛?张焕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从没有听说过,虽然是无名之辈,但他能一语道中裴俊命他来凤翔的目的,见识倒也不同寻常。

  张焕不敢轻视于他,便问道:“请问胡先生最近可去过长安?”

  “我一直便在凤翔,已一年未去长安?”

  张焕笑了笑,就直问道:“既然先生未去长安,那怎么知道裴相想取代崔相国?又何以知道我来凤翔是为逼崔相让位?莫非先生有鬼神不测之术?”

  他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咄咄逼人,他当然知道这个胡镛没有没有什么鬼神之术,他要么就是大智慧人,要么就是裴俊的暗探,不过就算他是裴俊的暗探,裴俊也绝不会把这等重大的隐秘告诉他,张焕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对他充满了好奇。

  胡镛呵呵仰头一笑,“我没有什么鬼神不测之术,只是从最近发生的各种迹象所推得出的结论罢了。”

  他见张焕笑而不言,便接着说下去道:“河陇之变使崔圆刚刚因崔、韦联盟而取得地权力优势一夜之间不复存在,而蜀中大败更使崔圆权威扫地,甚至一病不起,这两次大唐地方上的巨变,裴俊便是最大得益者,他不仅在内阁占了上风,而且关中兵力严重失衡,这可是他取代崔圆为右相的千载难逢机会,他并非善男信女,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我就在想,他会不会趁凤翔防守薄弱之机。取凤翔而逼崔圆让位呢?偏巧今天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是抚恤金问题引发军心不满,二便都督率两千人返回凤翔,所以我便推测这极可能就是都督要取凤翔了。”

  “先生何以见得我来凤翔就是要动武?我只是回陇右路过凤翔罢了,正好天色暗了,借宿一晚。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都督回陇右经过凤翔当然很正常,但时间上不对。”胡镛很自信地笑道:“五天前都督经过凤翔去长安,五天后便回来,那说明都督在长安只呆了一天,应该就是正月初一,正月初一举国休息,自然没有什么述职。而陇右那边局势平静。若有急事赶回,也不会在凤翔休息了,那都督请告诉我,只在长安呆了一天,甚至连述职都不参加,便急急赶到凤翔,这又是为什么呢?”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虽然他只是一种猜测,并无什么证据。但思路之宽,对朝局把握之准,令他不得不对此人刮目相看,他心中忽然起了一种爱才之意,自从李泌不肯跟他来河西。他身边一直便缺乏高明的谋士。杜梅虽然不错,但他地视野狭窄。大局观较差,在很多方面帮不了他,至于孟郊等人只是白面书生,只能替他整理文书,远远谈不上军师二字,倒是今天偶然遇到这个胡镛,眼光深远,正是自己所急需之人,而且他主动出来拦自己,就说明他是有心来投。

  不过张焕虽然很动心,但他还想再考验这个胡镛一番,沉吟一笑,张焕便坦诚地问他道:“适才先生说到天下大势,可谓眼光独到,先生能否再替我分析一番,我将来该如何在天下大局中行棋?”

  胡镛对此早就胸有成竹,他淡淡一笑道:“都督要想下一步妙招,那首先得明白棋盘中地局势,世家朝政的格局已经平静了十七年,七大世家各有势力,以实力强者先为右相,先裴后崔,在向下轮换,一直便是如此,但自从前年回纥人南侵开始,严重削弱韦家地实力后,这个相国轮换制度便被打破了,崔圆使用各种手段再度为右相,随即皇上驾崩、弱主即位,看似世家朝政依然存在,事实上世家朝政已经名存实亡,而变成了实力朝政,谁的实力强,谁就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崔圆也看到了这个问题地严重,他为了维系这种世家朝政,便修改了门荫制度,使得大量的世家子弟入朝为官,剥夺了寒门子弟为官的机会,也抑制了李氏皇族的再起,使朝野发生了严重对立,可以说,这件事便是目前朝中巨变的之根,也就是这个原因,使得朱在蜀中的叛乱发展得异常迅猛,张使君也才有机会占据河陇,所以,我敢断言,就是以张使君和朱的横空出世为标志,大唐将进入一个剧变地时代。”

  胡镛这一番深刻地见解使张焕震惊异常,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身向胡镛深深施了一礼,“先生大才,张焕失敬了!”

  胡镛连忙回礼,他十分坦率地说道:“实不瞒都督,我原本是豫太子幕僚,十七年前宫廷政变之时,我正在凤翔督粮,太子一死我便成了朝廷的通缉要犯,无奈,只好隐姓埋名逃入终南山,直到十年前,我才离开终南山,开始云游天下,去年夏天我在彭郡无意中遇到了李泌,这才知道原来都督真是豫太子之后,我当即便回到凤翔,注意你的一举一动,直到这次你趁机占领陇右,我便知道自己再次出山的时机到了。”

  “原来胡先生竟是我长辈!”张焕感慨万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谁说父亲没有给自己留下遗产,荔非元礼、辛云京等关陇老将,李泌、胡镛这等深谋远虑方的谋士,还有李勉等朝中大臣,这些都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宝贵财富。

  他当即半跪向胡镛行了一个大礼,“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公子使不得!”胡镛急忙将张焕扶起,他默默注视着豫太子之子,眼中微微闪烁着泪花,十七年了!原以为自己将终老一生,想不到自己还能再次为主公效力。

  他恭恭敬敬地将张焕扶坐下,自己却郑重地跪了下来,缓缓地向他磕了三个头:“我胡镛愿为主公效力,忠心不移,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先生请坐下说话。”张焕欣然接受了胡镛的效忠,这才请他坐下,坦率地对他说道:“先生猜测得很对,我确实是受裴相之托来取凤翔,不过我已经决定放弃这次行动,直接回陇右。”

  “为何?”胡镛有些惊讶,他连忙问道:“难道都督打算放弃裴俊这棵大树了吗?”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半晌,他忽然冷冷一笑道:“裴相虽然是我岳父,他也曾说过有意扶我上位,但这些都有个前提,那就是我不能威胁到他的权力,其实我很清楚,他虽然反对世家朝政,但他的真实目地不过是想把七家均权变成一家独霸朝廷罢了,他的相国之位是永远不能失去,所以,他绝对不会真想扶我上位,他也是和崔圆一样,想扶持一个弱主登基,从而控制朝纲。”

  说到这,张焕长长地吐了口闷气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若真助他得了右相之位,恐怕我自己的机会就没有了,所以,让崔家继续为右相,保持朝廷的权力平衡,对我而言未必是坏事。”按张焕的性格,这些话他是绝对不会说给下属听,不过胡镛既然是新人,他若不拿出一点真本事,对方恐怕会小瞧于他,说完这些话,他眼一挑向胡镛望去,等待着他继续阐述自己地行棋之道。

  胡镛对张焕地话暗暗赞叹不已,难怪他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夺取韦家地基业,果然有心机,他也知道张焕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自己,比如他想保持朝廷权力平衡,仅仅不接受裴俊的任务是不够的,他必然还有动作,这一点他就没告诉自己。

  不过,胡镛并不在意张焕的保留,作为一个主公,若事事告诉属下,那他也就失去了领袖的神秘感;相反,作为一个属下,若对主公有隐瞒,那才是大忌。

  胡镛微微一下笑,便继续道:“我不知道朝廷是怎么安抚都督,据我所想,朝廷或许会让都督进京为官,将都督纳入官场的权力游戏之中。”

  张焕忽然想到了裴俊的话,他笑了笑插口道:“那依先生的看法,我是进京当官好,还是不进京好呢?”

  “当然是进京!”胡镛毫不犹豫道:“我偏向于进京为官,这样可以给自己打下良好的权力基础,不过现在不行。”

  “为何现在不行?”张焕问道。

  “现在都督刚刚占领陇右便进京为官,那会给朝野众人留下强权者的恶劣印象,对都督的声誉十分不利,相反,若都督夺下河湟或河西,成为大唐的功臣,那时,不仅趁蜀乱夺取陇右的恶劣影响被一扫而空,而且举国上下还会认为都督就应该进驻陇右,那时再入朝为官,岂不是可趁东风而起吗?”

  张焕抚掌大笑,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胡镛一席话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道:“启禀都督,城外军营传来消息,有一名从凤翔过来之人要求见都督,他说你知道是什么事!”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二章 奴隶风波

  “知道是什么事?”张焕微微冷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是裴俊在凤翔的暗探来找他了,按照裴俊的计划,他要占领凤翔,但师出无名不行,仅靠他两千骑兵也不行,这中间需要大量的准备,可是张焕只有一两天时间。

  尽管他无心占领凤翔,但在裴俊那里,他还是必须有所交代,在他出发的途中,他已遣快马命令陇西郡和开阳郡的两万兵马做好准备,这样一来,就算他无法拿下凤翔,也并非他的原因。

  张焕沉思了片刻,便对胡镛道:“事情很急,我路上再慢慢对先生说,现在先请先生去换身衣服。”

  说着,他向两边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将胡镛请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张焕一人,他关上门,返身向里屋走去。

  这套贵宾室无论客堂还是起居室都布置平常,但寝室却截然不同:房间里弥漫着栀子花的幽香,一对红烛突突地燃得正旺,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装饰着大食的流苏,一张用红木精雕的床榻上铺有厚厚的簇新的被褥,淡紫色的幔帐从屋顶拖下,洋溢着一种浪漫的情调。

  崔宁已经沉沉睡去,她的脸庞酡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张焕心中一惊,急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入手滚烫,崔宁似乎生病了。

  张焕怔怔地望着她,心中充满了内疚,这是他的责任,她一路奔波。父亲病重。崔宁承受着身心与身体两方面的疲惫,可她却从未对自己抱怨过,只是默默跟随,现在她终于病倒了,却连个服侍地丫鬟也没有。

  张焕急忙倒了一杯热水。在她耳畔轻轻低呼,“宁儿!宁儿!”崔宁慢慢睁了开眼,哎!了一声,急忙要坐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张焕却一把按住了她,崔宁只觉头一阵剧烈疼痛,浑身酸软无力。她只得又躺下。“焕郎,我好像病了。”

  “是!是我没替你着想,让你跟着我受累了。”张焕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地手,笑着安慰她道:“你躺着,我来照顾你!”

  崔宁见爱郎体贴,她心中充满了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缓缓睁开眼道:“焕郎,你去忙吧!我不要紧的。”

  “我现在确实无事,你就安心睡吧!我会守在你身旁。”张焕轻轻拂开她额头上的几络青丝,在她脸上亲吻一下。又低声道:“我现在让人去找医师。你先躺一会儿。”

  说完,张焕将她的被子掖了掖。便快步走出房门,他走到院子里,胡镛已经换好了一身新衣,几十名亲兵也整装待发,张焕上前对胡镛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你去告诉来人,我还在等待开阳郡那边的消息,一但部署完成我便会立即派人通知他。”

  胡镛做张焕地谋士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受命行事,但他并不推迟,仰天一笑便跟随着亲兵们而去,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又将蔺九寒招来,低声命令他道:“派人将凤翔来的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听我的令行事。”

  蔺九寒得令,立刻去安排人手,张焕随即又唤来几名亲兵,命他们火速去请医师,待所有的安排都一一确认没有遗漏后,他这才回到了内室。

  内室里光线柔和,但崔宁脸色已经由酡红变成惨白,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她紧闭着双目,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动着,似乎在喃喃念着什么。

  张焕心急如焚,他一会儿冲到门口,焦急地四处探望,一会儿将崔宁扶起来给她喂水,也不知过了多久,医师终于赶来了。

  他给崔宁诊脉、开药,并告诉张焕,这是由于过度疲劳而受凉所致,必须要静养几天,不能再受累,服了药以后,崔宁很快便沉沉地睡了,张焕在崔宁的床榻旁打了一个地铺,夜深人静,他听着爱人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充满了宁静和安详,他又想到了金城郡地裴莹和儿子,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崔宁地病势略有好转,张焕便决定再在虢县休息两日,军队也轮流放假一天,让士兵们进城购物、吃饭,张焕则带着崔宁,来到县城的人市上购买丫鬟。

  新年正月初四,虢县也和大唐其他地方一样热闹非常,大街上人流如织,店铺里琳琅满目,货郎挑着担穿街走巷,运货的马车飞驰而过,一群群孩子在大街小巷里奔跑玩耍,不时有成群结队的士兵地从街角穿过。

  虢县城西有一条街叫思北街,这里从前曾是回纥人集中之地,几经变迁,回纥人大多回到漠北,这里就成了商贾、小贩等鱼龙混杂的场所,现在这里更是凤翔郡出了名的人市,也就是贩卖人口的奴隶市场,多少年来,这里一直生意火爆,各种各样的人在这里被标价出售,或是年轻美貌的女子、或是身体强壮地男子、或是碧眼黄发的西域人、或是短小精壮的回纥人和身高体壮的羌人,也有不少破落人家在这里出卖丫鬟和佣人。

  不过今年以来这里的生意明显火爆了许多,一方面是土地兼并愈加严重,许多自耕农破产,被迫卖身为奴,另外就是蜀中战乱,使得大量地人口从蜀中逃出,不少人被人贩子控制,就近在汉中、凤翔等地拍卖,而虢县自古便是凤翔商贸繁盛之地,这里便成了蜀中奴隶交易地热地之

  蓄奴一直便是大唐的顽疾,从唐初至今也未能改变,大唐律法中对于奴隶主地利益也有明显的保护。

  张焕骑在马上,紧靠着车窗,近百名亲卫骑兵环卫在两旁。崔宁则倚在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望着街边待出售地奴隶,她原来有两个贴身地孪生姐妹丫鬟,由于一年前她跟张焕去了河西,那对孪生姐妹便改为服侍崔圆长孙崔曜,后来在河西裴莹给她配了个丫鬟。但年纪太大,崔宁回长安之前,便给了她一些钱,放她回家嫁人了。

  思北街长约两里,道路原本十分宽阔,但现在在道路两旁搭起了一眼望不见头的大棚,便使道路变得很狭窄。一路上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奴隶都站在大棚里的木台之上,他们大多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张焕一行人明显是来买奴隶的,他们走过一地,吆喝声更加响亮。

  “老爷,求求你买下我吧!”一些奴隶被逼着跪在街上揽客,不少年轻女子更是穿着透明地纱裙。以诱惑买主,但声音却冷得直抖,“老爷,我什么都愿做,只要十贯钱。今晚我便可以侍奉你。”

  崔宁是第一次来人市。她见这些奴隶境遇悲惨,心中不忍。便透过窗子对张焕道:“焕郎,我不想看了,咱们回去吧!丫鬟就让手下人来买。”

  张焕点了点头,便调头回行,他一路见奴隶中有很多身高体壮的年轻男子,而且价钱都很便宜,不到十贯钱便可买到一人,还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女子,他心中早动了念头,回到路口时,他向蔺九寒招了招手,取出一面金牌递给他低声道:“你立刻回军营,带一千士兵赶来,只说是抓逃兵,将这条街上的奴隶都给我统统带到军营去,听我处置,那些奴隶贩子敢反抗的,告诉弟兄们,可任由他们痛殴,死伤无论。”

  蔺九寒明白主公的意思,他点点头,便带着十几名弟兄向城外飞驰而去,张焕回头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个鼎盛一时的虢县人市,策马护卫着崔宁回客栈。

  约半个时辰后,一千余骑兵杀气腾腾地冲进县城,黄尘滚滚,蹄声如雷,大街上顿时大乱,百姓跌撞奔逃,呼儿唤母,乱成一团,不少店铺主人更以为是军队洗城,吓得连店门都来不及关,便逃之夭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片刻之间,大街就变得冷冷清清。

  只有一些在街上闲逛地士兵们认出是自己同伴,他们纷纷放弃休假跟了上去,很快,大队骑兵便冲到了城西思北街,他们一分为二,堵住了街道两头。

  这时,思北街上所有人都惊呆了,买人地、卖人的、等着被卖的,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几名士兵飞马冲了进来,大声道:“奴隶中有河西军逃兵,军队要一一辨认,所有的奴隶都不准交易,违令者以叛军之罪,斩!”

  整个思北街顿时炸开了锅,吼声、骂声,乱作一团,不少已经付钱的买主纷纷向奴隶主索要钱款,奴隶主们则义愤填膺,大家自发地组织起来,向军队交涉。

  蔺九寒策马进了大街,几名最大的奴隶主看出他是军队头领,一齐围了上来,一人怒声道:“我们这些奴隶都是从蜀中得来,怎么会有河西军逃兵,你们太不讲理了。”

  而另一人则指着自己的上百名女奴道:“既然抓的是逃兵,那这些女子自然没有关系,可否容我带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痛斥军队横蛮,这时一名面脸油光的老者上前拱手笑道:“将军既然查逃兵,很好办!不如我来出个主意。”

  他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脆响,他地脸上狠狠地被蔺九寒抽了一鞭,血光四溅,蔺九寒拔出刀冷冷地指着他道:“你算个屁,还想给老子出主意。”

  他刀光一晃,对这几个奴隶主森然道:“我数到三,还敢阻拦者,格杀无论!”

  “一!”他厉声喝出第一声,几个奴隶主上前扶起老者,皆怒视着他,并不为他所吓。“二!”蔺九寒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有一人直起嗓子喊道:“大唐律法保护我们的利益,你们军队想仗势欺人吗?”

  “三!”蔺九寒刚直的嘴唇突然迸出了一个字,“杀!”

  他身边地数十名士兵催马上前。挥刀便砍。一连砍翻五六个奴隶主,哀嚎、惨叫声四起,其他观望中地奴隶主和人贩子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纷纷弃市而逃,奴隶们也惶惶不知所措。

  几名士兵又一路高喊,“所有奴隶都就地蹲下,我们不会为难你们!”

  奴隶们闻言,纷纷蹲了下来,随即骑兵队开始收缩队形,将一群群奴隶编成队,向城外军营押去。很快。所有地奴隶都被押走了,整条思北街变得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数百名士兵又重新搜了一遍,确信无漏网之鱼,又将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一名校尉上前向蔺九寒禀报道:“蔺将军,整条街道已无人,请问我们是否可以撤离?”

  蔺九寒瞥了一眼两边地大棚。忽然冷冷说道:“都督不喜欢买卖奴隶,给我把它们烧了!”

  一声令下,十几名士兵点燃火把,于各处放火,焚烧思北街。顷刻间。思北街火光冲天,烈焰迅速吞没了大街两边的大棚。一直烧到中午,原本繁华热闹地大街被烧成了白地,经过此劫,虢县人市便渐渐地衰败消亡了。

  张焕已经回到了客栈,崔宁身子虚弱,又躺回床榻上休息,中午时,张焕正在陪崔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只听蔺九寒在门外禀报道:“都督,属下已经办妥,特来交令!”

  “我去看看。”张焕对崔宁笑了笑,便走出了房门,却发见蔺九寒的身后站着两个小娘,年纪都约十一、二岁,相貌清秀,长得颇为相似,只是目光有些胆怯地望着张焕。

  张焕指了指她俩笑道:“这是你从奴隶中找出来的吗?”

  “是!”蔺九寒把她俩推了上来笑道:“这是一对姐妹,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二岁,都是蜀郡人,与父母在战乱中失散,被人贩子拐来,我看她们很是机灵,便给都督带来了。”

  张焕慢慢走到她们面前,见她们害怕得向后直缩,便蹲下来温和地对她们笑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是我妻子病了,需要人照顾,所以便把你们带来了。”

  其中年纪稍大的那个姐姐十分机灵,她立刻向张焕施了一礼,低声道:“奴婢明月参见老爷!”

  旁边小一点的妹妹也跟着施了一礼,怯生生道:“奴婢明珠参见老爷!”

  “明珠、明月,名字都不错!”张焕笑着点了点头,对她们道:“你们跟我来。”

  两个小娘乖乖地跟着张焕进了房内,崔宁已经坐了起来,张焕指着崔宁对两个小娘笑道:“这就是你们的主母,以后要好生侍候,我将来不会亏待你们。”

  “焕郎,她们是孪生姐妹么?”崔宁见她们外貌很像,不由兴致盎然地问道。

  不等张焕回答,姐姐便上前跪下,“奴婢明月,长妹妹一岁,叩见主母。”

  妹妹也跪了下来,跟屁虫似地答道:“奴婢明珠,小姐姐一岁,叩见主母。”

  “快快起来!我不喜欢人跪。”崔宁见她们清秀可爱,心中十分欢喜,她便向张焕拱拱手笑道:“谢过大将军了!”

  张焕哈哈一笑,也拱手回礼道:“咱们这叫相敬如宾么?”

  崔宁忍不住笑得剧烈咳嗽起来,轻轻捶着胸脯,两姐妹见主人亲切,她们也放心下来,连忙上前扶崔宁躺下,张焕见她们乖巧,便从怀中摸出两颗明珠,递给她们道:“这是我府中地规矩,主母地贴身丫鬟都有见面礼,以后就拜托你们俩了。”

  “是!”两姐妹接过明珠,向张焕施礼拜谢,崔宁见他想得周到,便拍了拍床榻,对两姐妹道:“来!坐这里来,给我讲讲你们的身世,是哪里人?怎么会被人贩子所卖?”张焕向崔宁施了个眼色,向外指了指,表示自己有事,崔宁娇媚地白了他一眼,却装作没有看见。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吐蕃使臣

  崔宁有人照顾,张焕这才放心下来,他又命数十名亲兵严守宅院,自己则跟着蔺九寒向城外军营驰去,军营位于城北一块平整之地,占地二百余亩,连同马厩在内,扎下了五百多顶帐篷,亲兵营中郎将是蔺九寒,蔺九寒紧随张焕,他不在时,就由亲兵营左右郎将率领,此时由于县城中出事,放假的士兵们都陆陆续续赶回军营。

  此时军营里格外热闹,在中间一大块空地上聚集中三千余名奴隶,以年轻的壮男子居多,另外还有不少年轻女人,也有少数老人和孩童。

  此刻他们正集中在一起吃午饭,二十几人围成一圈,正香甜地吃着面饼夹肉,热腾腾的肉汤一碗接着一碗喝,他们身上都穿了士兵的军服御寒,而女人和孩童们则集中进了帐篷吃饭。

  很快张焕便进了军营,围观奴隶的士兵们见都督来了,纷纷闪开一条路,张焕走到众奴隶身旁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片刻便问蔺九寒道:“奴隶的数量可有过统计?”

  “回禀都督,年轻青壮男子约二千三百余人,年轻女人四百余人,另有一百多老弱,大多是蜀人。”

  犹豫一下,蔺九寒又问道:“都督要这些年轻女人做什么?莫非想让她们做军妓?”

  张焕摇了摇头,“我听说许多弟兄打仗伤残,娶不上媳妇,一般人家女子也不愿嫁给他们,所以买些奴隶女子许给他们为妻,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属下的想法也是把她们配给弟兄们,但都督却比属下考虑得更深一层。”蔺九寒感慨半天。又问道:“那还有一百多老弱请示都督该如何处理?”

  “一起带到陇右。交给地方官安置。”张焕见众奴隶已经快吃完,便对蔺九寒道:“让他们都站起来排好队,我要对他们训话!”

  “是!”蔺九寒手一挥,数百名士兵立刻进入奴隶群中安排队列,很快。一众奴隶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张焕踏上一个高台,他扫视一圈众人,高声道:“各位,我便是陇右、河西节度使,欢迎大家加入西凉

  “我大唐男儿既生于世间,就是要为国杀敌。博取功名。岂能委身为奴,从现在起,我就正式解放你们为自由人,和我所有的士兵一样平等,只要你们立下功绩,你们一样能升官进爵,甚至成为将军。”

  寒风中,一众奴隶呆呆地望着这个年轻的主帅,没有人带领他们振臂高呼。但他们地眼中都流露出喜悦和激动地光芒,本来,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将一生一世与人为奴,但苍天却又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我会派人去寻找你们的父母妻儿。将他们接到陇右。授予田地房宅,让他们成为军户。若你们打仗勇敢,立下功绩,他们会得到更多的田地,你们将来退役也会荣耀地度过下半生,但如果你们贪生怕死,甚至当了逃兵,那你们家人也会同样成为军奴,你们以后会慢慢知道,我西凉军赏罚分明。”

  训话完毕后,一众奴隶便正式成为了新兵,他们暂时被分配到各军伍中,由伍长带他们回去安排,回陇右后再由新兵局统一安排,整个军营里立刻变得热闹忙碌起来。

  张焕在数十名亲兵地环卫下,一座军营一座军营地探视,有的新兵在接受伍长讲述军规,有的在换军服,有的在拉弓试

  走到最边上一队军营时,却听见里面发出一阵阵叫好声,走进帐门处,帐门的几名士兵立刻行礼,张焕摆摆手,让他们不要声张,进了大帐,只见帐中约有一百多人正围成个大圆圈,里面有两名士兵正在博斗,一名原是特勤营飞猿队的队副,叫李志远,在会西堡一战中表现出色,而被升为亲兵营左郎将,他入伍前曾是长安最有名的秦川剑馆地副总教头,身轻如燕、武艺高强,也是因酒醉杀人被发配到河西戍边,被张焕破格启用。

  而与他对搏地一人似乎是今天的新兵,只见他年纪约二十七八岁,面如重枣,目光冷厉,他最大的特点便是身材极高,与西凉军头号猛将成烈有一比,仿佛一座山一般,这个人张焕似乎在奴隶市场见过,当时他和另外十几个奴隶一起被巨大的铁链拴住手脚,是要卖做护院家丁的,却没想到他居然有武艺在身。

  李志远仿佛一条鱼一般围着他飞快游走,越来越快,疾如旋风,但这个人却巍然不动,目光却似一根线将李志远牢牢拴住。

  李志远忽然身子一转,身体陡然加速,俨如鬼魅般窜到他身后,一声暴喝,飞起一脚迅烈无比地向他后腰间踹去,这是他的成名技之一,叫做霸王鼎,曾经一脚踢断过三寸厚的石板,若踢实了,连熊也未必经受得起。

  军营内齐声惊呼,虽然军中比武不容情,但李志远对初识之人便使出绝技,却是头一次,张焕却笑而不语,他眼光犀利,看出李志远已是迫不得已,那大汉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他的目光却十分厉害,牢牢盯住了李志远,让他根本没有出招的机会。

  瞬间,李志远地脚已经到了他的后腰,那大汉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脸上只是冷冷而笑,大帐中人人脸色大变,皆以为那大汉难逃此劫了,就在这时,张焕身边的蔺九寒却脱口而出:“好功夫!”

  张焕瞥了他一眼,他也看出来了,此刻大帐中除了张焕和蔺九寒外,只有李志远心中有数了,他这一脚看似要踢中那大汉的后腰,但那大汉就在刚才自己起脚的一霎那,身子诡异无比地向前移了一尺,根本使人无法察觉。但就是这一尺。使自己踢到他时,劲道正好消失,而对方根本还没有出手。

  就在李志远心中暗暗叫苦之时,张焕却笑了笑道:“好了,点到为止!”

  众人这时才发现都督原来也在大帐中。纷纷跪下一膝施礼,“参见都督!”

  “大家起来吧!”张焕摆了摆手,走到二人身旁,李志远忐忑不安地再施一礼,张焕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新兵入营应当讲军规、知军史,老兵不得欺侮新兵。这是西凉军规。你呢!以堂堂郎将地身份先与新人好勇斗狠起来,也不怕斗不过人家,在新兵中堕了我西凉军地军威吗?”

  “末将知罪!”李志远惭愧地道:“愿受都督处罚!”

  张焕望着他沉声道:“看在新兵入营,我这次给你留个面子,但记下三十军棍,先去吧!”

  “谢都督留情!”李志远深施一礼,转身去了,张焕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大汉,他暗暗点头。这个汉子武功高强还是其次,关键是他很会为人,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将李志远打倒,却始终在众人面前保住他面子。

  “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半跪下来答道:“回都督话,小人姓方。名无情。”

  “方无情?”张焕微微一笑问道:“这是你地真名吗?”

  “回禀都督。小人是江油老君山哪吒宫青牛真人大弟子,名字是师傅所起。已经用了二十余年,真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如此高强地武功,怎会沦为奴隶,委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方无情叹了口气道:“朱命我师父率弟子从军,师父不从,朱便派人率大军打上老君山,烧了哪吒宫,众人失散,小人也受伤被俘,最后被卖为奴隶,小人本想到了新主家后再逃走,却不料被都督所救!”

  “原来如此,那你可愿意从

  “小人愿意,只是小人还有一点难处。”

  “什么难处?”张焕依然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心中已经有些不悦,不过是一个新兵,也能和自己讨价还价吗?

  张焕身旁的蔺九寒十分欣赏方无情的武艺,他猛向方无情使眼色,命他不要拂命,但方无情却视而不见,他仍然十分倔强道:“小人在蜀中还有一个老母,本和兄嫂同住,但这场兵乱后却生死不知,小人想回去寻母,无论有无下落,一个月内,小人归队!”

  张焕沉默半晌,方淡淡道:“军中无此先例,但有三年一次的探亲假,你若想提前使用也可,但军役时间要比别人延长三年,你可要想好。”

  方无情见他不提自己一去不返,只提探亲假,知道他其实是为了自己而破例,他心中感动,单膝跪下,恭敬地行了一军礼,“属下愿意提前行使探亲假。”

  “那好!”张焕瞥了一眼蔺九寒,“既然你如此关心他,那此事就由你来安排。”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大帐,营地的空地处,数百名女子和老弱正在登记姓名,大营外已经雇来了数十辆马车,准备将她们先送回陇右。

  这时,一名亲兵从营外飞奔而来,躬身禀报道:“胡先生已回客栈,他有要事欲禀报都督。”

  “知道了!”处理完这些奴隶,张焕又放心不下崔宁,他带领百名亲兵翻身上马,向县城内驰去。

  胡镛昨晚和裴俊地暗探连夜去了凤翔,刚刚赶回虢县客栈,却得知张焕已经去了军营,不多时,张焕赶回了客栈,胡镛立刻迎上去道:“都督,你可知我在凤翔遇到什么人?”

  张焕手一摊笑道:“胡先生在给我打哑谜呢!我如何猜得到?”

  “是进京答谢会盟的吐蕃使臣!”胡镛轻捋长须,眯眼一笑道:“不仅有吐蕃使臣,还有出使吐蕃的太仆寺卿裴伊也一并返回,此刻他们都在凤翔休整,都督可知道裴伊在凤翔做了一件什么事?”

  张焕微微一笑,道:“莫非裴大人信誓旦旦向凤翔驻军保证了抚恤金一视同仁吗?”

  胡镛大笑,“都督猜得对极了,正是有了裴太仆的全力担保,已经几乎要失控的凤翔城又平静下来,裴相国恐怕气得要吐血了。”

  “既然裴太仆在凤翔,那这次机会咱们就更要利用好了。”裴伊是裴俊的四弟,有他在凤翔,那自己就更容易行事,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四,离新年大朝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了,此时裴俊必然是在引颈相盼,无论是真是假,自己都该行动了。

  张焕沉思片刻,当即做出决定,对身后一名亲兵道:“你速去军营通告蔺九寒,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去凤翔!”

  次日,天色蒙蒙亮,张焕一行便离开了虢县,向凤翔行去,崔宁地病也略有好转,虽然身子还很弱,但勉强能做马车随行了,两个新收地小丫鬟也坐在马车里陪伴着她,有人伺候,一路上也方便了许多。

  约两个时辰后,大队人马再一次抵达了凤翔城,这一次由于城中局势已经平静下来,凤翔节度使李莫便不在阻止张焕入城,而是派人将张焕的军队安排在城外的军营内,又引领他入城歇息。

  张焕率三百名亲卫刚进城门,却迎面见一支队伍缓缓行来,约有千人,全部是吐蕃骑兵装束,在他们中间的十几匹马上,坐着十几名吐蕃官员,他们正是去长安的吐蕃答谢使。

  两军在城门处交汇,一起停下马来,目光冷厉地打量着对方,这时,一名衣着华丽的老者催马出来,他看了几眼张焕,忽然问道:“来人可是凉州张都督?”

  张焕上前拱拱手笑道:“我正是,请问阁下何人?怎么会认识我?”

  “我便是吐蕃国次相尚赞婆。”那老者微微一笑道:“我在大相那里见过你的画像,也常听大相谈起你,大相很想见你一面,如何?待我回来时,可愿意和我一同去逻些作客?”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四章 枝节横生

  张焕仰天一笑道:“久闻大相虚怀若谷,我久欲一见,只是近来公务繁忙,一时难以离开陇右,若有机会我定当前往逻些拜望。”

  那使臣也呵呵一笑,“虽说唐、吐两国交好,但真正与我吐蕃打交道的还是张都督,路过金城郡,我便想前去拜访,但都督手下说都督已进京述职,所以我紧赶慢赶,就想在长安与都督饮酒结交,却没想到咱们在凤翔见到了。”

  两人正寒暄时,城内又赶来一队军马,皆是唐军装束,为首扬鞭者却是一文官,不到五十岁,白面长须,举手间隐隐有几分裴俊的风采,这自然就是裴家重臣,太仆寺卿裴伊了,他是今回全权前往吐蕃会盟的吐蕃使。

  在他身后,凤翔节度使李莫也紧紧跟随,裴伊老远便看见了张焕,裴莹是他们裴家的宝贝,裴家长辈人人喜欢,自然对张焕这个侄女婿也爱屋及乌了。

  “贤侄,还记得我否?”

  张焕向尚赞婆歉然笑了笑,便欣然迎了上去,连连拱手道:“四叔一路辛苦了。”

  “辛苦还好,只是逻些地势太高,我难以适应,还是回长安好啊!”裴伊与张焕两马相错,他拉着张焕的胳膊笑道:“在金城郡见到了莹儿和侄孙,恭喜贤侄了。”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事,便有些诧异地问道:“贤侄这才刚去长安,怎么又回来了?”

  张焕见李莫在身后,倒不好多说什么,便给裴伊使了个眼色。不露声色笑道:“党项人问题没有彻底解决,近来有蠢蠢欲动的迹象,裴相担心他们或在新年发难,便命我返回防备。”

  这时,李莫上前向张焕干笑两声道:“说起来这次还多亏裴使君从中周旋,一力担保抚恤金不缺,我凤翔的的局势才稳定下来,上次未让张使君入城,多有得罪了。”

  “哪里!哪里!”张焕客气地笑道:“凤翔局势稳定是重中之重。若不是李使君劝阻,我这两千人进城,不亚于火上浇油,若真闹起来,我张焕岂不成了罪人。”

  “原来张使君也是识大体之人。”

  李莫看了一眼裴伊,他地脸慢慢沉了下来。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凤翔局势已稳,那就请张使君下令,屯于凤翔与开阳交界处的两万军队可以回去了。”

  裴伊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也是刚刚听说张焕趁蜀乱占据了陇右,正摇头之时,现在又得知张焕竟然要发兵凤翔。再联想到张焕提前返回,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张焕想要趁凤翔军心不稳之机再夺凤翔,这绝对不行,这不仅会毁了张焕的声誉,而且会危机朝廷的力量平衡。

  一时。他竟没有细想张焕给他施眼色的深意。便语重心长对张焕道:“贤侄,现在朝廷处于动荡之中,稳定比一切都要重要,请贤侄以大局为重,多做对大唐有益之事,莫要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张焕淡淡笑道:“我是担心凤翔局势失控。所以才屯兵边界。若李使君不愿意我多事,那我遵命便是。只是凤翔再乱,李使君不要再来找我。”

  说着,他又对裴伊道:“只是那裴相国那边

  不等张焕说完,裴伊便断然道:“贤侄尽管退兵,裴相国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焕立刻叫来几名亲兵,取出一块金牌交给他们,又叮嘱了几句,亲兵领命,立刻纵马飞驰而去。

  处理完退兵之事,张焕便拱拱手对裴伊道:“我再休息半日,在凤翔买一些物品,我也要回去了,四叔可有兴致与我再细谈一下?”

  “不了,吐蕃使臣急着要去觐见太后和皇上,我们路上已经耽误,必须得走了。”裴伊向张焕拱手一礼道:“贤侄,咱们后会有期!”

  远处,吐蕃使臣尚赞婆也欠身向张焕行一礼,大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向东而去,一直等吐蕃使臣及裴伊一行走净了,李莫才对张焕笑了笑道:“适才张使君说只歇息半日便走,不如到我行辕去,让我来尽一番地主之谊。”

  张焕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担心自己言而无信,所以要盯住自己,他便微微一笑道:“李使君放心,我张焕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既然李使君不放心,那我去军营歇息半日,买完东西我便走。”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城外行去,李莫也不阻拦,一直等张焕走远了,他才招来几名手下嘱咐道:“派人盯住他们,若张焕有异动,要立刻向我禀报!”

  军士领命,远远地跟着张焕一行,且说张焕刚出城,他立刻将昨晚护送胡镛的亲兵叫来问道:“你们可知道那人现在在哪里?”

  “回禀都督,我们还有弟兄盯着他,能很快便找到。”

  张焕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去把那人带到我军营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和昨晚扎帐篷不同,今天张焕的随行军队驻扎在一座军营中,有现成地营房,各种设施齐全,条件要比昨晚好了许多,李莫想得也周到,他一早便命令凤翔郡的几座大酒楼给军营送来了大量的酒菜,其用意便是不让张焕的军队零散进城。

  张焕进了大营,右郎将李志远立刻将他迎到一座宽大的营房之中,营房是土木结构,前后三进,虽然谈不上布置奢华,倒也干净整洁,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崔宁和两个小丫头去了里屋,张焕却显得心绪不宁,他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又不时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凤翔城高耸宽阔的城墙。

  这时身后传来了温和地笑声,“都督可是对如此轻易放弃取凤翔的机会而感到有些可惜?”

  张焕听出是胡镛地声音,他笑着转过身,果然是满头银发的胡镛站在门前,冬日的阳光映照在他微笑的脸庞,充满了长者地温情和善意,使张焕原本对他有些防备的心结也一下子解开了。

  “先生请坐!”

  张焕请胡镛坐下,既然他已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张焕便不再隐瞒,坦率地笑道:“其实我最初的想法确实是想利用凤翔兵乱而取之,而不是裴相国所说只短暂占领,但总觉有些不妥,现在虽然放弃了,又感觉十分可惜。心里患得患失,确实很矛盾啊!”

  胡镛默默地注视着张焕,十分用心地听着,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温良恭谦的主公也曾同样为放弃兵权、进京为太子而患得患失,自己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细细地开解他地心结,本朝有秦王掌君权而逼宫地先例,今上岂能不防?

  事隔近二十年,自己又同样坐在他的儿子面前,上苍对人世沧桑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么?胡镛心中忽然充满了感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这一生就将交给这对父子了。

  他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激动,用一种平和地口吻缓缓道:“这只能说明都督地眼光变得长远了,凤翔不过是都督眼前地一座小土丘,只要都督需要,可以随时跨过去。只要都督在凤翔郡前保持着强势兵力。我想对于崔圆来说,这不拿比拿还要让他倍感压力。对于都督而言,也就意味着可以放手大干,而无须忌讳朝廷的非议,我还是哪句老话,西征河湟可以使都督得到最大地政治资本,此时都督行棋的重心不应在东,而是在西。”

  张焕轻轻地点了点头,“先生说地话是金玉良言,张焕记下了,下午我便要返回金城郡,不知先生以为我当务之急应是什么?”

  胡镛微微一笑,他伸出两个指头道:“就是八个字,两句话,政通人和、积极备战。”

  政通人和、积极备战,张焕喃喃念了两遍,忽然起身向胡镛深施一礼道:“请先生细言!”

  胡镛点了点头,道:“其实你在河西做得一些措施很对,比如军户制,用土地换士兵,可以极大的提高士兵们的士气,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利益和都督的利益是一致地,这样一来,不管是谁带兵,都无法改变士兵对都督地忠心,可以在陇右中继续推广,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扶持中小地主,打击豪强地主,都督尽量不要触犯他们的利益,相反,要成为中小地主的代言人,比如他们的子弟可以择优录用为官,军队和地方官两手都要抓,这样,才能让陇右真正成为都督后盾,将来都督也才能放心去京中为官,这就叫政通人和。”

  “那积极备战呢?”张焕又问道。

  “积极备战不需要我多言,我只有两个建议,一个是都督要建立细密的情报网,河湟、长安、河东、河北、山东、剑南等等,都要布置人手,另一个便是都督要尽快解决银川郡的东党项人和灵武郡地段秀实,不要让他们成为别人牵制都督地棋子。”

  胡镛的一席话有些是张焕想到地,但有些却是他首次听闻,比如打击豪强地主,依靠中小地主,这就让他眼前为之一亮,仿佛拨云见日一般,使他前方的道路变得清晰起来,看来得到胡镛确实是自己的大幸。

  张焕再一次站起来向他深施一礼,“先生之言,张焕铭刻于心,将来我必有重报!”

  胡镛却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我不要你什么重报,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讲。”

  胡镛深深凝视着张焕,他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答应,将来我的劝告无论多么刺耳,你都不得寻借口杀我!”

  张焕怔住了,他低头沉思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以人为鉴,可知得失。太宗从谏如流,终得贞观之治,我张焕起身毫末,岂能不明此理,先生之事,我答应了。”

  胡镛捋须长笑不语,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都督。凤翔城中之人已经带到。”

  “让他进来!”张焕随即对胡镛低声道:“在离开凤翔前,需要向裴相交代清楚。”

  片刻,两名亲兵带进一人,只见他约三十岁,目光冷峻、皮肤微黄,身材高挺而削瘦。显得十分精明干练,他前天晚上来过虢县,不过张焕却没有见到他。

  他见到张焕,立刻上前躬身一礼,“在下是凤翔军判官韩庆,参见张使君!”

  “原来是韩判官。失礼了!”张焕欠身笑了笑,随即命令手下道:“给韩判官上坐!”

  两名士兵立刻拿来一张绒毯,在韩庆面前铺好,韩庆摆了摆手,“李莫已经派人盯住都督。我不能久呆。我们就长话短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张焕脸色一沉,毫不客气道:“我已调开阳郡驻军和陇西郡驻军共两万屯兵凤翔边界,只等凤翔军乱,便可行动,但韩判官却让我失望。凤翔郡局势平静。我无法动手,这让我怎么向裴相交代?”

  韩庆也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都督已经准备就绪,本来凤翔军心已被我挑乱,正是动手之时,不料昨天却横生枝节,太仆寺裴使君正巧回到凤翔,他不明情况,擅自向军中担保,使得军心又稳定下来,下官劝之不及,也沮丧得很。”

  张焕也长出吐一口气,恨恨道:“一个时辰前,我进城正好遇见了裴使君,他勒令我退兵,并说一切由他去给裴相国解释,我被迫无奈,已答应了。”

  说到这,张焕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韩庆,韩庆忽然明白了张焕的意思,他其实已经放弃了这次行动,而要自己将责任推给裴伊,韩庆心中很为难,他本来是想劝说张焕强行占领陇右,可人家已经不想担这个恶名,自己人微言轻,也劝不动他,思量半天,韩庆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张焕说的确实是唯一地办法,否则裴相追究起来,自己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好,我立刻发信给相国,将都督之意如实禀报!”

  “这不是我意思。”张焕见他耍奸,便冷冷道:“如果你想活下去,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向裴相国禀报,否则我会不小心在崔相国面前说露了嘴。”

  对方**裸的威胁使韩庆背上的汗刷地下来了,他深知朝中权力斗争残酷无比,自己已经卷入其中,韩庆连忙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低声道:“下官明白,报告中自当写出都督的尽力。”

  “你去吧!”张焕的笑变得异常和蔼可亲,“以后我自会派人和韩判官联系,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看着这个可怜的韩判官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去了,张焕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好了,传令弟兄们拔营,回家!”

  半个时辰后,数千军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凤翔,向陇右开去。

  长安,裴府,裴俊是在半天后收到了凤翔韩庆的鸽信,此时,这封长长细细地信卷正平铺在桌案上,裴俊则背着手恼怒地在房中踱步,让他恼怒的不仅是这次行动失败,还有张焕顺势回了陇右,而没有重新返回长安。

  这说明他并不热心自己这次右相之争,裴俊甚至怀疑张焕取凤翔本身就没有诚意,他居然说没有借口而无法行动,那他取陇右时为何又敢冒天下之大不惟,难道他认为得了陇右,就不需要自己了吗?

  “这个两面三刀地家伙!”裴俊低低地骂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现在他没有精力去找张焕算账,朝中的局势这两天忽然发生了巨变,使他夺取右相之路变得有些艰难,一时崔圆已向太后乞病,正式推荐吏部侍郎崔寓升任户部尚书,接替他右相之职,同时推荐李勉为尚书左仆射。

  崔寓接替崔圆是在裴俊的意料之中,崔圆其实也并没有退出官场,而是躲在幕后指挥。这些裴俊心中早有数,关键就是那个李勉,他近来忽然变得异常活跃,竟主动联系到朱派进京的弟弟朱滔,几次和其会谈,从而掌握了解决蜀中危机的主动权,又频频拜访宗室和太后,大有自立山头之意,崔圆也看出这一点。所以才推荐他为尚书左仆射,同时让自己地儿子崔贤调为吏部侍郎,而空出地礼部侍郎一职,他却推荐给了李勉的长子,原大理寺少卿李平。

  这让裴俊又恨又急,如果他反对。则会得罪李勉,将李勉推向崔党,而如果他赞成,这人情却是崔圆的,李勉同样有可能会倾向于崔党。

  这样一来,自己好容易在内阁占据的上风。一下子又被崔圆拉平了,甚至反而会变成劣势,事到如今,裴俊也不得不佩服崔圆的老谋深算,让出个无足轻重的礼部。却使自己夺取右相地计划泡汤了。

  本来张焕若夺取了凤翔。或许还能给崔圆施加强大的压力,可是现在,裴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难道自己真没有福气升为右相吗?

  就在裴俊长吁短叹之时,数百名宫廷侍卫护卫着太后崔小芙地銮驾停在了右相国府的门前。

  今天是正月初五,是崔家祭祖的日子。一向冷清地相国府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近百名崔家在长安为官地重臣纷纷携家小赶到了崔府。

  崔家的祠堂在山东清河县,但在相国府地后园修有一座灵位堂。专门给无法回乡祭祖的长安崔家人拜祭用。

  祭祖的程序繁杂,这些杂事都由即将出任吏部侍郎的崔贤负责安排,崔圆身体无法动弹,届时将有子弟来抬他去拜祭。

  不过崔圆此时却哪里也不会去,他躺在病房中,正接待着一位重要地崔家之人,便是不请自来地太后崔小芙。

  自从得到张焕地一封信,崔圆便知道张焕不会配合裴俊地夺相计划,也就是说他不会趁机进占凤翔甚至关中,这使他去了后顾之忧,虽然他曾极力反对宗室入阁,但在事关崔家的核心利益面前,他让步了,于是,他连下妙棋,将一直左右徘徊不定,甚至有些偏左的李勉成功拉拢。

  “小妹能记得自己是崔家之人,这让大哥十分欣慰,过去大哥对你有些刻薄,那也是怕别人非议我们崔家的缘故,希望小妹能理解大哥地苦心。”

  崔圆地语气异常诚恳,崔小芙的忽然到来使他领悟到了什么,他不求李勉偏向他,只要李勉处于中立,那他就有办法阻击裴俊的计划,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便是一直被他冷藏的太后崔小芙。

  他知道李勉是忠于太后,也就是说崔小芙的态度将决定着李勉那至关重要地一票,而现在崔小芙不请自来,她地真实目的会不会就是为了提条件而来?

  崔圆地预感并没有错,今天崔小芙并非是为祭祖而来,后天便是新年大朝,而新年大朝的议程暂时还是由崔圆拟定,她已经不想再成为大朝中的木偶,她要借新年大朝来显示自己的存在,这就必须在议程上作修改。

  尽管崔小芙是崔家之人,但崔家并不代表她的利益,她的利益在宗室,所以如果崔圆不答应她的条件,那李勉那一票便将毫不迟疑地投向裴俊,这就是她崔小芙最大的利器,听了大哥貌似诚恳的解释,她淡淡一笑道:“过去的事情我或许会忘记,或许会记得很清楚,这就看大哥以后怎么做了。”

  崔圆半天没有说话,他沉吟良久,忽然道:“我可以适当放权给你,但这个权力不能超过先帝的权力范围。”

  崔小芙却摇了摇头,“不够!裴俊还答应过我参加内阁会议的资格,我正是看在你是我兄长的面上,才把机会给你。”

  “小妹!”崔圆眉头一皱,不满地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任性,事关我崔家根本利益,你怎么能被裴俊的蝇头小利所诱,忘了自己是崔家之人?”

  “崔家之人?”崔小芙冷笑了一声,“哀家现在是大唐太后,今天是特来探望崔相国的病势,若相国病重,哀家将考虑让裴相国接任右相,而左相哀家会推荐太子詹事李勉担任。”

  “你!”崔圆见她这么绝情,他怒火中烧,目光愤怒地盯着她,崔小芙却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哀家会给相国一点时间考虑,现在哀家回宫,明天上午之前,相国若没有答复,那哀家就将去和裴相国商量大朝的安排,崔相国自重吧!”

  崔小芙说完,优雅地一转身,便离开了崔圆的房间,她还没有走出房门时,崔圆忽然长长地叹息一声,“好吧!我答应你的条件。”

  宣仁三年正月初七,新年大朝拉开了序幕,这是一次改变大唐权力格局的朝会,崔圆最后一次参加了朝会,在先前的内阁表决中,以四比三的表决结果,吏部侍郎崔寓正式升为大唐中书令右相,而太后崔小芙也第一次旁听了内阁会议,并在表决右相前先她提出了安抚蜀中朱,缓和目前的战争危机的建议,她提出册封朱为剑南节度使、怀化大将军,而朱之弟朱滔封为银青光禄大夫,同时崔小芙又提出封陇右节度使张焕为天宝县公,实封食邑一千五百户。

  她的提议得到了新任尚书左仆射李勉的全力支持,也勉强得到了大多数内阁成员的同意,但就是这一次开头,使得崔小芙从此走上了权力大道,也使大唐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五章 酒楼偶遇

  金城郡原本只是一个小郡,天宝年间只有两个属县,一个叫五泉县,也就是郡治所在,另一个为叫做广武县,天宝年间金城郡人口不足三千户,人口仅一万四千人,但安史之乱开始后,关中人口大量西逃,使陇右地区人口激增,而吐蕃东进,又使河湟地区汉人东归,两次大的王朝动荡,使得金城郡人口迅猛增加,庆治十年时,人口已达七万户,三十余万人,所属县也已从两县增加到了六县。

  其中仅金城郡治所在的五泉县,人口便超过二十万,城池也相应一扩再扩,最终成为河陇地区仅次于开阳城的第二大城,从宣仁二年的年末开始,随着陇右地区的第一大世家韦氏被礼送出境,陇右地区的政治重心也正式从开阳郡转移到了金城郡。

  新年的金城郡显得格外喜庆,上元节前夜,城池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去年的粮食丰收使得这个新年过得格外富足,处处可见到喜悦的笑容,但更多人的脸上却是期待,期待着新的一年土地变革的开始,这是他们生存的希望,去年河西军户大量获得土地的神话能不能在陇右也成为事实呢?

  城西是商业繁盛之地,这里的大街小巷,各种档次的酒楼、客栈、妓院、赌馆等服务店铺林立,新年期间生意格外火爆,这天中午,最靠城门的西湟酒楼生意和往常一样兴隆,三层的楼堂内坐满了二百余名食客,西湟酒楼只能算作一个中低档的酒楼,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雅室,三层楼皆清一色的通堂。每一层楼铺了二十张软席,可供百余人同时进餐。

  在这里就食地客人也大多是中下层平民,也有不少进城逛街、购物的农民,茶余饭后,谈论时事也就成了各大酒楼里共同的特色,在二楼靠窗处一张席里坐着五人,两名相约来吃午饭的老者。一个跑长途的骡夫,一个进城买油盐的农夫,另一个则是个年轻人,据他自己介绍是在县衙里当差。本来他们是各吃各的饭,但聊着聊着,便聊到共同地话题之上。

  他们的话题便是陇右实行军户土地制的可能,话题最先是由两个老者的谈话引发,两个老者皆认为河西可行,但陇右却不可行,这时。一直在风卷残云般吃饭地农夫越听越不顺耳。他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怒道:“两位老者只说不行,却说不出个道理来,上月招兵时军官们都说要分田,我才让儿子去从军,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不行!”

  他声音极大,俨如破锣一般,嚷得整个大堂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两个老者见相貌粗鲁,素不相识便放大嗓门使自己处于尴尬境地。两人皆轻蔑一哼,并不理睬他,农夫一拳打了个空,不由涨红了脸解释道:“本来就是这样,军队中同样都是士兵。都是别着脑袋打仗。为何有的人有土地,而有的人却没有土地。这岂不是不公平!”

  “老哥说得有道理!”旁边的骡夫见农夫眼睛都快急红了,便忍不住出言安慰他道:“我有两个弟弟在武威当兵就得了二十亩地,把爹娘也接去了,这都是实打实的得到了土地,我也常去武威,那里实行军户制度后人心稳定,虽然河西贫瘠,但大家至少能吃饱饭,这是项好的制度,为何在河西行得,在陇右却行不得呢?我看两个老先生是这里被冻坏了。”

  说到这里,骡夫笑着指了指自己地头,旁边几席地人听他说得有趣,皆轰堂大笑起来,那农夫更是咧嘴笑得欢。

  两名老者见骡夫说话更损,一人阴沉着脸不言,而另一人却忍不住怒道:“老夫已活了七十余年,什么事没见过?小子狂妄无知倒也罢了,还出口伤人,小

  他本想说结帐走人,可忽然发现自己要的酒菜还没吃几口,这样一走却是可惜,话到临头,又转了意思,“拿一壶酒来!”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却抬手拦住了老者,“两位老丈,这酒我来请客!”

  他向跑上来的伙计指了指自己的桌子道:“再拿三壶酒来,记我帐上!”伙计答应,片刻便送上来三壶酒,两个老者见他客气,连忙拱手谢道:“年轻人,这就不必了,咱们素不相识,怎好让你破费?”

  “不妨,几壶水酒破费不了多少。”那年轻人微微笑了笑,拎起酒壶给同桌五人的酒杯都斟满了,这才端起酒杯敬向两个两老者道:“适才听老丈说已年满七十高龄,很是难得啊!我有一事请问,望老丈不吝赐教。”

  两个老者见他豪爽知礼,心中甚有好感,比起旁边这两个粗人又不知强多少倍去,他们连忙端起酒杯笑道:“年轻人但问无妨。”

  那年轻人沉吟一下便问道:“今年过新年,官府特地给每位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三斗米、十斤肉还有一贯钱,不知两位老丈收到没有?”

  “还有钱?”两个老者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只有米和肉,并没有钱啊!”

  “不会吧!”那年轻人再一次确认道:“据我所知,这是新任节度使大人特地安排的,会不会是先给米和肉,过几天再给钱。”

  “没有提到钱!”两个老人连连摇头,这时那农夫也接口道:“官府衙役也到我家去过,给我老父送来了米和肉,确实没有钱,不过有米和肉,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我老父说这还是他生平头一遭,不敢再有过多奢望。”

  听说高龄者没有拿到钱,年轻人的脸慢慢阴沉下来,他强忍怒气,瞥了农夫一眼,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你儿子在军中当兵,军饷可按时发到家中?”

  农夫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这个、这个倒是有,要不我哪来钱在这里喝酒?”

  年轻人脸色稍霁,他又回头向两个老者施了一礼,问道:“适才两个老丈说军户田亩制河西可行,但陇右却不可行。这是何故?”

  其中一名瘦高地老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微笑道:“武威是一偏乡僻壤,对于朝廷来说可有可无,而且那里豪强甚少。所以我们说在哪里实行军户田亩制可行,就是因为朝廷不会放在心上,也没有什么抵抗力量,但陇右就不同,且不说未经朝廷同意便擅自行事是越权之举,而且陇右豪强地主甚多,尤其是韦、辛、马、李四大家族。他们大多有官宦背景。土地也大多集中在他们手上,事关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当然会群起反对,节度使刚到陇右,若没有他们的支持,也难以持久,所以我们说,河西易陇右难,就是这个意思。”

  那年轻人沉默了半晌。又问道:“若依老丈之见,这陇右实行军户田亩制度绝对是不行吗?”

  两个老丈一起摇头,其中矮胖一点地老者道:“你想想看,那朱为何被定性为朱匪,其实他刚开始时也并没有伤害到普通百姓的利益。不就是他杀了太多豪强地主吗?豪强地主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名门世家。我们大唐现在就是世家地天下,我想那张节度使不会不慎重考虑。再者地方官府也不一定肯配合。”

  “可是!可是!”农夫急得脸红脖子粗,他几乎是直着嗓子喊道:“他们募兵时明明说要分土地,我才把儿子送去当兵,现在又不给,这不是骗人吗?”

  那年轻人忽然笑了笑,一把按住要跳起来地农夫,安慰他道:“不用着急,两位老丈虽然说得有道理,但毕竟不代表官府,我想既然募兵时既然已经许了你,那一定就会有。”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骡夫见这个年轻人明显是在套大家话,又想起他曾说过自己在官府当差,骡夫忽然猛地想起一事,便忍不住插口道:“这位小哥,莫非你就是拾风使?”

  拾风使是前几天节度使府刚刚成立地一个组织,直属于节度使行辕的户曹参军事,据说有上百人,皆是军人出生,专门在河陇各地探访民意,督察地方官,权力颇大,相当于朝廷中左右拾遗和监察御史地合二为一,骡夫这一语既出,把周围吃饭之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拾风使还没有传出什么可怕之事,但毕竟是官府之人,而那两个老者更是吓得浑身直抖,生怕连累到自己家人,连连向年轻人作揖哀求道:“我们都是快入土之人,求小哥不要为难我们。”

  年轻人摇了摇头笑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若是拾风使,会说我是在官府当差吗?再者拾风使是为了探访民意,监督地方官,你们怎么畏之如虎?”

  众人听他说得也不错,便纷纷放下心里,又各自吃饭喝酒,就在这时,楼梯口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埋怨声,“三叔,这家酒楼我不喜欢,去对面那家吧!”

  随即又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诉苦声,“我的姑奶奶,谁叫你头脑一发热,把钱全部分给要饭地,要不是我藏了那么一点,不说进这酒楼,我们也得要饭去。”

  “不是你说爹爹在金城郡,我才散钱的,谁想到爹爹竟把家安在开阳郡,这应该怪你才对。”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我肚子可饿坏了。”

  这两个人说话很特别,声音都不大,但在喧闹的酒楼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个伙计也心存不满地望着楼梯口,想看一看,把自己酒楼看得比要饭的高一等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的眼中却闪过一道异彩,他笑吟吟把一个小二叫来,让他在自己旁边再摆上两副碗筷,很快,两人快步走了上来,他们俩都身手矫健,看得出是有武功之人,前面是个年轻女子,相貌平平。不过身材倒很不错,腰间别了一个银光闪闪的小平底锅,斜背一口长剑,显得英姿飒爽,而后面则是中年男子,也配一把长剑,却是愁眉苦脸。唯唯诺诺地跟在年轻女子身后,仿佛她地跟班。

  不用说,这二人自然就是平平和林三叔了,自会西堡一战后。林平平因杀敌勇敢,得到了二百两黄金地赏钱,有这笔钱,她便带着林三叔到西域游玩去了,一直向西到了波斯方才归来,到武威后才知道,父亲已经搬家到了金城郡。这又风风火火赶来。近半年的游历生活,使平平明显比原来显得成熟了许多。

  小二本是想先质问他们什么意思?把自己酒楼和要饭地相提并论,可见他们都是练武之人,一腔的怒火又咽了回去,笑着迎上去道:“两位,可是来吃午饭?”

  “来你们这里不是吃饭,难道是要债么?”林三叔没好气地道,一想到林平平自作主张,将十几贯钱都散给了要饭的。他心中就郁闷得慌。

  平平却没有说话,她一眼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嘴里喃喃道:“十八郎?”

  这个年轻人正是陇右节度使张焕,他今天兴致盎然。来底层探访民意。不料正好遇到了林平平,他笑着向林平平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过来。

  张焕的十几个亲兵护卫都化装成食客,混在人群之中,其中离林平平最近的一人见她似乎认识都督,连忙低声提醒道:“姑娘,不可泄露主公身份。”

  林平平一怔,她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走到张焕面前,“十八郎,我们好久不见了。”

  “平平,我想起来了,我鞋子里还藏有一点碎金,要不然我就去对面

  林德奇兴冲冲走过来,忽然看见了张焕,他张大嘴,半天合不拢,张焕笑着点点头,“林三叔,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不等林德奇说话,旁边的蔺九寒一把将他拖了过去,“想吃什么,我请客!”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林德奇立刻将张焕抛到脑后,他搓了搓手笑道:“先来两壶好酒,店里的招牌菜各来一盘。”

  “坐吧!”张焕向一旁移了一点,让出一个位子来,这时,那农夫和骡夫两人都已经吃好,结账走了,而两个老者则带着狐疑地眼光,不停地打量张焕,他们刚刚才发现,原来这个年轻人竟然有很多随从,而且个个都象是极厉害地角色,他肯定不是什么拾风使了,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平平坐了下来,她取过一副碗筷,又拎起酒壶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又给张焕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笑道:“我也是刚刚听说,恭喜你了。”

  说着,她自己将酒一饮而尽,又扒了一碗饭,先吃了起来,张焕喝了一口酒,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妹,他们分别已有两年,虽然他们还没有说上几句话,但张焕已经明显感觉到林平平变了,往日那傻乎乎、总长不大的女孩子已经不见了,变得有些陌生了。

  “平平,会西堡一战后,你去哪里了?我问过师傅和师娘,他们也不知道。”

  平平很快将饭吃完,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酒杯,凝视着杯中酒花消失,淡淡一笑道:“我和三叔去西域了,多谢你挂念!”

  “你张焕本想问她怎么还不出嫁,可觉得有些唐突,便话题一转便笑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林平平淡笑了一下,“就这么走吧!走累了再找个喜欢自己的人嫁掉。”

  张焕也沉默下来,两人半天都没有说话,平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怎么留胡子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你知道吗?我做爹爹了。”

  “是吗?那更要恭喜你了,来!我再敬你一杯。”平平笑吟吟地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再倒一杯,张焕手快,一把摁住了酒壶,凝视着她缓缓摇头道:“你以前是滴酒不沾地,现在才坐了片刻。便已经喝了四杯了,这不好!”

  林平平没有说话,半晌她仰起头傲然一笑道:“这算什么?我在波斯时,曾遇到一伙波斯大汉,欺我是汉家女子,我喝一杯酒杀一个人,一口气喝了十八杯酒。把十八个歹人杀得干干净净,那才叫痛快!”

  说到这,她把酒壶放下,笑了笑道:“不过十八郎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

  张焕不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向两位老者拱拱手,“两位老丈见解不凡,我这里多谢了。”

  两位老者已经隐隐猜到张焕极可能是下访民情地高官,他们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回礼,张焕又看了看平平笑道:“既然来了金城郡。当然要到我府上去住几天。前两天崔宁还提到你,正巧你就来了。”

  听到崔宁也在,平平便欣然点头答应,“我也有好久没见到她了,这就找她去。”

  她瞥了一眼两个老者,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调皮地神色,又对张焕拱拱手道:“多谢张都督请我喝酒!”

  说罢,她嘻嘻一笑,转身跑下楼去了。林德奇也急忙跟了下去,两个老者目瞪口呆地望着张焕,腿哆嗦着,眼看要跪下,张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们。他苦笑一声道:“两个老丈不必多礼,以后我绝不会打扰二位。保重!”

  他转身下了楼,走到街上时,林平平已经不见了踪影,张焕摇了摇头,不安的心悄然落下,原以为平平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人,直到最后一刹那,才发现她依然保持着一颗童心。

  “都督,我们现在去哪里?”

  蔺九寒地疑问提醒了张焕,他脸一沉道:“去刺史衙门!”

  金城郡与武威郡不同,它并不是都督州,因此它和内地的州郡一样,有刺史、长史、司马等一套完整的文官体系,金城郡刺史依然是杜亚,这位金城郡父母官并没有因为陇右换了天便有所改变,他依然兢兢业业处理每一件政务,有重大事情发生,他依然会派人及时向朝廷汇报,同时,他也会严格执行朝廷颁布地每一项政令。

  这就是陇右和河西地不同之处,河西仅武威一郡,山高皇帝远,张焕随心所欲任命官员,朝廷未必知晓,就算知晓,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但陇右就完全不同,这里的地方官依然是朝廷任命,他虽然可以干涉一些政务,也可以向朝廷弹劾地方官,但朝廷对地方依然有着强大的控制力,张焕真正完全夺到手地,其实只有一个军队控制权。

  由于他在朝中没有进入内阁,所以他甚至还不能象韦谔一样,有官员推荐权,他还没有,另外韦谔其实也是通过家族成员在地方为官从而控制陇右,张焕目前也没有这个条件,事实上他真要将陇右完全变成自己的领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也是朝廷能容忍张焕而不能容忍朱的根本原因所在,张焕夺取的只是一个世家地利益,而没有触犯到朝廷的利益,他地军队也没有突破十四万的上限,朱则是完全将朝廷的利益践踏在脚下。

  杜亚刚刚从黄河边归来,他听说黄河有解冻的迹象,生怕形成凌汛,特赶去视察,回到官衙还没有喝上一口热茶,衙役便来禀报,节度使来了。

  “快快请进!”杜亚放下茶杯,快步迎了出去,他老远便见张焕脸色不豫,心中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笑着将张焕迎到自己房内,又让侍笔小童倒了茶,待张焕坐下,杜亚才微微一笑问道:“张使君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张焕哼了一声,冷冷道:“我来问你,年前我曾下过一令,凡七十岁以上老人,每人发三斗米、十斤肉和一贯钱,以资过年,为何只发米和肉,钱却扣而不发?或是钱已经拨下去,却被某些人截留贪污!”

  “原来是为此事。”杜亚端起茶杯慢慢吮了一口笑道:“没有什么截留贪污,这是我没有批下钱去。”

  张焕紧紧地盯着他,半晌才一字一句问道:“杜刺史为何不批?难道是张某之令不屑一顾?”

  “这倒不是,都督言重了。”杜亚感觉到了张焕眼中地杀机,他连忙解释道:“若不把都督之令放在心上,我也不会发下米和肉去,只是我也有难处啊!”

  “什么难处?”张焕紧逼着问道。

  杜亚叹了口气道:“我大致算过,金城郡七十岁以上老人共六千五百人,也就是要动用六千五百贯钱,可按朝廷定律,一次性动用官库中五千贯以上钱,必须报户部批准方可,这笔钱我已经报上去了,待户部批准,我立刻便发。”

  说到这,杜亚迟疑一下又笑道:“要不然我们变通一下,每人先发五百文,待寒食节时再发五百文,这样就一拆为二,成了两笔钱,我也好向户部交代。”

  “不必了劳烦杜刺史了,这笔钱就由我凉州都督府来出!”张焕冷冷地答道。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六章 四大家族

  关陇地区一直是大唐阀门世家集中之地,自武则天严厉打击阀门世家后,关陇地区的世家便开始逐渐衰落,但安史之后以及随后的回纥乱华又给世家的崛起提供的土壤和环境,几经变迁,目前陇右地区的阀门世家主要以韦、辛、马、李四大世家为代表,简称四大家族,其中韦便是开阳郡韦氏,这曾是独据陇右十五年的第一大世家,凭借它强大的军队和影响力,将其他陇右各大世家踩在脚下。

  紧随其后的便是金城郡辛氏,也就是辛云京家族,辛氏从来都是河陇大族,它也是本土世家的代表,曾据河西武威郡与外来的韦氏抗衡,一直到庆治十五年回纥入侵而最终败给韦氏,辛云京军权被剥夺,抑郁居于金城郡,一直到张焕的异军突起,辛云京忽然发现了铲除韦家的机会,他便联合马、荔非元礼、白元光等一批老将,以太子豫旧部的借口投靠了张焕,辛云京本人则受张焕的邀请,担任了河西军院副院正一职,几名老将也被聘为教官。

  四大家族中排名第三的便是老将马,他本是凤翔人,出身贫寒,但在安史之乱中深得肃宗皇帝信任,屡立奇功,被封为安定郡王,在安定郡封赏得大量膏腴之地,他兄弟子嗣众多,安定五县中有三县县令皆是其族人,不过马一向低调,他的家族也不拥有军队,以陇右豪富而著称。

  排名第四的家族其实是一皇族,顺化王李侨,他原本是玄宗第四子棣王李琰之子,受封于顺化郡,他身为皇族,在世家当政后便和其他皇族一样保持低调,十五年的积累。使李侨的财富急剧膨胀,他在顺化郡、延安郡拥有大小庄园二十几座,仅奴隶便有一万余人,他虽然没有军队,但却有武装家丁二千人。

  军队、土地、奴隶、财富四个指标成为这四大家族在陇右各大世家中脱颖而出的标志。仅土地便占据了陇右的六成,其中以韦氏家族所占土地最多,在开阳郡、陇西郡、安定郡、新平郡等地拥有近十万顷丰腴之地,在韦氏控制陇右的十五年时间内,整个陇右陇右地区地结构呈一超多强的局面,已经稳定了,但从宣仁三年起,陇右的局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韦家被清出陇右以及河西张焕强势进入,使得无数人为之失眠,疑惑、迷茫、惊喜、焦虑、期望,种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弥漫在陇右上空。

  正月初十,临近中午时分,一辆马车在近百骑士地护卫下悄悄驶进了金城郡南城门,停在辛云京府邸的大门前。很快,从马车里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白色锦袍,头束金冠,显得高贵而傲慢,他刚下马车,辛云京便迎出大门,将这个特殊的客人接进了府内。

  这个客人就是专程从顺化郡赶来的顺化王李侨,李侨是大唐皇室中少数闲居在长安以外的直系皇族,在长期的闲居生涯中。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扩张财富的道路上,他仅囤积在各庄园内的粮食就在百万石以上,但财富地增加却同时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他所在的顺化和延安一带,聚居着不少党项人,在过去的十五年中,他的不少庄园也遭受到了党项人的袭击,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这使得他每年都要拿出大量地粮食和钱财贡献给陇右军,以求得到军方的庇护。

  韦家被清出陇右后。李侨和所有的陇右世家一样,急切地关注着陇右的局势变化,他尤其关注土地变革,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占据了陇右的张焕却始终没有正式的表态出台。但民间要求实行军户田亩制的呼声却是一浪高过一浪。使得李侨坐立不安,他终于按耐不住。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辛云京的邀请书,便借机来寻找辛云京商量对策。

  “我以为郡王要过几日才到,故不曾准备什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郡王多多担待。”辛云京笑着将李侨请到了客堂。

  李侨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显得十分忧心忡忡,见客堂还坐有几个辛家清客,他便低声对辛云京道:“云京可有别处说话之地?”

  辛云京会意,立刻向旁边一指,吩咐两个下人道:“去把我书房收拾一下。”

  两个下人飞奔去了,李侨和辛云京一边走一边闲谈陇右的一些传闻,“我听说朝廷已下调令,将陇西、开阳、安定、新平、延安五郡地韦氏刺史以及其他的诸郡司马、长史等韦氏子弟悉数调往汉中与河南等地,云京可听说此事没有?”

  辛云京笑了笑道:“郡王的消息当然比我们要快,不过我一些朝中故旧写信来说,确有此事,而且将不会等到四月,估计上元节后就有动静。”

  “朝廷也真下得了手!”李侨叹了口气道:“韦家几个刺史这一走,长了十五年参天大树就这么连根拔了。”

  “朝廷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否则他们从前那些事抖出来,人人都活不了,怎么会是朝廷下手?”辛云京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道:“郡王不会连点这也看不出吧!”

  李侨脸一红,急忙道:“此事我当然明白,只是很有些世态炎凉之感!”

  “这也是没办法之事。”

  两人走到了书房门口,辛云京一摆手,“郡王请!”

  “请!”

  两人走进了书房外室,房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炭盆将房间烘烤得十分暖和,辛、李二人除去外套,分宾主落坐,两名丫鬟分别给他们上了茶,随即退了下去,这时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侨心中的忧虑这时就象破壳而出的鸡雏,已经无法忍耐,他连茶也没有喝一口便急不可耐地道:“云京,我与你交往也有十几年了吧!这次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河西的军户田亩制到底要不要在陇右推行?”

  辛云京没有急着回答他,事实上他很清楚李侨这些日子最忧心的就是这件事。不仅是他,陇右许多大的世家都关心此事,昨天,马也特地为此事跑来问自己,事关各人的核心利益。若说不关心,那才是假话。

  辛云京很清楚,军户田亩制张焕铁定要执行,这是他凝聚军心和控制军队最有效地办法,土地由他张焕签发,若他张焕倒了,那军户地土地就极可能会再次失去,所以实行军户田亩制后。他就将最底层的士兵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不用担心朝廷拉拢他的手下。

  当然,张焕在陇右地区没有土地可分配,虽然官府手中有一些官田,但地方官未必会配合他执行这个朝廷不承认的军户田亩制度,所以张焕唯一地手段就是向大户要田,这是不容置疑。但他辛云京所考虑地绝不是土地那么简单,他考虑地是整个陇右集团的长远利益,这也就是他将李侨请来地原因。

  辛云京沉思良久,终于点头道:“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下个月,陇右便要开始推行军户田亩制,听说细则都已经定下来了。”

  李侨仿佛一脚踏空,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脸色变成死灰色,河西实行军户田亩制度。他是知道的,抄了数十家大户的田,武威郡豪强绝迹,若陇右再执行,那自己地田庄,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糟糕!”辛云京见他脸色大变,就像死了老子娘一般,心中着实有些瞧不起,这些宗室贵族平时养尊处优,可是一遇到点风浪就经受不住。也不会考虑一下大局,只关心自己的财产得失。

  他忍住心中的蔑视,微笑着安慰李侨道:“如果我没猜错,军户田亩制不会危及到郡王的利益。”

  李侨精神大振,他激动地问道:“这是为何?能否请云京给我好好讲一讲!”

  辛云京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笑道:“这也难怪。许多人都不明白军户田亩制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听说河西大户都因此消亡殆尽。便人人有了恐慌,河西那是因为耕地太少的缘故,所以才有那样的后果,所谓军户田亩制不过是张焕用来征兵地一种手段,并非是陇右人人惠及,只有从军才有资格享受,你算算看,陇右、朔方十四万军上限,就算他张焕再征六万私军,最多也只有二十万,按一人十亩地算,二百万亩地,也不过两万顷,整个河陇地区何止百万顷土地,这又能用到多少?郡王实在不必担心。”

  李侨细一想,确实也是这样,自己被张焕在河西的残酷手段吓坏了,竟没有细想此事,不过就是两万顷土地也是要人出的,这又怎么分配呢?自己是陇右数一数二的大户,岂不是会首当其冲?想到这,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辛云京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冷冷一笑道:“我看郡王真是糊涂了,有个家族拥有丰腴之地不下十万顷,几时才会轮到我们?”

  李侨猛地一拍脑门,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真的是糊涂了,刚刚还讲到朝廷要将韦家官员调走,张焕既夺其根基,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自己真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李侨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他连忙起身向辛云京长施一礼,“幸得云京拨云见日,小王感激不尽!”

  辛云京轻轻摆了摆手,他的表情依然严肃,“郡王请安坐,我并非是为此事找你来,是有别地事。”

  李侨见他说得认真,心中也微微有些惊异,便慢慢坐了下来,辛云京瞥了他一眼,便徐徐道:“郡王想必也知道,现在朝中的格局是崔、裴两相主宰着天下大事,其他五大世家各自依附着他们二人,去年起修订了门荫制后,整个天下官场更是被他们七大世家所把持,偶然分出的一杯残汤剩也是由长孙家、常家以及极少数进士所分,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中小世家,若我们不想法子争取,十几年后我们早晚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郡王是直系宗室,这个体会应该比我更

  辛云京的话说中了李侨的心事。他低头半晌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我李氏开创了大唐江山,太宗、高宗、玄宗是何等气吞万里,谁能想到现在竟颓败如斯,就算是世家盛极一时的晋朝。也是王与马共天下,至少宗室还有一半江山,诚若云京所言,再过十几年,天下谁还记得大唐社稷姓什么呢?”

  辛云京见自己已将他挑动,便立刻站起身将窗帘拉上,又打开门看了看外面,这才坐下来压低声音对李侨道:“现在有一个机会。若抓住了,我们河陇大族极可能将翻身为朝廷主流,就看郡王敢不敢下这一注!”

  李侨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道:“你是说张焕?”

  辛云京慢慢地点了点头,“正是!”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他是豫太子之子,可明正言顺登基为帝,现在他地势力大涨。但身后却没有背景,如果我们河陇集团全力支持他,首先支持他进内阁,让他成为我们河陇集团的代言人,然后再一步步将他推上帝位,等到那一天,取崔、裴而代之地,自然就是我们,当年肃宗在灵武登基,不就是这样吗?”

  李侨没有说话。长久以来权力场上的失意使他将精力都放在了敛财之上,但父亲的荣耀却从未在他心中消失过,他地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能重新登上权力的舞台,这是他从不告人地梦想,甚至对自己地妻儿都从不提及。

  今天辛云京的一席话仿佛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窗子,他地心顿时变得明亮起来,他仿佛看见自己象父亲一样,加爵为亲王、封太子太傅、遥领河西陇右经略节度大使。

  李侨抬起头,直视辛云京。他郑重地、毫无半点犹豫地说出了自己意见,“我坚决支持!”

  就在这时,从书房的内室里忽然传来了啪!啪!的鼓掌声,李侨惊得跳了起来,只见从内室里走出几人。后面几人他都认识。是马、荔非元礼、白元光三人,而他们前面一人他却没见过。只见此人年纪尚轻,面目黝黑,但他身材高大,举手投足见有一种慑人地气势。

  辛云京微微一笑,便向李侨介绍道:“这位便是天宝县公、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张都督!”

  马也接口笑道:“郡王莫要怪云京隐瞒,事出机密,要先试探一番才行。”

  李侨怔怔地望着张焕,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焕却上前向他施了一礼笑道:“说起来,我与郡王还是叔侄关系,却不知郡王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李侨苦笑了一声,连忙还礼道:“我既然已经答应,就绝无反悔之理,都督放心,我绝非守财之人,定会竭尽所有,以资都督!”

  张焕大喜,李侨不仅存粮在陇右首屈一指,而且他是嫡系宗室,有他这座桥梁,自己便可以在李氏宗室中逐渐打开局面。

  张焕见陇右四大家族自己已得其三,他心中着实高兴,便向众人一招手道:“来!大家请坐下慢慢商谈。”

  夜已经深了,张焕离开了辛云京府,他仰望着夜空,长长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新年后的陇右,空气中已不再那么寒冷刺骨,一轮明月悬在高空,断断续续的白色碎云幻化出一道河川,飘在深蓝的夜空中,一股带着一丝暖意的软风,飘浮不定地在他身边回荡着。

  今天是他所迈出的极重要一步,成立河陇集团,这不仅仅是得到河陇大族支持那么简单,更重要是他可以由此而架空地方官府,通过河陇大族,从而整个陇右真正控制在自己手中。

  虽然这和胡镛所献抑制豪强、争取中小地主之策相去甚远,甚至是背道而驰,但张焕却很清楚,以势力集团取代世家,这是他必经之路。

  张焕仰望着一轮即将圆满之月,他眼中渐渐涌现出了一股凌厉的杀机,下一步,就该是他向韦家下刀地时候了。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七章 欲加之罪

  开阳郡的整个地势是南高北低,南面是秦岭山脉横亘,而中部一条水纵穿全郡,再北面则是一条泾水的支流,正是有这两条河流的灌溉,使开阳郡内分布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历来是关陇地区的产粮重地,当年韦见素也正是看中了这里丰腴的土地,才将家族迁到了这里。

  韦家和别的世家一样,他们的土地也是以田庄的形式分布在水两侧,有专人进行管理,其中在开阳县西二十里外的水河畔有一座田庄,名字叫盛丰田庄,这是韦家土地最肥美的一处田庄,拥有上田五千顷,奴隶近千户,佃农更是不计其数,年年岁岁,农人的辛勤劳作给韦氏家族提供了数之不尽的粮食。

  正月初九,这天是农人们祭天的日子,天尚麻麻亮,水两侧的各处村庄皆开始忙碌起来,虔诚地祈求上苍保佑来年的风调雨顺,在盛丰田庄旁有一个东郭村,是个二百余人家的中等村落,村子里的人大多是盛丰田庄的佃农,村里的男人们在四更时分便集中到了位于水北岸的田庄别院,这里其实就是田庄的仓禀所在,高高的围墙将数十个巨大的仓库包围起来,并有几百名家丁护卫,里面也有不少房子,供田庄的管事和下人们居住。

  天还没有大亮时,一声钟响,别院的大门开了,从各村聚集而来的一群群农夫浩浩荡荡涌出。他们扛着牛马、面果等祭品。虔诚地向水北侧地祭台走去,几名身着白衣地主祭者神色庄严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在数百里长的水两边,农夫们自发祭天的情景比比皆是,一直到中午时分,祭祀才告以结束,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回东郭村。

  就在村民们去祭天的同一时刻。东郭村中来了几个骑马的男子,从他们的装束来看,为首之人胖圆脸,笑容可掬,身着排扣长袍、头戴软脚幞头,仿佛就是过路地商人,而后面几个年纪较轻的。都是短打扮。个个精神抖擞,似乎是他的随从。

  此刻村子里很安静,男人们都去河边祭天了,只剩下一些妇孺和老人留守,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午饭,几个人问清路,一路来到了村长的家,村长的家在村子边上,远远可看见田庄别院。和传统的房子一样,村长家也是用泥土墙围了一个院子,里面有三四间茅屋,和一般的农家小院没有什么区别,但院子里却有一株百年地老槐树。虽然是冬天。但巨大地树冠将整个茅屋都遮盖了。

  院门没有关,院子里只有一个老者正在劈柴。一名随从上前问道:“请问王村长可在家?”

  那老者放下柴刀,狐疑地看了看他们,道:“我就是,你们有什么事吗?”

  这时那名胖圆脸男子上前拱手笑道:“我们是金城郡过来,听闻开阳郡收成很好,便想来村子里收些余粮,不知王村长可方便?”

  “收成好有什么用!”王村长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道:“今年的佃租涨了一成,许多人家糊口都困难,这又刚刚过了新年,哪会有什么余粮出售,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那我们喝口水行吗?”

  “那就请进吧!”王村长进屋取出几只小胡凳,摆在槐树下,招呼众人坐下,又拿来几个粗瓷大碗摆了一圈,给大家倒了些热水。

  “鄙人也姓王,家中排行三,村长就叫我王三郎好了。”胖商人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人,“他们几个都是我的伙计。”

  “原来是王掌柜,失敬了。”村长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水,坐了下来。

  胖商人喝了口水,他见屋里没人,又笑眯眯问道:“今天是祭天的日子,村长怎么不去,倒一个人留下家里。”

  “我腿脚老迈,不中用了,儿子替我去了,老伴和媳妇都到别院帮忙做饭去了。”王村长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打量这几个人,虽然他们自称是买米的商人,但总觉得他们身上没有商人那种精明市侩,尤其是几个随从,个个体格魁梧,腰挎长刀,背挺得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冷峻,没有一个坐下,说他们是军人倒更为适合,想到最近陇右的变化,王村长心中微微有了些警惕,再三告诫自己不可乱说话。

  “村长一直就是东郭村本地人吧!”

  “是!我在这里土生土长,已经住了六十几年。”

  “六十几年?那很多事情村长都应该知道了。”王掌柜站起身,负手走到远门口,他远远地眺望了一会儿盛丰田庄的别院,又慢慢走回来,瞥了一眼村长,忽然问道:“我记得这一带从前都是朝廷地屯田,土地应该都是官府所有,是几时变成了田庄?”

  村长心里突地一跳,他吓得连连摆手,“此事我不知,莫要问我!莫要问道!”

  “别人不知也就罢了,村长不知就说不过去了。”王掌柜的脸沉了下来,他冷冷地对王村长道:“我劝你还是说实话的好!”

  听到这句带有威胁的话,村长脸色大变,他猛地退了一步,盯着这个所谓的商人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从金城郡来地。”王掌柜淡淡地笑了笑,给身后随从做了个手势,一人去把门关了,而另外几人则手按刀柄慢慢向村长靠拢。

  “你们想做什么?”王村长惊恐地连连后退,他已经明白了,这些人恐怕都是官府中人,来调查韦家地事情,而自己早就被他们盯上了。趁男人都不在村子来抓自己。

  “既然村长不肯说。那我们只好把你请到金城郡去。”王掌柜一挥手,“带走!”

  几个随从上前拧住村地胳膊,象铁钳似地将他牢牢箍住,把身材瘦小地村长象拎小鸡一般抓了起来,王村长见他们已经打开一只麻袋,吓得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且慢!”

  “先放下他!”王掌柜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冷冷一笑道:“实不瞒你,我们已经请走了不少人,许多人都是伤胳膊断腿,若你配合得好,你非但不会受苦,还会有赏钱,可若你要死犟到底。那你的下场只有一个字。自己考虑吧!”

  王村长听他们的意思,自己不管怎么说,都必须得走了,事到如今,这一难是躲不过了,他想了想,一咬牙道:“我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说实话,我也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人,他不仅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他手中可能还有证据。”

  “是什么人?”

  话已出口,不容他不说下去,村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是盛丰田庄的赵大管事。”

  赵大管事约四十出头。父祖都是韦家的下人。他从小伺候韦谔,韦谔成为家主后。他也跟着鸡犬升天,一步步高升,五年前被派到盛丰田庄任大管事。

  在这里,他就是土皇帝,不仅一千余户奴隶数百户佃户可任由他宰割,而且仅每年以损耗而被他贪污地粮食便使他成为了富豪,一年一年,他的家产也和他的身体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五年前,他初赴任时是个瘦若竹篙的孤身男子,而五年后,他体若冬熊且妻妾成群,今天是祭天的日子,他也没有去祭祀,对他而言,收成的好坏已经与他没有关系,韦家倒了,意味着他的好日子也将到头,虽然他有肩负保卫韦家田产地责任,但他自己太多地家产使他的责任心被分掉了大半。

  此刻,赵管事拖着肥大的身躯正趴在房间里清点账册,计算他剩余在田庄里的家产,他的老婆也忙着将一锭锭黄金和珠宝首饰装进箱子,他们在襄阳郡买了大量的田产和宅子,就这几天,他们将逃往襄阳。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开了,一阵寒风刮入,将他刚刚整理出来的清单吹得到处都是,赵管事一边手忙脚乱地抓单子,一边不高兴地喊道:“娘子,快去把窗子关了!”

  可喊了两声,却不见他娘子动静,赵管事不悦地抬头骂道:“你耳聋

  却发现她的娘子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口惊恐万分,嘴里一句话都喊不出来,赵管事一回头,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几个绛衣蒙面大汉,个个手执雪亮地钢刀,象野兽发现了猎物一般,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们。

  “你们你们是、是谁?”一向以能言会道而出名的赵管事忽然变得严重口吃起来,“你、你们想做、做什么?”

  这时,从大汉身后走出了一名胖圆脸的男子,他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道:“我们是西凉军内务营,特来调查韦家侵占朝廷屯田一案,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管事就仿佛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他知道韦家倒了,张焕绝对不会放过韦家带不走的家产,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自己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这一瞬间,赵管事想起了自己还没有享受的家产,自己还有漫长地后半生,还有自己地女人,她们要分掉自己家产跟野男人跑了

  他越想越怕,浑身抖若筛糠,竟猛地扑在他装满黄金的箱子上放声大哭起来,“我地金子哟!我的命根子哟!”

  这时冲上来七八个大汉,先将他的老婆三下两下捆成了粽子,塞上嘴,装进了一只麻袋,随即又在房间里细细搜了一遍,将他事先已经收拾好的财物,包括他在襄阳的房契、地契统统搜了出来,又将他拖开,把他装满黄金地箱子抢走。

  赵管事已经停止了嚎哭。呆呆地看着自己五年来地积累一样样被搜走。他完全绝望了,仿佛痴呆了一般,直到几个人拿着一条绳子狞笑着走近,他才猛地醒悟,连连磕头求饶,“军爷。我愿说,我什么都愿说,只求你们饶我一命!”

  几个大汉却没理会他,开始用劲勒绑,绳子勒进肉里,赵管事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地契!“他突然想起可以立功表现的机会。狂呼道:“我知道地契。庄园以前的地契都藏在地下室里,我带你们去!

  “先放开他,让他带路!”

  正月十一日,金城郡节度使行辕内,谋士杜梅兴冲冲走进了张焕的房内,他将厚厚一叠从陇右各地收来的证言和证据放在张焕面前,得意地笑道:“名正言顺,咱们可以动手了!”

  张焕饶有兴致地翻看眼前一张张摁满手印的证词,他满意地对杜梅笑道:“这件事你办得很好。这下我看他们韦家怎么向天下交代。”

  这时,杜梅却迟疑一下道:“不过不仅是韦家,顺化郡地李侨、安定郡的马甚至辛家都有私占朝廷屯田的行为,若此事宣扬得太大,我担心他们俩也脱不了干系。而且安史之乱中。陇右的屯田基本上都已经废了,若真的追究起来。恐怕也难以服人。”

  张焕却淡淡一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也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他们韦家既然不是明正言顺地占有土地,那我重新置为军田,又有何不可?再者,我们还可以一箭双雕,趁机夺取这些富庶州郡的地方大权。”

  说着,张焕便翻到了开阳郡一页,也是控诉韦家趁屯田荒芜之时占为家族所有,上面摁有七八个指印,都是里正、村长等人的证言。

  看完一遍后,张焕冷冷道:“开阳郡是韦家老巢,我会亲自跑一趟去处理此事,别地地方按计划同步进行,把韦家地土地给我统统收回来,所有韦家之人一概抓捕!”

  正月十三日,开阳郡刺史府,开阳郡目前的刺史依然是韦度,虽然韦家族人已经尽迁汉中,但韦度是朝廷命官,在朝廷调令未下之前,他依然是开阳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是数十万百姓的父母官,只是在开阳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巡逻军队已经不是韦家之军了。

  韦度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些天,韦度的心里微微有些宽慰,他得到了家主韦谔的通报,朝廷已经决定将他调往汝阳郡为刺史,待二月初新任刺史来和他办理交接后,他便可以启程离开陇右。

  对于离开陇右,韦右又是期盼又是忧虑,在张焕军队监视下生活,他每日如坐针毡,甚至还有过以病退告老还乡的念头,现在终于可以调走了,这是他盼望多时的美事,但他离开陇右后,韦家在开阳郡一万多顷土地又该怎么办呢?新刺史能否保住他们韦家地利益,这又让他忧虑不已。

  思虑良久,他还是决定先给家主写一封信,让他务必要得到朝廷的支持,采取切实措施保护韦家在陇右的土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激烈的脚步声,随即他的随从大喊,“你们要干什么?”只一下,喊声便嘎然而止。

  韦度心中惊讶,他放下笔,却不等他站起来,砰!地一脚,门被踢开了,从外面涌入数十名全副武装地士兵,持刀将他团团围住,顿时将小小地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你们要干什么!”韦度大怒,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着士兵们,“这里是刺史衙门,你们不得放肆!”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名将军,正是陇州兵马使李双鱼,他拿着一纸军令,向韦度拱拱手道:“有人控告韦家趁国难侵占军田,现已初步查实,韦家在陇右土地大多是从前的朝廷屯田,节度使已下令全面彻查此事,为防止韦刺史干涉查案,特请韦刺史暂到金城郡避嫌。”

  “好手段!好手段!”韦度连声冷笑,“看来我是不走也得走了,对吧?”

  “抱歉!在下也是奉命所为,请韦刺史配合,我不想用强。”

  “张焕现在在哪里?我要向朝廷告他!”韦度无可奈何,他一提袍摆,怒气冲冲地在士兵地簇拥下走出了刺史府,府门外已被数千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如铁桶一般,台阶下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上百名骑兵严密地护卫着。

  “韦刺史请!”不等韦度说话,他左右的两名异常魁伟的士兵便一左一右,抓住他膀子和他一起进了马车,车门一关,从外面反锁上,马车立刻起动,向城外飞驰而去,一路上早已戒备森严,大街两旁都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没有一个百姓,很快,马车便出了城门,直至没有了踪影。

  韦度刚被带走,张焕便出现在刺史衙门前,他凝视着这座地方最高权力机构,半晌,才淡淡一笑,向亲兵队中招了招手,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走出来,向张焕施一礼,“请都督吩咐!”

  张焕望着他微微笑道:“赵陶,你也是进士出身,也已在我军中参赞军务一年,我相信你有能力替我把持住开阳郡的政务,现在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开阳郡政务参赞,暂行刺史之权。”

  “属下绝不会让都督失望!”

  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道:“你放心,我都已替你安排好,长史和司马二人以及各县县令都会遵你令行事,我再给你安排两百名衙役,就算朝廷新刺史派来,他也是有名无实,李双鱼会鼎力助你,你只要给我勤于政务,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刺史。”

  “属下遵令!”

  张焕再一次深深地望了一眼刺史衙门,慢慢调转了马头,下令道:“回金陵郡!”尽入张焕手中,军户田亩制正式在陇右实行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七章 陇右上元

  宣仁三年上元节渐渐到了,从正月十四的下午起,金城郡大街上便开始安装花灯,搭建看台,家家户户早早做晚饭,只盼天黑,便锁了门,携妻扛子上街看灯去。

  和长安不同,五泉大街两侧没有高大坊墙,皆是浓密的树木和一座座占地广大的豪宅,大街南部则是商业密集之地,中低档的酒楼茶馆自然无法临中轴大街,大街两旁都是大店广铺,按照一贯规矩,每年上元节五泉大街上的花灯都要临街的住家来出,因此,每年展示花灯就是名门大户和寒门庶族分享欢乐之时。

  此时五泉大街上两侧的住家都在忙碌地安装花灯,张焕府前也是张灯结彩,一派欢快景象,张焕府位于城内中轴线五泉大街的尽头,今天这里将是花灯会的起点。

  台阶上,裴莹兴致盎然地指挥着家人们安装花灯,乳母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今天张焕府前安装的花灯是一座三丈高的彩凤鸣天,七彩凤凰正仰天长鸣,振翅高飞,周围有无数的小灯,构成繁星点点,仿佛凤凰在璀璨的星空中翱翔。

  这是裴莹特地派人去长安请名匠制作,不仅栩栩如生,而且气势宏大,仅烘托背景的灯就要用去三百多盏,就连搭建工作也是长安灯匠的两个徒弟专程来完成。

  彩凤的外形刚刚搭成,便引来许多好奇的人围观,指指点点,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十分惊讶。

  “夫人,今年一定是我们的彩凤鸣天夺冠了。”老管家按耐不住内心的得意,对裴莹笑道:“去年夺冠的是辛府的百花灯楼,今年我去看过了,辛府的花灯没变,还是百花灯楼,只不过里面多了几盏美人灯,便改名为百美踏春,比我们的差远了!差远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搭灯的工匠骄傲地说道:“那是当然!我师傅是长安第一灯匠,扎了五十几年灯,当年杨贵妃最喜欢的水晶宫灯就是我师傅作成,这盏灯若不是裴相国委托,他还不一定扎呢?小小的金城郡怎么可能有人比得过他。”

  裴莹只是笑而不语,和一年前相比,她的身子丰满了许多,皮肤更加细腻,容貌也更加美丽,自从张焕拿下陇右,妻随夫贵,裴莹也被朝廷封为三品诰命夫人,在陇右众多的贵妇人中,她的地位最为尊崇。

  生了孩子以后,裴莹的气质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前那种娇嗲可人的少女形象消失了,她变得成熟而宽容,她很少处罚下人,逢年过节各种给下人的封赏,她从来不会忘记,而且会加倍给与,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好说话,恰恰相反,她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容人反对,几天前,一个下人趁崔宁的东西从长安搬来之际,偷了一对金镯,被人告发,她便毫不犹豫下令砍断偷盗者一臂,送官府治罪。

  此事震动全府,所有人对夫人是又敬又怕,从那天起,府中一些下人喝酒赌钱、偷鸡摸狗的恶习也随之消失了。

  除了在府里,裴莹在军队中也深得将士们爱戴,新年时张焕回京述职,裴莹便准备了大量的米和肉,亲自带人一家一家地给数百户军属送去,又特地请了许多先生进军营给士兵们代写家信,并派人送到他们的家中。

  就是这些细节上的周到考虑使得将士们深受感动,军队中人人称她为‘夫人’,张焕之所以得到了无数忠心耿耿的将士,也和她在背后的努力分不开。

  裴莹见来围观花灯的人越来越多,人声鼎沸,她担心孩子受惊吵,便让乳母将孩子先抱进府去,她正要跟进去,忽然又想起一事,便对大管家道:“前几天河西那边来信,说贺娄将军要在二十日娶妻,我和老爷准备了一份厚礼,明天你派几个得力的人送去,可别耽误了。”

  “夫人放心,此事我让刘五郎去办,一定不会误事。”

  裴莹点点头,转身进府去了,刚走到中门,便见管内宅的女管家正送一名医师出来,这是来给崔宁看病的医师,崔宁在和张焕回来的路上病倒,本来就应该立刻卧床休息,但她怕误张焕之事,便强打精神,化浓妆掩盖病情,推说自己好了很多,结果回来后便大病一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康复。

  对于崔宁将嫁给张焕,裴莹一直抱着十分矛盾的心理,她们从前就是十分亲密的朋友,又在武威郡共同度过了一年,裴莹已经很清楚,崔宁将不可避免地进入自己的生活。

  凭心而言,裴莹可以容忍张焕纳一百个小妾,也不愿意他娶崔宁一人,她知道张焕对崔宁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对她的爱甚至超过自己,这是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但她却又不敢反对,甚至不敢在后面做手脚,她很了解张焕是个极聪明、极固执之人,一旦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失去崔宁,那他绝不会饶过自己。

  但更重要是裴莹生下了张焕的第一个儿子,她是正室,那这个儿子就是嫡长子,母凭子而贵,她的心也就定了许多。

  所以在无法拒绝崔宁分享自己丈夫的情况下,裴莹便采取了极为合作的态度,她尽心竭力地照顾崔宁,使张焕私下里对她既感激又内疚,也更敬她爱她。

  此时,那医师已经看见了裴莹,连忙转道向小路出府,裴莹却叫住了他,“孙医师,请等一下。”

  医师见夫人叫他,连忙走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夫人。”

  “我家二娘的病势如何了?”裴莹随和地问他道。

  “回夫人话,二夫人是在经期受了风寒,又一路劳累,本来在凤翔服了药后一定好好休息几日,但她却没有休息,使病势加倍沉重,现在若不再好好调养,轻则病生根,重则。。。。。”

  说到这里,医师有点不敢说下去了,裴莹却有点急了,连忙问他道:“重则怎么样,你说!”

  “重则拖上几个月就会香消玉损。”医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又立刻安慰她道:“但只要细心调理,一年半载,二夫人应该能康复。”

  裴莹默默无语,半晌才对医师道:“我家都督忙于公务,家中之事基本上都由我来操心,二夫人的病情变化你要随时通报我,还有,不要担心药贵,要用最好的,知道吗?”

  “请夫人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医治。”

  裴莹笑了笑,便对女管事道:“你随后给孙医师送二百贯钱去。”

  孙医师称谢,告辞去了,裴莹叹了口气,便对乳母道:“你把公子带去睡觉吧!我去看看二娘。”

  说罢,她便快步向东院走去,和武威郡的都督府相比,金城郡的府邸明显大了许多,它不仅只是一个单独住宅,节度使行辕另在它处,而且屋舍也多了两倍有余,它本是原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的宅子,哥舒翰投降安禄山死后,他的家族便渐渐衰败,从庆治十年起,这座宅子便空置了,这次张焕进驻金城郡,就将它修葺一新,作为他的私宅。

  宅子占地有三百余亩,仅后宅便分成三个大院,裴莹一直住在西院,崔宁这次回来后,便将东院收拾出来给她居住,还有一个南院空着。

  裴莹穿过一道走廊,一路上不时有丫鬟向她施礼,走到门口时,她向明月和明珠两个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自己悄悄走进了房间,只见崔宁已经从床榻上起来,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正跪坐在桌案前全神贯注地忙碌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裴莹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只见她正在糊一只燕子灯笼,已基本完成,正用笔细细地画燕子的眼睛,虽然没有名匠那般巧夺天工,但也栩栩如生。

  裴莹一怔,便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是几日学会做灯笼的,我怎么不知?”

  崔宁这才发现裴莹在自己身后,她一边添燕子的羽毛,一边笑道:“这是我乳娘教我的,好多年没做,都忘了,这两天又慢慢回忆起来,便偷了一盏灯笼回来重做。”

  说到这,崔宁瞥了她一眼,抿嘴笑道:“你该不会也断我一手,送官府治罪吧!”

  “你这个死丫头,在取笑我呢!”裴莹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便也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她做灯笼。

  崔宁画了外形,又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短蜡烛放进去,固定在中间,再用一根绳拴好,另一头挑在一只细木棒上,她站起来,挑着灯笼得意洋洋地走了几步,笑道:“大功告成,裴丫头,你看如何?”

  裴莹听她叫自己裴丫头,她忽然想起了少女时候的情形,那是她们亲密无间,都彼此称对方丫头,裴莹的心中充满了温馨,她微微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上元夜我们去看灯时,你把我的灯笼弄坏了,说要赔我一盏新的,可至今也没见你赔我,在哪里呢?”

  “你想要我这盏灯笼就明说,还把老账翻出来。”崔宁白了她一眼,“这盏灯笼本来是要送你儿子玩的,试你一试,本性就出来了。”

  “哦!我倒不知道我儿子能拿得动这么重的家伙。”裴莹亦笑着打趣她道:“若我不说,恐怕这盏灯笼就会留给某个人吧!显示你的心灵手巧,嗯!宁儿,将来我们去讨饭时,你就做灯笼我来卖,咱们夫妻开个灯笼店。”

  “你这死丫头,看我拧你的嘴!”崔宁将灯笼望桌案上一放,便跑去追裴莹,裴莹早笑着跑到了院子里,明月和明珠见主母要跑出来,急忙拦住了她,“主母,你的身子不能受风寒。”

  裴莹这才想起,崔宁是有病在身,她连忙拍拍额头快步走进来,“险些忘了,你要静养。”

  这时,崔宁跑了几步,头确实已经发晕,她连忙坐下来,等眩晕感慢慢消失,裴莹扶她躺下,又给她盖上被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笑道:“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要不然去病回来,我可无法交代。”

  崔宁忽然想起了爱郎,也不知他今天能否赶回来?犹豫了一下,崔宁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今天能赶回来吗?”

  裴莹摇了摇头,“下午有个亲兵回来送信,他说党项人发生内乱,他要赶去处理,估计他现在已经到银川郡了。”

  她见崔宁眼中有些黯然,连忙笑着安慰她道:“我今年特地在长安定做了一只彩凤花灯,要夺灯魁,你先歇一会儿,我去看看儿子,等天黑了,我带你去看咱们府的花灯。”

  说着,她给崔宁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她刚走到门口,崔宁忽然叫住了她,“裴丫头!”

  裴莹停住脚,回头笑道:“怎么了,崔丫头!”

  崔宁指了指桌案上的灯笼,“那是赔给你的,以后不准你再翻老账。”

  。。。。。。。。。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今年的上元夜月色格外皎洁,天刚擦黑,一轮白玉盘似的明月便挂上枝头,但随着夜色的浓厚,月色反而暗淡下去,正月十五上元节的观灯潮再一次点燃了大唐人久盼的热情,一轮圆月下,大唐各地灯火璀璨,人头簇动。

  金城郡的上元灯会和往年一般盛大,五泉大街上各种花灯足有四里多长,各种造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引来一阵笑声和拍掌声,更有轮灯、楼灯、树灯等大型花灯吸引了大量的逛灯人驻足,今天金城郡人几乎是全城动员,家家户户出门观灯,五泉大街上人山人海。

  只见亭台楼榭、银装素裹,满城街巷、铺银散玉,远近树木挂琳琅,犹如撑片玉伞,等到冰轮升起桂华满时,只见临街人烟凑集之处,遍搭起千姿百态的灯架,真是玲珑百灯,无奇不有,银烛星球灿烂,照耀如同自昼。

  不仅观灯,今天更是大唐情人节,陇右向来民风粗犷,情感自由、奔放,无数相爱年轻男女在此夜海誓山盟,缘定百年,便是平日足不下楼的贵阁千金,也破例上街观灯走桥,凑个热闹。引得那风流少年,如蚁附膻,岁岁生出不少风流佳话来。

  时交一更,灯潮正盛,满街玩灯男女,花红柳绿,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摊贩商贾,叫卖声喧,或沿街摆上小摊,或挑着骆驼担子叫卖,各种小贩有担元子的、捏糖人的、捏泥人的、卖糖糕的、卖艺的、斗鸡的、斗蟋蟀的等等数不胜数。

  按照金城郡的规矩,每年的花灯节要选出灯魁,去年是辛云京府的百花灯楼夺魁,前年则是刺史府的钟馗捉鬼夺冠,而今年,最引入瞩目地要算是节度使府前的‘彩凤鸣天’了,只见数百盏翡翠流光、姹紫斑斓的花灯中,一只巨大的七彩凤犹如在繁星点点中展翅飞翔,引来观灯人一阵阵惊叹,但惊叹的并不是它身躯高大,也不是它造型逼真,而是彩凤的身体在不断地变幻着绚丽的色彩,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有个多嘴的张府家人告诉观灯之人,关键是里面还有一盏八棱水晶灯,涂有各种颜色,安在转盘上,所以才会不断变幻色彩。

  他似是而非的解释使得彩凤灯更加神秘,就仿佛给这盏灯做了活广告,人们互相转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蜂拥赶来观灯,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但无论怎么拥挤,观灯的人却上不了台阶,数百名士兵将台阶上牢牢护住,只见台阶上停着一顶宽大的轿子,已经停了快一个时辰,十几个士兵护卫在两旁,这顶轿子就仿佛一间活动的屋子。

  轿子里两个丫鬟和裴莹都已经快睡着了,崔宁脸色呈病态的酡红,她半倚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圆月,她在回想着与张焕相识、相知、相恋的一幕幕情景,不知不觉,她仿佛痴了一般。

  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地撒下一地的清辉,无论是在热闹繁盛的陇右,还是在空旷寒冷的河湟,所有的人都沐浴在同一轮明月的照耀之下。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dnovel。,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八章 河湟明月

  给崔宁看病的孙医师是金城郡世家名医,他的诊所位于城南,这里是金城郡商贸繁盛之地,一大早,孙医师便离开诊所来到明仁药坊问药,明仁药坊是金城郡最大的药坊,天南海北的药材都在这里聚汇,在这里不仅可以买到新罗的人参,安西的雪莲,甚至日本的珍珠,天竺的胡药,这里都样样俱全。

  此刻大堂里正有不少人在买药,见孙医师进来,正在大堂与客人闲聊的掌柜立刻迎了出来,孙医师是这里的老主顾,每年都能给这里带来千贯的生意。

  掌柜原本是个西域胡人,改汉姓为李,李掌柜快步走到门前,拱手笑道:“孙医师怎么要亲自上门,派个徒弟来不就行了吗?”

  “我是来买你那株八百年的新罗山参,还要买一些上好的冬虫夏草,不亲自来怎么行。”

  李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讪讪道:“冬虫夏草要多少有多少,可那支山参

  他话没说完,孙医师便挥手打断了他,“药总归是用来治病的,你可知道我是在给谁治病吗?”

  “我也听说了!”李掌柜点点头,“咱们到里面谈。”

  二人穿过药堂,走进里屋坐下,一名药童给他们上了茶,李掌柜喝了口茶便问道:“听说节度使的二夫人病了,可严重?”

  孙医师笑了笑道:“不过是身子亏了,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这种病要看是谁,若是那贫寒妇人所得,医药缺乏、肉粥不继,早晚会送了性命,可人家是堂堂相国千金、节度使夫人,只要好生调养,算不上什么大病。所以你那野山参若不给我,恐怕你这药坊也开不成了。”

  “你这家伙,亏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你竟把我卖了。”不过说归说,李掌柜还是命人去取了人参,这时,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我听说银川郡的党项人乱了,这可是真?”

  “我也听说了此事。”孙掌柜点了点头,他也悄声道:“昨日我听节度使府中的管家说。本来张使君是要昨天赶回来和家人团聚,就是银川郡那边出了事,所以又转道北去了,由此推测,这极可能是真的。”

  李掌柜不露声色笑道:“这样一来,陇右有得乱了,你我都可以发财了。”

  孙掌柜不喜欢他这副奸商嘴脸,附和地笑了笑。便拿着人参和虫草走了。这药坊的李掌柜见他走远,他立刻站起身走进一间密室,将门窗都关好,取出一卷小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又将它卷好,放进一只细小的竹筒里。

  他随即来到后院,这里养着一笼鸽子,他取出一只鸽子。将竹筒绑在它腿上,将鸽子送了出去,鸽子振翅封飞起,向西、向河湟方向飞去,

  河湟地区也就是今天兰州至西宁之间的广大土地。因湟水横穿其中而得名。这里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势平坦且水量充足。土地也十分肥沃,虽然这里不能和关中地区的富饶相比,但相对于一直生活在青藏高原上地吐蕃人,这里就如天堂般的富足。

  安史之乱后,吐蕃人夺取了河湟地区,并掳百万唐人在此为奴,替他们耕种粮食,此外这里还生活中许多别的民族,如吐谷浑、羌等等,他们以放牧为生,逐水而居,相对于汉人奴隶,他们身份就高得多,甚至有不少人还拥有汉人奴隶。

  河湟地区最重要地一条山脉便是赤岭,它原是大唐与吐蕃的分界线,群山巍巍、陡峭峻拔,成为阻挡吐蕃北上的天然屏障,唯一一条山谷则被修成了一座坚固的山堡,也就是石堡城,这是一座在中唐历史上极为有名的城堡,它的战略意义事关吐蕃与大唐对河湟地区的争夺。

  天宝八载,唐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以数万人对付几百守城地吐蕃军,死伤籍枕,才终于夺回石堡城,九年,唐军攻占吐蕃树敦城,十二年,哥舒翰再攻吐蕃,克其洪济、大漠门等城,尽收九曲部落,一举夺取了吐蕃东进的后勤基地,十三年时,唐蕃分界线已向西推进到青海湖至黄河河曲以西一线,在一百多年唐吐争锋中,大唐至此时终于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只可惜次年便爆发了安史之乱,河湟唐军尽赴中原开战,使得河湟空虚,吐蕃人趁机大举进兵,攻城掠寨,将唐吐边界推到了黄河一线。

  这天天色已晚,血红的残阳渐渐落在横亘千里的赤岭之后,在离石堡城约十里外的一条河边,十几个人赶着数百匹马正沿着冰冻的河流快速行走。

  这时,一骑马奔上山岗,眺望不远处地定戎城,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地汉人,他目光严峻,神情专注,一轮明月从他头顶升起,一种白蒙蒙的淡光弥漫着河谷,在浅蓝色的夜空中,月圆如镜,透出一丝血色,这个一个诡异的月夜。

  这是一支西凉军的斥候队,三个月前和其他五支斥候队一起,被派往河湟地区侦查地形以及吐蕃人布兵,这名汉人叫李国珍,是这支斥候队的校尉队正,平时以汉人奴隶自居,他们在河湟地区已经呆了三个月,以放马为掩护,一路迁徙到了石堡城附近,在这一带已经生活了近一个月,掌握了大量关于石堡城的第一手资料。

  按照约定的时间,他们将在二月中旬前返回陇右,距现在正好还有整整一这时,一匹马飞奔上了山岗,“校尉,天色已晚,我们找地方歇息吧!”喊话的是一名羌人,身材魁梧,相貌凶恶,名字叫先祝,他祖居河湟,十年前迁到武威郡。加入了西凉军,目前他是这支斥候队地副队正,名义上他就是这群马的主人。

  李国珍回头望他一眼。肃然道:“这里已经靠近吐蕃人战略要地,不要随意泄露身份,当心被探子听了去。”

  “是!”先祝见他表情严肃,立刻领令似地答应一声。

  李国珍四处扫了一眼,指着远处一处山坳道:“我们去那里过夜!”

  很快,在一处山坳里燃起了一堆大火,河湟荒野中野狼颇多。要防止野狼对马群的袭击,不仅要燃起篝火,还要一人去高处放哨。

  这一队唐军斥候共有十二人,两名汉人,十名羌人,汉人除李国珍外,还有一名十分年轻的士兵。年仅十七岁。是去年刚刚从军的新兵,叫做刘帅,众人总是打趣叫他牛甩,他坐在李国珍旁边,见他取出一册小本子,用一根木炭认真地画着什么。

  便凑上去道:“校尉是在画这处谷地吗?要不我来画吧!”

  李国珍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就画画那么简单吗?这条谷地夏天情形如何,你怎么判断呢?“这个年轻地斥候无言以对,旁边先祝咧嘴笑道:“你不要听头故弄玄虚。你白天只要注意一下河两边石块地颜色对比,就知道河水会涨到哪里。”

  哦!他受教似的恍然大悟,半晌,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先祝道:“副头,听说你以前就是河湟人。这里地地形你还不熟吗?为何还要我们来探路?”

  “他***。你是在损我吗?”先祝挠了挠后脑勺笑骂道:“河湟这么大,我哪记得多少?”

  “牛儿想家了吗?”李国珍忽然温和地笑着问他道。

  刘帅点了点头。“昨天是上元节,不知我的父母是否想我?”

  “想个屁!”旁边一个大汉忍不住嘟囔道:“既然当了兵,还象个娘们似地多愁善感,总当自己是孩子,那你何时长得大?”

  刘帅的脸胀得通红,他缩了回去,一声不吭,先祝却抽了那家伙一个头皮,骂道:“不说话憋不死你,起来换岗去。”

  那人无奈只得站了起来,就在这时,李国珍忽然一摆手道:“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皆一动不动,凝神细听,只听远处隐隐传来激烈的轰鸣声,“是马群蹄声!”先祝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时候的马群,除了军队,不会是别人,他跳起来急着要熄灭火堆,李国珍却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来不及了,我们是游牧人,别忘了。”

  “头!有数千骑兵正向这边奔来。”在山崖上放哨的弟兄慌慌张张跑回来禀报道。

  “我知道了。”李国珍点点头,取出小本子塞给刘帅道:“你先走,不管我们出什么事,一定要将这个本子送到陇右。”

  刘帅接过本子贴身放好,他向李国珍行了一个军礼,飞身上了一匹马,吆喝着,向东方奔去。

  片刻时间,大队吐蕃兵冲进了山谷,约三千余人,看得出他们只是路过这里,他们老远便看见山谷中有火堆,现在又见对方还有数百匹马,便立刻停下,将这一群人围了起来。

  “你们是做什么的?”一名千夫长上前指问道。

  先祝急忙点头哈腰上前,用吐蕃语回答道:“我们是养马的,新城那边下了大雪,我们躲避于此。”

  这时,吐蕃军闪开了一条路,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名老将军上前,他仪表威严、目光深邃,正是河湟都督马重英。

  他是从逻些而来,前往西平郡,正好路过这里,听对方说是养马人,他狐疑地打量他们几个一下,现在是冬天,牧人很难碰到。

  “搜他们身!”他一声令下,立刻上前几十名士兵,将他们仔细搜个遍,除了搜到一些寻常刀剑外,再没有别地东西。

  “禀报都督,没有发现什么?”

  马重英点了点头,他忽然看见了李国珍,这个人的脸庞分明是个汉人,他马鞭一指问道:“这个汉人是谁?”

  先祝连忙禀报,“老将军,这是我的一个奴隶。”

  “奴隶?”马重英仔细看了李国珍一眼,又打量一下其他人,这里是靠近石堡城战略要地,使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又见这些人个个身高体大、魁梧雄壮,就算不唐军探子,不让他们当兵着实可惜了,况且他们还有数百匹马,马重英阴阴地笑了一声,他一摆手,“把他们统统带走!”

  数千匹战马象一阵旋风似的卷过山谷,渐渐地远去了,没有人留下来,只有一堆快熄灭的火在一轮清冷的河湟明月下飘摇。

  西平郡,也就是今天的青海西宁,天宝元年前这里叫做鄯州,是从前陇右节度使行辕所在,吐蕃人攻占河湟后,便将这里作为统治河湟地区地中心,马重英地河湟都督府也位于城中,两天后的一个清晨,数千吐蕃骑兵护卫着马重英风尘仆仆地进了城门。

  城内基本保持着大唐统治时的原貌,包括被他们攻进城时焚烧过的残垣断壁,大街上人不多,不时可以看见趾高气扬的吐蕃人穿街而过,在他们身后则跟着弯腰行走的汉人奴隶,虽然他们也被剃了头,衣着服饰和吐蕃人没什么区别,但从他们卑贱的身姿还是能让人一眼便看出他们是汉人。

  李国珍现在的名字已经叫做达昂,他们在路上被强迫编入了吐蕃军,身着吐蕃军的军服,正式成为其中一员,这由不得他们选择,也无从逃跑,只得忍耐下来。

  骑兵们去了军营,马重英则在数百名亲卫地保护下,来到了他的都督行辕,这里曾是大唐的陇右节度使府,现在则站满了吐蕃士兵,戒备森严,一名留守的侍卫官迎了出来,马重英一边走一边问道:“我不在,这里可发生什么事?”

  “回禀都督,一个多月前,次相尚赞婆曾经过这里,出使去大唐。”

  “这件事我已知晓。”马重英进了房间,脱下外裳又递给他问道“陇右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

  一句话提醒了侍卫官,他立刻取出一管鸽信,递给马重英,“这是今天上午刚送来的鸽信,好像是陇右党项人发生内乱。”

  “党项人内乱?”马重英立刻接过鸽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目光中充满了疑虑。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明修栈道

  二月的早春来得很早,伴随而来的是几场温暖的春雨,这时粉红的桃花忽然纷纷绽放,梨、李雪白似的繁花将河边湿地和山岗装点起来,陇右尚春寒料峭,但肥沃的土地使生命力格外旺盛,冬小麦生机勃勃,田埂路边的豆苗,灰叶中已经绽出些小黄花儿。

  这一天,在金城郡以南的官道上,步履蹒跚地走来了一人一马,他们浑身被泥浆染得漆黑,牵马的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约十六、七岁,一身羌人的打扮,疲惫和劳累将人和马都折磨得骨瘦如柴,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他的目光却明亮且坚毅,他就是从河湟逃回来的斥候小兵刘帅,一路而来,他不敢走人烟稠密的城池,所走之地都是崇山峻岭,近一个月的艰辛跋涉,使他历经坎坷终于回到了陇右。

  远远地刘帅已经看见了巍峨的城墙,他忍不住热泪盈眶,抱着疲惫的马头喃喃自语,“老伙计,咱们到家了!”

  刘帅走到城门,向守城的军官略作讲述,军官明白事关重大,立即将他带到了节度使行辕。

  节度使行辕内外此刻戒备森严,议事堂内热气腾腾,数十名从河陇各地赶来的兵马使等高级将领聚集一堂,商讨对河湟出兵事宜。

  一个多月前,党项王野利平残暴杀戮,忽然被几名属下所杀,引发了党项贵族争夺王位之乱,野利平的十几个儿子皆被杀尽,张焕特地赶到银川郡调解,并提议由前党项王之子拓跋万里继任新党项王,同时,他下令顺化、延安等郡的三万驻军做好镇压准备,另外又给拓跋万里十万石粮食作为他争取党项王的资本,在陇右大军威胁及厚利重诱的双重压力下,再加上拓跋万里本身温良谦恭。深受残暴之苦的党项人最终决定接受拓跋万里为新一任党项王。

  但张焕却封锁了党项内乱已解的消息,反而散布党项人内乱越演越烈的消息,与此同时,他以平息党项人内乱为借口,大举调重兵六万余人,在会郡以东集结。

  “据我们派去河湟的探子所报,河湟地区吐蕃军仅一万人,吐谷浑、羌等杂军经会西堡一战后,也剩不过三万余人,而且主要集中在西平、宁塞、安乡三郡。而象广武等乌逆水一带只有少量烽火台驻兵,按一座烽火台两百军计算,也不过五千人。”

  侃侃而谈地是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正,他手执一长杆,站在一面占据了整幅墙壁的河湟地图前给众将解释目前的兵力对比,他是极力主张一战的主战派。

  “而我们西凉军已达十二万人,去除七万多新兵外。尚有善战老兵五万余人,装备精良,又有火药可用,无论在兵力还是战斗力上都远远高于对方,若此时不战,等吐蕃军兵力恢复,那时再战。就困难得多。”

  罗广正大量的数据对比。使得在场的将领们都热血沸腾,收复河湟,这是大唐人十几年来的渴盼,经过会西堡一战,经过席卷陇右一战,他们都极为自信,不等罗广正说完,呼战便喊成一片。

  张焕则临窗而坐,他坐自己最心爱的紫藤圈椅上注视着将领们的情绪变化。凭心而论,他也是强烈的主战派,裴俊已明确有让他入朝为官地意向,在入朝为官前,他一定要取得政治上的优势。不是拿下河西全境。就是拿下河湟,现在党项人内乱未平。出兵河湟正是出其不意之举,虽然张焕强烈想出兵河湟,但事关重大,他还是想多听听属下的意见。

  眼一瞥,见谋士胡镛目光忧虑,知道他有不同的看法,便微微一笑,问他道:“胡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坚决反对此时出兵河湟!”胡镛站起来冷厉地打断了众将们的呼声,议事堂中霎时安静下来。

  “为何?”张焕也一怔,他没料到胡镛态度竟这么坚决,见他打断了将领们的激情,心中略略有些不悦。

  胡镛站起来向张焕长施一礼,“都督,我本身并不反对出兵河湟,虽然这是为大唐收复失地地义举,但国与国之间的交兵,都督还是要先向朝廷禀报,取得朝廷的同意再举兵而行,况且唐、蕃两国刚刚会盟,吐蕃大使尚在长安,若都督贸然出兵,让朝廷颜面何存?即使夺下河湟,也达不到应有的影响力,况且,我们对吐蕃也知之不深,所以我主张都督要三思而后行。”

  “胡翁此言谬也!”杜梅站了起来,他并不看胡镛,只冷冷道:“胡翁只想信誉于吐蕃,又可曾想过吐蕃几时信誉于大唐?会盟这不是第一次,哪一次会盟,吐蕃人不是连打带谈,刚刚立碑,又出兵毁掉,对这种背信弃义的蛮夷之国,又何必要讲仁义?昔日韦家兵力强盛之时,却一直采取绥靖姿态委事吐蕃,现我们兵强马壮,不趁机取河湟,难道还要等着被国人议为韦氏第二吗?退一步说,若依胡翁之言,派人去朝廷禀报,这一来二去,战机早已丧失殆尽。”

  杜梅上前一步对张焕道:“当断不断,后患无穷,都督已经集大军到会郡,那马重英焉能不知?若现在不抓紧时间进攻,等朝廷同意后再打,到那时我也反对了。”

  此言大为有理,众将连连点头,兵贵神速,自己又不是朝廷之军,管朝廷那帮鸟人态度如何?这时,西凉军判官裴明远却站起来道:“都督,我也有不同的看法。”

  “明远请讲!”

  裴明远慢慢走到地图前,接过罗广正手中的木杆,指向赤岭以南地九曲地区道:“河湟一带只有三、四万敌军不假,但九曲地区呢?我们地探子却没有能抵达那里,那里向来是吐蕃人的军事重地,洪济、大漠门一带在天宝年间曾有五万余重兵驻守,就算现在没有那么多军队,一、两万总是有的,还有张掖的吐蕃

  裴明远又将木杆指向武威郡以北,“以前吐蕃和回纥相争。重兵都调往安西,现在安西局势平静,焉能不考虑它会重兵回防?”

  虽然裴明远没有象胡镛那样从大义上反对出兵,但他却抓住了两个要害之处,使得细密的出兵计划出现了漏洞,房间里一下变得沉寂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都督,前往石堡城地斥候回来了。有重大情报禀报。”

  张焕精神一振,石堡城就是勒住河湟与九曲之间的咽喉要道,他们此刻回来得正是时候,他当即令道:“带他们进来!”

  片刻,几个亲兵将刘帅领进了议事堂,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簇新的军装还是掩盖不了他骨瘦如柴地脸孔。议事堂内众将都默默地望着这个小兵,刘帅快速走了几步,向张焕行了个军礼,忍不住垂泪道:“斥候三营十二队下小兵刘帅参见都督!”

  张焕有些惊讶,他看了一眼亲兵,又问刘帅道:“怎么只有你一人,你们队正呢?”

  “我们遭遇到了吐蕃军。队正他们生死不明。”刘帅便将那晚在山谷遭遇吐蕃骑兵的事情述说了一遍。最后取出李国珍交给他的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我们队正交给我的探察军情,还有我回来时一路上的记录,有一条山路可直达石堡城,且没有什么驻军,请都督过目。”

  一名亲兵接过,递给了张焕,张焕接过仔细地看了看。虽然是用木炭所写,但十分简明扼要,使人一目了然,有石堡城一带地地形以及兵力部署,甚至石堡城中地换岗时间都写得很清楚。另外这个斥候小兵又画了一条详细地秘道。这无疑为夺取石堡城提供了最详实地第一手资料。

  张焕立刻将册子交给罗广正,让他整理出来。他又看了看这个瘦骨嶙峋的年轻斥候兵,可以想象他一路来的艰辛,便点点头道:“正是有你们的情报,才能让我做出正确判断,这次记你们队所有人大功一件,升你为斥候队正,你先下去歇息,我会再用你。”

  “谢都督!”刘帅又行了个军礼,随亲兵下去了,张焕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回头平静地对众人道:“适才大家对出兵河湟一事,赞成者有,反对者也有,但六万大军已经调集,箭在弦上,不容不发,我决定出兵河湟!”

  他扫视一眼众人,下令道:“王思雨何在?”

  “末将在!”身材魁梧的王思雨一步上前应道。

  “你率本部三千骑兵,以刚才那名斥候兵为向导,星夜行军,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二十天内拿下石堡城。”

  王思雨知道自己任务极重,他丝毫不露惧色,一抱拳道:“末将遵令!”

  沉寂片刻,张焕地目光又投向贺娄无忌和李横秋二人,“你们二人给我守住武威,没有我的命令,二万河西军一人也不准离开河西半步!”

  贺娄无忌和李横秋一起站起施礼,“末将遵令!”

  “罗广正何在?”

  “属下在。”

  “我给你十天时间,在金城、开阳、陇西三郡调集军粮二十万石,征集民船五百艘,各种辎重车辆一万辆,地方官若有不配合者,可立即报与我!”

  军令如山,众将一一领令,最后张焕看了一眼掌握着情报网的杜梅,淡淡道:“杜参赞之事,便是要让陇右军民相信,大军即将北伐党项,也要让有心人相信,伐党项只是借口,我的真正目的是进攻灵武郡

  战争动员令既发出,整个陇右的战争机器便转动起来,官道上一辆辆满载粮食的马车吱吱嘎嘎地向金城郡黄河渡口驶去,一队队士兵正列队疾行,不时有报信兵从军队旁飞掠而过,马蹄声如惊雷,瞬间便远去了。

  金城郡治所在地五泉县中,士兵们在大街上巡逻,大街小巷里到处都贴有传单,告诫百姓们战时须注意地事项,在酒楼、茶馆中。不少上年纪的老人在高谈阔论,讲述着从前党项人的残暴和背信弃义,但也有不少人冷笑不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难道他们真以为军队是去打党项的吗?幼稚!

  明仁药坊内,不少人一边等着配药,一边谈论着这次北伐党项人之战,药坊李掌柜则研磨药材,却细心地听取众人的谈话。

  “大唐衰败时。连个小小的党项人也敢欺辱我们汉人,我家祖屋就是被党项人所烧,现在王师北伐,看它跳梁小丑猖狂到几时?”

  唾沫四溅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马脸汉子,他从小得过伤寒、瘟疫,却总是死不了,这一辈子算是和药结了缘。一阵怒骂后,他又照例叹息几声,“可惜我那祖屋了,占地足有十顷,就这么一把火烧掉了,否则唉!不提了,不提了!”

  “姚大郎。你上次不是说你家祖屋是被吐蕃人烧掉了吗?怎么又变成党项人?”

  “这个上次是我爹爹记错了。我昨天才知,其实是被党项人烧的。”

  “姚大郎,你不是说你爹爹在十年前便死了吗?怎么又来个爹?”

  “混蛋!我几时说过?”

  大堂里一阵哄笑,李掌柜也笑而不语,这时,他忽然看见一名军官带着几名士兵大步走进药坊,便连忙站起来迎了出去,“几位军爷,可有贵干?”

  那军官脸一沉道:“奉上面地命令。来你这里调集一批药,这是清单,给我照单配药。”

  说着,军官将单子掼给了他,李掌柜慌忙接过单子。看了看。皆是止血镇痛之药,用量极大。李掌柜心中一动,便立刻陪笑道:“这位军爷能否在内堂稍坐片刻,我派人盘点库存,立刻报与你。”

  “好吧!稍坐片刻无妨,不要误了我的军务。”军官领会进内堂坐的言外之意,便命令士兵在外等着,自己随他进了内堂。

  李掌柜一边吩咐伙计照单盘药,一边奉上了一碗浓黑的药酒,陪笑道:“这是按我家祖传方子用上百味珍贵药材泡制,对房事极有大补,军爷不妨试试。”

  “呵呵!我对付女人还需要补吗?”军官暧昧地笑着,却端起碗一饮而尽,砸吧一下嘴道:“酒倒不错,还有没有,给我带一点走。”

  “有!有!有!等会儿我给军爷灌一葫芦带走。”李掌柜笑着,又悄悄塞给了军官一张百贯飞票,军官会意,立刻收了起来。

  “军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给了钱,李掌柜说话的腰板也挺直了,笑道:“若问得不当,军爷可别怪我。”

  军官豪爽地一挥手道:“这么嗦,你问就是了。”

  李掌柜向四周瞥了一眼,低声道:“我最近和人赌钱,准备下一百贯地注,赌这次北伐是打党项还是打吐蕃,赢了可就得两百贯,将军能否给我泄露一点内情?”

  “那你押地是什么?”军官不露声色问道。

  “我尚在犹豫,还没有下注。”

  军官将一百贯地飞票推给了他,眼一眯,阴阴地笑道:“替我也下一注,押灵武郡!”

  半个时辰后,一只飞鸽再一次振翅飞向了遥远地河湟。

  黄河边的一座山岗上,张焕策马而立,注视着黄河对岸的崇山峻岭,在他身后跟随着十几名将领和数百名亲卫,其中一名身量极高的大汉象影子一般站立在他身旁,此人是张焕新的一名贴身护卫,叫做方无情,是张焕一个多月前在虢县的奴隶中所得,武艺极为高强。

  此时,黄河水已经解冻,浮冰消失,滔滔河水北去,山岗下面就是码头,近百艘大船正停泊在岸边,不少民夫正向船上运送粮食。

  “去病,你真打算亲自西征河湟吗?”旁边裴明远忧心忡忡问道,他一直认为张焕这次西征太仓促了点,时机尚不成熟,怎奈张焕决心已下,他也无从反对了。

  “你应该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当年我得武威时就已许诺要收复大唐失地,但真到了这一天,才知道要以一域之地对付一国,是何其之难,还有占领陇右地政治压力,前几日韩愈来信,大唐民众八成以上的人都是反对的,虽然朝廷没说什么,但从地方上的强硬态度便可窥见一斑。”

  说到这,张焕微微摇了摇头,回头望着裴明远笑道:“前几日岳父来信,提到吐蕃正在远征天竺,又准备攻打北庭,兵力难以分散,这才决定与大唐会盟,而且马重英与大相尚结息不和,这也是一个机会,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我拿不下河湟,但我为国收复失地的姿态也已经摆出,至少比那占据陇右十五年的韦家可强得多,明远以为呢?”

  “你呀!总是自以为聪明,把别人想成笨蛋。”裴明远没好气地苦笑一下,“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张焕笑了笑,又凝望了河湟半晌,这才回头对他道:“我此去河湟,我会任命贺娄无忌为节度副使,他还年轻,地方上你就替我多协调一下,还有韦家那些官员,你都把他们送回去吧!”

  裴明远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报信兵呈上一管红色的鸽信,“都督,长安紧急情报。”

  张焕接过,迅速打开看了看,便将鸽信递给裴明远道:“吐蕃使臣已经离京返回了,我们进军地时机即将到来。”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章 千里奔袭

  二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大唐陇右节度使张焕站在黄河岸边的一处高岗上,默默地凝视着数帆大船西去,浩荡的黄河水展开在他面前,看不见边岸,只远见仿佛灰簇簇云影一般的大船平摊在水天的交界处,这是吐蕃使臣西归,他们的西归,也就意味着唐军西征河湟的开始。

  “传令会郡,大军开始渡河!”张焕平静地下达了西征的命令。

  三天后,宣仁三年三月初一,六万西征军在会郡渡过黄河,越过会西堡,浩浩荡荡沿乌鞘山南麓向广袤无垠的河湟地区推进,五千先锋军星夜奔驰,在烽火未点燃之前,扼断了河湟各军间的联系。

  三月初三,大军率先攻克了会西堡以西三百余里的广武郡,歼敌三千余军,解救唐人奴隶三万余人,这是西征的第一个大捷,胜利鼓舞着西凉军将士,他们倍道兼行,兵分两路,一路沿乌逆水南下,截击可能北上支援的吐谷浑军,而另一路渡过乌逆水,直扑河湟腹地。

  就在大唐军从会西堡出兵的同一时刻,另一支三千人的大唐骑兵却翻山越岭,经近半个月艰难跋涉,抵达了宁塞郡的积石军,这支军队就是奉命夺取石堡城的王思雨部,他们从狄道渡过洮水,在荒山野岭中一路奔行,穿过石门山,经过平夷守捉、天成军、盐泉城、合川守捉等一系列已经被废弃的昔日雄关险隘,最后在米川县南渡过黄河,又沿赤岭迂回向西行数百里,终于抵达了积石军。

  积石军是一个城堡,位于黄河岸边的崇山峻岭之中,山谷间气候温暖,土地肥沃,盛产小麦。

  这里也曾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天宝七年哥舒翰便曾在这里数次大败吐蕃军,沿河谷向南一百余里便是吐蕃的九曲之地宛秀城,过黄河后再往西走三百里就是著名的石堡城。

  王思雨部在斥候刘帅的引导下,一路顺利,未遭遇到任何吐蕃军,这天夜幕初降,大军抵达了积石军三里之外,此时正值春汛。远方河水咆哮,十里可闻。

  “将军,我一路归来,就是这里的地势最为险要,我们要当心!”刘帅依然骨瘦,但他却精神抖擞,夜色中目光格外明亮。

  王思雨点点头。他回头一挥手。两名士兵立刻先到前面去探查道路,王思雨站在一块大石上向远方眺望,他心中充满了焦虑,都督给了他二十天地时间,但他在路上已经走了十三天,还有七天,过黄河后还须再走三百余里,按目前地行军速度,至少也要四天才能抵达。那自己夺取石堡城只有三天时间了。

  他又从怀中取出临行前罗广正给他的石堡城资料,借着月光翻看起来,石堡城驻军估计在八百人到一千人之间,每天分四哨在城堡周围山坳巡逻,每哨约三十人。在正午或黄昏时。游哨将回城一个时辰,在石堡城以西。有一条叫定戎谷的峡谷可直通石堡城下。

  王思雨皱眉看了半晌,头脑中没有一点定计,他又将册子放入怀中,再一次向西面眺望,雾气苍茫,在雾气上方,蓝色的夜影笼罩着深谷和山坡,可耸入云端的冰峰却呈现出绮丽的玫瑰色,像梦幻的花朵在天际闪烁着耀眼的光焰。

  忽然,远处传来了獒犬地咆哮声,撕破了寂静的夜色,所有唐军立刻站起来,紧张地注视前方,刀已经出鞘,箭已上弦,杀气弥漫着整个山谷,这时,一名唐军跌跌撞撞跑回来,他的背上插着两支箭,王思雨上前一把扶住他,大声问道:“前方出来什么事?”

  “前面有吐蕃游哨。”士兵说完,力竭倒地而亡,王思雨的脸因激愤而胀得异常通红,他拔出战刀,一挥手道:“第一营跟我来,其他两营留守。”

  一支千人唐军拔刀张弩,跟随着王思雨迅速向雾气中冲去,跑了一里路,前方的水雾更加浓厚,三步便看不见前方,所有人身上都湿透了,地面也更加崎岖不平。

  “将军,停住!”刘帅忽然看见了一株奇形怪状的古树,他猛地想起,前方就是一段悬崖峭壁,他一步冲上前,将王思雨死死拉住。

  王思雨脚下一滑,身体急剧下坠,多亏刘帅拉了他一下,再加上他反应奇快,一把抓住古藤,身子悬在了半空,透过游动的浓雾,他隐隐看见下方地粼粼闪光,那是山涧小河,悬崖足有百丈深,这时几名士兵冲上前七手八脚将王思雨拉了上来。

  忽然,右前方再次传来了獒犬地咆哮声,紧接著破空声四起,箭矢横射,几名唐军被射中,惨叫连连,其他唐军立刻用盾牌组成了一道屏障。

  “将军,前面有一座藤桥,通往对岸,箭就从藤桥那边射来。”刘帅为自己的引路而自责不已,说罢,他立刻跳起来,一手执盾,一手提刀,要向前冲去,王思雨却一把抓住了他,“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不要上去打草惊蛇,被他们断了藤桥。”

  他回头向一名会吐蕃语的羌人士兵一招手,那士兵立刻上前,用吐蕃语大声叫喊,意思是他们是行脚商人,路过此地。

  又过了片刻,箭矢慢慢稀疏,隐隐传来几句叫喊,羌人士兵回头道:“他们让去一个人,交验路引。”

  王思雨站起身,随手拎起他的大铁枪,冷冷道:“我去给他们交验。”他迈开大步向浓雾中走去,凭着感觉,他约行了不到百步,透过雾气果然见前方隐隐有一座黑黝黝的吊桥,还有一些晃动的人影。

  他用刚刚学会的吐蕃语大喊一声,“我来了!”便一抖大铁枪,向桥头冲去,二十步、十步

  吐蕃军已经发现了情况有异,乱箭齐发。王思雨铁枪翻飞。如梨花点点,仿佛他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箭矢被拨打四溅,瞬间他便冲到桥头,几只半人高的巨犬狂哮扑上,被王思雨一枪一个,在枪杆上穿成一串,俨如糖葫芦一般。向左一甩,丢下了百丈悬崖。

  这时,吐蕃军看出了只有一人,他们先是惊讶,随即纷纷拔剑扑上,王思雨大吼一声,如虎入羊群。他一手横枪刺挑。一手抡刀劈砍,象一阵旋风般先冲到桥头,将桥上地十几名吐蕃一一捅死,又一个翻身,枪尖连刺穿三人的喉咙,一杆枪神出鬼没,枪尖专刺人咽喉和心脏,一枪出手,绝无虚发。片刻时间,连杀死了七八十人,连吐蕃兵地百夫长也被他一枪挑下悬崖,

  他杀得兴起,竟仰头狂笑起来。仿佛恶魔下界。剩下地数十名吐蕃兵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慌不择路向他的来路逃去,正被赶来接应地唐军大队宰杀大半,只留下两名活口。很快,士兵问了口供,王思雨心却凉了半截,前方积石谷对岸从昨天起来了千名吐蕃军驻守,前方过黄河地吊桥已毁,只剩两根缆绳,且不说在乱箭之下人根本就过不了黄河,就算吐蕃人望风而逃,人能滑过去,那马也无法过去,况且吐蕃人就算望风而逃,也不会愚笨得忘记砍断绳索。

  果然,前去查探的一名唐军赶回来报告,黄河之上吊桥已毁,就连绳索也被砍断了,根本就无法过河。

  王思雨万分沮丧地坐在大石上,低头不语,怎么办?过不了黄河,夺取石堡更无从谈起。

  这时,刘帅上前禀报道:“将军,夜里寒冷,不如让弟兄们先去积石堡歇息,属下去看看有没有其他渡河之路。”

  王思雨点点头,如今之计,也只能这样办了,他站起身,指着两里外地积石城堡道:“传我命令,弟兄们去石堡中休息。”

  积石堡临黄河而建,高大而坚固,城堡内可容纳万人,它曾是大唐防御吐蕃极重要的一座城堡,安史之乱后随着唐土边境不断东移,积石堡也就失去了其存在意义,渐渐荒芜,月光下,城堡大门已经腐朽,城堡内处处长满了荒草和青苔,无数鼠蛇等动物在此安家,大军进入城堡,一群群蝙蝠被惊动飞起,在河谷中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唐军清扫了部分屋子,开始埋锅做饭,王思雨站在城头,凝视着黄河对岸,这里是黄河一条狭窄地通道,黄河俨如一把黑色利剑,在崇山峻岭中劈开一条河道,滚滚东流,积石谷是黄河最窄之地,宽不过八十丈,水流湍急,在山谷中奔腾咆哮,发处巨大的声响。

  对岸可隐隐看见另一座白色城堡,宁边堡,一千余吐蕃军就应该驻扎在堡中,两座堡垒相距不过一里,却咫尺天涯,或许要绕行千里才能相遇。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王思雨终于冷静下来,从俘虏的口中得知,敌人已经几年没有来这里,昨天才是第一次到来,这是为什么?

  都督出兵河湟在即,吐蕃军却发生了异常调动,难道这只是巧合吗?王思雨霍然转头向南面望去,他巨猿一般的长手搭在额前,眯起眼睛眺望,我看见了什么?他喃喃自语,黑色的雾气如浮云在峡谷中升起,弥漫着诡异而充满杀气的凶兆。

  如果去不了石堡城,那就去一趟吐蕃人的老巢吧!

  在湟水南岸广阔地原野上,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一支从龙支县赶来支援地吐谷浑军和唐军主力迎面相撞,惨烈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两万土谷浑军仿佛中了巫术一般,不顾一切地向唐军疯狂进攻,唐军劲弩压住了吐谷浑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两万吐谷浑军已经损失过半,进攻的势头渐渐迟钝。

  “全线进攻!”唐军主帅张焕终于下达了反攻的命令,激烈的鼓声如闷雷一般在大地上回荡,两万骑兵赫然出现,他们分成两翼,如拖网捕鱼一般,向疲惫的敌军扫去。

  他们体力充沛,战刀犀利,在号角声声的激励下,长槊撞击着战刀,铿锵有声,如疾风骤起,铺天盖地向敌群卷地而去。

  吐谷浑军在敌人强大的战斗力面前终于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在原野中奔逃,但骑兵飞速赶上,毫不留情地屠杀,哀嚎、求饶声响彻原野,换来地任然是冷冰冰的战刀,不接受投降,没有同情和怜悯,唐军压制在心中二十几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黄河谷地,王思雨的军队在河谷中已经走了两日,虽然现在是初春季节,但河谷中却俨如夏季,异常闷热,天气说变就变,到了第三天,空气更加沉闷,下午时分,乌云压顶,昏暗的天空黑云滚滚,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呼啸而来。

  倾盆大雨一直下了两个时辰才停下来,唐军在泥泞终于走出了峡谷,来到一片平坦地高原之上,空气顿时清新起来,带着初春地寒意,太阳已经西斜,迷迷蒙蒙的天边抹上一片血红,他们此时已经深入吐蕃境内数百里。

  “桥!”几名士兵大声狂叫起来,就在他们眼前不远处,一座长长藤桥横亘在黄河之上,而且不止一座,但王思雨却没有受感染,他立马在一处高地,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南方,在即将消逝的落日余晖中,一座城池耸立在天尽头,应该就是吐蕃的宛秀城,在火红晚霞的映照下,俨如神话般的国度。

  不!不是神话国度,这里应该是恶魔的世界,王思雨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他看见了,约十里外,黑压压的吐蕃军已经过了黄河,他们至少有三万人之多,仿佛一条黑色的恶龙,向北进发,而他们所去的方向,正是石堡城。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一章 吐蕃名将

  鄯城,河湟都督府内,马重英如一座泥像般坐了半个时辰,他脸色平静,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如雪片般飞来的求救信堆满了半个桌案,足有百封之多,最早一封是十日前从广武郡送来,但马重英丝毫不为所动。

  马重英从几十年前便与大唐作战,王忠嗣、哥舒翰、皇甫惟明、安思顺等陇右、河西历任节度使都是他的对手,对这些劲敌他知之甚深,甚至他本人对汉人的兵法也深有研究。

  自从去年会西堡一战大败而归后,马重英便不再轻视张焕这个年轻的对手,他一直在关注张焕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忽然出兵占据陇右而取代韦家后,年近七十的马重英便知道了,这将是他暮年的最后一个对手,他们的交手将不可避免,张焕要想摆脱政治上的不利,最好的办法就是进攻河湟。

  事实上,从最早得知陇右发生党项人叛乱开始,马重英就很清楚,张焕真正的目的是进攻河湟,所谓攻打党项人不过是个烟雾。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意料的一样一一发生了,不过马重英并不担心,一切他都成竹于胸,他现在关心的是吐蕃的局势出现不稳,近来有消息传来,尚结息与那囊氏争为逻些留守,两人交恶,那囊氏一怒率军离开了逻些,马重英心中十分忧虑,若此事处置不好。会成为吐蕃大乱之根。

  这时,远处有人飞奔而至,门外随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声。“唐军将兵临城下,你们都督却按兵不动,我要去质问他。”

  这时昨天刚回到鄯城地朝唐使尚赞婆,听到他焦躁的声音,马重英不由冷冷一笑,这个尚赞婆不明大势,亏他还是次相。

  外面尚赞婆越吼越凶,卫兵眼看要拦不住。马重英立刻站了起来,负手走到了门外,“何事吵闹?”

  尚赞婆昨天到达鄯城后便得知唐军已经大举进攻河湟,他又惊又怒,不久前在长安,大唐太后和新右相还向他表达了唐蕃两国世代友好的意向,他正准备回去向赞普极力表功。可这一转眼。一切都变了。

  内心地极度失望和害怕交织在一起,表现在外表,就是尚赞婆的焦躁不安,他见马重英出来,立刻跳起脚道:“唐军先锋已攻下湟水城,离此不足三百里,你却没有任何准备,若河湟丢了,你怎么向赞普交代!”

  马重英冷冷地望着这个尚结息的心腹。这个不止一次在赞普面前进自己谗言的小人,他重重哼了一声道:“我是河湟都督,这里的一切军政大事都由我来决定,你休要干涉我的军务。”

  “干涉军务?”尚赞婆火冒三丈,他厉声斥责道:“你若真的积极抵抗我也不会过问。但你分明是有意怠军。吐谷浑之军、羌军你让他们一支一支地上去,结果逐个被吃掉。唐军尚未到湟水城,你又让五千守军全线撤退,将湟水城拱手让给敌人,这就是你的军务吗?”

  马重英大怒,他拔出剑指着尚赞婆地胸膛一字一句道:“你再敢多说一句,我便斩你在当场!”

  尚赞婆怒极而笑,“在自己人面前是狮虎,在唐军面前却是懦夫,亏你还被赞普称为吐蕃第一名将,我看连三岁小孩都不如。”他重重地向地上呸!了一声,转身而去。

  马重英不屑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慢慢滚过一道杀机,他立刻招了旁边的亲卫将,对他低声吩咐道:“此人必将收拾出逃,你去安排一下,让他突然暴毙。”

  “是!”亲卫将答应一声,立刻去安排内线了。

  这时,旁边的副将悉达藏也忍不住道:“都督,唐军先锋进军速度极快,三百里,他们只要一日一夜便到,我们若不早做准备,到时真会仓促不及。”

  马重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也是不放心我吗?”

  “属下不敢!”副将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扫,吓得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或许是知道属下担忧有因,马重英的脸色稍霁,他淡淡解释道:“我打了近五十年的仗,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初出道地毛头小子吗?张焕地一举一动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你这下明白了吧!”

  悉达藏略一思索,他忽然恍然大悟,“难道都督是诱敌

  他猛地咬住嘴唇,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马重英轻轻一笑,回头吩咐左右道,“随我上街,看看城中的情形。”

  唐军攻占湟水城的消息传来后,鄯城内便乱了套,据说湟水城的吐蕃人被杀极多,这就是使得鄯城内的吐蕃人更加恐慌,家家在收拾东西,户户门前都停着载满物品的马车,大街上马车奔行,一家一家地吐蕃人坐在马车上向城外逃去,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这时,一匹快马从城外疾奔而至,在马重英耳边禀报道:“都督,唐军先锋五千骑兵离城以不足五十里,二个时辰后将杀到。”

  马重英点了点头,遂对手下道:“去安抚吐蕃百姓,就说我已派大军前去收复湟水城,唐军不会打来,让他们不必惊惶,更无须离城。”

  在无数士兵的一再解释下,惊惶的吐蕃人渐渐平静下来,毕竟仓惶逃走损失太大,既然都督说得这么肯定,大多数人也就相信了,改成观望后再决定。

  马重英随后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仓禀,仓库里粮食极多。堆满了铜钱布匹,他看了一圈,便下令道:“将仓库关闭了。没有我地命令谁也不准动!”

  仓库大门轰隆隆地关上,旁边心急如焚地副将几次想谏他将仓库烧掉,但见都督脸色阴沉,建议只得咽回肚中。

  这时,亲卫将赶来禀报,“都督,尚赞婆激愤过度,忽然倒地而亡。死因不明!”

  马重英微微点了点头,“办得不错,记得在唐军来之前要将他厚葬。”

  吩咐完毕,他调转马头,又来到了行署,这时又一匹快马从城外奔至,士兵跳下马。急声禀报道:“都督。唐军先锋已不足三十里,一个时辰后将杀到,请都督火速定夺!”

  “我知道了,再去探。”

  这时马重英身旁所有地亲卫都急得跳脚,“都督,情况万分紧急,我们快撤吧!”

  “急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吗?”马重英瞪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地进了行署,众人无奈。只得跟了进去,行署中乌烟瘴气,十几名文官正在焚烧文书,各个房间里都满地狼藉。

  “都督,要不要通知他们撤离?”副将悉达藏悄声问道。

  马重英一摆手。低声令道:“告诉大家切不要露出惊惶之色。随我视察。”

  马重英负手在署衙里慢慢踱步,不时含笑地和众人打招呼。“唐军二日后才会杀到,还有时间,各位须烧得彻底一点,不能给唐军留下半点有用地情报。”

  都督亲切地笑容和唐军两日后才到的消息,仿佛给大家吃了定心丸,不少人又跑回屋内,把一些准备放弃的文书又抱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焚烧。

  马重英视察了一圈,又和一些文官谈笑风生地讲述了他们将来的安排,这才慢慢走出署衙,忽然马蹄声如惊雷,一骑报信兵疯了似的打马狂奔而来,不等马停下,他便飞滚下马,急得颤声道:“都督,唐军先锋六千铁骑已到十里外,不用半个时辰便杀到,请都督速走。”

  马重英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回头急命悉达藏道:“传我的命令,驻军立即撤退!”

  停了停,他又对亲卫将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火速去我府内,将我所有的女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一刻钟后,唐军六千铁骑在先锋大将李双鱼地率领下,黑压压地出现在鄯城的东门之外,他们遮天盖地,犀利的杀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二天后,张焕亲率三万主力唐军开进了这座吐蕃人在河湟的统治中心,也是大唐陇右节度曾经的政治、军事中心。

  洗掠和杀戮已经停止,尸首被掩埋,血迹被清理,城内已戒严,显得冷冷清清,到处是唐军的巡逻士兵,一些恢复了自由尚不知所措的汉人奴隶躲在门角窗后,偷偷地打量着这支浩浩荡荡进城地大军。

  张焕地临时行辕安排在河湟都督府内,这里也就是大唐历任陇右节度使的行辕,甚至还可以看到王忠嗣凿的井、哥舒翰种的树;古人已往,唯有今人可追忆,张焕背着手在府中慢慢地踱步,他走过皇甫惟明爱妾曾住过的小楼,走走安思顺最珍爱的藏酒地窖,不过数十年光阴,大唐便由极盛转为极衰,又在极衰中渐渐的恢复。

  瞻仰良久,一名亲兵跑来禀报,“都督,众将已经到了大堂,在等都督过去。”

  张焕点点头,快步走回了行辕的正堂,这时李双鱼和户曹参军事程铎以及其他一些将领已经领令前来。

  “大家坐!”张焕摆摆手,将众人坐下,他扫了众人一眼,见大家皆面带激动,收复陇右节度确实是一件令人振奋之事。

  “我让大家来,一是想听听城中的情况汇报,再就是想商量一下下一步地行动方略。”

  张焕看了一眼户曹参军事程铎,便笑道:“程参军,你先说吧!”

  “启禀都督,吐蕃人似乎毫无防备,其仓禀尚来不及焚烧,我已派人清点过。有库粮八万石,钱二十万贯,布匹十五万匹。还有大量金银器

  程铎十分惊讶吐蕃人的慷慨,从广武一直打到这里,只有一两个县地仓库被烧成白地,其余皆完好无损,也没有被败军搬走,不过作为管理钱粮的官员,吐蕃人留下的钱粮当然是越多越好。

  “还有,士兵们在他们官署内缴获了大量地文书账册。河湟各地地人口、土地以及征税情况都清清楚楚,专有汉文记载的账册。”

  张焕点点头,又问李双鱼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李双鱼半跪行一军礼道:“确实有些奇怪,据查,马重英在我们杀到一刻钟前才撤走,吐蕃人军营内很多军用物资都没有来得及拿走,我们杀进城时。城中人就象如梦方醒一般。着实让人费解。”

  这时,张焕一眼瞥见蔺九寒欲言又止,便笑了笑道:“既然叫大家来,就是希望大家畅所欲言,能集思广议,蔺九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蔺九寒胀红了脸,上前施礼道:“都督,我以为这是明显地诱敌深入之计。我们几天前占领的湟水城时就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退一万步说,就算湟水城是措不及防,那马重英也应该知道我们不日将杀来,他的仓库也该搬走。更不会一刻钟前才离开。这些实在不合常理,所以我以为马重英是在诱我们深入。”

  “我也赞成蔺将军的见解。”李双鱼接口道:“其实还有一些奇怪的现象。比如马重英竟杀了自己地妻妾,他完全可以提前送走,不少吐蕃人本来已经要逃走,马重英特地告诉他们大军已去湟水和我们作战,简直就是骗他们留下来,太不合常理了。”

  “那些吐蕃官员也是被马重英欺骗,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户曹参军事程铎笑着补充道。

  张焕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在大堂内低头踱步沉思,“各种迹象确实是很明显的诱敌深入之计,可如果仅仅解释为诱敌深入,似乎又有点太小瞧马重英了,难道是他唱的空城计吗?他其实手中已无兵力,怕我西凉军追杀于他,所以布置疑兵来迷惑于我,真是这样吗?可斥候的情报中说,他手中还有一万吐蕃精兵,这又作何解释呢?还有王思雨,他们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是他们已经夺取石堡城,马重英仓惶撤退吗?这也不可能,若王思雨夺取石堡城,马重英退路已断,他更不可能离开鄯城了,真是令人费解啊!”

  就在张焕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亲兵在门口喊了一声,“都督,杜参赞来了。”张焕大喜,杜梅的到来,正好可以给他参详一二,他快步走到门口,只见杜梅大步走进,一见张焕,他便大声道:“都督可速发兵追赶,马重英用的是空城之计。”

  “为何?”张焕沉声问道。

  杜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桌前,取出一幅河湟地图展开,他指着最南面的定戎城道:“我刚才在门口截住了斥候地消息,马重英已经退到定戎城,这里距石堡城已不足五里,可以说他完全放弃了河湟,就算九曲地区有援兵赶来,那我们只要控制住西面地绥戎城、正中的临蕃城以及东面的绥和城这三座坚固的城堡,就算九曲来五万援军,也不可能突破防线,这就等于重新回到了天宝八年前的唐蕃形势,所以,我敢下定论,马重英手中的计策就是布下疑兵让我们不敢轻易南下抢占要塞,他在等九曲援军的到来。”

  张焕仔细地思索片刻,虽然中间还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比如马重英为何只占定戎城一座城堡,而不将其他几座城堡一齐占领,还有那一万吐蕃军到哪里去了?

  可思来想去,确实只能是这一个解释,他在使大胆的空城计,吓唬自己不敢南下,想到这,张焕毅然下定了决心,“传我地命令,大军即刻出发,兵发定戎城!”

  注:石堡城、鄯城、湟水城等地名都是唐朝的称呼,吐蕃实际上占领河湟后,都已经将其改名,比如石堡城叫铁刃城等,一来资料不够,二来也麻烦,所有还是用唐朝的称呼。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二章 风云突变

  张掖郡,这里是吐蕃在河西的统治中心,也是吐蕃进攻大唐的桥头堡,一直有重军驻扎,但从庆治十三年开始,吐蕃的战略重心便渐渐移到了安西,在和回纥争夺北庭的拉锯战中,河西的吐蕃军基本上都集中在敦煌郡一线,配合安西吐蕃军的北攻,这时的张掖郡只有两万驻军。

  但大唐宣仁二年末,就在武威郡张焕大举进攻陇右之时,张掖的吐蕃兵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安西五万吐蕃军和敦煌郡的三万吐蕃军开到了张掖,张掖郡的吐蕃兵力已达十万,这一切都在极度保密中进行,就连管理张掖政务的吐蕃刺史也不知晓。

  宣仁三年新年后不久,也就是吐蕃使臣尚赞婆进京正式和大唐定盟的同一天,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悄然抵达了张掖郡。

  和回纥战略重心转向西不同,吐蕃对大唐百年的渴望从未减弱过,十年前,赤松德赞决定西征天竺和吐火罗,便暂时放松了对大唐的进攻,但随着吐蕃南征天竺的不顺利,以及大食出兵阻挠吐蕃征服吐火罗,赤松德赞的目光再一次转向东方,可就在这时,吐蕃又和回纥爆发了争夺北庭的战争,使得赤松德赞再一次放缓了进攻东方的计划,也就是这时候,张焕占领了武威郡。

  但随着回纥国内政局变化,吐蕃和回纥两国罢兵,赤松德赞便再次一举起了砍向大唐的战刀。

  为了麻痹对方,赤松德赞策划了一个近一年的阴谋,他提出与大唐会盟,似乎吐蕃是无力进行三线作战的无奈之举,其间河湟都督马重英擅自出兵会西堡,险些坏了赤松德赞的计划,结果被召回逻些狠狠斥责一通。

  一边与大唐会盟,一边秘密调兵到张掖准备。赤松德赞更是本人抵达了张掖郡,他要亲自指挥这场攻占陇右的战争。

  武威郡天宝县西十里外有一座城堡,叫做交城堡。它是大唐目前最西端的一座城堡,远方便是祁连山支脉焉支山险峻的山峰,它和被皑皑白雪覆盖地祁连山连为一体,只有在山脉的南麓有一条两里宽的峡谷,交城堡便扼守在这条峡谷地最南端。

  三月十五日,张焕发动河湟战役第十五天的夜里,本该是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漆黑的山脉仿佛一条酣睡的巨龙,交城堡的八百名驻军也大多睡了,只有十几名当值的哨兵无聊地望着天空的乌云,确实,平静的日子已经好几年了,一个普通地夜晚相对于数年的平静是微不足道的,士兵们早已经麻木了。谁也不会想到。一支三千人的吐蕃最精锐军队借着夜色和山形的掩护,正悄悄向城堡潜来,已经到了百步外,而在数里之外的峡谷另一头,十万吐蕃大军列队待发,无边无际,旌旗铺天盖地,仿佛正是他们漫天的杀气遮蔽了星月。

  赤松德赞今年已快四十岁,他地身体里拥有一半汉人地最高贵的血统。他的母亲就是大唐金城公主,他身材不高,说话也轻言细语,甚至显得有些羸弱,但他却是吐蕃的九五至尊。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天下百万人的生死。

  他是继松赞干布后吐蕃最杰出的赞普。为扫荡旧贵族,巩固自己的绝对统治。赤松德赞引入佛教,最终确定佛教为吐蕃国教,改变了由旧贵族控制民众信仰的局面。

  在他手上,吐蕃的国力一度达到地最强盛的顶点,但他野心勃勃,且好大喜功,对大唐的侵略也是百年来最为凶暴,正是由于他这些年四方征战不止,吐蕃的国力渐渐走向衰落。

  此时,这位吐蕃的最高统治者正坐在由五十匹雄壮骏马所拉地车上,他身后半圆形地白色帐篷俨如一轮明月,他凝视着谷口,正用一种千年不动的耐心等待消息传来。

  忽然,马蹄声惊碎了寂静地夜,一名百夫长飞奔而至,跪倒在赤松德赞面前,“禀报赞普,交城堡已经拿下。”

  赤松德赞微微点头,他回头对随军大论囊热尔轻言细语道:“你先行一步,告之武威军民,投降我者,可为吐蕃臣民,我秋毫不犯,但若有半点抵抗,那怕是武威郡的一只蚂蚁我也要斩成碎片。”

  说完,他紧闭双目,一言不发,过了半响,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依然轻言细语道:“传令大军,进兵武威。”

  十万吐蕃大军缓缓启动,伴随着夺人心魄的低沉的脚步声,他们俨如地域来的恶魔大军,剑指东方,杀戮一切,吞噬一切!

  金城郡北五十里的黄河沿岸,留守陇右的节度副使贺娄无忌正在巡视烽火台,都督西征河湟已半个月,一路连战连胜,十分顺利,最新的情报是大军拿下了湟水城,至此,河湟的大半已归大唐,虽然一路大捷,但贺娄无忌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或许是太顺利了一点的缘故。

  贺娄无忌站在一座土岗之上,带着一丝忧虑地望向武威郡方向,他并不担心河湟的战局,事前有充分的斥候探察,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是有点担忧河西方面,在张焕出兵河湟前,他一直便是河西主将,对武威总有一种特殊的牵挂,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裴明远反对出兵河湟时说过的话,张掖郡那边情况我们并不知道。

  应该说都督也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所以武威郡的一兵一卒都没有出征河湟,二万驻军,又有高墙坚城,对付张掖郡的二万吐蕃军应该是足够了,但贺娄无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担忧,他自嘲地摇头笑笑,难道是自己又想回武威了吗?

  忽然,他身后一名亲兵指着远方大喊,“将军,烽火!”

  贺娄无忌猛地扭头,他的一颗心仿佛坠入深渊。只见数十里外,两道笔直的狼烟直冲云霄,这是河西那边传来的警报。吐蕃攻打河西了!

  他不假思索地掉转马头冲下山岗,“整军,立即返回武威!”

  “可是将军,都督那边怎么办?”亲兵的一句话俨如迎头一盆水,顿时将他浇醒了,是的,都督临走之前是把整个陇右交给他,而不是只让他负责武威一域。

  贺娄无忌沉思片刻。毅然下令道:“命顺化、延安、平凉、绥德四郡的军队悉数赶往会郡,再命会郡地船只西靠,接应逃难之民渡河。”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金城郡疾奔而去。

  武威城的战斗惨烈无比,城内城外尸横遍野,鲜血将大地染成了红色,城墙前火光冲天。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箭矢密如暴雨射向城头,护城河早已经填平,数百架云梯架上城头,城墙上,士兵们刀砍箭射,与不断冲上的城头地吐蕃兵进行浴血奋战。

  不仅有士兵,数万百姓也自发地投入了战斗,年迈的老翁吃力地搬起石头砸下去,妇人披头散发抡起木棍砸向冲上城头的吐蕃兵。少年被射死在城垛之上,一万名唐军士兵已经死伤过半,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面对铺天盖地的吐蕃大军,只有死战到底。

  战斗最激烈之处是在城西。一处城墙在攻城的猛烈撞击下轰然坍塌一个大洞。数千吐蕃军嗷叫着如蚁群般冲向坍塌处,一千余名唐军在林德隆的率领下正拼死抵抗。

  林德隆是为治疗姑藏县发生的一场流行疫病而从开阳郡赶到武威。却正好遭遇到了吐蕃人的大举进攻,这时镇守武威郡地中郎将李横秋已在保卫天宝县的战役中阵亡,五千唐军全军覆没,林德隆毅然挺身而出,肩负起保卫武威城的重担。

  此刻坍塌处洞口的尸体已经堆积一丈多高,林德隆身上中了三箭,浑身是血,但他仍然强悍无比地和野兽一般的敌军拼杀,在他的大刀下,已经劈死了二百多名敌人,但涌上的吐蕃军实在太多,坍塌地洞口已经三度易手,一千多唐军也只剩四百余人,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逃走,就连林德隆文弱地儿子和他的女儿平平也和父亲一起死战不退。

  “爹爹!”林知愚忽然一声哀叫,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胸膛,他无比留恋地望了一眼父亲,身子一软,倒地死去。

  “哥哥!”林平平疯了一般,她挥刀连劈死三名吐蕃兵,转身冲倒大哥的身边,抱起他软软的身子拼命地摇晃,但林知愚已经死了,林平平忍不住哀声痛哭,“哥哥,你不能死,你不是明年还要参加科举吗?”

  林德隆呆呆地望着长子死去,这一刻他的心已经没有了,浑身燃烧着刻骨的仇恨,这时,他见几十名吐蕃军已经冲破防线,正面目狰狞地举刀向女儿砍去,他狂吼一声,几步冲上去,抡刀猛劈,顿时人头滚滚,血肉横飞。

  林平平一声尖叫,跳起来和父亲一起与吐蕃军拼死厮杀,四百唐军将士在他们这对父女的鼓舞下,也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一鼓作气将千名吐蕃兵杀退出洞

  二里外,赤松德赞面无表情看着两军争夺武威城地攻防战,他已经投入四万大军,血战了大半日,死伤近万人,但城池依然没有拿下,他扭头瞥了一眼大将尚息东赞,冷冷道:“再投出两万军,我再给你一个时辰,若还拿不下武威,你提头来见。”

  尚息东赞脸胀得通红,他跪下道:“唐军无路可退,所以死战,我恳请赞普同意放开东门,敌人有了生路,就不会再拼死抵抗,我再用骑兵追杀,他们还是一个都逃不走。”

  “怎么打是你的事,我只给你一个时辰。”赤松德赞眼睛闭上,再也一言不发。

  尚息东赞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命东门撤开围困,再传我的军令,半个时辰内拿不下城池,百夫长以上皆斩!”

  吐蕃军又投入了两万生力军,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吐蕃大军全力压上进攻,随着东门之围撤离,开始有大量百姓从东门蜂拥逃命,武威城的防线渐渐出现了崩溃之势,

  西门坍塌之处的吐蕃军进攻最为猛烈,近万名吐蕃军轮番疯狂进攻,最后地四百名唐军用他们血肉之躯结成一道人墙,为捍卫大唐军人地尊严,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林德隆知道大势已去,东门之围解开地消息也传到了他这里,望着女儿倔强而孤独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总拎着一只平底锅和男孩子们打斗,父亲的慈爱之心最后一次充满了他的内心。

  他一把拉住平平的胳膊命令道:“你火速去金城郡报信,告诉他们,这不是一般的吐蕃人进攻,是吐蕃赞普亲自领兵大举攻唐,让他们向朝廷求救。”

  林平平倔强地一摇头,“爹爹,你让别人去报信,我今天就要死战沙场。”

  “浑蛋!”林德隆勃然大怒,他狠狠扇了女儿一个耳光,“我们父子为国捐躯也就算了,你死了,谁来照顾你母亲,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爹爹!”林平平含泪重重给父亲磕了个头,她一抹眼泪,翻身上马向城东奔去。

  林德隆望着女儿远走,他仰头长啸一声,“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来,跟着我杀出去!”

  数里外,林平平立马站在一处高岗之上,她呆呆地望着武威城,忽然,轰地一声闷响,一股浓烟冲天而起,这是武威城的火药库爆炸了,也就意味着吐蕃军已经攻入城内。

  一颗晶莹的眼泪顺着林平平的脸庞滑下,她转过马头,狠抽一鞭,向东狂奔而去。

  宣仁三年三月十六日,武威郡失陷。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军压境

  三月二十日,在攻陷武威郡后,又有三万吐蕃军从张掖赶来支援,赤松德赞安排少量的军队驻扎武威,自己亲率十二万大军,直扑黄河。

  经过三天的行军,吐蕃大军终于抵达了黄河边,此刻黄河边上已经没有一艘船,码头已经毁掉,大船远去,也没有一个人,能逃来的难民都被运之对岸,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堡垒,会西堡,它现在是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座城堡。

  会西堡内还有五千唐军,他们也是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支军队,没有撤走,他们已决心与会西堡共存亡,城门已经被巨石堵死,城中房屋已被拆除大半,得到了大量的石块,数百架投石机严阵以待,备有五十万支箭,还有少量的火药武器和火油球。

  县令兼兵马使罗右军正站在城墙之上,冷冷地望着远方浩浩荡荡的吐蕃大军,敌人若不是渡河到对岸,那他们就会沿黄河南下,如果是后者,那会西堡就将是他们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吐蕃军并没有急着攻打会西堡,反而在城堡五里外扎下了大营,从张掖以及武威抓来的万名工匠正日以继夜地赶制大船。

  赤松德赞则在数千人护卫下来到了会西堡两里之外,他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座让马重英饮恨而退的坚固城堡,而现在这座城堡变成了他前进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赤松德赞是在攻陷武威郡后才得知陇右唐军正在大举进攻河湟,这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他的原计划,这就意味着他将没有现成的船只渡河,他必须造船过河,这会延误他进占陇右的时机,他立即做出战略调整,现在不仅要占据陇右。还要截断河湟唐军的后路,将陇右的唐军主力悉数歼灭在河湟。

  这时,大将尚息东赞跪下大声请令道:“赞普,我愿亲自领兵拔掉这根讨厌地芒刺!”

  赤松德赞没有说话。他仔细看了看会西堡周围的地形,这才微微一笑,对尚息东赞道:“你带四万军,绕过城堡到河湟去,给我截断唐军的退路,马重英会配合你作战,至于这座城堡,暂时不用管它。等我们拿下陇右之时,它会自然就会消亡。”

  说到这,他又冷冷下令道:“我再等十天时间,必须给我造出一百艘大船。”

  河湟石堡城下,唐军大营内,杜梅背着手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张焕则面如冰水般凝视着大帐一角。他刚刚接到鄯城传来的快信。河西烽火点燃,吐蕃人从河西进攻了,但具体地情况还不清楚。

  现在张焕终于明白了马重英的策略,他诱自己深入,就是在给河西的吐蕃军创造机会,让自己大军深入,难以回防,可问题是河西那边倒底有多少吐蕃军,以至于马重英甚至不惜放弃整个河湟来掩护。这才是让张焕忧心之事。

  “都督,我有个很荒谬的想法。”杜梅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说说看!”

  “我在想吐蕃人会不会也正准备大举进攻我们,而我们也正好进攻河湟,两军就这么交错了。”

  “不是荒谬,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张焕轻轻摇头道:“否则马重英不会以放弃河湟的代价来引我们深入。”

  他叹了口气。吐蕃人捏拿的时机确实很准。蜀中一战关中之军损失惨重,自己又刚得陇右。立足不稳,所以此时大举进攻,这和自己进攻河湟只是巧合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陇右怎么办?朝廷或许能派援军。”说到这,杜梅猛地想起一事,霎时脸色惨白,能救陇右的只有河东,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裴家之军或者崔家之军来了后还会再走吗?

  营帐里气氛肃然,半晌,张焕站起来挺直了腰板,他淡淡一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跌倒这一次,以后再慢慢爬起来就是了。”

  他当即下令,“命龙武、湟水、鄯城地驻军火速撤回陇右,再命绥戎城、临蕃城、绥和城三地的唐军立即向我靠拢。”说罢,张焕缓缓走到营帐前,远眺巍峨高耸的石堡城,他喃喃自语道:“马重英,你是不是在等着我仓惶撤退呢?”

  长安城,夜幕已经降临,此刻的长安城还沉浸在收复河湟的欣喜之中,但已有少数高层者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吐蕃从河西大举进攻陇右的消息,消息被严密封锁,但高层者之间的紧急协调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在崔圆地静室内,大唐新右相崔寓正就陇右局势和家主崔圆进行着紧张地商量,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无论如何,裴俊都会出兵陇右。

  但谈及崔家的出兵方案时,房间的气氛立刻有些凝重起来,崔寓背着手在房内慢慢踱步,和崔圆不同,作为现任右相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击退吐蕃的进攻,至于崔家的利益,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至少现在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建立起他的个人威望,从而摆脱他为崔圆傀儡地现实。

  可是要救陇右只有发兵一条路,而发兵也只有四种方案,一是从蜀中发兵,但让朱出兵,无异于请狼驱虎,此方案万万不行;其二就是灵武的段秀实,但听说其手中只剩下五千余军,他本人也已接受崔小芙的旨意,以给养的条件返回西受降城,再者他杯水车薪,也无济于事。其三就是从关中出兵,或是崔、裴;两家联军,或是崔家单独出兵;而其四就是从河东出兵,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除去前两种不可行地方案,后两种方案都要涉及到崔家出兵,这却又绕不过崔圆,崔寓无奈,只能和他进行商量。

  “家主,从凤翔出兵虽然近,但关中地崔家军队太少,无论如何不能再减,所以我想也只能从河东出兵,家主以为呢?”

  崔圆现在的身体已经渐渐康复,和从前一样地精神奕奕,但是他的腿却失去了知觉,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他坐在一个特制的圈椅上,专门有四名家将负责抬他行走。

  此刻崔圆并没有急着回答崔寓的话,他在考虑从河东出兵的可行性,自从蜀中一战后,崔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崔家的实力已经弱于裴家,事实上这还不是崔家所面临最严重之事,严重之事是崔家内部出了乱子,山东二十万清河军已经被崔庆功掌握,而崔庆功一向与崔寓不合,又恨崔圆罢免他的官职,所以连崔圆想调动六万山东军补充河东,也是写信软语相哄,崔庆功才勉强调了三万军到河东。

  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苗头,如果此事解决不好,崔家很有可能就会象河东张家一样,最后分裂,为此崔圆也是极力隐瞒,他很清楚,这是他几十年独用崔庆功掌军权留下的恶果,一时他也不敢操之过急,只能靠时间来慢慢修补。

  偏偏这时陇右出事,使得他的窘况暴露无遗,他根本就无力出兵陇右,山东军调不动,而崔家在河东的军队只有七万,而裴家在河东却有二十万大军,而且随时可以从河北调军过来,一旦让裴俊知道崔家内部不合,后果不堪设想。

  沉思良久,崔圆才徐徐道:“你现在就去一趟裴府,坦率告诉裴俊,崔家在蜀中一役损失惨重,这次支援陇右崔家就不参加了,另外,为防止吐蕃人从凤翔攻入关中,我决定调两万河东军补充凤翔兵力,请他酌情让军队通过潼关。”

  夜渐渐深了,不少长安人都进入梦乡,长城内一片寂静,忽然,激烈的马蹄声在朱雀大街上敲响,数十匹战马从明德门方向狂奔来,这是裴明远一行十人经过三天日夜不停的疾奔,赶回了长安,他是受裴莹的嘱托,特来向父亲求救。

  战马掉头,驰进了宣义坊,片刻便抵达了裴府,老远,裴明远便看见府前站着无数人,父亲站在台阶前,似乎是在送客,他放缓了马速,慢慢靠近府门,这时他已经看清楚了,父亲是在恭送右相崔寓,裴明远索性停下马来,等崔寓上了马车,并驶远了,他才催马上前。

  裴俊刚刚和崔寓谈妥了这次救援陇右的方案,由朝廷出钱出粮,而他裴家从河东出兵,渡过黄河救援陇右,作为回报,裴俊同意崔家在河东的二万军经潼关驻防凤翔。

  就在裴俊含笑送走崔寓,刚要转身进府之时,他忽然若有所感,一扭头,却猛地发现自己的儿子裴明远带着几名随从就站在二十步外,他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憔悴不堪。

  两人对视半天,裴俊才微微一笑道:“我刚才还在想,你应该赶回来了。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四章 针锋相对

  裴明远上前几步,向父亲跪下,“孩儿明远,参见父亲大人。

  裴俊点点头,“起来吧!”

  他眼一扫,只见裴明远身后不远处站有一人,年近半百,长袍儒巾,三缕白须飘然于胸,目光清朗,不像是随从的样子,而且眉眼之间隐隐有些记忆,他微微一怔,问裴明远道:“这位是?”

  不等裴明远回答,那人便主动上前施礼,“在下胡镛,是张都督的幕僚,参见裴相国。”

  “胡镛?”裴俊将这个名字读了几遍,又疑惑地问道:“我们似乎曾经见过面?”

  胡镛微微一笑道:“在下名为镛,顾名思义就是平庸之意,相国说见过我,实际上是因为我相貌大众寻常的缘故。”

  “先生好口才。”裴俊微微一笑,便不再多问,将他们带进自己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胡镛惶恐道:“在下只是一介庶民,怎敢进相国书房,我在门外等候便是。”

  “先生真是庶民吗?”裴俊眯起眼睛笑道:“当年的胡安然可是官拜太子左庶子,正四品衔,我那时也只是户部侍郎,比先生还低半品呢!”

  胡镛见他认出了自己,便笑了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俊又瞥了一眼裴明远,见他站在门口,便淡淡一笑道:“你虽是我儿子。但你现在是张焕军中判官。公事为先,你也坐吧!”

  裴明远没有多说什么,便坐了下来,两名丫鬟给他们献了茶。裴俊开门见山便道:“先说说陇右最新局势。”

  裴明远给父亲略一欠身道:“这次吐蕃大举攻唐是赞普赤松德赞亲自率军,有十余万兵力之众,由此可见吐蕃蓄意已久,据最新情报,吐蕃大军现在会郡地黄河对岸造船,一旦船造好,他们就沿河而下,进攻陇右。”

  裴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露声色地又问道:“那陇右现在尚有多少军队?准备怎么应对吐蕃大军?”

  裴明远与胡镛对望一眼,他便小心翼翼答道:“陇右尚有七万军队。主要布置在会郡和金城郡。”

  裴俊却冷笑一声道:“我儿又何必骗我呢?张焕上报朝廷一共十二万军队。在河西两万,武威失陷时几乎全军覆没,张焕远征河湟又带走六万,那现在也就四万人,而且大多是新军,难道张焕瞒着朝廷招募私军吗?”

  “相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胡镛拱拱手笑道:“我家都督深知吐蕃残暴,为让百姓自保,便在军户中实行民团操练,适才明远多说三万人。其实就是刚刚装备起来地民团,并非正式军队。”

  裴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张使君有足够兵力,派二位前来。是不需要朝廷援助呢?”

  “相国说笑了。我家都督尚在河湟,现在陇右势急。我们难以抵挡吐蕃虎狼之军,夫人特派我们向朝廷求救。”

  裴俊沉吟片刻,便徐徐道:“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与崔相专门商谈了此事,我们一致认为现在吐蕃的战略重心已经东移,以后战事会频繁发生,仅靠张焕一人,恐怕难以抵挡,所以朝廷会再派朔方节度使,张焕将不再兼任。”

  胡镛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会有这个后果,如果崔、裴二人不趁虚而入,那才是不可思议之事,这就是政治斗争,没有什么仁慈怜悯,说到底是实力不如人,这一点在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达成一致,只要保住陇右一地,其他之地,也只能放弃了,事实上,这已经由不得他们。

  想到这,胡镛和裴明远交换了一个眼色,胡镛毅然道:“诚如相国所言!”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裴俊站起身肃然道:“陇右是我大唐国土,抵御外敌是朝廷份内之事,内阁已做出决定,太后也已下旨,朝廷将出兵救援陇右,二位一路辛苦,请先歇息吧!”

  裴明远与胡镛二人下去了,裴俊依然站在窗前沉思,当年他放张焕去河西,就是希望张焕能成为韦家败亡之根,为自己西进创造机会,张焕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仅两年时间便赶走了韦谔,这次吐蕃东侵和张焕西征河湟,又给自己创造了千载难逢之机,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占关内北道。

  但让裴俊奇怪的是崔圆却放弃了这次机会,竟然任他西进,这可和他崔圆的一贯作风不符,他完全可以渡河西进,在这次吐蕃东侵地机会中分一杯,却最后提了补充凤翔军的条件,难道他不知道渡黄河后一样可以走开阳郡补充凤翔军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这次吐蕃东侵的机会,难道他崔家就不能补充凤翔军了吗?他们完全可以借道宛西,走汉中最后到凤翔,王家、韦家都会给他这个便利,但崔圆就象不明白这一点似的。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裴俊忽然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

  这时,门外侍卫禀报,裴侍郎来了,裴侍郎就是裴俊之弟户部侍郎裴佑,他是被裴俊临时命人找来。

  裴佑进门便拱手笑道:“恭喜大哥了。”

  “来!快进来坐下。”裴俊笑着将他拉进来坐下。

  “你可能想不到,我的儿子竟然代表张焕的利益来和我谈判。”

  裴佑愕然,“大哥是说明远吗?”

  “除了他还有谁。”裴俊苦笑了一声道:“而且我那宝贝女儿似乎也是偏向于张焕。”

  裴佑见大哥心中有些忿忿不平。便笑着劝慰他道:“说倒底。张焕是你女婿,明远偏向舅子,莹儿偏向夫婿,这也是正常之事。大哥就将心放宽一点吧!”

  “女婿?”提到张焕是自己地女婿,裴俊不由冷冷一笑道:“他还真当自己是我女婿吗?上次崔小芙干政就是他暗中所为,他又在凤翔摆我一道,这难道是女婿该干地事吗?我早就看出来了,此人绝不甘心居于人下,就算娶我女儿,也只是想利用我而已,我与他之间早就没有什么翁婿之情了。”

  裴佑沉默不语,其实大哥当初何尝又不是在利用人家呢?若不是张焕拿下河西,他会将女儿嫁给人家吗?现在又说断翁婿之情。不过是想趁机拿陇右罢了。

  裴俊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道:“我已决定让裴伊为朔方节度使兼灵武郡刺史,率军二十万渡黄河抵御吐蕃军,明天便出发。”

  裴佑沉吟良久,方徐徐问道:“大哥可是想趁势占领陇右全境?”

  “不!”裴俊缓缓摇头,他冷然道:“张焕手中还有军队,暂时不能撕破脸,金城、陇西、开阳三郡我会留给他,不过他必须将儿子质于京中。”

  裴佑立即明白了大哥叫自己来的用意,恐怕是想让自己跑一趟陇右。不等裴俊说下去,他立刻站起来躬身道:“三月底是户部一年最忙之际,我恐怕走不开,大哥还是让别人去吧!”

  裴俊盯着他,半晌才淡淡道:“那就不勉强你了。我让别人去说。”

  宣仁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太后崔小芙正式下诏,出兵救援陇右。并任命太仆寺卿裴伊为朔方节度使兼灵武郡刺史、充御史大夫,同一天,裴家二十万河东军从昌化郡定胡县渡过黄河,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进发会郡,另一路转头南下,占据平凉、安定等郡。

  贺娄无忌闻朝廷大军到来,立刻命集结在会郡的四万西凉军悉数南下保卫金城郡,在黄河对岸造船地赤松德赞得知唐军二十万大军来援,知道战机已失,他恼羞成怒,集中八万大军攻打会西堡,经过一天一夜地血战,五千唐军毙敌二万余人,终因寡不敌众,会西堡失陷,五千唐军战死至最后一人,无一人投降。

  赤松德赞深恨之下将会西堡铲为平地,他随即率领大军南下河湟,截断了张焕的退路。

  三月三十日,裴伊抵达了金城郡

  张焕不在陇右的日子里,裴莹一直在督促着陇右节度各个司曹间的正常运转,她并不干涉具体事务,但她每天都会出现在军营、屯田以及军器制作坊间,听取底层士兵和普通军属的意见,偶然也会和胡镛、罗广正、裴明远等留守大员进行会商,筹措钱粮支援前线。

  但从吐蕃大军进攻武威开始,裴莹便一反旁观者的姿态,主动召集贺娄无忌等军方将领商讨军事安排,又派裴明远和胡镛二人前往长安求救,同时,她代张焕连连下发命令,征集各地民团兵转为正规军,又亲自到军队中进行动员,激发士兵们保家卫国的热情。

  随着局势的一天天变化,吐蕃军进攻陇右的可能性在降低,但父亲趁机抢占丈夫基业地意图却越来越明显,裴莹渐渐沉默了。

  这天中午,裴莹正和崔宁说话,忽然管家来报,新任朔方节度使在府外求见。

  这个所谓地朔方节度使裴莹当然知道是谁,她沉思片刻,便对管家道:“请裴使君到节度使行辕等待,我即刻便到。”

  说罢,她又命张焕地亲兵将西凉军的军政要员一起请到行辕,踌躇良久,裴莹忽然长叹一声对崔宁道:“我父亲真是贪心不足,我们已经让出陇右北面十几个州郡,但他还要打金城郡的主意,一般人不知情,还以为是我出卖了丈夫地利益,这让我如何面对陇右军民?”

  崔宁在一个多月精心调养下,病势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身子还有些弱。但基本上已经无恙了。她见裴莹心中难过,便搂着她地肩安慰她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也只能向朝廷求救,大家眼睛都亮着呢!你为保卫陇右耗尽心神。我想除了别有用心者,没人会指责你。”

  裴莹苦笑一下,换了身衣服,便乘马车到节度使行辕去了,节度使行辕位于五泉大街中段,离张焕府约三里远,很快,马车便抵达了行辕,这时很多人已接到裴莹地通知,纷纷赶到了行辕。

  裴伊本来是想和裴莹私下谈一谈。劝她以回家探望父亲及外公地名义。将张焕之子带回长安,不料裴莹却不肯私下见他,而是以官方姿态公开接见,裴伊本来就因为上次凤翔之事对张焕耿耿于怀,现在裴莹又不买账,他心中着实不爽,现在他有二十万大军在手,若不是因为裴俊不准他轻举妄动,他早就一口气端掉张焕的老巢。

  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众人皆在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刚赶回来的胡镛和裴明远却隐隐感到了不妙,而裴伊却背着手欣赏墙上地画,所有来人。他一概不理。

  “夫人驾到!”士兵一声高喊。众人纷纷站起来,给走进大堂的裴莹施礼。裴莹含笑一一给众人回礼。这时裴伊慢慢转过身来,望着裴莹呵呵笑道:“我来只是想叙叙家常,侄女怎么把我请到这里来了?”

  裴莹上前施了一礼,她轻启朱唇朗声答道:“请叔父见谅,现在吐蕃人虎视在黄河彼岸,陇右形势紧张,侄女不得不先公后私。”

  裴伊眼一眯,徐徐说道:“侄女不用害怕,你父亲正是担心你的安危,特命为叔率二十万大军来救你。”

  裴莹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当即高声回道:“我们向朝廷求救,是为了挽救陇右百万民众和大唐千里河山,我父若是救我,只派一辆马车足矣,请裴使君体谅朝廷派兵的良苦用心,不要妄加曲解,寒了我们陇右军民地

  “夫人说得好!”贺娄无忌带头鼓起掌来,大堂里跟起一片掌声,贺娄无忌瞥了裴伊一眼冷冷道:“我们夫人深得将士们爱戴,裴使君地挑拨离间是不会得逞的,少废口舌吧!”

  裴伊仰天大笑,他忽然笑容一敛,取出一卷圣旨,大声道:“太后懿旨到,请陇右节度使夫人裴氏接旨。”

  裴莹一怔,她慢慢跪下,“臣裴莹接旨!”大堂里地众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裴伊抽出圣旨,展开念道:“陇右节度使张焕一心为国,哀家闻其得子,取名为琪,不胜欣喜,特赐钱百万,绢五百匹,勋其为上骑都尉,即日起迁往京师居住

  “不行!”不等裴伊念完,行军司马罗广正一下子胀红着脸站了起来,他厉声道:“都督之子为我西凉军少主,岂能送往京师为质!”

  “绝对不行。”贺娄无忌也站了起来,按着刀柄森然道:“要想把都督之子带往京城,先问我这把刀答应不答应。”

  裴伊大怒,“这是太后的懿旨,尔等什么身份,竟敢咆哮公堂,蔑视太后,这可是欺君大罪!”

  这时,辛云京连忙出来打圆场道:“请裴使君不要动怒,众人只是对太后懿旨有些不理解,并非蔑视。”

  辛云京地面子裴伊不得不给,他忍住一口气道:“既然辛尚书这样说,我就当没听见,不过太后地懿旨已下,请张小公子即刻上路。”

  眼一瞥,见裴莹面无表情,裴伊不由冷冷道:“怎么,张夫人也要抗旨不遵吗?”

  裴莹轻笑一声道:“我听说蜀中朱也有个儿子,为何朝廷却不让他送儿子进京为质?”

  “朱已派兄弟进京为质,不需要再派儿子。”

  “兄弟就可以了吗?”裴莹指着周围之人,微微一笑道:“他们都是张都督的兄弟,让他们去可好?”

  “张夫人不要把话题扯远了,太后旨意中写得清清楚楚,命张使君之子进京,我只有一句话,张夫人接不接旨?”

  裴莹脸一沉,冷冷道:“我不接又怎么样?”

  “不接?”裴伊眯着眼笑了起来,他傲然道:“请夫人不要忘了,我可是带了二十万大军到陇右,若夫人抗旨不遵,那我只好率二十万大军来金城郡恭送张小公子进京。”

  “二十万大军又如何?”裴莹上前一步,怒视着裴伊道:“我陇右还有七万儿郎,个个视死如归,可和你死战到底,你若不信,那就来试试吧!”

  说罢,她回头高声令道:“贺娄将军何在?”

  贺娄无忌一步上前,“末将在!”

  裴莹盯着裴伊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弟兄们,有人要带二十万军来抢都督的儿子,叫弟兄们把肚子吃饱了,把刀磨利了,我们去长安讨公道去。”

  “得令!”贺娄无忌迈开大步要走,裴伊见裴莹强硬,知道事情有些闹大了,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却不知所措,辛云京看在眼里,他连忙上前拦住贺娄无忌,“将军且慢一步,夫人也不要生气,我来和裴使君谈一谈。”

  他将裴伊拉到一旁,低声怨道:“你们想逼反张焕吗?他若一反,后果可不堪设想。”

  “可是太后懿旨

  裴伊的话没说完,裴莹便朗声道:“请转告裴相国,凡事要留一点余地,此事张都督回来后自会向太后、向崔相国解释清楚,若裴使君没有什么事,请回吧!”

  裴伊无可奈何,只得恨恨而去,裴莹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忽然给众人跪下,含泪道:“都督平日待大家不薄,这次他遭此重挫,我恳请大家不弃不离,和都督一起度过难关,东山再起!”

  大堂中所有人都一齐跪了下来,罗广正代表众人大声道:“请夫人放心,我们忠心耿耿,绝不放弃!”

  此时,赤松德赞大军赶赴河湟,从九曲赶来的三万吐蕃军也悄悄增援了石堡城,远在河湟深处的张焕已经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绝地反击(上)

  巨大的投石机‘吱吱嘎嘎’拉紧,随着军士一声命令,斗大的巨石被抛射上山崖,击在石堡城的城墙之上,泛起一道灰尘,犹如海面上激起的一朵小小浪花。

  但一百余架投石机同时射出,密集的石块‘噼噼啪啪!’打在城墙上,尘雾蓬起,大片碎石片从山崖上落下,蔚为壮观。

  但这种进攻对攻克石堡城没有丝毫作用,坚固的城堡修筑在赤岭之上,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上去,可谓‘一夫当官,万夫莫开’,天宝八年,四百名吐蕃军守卫此堡,可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却以死伤数万人的代价才拿下城堡,由此可见拿下此堡的艰难。

  张焕已经进攻了整整十天,他不时退兵诱马重英来追,见对方不上当,却立刻返身回来攻打,但真正的进攻也只有两次,死伤数百人后便立刻停止进攻,改用石砲和飞弩攻击,而马重英却始终坚守不出,两个人都有点心照不宣,一个是在争取时间给河湟各地的唐军撤离,另一个则是在等援军,准备大举反攻。

  这天半夜,唐军正悄悄地收拾着物品,准备撤退,张焕站在帅帐旁,不甘心地望着被夜幕笼罩的石堡城,这座坚固的城堡他始终未能拿下,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他刚刚得到急报,吐蕃赞普亲率十万大军从会西堡方向杀来,准备撤离到陇右的五千党项军在龙支县被敌军包围,已经了投降吐蕃军,现在吐蕃前锋已经杀到了湟水。

  原路是回不去了。

  现在只能从南面走宁塞郡,走斥候小兵刘帅逃回陇右的那条路,但就是走这条路,估计也是充满艰辛。

  “都督,准备走了。”杜梅见张焕目光中充满了不甘,便安慰他道:“只要保存好力量,过几年我们再重新杀回来。”

  张焕没有说话,他凝视着石堡城,忽然道:“你说我们若不从原路撤退,马重英会不会着急追赶?”

  “都督的意思是?”杜梅忽然明白了张焕地想法。

  张焕淡淡一笑道:“打了一个多月的仗。却始终没有能见到这位吐蕃名将,不给他留点纪念怎么行?”

  次日一早。马重英和平常一样,站在城堡上眺望唐军的动静。三天前,从九曲地区赶来支援的三万军队已经悄悄抵达石堡城,现在,他需要盘算时间,等待赞普断张焕后路。

  马重英是在进攻会西堡失利后被赤松德赞召回逻些训斥,这时,他才知道赞普进攻大唐的计划。凭心而论。他并不看好赞普的计划,毕竟攻打陇右和攻打河西完全不同。但他也知道吐蕃连年征战,财力逐渐枯竭,赞普也是不得已才兴起东征之念。

  虽然赤松德赞事先并不知晓张焕会进攻河湟。而马重英却知道,赞普一定会趁机断张焕的后路,从时间上算起来,应该是得手了。

  “都督,有点奇怪。”身旁的副将悉大藏忽然发现了一丝端倪。

  “哪里奇怪了?”

  “都督请看。”悉达藏远远一指投石机道:“前几天投射的石块尚能打到城头,可从今天上午到现在,最高的一块也只打到城墙中段,而且似乎只有一半地石砲在投射。”

  马重英被提醒,他仔细地察看情况,确实射来的石头都懒洋洋地,一点也没有昨天那种呼啸而来的劲道,他知道,这种石砲是张焕临时所制,缺乏借力机巧地零件,一架石砲至少要两百人才能拉满,而现在这种力道不足的情况,只能说明唐军没有那么多人投入进攻了。

  “难道张焕已经开始撤退了吗?”念头一起,马重英立刻跑到最高的瞭望塔上,扑在城垛上向远方察看。

  远远地,只见数里外唐军营依然在,但它却十分安静,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等一等,不要着急。’马重英一再告诫自己,当心中了张焕之计。

  从一大早开始,马重英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唐军的变化,投来的石头越来越稀疏,力道也越来越微弱,一直到中午,唐军终于停止了进攻。

  百架石砲摆在空旷的原野中,已经看不见一个唐军,营帐也还保持着原样,照理,这是唐军回去吃饭地时间。

  马重英紧紧地盯着营帐地西面,那里每天都有炊烟燃起,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忽然,一缕细细的青烟飘了起来,柔弱地盘旋向上。

  “点兵!”马重英终于下定了判断,唐军真地撤军了,他激动得挥舞着手臂,连声大吼,“快准备追击。”

  一刻钟后,石堡城的大门打开,一队队的吐蕃兵蜂拥而出,马重英一马当先,率领千人冲进了唐军营帐,果然,唐军大营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粮草辎重皆没有带走,刚才燃起青烟之处,却是几只羊在啃食青草,当它们将一根绳啃断后,就有一些燃烧地木炭掉在一堆干草之上,而帅帐中文书也只烧了一半,许多营帐中的地上都掉有一些零星的铜钱,看得出唐军撤退的仓惶,连钱都分给士兵们了。

  “都督,会不会又是敌人的诱兵之计?”悉大藏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我援军已到,又何惧于他。”马重英忍不住大声狂笑道:“没看见他逃走的路线吗?他也知道后路被断了。”

  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指东方道:“给我星夜追击,杀死张焕者,官升三级,赏钱十万贯。”

  数万吐蕃军个个奋勇,在马重英的率领下,沿着唐军撤退的轨迹,疯狂地向东追去。

  可就在马重英追出半日后,一支身着吐蕃人军服的三千骑兵悄然从石堡城的背后靠近,这支军队自然就是王思雨的三千骑兵。他们在血洗宛秀城后,便一路追赶,早在三天前就尾随着三万吐蕃援军抵达了石堡城。

  虽然比张焕规定地时间晚了十天,但不拿下石堡城,他王思雨绝不回去,从石堡城南面进入堡中相对容易一点,悬崖断壁没有北面那般陡峭,道路也略微宽阔,可容五人并行。

  王思雨为拿下石堡城,特地准备了数百辆马车乔装成吐蕃人的后勤军。又从宛秀城中得到数十名会说吐蕃语的汉人奴隶,当探知吐蕃人大军已经离开城堡后。王思雨便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即催动数百辆马车向城门缓缓驶来。

  石堡城中此时只留有一千驻军,由一名千夫长率领。这时,一名吐蕃兵跑来禀报,一支后勤军来了,正在叫门。

  千夫长快步走到城头,扶在城垛上向下眺望,只见朦胧的月色中,在长长的石阶下停着数百辆马车。上面满载物品。更妙的是月光下似乎隐约还有女人。

  “我们是从宛秀城而来,奉命送物资。”一名大嗓门的吐蕃军在城门下叫喊:“还有五十名女人。”

  城上守军早看见了女人。个个心痒难耐,皆眼巴巴地望着首领,没有人怀疑从自己背后会杀来唐军。这是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

  但这名千夫长却十分谨慎,他并没有立即开门,而是探头大喊道:

  “你们可有文书!”

  “有!”话音刚落,一支断头箭便射上城头,上面插着一封文书,千夫长打开看了看,果然是宛秀城所派的运粮军,上面还有宛秀城守的印鉴。

  千夫长彻底放下了心,他一挥手笑呵呵令道:“开城!”

  城门‘吱吱嘎嘎!’地拉开了,王思雨地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沉声令道:“不要慌,慢慢地进去。”

  数百名吐蕃军挑着担拾阶而上,后面还押着一队女人,只是天色昏暗,看不清面目,只见她们穿着鲜艳的长群,一步三摇,姿态优美地进了城门,城中众吐蕃军乐不可滋,没有人关心所送地物资,众人蜂拥而上,围住了这群他们渴盼已久的美女,可走近了却发现这群女人个个身材高大,似乎比他们还魁梧几分,高大也就罢了,而且个个胸部平坦,哪有什么女人地曲线,再看脸上,她们皆长得浓眉凹眼,咧着血盆大口直笑,许多人脸上还长满了粗疙瘩,甚至涂上厚厚一层脂粉也掩盖不住,众吐蕃军看得直倒胃口,有几个忍不住捂嘴跑去了墙角。

  “搞什么鬼,怎么个个象男人一样。”一名吐蕃军忍不住大骂起来。

  “说对了,老子们就是男人,给我杀!”几十名‘女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手上象变戏法似的冒出两把长刀,抡足了劲,向吐蕃军头上劈砍,刹时间砍翻数十人,数百名挑担的‘吐蕃军’也纷纷从担子里抽出武器,向城门控制处扑杀而去。

  突来的变故使城中的吐蕃守军都惊呆了,千夫长一眼看见他们胳膊上皆扎有一条白带,他猛然明白过来,这是唐军诈城,他又惊又怕,连声吼叫着命手下冲上去抢占城门。

  但似乎已经晚了,数千名唐军已经蜂拥而入,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唐军将领手执一把大铁枪,在吐蕃军群中左右翻飞,那冰冷的枪尖仿佛鬼判官手中勾命笔一般,枪枪毙命,片刻,他身边就伏尸百人,而且每一个人都是咽喉和心脏中枪,周围地吐蕃军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奔逃,王思雨仰天狂笑,眼一眯,锐利地目光直刺吐蕃军千夫长。

  千夫长也被他的嚣张激发了野性,他大吼一声,挥刀向王思雨扑砍而来,但只在中途便僵住了,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一杆大铁枪已经穿胸而入。

  王思雨冷冷一笑,枪一挑将吐蕃千夫长地尸体高高举起,厉声大喊道:“敌军首领已被我杀,弟兄们,立功受赏的时候到了!”

  “杀啊!”唐军身上的血性彻底被激发了,他们挥舞战刀,舍生忘死地杀进城堡深处半个时辰后,石堡城易手,城中吐蕃军被杀尽,城门开启,数匹快马向东疾驶而去。

  夜幕渐渐降临,马重英率大军已经追出一百余里,他追到一潭湖水前,便暂时停住追赶,命士兵们取水休息,等待后面地大队跟上。

  随着时间推移,马重英亢奋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很明显,张焕已经知道后路被断,所以改从南面撤退,他久在河湟,也知道从南面有无数条故道可通往陇右,如果赞普的军队仍然在北面城一带拦截张焕,极可能就会被他逃脱。

  想到这,马重英立刻站起来,吩咐一名亲兵道:“你速带几人去通报北面拦截之军,告诉他们唐军要从南面宁塞、安乡一线逃走,让他们火速南下堵截。”

  士兵领令,骑马飞驰而去,马重英也翻身上马,远远向东方眺望,这一带河流众多,空中雾气很重,四周烟霭弥漫,透过雾气,右面巍峨的赤岭隐约可见,左面是狭长的绥河岭,他们已经进入了骑士谷,这是一个喇叭型的山谷,西宽东窄,长二十余里,最宽处约五里,最窄处的东部谷口不足百丈,也就在那里唐人曾修有一座城堡,叫做绥和堡。

  马重英身经百战,对这种地形他从来都会小心,立刻命道:“多派斥候去前方察看,不得大意。”

  又等了一会儿,后面的吐蕃大军陆陆续续都赶到了,马重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弯月如钩,夜色深沉,他马鞭一指去前方,“出发!”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绝地反击(中)

  数万吐蕃军开始缓缓启动,路很宽、很硬实、也很平坦,这里几十年没有发生战争了,一路上风景优美,一片青翠,绥赤河穿流而过,将峡谷一分为二,上游群山融雪充沛,山溪清泉处处,水流湍急,滋养着两岸美丽富饶的土地。

  大军停停走走,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离峡谷口已不足三里,这时,一名斥候骑兵飞速来报,“禀报都督,绥和堡中空无一人,但两边树林中隐约有战马低鸣。”

  马重英一摆手,队伍停了下来,他冷冷地自言自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临走了还想反击一戈。”

  他回头对副将悉达藏道:“你带一万军,前去突击敌人,把他们引出来。”

  说到这,他又跳下马又探察了一下绥赤河的宽度和深度,回头立即下令道:“命大军速离开河岸,不准饮水!”

  河水明显有被断流的痕迹,这意味自己军队饮水之时,滔天河水会突发而来,马重英站起身,向两侧打量一下,这里已经明显变窄了,谷地被河水一分为二后,道路已宽不足百步,士兵们都不敢靠近河水,纷纷向山林一边靠拢,两边山高林密,烟雾、水汽如沉闷的浮云聚在山间洼地,经久不散。

  马重英眉头一皱,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都督!靠山林须防止敌军箭袭,不如让盾牌军靠边护卫。”一名将领建议道。

  马重英点点头,“照办!”

  “盾牌军靠山林!”一声声命令传了下去,吐蕃军随之变队,这时。马重英的侍卫官抱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陶坛子跑上来,“都督,路边发现这些坛子,里面有很多奇怪的泥粉,还有一封信。”

  在他身后,许多士兵也每人抱着几个坛子上来,大大小小,有数百个之多,马重英接过信,隐隐约约见信皮上写了个‘马’字。昏暗地夜色下看不清楚。

  “点火把来!”马重英话音刚落,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防的望了山林一眼,立即将信交给侍卫官。“你念给我听!”

  他自己则走到十几步外,几十根火把一起凑到近前,侍卫官刚刚打开信,他面前的陶罐突然猛烈地爆炸了,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赤亮的闪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刺鼻烟味和血腥味。

  爆炸接二连三在吐蕃军中炸开。不仅是路边捡到的陶罐爆炸,树林中忽然又飞出数百只正嗤嗤燃烧的黑色陶罐。在吐蕃军头顶猛烈地爆炸了,陶罐中锐利的铁片横飞,每一块细小的铁片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蓝光。

  浓烟、巨响、赤焰弥漫在山谷中。惊恐地叫喊声、哀嚎声响彻山谷,战马嘶鸣,挣脱了缰绳四处奔逃,巨大的杀伤力伴随着极度地震撼效果使吐蕃军大乱,就在这时,山林里万箭齐发,箭矢密如暴雨,伴随着一个接着一个的火药罐,在吐蕃军中爆炸,吐蕃士兵们被天神地震怒惊得魂飞魄散,没头没脑地四处逃命,大片大片地中箭倒地。

  混乱和恐惧严重地动摇着吐蕃军的军心,马重英地战马已经被炸死,数百名亲兵用盾牌组成一座盾牌阵死死地护卫着浑身是血的主帅,慢慢地向后退,马重英脸色惨白,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但他的眼睛里也流露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唐军发明了一种极为可怕的武器。

  “不要慌乱,整理队伍!”他嘶声竭力地大喊。

  可是二万唐军骑兵队却从后面掩杀上来,他们战刀犀利、斗志旺盛,如摧枯拉朽般地冲击着士气低迷的吐蕃后军,尽管吐蕃军强悍,但混乱中他们却无法和战力强大的唐军骑兵匹敌,尤其是火药造成地震撼使吐蕃军无心恋战,被杀得节节败退,与此同时,悉达藏地前军也败退下来,悉达藏本人中箭而亡,四面八方的唐军一起杀出,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轰鸣。

  开始有吐蕃士兵再不顾主帅地禁令,纷纷跳下河,向对岸洇去,河水并不深,很快便有二千余人逃到对岸,向西奔逃,同伴的成功逃生使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跳入水中,逃生地可能使吐蕃军抵抗终于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开始各自逃命。

  就在马重英四百步外的松林里,张焕冷冷地注视着俨如小丘一般的盾牌山,在这座盾牌山的背后,应该就是敌军的主帅了。

  “传我的命令,有杀死马重英者,官升三级,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唐军各个奋勇争先,向盾牌山杀去,其中一名相貌异常凶恶的步兵大将如凶神下凡一般,身高足有一丈,他披着厚重的铁甲,一手握盾,一手拎着一只巨大的独角铜人乱砸乱砍,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碎肉横飞,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肉之路,一步一步向那座盾牌山逼去,这就是号称西凉军第一猛将的羌人成烈,武威失守的消息使他心中充满了仇恨,逝去的岁月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他武威郡的妻子、他的女儿在吐蕃军的铁蹄下已经不会再存在了。

  仇恨在他心中爆发,唯有用杀戮来平息内心的悲哀,十丈、八丈.他一步一步接近了马重英,他甚至已经看到了那个苍老的头颅。

  但这里是最精锐的吐蕃军所在,马重英的二千人亲卫队舍生忘死地护卫着主帅向河边撤退,但在唐军疯狂地进攻下,亲卫队一层一层地被剥掉了。

  眼看马重英离河边已不到十步,成烈一声大吼,踏着满地的死尸,从无数人头顶上飞跃过去,他抡起铜人左右横扫,数十人被打得筋断骨折、脑浆崩裂,惨叫四起,马重英已离他不到一丈。

  这时的马重英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之神是离他如此之近,他忽然想起了王忠嗣的独马飞枪,想起了哥舒翰的三步断枪,和唐军作战数十年,终于死在了唐人手中,他望着这个手拿铜人者惨然一笑,对方脸上的狞笑就是死神的笑容吗?这般丑陋。

  不!这不是死神的笑容,死神的笑容在百步外,他手执一把弓静静地站着,凝视着自己,目光清冷,嘴角挂着一丝久违的冷笑,马重英忽然明白他是谁了,他苦涩一笑,握着咽喉上的箭慢慢地倒下。

  一个时辰后,大战终于结束了,空气中硝烟弥漫,血腥刺鼻,三里多长的谷地里躺满了尸体,近四万吐蕃军除跳水逃走一万余人外,其余全部被杀死,唐军也死伤三千余人。

  唐军在紧张地打扫战场,焚烧尸体,张焕则坐在一块大石上听着几名吐蕃士兵的述说,他们确实是吐蕃士兵,不过在两个月前他们曾是唐军的斥候。

  为首一名瘦长脸的男子正是被改为达昂的唐军斥候校尉李国珍,他跪在主帅的面前,捂着脸失声痛哭,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乡,而旁边跪着的是副队正羌人先祝,另外还有几人已在乱军死去。

  张焕走到他俩面前将他们扶起,替他们脱去了吐蕃人的军服,接过两件唐军的盔甲给他们穿戴上,他凝视着李国珍的眼睛道:“我接受你的交令!”

  一股辛辣之气直冲李国珍的鼻腔,他缓缓半跪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斥候三营十二队校尉李国珍特来交令。”

  张焕微微一笑,他扶起李国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中郎将李国珍的名字。”

  李国珍紧咬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这时,步兵将成烈大步走来,向张焕躬身一礼,瓮声瓮气道:“启禀主公,马重英之死难道我一点功劳也没有吗?”

  “怎么,你要和我争功吗?”张焕望着他笑道。

  “可是.成烈挠挠后脑勺想申辩,张焕却一摆手拦住了他的话,“你没有功劳,但有苦劳,万两黄金就留给阵亡弟兄们的家人,我正式封你为郎将、湟水兵马使。”

  成烈大喜,郎将是西凉军中仅次于贺娄无忌的军职,他半跪行一军礼,“末将谢都督封赏!”

  “都督,你难道.,旁边的杜梅万分惊讶,他听出张焕话中有话,湟水兵马使,难道他又改变主意,不想撤军了吗?

  张焕望着石堡城方向冷冷一笑道:“为什么要逃?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就在这时,远方马蹄声轰然响起,只见李双鱼疾奔而来,他脸露狂喜之色,后面还跟着两名报信兵,李双鱼飞身下马,奔到张焕面前兴奋地大声道:“都督,刚刚接到消息,王思雨已经拿下了石堡城。”

  “什么!”张焕霍地站了起来,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他连忙问报信兵道:“快说说是怎么会事?”

  “回禀都督,我们是从积谷堡那边进入吐蕃腹地,从后面奇袭石堡城得手。”

  “太好了!”张焕兴奋得直搓手,虽然他铁下心想拿下石堡城,但他也知道,石堡城哪里是这么好拿下的,自己势必要付出惨烈的代价,现在王思雨立了奇功,这就意味着自己的河湟战略已经成功一半了。

  他立刻翻身上马,高声令道:“向石堡城进军!”

卷五 破乱局 第二百二十七章 绝地反击(下)

  石堡城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寂静,银白色的柔光洒满了城堡,一天的战火渐渐熄灭了,疲惫的士兵们都已经熟睡,张焕一个人站在城垛前默默地凝视着东方,那里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孤独地挂在天边。

  今天是四月初一,离他发兵河湟正好整整一个月,可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三年,拿下石堡城,意味着河湟的大局已经明朗,但金城郡那边的局势却让他一天比一天担忧。

  “已经快四更了,都督还不休息一会吗?”杜梅慢慢走到张焕旁边,他扶着城垛,转头看向张焕,“都督可是在担心陇右那边局势?”

  “是啊!”张焕轻轻叹了口气,“赤松德赞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从河西东进,我就在想,他举大军前来,不会只是想来断我后路那么简单吧!”

  说到这,张焕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愤恨和焦虑,“我担心的是裴俊和崔圆,早在几年前,他们就想把势力伸到陇右,现在有这个机会,他们怎么会放弃,若我没猜错的话,极可能正是因为他们的出兵,赤松德赞才被迫转头南下。”

  杜梅默而无言,事实上他已经想到了只能是这个可能,良久,杜梅平静地问道:“若真是这样,都督打算如何?”

  张焕冷笑一声道:“他们若想要延安、绥德,我可以给他们,若想要顺化、平凉,我也可以给他们,可是如果他们贪得无厌,要把我陇右节度连根拔起,那对不起,我只好用刀来和他们讲道理。”

  “都督请放心。我们临走前还留有四万军,以贺娄无忌的谨慎,他会替都督守住部分基业,我是在想这次的教训。”说到教训,杜梅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他叹了口气道:“都督,我有一言,不知都督是否愿意听?”

  张焕瞥了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次攻打河湟确实是我们急躁了。包括我极力主张出兵,这都是被一直的顺利冲昏头脑,竟忘记了厚积薄发之理。若我们积累三年再攻河湟,就绝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我希望都督和我一样好好吸取这次教训,纳谏如流、善藏锋芒以成大器。”

  张焕吸了一口寒气,他凝视着东方已经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徐徐说道:“若这次我能顺利返回金城郡,我当厉兵秣马三年,以待天时。”

  三天后。张焕整军已毕,提拔了一批立功的将士,其中以王思雨战功最为卓著,被封为郎将、九曲都督,率一万唐军攻取黄河地区,并长期驻扎。

  又封王思雨地副将周子兴为中郎将、积石谷兵马使,并命他率三千轻骑兵星夜赶往积石堡构筑防御工事。防止吐蕃大军从那里撤回吐蕃。

  就在这时,斥候传来消息,赤松德赞亲率六万大军已经抵达了临蕃堡,离石堡城不足二百里。

  如果说十天前是西征河湟的唐军形势危急,它面临被吐蕃两支大军合击的危险,那么十天之后形势却急剧逆转。战局转向对赤松德赞不利,他反而面临被唐军全歼在河湟的危险,黄河以东有二十万唐军,而河湟的马重英部已经消失,石堡城失守。

  临蕃城,这是大唐在石堡城被吐蕃人占领后。为防御吐蕃进攻河湟而修建的一座坚堡。离石堡城约二百里,和西面的绥戎堡以及东面的绥和堡呈品字形结构。

  此刻残阳如血。朔风四起,苍茫的草原一眼望不见边际,赤松德赞站立在城堡之上,任猎猎劲风拂面,他眉头紧锁地望着南方,陆陆续续逃回的残军给他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利地消息,三天前,马重英部在东南方四百里外的骑士谷被唐军伏兵全部歼灭,连马重英本人也战死当场。

  这简直就是迎面给他的一记耳光,是战还是退,还是坚守河湟,等待逻些大军北上,赤松德赞忽然面临了一个两难地决定,若是坚守河湟,他就会面临被唐朝大军抄后路的危险,当然,他最后可以走南面临洮一带返回吐蕃,但那就意味着将河西拱手奉献给大唐。

  可如果放弃河湟,那这一战他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让他如何心甘。

  “赞普,你找我吗?”大论囊热尔谦卑地站在赤松德赞身后低声道。

  赤松德赞转过身冷冷问道:“你调查清楚了吗?导致马重英惨败的那个发光、巨响的物什是什么?”

  “臣问了不下一百名曾见到它的军士,有人说是唐军巫师请的天雷,有人说是地火,还有人说

  “够了!”赤松德赞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无稽之谈难道你也相信吗?攻陷武威时那声爆炸我就让你查过,你却什么也没查到,推脱那些工匠被杀了,这明明是唐军的新式武器,你若不将他查明,我们吐蕃早晚会毁在这种武器上面。”

  “赞普息怒!赞普息怒!臣即刻派人去金城郡调查此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囊热尔见赞普发怒,他吓得连连做出保证。

  “好吧!我给你两个月时间,若你查不出来,那你就去喂马吧!”

  说到这,赤松德赞转身离开城头,在梯口他停住了脚步,对亲卫道:“传我地命令,大军向石堡城开进,命前军先出动一万人,给我猛攻石堡城。”

  鼓声隆隆,吐蕃军如黑色浪潮一般奔腾而来,在石堡城下,成群结队的吐蕃军沿着狭窄蜿蜒的山道向上猛冲,他们顶着盾牌、抗着撞木,脚下软绵绵的是同伴的尸体,他们没有退路。只有不顾死亡地上冲。

  城上檑木和箭矢密如雨点,城墙被吐蕃人的飞弩砸得噼噼啪啪响,间或一只巨大地火球从成上腾空而起,顺着山道滚下,身上着火地吐蕃军上下乱串,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山前堆满了武器残骸和尸体,但更多的吐蕃军在疯狂地向山崖上进逼。

  这是没有悬念地一边倒屠杀,取胜的法宝并不在于士气如何高昂,吐蕃军的疯狂和不畏死的进攻。依然伤不了唐军一丝一毫,取胜地关键是陡峭的山势和充足的准备,吐蕃军就算侥幸冲上了百丈悬崖。但高耸而坚固地城墙仍然让他们只能饮恨而归。

  张焕站在眺望塔上,毫无表情地目视着山下犹如蚁群般进攻的吐蕃军,高高的城塔使他俨如站在云端上一般,可以看见原野地尽头,在那里隐隐有一条细细地黑线,这条黑线已存在了半日,却一动也没有动,张焕不由冷冷一笑。他已经明白了赤松德赞的心思。

  太阳渐渐西斜,血一般地夕阳已经坠下地平线,天幕上残留着的一块块斑点变成了深褐色,很快也凄凉的消失无踪了,四周原野于是带着一种类似死神降临的战栗,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苍茫大地。每到日暮时分,都出出现这种令人凄凉地景象。

  进攻了整整一天的吐蕃军疲惫地撤退了,山脚下丢下了数千具尸体,在寒夜中结了一层白霜,血也凝固了。

  十里外,赤松德赞的大帐里***通明。赤松德赞盘腿坐在厚厚的毛毡上注视着眼前一幅河湟地图,他在思量另一条进军的路线,在他身旁站着前军元帅论悉颊藏,刚刚向他汇报完一天的战报。

  试探性进攻的惨败已经使他意识到从北面夺取石堡城势比登天,赤松德赞地手沿着赤岭一路东进,忽然停到了积石谷的上面。从这里进去。行一两百里便可抵达九曲地区,那里百年来一直就是吐蕃进攻大唐的基地。

  赤松德赞的食指轻轻在宛秀城上叩了叩。就是这里了,他立刻对论悉颊藏道:“我给你二万军,走积石谷回宛秀城,迂回进攻石堡城,我再给你十天时间,给我拿下石堡城。”

  不等论悉颊藏接令,一名侍卫在帐外禀报道:“赞普,唐军有使者送信而来。”

  赤松德赞一怔,他立刻命道:“让他进来。”

  片刻,从帐外走进一名身着文官袍服的年轻官员,他快步上前,躬身施一礼,取出一封信道:“在下西凉军户曹参军事程铎,特来替我家都督送信。”

  赤松德赞精通汉文,且能写一笔漂亮的书法,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信,却不着急打开,而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名年轻地文官,只见他神情肃然,目光不卑不亢,赤松德赞不由冷冷一笑道:“我是堂堂一国之主,去年你们太仆寺卿见我还口称位卑失礼,张焕竟只派一名从八品小吏为使,是想存心欺辱我吗?”

  程铎微微一笑答道:“两军阵前没有国使,只有军使,我是心诚而来,赞普莫嫌我官威职小,几年前我家都督攻下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时,又几时派使事先去商谈过?”

  赤松德赞脸色霍然大变,这是**裸的威胁,他死死地盯着程铎,缓缓地打开了张焕的信,

  “吐蕃赞普赤松德赞阁下,吾国《孙子九地篇》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此乃张焕之眼前境地也,张焕不才,愿亲统大军进兵逻些,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重建翰耳朵八里功绩,赞普可忧心乎?

  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今赞普统兵于逻些万里之外,张焕得马都督印玺,欲作一伪书投之逻些,言赞普已亡,吐蕃可出新君乎?

  再云:用兵必须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我已派轻兵防御积石堡,又遣人入陇右,倾大唐举国之兵西进,欲与赞普会盟于河湟,赞普可心喜乎?

  如此三策,愿赞普阁下慎之!思之!大唐陇右节度使张焕敬上”

  赤松德赞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一边细看,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良久,他将信一合,吩咐左右道:“送程参军出营!”

  程铎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帐营里一片寂静,论悉颊藏见情况有变,却不敢轻易领令离开,赤松德赞背着手在大帐里慢慢踱步,考虑着张焕的三策,或许只是他的威胁,他实不敢出兵;或许唐人内部深有矛盾,难以默契配合;或许唐军并不适应高原地气候,无法远距离行军;或许

  他可以找出很多理由说服自己张焕地三策只是纸上谈兵,但是,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终于,沉思良久的赤松德赞长叹一声道:“传令各军,立即撤回河西!”

  宣仁三年四月中,赤松德赞地十万大军被迫放弃河湟而退回武威,赤松德赞从敦煌折道返回逻些。张焕命一千人守石堡城,自己亲率大军重返河湟,进驻鄯城,随即他又分兵取宁塞、安乡等郡,重新修葺各个废弃的军事要塞,在河湟他解放唐人数十万奴隶,推行军户屯田制,被解放的唐人奴隶踊跃报名从军,遂得河湟军八万人,又组建河湟民团十数万人,就这样,大唐失陷吐蕃近二十年的河湟故地再次被唐军收复,五月底,张焕率四万军队重返金城郡。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二十八章 厉兵秣马(一)

  每年陇右的盛夏总要六月下旬方到,但今年的炎夏天得格外早,初夏时节尚未来临便直接跳进了火热的季节。

  六月中旬,火辣辣的阳光笼罩着陇右大地,天已经渐渐地热了,树木生长繁盛,随处是一片片深绿色的树林,田间的麦子也黄了,沉甸甸地低垂着饱满的麦穗,在陇右平原上一望无际。

  在金城郡以北数里外靠近五泉山之处,一支近数十人的队伍卫护着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急速向北驰行,穿过一片森林,在麦浪翻滚的田野间向远处一处庄园行去。

  庄园依山而建,处处可见百年大树,几座白色的小楼被浓密的树荫完全掩映,树荫中一条小溪穿过,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小溪两旁长满了各种色彩艳丽的小花,但四周却戒备森严,这里是张焕的一处别院。

  张焕在回金城郡后不就便搬到了这座远离喧嚣的城池、开满鲜花的庄园,他需要时间来考虑陇右的局势,正如他与杜梅在石堡城猜测的一样,黄河以东的关陇地区他原本所辖的二十几个郡县只剩下金城、陇西、开阳三郡以及南部的狄道郡、文郡等偏僻郡县,而裴俊的二十万大军则控制了关陇以北大片土地。

  此刻庄园里十分安静,张焕戴着一顶斗笠在后园钓鱼,十几尾红鱼在他钓竿左右出没,不时将钓线深深拉入水里,张焕却恍若不觉。

  在他身旁有一张案几,几上有一本行军司马罗广正所上的报告,关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按张焕的意见是每名阵亡士兵抚恤二百贯。并一次性给与土地十亩,但军中的存钱要招募新兵,还要支付军队地粮饷,最多只能挤出二十万贯,罗广正便建议将抚恤钱改为百贯,一次性给与土地二十亩。

  张焕沉思良久,他仍然想给予阵亡士兵家属二百贯钱,尤其是一些失去独子的年迈老人,这笔钱和二十亩土地可以让他们安度晚年。

  “来!狠狠揍爹爹一下,谁叫他不理我们。”身后传来了裴莹低低的笑声。随即一只柔柔的小拳头打在张焕的后背上。

  张焕放下念头,转身笑着将儿子抱在自己腿上。小家伙已经快一岁了,用张焕母亲的话说。长得酷似其祖父,他在大人的搀扶下可以蹒跚走步,正是最顽皮好动的时候,这不,一到父亲的手中便四处乱抓,眼睛看着水中的鱼,手却抓向鱼竿。嘴里嚷着:‘要!要裴莹拉过一把胡凳。坐在张焕身旁,她幸福地叹了口气。头斜靠在丈夫地肩上,丈夫能平安回来,和她们母子一起享受天伦之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满足的呢?

  张焕伸手揽住她地腰,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问裴莹道:“莹儿,咱们家里有多少钱?”

  裴莹有些诧异地望着丈夫,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一下,她还是答道:“约三十余万贯,大部分都存放在京城的王宝记里,去病为何问此事?”

  张焕沉默良久方道:“我想多给河西阵亡将士们一些抚恤,可是军中存钱不够,能否从家里拿出一部分来?”

  虽然丈夫回来后从来不提河西之事,甚至回避此事,但她却知道,他心中一直在为河西二万士兵地全军覆没而深深自责,尤其是师傅林德隆和林知愚之死,更让他尝到了丧失亲人的刻骨之痛,或许拿出自己家财能让他稍微有一些赎罪之感。

  想到此,裴莹温柔一笑道:“那我去了一趟长安,提二十万贯给你,不知够不够?”

  张焕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连忙笑道:“二十万贯够了,只是我派人去就行,用不着你亲自跑一趟。”

  “听说外祖父病重,我担心他熬不过这个夏天,想去看看他。”裴莹轻轻叹了口气,她咬了咬嘴唇又道:“还有父亲,你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我想尽力替你们缓和一下。”

  裴俊既然出兵陇右,那他们之间就已经撕破了脸,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缓和?谈何容易,张焕心中虽然明白这时枉然,却不想扫妻子的兴,他笑了笑便问道:“那你准备几时回去?”

  这时,张焕手中的小家伙终于抢到了鱼竿,不料鱼竿没拿住,被鱼一下子拖走了,小家伙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裴莹急忙将他抱过来哄慰,好不容易等孩子不哭了,她才对张焕道:“我准备后日便走,我稍微收拾一下,孩子就托付给崔宁。”

  张焕沉思一下便道:“崔宁不能离开她的春蕾堂,那索性我们明日就搬回城内,还有你回长安,替我带一个人回来。”

  “是那个杨春水吗?”裴莹抿嘴一笑问道。

  张焕点点头,“我既然已许她,岂能失信。”

  “我知道了,你是堂堂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自然不会失信于一个小女子。”裴莹没好气地道:“上次我怀琪儿时想给你娶妾,你却推三阻四,我还真当你是不近女色,闹半天是想自己找,等这次回去,我再找几百个李春水、王春水之类地回来给你挑选,你这下高兴了吧!”

  张焕见妻子面有愠色,知道她是有些吃醋了,便将她拉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哄道:“别生气了,今晚我好好补偿你,可好?

  “去,那边有亲兵看着呢!别拉拉扯扯地。”裴莹挣脱了张焕的手,生气归生气,但她也有一些担心,张焕找女人、娶妾裴莹并不反对,但她不希望张焕再娶次妻,尤其是和关陇集团地政治联姻,这会威胁到她的地位,而马璘已经含蓄提出将自己的嫡次女许给张焕为平妻,只是张焕正好西征河湟而暂时搁下,自己这次回长安最少也得一个月,自己是得和崔宁好好商量一下。

  这时。她远远见一名亲兵向这边跑来,便拉着孩子两只小手笑道:

  “琪琪跟娘练习打拳去,晚上好好教训爹爹。”

  说到这,她又娇又媚地白了张焕一眼,带着儿子走了。

  张焕一直望着她们母子走远,这才问亲兵道:“什么事?”

  “都督,辛阁老在门外求见。”

  辛云京来了,张焕站起身笑道:“请他到我书房去,我随后便到。”

  这次张焕回来后,做了很大地人事调整。尤其是重用陇右集团,他封辛云京之子辛朗为中郎将、临洮兵马使。并全面负责临洮郡政务,又封马璘嫡次子马国瑞为中郎将、宁乡兵马使。也同样全面负责宁乡郡政务,又封白光远长子白盛为西平郡录事参军、荔非元礼之子荔非明二郎为合川兵马使,这样一来,就将几个陇右集团的头面人物和自己牢牢拴在一起,甚至远在顺化郡地宗室李侨也将本家迁到了金城郡。

  片刻,张焕换了一身衣服走进了书房,书房为一进三间。最里面是张焕处理公务之处。最外面一间是他的文书郎孟郊预先处理卷宗所在,而中间一室便是举行会议、接见下属的场所。

  辛云京正独坐喝茶。见张焕进来,他站了起来拱手笑道:“都督真是会享受,在这神仙府第一般的地方处理公务。

  却让我等在路上来回奔波。”

  辛云京虽然被张焕聘为军院的副院正,名义上是张焕的下属,但他是四朝元老,在朝中名望极高,就连崔圆、裴俊等人也得尊称他一声阁老,他的长子辛是朝中大理寺少卿,其他十几个儿子有的在大唐地方为官,有的则主管各地田庄,辛云京本在家中养老,为了家族的未来,他毅然将宝压在张焕地身上,他本人也重新出山为张焕效力。

  张焕不敢怠慢,连忙回礼道:“让阁老辛苦了,我再过几日便准备回去二人分宾主落座,不等张焕开口,辛云京先欠身谢道:“多谢都督重用辛朗。”

  “辛阁老不必客气,百龄兄文武双全,正该大用。”张焕端起茶杯,轻轻吮了一口茶扯开话题问道:“我已经下令,凡校尉以上军官必须到陇右军院修学一年,第一批三百人应该来报到了吧!”

  “前日他们已经到了,请都督过几日来看一看。”

  张焕点点头,他沉吟一下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陇右最缺的是什么?应该是人才,但人才不会从天而降,需要我们去发现、去培养,象王思雨、贺娄无忌、九寒、李双鱼等等,他们都是从小兵一步步被我提拔,所以我就想,我应该建立一套选拔人才地办法,比如在军队中开武举,让小兵也有出头之日,能考中武举,再进军院读书,这样我的后备人才就取之不竭,辛阁老以为如何?”

  “都督说得很好。”辛云京微微捋须笑道:“我今天来有两件事,其中一件事便和都督有异曲同工之妙。”

  “愿闻其详!”

  “第一件事其实也不是我个人地意思,而是前些日子我与马璘、白光远聊天时说到,听说今年长安科举十万士子应考,可最后被吏部录用为官者仅十二人,大量优秀的寒门士子求仕无门,可若按以前的办法随意招来,又难免良莠难分,所以我建议都督索性开府考,公开向大唐各地招考优秀人才,留在河湟为官,反正河湟是都督一手夺下,就算朝廷不满,不睬它就是了。”

  听了这一席话,张焕只是淡淡一笑,他何尝不明白辛云京有私心在其中,现在他一直用九曲未平、河湟局势不稳来拖着朝廷,但久拖不是办法,一旦朝廷任命刺史来河湟赴任,首先冲击的就是辛云京等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鼓动张焕抢在朝廷前面自己任命官吏,但这也是张焕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将他们绑在自己地战车之上。

  他其实已就此事和胡秘密商量了几次,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想到这,张焕微微一笑道:“辛阁老放心,河湟是我西凉军将士用血换来,绝不会拱手让给朝廷,请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辛云京一直在注视着张焕地表情,见他已明确表态不会让步,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呵呵一笑,取出一封折子递给张焕道:“第二件事便是我们为支持都督扩军而采取的实际行动,昨日我们十几个陇右大族商量了一下,决定拿出五十万贯钱和一百万石粮食,请都督笑纳,以后每年都会有钱粮支持。”

  张焕霍地站了起来,这次河陇剧变后,他痛定思痛,决定用三五年时间打造一支二十万人地精锐大军,想是这样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他没有崔、裴等大世家数十年的积累,也没有朱泚那样拥有土地富饶且人口众多的蜀中。

  虽然夺下河湟八郡广袤地土地,但大都是高寒之地,更适合养马,不适宜耕种,而朝廷只肯按陇右节度使的定制给他七万五千人的钱粮,其余的十二万五千人的招募和供养就得靠他自己来筹措钱粮,现在,加上在河湟被解放奴隶中募集得的八万军,他手中实际上已经有十八万大军,尚缺的二万军队他可以从河湟被解放的奴隶民团中征集,也可以想办法从关中、河东、蜀中购买青壮奴隶。

  这些问题都不大,但如何解决每年供养十二万大军所需的粮食和军饷就成了他最头疼之事,屯田可以解决一部分粮食问题,也可以向别处购买,但钱呢?每年最少百万贯的钱从哪里来?

  就算他尽夺金城、开阳、陇西三郡的税收也远远不够,当然,他可以开矿铸钱,也可以畜牧养殖、鼓励桑麻,发展与东方各郡的贸易,但这些都需要时间,短时间内难以奏效,现在陇右大族肯倾力支持自己,这怎么不让他喜出望外。

  他向辛云京深施一礼,“陇右世家的支持,张焕铭刻于心!”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二十九章 厉兵秣马(二)

  次日,当晨曦初露,第一抹淡淡的金光铺洒在金城郡巍峨的城墙上时,张焕带着妻儿在八百铁骑的护卫下出现在金城郡一里外的官道之上,此时,官道上已经感到了热浪袭人,空气中仿佛有一种透明的物资在流动,久在清凉庄园中生活的裴莹却一时不能适应,她拉开车帘,眉头微皱着对张焕道:“去病,今年的天气真是反常,现在才六月中旬,怎么就象大暑一般。”

  “听老人说天气反常是兵灾的表现,或许这就映证了河湟之战。”

  张焕放慢马速和马车同行,他微微笑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吗?那年冬天河水不冻,结果不是回纥入侵?”

  裴莹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没忘,那年冬天我在陇西郡坐船时,有个无赖硬搭我的船不算,还反客为主拿刀与我手下拼斗。”

  张焕大笑,“拼斗的结果不就是你膝下多了一子吗?”

  他声音略大,旁边几个亲兵紧绷着脸,却在拼命忍住笑意,裴莹脸一红,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刷地将车帘拉上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将车帘拉开,对张焕似笑非笑道:“假如我这次回京,又在陇西郡遇到一个要搭船的人怎么办?”

  “呵呵!那老张只好另娶新妇,重做一回新郎了。”

  “你敢!”裴莹低声发狠道。

  张焕仰天一笑,腿一夹,加快马速而去,裴莹望着丈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队伍前进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张焕策马到最前面问道:

  “怎么回事?”

  蔺九寒一指前方岔道,“从东面来了一队骑兵,好像有人要过来禀报。”

  张焕见从东面来的一队骑兵正停在路旁,里面夹着几辆马车,正有一骑向这边奔来,待近了,他忽然认出,正是自己派到开阳郡接林师母地侍卫,那前面马车中就是师母吗?

  侍卫奔近,在马上向张焕行一礼道:“禀报都督。属下已经将林夫人接来。”

  张焕点点头,回头吩咐蔺九寒道:“你告诉夫人。就说我让她带孩子过来,见见我的师母。”

  说完。他一纵马,驰到师母的马车前,这时杨玉娘已经下了马车,正悲伤地望着张焕,张焕翻身下马,上前跪倒在地,垂泪道:“徒儿特来给师母请罪!”

  杨玉娘得到林德隆父子战死的消息。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头发也变得灰白了,她急忙将张焕扶起。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忽然抱住张焕的头放声大哭,“十八郎。你师傅死了,你林大哥死了,知兵在蜀中也战死了,一家男人都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啊!”

  张焕的眼睛也红了,他急忙站起拉安慰她道:“师母放心,林大哥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

  这时,林知愚的妻子拉着儿子上前,将他摁在地上,“快!快给叔叔磕头。”

  张焕叹了口气,一把将林知愚的儿子抱了起来,见他长得瘦弱,眉眼颇象林知愚,便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儿回头望了娘一眼,怯生生道:“我叫林果儿。”

  “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考进士。”

  张焕点了点头,不愧是林知愚地儿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坠,给林果儿挂上,将他交还师母道:“我会请大儒来教授这孩子,一定会让他实现林大哥的夙愿。”

  杨玉娘擦去泪水,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她看了一眼张焕地身后,强展笑颜问道:“她就是你夫人么?”

  张焕回头,见裴莹抱着孩子正向这里走来,便点头笑道:“是!她手中抱的就是我地儿子,叫做张琪。”

  待裴莹走近,张焕便给她介绍道:“莹儿,这就是我师母。”

  裴莹欠身见礼,又将儿子两只小手作揖,笑吟吟道:“给师祖母见礼!”

  杨玉娘喜欢,连忙将张琪抱过,疼爱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子,裴莹笑道:“索性我就和师母坐一辆马车,聊聊家常,就到我府里去,平平也在那里呢!”

  众人上了马车,两队人马合兵一处,一起向城中行去,守城的士兵见都督回城,连忙列队行礼,张焕刚走进城门,远远地便见一袭红衣女子骑马奔来,正是林平平,在武威之战中,她也受了箭伤,再加上悲痛父兄之死,竟伤势恶化,崔宁便将她强行留在府中养伤,现在伤势已经痊愈,听说母亲到了,她特赶来迎接。

  母女见面,又忍不住抱头痛哭一番,张焕则远远站在一旁,这时裴莹瞥了张焕一眼,便将儿子给了乳母,自己则悄悄走到他身边笑道:

  “一路上你师母给我讲了很多你从前之事,听得出平平从小就很喜欢你,现在人家父兄都为你死了,你是不是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张焕摇了摇头,“我从小就视平平为妹,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感情?”裴莹冷笑一声,“那你对杨春水就有感情吗?不过见了一眼而已,便放在心里惦记着,你青梅竹马的妹子对你一往情深,至今不肯嫁人,你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以后再说吧”张焕知道妻子的想法,便打断了裴莹的话,“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再说人家刚刚丧父。”

  这时林平平看见了张焕,她快步走过来对裴莹笑道:“借你夫君一用可好?”

  裴莹抿嘴一笑,“你若想要,我就把他送给你。”

  林平平笑着掐了裴莹一下,便拉着张焕走到一边,她的笑容霎时便不见了,阴沉着脸冷冷道:“我问你一事,你地亲兵可以随便残杀百姓吗?”

  张焕轻轻挣脱她地手,淡淡道:“我素来军纪严明,即使我的亲兵杀人。也一定事出有因。”

  “那你跟我来!”林平平取出一张名刺塞给他,便翻身上马向城西方向驰去。

  张焕看了看手中地名刺,这是他自己的名刺,上面的头衔是凉州都督,这应该是他在武威时地名刺,‘这是怎么回事?’张焕沉吟了片刻,便对裴莹道:“你带师母先回去,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给蔺九寒施了个眼色,蔺九寒立刻率领百人跟着张焕向西疾驰而去。

  “都督,在那边!”蔺九寒手指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只见林平平身子一闪,进了庙中。张焕刚要进庙,蔺九寒却拦住了他。“都督,让我先去查看一下。”

  “不用,平平不会有那个心。”张焕说着,便径直进了庙中,庙里门窗皆无,十分破败,好几处山墙都已经坍塌了。看得出这是一座废庙。

  转进大殿。只见平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受伤之人换药。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清秀,张焕隐隐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那女子正在吃平平带来的面饼。忽然见涌入大群士兵,吓得她花容失色,立刻躲到林平平身后,张焕再看地上躺着的人,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老者,紧闭着双眼,可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脸色十分蜡黄。

  张焕也觉得他十分面熟,再凝神一想,他猛地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在天宝县造水车地那个农夫吗?自己是给过他一张名刺。

  “这是怎么回事?”张焕走上前沉声问道。

  “小翠,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张都督,你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林平平站起身,闪到一边。

  那女子这才认出张焕,她连忙上前跪下,“都督告诉过我们,若有当官地欺压我们,便可找你告状,我们昨天来了,可是爹爹却被你守门的士兵砍伤,多亏平平姐救了我们。”

  她思路清晰,口齿十分伶俐,几句话便将众人说得面面相视,脸色大变。

  “你等一下。”张焕惊讶地打断了她地话,“你是说在我府前,被守门的士兵砍伤吗?”

  “不是在都督的府门前,他们告诉我和爹爹,都督进京去了,我们离开府门没多久,就有两个蒙面人追上来,二话不说,举刀便砍,爹爹被他们砍中两刀,爹爹拼命拉着我跑,他们见路上人多,就没有追来,后来爹爹支持不住倒下,正好遇到了平平姐。”

  自己亲兵居然哄他们自己进京了,张焕隐隐明白了什么,他又追问道:“他们既然蒙面,你怎么知道就是守门之人?”

  “我爹爹用扁担和他们抵挡了两下,其中一个人的面巾掉了,就是守门的士兵。”

  张焕背着手一言不发,半晌,他忽然冷冷问道:“你们要告的官是谁?”

  那女子磕了一个头,恨声道:“我们要告的官就是欺辱我们河西难民地地军官,他用霉烂的米给我们吃,我们都可以忍,可他看中了漂亮地女子,就逼着人家陪宿,否则就赶出去,他看中了我,爹爹就带我逃了出了,来找都督告状。”

  “你可知道这个军官叫什么名字?”张焕阴沉着脸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他的手下都叫他陈将军。”

  “陈平!”旁边蔺九寒脱口而出,陈平就是受张焕之令,全权负责安置河西难民,难怪那些亲兵要杀这对父女,陈平以前就是他们的头。

  “去把昨天在府门前值勤地亲兵全部给我带来。”张焕终于动怒了,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片刻,二十几名亲兵被带了进来,一见大殿中的情景,其中两名士兵‘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个不停。

  “很好!不用我审问就自己认罪了。”张焕慢慢走了过来,寒着脸道:“你们二人都是从太原就跟着我的老兵,我正是视你们为心腹,才完全信任你们,没想到你们却在背后坏我的名声。”

  两人的身子渐渐地不再颤抖,他们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道:“我们对不起都督,任都督军法处置。”

  “怎么处置你们等会儿再说,我先问你们。你们为何要杀这对父女?”

  犹豫良久,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他们要告陈队正,我们是一时糊涂!”

  张焕冷笑了一声,“看不出你们很讲义气啊,来人!”

  旁边立刻站出五六个大汉,张焕一指这二人,“每人重打一百军棍,赶到河湟去养马。”

  “多谢都督!”两人垂泪给张焕磕了一个头,跟着行刑手下去了。

  旁边林平平知道张焕是轻饶了他们。她见张焕动怒,却不敢多说什么。只看他怎么处置元凶,这时。张焕见那老人已经醒来,便蹲下去问他道:“老汉,天宝县逃出多少人?”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低微道:“一个也没逃出来,我是带女儿去昌松县相亲,才逃过一劫,我儿子也战死了。”

  张焕心中难过。他站起来。指着这对父女对亲兵道:“把他们带下去好好疗伤,按军属的标准抚恤。再从我的名下另外划出十亩上田给他们。”

  几个亲兵答应一声,把老人背了出去,张焕瞥了林平平一眼。“你和他们去吧!我怎么处置属下是军中之事,你就不要竖耳朵听了。”

  林平平见他说中自己心思,脸不由一红,讪讪地跟着他们父女去了,蔺九寒刚要说话,张焕却一摆手拦住了他,他快步走到另一头一个破烂的窗户下,高声道:“不要偷听了,不会让你失望地,去吧!”

  只听外边‘哗啦!’一声,随即有脚步声跑远。

  张焕摇了摇头,回到大殿,他取出自己的金牌递给蔺九寒道:“你带五百人火速赶到长乐县,先不要打草惊蛇,调查清楚后,再将他给我抓来!”

  蔺九寒领令,带着几个人去点兵了,张焕心情沉重,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若不是今天这个偶然事件,自己怎么也不会相信陈平那个精明能干的手下竟然会做出这种事,难道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吗?看来有的时候仅仅靠信任是远远不够的。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回到了节度使行辕,行辕的官员们已经得到张焕返城的消息,早将行辕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焕大步走进行辕,不时有官员走出公务房向他躬身施礼,“都督回来了!”

  “参见都督!”

  张焕一一点头致意,他快步回到了自己房中,孟郊已经先到,正在整理桌案上堆积的文书,见张焕进来,连忙上前施礼,张焕摆摆手道:

  “等一会儿再整理,先替我把杜先生请来。”

  片刻,杜梅匆匆赶来,远远地向张焕施一礼笑道:“都督终于回来了。”

  张焕一边请杜梅坐下,一边苦笑了一声道:“早知道今天会遇到这件事,还不如不回来。”

  杜梅见张焕心情不大太好,便诧异地问道:“都督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张焕便将陈平之事告诉了杜梅,最后叹了一口气道:“我总以为贪污坐赃、强占民女之事和我西凉军无缘,就算偶然有,也是因为军队扩大,一些良莠不齐的人混进来,诸如韦家旧部或者陇右大族子弟等等,却没想到我西凉军第一桩贪污坐赃大案,竟然是我从前的亲兵队正,真是莫大地讽刺。”

  杜梅沉默片刻便劝他道:“都督也只是听说陈平给河西难民吃霉烂的粮食,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中饱私囊,或许他有什么隐衷,或许是他地下属擅自所为、他也不知道,至于逼良家妇女陪宿,这种事情往往会被人刻意扩大,或许他确实有一点不检点,但无论如何,都督先不要听一面之词,更不要先入为主,等调查出结论后再定罪也不迟。”

  张焕点了点头,“或许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爱之深、恨之切,但更使我生气的是,这种事情竟然是从偶然事件中才得知,假如我那两个亲兵不头脑发热去砍告状地父女,他们也许就忍忍算了,那这件事就绝不会被揭出来。”

  张焕背着手走到窗前,忧心忡忡道:“我现在担心的是还有多少大案我不知晓,或许现在还没有,但将来呢?等到发生了再杀人吗?所以必须要有什么办法来预防它们。”

  杜梅这才终于明白了张焕的用意,他绕了这么个大***,其实是想建立一种监察制度,那他召见自己的用意难道就是果然,张焕仰头望着天空徐徐道:“本来我是打算效仿则天皇帝设立四匦,但这样一来会诬告四起,使陇右官员人人自危,即用之,则不应疑之,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应以预防为主。”

  说到这,张焕转身凝视着杜梅,“我打算用胡镛主管政务,但监察权分置,效仿御史台,把现在的拾风使改为监察使,你就为我的第一任监察令。”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章 厉兵秣马(三)

  三天后,西凉军中忽然爆出一个天大的消息:都督的前任亲兵队正,现任狄道兵马使陈平竟然以霉烂的糙米充作上米给河西难民就食,中饱私囊,又查出他多次在军中冒领军饷,累计从中贪污钱二万贯,都督已决定二日后斩首示众,消息传出,军中一片大哗,拍手称快者有,但觉都督量刑过重者也有。

  这天清早,十几艘渡船停泊在黄河岸边,一队队士兵正列队上船,码头上,张焕骑着马和贺娄无忌并驾缓行,贺娄无忌是受命前往河湟,主持河湟新军的训练。

  “到河湟后要严格训练新兵,尤其注意在高原上的强化训练,要为我们将来进攻吐蕃做好准备,以后我每年都会分批派士兵来你那里进行高原轮训。”

  贺娄无忌点了点头,“请都督放心,我一定会用最严格的要求来训练他们,最多两三年的时间,他们就会成为真正的军人。”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焕沉吟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次河西、河湟阵亡士兵的抚恤金办法已经出台了,每名阵亡士兵的家人可得二百贯的抚恤,不过一时没那么多钱,先支付一成,其余分十年按月供给,另外再追加十亩的抚恤田。”

  “多谢都督了。”贺娄无忌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知道按朝廷庆治五年定下的制度,士兵战死最多抚恤其家人五十贯,而且层层盘剥,最后到家属手中也只有十几、二十贯,都督却定下了二百贯的标准。这次河西军和河湟两地士兵战死二万三千余人,那就是四百六十万贯,由此可见都督是真的下了血本,他感激地向张焕深施一礼,“我替弟兄们给都督施礼了。”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他淡淡一笑道:“我也知道如此一来财政上负担是重了点,但若不重加抚恤,死去的士兵怎么能瞑目于九泉?活着地士兵又怎么肯为我们拼命?我一直以为,只有给予士兵足够的尊严,才能使他们竭忠效死、在所不辞。”

  说到这。张焕纵马驶向一座小丘,他立马站在小丘之上。迎着猎猎河风,凝视着士兵们列队上船。这些士兵才是他打下江山的本钱,他又怎么能不善待他们呢?

  “都督对士兵是很好,可是对旧部却有时不公。”眼看分手在即,贺娄无忌犹豫再三,他终于说出了这几天压在心中的话。

  张焕没有说话,沉默良久,他才冷冷道:“你是说我不该杀陈平?”

  贺娄无忌叹了口气。这一两年张焕权威渐重。已经很少象在东内苑时和弟兄们打马球、开玩笑那般无所忌讳了,众将在他面前感到更多的是威严和压力。可是有些话他若不说,恐怕西凉军中再没有人敢在张焕面前提起这些事。

  他一咬牙便道:“陈平严重触犯军规,当杀!我对此并无异议。只是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

  张焕微微一怔,“为何?”

  贺娄无忌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大声道:“这一个月来都督大肆重用陇右望族子弟,辛朗久随都督,我不说他,而那马国瑞、白盛、荔非明二郎他们的老子虽然英雄,但他们本人又有何军功?却个个位居高位,为此许多军中旧部都颇有微词,可偏偏这个时候都督要杀陈平,他可是都督刚从军时便跟随的老人,这让弟兄们怎么想,请都督三思!”

  张焕默默地看着他,过了很久,他终于长叹一声,翻身下马将贺娄无忌扶起,又揽着他的肩膀走到一处大石前坐下,沉吟一下,张焕便柔声对他道:“在我的记忆中,总想着旧部们怎样随我起兵,又怎么和我一同开创基业,我们在天宝县时粮食近绝,最窘迫之时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后来又一起冒着百年未遇地暴雪行军几天几夜,拿下武威郡,这些我都铭记于心,你还记得在奇袭路嗣恭大营前,我答应过要让你们远征西方,封你们为西方之王吗?”

  贺娄无忌默默点头,这些事他也铭记于心,他肃然道:“都督之志,我一向钦佩。”

  “光有志向就够吗?”张焕凝视着浩荡的黄河之水,他眼中慢慢流出一抹痛苦之色,“这次关陇剧变,我们丢了武威老巢,二万将士全军覆没,又被裴俊趁机夺走大部分基业,我想每个人都应该反思,尤其是我,欲得天下却心胸狭隘,容不得异己,而且独断专行,样样大权都握在自己手中,就拿西征河湟来说,胡镛劝我不要操之过急,裴明远甚至已经提到张掖可能有变,可我却不听将计、不容反对,最后栽了个大跟斗,不过栽了也好,倒把我一掌打醒了。”

  说到这,张焕地目光渐渐明亮起来,他挺直了腰对贺娄无忌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我之所以重用陇右大族子弟,正是从长远考虑,实力是基础,但光靠打仗和杀戮只会成为朱泚第二,必须要建立起一个强有力的利益集团,才能在将来朝廷斗争中博取最大地利益。”

  ‘强有力的利益集团。’贺娄无忌喃喃念了几遍,他忽然站起来向张焕行一军礼,“都督,我明白了,我会劝告大家,请大家理解都督的苦心。”

  “不要说得太多。”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只要替我告诉弟兄们,将来我们攻下逻些,吐蕃美女会任他们享用。”

  “吐蕃有美女?”贺娄无忌咧嘴一笑,他倒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一匹快马从东疾驰而来,行至张焕面前,马上骑士禀报道:

  “都督,太后特使已经进城,胡先生请你速回。”

  “我知道了。”张焕翻身上马,向贺娄无忌一拱手,“贺娄将军,河湟新兵我就交给你了。一路顺风!”

  “也请都督保重!”

  贺娄无忌大步上了船,十几艘大船缓缓启动,顺黄河水向北驶去,渐渐地消失在天尽头。

  金城郡,节度使行辕附近这些日子格外热闹,早在六月初,离行辕约一里地外的几座闲置老宅便已被拆除,占地近百亩的空置地上,数千匠人一直在紧张地忙碌着,从目前出现的简单构架上看。这里显然是在建造一片规模庞大地建筑群,而且在工地周围还有数百名士兵来回巡逻戒备。不准闲人靠近,它地神秘反而激起了金城郡民众的好奇心。不少有眼光地人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一定是在修建新的节度使行辕,确实,一里外的节度使行辕还是在永徽年间用一座民宅改建而成,是有些陈旧了。

  对于这个传言,官方没有否认,没有否认自然就是默认了。在平静地日子里。变化是最值得期盼的事,于是每天都有一群群闲人来附近指指点点。‘那里一片水坑是后花园池塘吧!’‘还有地下室,这一定就是秘密监狱了。’只要闲人们没有越过红线来探看究竟,巡逻的士兵也就不去管他们。

  不过今天却没有一个闲人。

  在新修建筑群和节度使行辕附近皆戒备森严,近千骑兵拦住道路两侧不准行人通过,道路上显得空空荡荡,只有数百名从长安来的宫廷侍卫等候在衙前,他们护卫着大唐太后崔小芙所派特使于一个时辰前刚刚抵达。

  特使自然就是李翻云,不过这一次来地却不仅仅是李翻云一人,还有一个宗室亲王也一起跟来,他便是当今皇上的亲生父亲、原嗣庆王李,不过他现在已被封为洛王,除了亲王头衔外,他还是朝廷宗正寺卿,主管皇室事务。

  李俅约五十余岁,身体异常肥胖,他总喜欢眯着眼睛打量人,据说眯着眼睛可以使眼光收敛,能汇集出几道精光来,给人以震慑感,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了习惯。

  他尤其喜欢别人评价他老谋深算,可他偏偏是个忍不住话地人,三言两语便可使他的内心坦荡无余。

  李俅地生父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一任太子李瑛,开元二十五年,太子李瑛过早地暴露出登基的野心而被李隆基所杀,他便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李隆基长子庆王李琮,现在,他五岁的幼子又是大唐皇帝,也正是因为这几层关系,李俅便一直以宗室领袖自居。

  此刻,在张焕的会客室里,李俅端着茶,眼睛却眯缝着打量对面的张焕,张焕地身份他早有耳闻,不过他却没有太放在心上,一个私生子而已,算不上是皇室中人,但这两年随着张焕地崛起,李俅的心态也略略发生了变化,就算张焕是豫太子之子,可是他没有参拜过宗庙,还是不能列班皇室,而宗庙正是他李俅掌管,换句话说,张焕地身份还没有经过他的点头,那永远也只能是一个伪皇族。

  不过这个张焕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仅将他添于末座,连上茶也是最后一碗才端给他,自诩重视细节的李俅开始有些不满了,他很想发作一番,可今天要谈论地事情却又使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坐在主位的是正使李翻云,她从进来到现在皆面无表情,似乎她和张焕只是初相识,只是娴熟而专业地提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武威阵亡的将士人数?逃出的难民数量?他们的近况又如何?等等等等,而回答她提问的也不是张焕,而是张焕的首席幕僚胡镛,张焕则远远坐在一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一问一答谈了足足半个时辰,李翻云话题一转,又提出了一个和今天出使明显没有关系的问题。

  “请问胡先生,我们来时见附近正大兴土木,不知在修建什么?”

  这时,一旁的李俅再也忍不住,他重重地咳嗽一声,示意李翻云赶快进入正题,李翻云脸色一变,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极度厌恶之色,但霎时又恢复了常态,难道自己这半个多时辰不着边际的问话,他就不明白他不该留在这里吗?

  对于李俅的跟来,李翻云始终不明白崔小芙的用意是什么?崔小芙并没有告诉她,甚至崔小芙给张焕信中所写地内容。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前,崔小芙下旨命张焕将儿子质于京师,这件事她也是事后才知晓,很明显,崔小芙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信任她,这个微妙的变化大概就是从她可以列席内阁会议后不久开始,没有任何事先的征兆。

  李翻云是一个极敏感而且极聪明之人,她略略已经猜到崔小芙对她的冷落或许和张焕有关系,就在李俅重重咳嗽的之后,她猛然明白了。

  崔小芙和李俅之间也一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且她这次出使陇右的任务。极可能就是和李俅有关系。

  此刻这个任务就在她身旁一名宦官所捧的描金象牙匣中,这也是从前所没有的。以前崔小芙的密信都是由她随身携带,而现在特使是特使、密信归密信,她看不到信的内容,但她不出手,信也递不到张焕地手中。

  既明白密信的内容极可能和李俅有关系,李翻云便一时陷入了沉默,究竟自己在这次出使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

  这时。一直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张焕忽然笑道:“那片正在修建的房屋正是我地节度使新衙门。这里实在太旧,该换换地方了。”

  从表面上看。张焕坐在一旁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投向窗外,但这只是表象。他其实也在推测李俅同来的用意,李俅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落入他眼中,从安排座位时李俅脸上露出的明显不满,到上茶时他几欲发作,再看他此时急不可耐相,张焕便可推测出,这是一个急躁而浅薄的王爷。

  不过张焕本人对那个匣子里地密信倒也十分感兴趣,既然这个王爷催促看信,那崔小芙地安排就是这个王爷也必须在场了。

  他便不再拖延,微微一笑道:“不知太后可有什么信件给我?”

  “有!”李俅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宦官面前,取过匣子,将它推给了张焕,“这就是太后给张使君的信。”

  言罢,他也委实不客气地往李翻云地旁边一坐,肥硕的肉抖了一下,紧靠着李翻云纤细的娇躯,李翻云厌恶地向旁边挪了挪,可这样一来,李俅便取代了李翻云地主位,形成喧宾夺主之势。

  这时,坐在对面的胡镛也向左移了移,将位置让给了张焕,张焕坐上前,取过象牙匣打开,里面只有一封崔小芙的亲笔信,‘冠军大将军、陇右节度使张焕启’,信用火漆前后封严,张焕撕开信皮,取出了里面的书信。

  他大致看了一遍,心中不由重重地‘哼!’了一声,信中内容竟是向他推荐六个人为河湟各郡刺史,这六个人皆是皇族,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正是李俅之子李运,推荐为西平郡刺史。

  前段时间为讨好裴俊而逼自己儿子进京为质,现在居然又堂而皇之把手伸进河湟,她崔小芙倒真会做人,而且河湟一共只有八个郡,她便一下子想要去六个,真亏她开得了这个口。

  张焕眼睛一挑,迅速瞥了李俅一眼,只见他满脸期望的看着自己,这一刹那,张焕忽然明白了崔小芙的险恶用心。

  从表面上看,若自己一口答应,李俅会大喜过望,但这个人情却是她崔小芙的,而自己不答应,得罪李俅的却是自己,一般而言都会这么想。

  可再深思一层,崔小芙为什么要让李俅来?李俅是做什么的,宗正寺卿,负责鉴定皇族身份,而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得罪李俅的后果是什么?崔小芙明明知道西平郡是河湟的中心,自己绝对不会答应,她才特意提出给李运,莫说西平郡,河湟八郡中的任何一个郡自己都不会让出,这一点她崔小芙也很清楚。

  她这样做是为什么?张焕冷冷一笑,原以为和崔小芙的矛盾要很久的将来才会暴露,却没想到这么早就露头了。

  当下他将信一收,含笑对李俅道:“王爷的心愿我已知晓,只是朝中的规矩王爷想必也知道,此事绕不过吏部,既然是太后的意思,我自会向吏部说明。”

  李俅见张焕说得十分圆滑,他的脸当即沉了下来,索性直说道:

  “张使君别忘了,我可是宗正寺卿,难道张使君就没有求我之处吗?”

  “王爷远来劳顿,请先歇息吧!”张焕站起身,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胡先生,替我送客!”

  说罢,他大步走进了里屋,就在进屋的一霎时,却发现李翻云迅速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张焕,你不要不知好歹!”屋外传来了李俅的咆哮之声。

  “王爷,请吧!”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送我?”

  屋内,张焕冷冷一笑,将崔小芙的信撕得粉碎。

  “都督,其实你答应他又何妨。”李翻云等人走后,胡镛笑着对张焕道:“他们不过是想来镀一层金,给他们做个有名无实的刺史就是了。”

  “如果他们不肯做有名无实的刺史呢?”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他负手在房内踱步沉思,“你或许是不了解崔小芙,她是个野心极大的女人,如果能将手伸进河湟,她怎么可能让一些纨绔子弟来任职呢?这些一定是她精心挑选的能干之人,我们可不能想当然。”

  “那都督的想法呢?”

  张焕毫不犹豫道:“河湟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既然已经有人伸手过来,那我们的行动也应立即开始!”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都督,李特使派人送来一封信。”

  刚才李翻云走时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就知道她必然还有后着,果然来了,张焕微微一笑道:“让送信人进来。”

  片刻,一名侍女在亲兵的引导下快速走进,她给张焕行了一礼,“我家小姐让我来转交一信,她还让我转告,她出来相见不便,就决定不见张使君了。”

  说罢,她取出一信递给了张焕,张焕知道是李俅在旁的缘故,大姐才不能来见自己,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接过信打开,字写的十分潦草,看得出她是在匆忙之间写下,信中只有一句话,‘朝中或有大变。’

  张焕一怔,这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下,他又追问侍女道:“李小姐还说了什么?”

  侍女摇了摇头便行了一礼要走,张焕却叫住了她,他飞快写了一封信,交给她道:“请把此信转交给小姐。”

  待亲兵将侍女带下去,张焕便将李翻云的信交给胡镛,“胡先生,你来参详一二。”

  胡镛接过信看罢,不由淡淡一笑道:“都督发现没有,李翻云原来写的是‘朝中或有异变’,可她把‘异’字划掉了,改成了‘大’字,这说明事情可能会很严重,既然连李翻云都认为严重,那都督说会是什么事呢?”

  张焕没有回答,他背着手站在窗前,遥遥地凝视着东方,不知崔、裴二人之间又爆发了什么大事?裴儿此番东去,但愿她不要卷入其中,早一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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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一章 厉兵秣马(四)

  这一天,长安新丰县的官道上远远地来了一行人,来人全部都骑着马,约数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风尘仆仆,充满了疲惫之色,在队伍的中间有一辆马车,车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张憔悴而惨白的面容,若张焕见到她,必然会大吃一惊,她不是别人,正是去了襄阳的张若镐之妻王夫人。

  在太原时,王夫人身材均匀、肌肤细腻,虽然年近四十,却别有一番风韵,宛如少妇,但此时的王夫人刚刚四十岁,皮肤却已经布满皱纹、干涩而无光,就象五十岁的老妇一般。

  王夫人在张家衰败后,便带儿子回了娘家,一些张家族人也依附他们去了襄阳。

  她本希望能在娘家的支持下熬出头来,怎奈世态炎凉,王家并不欢迎这个破落世家的主母,尤其是王昂的妻子更对她深恶痛绝,使得王夫人一家竟成了寄人篱下,再加上张煊不争气,在襄阳吃喝嫖赌,几年时间便将王夫人带来的一点钱挥霍一空,张家族人见依附他们无望,都一一先后离去,就连二儿子也借口去广陵做生意,从此一去不返。

  到了最后,堂堂的前礼部尚书之妻竟窘迫得趁夜间偷偷替寺院抄写经书为生,也就在这时,左相裴俊忽然派人找到了他们,表示愿帮助他们重建张家。

  虽然王夫人知道裴俊不过是想用他们做傀儡,但已经饱尝人间沧桑的她还是毅然答应北上。

  “煊儿,你知道新丰县为何叫这个名字吗?”王夫人见儿子精神萎靡不振,便笑着问他道。

  张煊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不过他的妻子、王昂的女儿已改嫁山南大族。倒是小妾花二娘对他情深意重,在他们最困难地时候也不弃不离、洗净铅华,夜间,婆婆抄写经书、她则浆洗衣服,一起养活这个无用的儿子及丈夫。

  张煊一路劳累,唯一的马车又被母亲和媳妇坐了,他心中正窝气,听母亲问他,便脸一沉没好气地道:“你明知我不懂还来问我,是想丢我丑吗?”

  王夫人心中叹一口气。依然柔声道:“汉高祖刘邦是彭郡丰县人,他见父亲思念家乡。便按家乡原貌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丰县,故而叫做新丰。我记得你父亲从前给你讲过的。”

  “父亲已经死掉几百年了,我哪里还能记得?”张煊恶声顶嘴道。

  “你!”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刷地一下将车帘拉下,忍不住在车中垂泪不止,旁边花二娘见了,连忙安慰婆婆,“煊郎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他累了。

  所以心情不好,婆母就不要生气了。”

  王夫人轻轻摇头。“这是我的报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片急促的马蹄声,似乎有千人奔腾而来。

  紧接着接送王夫人的使者在外急声禀报道:“王夫人,裴相国亲自来迎接你们了。”

  王夫人吓了一大跳,连忙将眼泪擦干,又向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时马车已经停下,车门开了,使者在外面道:“请夫人下来吧!”

  王夫人走下马车,只见远处黄尘滚滚,千余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她又看了看儿子,他也下了马,吓得面色发黄,腿在瑟瑟发抖,竟悄悄向后挪动。

  “没出息的东西!”王夫人恨得直咬牙,她头一仰,迎着裴俊地队伍大步走上前去。

  裴俊是在出兵陇右时发现了崔圆的异常,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相反,他一直在悄悄调查崔圆异常表现地真相,最终,他从崔雄那里得到了真相,崔圆竟已经无法调动山东清河军,这个发现让裴俊欣喜若狂,一个釜底抽薪之计随即悄然跃入他的脑海之中,巡视良久,他地目光便锁在了落魄襄阳的王夫人身上。

  远远地,裴俊已经看见王夫人下了马车,他翻身下马,笑呵呵迎了上去,“夫人,我们已经数年未见了。”

  王夫人上前轻施一礼,“见过裴相国。”

  这时,张煊踌躇半天,终于磨磨蹭蹭走上前,给裴俊深行一礼,“参见裴相国。”

  裴俊打量他们母子一眼,便微微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就是新丰驿,你们随我来。”

  很快,一行人来到新丰驿,找了一间静室,三人坐了下来,裴俊略一沉吟便道:“我与张尚书素来交情深厚,不忍见张家衰败如斯,本来早就想有所表示,但俗事缠身,一直拖到今天,这次将夫人接来,就是希望夫人和公子能重振张家声势,使我老友能在九泉下瞑目。”

  “可是太原本家已被张若锦所占,我们回不去。”裴俊温和的态度渐渐提升了张煊的胆量,他忽然插口道。

  “张若锦不过是崔圆的一条狗而已,哪里配做张家家主。”裴俊神情显得十分愤怒,他眯着眼注视着张煊道:“而你就不同,你是张尚书的嫡长子,以你尊贵地血统,试问谁还比你更适合做张家家主?我会给你们另置大宅,按月给你们例钱禄米,要让你们取代张若锦。”

  裴俊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张煊地表情,见他面有狂喜之色,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夫人忽然道:“裴相国地厚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张家已亡,徒增一个门面也无意义,只能辜负裴相国的美意了。”

  “母亲!”张煊大急,母亲怎么能拒绝,难道还穷得不够吗?他刚要反驳,王夫人却一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继续道:“这次我们东来其实是想去陇右投奔张焕,先夫对他有恩,我想他会给煊儿一个前途。”

  裴俊暗呼厉害,这个王夫人虽是女流之辈,眼光却歹毒,竟看出他裴俊地急切心理。趁势讨价还价了,他干笑两声便道:“裴夫人有所不知,我听说张若钧和张灿父子便在陇右为官,尤其张灿还在文郡成立了张家,哪里还有你们的位子?太原便是你们张氏本家,去太原岂不是更好?这样,为了让令母子在太原安心生活,我奉送一处千顷田庄以做夫人养老之资,总比在襄阳寄人篱下好,夫人以为呢?”

  说罢。他目光移向张煊,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张煊被裴俊严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拉了拉母亲。让她答应下来,但王夫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轻轻地一掠发梢,淡淡笑道:“裴相国地祖籍不也在河东吗?可现在裴氏却在河北独据一方,可见在哪里发展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有机会,煊儿虽然愚笨。无法继承父志。但做个县令、长史还是有这个能力的,我听说张焕刚夺下河湟。他若连这个机会也不给煊儿,他也真枉姓张了。”

  说到这里,王夫人站起身再向裴俊深施一礼。拉着张煊道:“煊儿,我们走吧!”

  张煊直到现在才明白母亲的心思,他不敢再插嘴,跟着母亲便往外走,裴俊则一声不语,冷冷地注视着王夫人,一直望着王夫人即将大步走出房门,他才暗叹一声,无奈地说道:“好吧!我可以举荐张公子为清源县县令。”

  王夫人的脚步停下,她回头望着裴俊微微一笑道:“直到现在我才感受到了裴相国与先夫的友情。”

  送走了张家母子,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低头踱步,张家母子不过他连环计中的第一环,一个引子罢了,现在引子已经布下,下一步却不能等得太久,一旦被崔圆知晓,自己的计也就破了,关键要时机抓得巧,一旦新张家开府,就要立即行动,想到这,裴俊立刻下令道:“命杨烈部随时准备进驻太原。”

  宣仁三年六月十八日,远赴襄阳的王夫人携儿子张煊返回了太原,他们在裴俊的支持下重开张府,吸引了许多散居河东的张氏族人来投,可就在王夫人建张府三天后,原河东太原兵马使杨烈忽然率两万人进驻太原,口口声声支持故主重建河东张氏,而驻扎在太原地三千崔家军队见来军声势浩大,他们一面向南撤离,一边派八百里加急赶赴长安,向崔圆禀报太原剧变。

  张氏高调崛起的消息震惊了平静地朝野,但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杀机,目光皆不约而同地投向崔圆。

  崔府,退居幕后地崔圆依靠在软椅之上,呆呆地望着天空中的白云随聚随分,他已经就这样呆坐了半个时辰,儿子崔贤则站在他身后,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路。

  很明显,裴俊已经发现了端倪,便借口张家崛起而占领太原,这是他在试探自己,若自己置之不理,那就证明了他的推测正确,他必然会得寸进尺,一步步向南推进,平遥、临汾、上党最后占领河东全境,不仅如此,他还会完全控制关中,届时大唐核心之地,皆为裴家天下矣!

  唯一的对策就是将山东军调入河东,可是崔庆功已掌握军权,他不会离开山东,更不会主动交出军权,也只能靠夺取其军权。

  让崔圆迟迟下不了决心是现在回山东夺兵权则过于仓促,他本打算徐徐拉拢崔庆功的左右,将他架空后再行夺权之事,而太原出事,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看来自己是必须回一趟清河了,可用什么借口好呢?对,中元祭祖!

  就在崔圆深思熟虑之时,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粗糙而苍老地手掌,崔圆低下头,见是懂事地孙儿崔曜站在自己面前,他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怎么现在就下课了?”

  “师尊有事先回,留下地题孙儿已做完,特来探望祖父。”

  对这个聪明知礼的孙子,崔圆是不遗余力地培养,为他请来当世大儒教授,甚至有时还自己亲自授业,还特准他进自己的内书房读书,所有地一切都是希望他将来能成为继承崔家大业的栋梁之才。

  “祖父,孙儿有一事相求。”

  “说吧!你有什么事?”崔圆笑道。

  “孙儿近来在读太史公之《史记》,甘茂列传中说茂有孙甘罗。奔走于千里之外,游刃于秦赵之间,立不世之奇功,孙儿不胜向往,自思足不曾出长安五里,又想闭门焉能造车,特向祖父请求,出外游学半年,饱览我大唐壮丽山河,祖父若有兴致。不妨与我同往。”

  “胡闹!”不等崔圆发话,崔贤便在一旁厉声喝止道:“祖父心情不好。你休要再添乱,还不快退去。”

  崔圆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微笑着对孙儿道:“我正好想出一趟门,不知你想带祖父去哪里?”

  崔曜凝视着崔圆,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地老练神态,徐徐说道:“孙儿想去清河本家一游,祖父可有兴趣同往?”

  崔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宣仁三年六月二十日,也就是太后特使李翻云抵达陇右的同一天,崔圆以陪伴孙子游历山河为借口。带着孙子崔曜离开京城向东而去。

  朝野议论纷纷,皆不明白崔圆为何在太原被占这个骨节眼上离开长安。

  但是,朝野的议论声尚未平息,陇右那边忽然传来一个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消息。陇右节度使张焕竟擅自开府,自行任命的河湟官员。

  所谓开府,就是指游离于朝廷体系外,自行任命一套类似六部九卿的班子,历史上的权臣往往都是这样,比如曹操,他的魏王府下官吏实际控制着朝中大权。

  而在大唐一般只有亲王、公主可以开府,例如唐初的秦王府、齐王府等都有自己地官员,但到了大唐中期后,亲王开府往往是流于形式,实际上府中的各种官员,比如亲王府长史、司马、主簿、记室、录事参军等等官员都是朝廷任命,并且毫无权力可言。

  亲王可以开府,但一般臣子就忌讳得多,本来大唐地各节度使也可以自行任命部分官员,但安史之乱爆发后,无论是唐肃宗,还是后来的掌权世家,他们都一致同意禁止节度使开府,防止安史之乱地祸事再起,所以无论崔家、裴家还是韦家,都只有幕僚而无官员,也正是因为这样,各世家只控制了军队,而地方政权仍然掌握在刺史和任命刺史的朝廷手中,最后他们可以优先推荐官员。

  但开府和各世家自行任命军中官员又完全不同,它意味着节度使极可能由此而干涉地方政务。

  不过张焕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事实上早从去年开始,朱泚就已经自行任命蜀中各郡县的地方官员,俨如独立王国,不过是朝廷拿他无可奈何罢了,佯作不知。

  但让朝廷又略略宽心的是,张焕所任命的官员似乎只限于河湟,这本来就是他夺来吐蕃之地,虽然这种越权行为让朝廷不舒服,但毕竟没有侵犯到朝廷利益,金城、陇西、开阳等郡刺史仍然在位。

  可是真正了解张焕开府细节的人,却不那么乐观了,让我们再回到陇右,看一看张焕地夺权之路。

  金城郡,距陇右节度使行辕一里外地建筑群仍然在热火朝天地修筑中,它的真实用途这两天已经渐渐被揭开了,确实是节度史新地办公之所,不过它的名字已经不叫‘陇右节度使行辕’,而叫做‘陇右节度使府’。

  在金城郡的大街小巷、酒楼茶馆,都流传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搞出来地节度使府官职布置图。

  府中有长史一人,由张焕幕僚胡镛担任,下设从事若干,另有司马一人,裴明远担任此职务,再有六曹参军事各数人,在六曹参军事上还有左右录事参军事两人,另有文学、医学、主簿、记室等若干。

  明白人一眼便可看出,这完全就是依照刺史府的官职设立,如果说它所管辖之地是数州,那它完全是个小朝廷了,长史相当于中书令、司马则相当于门下侍中、六曹自然就是六部,最妙的是左右录事参军事,也就是对应尚书左右丞,而文学、医学等具体事务官,就是九卿了。

  在陇右节度府管辖下的各郡又设立了团练使,他们主要的主要职责是管理军户和民团,以及屯田、甲仗等事务。并不掌正规军,而河湟几个郡例外,它们就是由掌军的兵马使兼任掌管地方事务地团练使。

  团练使各有官署和署役,当然,若有需要,他们也可以兼管一下军户以外的其他百姓。

  最后,陇右节度府中还特别设立了监察使,监察对象不仅是军队,所有节度使辖下官员都是监察对象,甚至包括长史和司马。监察使不受长史管辖,直接向节度使负责。

  不过百姓们并不因此大惊小怪。毕竟陇右、安西、河西等节度使在安史之乱前一直就是这样安排的,节度使治下的州郡大都是都督州。而并非刺史州,一般都是由掌军的都督兼管州事,而都督又被节度使统管,实际上节度使就掌握了治下的军政大权,哥舒翰、安思顺、高仙芝、安禄山都是手握军政大权。

  这天上午,胡镛来到了金城郡刺史府,刺史府位于五泉大街中段。

  离张焕的节度使行辕约三里。刺史仍然是杜亚,张焕开府的消息就是他发八百里加急快件传到了朝廷。

  不过他的消息来源。也是和普通金城郡的百姓一样,从那张节度使府官职布置图上猜测,此刻。这张画在黄麻纸上地结构图,就摆在杜亚的桌几之上,杜亚正坐在一旁无神地望着它。

  杜亚虽然曾投靠韦谔,但他骨子里也是个固执地保皇党人,正因为这样,当张焕大军进攻金城郡时,他毫不犹豫地献了城池,固然他的另一个目地是不想让百姓受到兵乱之苦,但他也希望张焕能和他一样不从属于某个世家,效忠太后和皇上。

  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了,张焕甚至比韦家还要过分,直接要控制整个陇右地区的军政大权,对朝廷也毫不放在眼中,不经朝廷的同意就擅自进攻河湟,现在居然又要自己开府任命官员,什么为了管理军户和民团,他还不知道这中间藏着什么猫腻吗?实在让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时,门外一名衙役禀报道:“刺史,张使君的幕僚胡镛求见。”

  ‘胡镛?’杜亚的目光不由投到了桌案上的表头,节度府长史,他重重哼了一声,“不见!”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一声轻笑传来,“杜刺史为何对胡某如此反感?”

  却不知胡镛是几时到了自己房门前,杜亚狠狠瞪了几个衙役一眼,都是帮见风驶舵地家伙,无奈,只得站起身拱拱手道:“我这些天身体不好,不宜见客。”

  “哦!那我少谈几句便走。”胡镛连忙向他拱手致歉。

  见对方知礼,杜亚心中对他地反感也淡了一些,一摆手道:“胡先生请坐!”

  胡镛坐下,一名小童给二人上了茶,杜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问道:“不知先生找我有何事?”

  “不是我找你,是我家都督托我转告一句话给你。”胡镛瞥了一眼案桌的那副图,心中不由冷笑了一声,便淡淡道:“我家都督一直敬仰杜刺史清廉为民、求真务实地作风,也知道杜刺史是有才能的人,这次拿下了河湟,那边百废待兴,正缺象杜刺史这样求真务实的官员,我家都督希望杜刺史能到河湟去治理百姓,如果杜刺史愿意,都督可任命你为西平郡团练史,负责西平郡地政务。”

  ‘任命西平郡团练史?’杜亚忽然仰天一阵大笑,“张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胡镛脸一沉,不悦道:“我家都督一片诚心,杜刺史觉得很可笑吗?”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诚心,而是觉得你家都督狂妄之极。”杜亚笑声一敛,冷冷道:“我也有一个忠告,请你转告张使君。”

  胡镛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杜亚也不绕弯子,便直言道:“张使君拿下河湟,这本是大唐之幸事,若他献之朝廷,必将名垂千古,可他却视若私地,不仅不让朝廷派人治理,还擅自任命官员,请问这和当年安禄山之流又有何区别?若他能醒悟,请听我一劝,早日罢了开府之念,把河湟交给朝廷。”

  胡镛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亏都督这么看重你,原来也不过是腐儒一个,我问你,何为朝廷?是把河湟交给崔家、裴家还是李家,朝廷派人来治理,不过又是给崔、裴两家瓜分罢了,我西凉将士阵亡两万多人,难道他们的血都白流了吗?”

  说到此,胡镛站了起来,向他一拱手道:“道不同,不与之谋,胡某告辞了!”

  杜亚望着他的背影大步远去,眼中慢慢流露出了痛苦之色,手中之笔‘咔嚓!’折成两断。

  “他真是说我与安禄山一样吗?”张焕转身笑道。

  “是!”胡镛点了点头,“他是这样说的,希望都督断了开府之念,把河湟交给朝廷。”

  张焕微微一叹,有些遗憾地说道:“我若得天下,必重用此人,可惜机不逢时,现在也只能放弃他了。”

  “都督已经礼让在先,既然他不领情,那也怪不得都督了,只是机不可失,都督该下决定了。”

  张焕没有说话,他平静地望着窗外一群小鸟在草地上觅食,从太原细作传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崔、裴二人间必然有一番恶斗,也就是说,裴俊将无暇顾他,更不会让朔方二十万大军南下,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岂能不抓住?既然要做大事,又怎能瞻前顾后,迟迟做不了决断,胡镛说得对,机不可失,自己是该下决定了。

  想到这,他立刻下令道:“让杜梅来见我!”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二章厉兵秣马(五)

  片刻,杜梅匆匆赶来,杜梅现在是刚成立的陇右监察使第一任监察令,以他明辨秋毫的本事,倒也适合此职,不过作为监察令,明辨秋毫却是对人不对事了,监察令下有监察支使十人,监察役共两百余人,他们的权力很大,必要时甚至可以调动一定人数的军队。

  杜梅进来后,胡镛便知趣地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张焕两人,杜梅随身带着一只旧布口袋,里面装着一些重要事件的资料,张焕坐回位子问道:“我上次让你查的五泉县唐县令,可有进展?”

  “已经查到一些!”杜梅从布口袋中取出厚厚一叠资料,递给了张焕,“唐献尧是个平庸之官,事事不管,也没有什么作恶之事,不过他的长子在三年前曾私卖公廨田,事后不了了之。”

  张焕接过资料翻了翻,记录得很全面、也很详细,包括唐献尧的个人言行、数百民众对他的评价、他的家庭背景、妻妾娘家情况、三个儿子的所做所为等等,看得出调查者是很费了一番心血,张焕笑了笑,将资料还给了杜梅,“录一份副本给我,我要亲自和他淡一淡。”

  金城郡在吐蕃未占领河湟之前,一共只管辖两县,一县就是金城郡治所在的五泉县,另一县则是黄河西岸的广武县,在吐蕃占领河湟河后,唐、蕃两国以黄河为界,广武县也就属于了吐蕃,这样一来。金城郡地方虽大,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属县。

  五泉县的县令叫做唐献尧。年纪不到五十岁,庆治二年进士,他从主簿一直做到县令,应该说他具有丰富的底层为官经验,但事实上他在民众中的口碑并不好。倒不是他恃权做恶,而是他为官不作为,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什么事都不闻不问,每天都沉醉地酒壶之中,时间久了。金城郡百姓只知道一个为民办事的杜刺史,而唐县令则渐渐消失在众人地记忆之中。

  这也难怪,刺史和县令同管一县,而刺史大事小事都事事亲为,没有饭碗的县令也只能迷恋酒壶了。

  五泉县县衙也在五泉大街上,也是巧,它就在刺史衙门正对面,由于长时间的门前冷落。石缝间竟长满了青草,和对面热闹的刺史衙门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县衙地衙役大多都跳槽到了对面,只有两个身体略有残疾而被拒收的衙役每日坐在门前打盹,只有他们一身破旧的公服勉强向人们昭示,这里也是地方政务机关。除了县令醉在酒乡,县丞已回家养老,县尉则转行做了杀猪郎、在县衙门口摆个摊卖肉,主簿也同样利用县衙的黄金地段在县尉的肉摊旁放了个代写状纸兼算命的桌子。下午,张焕在杜梅及几名随从地陪同下,来到了这座有名无实的五泉县衙。张焕没有出面。而是取了一张名刺递给了杜梅,杜梅会意。上前对稍微还带点书生气的主簿拱手道:“在下节度使府杜梅,请问你们县令可在衙门。”

  一边说一边把张焕名刺递给了他,县尉和主簿虽久不问政事,但杜梅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节度使张使君的心腹幕僚,二人不由肃然起敬,尤其是主簿,就是靠一双毒眼吃饭,他早就瞥见不远处站了一名年轻人,隐隐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气度,刚才就是他将名刺给了杜梅。

  杜梅自然不会替下属转交名刺,主簿念头一转,心中猛地狂跳起来,他已经明白这个年轻人是谁了,腿一软,他刚要跪下,一名身材雄壮的大汉俨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他身旁,一把扶住了他,低声道:“不要暴露我家都督的身份。”

  “是!是!”主簿擦了把冷汗,转身将两个整日昏昏欲睡地衙役踢醒,“还不快去找找县令在哪里?”

  这时,杀猪卖肉的县尉也看到了名刺,惊得几乎要将自己的手剁下卖出去,二人丢下生意,诚惶诚恐地将张焕迎进县衙,张焕四下看了看,见县衙大堂内蛛网密布且积满了灰尘,不由摇摇头问道:“你们县令有多久没升堂了?”“三年又两个月。”主簿叹了一口气,当年县令喝问判案,他挥笔如飞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不就是对面之人干的好事吗?哪有这样的刺史!”县尉恨恨地说道:“考校户籍、征收赋税、断狱判案、问计民生,这些都本是县上的事,他倒好,堂堂地四品刺史居然挨家挨户去收税,那要县尉做什么?”

  正说着,只听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响,两名衙役将一名半醉的男子扶了出来,只见他年已半百,没有戴帽,头发蓬乱,长着一只红通通的酒糟鼻,正是五泉县县令唐献尧。

  “是谁找本县?”唐县令斜睨一眼张焕,见他似乎有些面熟,却忘了在哪里见过。

  主簿又气又急,急忙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唐县令一下子呆住了,半晌,他猛地摇摇头,望了望张焕,一把推开扶他的衙役,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五泉县县令唐献尧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张焕见他人醉但心不醉,不由微微一笑道:“唐县令,这里可有说话之地?”

  “有!有!有!”唐县令慌不迭地将张焕请去后堂,张焕瞥了一下呆立不动的县尉和主簿笑道:“你们也一起来吧!”

  二人对望一眼,都露出惊喜之色,难道自己地前途又回来了吗?见张焕已经走远,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后堂本是处理公务之地,但现在却堆满了酒坛和酒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地酒味,唐县令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通。有开窗开门透气,好容易等酒气略散。他才请张焕坐下,抱歉地说到:“平时也无事,便喝酒解闷,久而久之便沉溺其中,让节度使见笑了。”

  “我倒觉得唐县令是个聪明人。”张焕淡淡笑道:“至少知道如何避凶以待天时。”

  唐县令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苦笑一下,张焕看在眼中,便直奔主题道:“既然唐县令是一县之令,那我问你,五泉县目前有多少丁户?赋税一年几何?仓禀中又有多少存粮?多少现钱?”

  张焕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问了数个问题,唐县令先是脸胀得通红。口中呐呐无言,最后他终于长叹一声道:“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杜刺史,问我会一无所得。”

  “这是为何?我是问五泉县之事,而非金城郡,唐县令怎么要推给刺史,这我倒不解了。”张焕故作惊讶地问道。

  唐县令见他刚才还说自己懂得避凶待天时,而现在又装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便明白了张焕地来意。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是这一天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了,看得出张焕和杜亚地关系并不好,否则他不会来找自己,而担忧张焕仅仅只是想利用自己,过河后便拆桥。

  他左右为难,一时沉思不语。旁边的主簿却已急不可耐,他也明白了张焕地来意,对他而言,这就是他翻身的机会到了,他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张使君若肯帮我们一把,我们愿效忠大人。”

  “不要胡说八道。”唐县令对主簿怒目斥道。

  “我倒觉得主簿是个爽快之人。很对我的性子。相反,若唐县令心口不一。反倒让我不敢相信了。”张焕说到这里,便从杜梅手中接过资料,望唐县令面前一放,冷冷道:“唐县令不妨看看我的诚意吧!”

  资料厚达一寸,表面第一页便是一份土地契约,唐县令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脸刷地变得惨白,这是三年前儿子瞒着自己卖掉公廨田的地契,也就是这件事被杜亚抓住把柄,逼得他不再过问县中之事,现在居然也被张焕抓住了。

  这!这!唐县令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焕却将资料往唐县令面前一推,微微一笑道:“大盗窃国,小盗窃珠,比起韦家私贪万顷军田,区区百亩地算什么,不过千里之堤,却溃于蚁穴,这些田我已经替你赎回,现在交还于你,以后要严格家教,莫让不消之子坏了你地名誉。”

  唐县令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份地契,心中充满了感动,他忽然站起身,向张焕深深施了一礼,“请都督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我只是想让唐县令做你该做的事。”张焕回头一招手,一直跟着他的程铎站了出来,张焕指着他对唐县令道:“这位便是我西凉军程判官,我听说五泉县中没有县丞,那就让程判官暂代县丞数月,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属下明白。”堂堂的西凉军判官居然屈尊来做小小的县丞,他唐献尧岂能不明白张焕之意?

  一行人离开了县衙,一直保持着沉默地杜梅终于忍不住叹道:“我原以为都督会拿地契来要挟唐献尧,没想到都督竟然还给了他,都督的心胸,属下自愧不如啊!”

  “拿区区百亩地来要挟一个七品县令么?”张焕淡淡一笑道。

  杜梅哑然失笑,“是了!小盗窃珠、大盗窃国,以都督之志,怎么会把这种小偷小摸之事放在眼里,是我失言了。”

  “在梦中就常常梦到我前世是一个独行大盗,流连于珠光宝气之中,想不到前生窃珠,今生不改本行,倒变成窃国了。”

  张焕仰头大笑,纵马疾驰而去。

  长安,天热得发了狂,现在正是下午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马路上焦干、滚烫,脚踏下去,一步一串白烟,仿佛着了火一般。

  裴俊的书房里却清凉无比。他的书房里有夹层,满满地砌了一墙冰。长安的豪门大户府中都有冰窖,就是备此时使用。

  不过房间里虽清凉,裴俊地心中却有些烦躁,他刚刚探望完病重的岳父回来,御医说颜真卿大限已到。也就在这一两天了,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裴俊虽然有些难过,却并没有沉溺其中,他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让他心烦地是他在颜府居然遇到了自己的女儿裴莹,她已经到了两日。自己却毫不知晓,和她说话,她也是态度冷冷,他知道女儿是为让张琪为质之事生自己的气,作为父亲,他不会在意这点小事,而是由裴莹他忽然想到了张焕。

  据说这小子竟然已经开府了,尽管知道这是早晚之事。裴俊还是十分恼火,可他也不得不佩服张焕时机捏拿之巧妙,就在自己全力对付崔圆之际他忽然出手了,使自己无法分神来对付他。

  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要分清主次,或许是夹墙中的冰砖起了效果。焦躁中的裴俊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张焕就推给崔小芙去头疼,自己要集中精力对付崔圆,想到崔圆,裴俊地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了,他立刻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幅地图。放在桌案上展开。

  虽然崔圆离开长安时是说陪他那个宝贝孙子游历山河,但裴俊却很清楚。崔圆是回山东调兵去了,他弯下腰,仔细地察看崔圆的行军路线,崔圆已走了两日,他们一个是腿脚不便、一个是九岁地孩子,速度应该不会太快,现在潼关那边并没有消息传来,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出关中,估计是在华阴县一带。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家主可是找我?”

  “进来!”裴俊将地图卷起,坐下挺直了腰。

  门开了,从外面走进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瘦高,目光冷峻,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他叫裴淡名,是裴家的一名庶子,深得裴俊地器重,是裴俊的密探总头子,当年在太原苗家庄园外,李翻云地十名刺客莫名奇妙被杀,就是此人所为。

  “崔雄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裴淡明躬身道:“回禀家主,我们在崔雄身上已经下了近万贯地血本,刘侠儿早在一年前便深得他的信任。”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达到我们地目的。”裴俊抽出一张信笺,递给他道:“这是下一步的计划,现在即刻去办!”

  裴淡名接过信笺,微微一瞥,立刻行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裴俊望着他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喜欢裴淡明果断干脆地作风。

  他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东方,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期待,若此事办成,那崔圆去山东也就意味着崔家分裂。

  裴淡明的密探总部位于东市,叫做李杜酒楼,是长安三大酒楼之一,这座酒楼最早叫做芳华酒楼,据说当年李白和杜甫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此酒楼中,十几年后,当杜甫的价值慢慢得到体现,酒楼东家就将酒楼名改为李杜,后来被裴家秘密买下。

  裴淡明回来后便立即将酒楼的三掌柜刘侠儿叫来,刘侠儿年纪约二十四五岁,生得风流俊俏,而且又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尤其能说会道,可以将天上的王母请下来当厨,也可以将地下地阎王哄出来跑堂,他是裴家从小收养的孤儿,十分忠诚,由于他屡屡完成重要任务,现在已升为裴淡明手下的金牌密探。

  这一年多来,刘侠儿没有时间去请王母、哄阎王,而是接到一个任务,要成为崔庆功之子崔雄最信赖之人,崔雄是凡体肉胎,对刘侠儿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其中的关键是要善于转换角色,崔雄喜欢出没***之地,他便扮作同道与崔雄争风吃醋,最后败给了他,使两人惺惺相惜;崔雄偶然为前途忧心,他便道貌岸然,苦劝崔雄浪子回头,使崔雄深为感动,可转眼两人又在席间喝得酩酊大醉,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

  慢慢地,他竟成了崔雄的知己,两人天天结伴混迹于长安***场所,久而久之,两人竟生出断背之情,不久前,他就是从崔雄那里探得了崔圆已经调动不了山东军的这一天大秘密。

  “总管,找属下何事?”刘侠儿进屋便向裴淡明深施一礼。

  “家主对你上次地表现十分满意。”裴淡明递给他一张飞票道:“这是五千贯,是你上次情报地奖励。”

  “多谢总管!”刘侠儿接过飞票,小心翼翼收好,裴淡明又取出了裴俊的任务,递给他道:“这是家主给你地新任务,今天晚上必须要给我答复。”

  刘侠儿一惊,他急扭头向窗外望去,赤红的晚霞已经布满天空,他接过任务看了看,立刻道:“属下这就去办。”

  一刻钟后,刘侠儿便赶到了崔雄府中,府第位于平康坊,实际上是崔庆功在长安的府邸,无须任何禀报,也没有人敢阻难,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内院,崔雄早闻讯迎了出来,拉住他的手,连连追问他这两天为何不来?

  “别提了,我差点被人打死。”刘侠儿叹了口气道:“这两天一直躺在家里养伤呢!”崔雄大怒,他跳脚吼道:“谁?谁敢打你,我去扒了他的皮。”

  “算了吧!人家是有权有势之人,你爹爹被罢免了官职,谁还会买你的帐?”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爹爹在山东崔雄说到这里,他突然闭嘴了,只见他的妻子在几个丫鬟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崔雄的妻子就是王昂的次女,叫王田,两人已成亲快两年,关系却如同白开水一般平淡,在她面前,崔雄恪守周礼,一个月才和她同房一次。

  崔雄虽然鲁莽,但他也并不是蠢到家的人,他知道有的话不能让她知道,便厉声道:“男人之间说话,你来做什么?”

  王田见两人手拉着手,丈夫又是一副气急败坏模样,她心里一阵恼火,便鄙夷地道:“男人之间有时候比男女之间还恶心。”说罢,她恶毒地盯了一眼刘侠儿,转身走了。

  “走!咱们去外面喝酒去,这种女人别理她。”崔雄拉着刘侠儿便往外走。

  刘侠儿迟疑一下道:“就是打我那几个朝廷大臣,他们鬼鬼祟祟不知在谈什么,被我无意中听到一点,他们便威胁我不准说出去,可是这和你有关系,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崔雄见他表情严肃,心中十分惊异。他们说崔圆在几天前秘密离京了,他是去山东夺你父亲的军权。”

  “什么!”崔雄大吃一惊,“此话可当真?”

  “他们是这样说,真假我也不知,不过你可以让伯父派人调查一下便知道了。”

  崔雄沉吟一下便道:“你说得对,此事事关重大,我这就给父亲发信!”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三章厉兵秣马(六)

  裴莹回到长安已经多日,她一直住在其外公颜真卿家里,守候着老人最后的岁月,是夜,颜真卿去世。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裴莹和颜家人一起办理丧事、告讣朝廷,一直忙碌了三、四天她才逐渐退出,这天傍晚,身体疲惫的裴莹终于回到了娘家。

  “小姐回来了!”在裴家做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老远便看见了她,跑过来欣喜地给她打着招呼。

  “王管家,咱们好久不见了,我父亲在府上吗?”

  “在!在!今天老爷很早便回府了。”老管家善意地笑了笑,立刻跑去给老爷禀报。

  这两天裴俊的心思都不在公务之上,他一直在等候着山东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裴淡名的禀报,他手下密探已经完全控制了崔雄,一连让崔雄发了三份加急密报到山东,派去跟踪崔圆之人前天也发来鸽信,崔圆在过荥阳郡时,调动了五千驻扎荥阳的崔家军随行,一切都在按着他裴俊所意料的轨迹进行着,如果不出所料,这一两天应该就有他所期待的消息传来。

  “老爷,小姐回来了。”门外忽然传来老管家急切的禀报声,裴俊的女儿颇多,但一般都会说三小姐、四小姐等排行加以区分,能被称小姐而不加排行的,只有裴俊唯一的嫡女裴莹。

  尽管裴俊此时心思是急等山东消息,但出于和女儿缓和关系的考虑,裴俊还是命道:“让她来见我!”

  从表面上看,裴俊和张焕的矛盾是始于去年年底。裴俊欲趁崔圆因病退仕而谋右相之职。命张焕夺取凤翔,但张焕并没有从命,从而引发了两人间的不和,但这个理由却有些站不住脚,毕竟张焕是带兵去了凤翔,而且,开阳、陇西地驻军也向凤翔调动,最后是裴伊坏了大事。至少两人并没有因此撕破脸皮。

  其实两人矛盾之根早在张焕率天骑营离开长安时便种下了,裴俊想让张焕成为自己地一只高级鹰犬,为此他甚至不惜用女儿作为拉拢他的本钱,但张焕却并没有从命,而是走上的自立之路。在武威之初。张焕又被裴俊视为西进的跳板而不遗余力地拉拢他、支持他。彼时裴强张弱,二人的关系倒也融洽,但自从张焕夺取陇右、开始诉求平等之时,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开始逐步显现,一直到裴俊趁虚进占关陇北部,两人间的矛盾达到了白热化。

  但作为一个有眼光的政客,裴俊并不想过激地将张焕推到崔圆那一边去。在既得利益实现后。他也有意要缓和与张焕地关系,因此。在张焕擅自开府、私自任命河湟官员两件事上他始终保持着沉默,避免更深地刺激张焕,裴莹就是他与张焕之间的一座桥梁。

  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父亲,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裴俊迅速坐直了身子,含笑望着一身白衣的裴莹走进屋内,裴莹上前轻施一礼,“莹儿向父亲大人问安。”

  见女儿一身白衣,裴俊忽然想起刚刚去世的颜真卿,他也随之神情黯然,“外公之事,我也很难过,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希望你能尽快走出悲痛,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裴莹默默点了点头,她是个大度地女人,虽伤感外公病逝,但她也不会沉溺于悲痛而不能自拔,现在,她既然出现在父亲地书房里,也就意味着她已经开始着手自己进京地第二步计划,缓和张焕与父亲的矛盾,为张焕争取发展空间。

  在来长安之前,张焕已经和她深谈过,希望她能替自己向裴俊表明态度,自己不会再走依附裴家的老路,请裴俊接受他独立的事实,如果裴俊愿意,他愿意以盟友的方式发展彼此的合作。

  想到这,裴莹欠身向父亲施礼道:“父亲,明日开始我就要为外祖父守灵一段时间,所以趁今天有空,特来看望父亲,顺便向父亲申明,琪儿不会进京为质,他尚不满一岁,这个决定实在太荒唐。”

  让张焕之子进京为质不过是裴俊试探张焕之举,若张焕断然拒绝,那就表明他独立的决心已下;若张焕带有商量地口吻,那就说明他尚处于矛盾之中,还有回旋余地;可若张焕毫不犹豫将孩子送来,那事情就简单得多,虽然裴莹断然拒绝,可以理解为做母亲地心情,但张焕事后也默认了裴莹的态度,那就说明他自立之心已定,裴俊也就没必要就人质之事纠缠不清。

  他微微一笑道:“让琪儿进京是太后之意,我倒是希望你们母子能常回京看看,至少也该让我见见出生了近一年,却尚未谋面地外孙吧!“

  裴莹这才想起父亲确实还没有见过外孙,她歉然地笑了笑道:“等局势平稳下来,我带他来见父亲。”

  “张焕还好吧!”裴俊忽然淡淡一笑问道。

  “他还好,就是从河湟回来后,人显得老了许多,多谢父亲关心他。”

  两人间的谈话渐渐触及到了实质,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裴俊忽然叹了口气道:“就在几年前,你还偷偷拔爹爹的胡子,有时还把父亲反锁在书房里,可自从你嫁给他后,我们的之间的关系便生疏了许多,现在你也为人母,更应该知道父母对儿女的疼爱,你怎么就不理解做父亲的心呢!”

  裴俊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他蓦地转身望着裴莹,“我们父女之间绝对不应该是这么僵化,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裴莹也激动了,她盯着父亲的眼睛道:“你口口声声说让琪儿进京是太后的意思,可太后会让裴伊来宣旨吗?你不要把我当做傻瓜,你无非是见去病不听你的话。便想抓住琪儿为质。却不考虑我是什么感受。”

  说到这,裴莹深深地吸了口气,眼中出现了一丝悲哀,“是地!你从来不会替我考虑,你口口声声说我不理解父母对儿女地疼爱,可是你理解我吗?当你派二十万大军占领关陇,你想过你的女儿在陇右面临的压力吗?没有!非但没有,还要把我的儿子夺走。你想的只有你的地盘、你的权力,它们才是你的儿女。”

  “够了!”裴俊恼火地打断了裴莹地话,“有你这样对父亲说话的吗?你若再敢对我无礼,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房间里一片寂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裴俊苦笑了一下。“或许我们都该冷静一下。”

  “不错,我们是该冷静一下,我该向你道歉。”裴莹将头扭在一边,眼中隐隐有一丝泪意,裴俊慢慢走到女儿面前,轻轻替她拢了一下头发,微微一叹道:“孩子。爹爹是一族之长。身不由己,虽然有时候我是做了让你为难的事情。可是爹爹心中绝对不想伤害到你。”

  “爹爹!”裴莹轻轻拉着父亲的胳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在她小地时候,这支胳膊就是她最有力地倚靠,“爹爹就放过我们吧!去病也不想和爹爹为敌。”

  裴莹地话一下子让裴俊冷静下来,刚刚泛起的一丝父爱立刻被陇右的利益取代了,他急忙追问道:“你说什么!张焕的意思是想重新依附我吗?”

  “不!”裴莹毫不犹豫地否认道:“去病不想依附任何人,他可以帮助你,但彼此利益发生矛盾时,他同样也会与你为敌。”

  裴俊脸色一变,不等他答话,门口忽然传来了紧张而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裴淡名激动万分地冲进来,“家主,山东的消息到了!”

  他猛地看见了裴莹,一下子紧紧咬住了嘴唇,不由自主地想后退了两步,裴俊却并不在意,这种事裴莹也早晚会知道,他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快说!山东究竟有什么消息。“

  “一刻钟前刚刚得到的消息,崔庆功率十五万大军离开了山东,经彭郡(徐州)进入淮北。”

  “崔家终于分裂了。”裴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慢慢坐了下来,这一刻,他只觉得心中无比地空虚。

  宣仁三年七月初,就在崔圆刚刚抵达陈留之时,事先得到消息地崔庆功意识到了危机即将到来,他抢先发难,率十五万大军离开山东,进军淮北,在汝阳建立了新的崔氏本宗,自立为家主,且自封淮北节度使,天下第一大世家崔家走上河东张家地老路,就此分裂成南北二宗。

  七月的陇右除了天气炎热外,人气也格外暴热,近三万名从关中、河东、蜀中以及关陇地区的士子赶来报考新成立的河陇书院,早在六月初,张焕便派遣大量的人到各地去宣扬河陇书院的办学宗旨:为收复大唐河湟、河西失地建立后备官员储备,无论贵贱,唯才是举。

  虽然河西、河湟地处偏僻,但由于世家子弟大量侵占各地官员名额,使得无数寒门士子求仕无门,但张焕所打出的无论贵贱,唯才是举的口号极大地引发了他们的共鸣,在胜利收复河湟失地

  的鼓舞下,仍有无数渴望施展才华的士子涌到金城郡,参见五百个名额的争夺,他们中间不乏已经高中金榜的进士。

  五泉县内人声沸腾,大大小小的客栈皆已爆满,甚至寺院、道观里也挤满了求宿的士子,刚刚恢复职能的五泉县衙异常忙碌,二百多名由士兵充作的衙役挨家挨户地进行动员,以官府补贴一定钱米的办法让普通人家也接受士子的住宿,尽管如此,来赶考的士子依然络绎不绝而来,县令唐献尧只得向军队求援,在张焕的命令下,驻扎在城内的三万大军让出了一半的军营,终使得所有参考士子地食宿得以解决。

  这次士子大量涌入。金城郡州衙却是最大地失败者。他们也动员民众安排了部分士子,但这些没有一文补贴的民众却被巡逻士兵以未经县衙许可擅自留宿生人的罪名处予重罚,这次偶然的事件强烈地向金城郡民众暗示,真正的官府是县衙而不是州衙。

  不过和这次盛况空前的书院入学考试相比,这次县州之争只是一个小小的花絮,很快便被城中热烈的气氛淹没了。

  离考试还有五天,考试地题目类型便已向考生公布,考策论及做诗。并以策论为主,这一下让许多临时苦背《论语》、《中庸》的士子都傻了眼,但很多聪明的考生都猜到了策论必然会偏重河湟和河西,一时间,各个客栈、酒楼中充满了士子们对收复河西及安西的辩论。

  这天中午。张焕带着几个从人在城中微服私访。想听一听这天两天下属们总提到的士子辩论。绕了一圈,又不知不觉来到了城西地西湟酒楼。

  今天,西湟酒楼和往常一样热闹,挤满了前来就食地士子,不过今天却格外吵嚷一些,掌柜告诉张焕,有两个士子就仿佛天生地冤家对头一般矛盾尖锐。在酒家二楼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张焕有了兴趣。便快步上了二楼,只见数百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一个靠窗的位子围得水泄不通,两个亲兵挤开一条路,将张焕让到了最里面。

  只见桌案面对着坐了两人,皆横眉冷对,就仿佛两只欲开斗的公鸡。

  这两个人一个年纪略长,已三十余岁,叫做李吉甫,河北赵郡人,名门之后,他酷爱游历,曾追随其族兄大诗人李白到过大江南北,今天他来陇右倒不是为了应考,他在四月时已经由门荫入仕,官拜从八品的都水监主簿,这次是来陇右公干,适逢河陇书院考试。

  而另一个却十分年轻,刚到弱冠之年,叫做牛僧孺,陇右安定郡人,出生寒门,他与李吉甫本无瓜葛,只是和他同桌吃饭,但李吉甫在畅谈科举任官时抨击寒门子弟只知死读书,不通人情达练,缺少良好的家族教育,远不如名门子弟,所以门荫制要比只懂一诗一文便可为官的科举制好得多。

  此言激起牛僧孺强烈不满,他愤然道:“以公之所论,天下只分贵贱便可,贵人生生世世享受荣华富贵,独举官场权力,而贱人只须躬耕田垄,任人宰割,岂不闻魏晋之短亡就在于人分贵贱,庸人于朝、贤人于野吗?难道我大唐之强盛不就在胸襟博大,以科举取天下之贤士吗?”

  “黄毛孺子,不弄懂我地意思就大放厥词。”李吉甫轻蔑地望了他一眼,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不屑一顾地说道:“我说地门荫并非名门望族子弟不读书便可为官,而是读书只是个基础,但真正为官又何须做什么学问,要会协调上下级关系,要会平衡不同利益者的诉求,这就需要能力,而这种能力不是读读书就能得到地,再者,名门望族为了家族长远,又怎能不尽出精英,事实上我大唐百年来,公卿名相也都大多出自名门。”

  “那是因为你考不上进士才说这等无耻之话。”牛僧孺毫不留情地批驳他道:“难道科举制度就没有想到你说的能力问题吗?难道考中进士就可以做官吗?科举只是考才华,其后的吏部考才是考干练,既用公平的手段把才华横溢者选出来,再用务实的办法从中挑选适合为官者,这样一来,我大唐就会人才辈出、强国富民,而象你所说,选官只看豪门子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子罢了,我闻天竺国就有种姓制度,适合你的论调,不如我借匹马给你,把你们家族搬过去吧!说不定你还能在那里为相。”

  牛僧孺的话激起了一片笑声和掌声,张焕也忍不住点头赞同,他这次开考就是要公开反对朝廷的门荫制,以公平选拔来赢得读书人的心。

  这时,李吉甫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冷冷道:“幼稚!你还真以为天下有公平之事吗?自古以来权力就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利益,几时会用它来主持公平?当权力腐烂掉就会改朝换代,再腐烂再改朝,周而复始,千百年来无不如此。”

  “这位仁兄不是来考试的吧!”张焕终于忍不住出头了,虽然李吉甫说得有一点道理,但他的话在人人渴盼公平而来陇右应考的气氛显得十分刺耳,他望着李吉甫哼了一声道:“若仁兄是来应考的,我们欢迎;可若是嫉世愤俗,刻意来破坏这次书院考试之人,你要当心祸从口出。”

  说完,张焕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下了楼,他随即命亲兵道:“给我调查这两个人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亲兵答应一声去了,张焕翻身上马正要走,就在这时,一名手下飞速驰来,递上一份文书道:“都督,河湟有加急快信,王思雨将军已经拿下九曲。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四章 厉兵秣马(七)

  天宝十二年,哥舒翰进攻吐蕃,克其洪济、大漠门等城,尽收九曲部落,一举夺取了吐蕃东进的后勤基地,至此,大唐百年来对吐蕃的战争第一次占据了战略优势,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安史之乱起,陇右军东进,吐蕃又悉数夺回了九曲地区,并连接占领河湟等广大地域。

  在张焕率西凉军夺回河湟及石堡城后,他并没有因此停步,又命王思雨为九曲总督兵马使,率二万军继续进攻空虚的九曲地区,王思雨一反夺取石堡城的诡异和迅速,采用稳扎稳打的策略,经历了近一个多月蚕食战,连克洪济、大漠门、宛秀、百谷等城,漂亮而干净利落地拿下了整个九曲地区,到六月底,唐军再一次恢复了天宝十二年唐、蕃两国的东线边界。

  这一天是七月二日,在金城郡的河陇书院开始了第一天考试,天气炎热,但城中却十分安静。

  但在辽阔的河湟地区却下起了蒙蒙细雨,迷乱的飞雨给炎热的夏季带来了丝丝清凉和惬意,中午时分,青绿茫茫的低缓草丘上,一队三千人的骑兵队出现在湟水北岸,距湟水城约十里之地,这是陇右节度使张焕在离开河湟一个多月后,再一次抵达了这片美丽而肥沃的土地,迎着细雨纷飞,张焕的目光平静而深沉,一连串的政局安排使他渐渐走出了繁琐的政务,在他离开金城郡的前一天,陇右节度府长史胡镛正式上任,全面负责陇右地区的政务,而监察令杜梅的独立存在。又给胡镛地权力勒上了一道紧箍咒。

  走在苍茫无垠地原野上。远方是皑皑雪山,厚实而柔软的草甸淹没了马蹄,一群群绵羊悠然自得地啃食着青草,在河边,数百匹瘦长的骏马正伸脖饮水,雨天能给人内心以宁静,尤其是蒙蒙细雨,它仿佛一帘纱幔。遮住了无数审视的目光,让人们舒放自我,它更像一把洗涤心灵的刷子,将痛苦迷茫带来的失落、将快意恩仇带来的浮躁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焕郎,你在想什么呢?”坐在马车里的崔宁低声问道。她已张焕地名份已定。鉴于裴莹出嫁的简单。崔宁也在前几日安静地出嫁了,虽然没有轰轰热热的喜庆婚礼,没有万众瞩目的新妇入门,但一杯淡酒、一份誓言便已让期盼多年的崔宁心满意足,不是吗?婚礼地珠光奢华和盛大场面固然可满足一时虚荣,但人生更多地是平平淡淡地日子。

  ”我没有在想什么,心中一片空白。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觉得轻松。”张焕笑了笑。他又回头问崔宁道:“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崔宁的脸上升起一抹羞涩,她抿嘴轻笑道:“你猜猜看。”“是想回长安看看?”

  崔宁摇头。

  “那是放心不下春蕾堂那群小娘?”

  崔宁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张焕忽然暧昧地笑了。“那你是不是在想”话没说完,崔宁便刷地拉下了车帘

  张焕耸了耸肩,女人怎么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真好生让人费解,这时,一名报信兵远远驰来,“都督,李谨格酋长派儿子来求见。”

  李谨格是河湟及河西地区羌人的首领,羌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河西、河湟广袤的草原上,他们没有回纥人、吐蕃人那样强烈的攻击性,也没有党项人的狡猾和反复,羌人更像草原上地老牛,温顺而易于相处,他们对草原充满了眷念,并不在意是谁入主河陇。

  因此,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都对羌人没有什么敌意,只向他们收取赋税,仍然放任他们在草原上自由生活,由于唐、蕃之间地长期交战,使得夹于唐、蕃间的羌人也渐渐发生了分化,出现了许多部落,或依附吐蕃、或偏向于大唐,其中最大地一支姑藏部便生活在湟水以北,姑藏山以南的广大地区,姑藏部的酋长也是羌人的共同首领,他原名叫做谨格,在天宝十三年,李隆基封他为姑藏都督,赐姓为李。

  这次张焕来河湟,一方面是视察新占领的九曲地区,另一方面就是应李谨格的邀请,前来和他会商羌人在河湟的地位问题,安抚羌人的担忧,听说李谨格酋长的儿子来了,张焕当即随亲兵向队伍最前面驰去。

  就在他刚刚离去,崔宁却偷偷地拉开了车帘,她望着张焕的背影,又忽然转头望向一片细雨蒙蒙的高原草场,她所思所想,就是盼望着有一天,她与张焕能够生活在这纯净得不染一点人间气息仙境之中。

  “小人乌高格里,父亲命我特来迎接张都督赴宴。”来的是李谨格的第七个儿子,他身材不高,却十分强壮,身背长弓,长有一张黝红的脸膛,嘴角总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

  “请都督务必赏光!”

  说完,他将一支硕大的牛角双手奉上,这是羌人对尊贵客人的一种邀请方式,牛角就相当于汉人请客送的请柬,一名亲兵上前将牛角接过,张焕回头看了看众人,便爽朗地笑道:“那就麻烦格里勇士带路了。”

  大队骑兵调头便向北而去,就在这时,西面忽然奔来了一彪军马,约有二千人,气势如奔雷,“都督,是王思雨将军。”一名亲兵认出了最前面的一员大将。

  须臾,骑兵奔至,为首之将身高足有一丈,一杆大铁枪横在鞍桥之上,显得威风凛凛,正是刚刚收复九曲地区的大将王思雨,他昨天刚到湟水,听说都督已到,便赶来迎接,恰好遇到张焕要到羌人部落赴宴。

  王思雨老远便看见张焕。他翻身下马。奔至张焕马前,单膝跪下沉声道:“末将王思雨,特来迎接都督。”

  张焕见爱将已到,连忙下马将他扶起,“收复九曲,你可立下大功一件。”

  王思雨听都督夸奖,连忙谦虚道:“末将一路去九曲,所遇吐蕃军都是零星小股军队。真正的主力军队早被都督在骑士谷所消灭,只是为都督收拾后事,算不得什么大功。”

  “为我收拾后事么?”张焕哑然失笑道。

  王思雨自知失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焕哈哈大笑。“不用解释。我明白!”他亲热地挽住王思雨的胳膊。一指在不远处憨笑的乌高格里道:“羌人大摆宴席,让弟兄们一起去。”

  姑藏部地羌人游牧于河湟和河西之间,他们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约有十几万人,又由十几个更小地家族部落组成。

  酋长李谨格今天请客的地方在湟水城以北约五十里处的一座小山脚下,这里是姑藏部的度夏之地。方圆数百里地势平坦、牧草丰美。祁连山的冰山融雪给这里带来丰沛的水源,大大小小的河流竟有数十条之多。

  近黄昏时。张焕的大队人马抵达了羌人地宿营地,尚有两里地时,一名年近六旬的老人在百名大汉的陪伴下迎接而来。

  乌高格里连忙向张焕介绍道:“那便是我的父亲,我们姑藏部酋长。”

  李谨格虽然年近六十,却依然体壮如牛,他十分豪爽热情,老远便伸出双手大笑道:“久仰张都督大名,今日才得相见。”

  李谨格家族世代是羌人贵族,他几十年来都被羌人公认为首领,他一直就是吐蕃人所拉拢的对象,甚至不惜将两个吐蕃公主先后嫁给他为妻,只是李谨格并不看好吐蕃,在第一个吐蕃公主前年死后,他就没有答应吐蕃第二次联姻要求,直到张焕收复河湟,目光独到地李谨格看出了张焕欲独占河陇地野心,将成为大唐地第八大世家。

  李谨格在反复考虑后,毅然决定和张焕结盟。

  张焕跳下马,按羌人风俗,也伸开双臂和他紧紧拥抱一下,在李谨格的旁边有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目姣好,身上饰以金珠银链、十分华丽,她便是酋长的第八任夫人,她也上前向张焕施了一礼,“欢迎贵客!”

  张焕连忙将崔宁介绍给她,“这便是我次妻崔氏。”酋长和酋长夫人却似乎早知道崔宁的身份,二人急忙上前施礼,“崔相国素来照顾羌人,我们这里多谢了。”

  崔宁微微一笑还礼道:“大唐以张将军节度陇右,张将军也就代表了朝廷,你们只谢张将军便可。”

  李谨格明白崔宁的意思,他打了个哈哈,向张焕手一摆手道:“天色已晚,我们却在这里耽误良辰美景,实在是罪过,都督和夫人请!”

  “酋长请!”

  五千唐军并没有象张焕说的那样被酒肉所迷,他们是西凉军地最精锐,具有严明地纪律,大军就在驻扎在一里之外,除了五百名保护张焕的亲卫随行,五千唐军没有一个人离开军营,他们在王思雨地率领下时刻警惕着可能发生的变故。

  举行宴会的场地足有三百亩大,几十顶巨大的圆形帐篷前已燃起了数十堆篝火,鼓声阵阵,笑语喧天,火光映红了一张张快乐的笑脸,在主帐篷前,两丈的高的篝火赤焰飞卷,近百名羌人少女踩着富有节奏的鼓声在篝火前翩翩起舞,数十名羌人壮汉在不远处杀牛宰羊,将大块大块的牛羊肉架在火上炙烤,脂油四溢、肉香扑鼻。

  细心的主人早已安排好了座位,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给人席地以坐,几排低矮的案着上摆满了水果和美酒,另外,每个人的面前都一只粗大的银盘和数把做工精巧的短

  张焕携崔宁坐在主席的右边,旁边一丈外则是李谨格酋长和他的妻子,另外,羌人女祭司也坐于主位。在下面从位则坐着十几名从各地赶来的羌人部落首领和他们地妻子。

  崔宁忽然发现在李谨格酋长地左边坐着一位十分年轻的女子。约十六、七岁年纪,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她象一只小鸟似的躲在酋长魁梧的身体后,一直在偷偷地打量张焕,忽然见崔宁冲她一笑。她的目光立刻慌乱地躲开,头也低下了。

  崔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悄悄在张焕耳边窃笑道:“焕郎,莫非今天酋长要为女儿选婿?”

  张焕一怔,从他地角度看不见那个少女。他有些不明白崔宁在说什么。崔宁笑着轻轻摇头。却不肯说破。

  这时,李谨格站了起来,他高举一樽金质酒杯朗声道:“今天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陇右节度使张大将军光临,让我们以最浓烈的美酒、以最喷香的羊肉、以最美丽动人的少女、以我们最诚挚地心意敬大将军一杯。”

  “干杯!”众人一齐高喊,举杯一饮而尽,张焕将杯中酒喝尽。崔宁也浅浅地喝了一小杯。旁边几十名侍候地少女立刻提着酒壶,象蝴蝶一般在众人前后穿行。将他们杯中之酒皆斟满,这时,坐在李谨格身后地那名少女却提着一壶酒走到张焕面前,近了,才发现她皮肤柔嫩、体态婀娜,仿佛雨中开放的花朵、花蕊微露,神态羞涩而迷人。

  她跪在张焕面前,将他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端起来轻轻递给他,示意他喝下,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里投来,注视着张焕的表现,旁边的崔宁也笑吟吟地望着爱郎,看他将如何应对。

  但张焕却似乎没有发现眼前少女的特别,只以为她是数十名斟酒少女中地领队,他端起酒笑容诚恳地站了起来,举杯先向酋长夫妇敬酒,又高举酒杯对众人道:“今天我有幸被李谨格都督所邀,张焕借这杯美酒向羌人兄弟们表示敬意,在我西凉十八万大军中就有四万余羌人,我们可谓血脉相连,我这里以苍天地名义向诸位保证,羌人和汉人一样,都是平等而自由的,同为大唐地子民,只要你们拥戴我大唐皇帝为可汗,你们就可以世世代代地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这杯酒就让我们敬给养活你我的这片美丽土地。”

  说完,他将酒缓缓地洒在地上,众人虽然知道张焕应该接受三公主的心意喝下这杯酒,不过大家还是被他的诚意所感,纷纷将酒洒在土地上。

  只有那少女却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李谨格夫人却一直注视着张焕,见他并没有将公主放在眼里,知道事情不能急,便端了两杯酒上前,一杯递给少女,带着她来到崔宁面前介绍道:“这位是酋长的三公主,我们都叫她银瓶公主,我们敬夫人一杯。”

  旁边的张焕这才知道,原来给自己斟酒的是公主,按羌人的规矩,若女子主动给客人斟酒,就表示她的一种爱慕之情,张焕忽然隐隐有些明白了李谨格的真实用意,他难道是想以联姻的方式和自己结盟吗?

  和羌人结盟就是张焕这次来河湟的最主要目的,但以联姻方式结盟他却不是很情愿,不过羌人是河西和河湟地区除汉人以外的第一大族,若能得到羌人的支持,对他将来夺取河西,以至于稳定这两个地区的统治都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尤其是李谨格,他实际上就是羌王,可惜自己儿子太小,否则结为亲家倒也可行,若李谨格真是这个意思,自己也只能勉为其难,收她入帐了。

  且不说张焕在一旁沉思,旁边的崔宁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她是女人,更能体会酋长夫人的良苦用心,知道她们都误会张焕了,以为要自己点头才行,事实上张焕要娶妻娶妾,莫说自己,就裴莹也阻拦不了,他是做大事的男人,岂会被女人所羁绊住。

  崔宁是右相之女,她当然知道这桩政治联姻对张焕的重要性,她抿了一口酒,轻轻对李谨格夫人笑道:“多谢夫人的敬酒,不过男人之间的事应由他们自己去谈,我们女人不要过多参与,夫人以为呢?”

  李谨格夫人立刻明白了崔宁的意思,她推了银瓶公主一把,虽然这是场政治联姻,但一向尊重妇女是羌人的传统,李谨格也希望银瓶公主自己能看中张焕,所以在谈这次联姻前,他让女儿自己选择,银瓶公主一眼便看中了年轻英武的张焕,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粗鲁军人,更不是老迈不堪的大唐高官,她芳心窃喜,一缕情丝便悄悄地绕在了张焕的身上。

  银瓶公主鼓足勇气再一次走到张焕面前,为他斟了一杯酒,她端起酒杯递给了张焕,羞红了脸道:“请将军接受我的一片心意。”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五章 厉兵秣马(八)

  张焕忽然沉默了,他望着这杯酒半晌没有动作,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他,鼓声消失了,舞蹈停止了,宴会中寂静得可怕,只听见噼噼啪啪!地烧柴声,崔宁见银瓶公主明知自己就在旁边,便要向自己丈夫示爱,她心中微微有些动怒,但她也知不能在此时翻脸,便轻轻地推张焕一下,示意他即使不愿意,找个借口推掉就是,但不要冷场。

  但张焕依旧一动不动,他瞥了一眼李谨格,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同样紧张得心都要跳出的李谨格看到了张焕的一丝冷笑,他忽然明白了张焕的意思,自己大菜还没端出来呢!却要人家结账。

  这是一个孰先孰后的问题,是因为结盟在先,张焕才肯娶自己女儿为回报,而不是为了结盟,才不得不先答应娶自己女

  李谨格微微一叹,他自己何尝不是让利用张焕而真正成为所有羌人的首领呢?事实上,羌人在河湟及河西甚至安西有数百万人之多,而他们这个集团所能控制的羌人也只有百万人,只是一部分而已,很多羌人都是零星而居,仅仅视他为名义上的首领,比如张焕军队中的四万羌人就不是他们所能控制。李谨格猜得没错,张焕迟迟不接这杯酒,他就是要逼李谨格先表现出结盟的诚意,这关系着他能否真正控制河湟。既要得到李谨格的支持。也不能让对方恃宠而骄,一步步坐大。

  张焕就是想让李谨格知道,就算没有他的支持,他也一样能控制河湟和将来地河西,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他们二人间地第一次谈判,究竟是结盟,还是投靠。

  这也是两人间的一次赌博。看谁先软下来。

  李谨格见女儿已经窘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若张焕再不接,女儿羞怒之下跑掉,自己在其他首领面前丢了面子还是小事,就怕这次结盟失败。有人动上歪脑筋。取自己而代之。

  李谨格被逼无奈。只得长叹一口气,站起来大声宣布道:“这次请大将军来,就是为了表示我们羌人对大将军的全力支持,我们愿服从张都督的安排,成为大唐的子民。”

  “李都督客气了,以后我们要同舟共济,一起为河西甚至整个西域回归大唐而努力!”张焕微微一笑。终于接过银瓶公主的酒杯一饮而尽。注视着她道:“公主的心意,我接受了!”

  场中忽然爆出一片欢呼声。银瓶公主由极度失望转为异常欣喜,她一阵羞涩,低下头匆匆地跑了。

  激荡的鼓声再次响起,舞蹈少女翩翩起舞,几名壮汉将烤好地大块羊肉送到张焕眼前,撒上香料和盐,篝火旁再次充满了欢歌笑语,众人尽情吃喝。

  十几名羌人部落首领一一上前给张焕敬酒,宴会越来越热闹,许多人都下场与羌人少女在篝火前牵手共舞,这时,张焕忽然想到什么,他一回头,却发现崔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异常苍白。

  “你怎么了?”张焕吃了一惊,急忙追问道:“可是生病了么?”

  “没有什么,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崔宁见几名少女来拉张焕,她勉强一笑,“你去和她们跳舞吧!我没事。”

  张焕心念一转,他立刻明白了崔宁的心思,自己只顾自己的河西和河湟,答应什么政治联姻,却没有考虑到她在一旁的感受,自己伤害到她的心了。

  张焕心中一阵懊恼,早知道就应该找一个借口拖一下,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有用,他低声道:“对不起!”

  “焕郎,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我不会怪你。”崔宁一边说着,眼睛却忽然红了。

  张焕又悔又痛,他再也顾不得礼仪,便略略欠身,歉然对李谨格道:“李都督,我妻子身体有些不适,我要先告辞回营了,明日我们再具体谈谈细节上地问题。”

  李谨格是无法理解崔宁地心思,在他看来,张焕娶自己女儿,不过是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罢了,不会威胁到崔宁地地位,但他妻子却有些明白了,她急忙拉了拉丈夫,对张焕笑道:“夫人身体不适,恐怕是被雨淋着了,可不能大意,早些回去歇息吧!会商之事不用着急。”

  “那我们先告辞了,多谢李都督的招待。”

  说完,张焕立刻扶起了崔宁,崔宁也想说几句客气话,可心中却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强作欢颜地向李谨格夫妇点点头,随张焕而去。

  张焕送崔宁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他把车门关上,便紧紧地搂住了崔宁,连声向她道歉,“是我不好,对不起!”

  “算了!我不会生气。”崔宁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张焕,这时,车缓缓启动,崔宁将车帘拉开,呆呆地凝视着漆黑的夜晚,一颗泪珠却不知不觉从脸庞滑落下来。

  张焕默然无语,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伤害了她,此时的道歉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沉默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还是想对你说,我或许会有很多女人,可是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把你抓走了,送你回家的时候,我和你告别,却看到了你泪流满面,当时我就默默发誓,我今生一定要娶你为妻

  “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我知道你心中有我。”崔宁慢慢地转过头,她异常平静地望着张焕道:“可是。你心中已经装了太多地权力和**。留给我地空间让我喘不过气来,从前那个抱着我跳下桥地焕郎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连平平也对我说,她喜欢地张十八已经死了,她决定终身不嫁,把自己的心永远留给那个死去的张十

  “那你呢?”张焕低声问道。

  “我没有平平的勇气,你依然是我的焕郎。”崔宁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汹涌而出,她竭尽全力抱住张焕。仿佛她一松手,张焕将永远从世间消失。

  “焕郎,抱紧我,我冷!”

  张焕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紧抱住崔宁。“你不要做什么傻事。我答应你。那个羌人公主我不会娶她。”

  “焕郎,抱紧我!”崔宁象迷失了自己一般,她雪白的胳膊紧紧搂住张焕脖子,喃喃低语,又吻住张焕地嘴唇,将她丁香般的舌尖送入爱郎口中

  这一夜,她献出了全部的热恋。象火山爆发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和张焕疯狂作爱,她将自己的全部身心和**都献给了自己所深爱的男人。向他低声诉说着自己地相思,诉说自己地爱恋,向他回忆过去地点点滴滴,一直到天麻麻亮,张焕才筋疲力尽地睡去。

  张焕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架巨大的鸟肚里,不止他一人,还有许多男男女女,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吃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似乎在天上飞翔,下面是一望无际、蔚蓝色的大海,忽然,画面一转,他似乎又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身边有无数地水晶柜子,柜子里摆着各种各样地珠宝,璀璨夺目,但他所有的珠宝都不屑一顾,象猴子般地爬上最高一座水晶塔中取出了一颗核桃大地金刚石,他得意的狂笑,忽然周围的水晶柜全部消失了,变成了金碧辉煌的房间,他穿着一身古怪的睡袍,斜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手中端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盛满了血红的葡萄酒,这时,一名美得令人窒息的年轻女人慢慢走到他面前,一件一件将身上的衣服脱掉,直到脱得一缕不剩,她忽然变成了崔宁,举起一支黑洞洞的铁管,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焕郎,再见了!”一道赤亮从铁管里喷出

  张焕霍地坐起,浑身大汗淋漓,啊!是一个梦。光线从帐下的缝隙里射入,天已经大亮了,他似乎想到什么,猛然回头,只见身边空空荡荡,崔宁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封信放在枕上,信旁还有一络青丝,张焕心一直往下沉,似乎沉下了无尽的深渊,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信。

  “焕郎!原谅我不辞而别,我回长安去了,借用了你的金牌,骗你一队亲兵护送我而走,不过你放心,我不是离你而去,不会出家,更不会再嫁他人,我觉得很累,我不知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你似乎已经不是我的焕郎,很久以来,我就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寻找回来那个抱着我跳下大桥的焕郎,寻找那种让我如此痴如醉的感觉,找到了他我就会重新回到你身边,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你还会不会要我,我很傻,是吧!”

  “宁儿!”张焕猛地跃起,他狂叫一声,发疯似的冲出营帐,他翻身上马,死命地抽打着战马,战马悲鸣,来回踢踏,张焕这才发现缰绳没有解开,他刀一挥,斩断了缰绳,象箭一般冲出了营门。

  “都督!”数十名亲兵发现有异,他们纷纷上马,向张焕疾追而去,王思雨大步奔来,他也大惊失色,崔宁在两个时辰前,借口张焕秘密派她回京,用金牌向他调走了一队护卫骑兵,他想请示张焕,却不敢打扰他的休息。

  “焕郎,自从离开父亲,我跟随着你已经一年半了,这一年半来我几乎都是保持着沉默,沉默是因为我自责,我无法象裴莹那样帮助你,我没有她那种勇气和胆量,我承认我怯弱、胆小,整天就想得到你的爱,是一个只为爱而活着的小女人,可是我又很自卑,觉得自己远远比不上裴莹,想学她的大度。

  好吧!我说实话,我其实是个很自私的女人,我不想你再娶别的女人,昨晚听到你对那个银瓶公主说,我接受你的心意时,我的心都要碎了,那一刻我就想去死,你可以笑话我,可是焕郎,你知道吗?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你。

  焕郎,青丝留给你,想我就看看它,郎,嫁给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爱你妻宁

  泪水混合着雨水,流满了张焕的脸庞,他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这就样不辨方向,漫无目标的跑着,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崔宁忽视了,只因为她选择了跟自己而走,他又如愿以偿的娶了她,甚至不想为她摆一桌酒席,以为从此将过上平淡无味的生活。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深地爱着她,人啊!迷失在金钱、地位和权力之中,却忘了自己身边最珍贵的便是人间真情,平时轻之、慢之,只有到失去的那一刻,才知道失去东西的竟是如此珍贵。终于,战马支持不住,扑通!跪倒,将张焕掀下马来,张焕挣扎着爬了起来,又跌倒在地,他浑身泥泞,可他只有一个念头,继续追,要把她追回来,他亲口要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爱她。

  渐渐地,张焕也没有半分力气了,他跪在泥水里,呆呆地望着远方,仿佛看见一辆马车,崔宁在车窗抿嘴笑着向他招手,“焕郎,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宁儿,我会等着你回来,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张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天地间回荡,远方,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六章 回纥来使

  光阴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这三年中大唐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崔家分裂、崔圆病重,万般无奈下命崔寓让出相位,裴俊如愿以偿成为右相,同时控制了吏部,朝中已成为裴党天下。

  但大唐的地方上却发生了一连串严重的分裂事件,事件发生在宣仁四年,崔庆功拥兵三十万,自封为淮王,但很快崔庆功内部出现了分歧,其手下大将李希烈向淮西进军,控制十几个州郡,脱离了崔庆功自立;另一员大将李怀光在前往攻占陈留后,在其幕僚的劝告下,也宣布脱离崔庆功向朝廷效忠,被崔小芙封为汴宋节度使。

  在蜀中,朱派大将李纳出兵汉中偷袭得手,将韦家的最后一块地盘彻底拔掉,二十万大军剑指长安,威逼朝廷封他为蜀王,在形势危急下,裴俊一方面调裴伊的十五万陇北军进入长安防御,另一方面他命裴伊出使汉中,施反间计策反了李纳,奏请崔小芙封李纳为汉中节度使,并劝卢杞退出内阁,封朱之弟朱滔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之进入内阁,朱这才暂时打消了在蜀中称帝的念头。

  地方军阀的出现使得各大世家人人自危,他们纷纷招兵买马自保,突破了朝廷的兵力限制,淮南楚家扩兵至十万,山南王家被李希烈所威胁,也扩兵到了八万。就在朝廷和各地方出现政局纷乱之时,陇右的张焕却十分安静,几乎要被人遗忘,他两次拒绝裴俊请他进京为官的邀请。埋头在陇右发展自己势力。

  三年时间。西凉军已扩军到了二十五万人、战马三十万匹,兵强马壮,同时经济和财力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库中存粮近八百万石,通过贸易、铸钱以及工商税收,每年得钱超过三百万贯。

  尽管张焕实行韬光养晦地策略,但他地雄厚实力已经开始被眼光锐利者发现。

  陇右的秋天再一次悄然来临了,天空晴朗。使你几乎不敢相信夏季已经过去,田野、树木、山和原野依然是一片浓绿的色调,天空明净无云,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暖,在离金城郡北近百里的官道上。从遥远的漠北行来一队使者。

  “嗖!”一支短箭从窗外射来。正中张焕的前胸。张焕一声闷哼栽倒在桌案之上,很快,从门缝露出一个圆圆的小头,随即一双顽皮的小眼睛眨巴着向书房里偷望,他见张焕已被射中,顿时扬起小弓欢呼起来,“第一百次!娘。爹爹第一百次被我射杀。”

  被射中地张焕忽然哈哈一笑。一把将他抄抱起来,“骄兵必败。你忘记佯伤之计吗?”

  “可是我并不是真的射死你呀!”“你这孩子,你爹爹若真死一百次,那成什么了。”裴莹抱着一个小娘走了进来,她摸摸儿子的头笑道:“去吧!乳娘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张琪一声欢叫,转身跑了出去,裴莹见儿子跑远,她向张焕温柔一笑,将手中的女儿递给他,“让爹爹抱抱。”

  张焕地女儿刚刚一岁,是去年此时出生,便取名为张秋,她地眉眼长得很像张焕,一双弯弯而可爱地眼睛,乖巧的小嘴,而皮肤又象母亲般雪白。

  “爹爹抱秋秋!”她刚刚会说几句话,口齿含糊不清,一双粉嫩的小手便将爹爹的脖子抱住,张焕心疼地抱过女儿,他回头看了看裴莹笑道:“你可是听说我要去河湟。”

  “是啊!你总是一去就是一个月,丢下我们娘仨。”裴莹有些埋怨地依偎在丈夫身上,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变得更加成熟而迷人,但在丈夫面前,她却偶然会撒撒娇,就仿佛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时光,她用手轻柔地替他揉捏脖颈,嘴微微一撅道:“这次还要带上你的银瓶公主去吗?”

  张焕将女儿抱到另一边,却伸手揽住妻子地腰,将她坐在自己腿上,哄慰她道:“这也是没法子地事,这次要提高羌人的税赋,和汉人同一标准,需要她去说服那些羌人贵族,我还要再去一趟石堡城参加城堡扩建完成地仪式,不过这次不需要一个月,二十天左右就够了。”

  “夫人!”门口传来张焕侍妾杨春水焦急的喊声,“公子摔了一跤,哭得厉害,就只要你,你快去看看吧!”

  裴莹一下子慌了神,她连忙抱过女儿,“去病,我去了!”

  “小孩子摔一跤算什么,你们不要太宠他了。”

  “我知道了,张使君!”裴莹娇笑一声,在张焕脸上亲了一下,抱着女儿出去,可走了两步,又娇媚地白了张焕一眼,撅嘴道:“你要走了,这几天晚上可要多陪陪我。”

  “遵命,夫人!”

  张焕望着妻子走远,他轻轻叹了口气,出神地望着窗外蔚蓝色的天空,今年他已经快三十岁了,颌下的青须也有半尺长,性格也更加成熟,感情也愈加深沉,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在张焕书案左上角有一只玉匣,玉匣里放着一络青丝和一封已经发黄的信,他每天都要看上一眼,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虔诚的仪式。

  此刻,张焕取过玉匣,打开,手微微颤抖着拾起青丝,将它贴在自己脸上,青丝上传来清凉的感觉,仿佛还能闻到崔宁身上醉人的幽香,三年了,她已经离开自己三年了,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回到自己身边。三年来张焕既渴望知道崔宁的情况,可又害怕听到她嫁人的消息,崔宁或者二夫人的字样,便成了他们家中地禁忌。任何人提到都要受到严惩。

  不过张焕在前几个月。偶然从裴莹那里看到一封信,是长孙依依写来,信中提到了崔宁,说她在山东清河老宅照顾病重地父亲,三年来从不出家门一步,让他最感到欣慰的是崔宁对任何人的提亲都断然拒绝。

  三年来,张焕全身心地投入到积累实力之上,埋头苦干。使陇右无论在军事力量、人才储备还是工坊贸易,都取得了极大的发展,尤其是前年在开阳、陇西、金城三郡实现了稻麦两熟以来,粮食产量得到迅猛提高;在去年,他又向朝廷以五万匹战马的代价。换取了军器寺库中的一万柄陌刀和一万套重盔甲。成立了大唐唯一的一支陌刀军。以西凉军第一猛将成烈为陌刀军统帅。

  现在他兵精粮足,拥有带甲雄兵数十万、战将千员,抛弃韬光养晦策略的时机已趋成熟

  “都督可在?”院子里传来了裴明远地声音,打断了张焕的思路,他立刻将青丝放回匣中,站起身来。

  “明远,你是有什么好消息吗?”张焕见裴明远的眼中有激动之色。他微微有些诧异。

  “都督。你还记得我刚来河西时,曾出使过回纥。”

  张焕点了点头笑道:“当然记得。你还是在蛇鼠之辈的引荐下才见到回纥相国,又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是以为白跑一趟,可是现在情况却有了转机。”裴明远按住内心的激动,他低声对张焕道:“回纥可汗地特使已到,要和我们商量联合进攻吐蕃一事,现正在政务府中等待都督接见。”

  “什么!”饶是张焕冷静,还是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忽然,他似乎想到什么,立即高声对外间地文书道:“三郎,把我地大事簿拿来。”

  张焕的前任文书孟郊在去年已被任命为开阳郡长史,现在的文书叫做牛僧孺,也就是河陇书院考试时,曾在酒楼和人辩论的那个年轻人,他才华横溢,很快便在书院中脱颖而出,做了陇右政务府从事,孟郊升官后,胡镛便将牛僧孺推荐给了张焕,他十分精明能干,尤其擅长于从各种繁杂的头绪中抓住问题要害,深得张焕的器重,任命他专掌管机要文书。

  很快,牛僧孺便拿着几本厚厚的簿子走进来,“请都督吩咐。”

  “我要十天前从逻些送来地,关于吐蕃赞普受伤那封情报。”

  牛僧孺略一沉思,立刻从其中一本中找到一份卷宗,递给张焕,“都督要地可是这个?“是!就是它,把它暂放我这里,你去吧!”

  张焕将卷宗递给了裴明远,笑道:“你还记得它吗?”

  裴明远接过卷宗看了看,这是他们在逻些的探子传来地消息,十万远征天竺的吐蕃军在吐火罗(今阿富汗一带)被十五万大食军围困,吐蕃赞普赤松德赞身受重伤,可能不久于人世,吐蕃内部各个派系为争夺赞普继承人资格目前斗争激烈。

  “我也怀疑回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派特使来见都督。”

  张焕微微一笑道:“你和胡长史先和他谈一谈,明日摆下厚重礼仪,我亲自到府门前迎接。”

  从回纥来的特使叫做墨啜达干,他曾多次出使大唐,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这次是受可汗之命前来联络张焕。

  回纥在过去的几年里连连发生内乱,新立可汗不到半年便离奇而亡,宰相顿莫贺达干便自立为回纥可汗,继续采用毗伽可汗的称号,他一向主张与大唐亲善,即位之初便遣使迎接咸宁公主自娶,并向太后崔小芙上交国书。

  在回纥政局逐渐稳定后,夺取吐蕃所占领的安西又再次成为回纥的目标,这时,吐蕃国内发生内乱,使回纥看到了夺取安西的机会,便邀大唐共击吐蕃,取安西、河西分之,但大唐朝廷却以内靖不肃予以断然拒绝,这时,可汗顿莫贺达干便想起了曾经代表张焕出使回纥的裴明远,在与大臣反复协商后,顿莫贺达干毅然决定绕过大唐朝廷与张焕联合,共击吐蕃。

  墨啜达干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两个月前。也是他赴长安联合大唐进攻吐蕃,却遭到冷遇,最终只见到了鸿胪寺卿,也让他看到了大唐朝廷对西域的漠视,一个大国都如此怯弱,那一个地方节度使还能强到哪里去呢?

  但事情的发展很快便令他刮目相看,一大早,鼓乐声声、龙腾虎跃。数千军队清肃道路,一辆华丽地马车停在迎宾馆外,陇右节度府长史胡镛和司马裴明远联袂来到迎宾馆,将墨啜达干请上马车,三百骑威武地仪仗骑兵在前面开路。使墨啜达干享尽上使的荣光。也使他看到了张焕的合作诚意。

  仪仗骑兵行到张焕府前停了下来。张焕亲自出府门迎接,“特使一路风沙而来,辛苦了。”

  墨啜达干身负重任而来,加之当年张焕攻下翰耳朵八里时他也是被俘官员之人,对张焕便先有一种敬畏之感,所以他并不因张焕的厚待而傲慢,更不因以国使身份见地方官而小瞧陇右。

  他见张焕亲自出来迎接。连忙走下马车躬身施礼道:“墨啜达干参见张都督。”张焕见他知礼。倒也有几分好感,便上前拉住他的手笑道:“我等待你们已经很久了。来!我们进去细谈。”

  “那就打扰张都督了。”

  张焕将墨啜达干请到自己书房,并命胡镛与裴明远二人相陪,丫鬟上来香茶,墨啜达干叹了口气先道:“我数月前曾赴长安邀大唐朝廷共猎吐蕃,鸿胪寺卿告诉我,此事事关重大,须朝廷内阁商议,但我等了半月,却丝毫没有消息,再找到鸿胪寺卿,他只说裴相国事务繁忙,无暇考虑此事,再问,又说内靖不肃、无力出兵,国之利益奈何轻慢如此,由此可见大唐不思河西久矣,我本已心冷,难道大唐真无人思念故土了吗?可我家可汗却言,大唐有一人必愿与回纥同伐吐蕃,都督可猜此人是谁?”

  张焕淡淡一笑道:“若论个人,大唐欲与吐蕃一战者何止千万,可若以实力计,此人非我张焕莫属。”

  他与墨啜达干对望一眼,两人一起仰天大笑,话说到这一步,事情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墨啜达干取出一张地图,在张焕面前展开,他指着河西和安西两地坦率说道:“我家可汗最迟在下月兵伐安西,他希望都督也出兵河西,牵制住河西的吐蕃军,同时他也会牵制住安西的吐蕃军,这样一来,双方的压力都会减少一半,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从原则上我愿意出兵河西,但我与你们可汗之间只是口头约定,不能有半点书面字样,这一点你可答应?”

  “这个

  墨啜达干有些犹豫了,他当然知道张焕是不想落下什么与回纥勾结地证据,但如果没有什么协议,他又如何向可汗交代。

  这时,旁边的胡镛接口笑道:“我们陇右参不参战并不影响回纥南下安西的决策,得之是回纥的意外收获,不得,回纥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此,特使还有什么左右为难之事呢?”

  墨啜达干恍然大悟,他站起来向张焕深施一礼,“如此,我立刻回国禀报可汗,希望都督能如约发兵。”

  “你放心,我一定会发兵,这一天我已经整整等了三年了。”张焕冷冷一笑道。

  裴明远送墨啜达干而去,张焕却留下了胡镛,张焕背着手望着西方的天空默默无语,良久,他才缓缓道:“长史可能猜到我在想何事?”

  胡镛微微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张焕回头看了他一眼,惊讶地笑问道:“长史不妨说说看。”

  “都督可是想趁机把安西一起拿下?”胡镛紧紧盯着张焕眼睛道。

  张焕半晌没有说话,他慢慢坐回位子,低低叹息一声道:“你说得不错,当我听见回纥使者口口声声说他们要拿下安西,我心里就像吞了苍蝇般难受,明明安西和北庭都是我大唐领土,现在却变成别人盘中地美味,仅仅拿下河西,我不甘心啊!”

  胡镛点了点头,他伸出两根指头,“我有两计可让都督选择如何夺回安西。”

  “你说!”

  “一个叫奇计,都督可效仿夺取陇右地策略,拿下河西后趁回纥大军在安西作战,一鼓作气先夺下北庭,断了回纥军地退路,再击安西。”

  “那另外一计呢?”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另一计叫正计,都督可先拿下河西,再派使告之回纥,安西素来是我大唐领土,希望他们能交还,若他们不答应,我们再出兵进攻。”

  张焕沉思不语,奇计虽然狠辣,但会严重损害回纥与大唐的关系,于大局不利,而正计在外交上虽然站得住脚,但又不符合兵家的策略,胜算并不大。

  就在张焕沉思之时,忽然从门外传来了杜梅的笑声,“我也有一计,既可使都督按兵家之道夺取安西,又可使回纥理亏而退,可称为诡计。”

  宣仁六年,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在吐火罗受重伤,又有传言他已身死,消息传到逻些后便发生了内乱,逻些出现两个继位赞普,大相尚结息拥戴赤松德赞次子登位,称牟底赞普;而吐蕃权贵那囊氏则拥戴赤松德赞长子登位称牟尼赞普,两派各拥甲兵数万,在逻些城外已厮杀数阵,两军死伤惨重。

  就在这时,回纥毗伽可汗邀张焕会猎吐蕃于初秋,八月末,回纥五万大军从北庭忽然出兵焉耆镇,镇守安西的三万吐蕃军奋起反击,与此同时,张掖、酒泉的吐蕃军纷纷向敦煌集结,欲支援安西,但就在九月初,沉默了三年的西凉军忽然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贺娄无忌率五万军进攻武威,而另一路则由陇右节度使张焕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从九曲出发,向遥远地逻些城挺进。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七章 明争暗夺

  清晨,蓬勃的朝阳从鱼鳞般的云片中喷薄而出,火红的朝阳铺满了河西走廊,山、水、原野都披上一件火一般的纱衣。

  朝霞同样洒在贺娄无忌肃穆的脸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霞光中仿佛使他变成一座雕像,这位年轻的将军立马在会西堡的废墟前,久久沉默不语,三年前这里曾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六千大唐军全部长眠于此,现在废墟上长满了荒草蒿蔓,大块青石被茂密的灌木丛掩埋,成了蛇鼠蝼蚁们的家园。

  在他的身后旌旗招展,五万大军牵马列队在会西堡前广袤的戈壁上,黑压压俨如一幅铺盖大地的黑色幔布,漫天的杀气弥漫在河西走廊的始端。

  “贺娄将军,出发吧!”说话的是老将白光远,白光远已经六十岁,他曾随高仙芝南征北战,后又为李光弼部将参与平定安史之乱,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作战最多还是吐蕃军,庆治二年,吐蕃大将马重英、尚结息率十万大军进攻陇右及关中,老将郭子仪临危受命,而当时的白光远便是郭子仪副将,他在陇西郡大败尚结息部,歼敌二万余人,尚结息仓惶撤兵,为最终吐蕃战略失败奠定了胜局。

  此次他是受张焕之托随西路军征战河西,但他却不担任任何军职,以免妨碍贺娄无忌的行权,他的真正作用是在安西,白光远是安西龟兹王之子,在龟兹人中享有崇高威望,十几年来,他曾数次上书朝廷收复河西、安西。但皆无果而终。此次张焕大军西征,他抱有十二万分的激情,欲在暮年亲眼看着故土回归。

  贺娄无忌点点头,他翻身下马,跃上一块大石,向大军一挥手,大军旗帜收敛、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凝望着主帅。

  “将士们!我们的六千弟兄就长眠在会西堡的废墟下。他们地亲人还在吐蕃铁蹄下哀号、使他们魂魄不散;吐蕃铁骑从他们身边肆无忌惮飞掠,使他们怒气冲天,他们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今天,盼望着我们,三年了。我贺娄无忌也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今天。和青石下地弟兄们一样。怒气冲天、辗转反侧,今天我们再一次踏上故土,踏上我们西凉军的发源地,将士们,我们要血洗耻辱,这将是我们复仇一战,大唐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会倒下生!”

  “复仇!”三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他们振臂高呼,“复仇!复仇!复仇!”

  吼声从稀疏到密集。从一个人到五万人,最后连成一片,低沉的吼声在天地间回荡,地动山摇,仿佛连黄河水、连祁连山也为之变色。

  贺娄无忌热血激荡,五万大军的士气如虹,三年来厉兵秣马的准备,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激动归激动,但贺娄无忌并不是斩关夺寨的先锋官,他是张焕全权委托的河西方面地主帅,早在三年前,张焕便定下了夺取武威甚至整个河西的策略。

  他见时机已到,便立刻令道:“李国珍将军何在?”

  “末将在!”

  一名身材瘦高,目光锐利的将领出现在贺娄无忌面前,他便是河湟之战前,曾被马重英捉住的斥候队正,现在他已经升为斥候一营都尉。

  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一下,在夺下河湟以及军队人数突破二十万后,以前的军职便过于狭窄,张焕便再次整顿军制,将陇右军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牙军,也就是张焕地直属军,约五万人,这是整个西凉军地最精锐部队,大多是老兵和武器装备最犀利地军,比如陌刀军和各种特别营;第二种便是府军,驻扎在各郡,这一种军队人数最多,约十万人;第三种就是戍军,主要指各个关隘的守军,比如石堡城、积石堡等等,这些军队约五万人。

  在军队结构上则分成伍、队、团、营、军、卫六级,所对应的官职分别为伍是伍长,辖十人;队为队正,辖百人;团是校尉,辖五百人;营是都尉,辖二千人,其中副职为左右果毅都尉;军为郎将,辖万人,其中副职为左右中郎将;卫是大将军,辖五万人,目前只有张焕一人,副职为将军,现在只有贺娄无忌和王思雨两人,这次贺娄无忌出征,便是代行大将军之职。

  这次西征河西是真正的重头戏,为此张焕特地调了他直属军队中的陌刀军以及部分神兵营、车骑营参战,按照既定策略,羌王李谨格早在十天前便进入了武威地区,他的任务便是要策反河西地区的羌人,这件事早在一年前便开始着手。

  贺娄无忌见李国珍上前,便对他下令道:“你率本部先行,我限你在后日天亮前,给我拿下交城堡。”

  斥候营是比较特殊地营,只有五百人,但个个身负绝技,是精锐中地精锐。

  “遵令!”李国珍翻身上马,他马鞭一指西面,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走!”

  五百双马骑兵仿佛冰山裂开一小块,从五万大军中脱出,一阵狂风般地向西北奔去,只留下漫天的灰尘久久不散。

  “大军进发!”贺娄无忌望着乌鞘岭上地烽火已经点燃,他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启动,浩浩荡荡向武威城方向行去。

  武威郡在三年前被赤松德赞拿下后,在这里驻扎重兵二万人,另外招募羌人七千人,驻扎各县,但就在十天前,回纥大军进攻安西,河西都督论悉颊藏当即调武威郡一万名吐蕃军奔赴敦煌集结。

  镇守武威的吐蕃军主将叫尚扎卜,是大相尚结息之侄,约四十岁,为人谨慎胆小。这天早晨。他正在城中视察,由于回纥进攻安西调走了一万人,使得尚扎卜异常紧张,一方面加派斥候,另一方面命烽火台日夜警惕。

  忽然,街上一阵大哗,人人手指乌鞘岭上,论扎卜一抬头。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见烽火台上狼烟冲天,他日夜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集合军队!集合军队!”他大声狂吼,掉头便向军营奔去,吐蕃人的军营在城南。这里原来是军户聚居之地。修有整齐地木屋。但自从武威失陷后,汉人要么被杀死、要么成为奴隶,军户地木屋也就成为吐蕃人军营。

  尚扎卜冲进军营,立刻召集几名心腹前来商议对策,按照他的想法,最好是放弃武威,回张掖与论悉颊藏汇合。

  “将军万万不可!”一名千夫长听他居然有如此荒唐的想法。急忙反对道:“将军逃回张掖。那论悉颊藏会放过你吗?”

  尚扎卜醒悟,论悉颊藏和马重英一样。都是自己叔叔的政敌,当初赞普命自己守武威,便是要他监视论悉颊藏,如果自己放弃武威逃走,岂不是正好被他抓住把柄所杀,可自己城中守军只有万人,如何能守住城池,他又急又怕,汗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这时,另一名千夫长道:“将军且不要着急,我倒有一个办法。”

  尚扎卜大喜,急忙抓住他道:“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我们可做两手打算,先派人向论悉颊藏求救,若他不肯派兵,那就是他先理亏,即使城池失守,将军也可以反质问他,其次,我们要集中兵力守城,将军可将各县羌兵都调回武威,并抓汉人作为人质,看他们敢对自己人下手吗?”

  “很好,传我的命令,命各县驻军全部撤回武威!”尚扎卜忽然迟疑了一下,若武威城破,自己还能活命吗?想到这,他期期艾艾道:“不如你们来防守武威,我去天宝县驻防!”

  “不行!”几个千夫长异口同声反对道。

  姑藏县,这里是羌人集中之地,七千羌军中,仅这里就有三千人驻扎,原来武威羌人有的战死,有的随汉人军户逃到陇右,为弥补武威地区人口不足,吐蕃人便从张掖、酒泉迁来大量羌人,从去年开始,不少河湟地区的羌人因不满汉人统治,也陆续迁来了武威,大多也被安排在姑藏县一带,专为吐蕃人养马。

  自从传来回纥进攻安西地消息后,姑藏县的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这天傍晚,在姑藏县南的一片军营门前,几名吃好晚饭的守门羌兵正聚在一起悄声谈话。

  “听说吐蕃人已经被调走一万去敦煌,这可是真的?”

  一名年长地士兵有些担忧道:“听说是真地,我就害怕把我们也调到安西去,妻儿老小可怎么办?”

  另一名士兵也愤然道:“谁说不是呢!本来我们在河湟过得好好地,汉人也不干涉我们,真不明白酋长为何非要迁到河西?”

  “大家听我的。”他们的百夫长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悄声道:“真要调咱们去安西,我就让大家悄悄溜走,草原这么大,哪里不能容身。”

  众人听了这句话,心都热了起来,七嘴八舌争着说话,嚷成了一团。

  “将军来了!”一名士兵眼尖,看见了他们的首领阿里正向这边大步走来,众士兵顿作鸟兽散。

  阿里是一个年轻的羌人将领,身材不高,赤红脸膛,不过阿里是他来河西前改的名,他地真名叫乌高格里,也就是羌王李谨格之子,三年前,李谨格归顺张焕后,便从族中挑选一万最精壮地男子交给张焕,成立西羌军,郎将正是乌高格里。

  他是去年底受命迁来武威,和他一起迁来的还有李谨格地弟弟,也是一个部落酋长,吐蕃人便从中挑选一千余人组成一支千人队,千夫长便由改名为阿里的乌高格里担任,在他所管辖的一千军中,有三百余人是唐军中的羌人改扮,大都占据军官的职位,还有很多唐军羌人都改扮成牧民。随时待命。

  十天前。李谨格悄悄来到了武威,凭他在羌人中的崇高威望,说服了部分羌人首领投靠大唐,也有不少人则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乌高格里刚刚得到上面地命令,命羌兵立即撤进武威城,他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就是唐军开始西征了,乌高格里大步走过来。他见刚才还聚在一起地士兵都散了,便向百夫长施了一个眼色,百夫长也是名唐军军官改扮,他在西凉军中担任校尉一职,他走过来低声问道:“可是都督开始西征了?”

  乌高格里点了点头。“应该是。我刚才接到命令。吐蕃人命我们立刻撤入武威。”

  百夫长眼睛一亮,他急忙道:“将军,这可是机会啊!”

  “我也知道是机会,所以我才找你商量。”乌高格里向两边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行军路上,我们趁夜色将士兵全部换掉。”

  夜幕悄然降临了。灰白色交城堡笼罩在祁连山巨大的投影之中。在两国或两个敌对势力之间,雄关隘堡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可一旦一国被另一国侵占,或者一个势力被另一个势力吃掉,雄关隘堡也就失去了其防御意义,比如山海关在明末是何其重要,可当清军入关后,山海关也就成了普通关隘。

  交城堡也是这样,当武威是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块领地时,它就是唐、蕃间的边界雄堡,而现在,它不过是向过路商贾收税的寻常哨卡,说是收税,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商贾路过,吐蕃军的强取豪夺使河西走廊已经成为商人的不归路,若再过十几年,这里也会象积石堡一样逐渐被荒弃。

  目前交城堡共有驻军百人,大多是吐蕃士兵,和当年的唐军一样,三年平静地生活已经渐渐使守军麻痹,喝酒赌钱,想法到附近村落找女人,甚至偷偷去天宝县寻欢作乐,就是这些守军每天的生活,虽然最近传来回纥进攻安西,但那毕竟是几千里之外的事,就像月亮一样的遥远。

  一更时分,经过二天一夜强行军的李国珍斥候营终于赶到了交城堡附近,他们也曾经在这里驻扎过,这里地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无不烂熟于胸,他潜伏在交城堡一里之外,李国珍则站在一块山石上注视着交城堡地动静。

  曾被迫成为吐蕃军是李国珍一生地耻辱,在骑士谷一战后他回了唐军,为洗掉这耻辱,他从此便发下誓言,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贺娄无忌那样统帅万军的将军,归队后不久,他便和队副先祝以及刘帅一起被送入军院学习,在那里度过了一年的时光,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兵法、韬略,每天都要苦读到半夜,正是他的刻苦和学以致用,使他在每三个月一次的演练对抗中很快便脱颖而出,他一共参加六次军事演练,五次都夺得优胜,以第一名的成绩离开了军院,他被任命为西凉军十个斥候营的第一营都尉将军,为张焕地直属牙军。

  嘘!地一声尖利口哨,仿佛一只夜枭扑入林中,李国珍精神一振,只见一条黑影象猿猴一般从山石上飞纵而下,三窜两跳便跑到他面前,这是前去探察情况地士兵,武艺高强,尤其身轻如燕。

  “禀报将军,交城堡的人数还是百人,三人一组值勤,现在只有两组在巡逻,其余均在酣睡。”

  “我知道了。”李国珍一招手,他地老搭档,也就是羌人先祝上前听令,先祝任果毅都尉,依然是他的副将。

  李国珍命令他道:“我亲自率三百弟兄去夺堡,你带其他人为我的接应。”

  “是!”

  李国珍正要出发,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立刻听出来,约五、六骑,正向他这边奔来。

  “将军,好像是吐蕃信使。”山顶上一名哨兵跑下来报告。“干掉他们!”李国珍一声令下,五十名弓弩兵立刻摘下钢弩,又取出三支特制的弩箭装上,分散隐藏在道路两边。

  这五十名弓弩兵相当于后世中的狙击手,个个箭无虚发,尤其是他们所用的弩箭也是特制,有火药箭、有毒药箭以及普通的透甲箭,今天他们用的是毒药箭,是用一种极厉害的毒药熬制,见血封喉,对运动中的人马尤其有效,甚至连惨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片刻,送信兵便奔驰而来,越来越近,转了一个弯,他们便出现在五十步外,一共是五人,都神情专注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个注意两边的灌木丛。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随着一声尖利的夜枭叫声,五十支箭同时射出,破空声起,如闪电般射向五名吐蕃军,他们仿佛约好一般,十箭取一人,射人不射马。

  霎时间又寂静下来,五匹马依然向前奔跑,但马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在峡谷的另一头是唐军藏马之处,那边自然有人会拦下战马。

  “将军,这是他们的书信。”一名士兵从被射死的吐蕃兵身上搜出了信件,五个人都有,送的都是同样内容的信,一名认识吐蕃文的士兵读给了李国珍,这是吐蕃河西都督论悉颊藏写给武威守将尚扎卜的命令,命他放弃武威,将所有军队撤回到张掖。

  “将军,吐蕃人这是何意?”先祝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就是说张掖的吐蕃军也不多了,你派人火速将信送给贺娄将军。”李国珍当即一挥手令道:“第一队、第二队和第三队,跟我去夺下交城堡!”

  随张焕进军逻些的十万大军主要是驻扎在河湟地区和九曲地区的军队,大军的后勤补给设在百谷城,九月初一,和西征武威的军队在同一时间,张焕大军也向南进发。

  青藏高原的地势是南高北低,高海拔使吐蕃有着天然的防御,强烈的高原反应和艰难的路程使大多数军队都难以抵达吐蕃的中心,事实上如果没有九曲地区的补给,吐蕃军到了河湟的边缘便已经强弩之末,根本就无法与唐军抗衡。

  现在已是九月,如果张焕大军真能越过高原抵达逻些,那也已经是十二月,在冰雪封地下,后勤补给早已经断绝,就算唐军经历过高原训练,人数再多,也无法在青藏高原上和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吐蕃人抗衡,强烈的高原反应足已消耗掉大部分人的体力,这就像吐蕃人无法和江淮人在大江中作战一样。

  这些,张焕比谁都清楚,即使占领逻些,唐军也无法久驻,事实上,张焕压根就没有打算远征逻些,他大张旗鼓率军南征,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八章 虚晃一枪

  武威郡,多日的阳光已经消失,天空阴云密布,预示着大战的风雨即将到来,高大坚固的城墙上站满了剑拔弩张的吐蕃士兵和协助守城的羌兵,他们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城外的唐军,百年来都是吐蕃攻城掠寨,唐军守着岌岌可危的城池,但今天却反了过来,城东两里之外,五万唐军已经扎下了延绵三里的营盘,他们气势雄壮、旌旗招展,数百架巨型攻城器一字排开,犹如一尊尊面目狰狞的巨兽;军营内也十分安静、沉稳,没有听见喧嚣的呐喊声、也没有急躁的士兵在营盘前后走动,安静得仿佛是一座无人的空营,但营盘中散发出的漫天杀气,却又让人实实在在感到,战争一触即发。

  军营内的眺望塔上,贺娄无忌在羌王李谨格的陪同下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城墙北段,昨天晚上,派去探察情况的斥候在北门下收到一封穿在箭矢上的短信,信上只有三个字,黑狼旗,黑狼是李谨格部落所崇拜的图腾,贺娄无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乌高格里部已经混入城内,极可能是驻防在北门一带。

  “将军你看!黑狼旗。”已经紧张地满头大汗的李谨格终于发现了众多吐蕃大旗中藏着的一面小小黑狼旗,他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其实早已经看见。”贺娄无忌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只是想给李都督一个惊喜罢了。”

  说罢,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将李谨格臊个满脸通红,笑声一罢。贺娄无忌便断然下令道:“传令大军进攻东门和南门。”

  军随令行。轰隆隆的鼓声陡然响起,鼓声冲破乌云,寂静待命的唐军终于发动,巨大投石机隆隆向前,吱吱嘎嘎!地拉满,巨大的石快被抛上城头,轰地一声城垛砸得粉碎,乱墙横飞、巨石翻滚。吐蕃军一声大喊,血肉四溅,顿时死伤了十数人。

  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城上箭似疾雨,飞石如蝗。封锁了唐军前进地道路。第一波战争。双方都以远距离地投射战为主,显然唐军的石威力更大,三百人挽一架石,巨石被安装完毕,伴随着一声声呐喊,以及绳子、绞盘的吱嘎声,巨石飕飕射出。高得异乎寻常。越过城墙上方,嘭嘭地落在城内。这里正集合着数千后备军,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唐军石的威力竟如此强大,一时血肉横飞、哀号声四起,但不幸的是千余名被抓来作人质的汉人奴隶也被波及,死伤百人,余下之人都被吓破了胆,不顾吐蕃人的乱砍,一哄逃散。

  很快,让吐蕃人最害怕的武器终于出现了,一批如雹子般密集地黑弹落了下来,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烈焰冲天、热浪滚滚,迸射出的铁钉、铁片无孔不入,甚至在空中爆炸,无数吐蕃军魂飞魄散,火药所造成的恶梦般的阴影已深深地植入他们地心中,当爆炸声刚刚响起,便有无数人捂住耳朵四散奔逃,口中歇斯底里地大喊:恰巴拉仁!恰巴拉仁!这是吐蕃人传说中地恶魔。

  尽管赤松德赞三年间多次派人调查,但火药是西凉军地最高机密,吐蕃人始终无法探知这个秘密,更无从效仿。

  鼓声一变,声音变得激越高昂,唐军开始大规模进攻,一万人的唐军方阵在巨大牛皮盾的掩护下迅速向东城墙涌去,气势奔腾如潮水,百辆庞大的云梯行在最前面。

  “放箭!放箭!”尚扎卜嘶声大喊,唐军强大的攻击力让他胆颤心寒,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的数十架投石机在攻击几次后,便纷纷散架,绞绳明显被人割断,无奈,他只能让不擅守城吐蕃军用最原始地办法守城,用滚木石砸、用弓箭密集射击。

  唐军士兵不断被箭矢射倒、云梯被砸中散架,但没有人退却,进攻地士兵一浪接着一浪,巨大云梯已经攻到护城河边,经过三年的武器研制,唐军地云梯显然更加适应攻城战,其中在底部装了几排宽厚的平梯,当靠近护城河边,立刻有士兵用绞轮将它们摇出,伸向河对岸,俨如一座座临时便桥,使云梯和士兵能直接从上面通过。

  云梯顶端的铁钩搭上城墙,士兵喊杀声四起,密如蚁群般向城上攻去,爆炸一声接着一声,烈焰腾空、大火熊熊,率先冲上城墙的唐军已经开始和吐蕃军进行白刃战,刀光剑影,箭矢如雨,到处是坠下城墙的士兵,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叫声,惨烈而悲壮。

  在死神面前,火药的震撼力也渐渐消失了,吐蕃军忘记了恐惧,他们悉数投入战斗,死战不退。

  贺娄无忌已经转到了西北角,他面无表情的注视唐军的进攻,在他身后百步外,两万名唐军轻骑兵巍然不动,战刀出鞘,长槊横出,锐利的刃上发出冷冷的光芒,就在这时,西门内突然爆发了一阵呐喊,随即大火熊熊燃起,喊杀声震天,片刻,城门缓缓被拉开了,数十名羌兵放下吊桥,大声向唐军呼喊。

  突来的变故几乎使城内外的攻城双方都惊呆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但两万唐军轻骑兵陡然发动了,宛如平地而起的一声闷雷,大唐骑兵集群爆发出一声怵人的吼声,大地也为之震动,他们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武威城内席卷而去

  宣仁六年九月初五,失去了三年的武威郡重新回到了唐军手中。午后,高原上温暖的阳光显得灼热而又刺人,太阳仿佛披上了一件布满荆棘的外衣,在一条泥泞的军道上,数骑报信兵从北方疾驶而来。马蹄踏过泥塘。激起泥水四溅,片刻,数骑战马冲上一座小丘,向数里外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唐军营飞驰而去。

  从百谷城出发,十万唐军四天才走出一百五十余里,地形复杂、高原反应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地是十万大军地最高决策者似乎并没有进军的积极意向,休息的时间远比行军的时间多。这天傍晚,大军在黄河西岸的一处山脚下驻扎了下来,时值九月,远方的是终年不化的巨大雪山,在夕阳的照耀下晶莹瑰丽。散射着一种妖异地光芒。近处是茫茫草甸。厚实而有些泛黄,在一些低缓靠水的丘陵上还能看到大片密集的桦林,笔直而高挺地指向天空,似乎在向这支陌生的入侵军队进行着无声的抗议。

  大营刚刚扎下,大将王思雨便有些忧心忡忡地向大帐快步走去,王思雨今年也才二十五岁,但他已经是身经百战。严肃地目光、挺拔伟岸地身躯。在他身上还能依稀看见其祖父王忠嗣地风采,行至帅帐前。亲兵立刻向他行一礼,“都督已等待将军多时了。”

  王思雨停住脚步,他沉思片刻便大步走进了帅帐,帐内十分安静,几个分管后勤的军务参赞刚刚离去,两个亲兵正在收拾案几上的茶杯,张焕则站在一座沙盘前沉思不语,沙盘是整个吐蕃地区的道路城镇分布图,由数支斥候队用两年的时间制成,不仅仅是吐蕃地区,类似的沙盘军务署有数十盘之多,近至关陇、河西、蜀中,远至安西、漠北甚至葱岭以西都有制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情报的重要性已经成为西凉军上下地共识,除了数目巨大地斥候军,庞大的谍报网也已经铺成,触角伸到了大唐各个重要地城市,谍报网的总头目除了张焕外无人知晓,他或许是个笑容可掬的卖药掌柜,也可能是个艳丽妖治的青楼老鸨,谍报网每天带来大量的情报,以供节度府的高层决策,这次出征逻些的策略也正是根据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所决定。

  听到脚步声,张焕猛地回过头,一眼便看见了王思雨忧虑的目光,他笑了笑,四天才行军一百五十里,王思雨不焦心才是奇怪之事。

  “坐下吧!”张焕摆摆手,示意两个亲兵先出去。

  王思雨坐下,他见张焕仍然在注视沙盘,便忍不住道:“都督,我反对进攻逻些!”

  “为何?”张焕笑着转过身问道:“十天前,你还极力主张进攻逻些,怎么现在就变卦了?”“夫战,气也,我只见都督踌躇难定,便知就算到了逻些也必然会惨败而归,与其败亡,不如不战!”说到这,王思雨微微有些激动,“都督请恕我直言,既然要进攻逻些,也应低调而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五千轻骑兵足矣,这是我极力主张进攻吐蕃的前提,可都督却兴十万大军南征,风是风光了,但十万军队的补给怎么办?吐蕃秋季便要下雪,不说吐蕃人偷袭,就算沿途的野狼群就足以中断补给线,请都督三思!”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压根就不想进攻逻些,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张焕见王思雨万分惊讶,他不由歉然道:“按理,我不该隐瞒你,但我一直在等一份情报,刚刚才得到准确消息。”

  虽然主帅瞒住了自己,但王思雨已明确张焕不会进攻逻些,他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欣慰地笑道:“只要都督不进攻逻些,就算最后一个告诉我,也无妨。”

  不计较个人荣辱,时时以大局为重,这是张焕最欣赏王思雨的一点,见他并没有将自己瞒住他一事放在心上,张焕赞许地笑了笑道:“事实上我不仅瞒着你,而且还隐瞒了所有的人,包括胡镛、杜梅等人,你倒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请都督明言!”

  张焕沉思片刻,方徐徐道:“你以为三年前我们河湟之战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这王思雨犹豫一下道:“我以为是情报准备不充分,没有料到吐蕃赞普会突然进攻武威,无力迎战,以至于裴俊趁虚而入,被他占领了关陇之北。”

  张焕点了点头,“你说得其实不错,但这只是表象,深层原因却是我们没有量力而行,如果我们当时有二十万大军,且兵精粮足,就算吐蕃赞普亲自披甲上阵,我们也毫不畏惧,裴俊更不敢轻易渡过黄河。”

  王思雨恍然,“都督的意思是说这次进攻逻些,也是犯了同样的错误吗?”

  “是!”张焕毫不迟疑地承认道:“以一郡之力欲灭一国,实非明智之举,我们已经跌倒过一次,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都督。”王思雨举手笑道:“请都督不要再吊我胃口了,全说了吧!”

  张焕微微一笑,“以陇右之富庶、财力之雄厚以及战略位置之重要,难道真没有人会窥视我们?我们可以在别处建立谍报网,难道别人就不会在陇右、河湟安插探子?这次我们六成大军远征,你真以为会没有人趁虚而入吗?”

  张焕一连三个反问让王思雨不由张口结舌,他半晌才道:“可是此一时非彼一时,这次我们是收复大唐失地,谁敢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惟进攻我们?”

  张焕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点,很不错,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民情民意,有一个人就不会把所谓天下之大不惟放在心上。”

  王思雨沉思一下,他猛地明白了都督所指,不由缓缓点头,“我现在才完全明白都督南征的真正用意了。”

  “不!你并没有全部明白。”张焕将他叫上前,手指点了点沙盘上的敦煌郡道:“你的任务,就是率三万军绕行到敦煌郡背后,断了河西吐蕃军南撤之路,配合贺娄无忌将河西吐蕃军赶到安西去。”

  “而我嘛

  说到这,张焕微微眼睛一眯,阴险地笑道:“我要让那个人尝尝老巢被端的滋味。”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三方角力

  成都,蜀王府,尽管朝廷并不承认朱的任何爵位,但这位从不知什么叫冒天下大不惟的蜀中军阀仍然自称蜀王,并且强迫蜀中数十郡的军民也这样称呼他:蜀王千岁。

  若胆敢有妄议者,一律以造反之罪予以处决,三年来,朱在蜀中只做了两件事情,毫无节制地收刮钱粮,然后用收刮的钱粮进行扩军。

  尽管蜀中自古富庶,但在朱的横征暴敛下,百姓的生活日益困苦,再加上军纪不肃,军人抢夺大户、强奸女人之事时有发生。

  朱滔也不时从长安写信来劝他,让他注意长远发展,但朱从不理会这些,他在意的是军队数量和钱粮囤积,蜀中不过是他夺取大唐的跳板,按照他的理论,当从军成为百姓唯一的生存之路时,他的士兵就会源源不断而来,事实上也是这样,从军成了蜀中唯一不用为吃饭而发愁的职业,短短三年时间,朱的军队就膨胀到了四十万。

  不过前年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朱损失惨重,他派部将李纳率二十万大军攻下汉中,可最后回来的只有十万人马,李纳被裴俊策反,成为了汉中节度使。

  这件事不仅严重动摇了朱家军的军心,也使朱对部下产生的不信任感,随后他在军中实行大规模的清洗,所有平时有不满言论的军官都被扣上不忠的罪名,或抓或杀,几乎一半人都被牵连,直到渝州兵马使刘潜被逼得举兵造反。朱才渐渐收手。

  无独有偶。就当朱准备再一次大肆扩军之时,他却发现了一个更为不妙的情况,蜀中财源已经枯竭,不仅如此,三年来逃入汉中、陇右、关中的百姓竟有数十万户,仅逃亡陇右一地地百姓就达二十万户,百万人以上。

  内忧和外患无疑使朱地景况雪上加霜,为了摆脱不利的局面。朱决定走扩张之路,他的目光便直接投向了陇右,从宣仁六年初,他就派了大量的细作前往陇右收集情报,得到的消息却令他大为惊讶。陇右竟成了一块富得流油的肥肉。就在这时。细作再次传来消息,张焕倾十五万大军征讨吐蕃。

  一向记仇不记恩的朱由此忽然想到了当年张焕曾经偷袭过他的蜀中。

  和所有地士大夫一样,朱也有一个自己的书房,书房最大的特点是宽大,房间就不必说了,五六间每间都足以容纳百人的房间连为一体,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一屋架簇新的书。倒颇有点象现代地阅览室。在他地主书房里,一张宽大地案桌足足有一丈长。上面放置着笔墨纸砚,当然,朱是从不提笔的。

  和书房一样宽大的还有朱的身躯,如果再让张焕站在朱面前,他未必还能认出这位昔日的老朋友,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朱的身子就如肥皂泡一样吹大了,足足横宽了两倍有余。

  此时,在书房里除了这位蜀王外,还有一个朱最信任地幕僚,叫做齐禄,关中人,此人长了一张马脸,身子精瘦,仿佛风一吹便倒下似地,尽管瘦弱,但他却诡计多端,自称小孔明。

  对于朱欲趁张焕西征之际夺取陇右,齐禄是完全赞成,他主管蜀中政务,蜀中已经被朱糟蹋得不成样,今年南面一带又遭了水灾,若不向外扩张,他的三十万大军恐怕就难以养活了,至于趁张焕西征夺他地基业会被天下人非议,齐禄和朱一样,是丝毫不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要紧的是陇右的富庶,以解他燃眉之急。

  “王爷想过没有,若拿下陇右,大唐的西部江山便完全归我们所有,有蜀中的战略纵深,又有陇右扼住长安大门,那时王爷就完全可以建立一代帝业。”

  躺在一张软榻上的朱得意地笑了,脸上的肥肉突突地抖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事,一摆手恨恨道:“称帝是必然的,可老子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李纳那混蛋,竟敢背叛于我,亏我还把妹子嫁给他。”

  齐禄眼珠一转,嘿嘿地阴笑道:“我倒有一计,可以一箭双雕!既得陇右,又可除掉李纳。”

  朱大喜,连忙坐了起来,“我就知道先生必然不会让我失望,快快说来,什么一箭双雕之计?”

  “很简单,我听说汉中今年大旱,李纳的军粮也出了问题,想必他现在也在焦头烂额,如果王爷此时和他和解,命他配合我们进攻陇右,事后约好,他拿金城三郡,我们则取河湟,如此一来,汉中不就空了吗?”

  “不错!不错!”朱连声赞叹,“果然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这样一来,即使拿不下陇右,我们也可以夺取汉中。”

  他沉思一下又问道:“我就怕李纳不肯出兵,而且他若反过来进攻成都怎么办?”

  齐禄笑着摇了摇头,“不会,那李纳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就不信他不垂涎陇右这块肥肉,只要王爷让他看到我们拿下陇右的决心,他就一定会伺机而出,至于反攻成都,王爷大可不必担心,只要我们只要在阳平关到剑阁一线布下重兵防守,他就进不了蜀中。”

  “好!”朱双手一击拳,毅然下定了决心,“当年张焕偷袭我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

  九月中,蜀中兵力出现异动,朱逐步向江油一带增兵,十天以后,江油的屯兵已达二十万人,朱命族弟朱凤阁率二万军守成都,又命另一个族弟朱若喜悄然率六万军屯兵剑门,准备偷袭汉中。

  他本人则亲自赶赴江油,与此同时。朱将其最心爱的小妾送给汉中李纳。向他表示和解的诚意,并提议两家共取陇右,以黄河为界划河而治,深为钱粮所困扰的汉中节度使李纳在思量再三后,决定出兵八万,配合朱地出兵计划。

  巴蜀地初秋和陇右的晴朗明媚完全不同,和秋天连在一起的是阴郁而潮湿的天气,还有一种不自然的绿色-烦闷的、不断的雨水的产物--雾气。象一层薄薄地丝网似的笼罩在原野和田垅之上。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季节里,三五亲朋好友聚会是最让人惬意之事,从九月份起,一直冷清的成都各大酒楼也开始生意好转,大部分酒楼每天都能维持五成左右的上座。

  在成都驷马桥附近地望江酒楼生意也明显好转。不时有一群群地食客进出酒楼。望江酒楼已有百年历史。在成都属于中上规模,它地东家不明,据说是朱军中的一名高级将领,或许正是因为它背景硬实,望江酒楼鲜有匪兵的骚扰,具体负责经营酒楼的掌柜姓钱,不到四十岁。十分精明能干。

  这天中午。酒楼里人声鼎沸,一名身着黑衣的食客悠闲地走进了酒楼。他瞥了正在一楼帐台结账的钱掌柜一眼,两人目光一触,会意地交换一个眼色,黑衣人便消失在一楼嘈杂的人群之中。

  约一刻钟后,黑衣人出现在了酒楼后面地过道里,见左右无人,他迅速闪进了一间小屋,接连穿过几扇门,最后走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钱掌柜早已等候多时,两人没有寒暄,黑衣人直接取出一卷纸递给掌柜,“这是二万留守军队地布防图。”

  说完,他又取出一叠厚厚的资料,推给了掌柜,“这是朱凤阁地全部资料。”

  掌柜始终一言不发,他十分熟练地将情报卷好装进一只橙色的鸽管中,又从桌上的檀木匣中取出一张飞票递给了黑衣人道:“这里是二万贯钱,上面命令要在五日内得到朱二十万大军各部的兵力强弱对比以及兵种结构,若钱不够可再加,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到这份情报。”

  黑衣食客迅速估量一下难道,便默默地点了点头,将两万贯飞票收好,从一道小门出去了,很快,三羽鸽子振翅向遥远的陇右飞去。

  张焕出兵河西已经近二十天,朝廷里始终对此事保持着沉默,无论是兵部、内阁还是中书省,甚至御史台,没有一个人对此事发表公开评论,没有人赞赏他为国收复失地,也没有人弹劾他擅自出兵河西,沉默就是对这种矛盾心理的最好的注脚,不过这种沉默在九月十八日那一天还是被打破了。

  一大早,位于崇仁坊的国子监大门四开,三千名国子监士子从门内涌出,他们情绪激昂,脸上洋溢着对收复故土的期望,拉着巨大的横幅,浩浩荡荡向朱雀大街开去。

  支持陇右节度使张使君收复河西故土!;朝廷不应沉默!;收复河西绝不是唐军最后的目标!等等煽动性的血红大字充斥着标语横幅,长安市民先是怔愕,随即开始有人主动加入,在士子们巨大热情的鼓舞下,越来越多的长安百姓被士子们的爱国热情所感染,涌入队伍,尤其是在长安求学待考的各地士子更是闻讯从各个角落赶来,队伍行到朱雀大街上时,已经壮大到了二十万人,声势浩大,呼喊声响彻天地。

  失去西域一直是大唐人心中最深最痛的伤,三年前收复河湟的欢乐和失去武威的痛苦一直压抑在人们内心,今天,唐军向河西发兵的消息,将压抑了三年的期盼一齐点燃了。

  一路之上,源源不断的人群自发地涌入队伍,当队伍在朱雀门前停下时,铺天盖地的人群俨如大河奔流,延绵到十里之外,超过了四十万人,一种多年未有的热情使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在强大的民意压力面前,朝廷终于打破了沉默,右相裴俊首先表态,支持河西节度使张焕为收复河西的出兵。并紧急调三十万石太仓米为西征军军粮。随即户部、兵部、御史台等朝廷权力机构也相继表示支持出兵河西,但就是这样,和火一样热情的民意相比,朝廷的态度依然表现得相当暧昧,其他六个内阁大臣、甚至太后崔小芙在内,都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大明宫紫辰阁,自从崔寓让出右相之位后,这里便成为崔小芙处理朝务地地方。作为支持裴俊为右相地交易,崔小芙已经不仅可以列席内阁会议,还有权御览重大朝廷和地方政务,虽然作为太后她没有权力直接批驳,但她可以通过内阁来影响重大决策的出台。

  仅就权力而言。她现在的确超过了先帝李系。但如果她不能列席内阁会议。那她的地位与李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她实际权力的获得,还是当年崔圆让步的结果。

  就在朱雀门前数十万百姓集会支持张焕的同一时刻,一辆马车在数百名侍卫的护送下在紫辰阁高高地台阶上停驻了,大唐右相裴俊随即从马车里出来,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台阶上走去。

  现在在大明宫内值勤的士兵已经换成了千牛卫。当年风头强劲的金吾卫已逐渐衰落。整个长安城只有三千名金吾士兵,主要驻防在兴庆宫、东市、平康坊以及宣阳坊等几个和崔家关系密切的城坊内。其余全是千牛卫的天下,甚至长安属县也大半由千牛卫驻防。

  这是实力失衡后地必然,就连崔寓所担任地门下侍中也失去了原来地封驳之权,按照权力平衡原则,中书省所下发的诏书,必须要由门下省审核,门下不同意可以涂改后归还重发,一百多年来,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制衡一直就没有被打破,甚至崔圆为右相时,裴俊依然掌握着封驳大权。

  但三年前裴俊为右相后,却没有将封驳权交给崔寓,而是略略改变了程序,将门下省所辖的给事中一职调为政事堂直管,如果政事堂可称为董事会的话,那这个给事中就是董事会执行秘书,有了这么一个常驻机构,中书省的诏书就直接发给政事堂,由给事中进行审阅,若重要便召开内阁会议,若不重要,就直接下发给六部九寺执行,从而绕过了门下省,名义上是加强内阁的权力,实际上是完全架空了左相之权。

  不仅如此,这个给事中其实还架空了内阁,事情是否交由内阁讨论,完全由给事中这个五品小官决定,而这个给事中地担任者正是裴俊地次子裴明耀。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便精彩地演绎了四两拨千斤地深刻含意,裴俊权术的高明便在于此。

  门下省失去了封驳权,崔寓的左相之位也就属于虚职,曾经大权在握的崔家也由此没落得只剩下对兵部、大理寺等几个部寺的控制了。

  按照权力重新分配的结果,仅就尚书省六部而言,裴俊控制着吏、户、礼三部;楚行水掌握刑部,崔寓控制兵部;还有一个工部被王昂掌握,李勉则掌握了御史台的监察权,至于没落的韦谔和新锐朱滔则仅仅以内阁成员的身份参加重大国事的讨论。

  这一连串政局变化的最大特点便是裴俊大权独揽,打破了从前七大世家的权力平衡。

  裴俊走进紫辰阁,向一名当值宦官拱拱手笑道:“请禀报太后,裴俊求见。”

  和武人执政的不同之处便是裴俊没有直接闯入崔小芙的朝房,而是恭敬地在等候区等待崔小芙的召见,尽管这只是个形式,但士大夫出生的裴相国对于礼、贤二字的理解是深入其心的。

  片刻,内殿深处传来了宦官高亢的声音,“太后召裴相国觐见!”

  裴俊迅速在小宦官的引导下走进了崔小芙的朝房,房间里十分温暖,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这间朝房也就是原来李系的御书房所改,把李系所喜爱的物品都去除了,换成崔小芙常用的个人摆设,尤其是桌案上的一只高颈花瓶里插着一束芬芳的桂花,显示着这个房间主人女性温柔的一面。

  崔小芙正在看一份陈留刺史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上诉朝廷淮北崔庆功断了江淮地漕运,陈留已半月不见运送钱粮地船只到来。

  这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件。关中地区人口众多。又驻扎有二十余万大军,同时朝廷还要调拨粮食给大唐各地赈灾,钱粮缺口巨大,是以数十年来对漕运一直便极为依赖。

  崔庆功占领淮北之初对漕运也并没有干涉,但就在上月他第三次上书朝廷要求取代韦谔兵部尚书一职并入内阁被拒绝后,中断漕运的事件便发生了。

  这件事裴俊已经命令裴明耀下发了召开内阁会议的通知,就在明天举行内阁会议讨论对策,不过裴俊的方案已经定下。他今天来见崔小芙的主要目的便是预先磋商这个方案。

  裴俊进屋便深施一礼,“臣裴俊参见太后!”

  “裴相国请坐!”崔小芙将奏折一合,叹了口气道:“哀家没想到这个崔庆功竟如此丧心病狂,蜀中原本就有一只虎,现在江淮又出来一头狼。我大唐又到多事之秋了。”

  裴俊坐下。欠了欠身道:“此事臣有一个想法。愿与太后商量。”

  崔小芙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裴俊是为朱雀门外百姓集会一事而来,没想到竟是要和自己商量漕运中断的事情,这实在有些很少见,她按捺住心中地惊讶,不露声色道:“相国请说!”

  “臣一早已和韦尚书谈过,他表示愿意让出兵部尚书一职。太后可改任他为尚书右仆射。把兵部尚书实封给崔庆功,至于入阁是不可能。作为补偿,我提请太后封其为汝阳郡王,任命其子崔雄为太仆寺少卿,我再命卢尚书前去抚慰于他,漕运之危应该可以解决。”

  说完,裴俊取出一本折子交给宦官,宦官放置在崔小芙的案几上。

  崔小芙盯着折子一言不发,良久,她微微一叹道:“要风给风、要雨给雨,如此迁就于他,恐怕他的胃口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你我君臣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裴俊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我也很清楚,崔庆功断漕远不过是探试之举,我们以弱示之,骄慢其心,待时机成熟再一举铲除。”

  崔小芙对裴俊的回答显然有些不满意,什么以弱示之、什么时机成熟,分明是敷衍之话,以弱示之、崔庆功会更加猖狂,时机成熟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对付这种骄横的地方军阀,就是要将他打痛了,他才会老实下来。虽然不满,但崔小芙却没有说出来,只淡淡笑道:“恐怕崔庆功是看朱滔入阁才心怀不满吧!”

  裴俊看出了崔小芙心中地不满,他沉吟一下便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使我不得不暂时稳住崔庆功。”

  说到这,裴俊地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指了指朱雀门方向道:“人人都在为张焕出兵河西而欢呼,可他们却不知道,朱已经在江油屯兵二十万,恐怕不日将大举进攻陇右。”

  “什么!”崔小芙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盯着裴俊道:“此事可当真?”

  “应该不会有错。”裴俊沉声道:“不止朱,我听说汉中李纳也在集结兵力。”

  崔小芙颓然坐下,她呆呆地望着窗外,半晌才问道:“朱是虎狼之人,若让他占据陇右,恐怕离他称帝那一天也就不远了,裴相国可不能大意?”

  “臣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将朱将消息发到了陇右,张焕在陇右还留有十万大军,只要准备充分,也未必会吃亏,另一手准备是臣已命十五万关中军随时待命,一但陇右难保,我们就立即出兵支援陇右。”

  虽然裴俊说得言辞凿凿,可崔小芙总觉得这两个方案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她沉思片刻便找了原因,既然裴俊打算支援陇右,那他现在直接出兵陇右就是,也不用多,一两万人便足以表明朝廷地强硬态度,震慑住朱,可是他为何要等到陇右难保才行动呢?

  崔小芙刚要提出疑问,却猛地咬住了嘴唇,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裴俊的真正用意,那就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四十章 奇袭成都(上)

  吐蕃与大唐的交兵已近百年,它主要在四个战场上与唐军进行鏖战,最主要的正面战场是陇右,以河湟为中心,进攻大唐的河陇地区;第二个战场便是西域,主要是进攻安西,并和大唐争夺大小勃律;第三个战场则是进攻剑南的汶山郡、通化郡、交川郡,也就是今天的阿坝及汶川一带;而第四个战场便是在南方和大唐争夺南诏控制权。

  其中吐蕃人进攻河湟和剑南都是以九曲地区作为基地,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吐蕃大举侵唐,不仅占领安西、河西、河湟,附属剑南的汶山、通化、交川等羌人郡县也悉数归属吐蕃,而最近的通化郡离成都不过三百余里。

  交川、通化等郡一向便是羌人的聚居之地,这里山势陡峭、大河奔腾,向西数百里都荒芜人烟,九月底的一天,一支五万人的唐军经过千里跋涉,从九曲地区抵达了翼水县以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峡谷里。

  这自然就是张焕南征的主力军,自从月初与王思雨在九曲分手后,张焕则率七万大军转道西南,他命蔺九寒率三千骑兵为先锋在前面开道,又命一万五千人为后勤补给,自己则亲率五万精兵向蜀中开来。

  大军在交川县休整了两天,又随即逶迤南下,前方是翼水县,被吐蕃军所占领,大军便在峡谷口驻扎下来,张焕则在向导的带领下爬上了山顶,向远方眺望,远方群山莽莽,笼罩一片雾气之中。山脚下一条大河在群山间蜿蜒盘旋。逶迤向东南而去。

  向导遥指着远方一座巍峨的大山道:“大将军看见没有,顺着汶水向南走,再越过前面的大山便是翼水县城,那里一般都驻扎有几百名吐蕃士兵。”

  张焕的向导是一名六十岁左右地羌族老人,采药为生,从年轻时起就常去成都贩卖药材,故而能说一口流利地汉话,一路行来。地形复杂、道路险阻,唐军陆续换了十几名向导才历尽艰难抵达这里,

  张焕搭手帘向远方探望片刻又问道:“从翼水县到成都还需要走多少时间?”

  向导想了想便道:“过翼水县再向南走便是通化郡的茂川县,到了茂川县离成都就不远了,我记得当年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率唐军在茂川县和吐蕃人交战时。从成都出发才不过行军了两天。”

  张焕又望了一下路程。便回到了大营。刚到帅帐前,一名亲兵迎了上来,他递给张焕两管橙色的鸽信,“都督,这是后勤信使刚刚从九曲送来的信。”

  张焕接过鸽信快步走回帐内,这是两封不同地方的来信,一封落款时间是十日前。由成都转来。是一份成都的城防分布图,注明二万人驻守;而另一封是留守陇右的胡镛发来。已确认朱的二十万大军屯兵江油,并且汉中李纳也蠢蠢欲动,大有趁火打劫地势头,信中提到朝廷态度暧昧,希望张焕在朱对陇右发起进攻后再下手,以博得民意支持。

  张焕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负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发生了,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躁,他不停地暗示自己要冷静下来,吃罢午饭,张焕索性找来一本书,坐在山石上细细读了起来,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到了黄昏时分,他已经完全从初接到消息的激动中平静下来。

  天刚擦黑,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道:“都督,去翼水城的斥候回来了,在帐外候见!”

  “命他进来!”

  很快,一名精瘦结实地斥候果毅都尉从帐外匆匆走进,他就是当年从河湟逃回来报信地斥候小兵刘帅,和李国珍一样,他也进军院学习了一年,出来后便被派往吐蕃,负责吐蕃地区沙盘地制作,积功升为第三斥候营果毅都尉,这次他转道西南,他作为斥候首领负责前方敌情的侦查。

  刘帅率领百人刚从前方探察回来,进帐他便单膝跪下道:“第三斥候营果毅都尉刘帅参见都督。”

  “起来吧?”张焕沉声问道:“说说翼水县的情况如何?”

  “回禀都督,翼水县县城十分破旧,甚至连城门也没有,有数千羌人居住,没有汉人,吐蕃驻军则有六百余人,他们对我们的到来没有任何防备。”

  六百人问题不大,关键是不能走露了消息,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茂川县那边可探得情报?”

  “回禀都督,属下就是从茂川县回来,路途比较艰难,走步兵反而比骑兵快,若休息充分沿一天便可抵达,目前茂川县没有朱驻军,是一座空城,属下怕走露消息,便带领弟兄们回来了,不敢留一人在那里。”

  刘帅的谨慎显然让张焕赞许,他略一沉吟便对刘帅道:“现在收集成都和江油那边的情报是第一要务,我命你暂领斥候独立营都尉,全面负责剑南地区的情报收集,我准你视情况自定!”

  “属下遵命!”刘帅向张焕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见刘帅走远,张焕立刻断然下令道:“命先锋营蔺九寒在天亮前给我拿下交川县,若逃走一人,让他提头来见!”

  宣仁六年九月地最后一天,朱地五万先头部队抵达文郡,向驻守在文郡重镇曲水县的五千西凉军发起了猛攻,但西凉军显然早有防备,粮草充足,箭矢锐利,凭借着城池靠山而建地天险将朱军牢牢压制住,一连进攻三日也未能拿下曲水县,反而损兵折将近万人。

  与此同时,汉中李纳的一万先锋军也向东面的凤州郡发起了进攻,也一样遭到了早有准备的西凉军迎头痛击,死伤过半。

  这时。朱亲率十万大军而来。他听闻出师不利,大怒,将前军主帅斩首示众,又命大军全线压上,但出乎意料地轻松获胜,原来守曲水县地西凉军见敌军大军已至,便已经连夜撤离。

  天亮了,朱地王驾在数千骑兵的护卫。缓缓开进了曲江县城,在他宝驾旁,军师齐禄紧紧骑马跟随,一进城门,便有一名军官上前禀报道:“禀报王爷。城内已没有一个人。唐军在撤离前。将粮食全部烧毁!”

  “没有人最好,省得将我的刀砍钝了,命令弟兄们进城埋锅做饭,下午出发!”

  军官答应一声要走,军师齐禄又叫住了他,“要注意井水中是否被下毒,再把所有房中的引火之物一概移走。”

  “是!”军官答应。快速下去了。

  “军师考虑问题倒也周到。”朱在马车里微微一笑道。

  齐禄摇了摇头。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大街小巷,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忧虑。“王爷,恐怕有些不妙。”

  “什么不妙,你是说唐军事先有准备吗?”朱冷哼一声道:“那是当然,我们在江油屯兵二十万,敌人焉能不警惕?”

  齐禄叹了口气,袭击陇右关键是兵贵神速,但朱调兵遣将的时间太长了,很明显对方已经有了充分准备,他最担心远征逻些的张焕闻讯赶回,那事情就麻烦了,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脸上的忧虑却表现无遗。

  朱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难道军师现在又想让我撤军不成?”

  不等齐禄回答,朱便厉声命道:“命大军只休整一个时辰,给我立即进军!”

  一个时辰后,朱又继续率十余万大军向北进发,他地下一个目标便是陇右的咽喉重地--武郡,拿下武郡,也就打开了陇右的大门,但就在这里,朱却遭遇到了三万西凉军最顽强的抵抗,不仅使他攻打复津县失利,而且逆羌水而上的运粮船队也被敌军偷袭,十五万石军粮悉数被烧毁。

  朱暴跳如雷,但他也无可奈何,他一面退回文郡,另一面下发八百里加急手令命成都留守朱凤阁火速运送粮草至前线。

  镇守成都地朱凤阁是朱族弟,自从爆发了李纳策反事件后,朱意识到了自己和朝廷有着不可调和地矛盾,在叛逆地重压下,必然还会有其他将领投降朝廷,为消除这种可能,朱决定向世家方向发展。他从宣仁五年起,几乎用了一年的时间在军中进行清洗,在他的几**清洗后,一些手握重兵的老将都被他寻找到各种借口一一铲除,朱随即把军权移交给了他的一些族兄族弟,虽然这样做会使他的实力降低,但优点也显而易见,被提拔的朱氏子弟绝对忠诚于他,这恰恰是朱最需要地。

  朱凤阁在朱未发家之前是山东地一个小地主,每年都要为谋取更多的田租而绞尽脑汁,朱在成都发家后,害怕他地族人被株连,便秘密派人将几十名宗族接到蜀郡,朱凤阁也就成了朱军中掌管军粮调度的行军司马。

  以他的吝啬和精打细算倒也胜任此职,在他的精心管理下,朱的军粮入大于出,数年时间便积累了近百万石,朱凤阁也深得朱的信任与重视,这次朱亲自领兵北征,便命朱凤阁为成都留守,掌握成都的军政大权。

  守财是朱凤阁本性,粮食管得好未必兵带得好,况且他从未打过仗,这一点朱也明白,不过蜀中无论如何不会发生什么战事,只要朱凤阁牢牢把军队掌握住,也就万事大吉,朱凤阁更重要的职责是保证征北大军的粮食及后勤供应,所以朱临走时也没有任命什么副将来辅佐他,一切都完全由他一手调度。

  于是,在朱北征后,朱凤阁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粮食和物资的供应上,保证粮草每天被源源不断地运到江油,他的二万留守军也就成了运输队,轮番护送粮草北上。

  这一天。朱凤阁接到朱十万火急的命令。命他五天内立即运送二十万石粮食到文郡,否则军法从事,从来都在悠闲中生活的朱凤阁被大哥地命令吓破了胆,从成都到江油地平坦大道都要二天时间,五天到路途艰难的文郡怎么能办到。

  害怕归害怕,朱凤阁还是命士兵连夜装车、连夜出发,也来不及抓民夫,就让一万士兵充当民夫先送十万石粮食北上。

  朱凤阁一直心惊胆颤地将粮队送走。他又慌不迭地四处抓捕民夫、征集马车,准备运送第二批十万石粮食。

  夜幕渐渐降临了,劳累了一夜一天的朱凤阁终于撑不住回去睡觉了,但巨大粮库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千支牛油火炬将广场映照得火光通明。近万名从成都各县抓来的男子还在疲惫地向马车上搬运粮包。一千余士兵则严密地监视着他们。防止他们逃走。

  在如蚁群般忙碌的民夫中,有一百余名精壮的男子与众不同,他们身个个体强壮、步伐矫健,他们是从成都郊外抓来,时间紧迫,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来历,只要身体健壮。就算他们是强盗也没有关系。否则抓不到人,只能士兵们自己充作民夫了。

  这群人中。为首之人是名精瘦的小个子,显得十分精明,他一边搬运粮草,一边留意四周地情况,不用说,他自然就是斥候将军刘帅了。

  忽然,当!当!的铜锣声响起,吃饭时间到了,当然,不是民夫们吃饭,而是四周守卫的士兵吃饭时间到了,又饿又累的士兵们等不及换岗便纷纷向广场的另一边跑去。

  就在这时,刘帅见机会来了,他立刻一挥手,低声命道:“走!”一百多名手下仿佛心意相通一般,拔腿便跑,他们快疾如飞,霎时间便消失在浓浓地夜色之中,周围一些民夫也有意想跑,可又害怕,就在左右犹豫时,换岗地士兵早已列队跑来,重新严密地将他们看管起来。

  且说刘帅带领一百多人沿着小街小巷疾奔,很快便远远离开了粮库广场,为减小目标,他们拆散成五队人分头到望江酒楼集中。

  自从北方战事起来后,成都百姓夜里一般都不再出门,家家关门闭户,唯恐惹祸上身,生意清冷地各大酒楼也都早早打烊,望江酒楼也不例外,它不仅是生意清淡,而且十几个伙计被抓走一半,使它只能关门歇业。

  此刻,酒楼大堂里灯光微弱,钱掌柜正心神不宁地登记着账簿,陇右战事起后,他比普通百姓更多了一份担忧,不知道陇右那边能否有所准备。

  忽然大门砰!砰!地被敲响了,又急又快,钱掌柜一惊,噗地将***吹灭,随即蹑手蹑脚地来到门旁,捅开一个窗洞,悄悄向外望去,只见屋檐下贴站着十几个人,他们一边敲门一边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是谁?”钱掌柜低低问了一声。

  “我们找钱掌柜!”

  “你们找他做什么?”

  门外忽然没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道:“北方有仙山,冬风送我来。”

  钱掌柜一颗心落地了,他立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精瘦的男子,便取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一晃,“我就是钱掌柜,请问你们是?”

  刘帅笑了笑,向他拱拱手道:“我们是西凉军斥候,都督派我们先来成都。”

  “西凉军?”钱掌柜大吃一惊,西凉军怎么会出现在成都,他不及细想,连忙将十几人让了进来,刘帅回头打了个唿哨,只见从四周的小巷、桥下奔出无数的黑影,一齐冲进大堂,片刻,便将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一百十一人,一个不少。刘帅放下心,回头向目瞪口呆的钱掌柜歉然笑道:“人有点多,抱歉了!”

  “不妨!不妨!请到里面来。”钱掌柜连忙请他们到里屋去,刘帅却拦住了他问道:“我听说钱掌柜这里藏有不少家伙,不知还在不在?”

  “有!有!”钱掌柜慌不迭应道:“地窖里有东家私藏的武器,足够你们所用。”

  他带着众人来到地窖,地窖里通风很好,显得干燥而阴冷,点燃了墙上的油灯,一团昏黄地光线在地窖里弥漫开来,这里是望江酒楼存放酒和一些杂物地地方,东西杂乱摆放,让人难以下足,但钱掌柜却轻车熟路来一大酒桶前,将它推开,酒桶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方洞,长宽均有五尺,他一指里面道:“武器都在里面箱子里,很重,你自己来拿吧!”

  刘帅一摆头,立刻上来三四名大汉,从石洞里拖出了四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果然放满了军用武器,主要以横刀和弩箭为主,足足有两百多件。

  刘帅点了点头,又望着钱掌柜微微一笑道:“最后再请教钱掌柜,朱凤阁地府邸和军营分别在哪里?要必经过什么道路,能否给我们画一张图?”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四十一章 奇袭成都(下)

  从导江县到成都不过八十里,官道宽阔,着名的都江堰便位于导江县境内,岷江在这里被截断,暴躁的江水从此变得温柔细腻,滋养着成都平原上的数百万人口。

  夜里,一轮弯月仿佛挂在天空的白灯,在官道上均匀地铺洒着一层银白色的月光,在导江县与成都之间的官道上,张焕的三万骑兵正列队疾行,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行军,即将抵达他们的目标。

  从九月初自九曲出兵到今天已经一个多月,行程也不过一千余里,但道路之艰难,使这支五万大军到到导江县时,或病或伤沿途减员近万人,而六万匹战马也损失了近两万匹,人人形容憔悴、骨瘦如柴。

  大军在昨晚抵达汶川后休息了一夜,同时也得到了朱军队的确切消息,朱在进攻武郡失利后,退回到了文郡,准备再一次进攻。

  而成都的两万军已分出一万去运送粮食,城内只有一万守军,现在夺取成都的最好机会已经来临,

  张焕将近一万已经疲惫之极的士兵和战马留在导江县休整,他亲自率领三万铁打的士兵,集中最后的体力向成都挺进。

  导江县城早已经被远远地被抛在后面,还有三十里,所有的士兵都变得异常兴奋起来,这时,前方有十几匹战马飞驰而来,是先锋蔺九寒的士兵,其中还有两名斥候。

  “都督,蔺将军已经在成都北十里外停下,等待都督的命令。”

  两名斥候也上前禀报,“启禀都督。我们一百斥候在刘将军的率领下在二天前已进入成都。现藏身望江酒楼,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朱凤阁的行踪,刘将军将配合都督行事。”

  “好!”张焕转身对亲兵道:“把我地话传给所有弟兄们,今晚进成都后严肃军纪,有私入民宅、奸淫民女、妄取百姓一物者,斩!”

  夜幕再一次降临了,连日深秋地浓雾已经消散,夜空如洗。一轮明月挂在成都上空,望江酒楼内刘帅和他的一百余弟兄已在这里潜伏了两日,很简单,望江酒楼所在的驷马桥就是朱凤阁去军营的必经之路,从昨日凌晨民夫们再次运送十万石米北上后。朱凤阁已经从他们眼皮下面经过了三次。时机不到。刘帅他们依然按兵不动,只是仔细地观察朱凤阁的一些细节情况,随从包括车夫正好八十一人,每次都不少一人,个个身材都是一般高大,身着鲜亮盔甲、相貌英俊,显得十分威风整齐。但斥候兵们更注意的是他们的武器。没有军弩、没有长槊,每人一把银样长刀。腰挎长弓、后背圆盾,在大路上行走时,每个人都目光浮华、左右盼顾,脸上露出一种不屑和骄傲的表情,这是一支没有战斗力地队伍,身经百战的斥候军一眼便看透了这支护卫军的疲软。

  望江酒楼已经歇业三天,门窗紧闭,但和同样冷清的大街和其他酒楼相比,这确实不算什么,也没有人会特意注意它,此刻刘帅便坐在一楼的桌上,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消息,早上都督已经从导江县出发,那抵达成都也就是这一两个时辰地事情了。

  一种从来没有地紧张感压在刘帅地心头,他连着送去了两个送粮队伍北上的消息,但都督都没有考虑拦截粮队,依然按原计划袭取成都,这就暗示他在城内能有所行动,配合大军夺取城池,从朱凤阁没有配备副将来看,只要控制了朱凤阁也就控制了整个成都的驻军。

  忽然,激烈的马蹄声击破了寂静的夜,数匹战马从西面风驰电掣般冲来,马上骑兵满脸惊骇,霎时便冲过了望江酒楼,直向朱凤阁府方向驰去。

  “来了!”刘帅精神大振,这必然是都督大军的行踪被守军探知了,也就是说,都督已经抵达了成都,“所人给我打起精神来,准备战斗!”刘帅一声低吼,正坐在大堂内休息的唐军纷纷冲到门窗下,站好各自地位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刘帅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口,负责盯朱府地弟兄传来消息,朱凤阁从中午起就没有离府,那他不管是去军营还是去西门,都要从那个路口出现。

  “唏!”地一声口哨声远远传来,路口随即出现一个人影,向这边挥了挥手,这是潜伏在路口的弟兄报告朱凤阁来了,而且没有什么变化,这时,隐隐地马蹄声已经依稀可闻,所有的斥候兵都凝住了心神,箭上弩、刀出鞘,就等一声令下。

  一片黑影投下,路口终于出现了朱凤阁的队伍,九排九列,中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队伍行得不快,甚至还有些悠闲,这说明朱凤阁并没有将哨兵的发现放在心上,确实,无论如何敌人怎么会突然出现?或许朱凤阁以为这是从前线退下的士兵。

  “弓弩手准备!”五十名士兵刷地平端起了军弩,支支箭头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哒!哒!哒!均匀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神色严肃到了极点,仿佛一百多尊泥塑,一动也不动,五步、三步、二步,马车终于行到了突袭的最佳位置。

  射!一声低令,五十支箭同时破空而出,仿佛一群星芒划破了夜色,消失在行进的队伍之中,正行走在望江楼前的朱凤阁随从纷纷坠马,五十支箭箭箭无虚发,瞬间便削去一半的敌人,朱凤阁的随从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轮箭雨又再次扑来。

  两轮箭雨后,朱凤阁的随从便只剩下二十几人,就连车夫和拉车的挽马也死在箭下,余下之人个个脸色惨白。惊惶、害怕。却不知所措,朱凤阁的马车歪倒一旁,只听马车里传来阵阵呼救声。

  “杀!”仿佛野兽般一声低鸣,五十名搏击手犹如雷霆万钧般杀来,他们下手狠辣而干脆,十几个受伤倒地地护卫不等站起来,便被一刀劈死。

  这是西凉军最精锐地士兵,个个武艺高强、身经百战。在他们眼里搏斗只有一个字,死!不是对方死,就是自己死,五十人配合默契,刀刀见血。如秋风扫落叶。片刻时间便将侍卫杀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活口。

  刘帅和另外两名士兵拉开马车门,只见马车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子,约三十岁,生得圆圆胖胖,脸色煞白,面带惊恐之色。

  “你们要要干什么?”

  刘帅上前深施一礼,笑道:“请问你可就是成都留守朱凤阁将军?”

  男子见他谦卑多礼。眼中不由一阵疑惑。迟迟道:“我便是,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陇右节度张使君的手下。特来救将军于苦海。”

  从望江酒楼到西门不过三里路,很快朱凤阁在八十名侍卫的严密保护下来到西门,守西门者是一名校尉,他刚发现了西门外二里处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详,他十分惊疑,便命手下前去报告朱凤阁。

  见朱凤阁马车到来,校尉立即上前禀报,“将军,城外来了一支队伍,来历不明,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车内,刘帅的刀微微用力,一条血线便从朱凤阁的腰间流下,“快说!”

  朱凤阁苍白的脸从车窗前一闪而过,只听他厉声叱道:“什么来历不明,那是王爷千岁派来和我交接城防的王大佑军前部,给我立即开门!本将军要亲自去迎接。”

  校尉听朱凤阁地声音虽然严厉,但明显有些发颤,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叹,王爷待手下实在太刻薄了,稍有疏忽便动手惩处,连自己的族弟也不放过。

  “开门!”他急忙挥了挥手,城门缓缓拉开,朱凤阁的马车驰了出去,行了不到百步,两名士兵又调转头回来,向校尉一抱拳道:“杨校尉,朱将军命你过去一趟,有要事交代。”

  校尉不敢怠慢,立刻飞奔上前,向马车拱拱手道:“请将军吩咐!”

  话音刚落,几把刀架住了他的脖子,一名侍卫冷笑道:“让你跟来,是怕你不小心关了城门。”

  被发现的军队是蔺九寒地五千先锋营,不过现在已经谈不上先锋,张焕地大军刚刚赶到,正在听取蔺九寒地禀报,这时,远远地从成都西门方向驶来一队车马,其中一名士兵飞驰而来报告,“禀报都督,刘将军已将成都留守朱凤阁擒获,目前就在马车之内,他已同意投降都督,需要得到都督的亲口承诺。”

  张焕忍不住呵呵大笑,他就知道刘帅不会让自己失望,但还是没有想到,竟是这般完美地夺取了成都。

  “那好,我就亲自和这位朱将军谈一谈!”

  宣仁六年十月中,经过千里跋涉从吐蕃境内而来的张焕大军,趁朱领二十万大军攻打陇右、蜀中空虚之际,偷袭成都得手,成都留守朱凤阁率一万守军投降了张焕。

  与此同时,驻扎在阴平、剑阁一带的朱军也趁汉中节度使李纳率大军攻打凤州郡之际,偷袭阳平关,大军杀入汉中,夺取了汉中七郡,并占领了汉中节度使辕门所在南郑,李纳闻讯率大军反扑,却在牛头山以北被朱军伏击大败,死伤惨重,李纳只得含恨收拾残军从褒谷逃到关中投奔裴俊去了。

  文郡曲江县,得到汉中到手的朱狂喜不已,他当即下令全军庆贺三天,一洗进攻陇右失利的郁闷。

  虽然全军上下喜气洋洋,但军师齐禄却越来越担忧,他担忧成都那边情况,朱为夺取陇右和汉中,几乎是倾囊而出,正个蜀中地区只留二万人守成都,一旦蜀中有什么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尤其他朱竟让一个软弱无能的朱凤阁来留守,一个守财地小地主而已,他哪里能独挡一面?

  齐禄很清楚,蜀中已经被朱盘剥得民怨沸腾,在他大军地严密监控下虽然看似平静,可一旦朱率大军离开,蜀中百姓还会沉默吗?

  他现在十分后悔,不该迎合朱地野心。同意他攻打陇右,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月,朱却只占领了一个文郡,还是对方刻意退让,陇右那边地援军也应该赶回来了。齐禄心知肚明。夺取陇右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渺茫。

  “军师。王爷有令,谁也不准进去打扰他。”朱的营帐外,一名侍卫官拦住了齐禄。

  “王爷现在在做什么?”齐禄微微有些动怒了,已经庆贺三天,军心都涣散了,还有完没完?

  侍卫官摇了摇头,他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劝他道:“王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在兴头上劝他就是一个死,军师就忍一忍吧!”

  齐禄将一口闷气咽进了肚里。他隐隐听见大帐里有女人的嬉笑声传来,不由狠狠一跺脚,唉!了一声,转身便走。就在这时,营门处一名军官大惊失色飞跑而来,看样子有紧急军情要禀报朱,齐禄一把拦住了他,“究竟出了什么事,这般惊惶?”

  “军师不好了!”军官气喘吁吁道:“朱凤阁刚刚派人来报,成都发生民变,已经蔓延数郡,请求王爷火速救援。”

  “什么!”齐禄的心猛然掉进了深渊,他一下子呆住了,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半晌,他才回过神,急忙追问道:“可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

  军官迟疑一下道:“报信兵说得很含糊,好像是王爷催粮,朱凤阁四处强征民夫引发了骚乱。”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成都民怨沸腾之极,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燃。”齐禄长叹一声,他再也顾不得朱的禁令,快步走近营帐大声禀报道:“王爷,蜀中出大事了,民众造反!”

  过了一会儿,两个衣着不整地粉头慌慌张张跑出来,只听朱在帐中道:“进来吧!”

  齐禄走进营帐,只见朱满脸阴沉地坐在桌案之后,见他进来,便冷冷道:“哪年没有民众造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齐禄上前施了一礼,委婉劝他道:“以前民众造反,王爷立刻便派兵剿灭,他们成不了气候,可今回大军在外,蜀中空虚,留守的朱风阁又是那般、那般,属下就是怕造反声势越来越大,而且去年造反的渝州兵马使刘潜兵败后下落不明,万一他

  “好了,别说了!”朱极不高兴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显得十分心烦意乱。

  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族弟朱凤阁是个无能且胆小之人,若事情真闹大,他肯定是镇压不住,可是要让他就这么放弃进攻陇右,心中又有些不甘,朱地内心十分矛盾,他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

  旁边地齐禄将他地表情看在眼里,明白他的心情,便软语劝道:“其实王爷可以把进攻陇右看作是一个策略,一个夺取汉中的计策,陇右是饵,汉中是真,这样即使拿不下陇右,王爷也已大功告成,现在关键是根基不能失,一旦丢了蜀中,属下担心军心会哗变啊!”

  或许是齐禄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朱脸色变了数遍,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这次就便宜了张焕那厮。”

  他抓起一支令箭,扔向帐门处的侍卫长,森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命后军元帅王大佑火速返回成都镇压叛乱,凡参与造反者,连同其家人一概诛杀,以儆民心!”

  宣仁六年十月,张焕在占领成都后,命朱凤阁派人禀报朱,诈称蜀郡二十万百姓造反,波及周围数郡,朱知道事件重大,立即派十万大军南下镇压民乱,但大军在昌明县渡涪水时却忽然遭到了五万西凉军伏击,朱军大败,死伤惨重,投降者不计其数,主将王大佑在乱军中被杀。

  歼灭了朱前军,张焕立刻命大将蔺九寒率一万军火速北上,一鼓作气占领了朱的后勤基地江油县,抢了朱地粮草,并截断了他地南归之路。

  朱直到此时才如梦方醒,他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蜀中被占、粮草断绝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军,朱军军心大乱,部将韩义率三万人向北投降了陇右守军,此刻,武郡地西凉军已增兵到了八万,大军逼向文郡,朱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率三万心腹军连夜弃营而逃,渡过羌水欲从武郡南部强行进入汉中。

  但出人意料的是,驻守此地的八千西凉军却主动放弃关隘,将朱放回了汉中

  宣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留守文郡的朱军残部向西凉军投降,至此,蜀中三十六郡悉数归属张焕,陇右与蜀中连为一体,大唐的势力格局在一个月内幡然巨变。

  就在张焕在蜀中开仓放粮,安抚百姓之际,河西却忽然传来了一个让他无比震惊的消息。

卷六 陇右节度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万里孤军

  和张焕千里艰难行军相比,河西的进攻却顺利得多,由于吐蕃在河西的兵力被大量抽调到安西抗击回纥军的进攻,在武威失守后,河西都督论悉颊藏便放弃了张掖,退兵到酒泉郡,又调敦煌、晋昌两郡的兵力在酒泉集结,这样,论悉颊藏手中便有了三万多军队,他一方面死守酒泉,另一方面派人向逻些求救,不料,王思雨的军队从祁连山以南绕道敦煌郡,一举占领了兵力空虚的城池,切断了论悉颊藏退路。

  就在贺娄无忌的大军推到张掖,准备与王思雨前后夹攻酒泉之时,朱大军入侵陇右的战役爆发了,为避免陇右发生意外,贺娄无忌便停止了进攻,两军转入对峙状态。

  十一月初,西域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降临了,河西走廊变成了冰海雪原,随着吐蕃和回纥在安西的拉锯战因大雪而渐渐平息,整个西域地区的秋季战役也暂时告以段落,

  雪后的河西走廊显得分外的美丽,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穹顶似的笼罩着大地,天空下,高耸的祁连山、一望无际的草原,树木、河流和人烟稀少的村镇,都沉浸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严寒中,沉浸在耀眼的光芒和淡蓝色的阴影里。

  张掖郡位于河西走廊的中部,这里也是整个河西最大的马场所在,延绵数百里的大草原,水源充足、牧草丰美,也就是在这里,曾为大唐骑兵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战马。

  从武威到张掖间的官道横穿草原。为了防止行走在大雪覆盖时迷失方向。开元年间地河西节度使王忠嗣特地命人在官道两旁种满了胡杨树,如今胡杨树已经变成了参天大树,从高处下望,延绵数百里地两排胡杨树仿佛河西走廊上的一条冰丝带。

  这一天,在张焕掖郡以南的官道上缓缓行来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队,为首之人正是刚从蜀郡赶来的张焕,他接到贺娄无忌的紧急报告,张掖郡来了十几个特殊的客人。

  远远地已看见了张掖郡的城池。一队骑兵从城门奔出,在茫茫地白雪世界里分外显眼,队伍越来越近,唐军的盔甲在阳光熠熠闪光,为首之人正是张焕的头号大将贺娄无忌。他飞驰到张焕面前翻身下了马。单膝跪下行一军礼道:“属下参见都督!”

  张焕忙下马将他扶起。捶了他肩头一拳笑道:“听说你真娶了一个吐蕃女子当小妾,可别被人半夜刺杀在榻上。”

  贺娄无忌脸一红,呐呐道:“其实不是吐蕃人,她父母都是汉人奴隶,这次进攻张掖,父母被吐蕃人所杀,属下见她孤苦伶仃便收容了她。大战当前。属下不敢纳妾。”“说得不错,大战当前。为主帅者更要谨慎行事。”张焕点点头,他转头向跟他一起来的孟郊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吧!”

  孟郊下马快步走了过来,等待张焕的安排。

  “孟郊以后就是张掖刺史兼河西牧监,你今天就把政务移交给他吧!”

  “属下遵令!”贺娄无忌向孟郊拱手笑道:“每天应付那些告状之人,把我头都弄大,总算把先生盼来了。”

  孟郊也急忙躬身一礼,“我首次独挡一面,若人手有不足,还望将军支持。”

  张焕见两人相处甚好,便笑了笑道:“走吧!边走边谈。”

  众人上马,徐徐向张掖城驶去,在吐蕃占领之前,张掖便是河西走廊上地军事重镇,城池修得高大而坚固,人口二万余人,主要以汉人和羌人为住,在吐蕃占领河西走廊后,张掖便成为吐蕃进攻大唐地桥头堡,为吐蕃统治河西地中心,人口反而有所增加,整个城内有居民十几万人,七成是汉人奴隶,为吐蕃领主养马。

  很快军队便进入城内,城内也被白雪覆盖,大街是上难得看见一个行人,显得十分冷清,房子也很破旧,没有什么商业活动,偶然可以看见一些人钻进几间破屋里,这是一些精明的陇右商人在用廉价日用品换取羌人手上的皮毛和药材。“他们是从安西哪里来?都是些什么人?”眼看快到贺娄无忌的帅府,张焕终于问出了此来的目的。

  “回禀都督,来人是前安西都护曹令忠之子曹汉臣,一共十七人,从疏勒而来,足足走了一个多月。”

  贺娄无忌说完,两人都沉默了,曹汉臣,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悲壮的名字,安史之乱后,大唐被迫放弃了西域,吐蕃出兵占领河湟、河西,也占领了安西四镇,北方地回纥占领北庭、西面地大食则控制葱岭以东,在大唐西域被群狼分食的年代,留在西域地部分唐军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故土,他们不屈地抗争着,与所有分食大唐的外族作战,保卫着大唐的领土,他们甚至已经被国人遗忘,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但他们却实实在在地存在,河西节度使周鼎、安西都护曹令忠、北庭都护尔朱某以及跟随他们的大唐将士们,正是他们的存在,昭示着大唐夺回安西的合理合法。

  “曹将军!”贺娄无忌远远地向坐在台阶上的一人招了招手,那人见数百名骑兵过来,连忙站了起来,只见他年纪约二十五六岁,身体瘦长、皮肤黝黑,眼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一行人来到台阶前,贺娄无忌跳下马将他拉过来向张焕介绍道:“都督,这位就是从疏勒来的曹汉臣将军他又向曹汉臣介绍张焕,“曹将军,这就是你要找的陇右、河西节度使张大将军。”

  曹汉臣呆呆地望着张焕,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给张焕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失声哭泣道:“请大将军发兵安西,收回大唐的故土,我们一万军户日夜盼望,已经盼望了二十年。”

  张焕的眼睛也有些红了,他连忙将曹汉臣扶起,诚恳地说道:“我和你们一样,从小便立志收回故土。你们放心,我厉兵秣马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既然大军已经西进,就不会再有尽头。”

  曹汉臣抹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焕道:“这是家父写给都督地信。请都督过目。”

  张焕接过信,拍了拍他地肩膀,“走!咱们进去细谈。”

  几个人走进官衙,这里原来便是大唐的甘州都督府,后成为吐蕃的河西都督府,占地面积颇大,依然保持着甘州都督府的原貌。

  众人进了中堂坐下。几名亲兵分别上了热茶。张焕喝了口热茶暖暖身子,取出曹汉臣所给的信。一边拆一边问他道:“疏勒(今天的新疆喀什)离这里路遥万里,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出兵河西?”

  曹汉臣连忙欠身答道:“一个多月前,有几个回纥商人来疏勒卖马,听他们说起大将军与回纥共击吐蕃。”

  张焕点点头,展开了信,信是原安西都护曹令忠写来,简单介绍了他们与吐蕃人的抗争,从至德二年起与吐蕃人交战二十余次,力量渐渐衰竭,现在男女老幼只剩三万余人,士兵不过五千,孤守疏勒镇,恳求张焕念在他们忠心故国的份上,向西域进

  张焕合上信,沉吟一下又问道:“河西节度使周鼎周使君现在可在?”

  曹汉臣摇了摇头,“周老将军三年前便过世了,原来地北庭都护尔朱某在五年前保卫于阗镇时阵亡,整个安西只剩下疏勒镇还在我们的手上,其他的已全部被吐蕃人占领。”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还是那句老话,现在吐蕃内乱,正是我们夺回安西的良机,我不会放弃机会,不过现已进入冬天,大军行军不利,只能等到开春再战!”

  说到这,张焕又微微一笑道:“既然曹将军不远万里而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带你返回京师一趟,让朝廷知道,我大唐的安西并没有真正失去。”

  长安,大明宫政事堂,这个大唐地最高权力机构此刻气氛十分紧张严肃,除了最年轻地朱滔昨天返回了汉中外,其余六名内阁成员都聚集一堂,还有太后崔小芙也在座。

  这已经是内阁第三次开会磋商解决张焕夺取蜀中之事了,前两次一是因为朱滔强烈要求朝廷出兵征讨张焕,因分歧过大不欢而散;第二次则是崔寓、王昂、朱滔、韦谔四人坚决发对张焕取代韦谔入阁。

  而这一次则是由太后崔小芙临时提议召开。

  蜀中地形势突变使得他们已经无法再对张焕的行为保持沉默,经过几轮磋商,每个人都心情复杂,考虑着大唐的国运和家族的利益。

  三年前发生的崔家分裂是一次影响极为深刻的事件,它彻底改变了大唐的政治格局,如果说张家没落代表着世家开始走向下坡路,那崔家分裂导致地军阀并起和裴俊大权独揽,则意味着已经十分衰弱地世家朝政只剩下一层外壳。

  而现在,蜀中的剧变使得已经破碎不堪地大唐势力版图再一次横生枝节,众人才忽然惊觉,三年来默默无闻的张焕竟一跃成为了大唐的第二势力,使扑朔迷离的权力斗争中又增加了新的变数。

  这两年来,地方军阀强横,朝中乱象丛生,世家朝政即将走向末路,李氏皇族日益高涨的权力诉求,地方分裂的苗头开始出现,内阁权力逐渐被边缘化,土地兼并之风再一次高涨,财政收入日渐枯竭,各种政令互相抵触且政出无门。

  诸般种种,旧格局被打破而新秩序迟迟无法建立的混乱,使得所有的官员都十分迷茫、困惑,大唐,该何去何从?

  崔寓迷茫,他在终于摆脱了崔圆的牵线、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的家族地支持和相国地权力。仅仅依凭崔圆留下的老本保留了对兵部的发言权,那么,在崔庆功分裂崔家,使崔圆吐血倒下时,最为狂喜的他是否感到了一丝后悔?

  韦谔不仅仅是迷茫,而且充满了失落,这位曾经第三大世家的掌门人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根基和权力,徒有一个尚书右仆射之衔。他此时的权力甚至还比不上他的儿子,他被崔庆功所蔑视、被朱蔑视、被张焕蔑视,他觉得自己被所有人蔑视,这一切就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坐在这个代表着权力和实力地地方。

  当然最困惑、最疲惫的就是右相裴俊,当他亲手打破世家权力平衡的格局、独揽大权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所有隐藏在世家朝政中深沉矛盾。在压制它们的力量逐渐消失后,这些矛盾便争先恐后地爆发出来,其中最严重地就是朝廷无力阻止地方割据势力地强大。

  这三年来他固然品尝到了权力地甜蜜,但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就像一个灭火之人,一个人奔命于各处火点,却力不从心。火势越燃越大。而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固然,朱的倒下让他感到窃喜。头顶上悬着的一把巨剑消失了,但是张焕的崛起又使他感到了一丝威胁,尤其是他将陷于绝路的朱又放回汉中的远虑和毒辣,使得裴俊地后背不由冒出一股股寒意。

  这时,崔小芙一改往日地沉默,她率先发言了,“各位卿家,且不说蜀中之变对朝廷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们不能再视而不见,不仅是张焕,崔庆功、朱这些地方军阀也必须让朝廷控制得住,否则任其发展,我大唐将分裂在即。”

  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清醒,她已经意识到,或许张焕夺取蜀中对解决地方军阀割据的困局是一次极好地契机,为了大唐的生存,崔小芙决定采取妥协的办法来解决,她和李勉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徐徐道:“哀家提一个方案给各位卿家考虑,如果觉得可行,大家就表决一下,可好?”

  她话音刚落,李勉立刻接口道:“现在应该是众志成城,以解决我大唐面临危机的时候了,太后请尽管直言。”

  崔小芙点点头,她扫了众人一圈,见没有人发对,便朗声道:“哀家以为,内阁七臣是顺应当时七大世家而定,但世易时移,这显然已经不符合现实情况,所以哀家建议,内阁扩大为九臣,朱已由其弟朱滔代理,不谈,崔庆功已实领兵部尚书,可进内阁占一席,而陇右、河西节度使张焕已位列三品,他为国收复河湟、河西有功,应予以重用,哀家建议他也可占一席,这样,裴、韦、王、楚、李、朱、两崔、张,一共九人组成新内阁,诸位可有异议?”

  这一次,五个人均没有说话,李勉不用说,他是完全支持崔小芙的决定,而楚行水和王昂却难得抱同一个想法,那就是要将崔庆功安上笼头,不能让他在淮北无限制的膨胀,威胁到自己的地盘,尤其楚行水更是希望张焕的加入;而另一个韦谔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他也很清楚若不扩大内阁,恐怕自己首先就要被清除出局,为此,他也保持了沉默。

  唯一不满的似乎就是崔寓了,但事实上,他也并不发对,裴俊通过给事中一职架空了内阁,如果内阁能扩大,或许反而能抑制裴俊的权力。

  五个人各怀心思,竟微妙地以默认表示了赞同,但最关键的还是相国裴俊的态度,他才是最后的定论者,房间十分安静,众人都在等待着裴俊的决定。

  裴俊忽然笑了,将张焕召入朝廷一直是他的心愿,虽然希望张焕与朱河蚌相争、他渔翁得利的阴谋没有得逞,但同时他却意外地发现,张焕正是朱的克星,那么自己这个女婿又能不能再成为崔庆功的克星呢?对此,他拭目以待。

  裴俊当即点了点头道:“崔庆功已领兵部尚书,直接加封为中书门下平章事便可,而张焕我则建议封其为张掖郡王,实领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宣仁六年十二月初,张焕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从凤翔进入了关中;比张焕早一天,淮北崔庆功命其次子崔昊统领大军,他本人也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从潼关进入了关中;而汉中朱则以述职为借口,从大散关领一千骑兵进入关中。

  此时的长安上空已是风云聚会,在平静的水面下已开始蕴育起了惊涛骇浪。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四十三章 故人来迎

  十一月初的长安刚刚下了一场雪,天空仍然飘着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屋顶、树上,将冬日的长安银装素裹,巍峨的城墙仿佛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灰蒙蒙的烟霭里。

  中午时分,从远方而来的张焕一行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张焕立马在宽大的明德门内,望着长安城内壮观的建筑群久久不语,这座城池他已经阔别三年之久。

  “老爷,我们还是回泉宅吗?”一辆马车内,侍妾杨春水拉开车帘小心翼翼问道。

  这次回京,裴莹没有同来,而是带儿子留在了金城郡,她便让杨春水跟来照顾张焕的起居,虽然张焕入阁,但并不意味着他会一直呆在长安,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会在陇右。

  “自然是回泉宅,否则我们去哪里?”虽然是这样说,张焕也有些为难,泉宅确实小了一点,根本就住不下自己的五百亲兵,难道还得让士兵们住客栈不成?

  正想着,前方飞速来了一行车马,一百多名侍卫护卫在马车两边,马车在张焕不远处停下,一人走出车门便呵呵大笑道:“张都督还记得我否?”

  只见他五十余岁,锦衣长袍、面如冠玉,正是当朝刑部尚书楚行水,数年不见,他风采依旧,但若仔细打量,便会发现他的鬓角已略见风霜。

  张焕急忙下马,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数年未见,舅父身体可好?”

  楚行水听张焕仍然叫自己舅父。一颗心便放了下来。他轻捋长须摇摇头叹道:“这两年身体已经远不如从前,人毕竟老了,你母亲可好?”

  “母亲在金城郡,身体尚好。”张焕向楚行水身后看了看,便笑问道:“舅父可是专程来接我?”

  楚行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堂堂张掖郡王、门下侍郎怎么能再住永嘉坊蜗居,太后特在永乐坊赐你一宅,我已为你装饰一新。现专程来接你去。”

  张焕大喜,他深施一礼,“多谢舅父替我想得周到。”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合兵一处,有说有笑向永乐坊行去。永乐坊位于朱雀大街中段。交通十分便利。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远远看见了白色的坊墙,此时雪已经完全停了,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然可看见一辆马车从旁边飞驰而过。

  不过永乐坊的坊门前倒有几分热闹,二十几个卖米卖菜的乡农将箩筐在路旁一字排开,不少坊内居民蹲在菜前挑拣。吵吵嚷嚷。几个守坊门地差役则视而不见,仿佛这早已经是常态。

  楚行水见了。只摇了摇头,并不干涉,命士兵靠边行驶。

  就在这时,从坊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二十几名家丁在前面横冲直撞,行路十分霸道,卖菜地小摊贩们吓得纷纷向墙角躲闪,楚行水的侍卫大怒,纷纷拔刀怒视,那些家丁见是楚尚书的马车,又见还有数百气势凶猛的骑兵,吓得立刻收敛了张狂,放慢马速通过。

  马车装饰得十分华贵,各种金丝银线镶嵌其中,当马车从张焕身边经过时,车帘恰巧拉开了,帘后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庞,好奇地打量他们,只见她面若桃花、眉如远黛,一双眸子如薄雾一般朦胧,她正好和张焕目光一触,她先是一怔,美目中顿时露出惊惶之色,刷地将车帘拉上,马车加快速度,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地之中。

  张焕也十分惊异,这个女子依稀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正沉思间,楚行水却在旁边笑道:“这是户部侍郎卢杞的新夫人,贤侄应该不会认识她。”

  刚说到这,楚行水忽然改口,“不对!她的前夫正是武威郡天宝县县令,贤侄或许真见过她?”

  天宝县县令?张焕喃喃念了两遍,突然,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般从他大脑里闪出,“杨飞雨!”

  张焕地新宅占地极大,约数百亩之多,高大的院墙、茂密的树木,院落层层叠叠,房舍有数百间之多,更妙是紧邻大宅便是一处可以驻军的校场,看得出崔小芙考虑得非常周到。

  “这里原来是开元名相张说的宅子,其后人在十年前返回祖籍,宅子便被朝廷收回,一直空关至今。”

  走了几步,楚行水又一指军营对张焕道:“那里原本是金吾卫地驻地,现是空置,太后既然把这处宅子赐给你,也就是默许了你地士兵可以进城,至于其他人地想法,你大可不必去理会。”

  从楚行水的口中,张焕听出了一丝不满,他不由淡淡一笑,取出一面金牌交与亲卫道:“让弟兄们全部进城。”

  二人进了府,出乎意料的是张焕泉宅的下人已经全部搬了过来,孙管家早已将各个房间屋子收拾完毕,杨春水带人去收拾宿处,张焕则将楚行水请进了书房。

  书房布置得十分舒适,东西都是从旧宅原封不动搬来,就连张焕所深爱的藤椅也放置在窗前,屋外种有一株腊梅和一株桂树,腊梅已经开了,散发出沁人的香味。

  张焕将窗户关上,命献茶的丫鬟先出去,他请楚行水坐下,不等张焕开口,楚行水便坦然道:“有句话我要先说,这次我来迎接你,以及为你收拾房子,都是我本人地心意,并非是谁地指使。”

  张焕听他主动与裴俊划清界限,便微微一笑问道:“适才舅父让我不要理会什么禁令,我却听出一丝不满,这是为何?”

  楚行水久久不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声道:“朝廷的窘况。贤侄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么?”

  张焕摇了摇头,“我只知朝中裴俊大权在握,而地方江淮乱起,其他地并不太清楚,请舅父告之一二。”

  “有什么好说的!”楚行水恨恨地道:“我原以为他上台能和崔圆有所不同,少玩弄权术,多做一些利国利民之事,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不仅破坏了七大世家达成地权力制衡,千方百计将所有权力占为己有,而且用人惟亲,一方面说世家子弟多是膏粱之辈,将崔家、韦家子弟贬到东宫、亲王府当闲官。而令一方面却大肆将裴家子弟安插在各个要职。少许非裴姓之人也皆是其心腹。这些人不思国事,只一心谋取权力,将朝内弄得乌烟瘴气,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事过火了,只说慢慢改正,可这一拖就是三年,这些人早已根深蒂固。哪里还改得动!”

  张焕一直沉默地听着。事情真像楚行水说得这样严重吗?倒也未必,裴俊三年来安插裴家子弟不过十八人。绝非楚行水所说地大肆,而贬崔、韦两家的官员也只有七人,确实是被抓到了把柄,比如崔贤从吏部侍郎被架空为东宫太子宾客,是因为其妻弟泄露了宣仁四年的科举试题;而韦诤从尚书右丞被贬为颖王府长史,则是御史弹劾其妄议太后私事。

  楚行水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裴俊上台后不仅没有给他半分好处,反而损害了他的利益,将与楚家利益攸关的盐铁监令一职给了他人,不仅如此,裴俊还架空内阁,并将手伸进刑部,大大缩小的楚行水的权力。

  固然,现在朝中的问题确实很大,派系林立、机构臃肿,使得朝中各部人浮于事,整天忙于争权夺利,但这些问题一直就有,只是崔圆行权风行雷厉,压制得住,而裴俊待人相对宽容,所以这些问题纷纷暴露出来,而并非是裴俊地责任。

  所以当楚行水严厉斥责裴俊时,张焕只是笑而不语,他想知道楚行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楚行水喝了一口茶,又道:“这次他封贤侄为门下侍郎,说得好听是掌门下省实权,但门下省的监督之权已经被架空,形同虚设,不仅如此,崔寓是门下侍中,你是门下侍郎,他略施小计便可使你们同室操戈,其用心之辣,贤侄难道没想到吗?”

  “那依舅父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应对呢?”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楚行水眼睛微眯,他盯着张焕一字一句道:“没有制衡,不成格局,以你地实力,完全可以和裴俊抗衡,舅舅愿助你一臂之力。”

  楚行水走了,夜幕已经降临,书房里灯光明亮,张焕背着手久久地站在窗前凝视着盛开地腊梅,应该说楚行水地注下得很准,或者说他早就在等着自己的到来。

  无须讳言,三年来裴俊数次召他进京为官,他都婉言拒绝了,这些年坎坷经历使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要想一步步走上高位,没有雄厚的实力为基础是不可能办得到,没有实力,也只能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永远也成不了下棋之人。

  当他三年厉兵秣马终成大器之时,命运之神便悄然为他打开了机遇的大门,不是吗?他有三十万大军,有富庶的陇右和巴蜀,甚至还将有整个西域,俨如一块块厚实的基石,使他能屹立在风光无限地顶峰。

  此时此刻,一种征服地**从他心底沛然而生,楚行水说得不错,没有制衡,哪来格局?不跨过裴俊,他怎么可能走上大唐帝国的最高宝座,韬光养晦地日子已经过去了。

  张焕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现在需要寻找到一个突破口。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外面传来杨春水的声音,“老爷,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张焕暂时放下思绪,将窗子关了,坐回到软藤椅上,门开了,杨春水从外面走进来,她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是一壶酒和几样小菜,似乎还有一封信。

  看得出杨春水已精心修饰过,她匀称的身段被紧身缎衣裹着,显得更加丰满动人,特别是那高高耸起的胸部,更衬出了她的美艳娇媚,应该说,张焕还是很喜欢杨春水,尤其是在床上,她是那种用整个身心来迎奉男人的女人,在她身上不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快感,更能得到一种征服女人的满足。

  “老爷,有人给你送来一封请柬。”杨春水放下托盘,含娇带羞地低声道。

  “上面说什么?”张焕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盯住她丰满的身子,她白腻如脂的肌肤、那勾人魂魄般的媚眼,红红的小嘴微撅,还有发现被他注视后的双颊染上了红晕,这一切都让他心动不已。

  “是一个叫长孙南方的人邀请你明天去参加他的寿宴。”

  长孙南方?张焕忽然想起了马球,倒是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他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老爷该吃晚饭了。”杨春水端起盘子,却见张焕目光暧昧,心中又喜又羞,不由低下了头。

  “把盘子放下,你过来!”张焕用食指向她勾了勾。

  她扭捏地慢慢走到张焕面前,“老爷还没吃饭呢!“我现在不想吃饭。”

  杨春水勾魂似的媚眼向他抛去,撅起鲜红的小嘴,嗲声嗲气道:“老爷不想吃晚饭,那想吃什么?”

  张焕就喜欢她这种味道,他不由暧昧地笑了,“那你说呢?”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四十四章 长孙寿宴

  三年前,长孙南方因为和崔圆的关系,被裴俊用明升暗降的手法夺取了太常寺卿的实职,升为虚职太子少师,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件极为不幸的事情,可却正中长孙南方的下怀,没有杂务的烦扰,可以使他将全部身心都放于马球之上。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马球师,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三年的卧薪尝胆,两个月前的马球大赛上,他的马球队终于击败了强劲的对手河东马球队,在百余支参赛队中夺得第三名,长孙南方几乎疯狂了,他毫不吝啬地送给每个马球队队员一座田庄。

  虽然事后也十分后悔,但他依然逢人便笑道:“和他们取得的名次相比,几座田庄算不上什么,呵呵!”

  十一月二日是长孙南方夺得马球赛第三名二个月纪念,同时也是他六十岁寿辰,为了纪念胜利,当然也是为自己祝寿,他决定大宴宾客,尽请长安名流来赴宴。

  请张焕则是巧合,他的家人去卢杞府上送贴时正好看见张焕的士兵驻营,回来报告了老爷,长孙南方看在女婿宋廉玉的面子上,决定请这位几年前得罪过他之人。

  虽然宋廉玉对打马球有着天生的笨拙,几年来没有丝毫进步,但是他在官场上却似乎开了窍,如鱼得水,短短几年便升到了从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让人刮目相看,成为长孙南方所有女婿中最出彩的一人,有了这样的高位。他妻子脸上也有了荣光。不会打马球自然也没什么关系了。

  一大早,长孙府上就开始忙碌起来,杀猪宰羊、张灯结彩,锣鼓敲得震天响,舞狮舞女漫天飞,长孙南方的女婿们各尽其责,忙碌异常,有地安排座位。有地检查厨房,有的站在门口迎宾,有的躲在后面收礼,负责迎宾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大女婿将作监少卿侯耀宗。另一个就是太常寺少卿宋廉玉。

  到了下午。客人陆陆续续到了。两人热情寒暄、进退有礼,配合得倒也十分默契,一辆马车停下,兵部侍郎李涵携夫人走下马车,侯耀宗连忙迎了上去,躬身施礼道:“李侍郎能亲自来,敝府荣耀倍增。欢迎!欢迎!”

  李涵也拱拱手回礼。“长孙前辈的寿辰怎敢不来。”

  他取出一纸礼单,“微薄心意。敬请笑纳。”

  侯耀宗连连称谢,将李涵迎了进去,片刻,又一辆马车停下,大理寺少卿辛杲带妻子走了下来,宋廉玉飞快地迎了上去,笑眯眯捶了他一拳道:“昨晚那杯酒,你可没喝就跑了。”

  辛杲急忙咳嗽两声,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宋廉玉见他妻子在旁,故作恍然,“难怪辛兄从不叫酒姬陪酒,原来家有娇妻,羡慕啊!羡慕啊!”

  一席话使得辛妻脸色由阴转晴,十分欢喜地向丈夫望去,原来他外面喝酒不找女人,辛杲干笑两声,暗暗对宋廉玉感激不尽,他连忙取出礼单,递过去道:“这是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宋廉玉口中称谢,他又附在辛杲耳边低声道:“等会儿见到家岳,恭祝他马球来年第一,比祝他活百岁还管用。”

  两人皆会意大笑,宋廉玉将辛杲夫妇请入府中,再回到门口时,不由一呆,只见吏部侍郎裴佑已经到了,在他周围一丈,很多人都停住脚步,想伺机和他搭腔,而裴佑却似乎在等谁,再向后看,大街上来了一百余骑兵,护卫着一人,待看清面容,宋廉玉心中一热,来人正是他从前的挚友张焕,想当年他们同窗求学,一起进京赶考,却因回纥入侵之事彼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一晃就是七年过去了。

  张焕也老远看见了宋廉玉,只见他的胡子留了足有一尺长,气质威严,接人待物从容不迫,和从前那个窘迫而有些自卑地贫家子弟判若两人。

  “贤侄是几时进京的?”一个声音从身旁响起,张焕这才发现裴佑站在自己身旁,他连忙下马上前见礼,在裴莹的几个叔叔中,张焕只对裴佑印象尚好,不仅因为他坚决反对裴俊出兵关陇北部,而且在河湟的官员任命中,正是他力促朝廷最终全盘接受了张焕所任命的官员,使这些官员能成为朝廷正式编制,仅凭这一点,张焕就对他充满感激。

  “我是昨天方到,尚未去拜望,请裴二叔见谅。”

  裴佑向后看了看,见只有张焕一人,他诧异地问道:“莹儿没跟你回长安吗?”

  张焕摇了摇头,“河西地战事还没有结束,这次我在长安呆地时间不会太长,她就没有跟来。”

  “不来也好,省得在父亲和丈夫之间两头为难。”裴佑笑了笑,拉着张焕便向大门走去。

  “裴二叔,你先去吧!我这边有个故人。”张焕指了指宋廉玉,裴佑会意,便拍了拍张焕地肩膀笑道:“那好,我们等会儿再见。”

  张焕走到宋廉玉面前,上下打量他一下,微微笑道:“几年不见,若走在大街上我还真认不出你了。”

  “你不也一样吗?你的变化不是在外表,而是认出你,也不敢上前。”宋廉玉见一时宾客不多,便给侯耀宗打了个招呼,拉着张焕进了府门,两人来到僻静处,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宋廉玉满脸严肃道:“去病,你这次不该回京任职?”

  “为何?”张焕不解地问道。

  “这次朝廷封了三个郡王,一个是你张掖郡王、一个是崔庆功汝阳郡王、还有一个便是朱汉中郡王,我还听说朱滔已让出内阁辅臣,让其兄朱担任,这样。你们三人又是一起入阁。朝廷事事都把你和另外两人摆在一起,而他们是什么人,乱臣贼子罢了,本来你夺取河湟、河西,在民间声望极高,可我担心你总和他们搅在一起,会坏了你的名声。”

  张焕沉吟一下,又问道:“你是说。朝廷是有意将我和他们相提并论?”

  宋廉玉肃然点头,“正是这样,我有几个同僚便言,你和朝廷之间必然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去病。这些细节虽小。但影响却大。你不可掉以轻

  张焕缓缓地摇头笑道:“我想公道自在人心,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会明白,不过,你能替我着想,我十分感激。”

  “尽一份老朋友的心意罢了。”宋廉玉笑了笑,话题一转又道:“你还记得那个胖子郑清明吗?”

  “怎么会不记得,他怎么样了?”张焕精神一振。他拿下蜀中后特地派人去寻找过郑清明一家。却得知他们家在好几年前便迁走了。

  宋廉玉苦笑了一下,“我年初见到了他。他现在可发了大财,专和日本、新罗做海外贸易,娶了一百多个老婆,其中一半都是日本和新罗女人。”

  张焕也忍不住笑了,“这个好色地家伙,本性难改,不过他也算有点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他是去广陵郡找赵严,才搭上了日本贸易这条线。”宋廉玉有些不屑地道:“赵严给他介绍认识了一个日本商人,本让他做瓷器生意,结果他却跑到日本去贩了一批日本女人来大唐卖,发了第一笔财。”

  “那也不错!”张焕微微一笑道:“赵严情况如何?”

  “他总得还不错,现在是丹阳郡长史,就是老婆太凶,想纳妾也不准,还不如我呢,哈!哈!”

  宋廉玉话音刚落,却听院墙外有个女人在喊,“宋胡子!你究竟死到哪里去了?可别把老娘惹火了。”

  宋廉玉吓得就象一只遇见了猫地耗子,腾!地从石头上跳起来,慌不迭喊道:“来了!来了!娘子,我在这里。”

  他跑到院门口,却忽然想起张焕,急忙回头拱拱手,“你自己随意,我先失陪了。”

  张焕又好气又好笑地挥了挥手,“去吧!”

  前庭人多嘈杂,张焕也懒得去凑热闹,便顺着小路一直向前走,路两旁种满了竹子,现在都被雪覆盖着,这条小路看来很少有人走,积雪踩在脚下咯吱!响。

  走了一段路,见前方路还很深,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掉头往回走,可刚走两步,却听见竹林后一阵发狠地声音:“不行!上次地五千贯我都借给你们半年了,说好上个月就该还,可现在不但不还,又要再借,你当我是铸钱的吗?”

  “小妹,你也知道你姐夫没什么本事,又混在门下省那个没有油水地衙里,只能靠人情提升,这不马上到新年了吗?得给上司送礼,可少于五千贯人家根本就不要,还要打点吏部的人,林林总总少说也是要万把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小妹,你就帮帮忙,再借我五千贯,我答应你,利息再增加一些。”

  这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其中一人还似乎有点耳熟,张焕听到门下省三字,悄悄走上前,透过竹枝,只见一个年轻的少妇正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凶狠地盯着对面地女人,再看她脸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浓妆,眉毛细长,血红的嘴唇绷得紧紧的,长得倒还算秀丽。

  张焕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个女人正是当年要替他教练马球的长孙依依,只是当年那种活泼健美地劲没了,在钱字当头,倒显得有几分刻薄。

  张焕听裴莹说过,长孙依依最后嫁入皇室,其丈夫是济阴王李俯之子,似乎夫妻关系不是很好。

  这时,又听长孙依依哼了一声,“上次借给你五千贯,连利息一共应还我六千二百贯,现在你又要再借五千贯,那就上万贯了,你说说看,你要用什么抵押给我?”

  借钱地女子沉默半天。才低声道:“都是自家姐妹。还要什么抵押呀!”

  长孙依依冷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问父亲借去,哼!谅你也开不了这个口,去年借地三千贯被你赖掉了,我当然要吸取父亲的教训。”

  “那我也没什么值钱地东西给你啊!”

  “姐夫老家不是还有一座田庄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忽地从竹林里飞出,嘎嘎地飞上了天空,将张焕和竹后地两人都吓了一跳。长孙依依却一眼看见竹枝后站着一人,她低声斥道:“是谁!出来。”

  张焕不想见她,转身便快步离开了竹林,长孙依依追出来,她也认出了张焕。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眼睛里慢慢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下官是门下省补阙郎李须贺。参见张侍郎。”张焕刚走出院子,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便毕恭毕敬上前给他施礼。

  补阙郎原本是谏官,从七品,武则天设立供天下人告密地四匦后,补阙郎便掌管其中南方红匦,不过庆治五年,四匦被崔圆取消后。补阙郎也就成了虚职。没有什么实职。

  而这个李须贺也不是一般人,他本是日本国地遣唐使。原名叫中江须贺,庆治二年来大唐求学,因迷恋大唐的繁华,便不思扶桑,给自己改名为李须贺,娶大唐妻子、吃大唐饭食、说大唐汉语,十几年来,他早已把自己看成了大唐人,偶然有人提到他曾是日本人,他便暴跳如雷,矢口否认,深以做日本人为耻。

  他在庆治八年考中进士,一步步做到补阙郎一职,他本无资格参加长孙南方地寿宴,只因和侯耀宗关系极好,便偷偷溜进来碰碰运气,看能否遇到什么高官显要。

  裴佑这等实权高官地身边挤满了人,他是不敢近前的,不过一番搜寻后却被他发现宋廉玉将张焕拉进侧院,张焕不仅是门下省的第二高官,而且是一方诸侯,实力雄厚,若能投靠上他,自己的前途将一片光明,李须贺便躲在院门旁,苦等张焕出现。

  “李补阙不必客气。”张焕也向拱拱手,转身便要走开,李须贺却象影子一般紧紧跟随,他陪笑道:“下官在门下省已经做了六年,对省内的人情关系十分了解,侍郎大人可有兴趣听我一叙?”

  张焕停住了脚步,瞥了一眼这个腰弯成了虾一般地男子,他确实有兴趣,“你说吧!我听着。”

  张焕一边背着手慢慢走,一边听他地叙述。

  李须贺见侍郎给了他机会,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自从三年前给事中被调到政事堂后,我们门下省便成了死水一潭,所有地奏折、批文都不再来我们这里,连崔相国也极少来,门下省实际上已经成了空衙,大家都各自想办法调离到别处,原来裴相国的亲信都被调走了,又贬来一批原来老崔相国的旧人,还有就是我这样没有靠山的小官吏。”

  “都贬来什么旧人?”张焕插口问道。

  比如中书舍人张延赏被贬为起居郎,太府寺卿杨炎被贬为左谏议大夫,尚书左丞张重光被贬为城门郎,就连京兆尹崔昭也被贬为左散骑常侍。

  “看来门下省倒也人才济济。”张焕想起一事,笑了笑又问道:“长孙家的女婿可有在门下省的?”

  “有!有!”李须贺急忙道:“左拾遗万良便是。”

  “哦!左拾遗。”张焕点了点头,“多谢你的热心,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地?”

  李须贺见张焕要跨入宴会厅大门,这个门他是无论如何不能进去地,眼看自己这次千载良机要消失,李须贺心一横,便低声道:“其实侍郎大人要想夺回权力也并不难,属下就有一个很好的办法,只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张焕停住了,他回头深深打量了一眼这个卑小地官员,见他长有一双精明的眼睛,脸上堆满了期盼。

  张焕淡淡一笑,取出一张名刺递给了他,“你明天可到我府上来找我。”

  李须贺手哆嗦着接过名刺,细心收好了,他又向张焕行了一礼,向两边看看,转身快步离去了。

  张焕摇了摇头,他刚要跨进大门,忽然听见背后有个女子在叫他,“张都督且慢走!”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其不意

  张焕蓦然回头,只见身着一身珠光宝气的杨飞雨出现在他身后,她的肤色白净如玉,容颜美貌而成熟,浑身洋溢着贵妇人雍容华丽的气质,张焕打量着她,无法把眼前这个贵妇和天宝县那个面带菜色、孤苦守寡的卑微女人联系在一起。

  杨飞雨伸出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优雅地将头发向后拢了拢,“张都督,我们多年未见了,是吧!”

  张焕望着这个曾经名动京华,又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的女人,在历经苦难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她的人生轨道。

  “恭喜你了!”张焕不由微微一笑,他这一笑俨如四月的阳光,温暖而灿烂,昨日初见张焕,杨飞雨内心深处泛起了一丝对往事的悲哀和不安,可现在,恭喜你了,短短的四个字,却使她体会到了张焕释放出的善意,不经意间,她的鼻子感到有些发酸,那种对往事的悲哀也一扫而空。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盈盈施了一礼,“张都督对我昔日的大恩,小女子铭记在心。”

  “夫人,院子冷,快到屋里去吧!”旁边传来了关切的声音,只见户部侍郎卢杞快步走了过来,卢杞是前任礼部尚书,是裴俊的铁杆心腹,因将内阁之位让给朱滔,而被补偿改任为户部侍郎兼度支使,掌握大唐的财政大权。

  卢杞年纪约五十岁,虽然长着一张靛蓝色的鬼脸,十分丑陋,但他却是大唐望族名门之主。趣味高雅、文采出众。早在十年前,杨飞雨以琴艺名动京华之时,他便是她的忠实仰慕者,虽然杨飞雨失踪多年,但他依然对她念念不忘,在几年前,杨飞雨落魄回京后,他立刻细心地将她安顿下来。直到年初,他元配夫人病逝,他便迫不及待地娶她为新妇。

  卢杞年长杨飞雨二十岁,多年的相思夙愿得偿,使得他对年轻地妻子百般疼爱。小心翼翼地宠着她。他快步走上前。将一袭白狐大氅披在她肩上,小声道:“进去吧!外面冷。”

  “卢郎,这就是我多次给你提到地张都督,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杨飞雨向卢杞介绍张焕道。

  卢杞脸上立刻充满了感激之色,他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张侍郎对我夫人的大恩,卢杞须臾不敢忘记。若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张侍郎尽管开

  忽然,一阵掌声从旁边传来。只见长孙依依从立柱后转了出来,她眉毛一挑道:“张都督下的好注,不索条件却得到人情,以退为进,果然是高明。”

  杨飞雨见到她,眼中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她不理长孙依依,又向张焕施了一礼,“张都督的善意飞雨明白,我不会受人所挑,卢郎,我们走吧!”

  说完,她不屑地瞥了一眼长孙依依,又向张焕送了一个秋波,风情万种地去了。

  “下贱的女人!”长孙依依盯着她的背影重重地呸!了一声,一回头,却发现张焕也已经走了,她拎起长裙慌忙追了上来,“张焕,等我一下。”

  张焕停住脚步,看着她淡淡一笑道:“我是不该偷听你们地谈话,但刚才你也以牙还牙,我们就算拉平了,你还要兴师问罪吗?”

  “我不是想说刚才之事,我是想是想。”长孙依依的脸忽然有些红了,“我是想问裴莹为何没有来?”

  “我在长安呆的时间不长,拖家带口来去实在不便,所以这次她就没有跟来,依依小姐有什么话可要我带给她?”

  “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说。”长孙依依摇了摇头,她看了张焕一眼,眼睛里不由闪过一丝黯然,半晌,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过得好不好,我想所有人都应该很清楚,不过总的来说还算不错,多谢依依小姐关

  “可我过得不好,你知道吗?我嫁的夫婿碌碌无为,不思上进,整天就躲在府中盘算赌局

  她絮絮叨叨地述说,张焕却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先是进府被宋廉玉强行带走,随即又遇到一个投机地李须贺,再遇到杨飞雨,现在又是长孙依依来叙旧情,他竟没有一刻时间清净,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就在他忍无可忍之时,张焕忽然见对面走来了一人,他面容清瘦、神采熠熠,正是沉寂多年地张破天,自己正准备去拜访他,却没想到能在长孙府相见,一时间,一直懒懒洋洋地张焕立刻精神倍振,他向长孙依依拱拱手,便大步朝张破天走去

  长孙依依千言万语要说,就算说不出来,也可在眉目间传递出悲戚之情,以表达出自己婚姻的不幸和对当年不经意放过机会的悔恨,不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张焕一个转身便将她丢在被遗忘的角落之中,长孙依依顿时芳心受挫,眼睁睁地望着张焕离去,她狠狠一跺脚,一道目光又怨又恨地朝正和几个马球迷侃经的父亲瞟去,若不是他整天不务正业,自己怎么会嫁给只会玩马球赌博的纨绔子弟。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破天也渐渐淡忘了不幸,两年前他地小妾又给他生了一子,晚年得子地张破天喜不自胜,他将整个身心都投在了幼子的身上,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笑容重新挂在他脸上,闲来无事便抱着幼子到各处游玩,张焕在陇右地情况他也略知一二,开始是不放在心上,但自从太原张煊在裴俊的支持下重开张府后,张破天也开始重新考虑张家的前途和命运。

  在张家所分裂的几支中,最正宗的一支一直跟随张焕,从武威到金城郡。家主张灿始终没有放弃过对张家地振兴。而且随着张焕地名声渐大和崔家失势,许多原本依附张若锦的张家族人也纷纷改换门庭,或投奔张煊,或到陇右投奔张灿,陇右张家已经从最初西进的十七户聚拢到了二百余户,隐隐有和太原张家分庭抗礼之势,散居在京城的百余户张家也就成了两派争夺的对象。

  这次张焕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正式入阁。这对已远离权力中心张家无疑是一剂强心药,毕竟张焕曾是老家主张若镐指定的家主继承人,对振兴张家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就算他不会重任家主,但在他的庇护下。当年地第五大世家未必不能重振旗鼓。许多张家之人都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张破天也不例外,但已饱经挫折的张破天还是沉住了气,如果张焕有意,自然会来找他。

  老远他便看见了张焕,向他笑着点了点头,张焕快步走到张破天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十八郎见过四叔!”

  “快快免礼!”张破天连忙将张焕扶起。上下打量一下他,不由感慨道:“每一次见到你。都会感觉到一种气度的变化,怪不得当年家主一心立你为家主继承人,现在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可惜张家没有这个机会了。”

  三言两语间张破天便将心中地想法传了出来,有些事情不需要点破,也不需要长篇论述,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便足以达成目地。

  张破天地话说到这里,张焕便已明白了他对重建张家的强烈愿望,而且他是希望自己出面担任张家新家主。

  对张焕而言,重振张家固然是必要的,但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小小的张家,张家和陇右集团一样,不过是他大棋局上的一枚棋子,争取更多人的支持,得到更广泛地同盟者,代表一种主流地声音,用临走时辛云京所说的话,要取代崔家成为朝中与裴俊抗衡地势力,这才是他张焕所追求的第一阶段目标。

  虽然张破天的意思是要他挑这个头,但张焕知道,他万万不能再担任张家家主,否则,他又会被扣上保守派的帽子,让人误以为他是想复辟世家朝政,将任人惟张,从而失去吸引寒门士子投靠的光环,重建张家之事,他只能在幕后给予支持。

  想到这,张焕索性挑明了对他道:“好在家主身前已经指定了继承人,张灿这些年更加稳重成熟,相信会是个合格的家主,他过几天就要进京,希望四叔能出面助他重建张家。”话说到这一步,张破天便明白了张焕的意思,他略略沉思片刻,只得无奈地道:“当务之急是要重建张家,具体情况等张灿来了后再商量吧!”

  虽然长孙南方发帖遍请长安名流,但裴俊、崔寓、楚行水、王昂等重量级的人物一个也没有来,大都是遣子自代,一直到月上中天,长孙府上的盛大寿宴才宣告结束,众人纷纷向主人告辞。

  “贤侄,你岳父那里还是要去拜访一下,就算是出于礼节你也该去。”府门外,裴佑有些酒意微酣地拉着张焕的手,再三叮嘱他道。

  张焕扶着他上了马车,笑道:“裴二叔放心,岳父那里我会去的,莹儿也准备了不少礼物。”

  “那好,我就先走一步,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裴佑说完,一挥手,马车飞驰而去。

  目送裴佑远走,张焕翻身上了马,一抖缰绳,在骑兵们的严密护卫下向永乐坊驰去,永乐坊和长孙府所在的务本坊并不算远,只行了一刻钟便抵达府门。

  一路上,张焕便得知有人在远远地跟踪着自己,对方跟踪的手段十分拙劣,显然不是专门的探子,直到自己到府,跟踪之人还没有离去,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片刻,两名亲兵将跟踪之人抓了过来。

  “轻一点,哎哟!我没有恶意。”亲兵下手颇重,痛得被抓之人连声求饶。

  “都督,就是他。”亲兵将跟踪之人扔到地上,张焕这才认出他竟是在长孙府上遇到的补阙郎李须贺。

  “怎么是你?”张焕脸一沉问道。

  李须贺在宴会开始后不久便偷偷离开了长孙府,在回家的路上。他不停地翻看张焕的名刺。一种迫不及待想效忠地冲动激荡在他内心,他知道,这是自己地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它将决定自己的前途命运,可快到家门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不知道张焕的住址,明天怎么找他。他便又跑回长孙府外等张焕出来,一直跟踪他回府。

  见张焕脸色阴沉,李须贺慌忙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侍郎大人住哪里?明日才好向张侍郎禀报。”

  张焕点了点头,此人还算诚实,便对亲兵道:“带他到我书房来。”

  书房里光线柔和。被杨春水收拾得干净而整洁。屋角的香炉散发着袅袅的檀香。亲兵早已点了一盆炭火,使房间里温暖如春。

  张焕进书房坐下,便令道:“带他进来!”

  片刻,李须贺被亲兵带了进来,他官职卑微,不敢坐下,张焕也不勉强。便直接问他道:“你今天告诉过我。你有办法夺回门下省之权,是什么办法?”

  李须贺连忙谄笑道:“回禀侍郎。属下办法就是补阙这个职务曾经管理过的一种监查手段。”

  “你是说四方之匦?”张焕迟疑一下问道。

  四方之匦是武则天所设立的一种告密用的铁箱子,一共四个,分别置于皇城之外,允许天下百姓保密,武则天就是用这种手段大肆清洗反对自己登基地异己,后来唐玄宗、肃宗一直沿用,但在庆治五年被崔圆所禁止。

  李须贺连忙点了点头,“属下说的就是四方之匦。”

  张家沉思了片刻,这确实是一种手段,可是四匦已经停用了二十几年,如何还能再开启?

  李须贺仿佛知道张焕的心思,他阴阴一笑道:“这件事一般人确实不是太了解内情,可我是补阙郎,就是掌管四匦之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它能不能用?”

  张焕听他说得肯定,不由兴趣大增,“说说看,这中间藏了什么隐秘?”

  李须贺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缓缓道:“四匦是则天皇帝下旨设立,就算要废止,也必须由先帝下旨,但实际上先帝并不赞同废除四匦,所以当时崔相国便耍了一个小手段,说要维修朱雀门,所以四匦暂停,结果这一暂停就到了今天,而收录着则天皇帝设匦圣旨、以及崔相国停匦命令的两份卷宗属下就一直悄悄保管着,张侍郎可以随时恢复。”

  “原来是这样。”张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事你为何不在三年前向崔相国禀报,一直拖到今天?”

  “这个

  李须贺半晌无法回答,他忽然扑通跪倒,向张焕磕了个头道:“此事属下有私心,先请侍郎恕罪,属下才能照实说。”

  “我不会怪你,但你要说实话。”

  “是!属下绝不隐瞒。”李须贺叹了一口气便道:“三年前,崔家处处被裴相国整顿,属下怕说了此事后,一来被裴相所忌;二来则怕崔相国用崔家子弟来替代于我地补阙郎,所以属下一直不敢说。”

  “那你现在为何又敢说了呢?”张焕盯着他问道。

  “侍郎据有陇右、巴蜀,手中有数十万大军、实力雄厚,而且、而且侍郎在朝中无人,又没有什么张家子弟,所以属下并不担心被人取代,这是属下地肺腑之言,句句是实,请侍郎明察。”

  “嗯!你说得不错,我并非是那种过河便拆桥之人。”张焕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效忠于我,我以后会慢慢重用你。”

  李须贺大喜,他连连磕了三个头,指了指胸口,又指着上天道:“我李须贺向上天发誓,效忠于张侍郎,绝不背叛,若违此誓,我将被打入十八层地域,永世不得超生。”

  “好!我记住了你地誓言。”张焕点了点头,断然下令道:“明天我就派一队士兵协助你,将四匦重新搬出,接受四方民众的告密。”

  既然做了门下侍郎,他就有必要先摆出一个积极的姿态,杀裴俊一个措手不及。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四十六章 设匦风波

  次日清晨,一个消息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沉寂了二十几年的四匦又再度出现了,朱雀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民众将放置四匦的地方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人潮汹涌。武则天设四匦时分别用来接纳怀才求达、谏议时政、伸冤陈屈、献赋作颂四类投书,不久因繁琐改成一匦四门,庆治二年又恢复为四匦,并将四匦移出朝堂,安置在朱雀门外的四个献策台上,庆治五年因朱雀门大修,将四匦暂存于门下省,一放就是二十余年。

  今天四匦又高调复出,接受天下人的不平,不过,现场并不是四匦,而是两匦,谏议时政和伸冤陈屈,怀才求达与献赋作颂属于中书省管辖,没有摆出来,尽管如此,这还是成为了轰动长安的大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不少政治观察家们从看守两匦的士兵便发现了端倪,并不是千牛卫或者金吾卫,而是一支铁盔铁甲的陌生的军队,有人依稀还记得,当年驻扎在东内苑的天骑营似乎就是这身装束,更有眼光犀利者连声冷笑,天骑营、门下省,这其中的奥妙已不言而喻了。

  一个时辰后,四匦重现的消息也传遍了长安官场,它仿佛一记重锤,砸开了长安官场封冻已久的坚冰,在宣仁六年的冬天,让人们感受到了一股微风迎面拂来近午时分,一辆马车快速地向大明宫驰去,数百名侍卫严密地护卫在马车左右,这是大唐右相裴俊紧急求见崔小芙。马车内。裴俊脸色阴沉、唇线紧绷,张焕在朱雀门外立匦之事,他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查得水落石出,张焕是钻了当年崔圆废四匦时留下的空子,虽然造出的声势颇大,但裴俊认为张焕走这步棋仅仅只是一个试探,他不相信张焕会如此轻率行棋,刚到长安第三天便出招叫板。况且门下侍中崔寓还没有任何表态。

  对于张焕,裴俊从最初的拉拢扶持到其后地打压反目,又到今天地警惕戒备,应该说他已经非常了解张焕,深知此人的野心和能力。从一个小小的武威都督一步步走到今天。占据了陇右、巴蜀等大片富庶土地。若不早加约束,他日张焕必然会越做越大,一日实力超过朝廷,大唐的改朝换代的时间屈指可数,可就算将他约束在朝廷之内,裴俊也是绞尽脑汁,将他安置在已无实权的门下省。虽然知道张焕不会善罢甘休。但还是没有想到张焕的出手竟是这么快,这么声势浩大。惟今之计只能求助崔小芙,以太后的诏书撤掉四匦。

  马车径直进了大明宫,在紫宸阁前停了下来,裴俊快步拾阶走上大殿,却迎面看见崔寓走来,两人略一迟疑,却不约而同地笑呵呵向对方迎去,崔寓先拱手笑道:“裴相国,可是来面见太后?”

  “没办法,门下省出了大事,我独力难支,只好来和太后商量了。”说完,裴俊目光微闪,注视着崔寓表情地变化,崔寓却淡淡一笑道:“四匦之律并未废除,侍郎自然有权将其摆出,何以为是大事,裴相国言重了。”

  裴俊冷笑了一声道:“这么说门下侍郎推出消失了二十余年的四匦,门下侍中是肯定了!”

  崔寓头一扬,不冷不热回道:“若四匦废除重立,当要侍中准许,可当年只是暂停,几时复出是省内杂务,自然由侍郎决定,何须询问侍中。”

  “原来如此。”裴俊干笑了两声,“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耽误崔相国公务,崔相国请!”他向旁边一闪,一直望着崔寓昂首阔步而走,心中对崔寓充满了鄙夷,目光短浅,只图一时快意,比崔圆差得实在太远,崔寓隔岸观火的态度在裴俊的意料之中,这一刻,裴俊忽然有一点怀念起崔圆来。

  但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裴俊快步步入大殿,一名宦官上前向他施了一礼,“太后休憩片刻,请相国稍坐。”

  裴俊点了点头,找了个绣墩坐下,那宦官却见四面无人,低声对裴俊道:“崔相劝太后在四匦一事上不加干涉,太后没有表态。”

  突来的消息使裴俊一惊,他沉吟片刻,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处理四匦之事上有些急躁了,崔小芙没有表态地原因很简单,她要从自己这里拿到足够地让步,反之,若崔小芙下旨废除四匦,却又在百官面前显出了自己对张焕地忌讳,从而树立他的威信,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若不管,张焕就会利用四匦中的民意,四处出击,一一弹劾政敌。

  这一刻,裴俊忽然发现张焕走了一步妙棋,让他进退不得,正沉思时,只听宦官宣旨,“太后召裴相国觐见!”

  也罢,先见见再说。裴俊站起身,整理一下朝服,大步走进了崔小芙的朝房。

  “臣裴俊参见太后!”

  崔小芙这段时间身体不是太好,受了风寒,卧床休息了好几天,今天是第一次来紫宸阁处理公务,却正好碰到张焕重启四匦,张焕封门下侍郎是他颁发的旨意,吏部也已经下文,从职务上说,张焕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门下侍郎,但按照惯例,新官进京总是要先会见同僚、接见下属,拜见上司、觐见皇帝,等这一套流程结束后,还要熟悉本部事务,真正着手具体事务,至少也要一个多月以后地事情了,但张焕进京第三天便推出四匦,他甚至连门下省地大门都还没有跨入。

  这说明他是有的放矢了,待听完崔寓对此事地汇报,崔小芙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只能由她来解决。果不其然。崔寓刚刚告退,宦官便来禀报,“裴相国求见!”

  和裴俊所猜略有不同的是,崔小芙并没有想利用此事来向裴俊讨价,她倾向于崔寓的看法,在此事上不表态,她也很想看一看此事对朝廷究竟有多大地冲击。

  “相国平身,赐坐!”

  “多谢太后。”裴俊坐下来。便直接开门见山道:“属下这次求见太后主要是问一问,皇上地情况怎么?他今年应该七岁了,臣以为一些朝会可以让皇上参听,让他从小耳闻目染朝廷的威仪。”

  裴俊没有提四匦之事,而是问皇帝李邈的近况。这让崔小芙微微一怔。她不及细想。便顺口答道:“皇上年纪尚幼,当务之事是要让他饱读圣贤书,而不是临朝听事,太过着急,反而会拔苗助长,对皇上的成长不利,裴相国以为哀家说的话可对?”

  “太后细心。臣远不及。”裴俊便不再坚持。他微微一笑又道:“说起皇上的教育,微臣倒可推荐一人为皇上侍读。”

  “哦!相国推举何人?”崔小芙饶有兴趣地问道。

  “臣推荐国子监博士韩愈为皇上侍读。此人文采出众倒是其次,难得他文风雄奇、求实务真,微臣希望他的风格能影响到皇上,等皇上十年后亲政时,能成为一个务实勤政的皇帝。”

  崔小芙点点头,“相国说得有道理,此事就交给相国去办。”

  裴俊站了起来,他拱手笑道:“臣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告退!”

  裴俊走后,崔小芙久久沉思不语,她想不通裴俊为什么不向自己提出废除四匦,却大谈什么皇上教育,他地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张焕的出招他真不在意吗?

  崔小芙慢慢走到窗前,裴俊的话多少也让她有一丝触动,不知不觉皇上已经七岁了,再过十一年,他就要亲政了,也就是说自己还有十一年的时间,这十一年不知谁会威胁到李邈地皇位?

  猛然间,崔小芙地背僵住了,她忽然明白了裴俊提皇上亲政地真正用意。

  张焕今天第一次来到门下省,门下省位于大明宫左侧,而中书省则在大明宫右侧,门下省设在一座极其宏伟的建筑中,它是中书省的副署,主要功能是对中书省所处理文书的封驳审议,凡军国要政,皆由中书省预先定策,并草为诏敕,交门下省审议复奏,然后付尚书省颁发执行,门下省如果对中书省所草拟的诏敕有异议,可以封还重拟。

  所以大唐的许多中央职务都分左右,中书省为右,门下省称左,比如左相右相,左右散骑常侍、左右谏议大夫、左右补阙郎、左右拾遗等等,右为正,归中书省管;左为副,归门下省辖,而副是对正的监督。

  但现在门下省内则冷清许多,中书省地文书已不再经过门下省审核,直接由政事堂下发尚书省,门下省地一百多人也就成了闲职,整天无所事事,再加上裴俊的管理风格较为松懈,应该是公务最为繁忙地上午,偌大的门下省中竟只有十几人,其他人或病或事,都各自找借口回家了,甚至左相崔寓几个月来只来过一次,其他时间都在位于皇城的尚书省兵部内办公。

  不过崔寓对张焕任职却安排得十分细心,将从前门下侍郎用的一些物品家什全部都换成了新的,又派人将房前屋后的积雪打扫干净,补种了许多树木。

  张焕的朝房是五间屋子的套房,有他本人办公的房间,一间会客室,两间文书录事处理公文的地方,还有一间屋子是供他小憩所用,房间宽大明亮,倒也十分舒适。

  跟张焕进京的两个文书,一个便是他的机要文书牛僧孺,另一个叫做秦密,学识渊博、精明能干,他是宣仁四年进士科探花,也是因出身商人家庭而落选吏部试,愤而投到陇右从军,被李双鱼推荐给了张焕。

  他们都是张焕的心腹,这次进京任门下侍郎,便带二人来上任。

  “都督,这里似乎没有一件公文。”牛僧孺翻了翻着桌上的一堆文书。眉头皱成一团。竟然全部都是邸报。

  “这里是没有什么公文,我们在这里主要还是处理陇右的军政事务。”张焕背着手在朝房内转了一圈,又回到二人面前道:“你二人都有进出大明宫地腰牌,每天上朝前轮值去我泉宅取信,那里每天都会有陇右地文书送达,在门下省专务没有恢复之前,你们二人就专门为我整理陇右的文书。”

  “属下遵命!”两人一起躬身施礼。

  张焕笑着摆了摆手道:“好了,今天你们四处走走。熟悉一下门下省的情况,自己去吃午饭,我现在去一躺朱雀门。”

  大明宫张焕已经轻车熟路,他没有骑马,而是坐着马车。在二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穿过皇城。来到安置两匦的朱雀门。

  四匦一般放置在献策台上。朱雀门左右各二,但今天只是门下省的两匦摆出,位于朱雀门左侧约一丈高的两座石台上。

  每一座石台周围都有一百名士兵护卫,都是张焕带来的西凉军,穿着当年天骑营地军服,现在已经临近中午,看热闹的民众大多已经散去。李须贺还没有走。一般他不用每天出面,只在固定的时间来收集匦内的投书。

  但今天是两匦第一天亮相。李须贺身着大唐官服,气势威严的站在谏议时政地匦旁,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有挪动过一步,而另一个伸冤陈屈地匦旁则站着门下省左拾遗,是一个约四十岁左右地官员,叫做万良,也就是长孙南方的二女婿,老婆问长孙依依借钱那位。

  此刻,谏议时政的匦旁正好来了几个日本商人代表,拿着一份投书,他们希望大唐朝廷能准许他们将一些先进的纺织工具带回日本。

  不过他们却不认识两匦上的篆字,而翻译又不在,急得叽叽呱呱问个不停,想知道他们的投书应该放在哪个匦中,万良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他是知道李须贺就是日本人,便对几个日本商人向李须贺指了指,示意他们去找那个人。

  几个日本商人见李须贺长得和他们一般矮小,而且模样也颇有乡人气息,顿时激动得将李须贺团团围了起来,仿佛在异乡见到亲人一般,七嘴八舌地述说什么。

  但李须贺却板着脸,丝毫不理会几个日本同胞,他是堂堂大唐人,岂能认识倭人?岂能听懂倭语?过了一会儿见他们不肯散去,便厉声喝道:“我怎么会听得懂日本国语,你们再胡闹,休怪我拿你们见官!”

  几个日本商人一吓,都不由倒退几步,失望地望着这个和他们一般模样的大唐官员,他也不懂日本语。

  这时已是午饭时间,皇城里地许多官员都出来吃饭,几个日本商人一眼便看到了鸿胪寺典客署地一名官员,曾经接待过他们,懂得日本语,他们仿佛看到救星似的上前拉住了翻译,对他述说了一通。

  那官员一眼瞥见了李须贺,嘴角咧了咧,干笑两声上前对李须贺道:“他们是想请求朝廷同意卖一批纺织工具给他们带到日本,却不知该投哪个匦?”

  “原来如此!”李须贺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地表情,指了指身旁的匦,“告诉他们,就投这里。”

  鸿胪寺官员回头说了几句,几个日本人千恩万谢地将书投入匦中,李须贺又板下脸对那官员道:“你告诉他们,既然来我大唐行商,自然要学汉语沟通,难道反要我们大唐人学日本语不成?”

  “补阙郎说的是。”那官员连忙将李须贺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去,几个日本人连连点头称是,又向李须贺卑谦地鞠了一躬,转身去了。

  这时,一直在马车里看热闹的张焕下车走了过来,两百军人一齐行礼,李须贺连忙谄笑着上前躬身道:“侍郎大人居然亲自来查看,属下愧不敢当!”

  张焕摆了摆手,命士兵们免礼,他笑着问李须贺道:“今天上午有多少投书了?”

  “回禀侍郎,两个匦各一百多封。”

  “不错!不错!才一个上午而已,看来是很有必要设立四匦。”张焕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一样谦恭的万良道:“你便是我门下省中那个长孙南方的女婿吗?”

  万良连忙应道:“属下正是!”

  张焕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柔声道:“家里有什么困难,给我说一声就是了,不要去看别人脸色,明天我会派人送来一笔钱,你把旧债都还了吧!”

  万良一呆,他立刻明白了张焕的意思,眼中不由充满了感激之色,他默默点了点头,声音略略颤抖道:“侍郎关爱之意,属下铭记在心。”

  张焕笑了笑,一挥手道:“好了,你们去吃饭吧!记得下午把匦中的投书送到我朝房中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驶而来,数百骑精壮的士兵环卫左右,马车行到张焕面前时嘎然停下,从车窗露出一张异常肥胖的脸,他盯着张焕冷冷一笑道:“张都督,我们多年未见了。”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步怪棋

  虽然朱外貌变化很大,但张焕还是从声音和神态认出了他,他慢慢走上前,朱的数百名侍卫一齐抽刀横剑,神色紧张地盯着张焕。

  张焕瞥了他们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向朱拱拱手道:“朱兄多忘事,我们怎么是很久不见呢?不久前我们不是还打过交道吗?”

  “卑鄙的小人!”

  朱沉默半晌,忽然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话,“张焕,总有一天,我要你生不如死!”

  他刷地将车帘拉上,低低怒吼一声,“走!”大队人马启动,风声雷动般的走远了。

  张焕背着手望着朱的队伍走远,他不屑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这时,李须贺与万良二人已经开匦,从里面取出百余份投书,几名亲兵也上前帮忙挑拣,忽然,一名亲兵翻出了一份投书,他急匆匆地走到张焕身边,躬身道:“都督,果然有你要的东西。”

  张焕接过信,是一封鸣屈伸冤之信,在信皮上写着一行苍劲的大字,状告中书侍郎裴伊之子科举作弊,张焕连连冷笑不止,原本只是想抓几个裴家的小虾,却没想到竟抓到一条大鱼,他不露声色地将投书收入怀中,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吩咐亲兵道:“你们留下来协助收集匦内的投书,若还有状告裴家的投书,给我悉数收好。”

  说完他登上马车,向光宅坊京娘的酒楼走而去,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张焕已经隐隐猜到几分。京娘的酒楼极可能就是崔小芙在京中地眼线,而且是通过李翻云所牵地线。

  此时正是吃午饭时间,光宅坊的各大酒楼都已人满为患,绝大部分是中午相邀出来吃饭休憩的官员,虽然崔圆已经倒台,但劝农居的生意依旧十分火爆,门口旗杆上挑着的酒幡已经改成裴俊手书,悯农二字。据说裴俊自己也在劝农居后有一小块菜地,他每天都要亲自来浇水打理一番,就这样,劝农居背后的示范田地已经炒到了天价,而且非五品官以上不卖。

  别的酒楼也曾学习京娘的经验。在酒楼后面也弄了百十块土地。奈何种田人心不在田。徒有其形却没有效果。

  张焕马车在酒楼前停下,他抬头看了看这座由他投资五千贯建起地酒楼,酒楼已经扩大了两倍,将旁边两家生意清淡的酒楼也并掉了,虽然规模庞大,但外装饰却十分简朴,显示农家本色。给来吃饭的官员减减压。唯独数十名貌美如花的胡姬站在店旁迎接客人,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张焕刚下马车。便有一名身着彩衣地胡姬领班娇笑着迎了上来,“客官可是来吃饭?”

  待她看清楚了,却愣了一下,只见来者没有穿官服,只身着一袭普通地长袍,可若说他只是普通人,身边却又跟了许多骑兵。

  张焕笑了笑道:“我要一间雅室。”

  胡姬并不认识他,便迟疑一下道:“雅室都已经满了,只剩下一楼大堂还有空位。”

  “满了?”张焕手一指三楼几间空荡荡地窗户问道:“那边不是空着吗?”

  “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享用的雅室,客官恐怕

  胡姬没有说下去,她微微斜眼瞟了一眼张焕,眼睛里明显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张焕轻轻摇了摇了头,京娘怎么变得如此势利?他当即回头对手下亲兵道:“走!换另一家去。”

  胡姬见他要走,却也不拦,只冷笑不止,估计只是个地方小官,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劝农居是随便可以进来的吗?

  张焕的马车刚要走,只见从酒楼里奔出一人,大声喊道:“张侍郎慢走!”

  “张侍郎?”那胡姬领班见跑出来的竟是左相国崔寓,她不由脸色大变,猛地回头呆呆地望着张焕的马车,她们对官场地变化了如指掌,姓张地侍郎只有一个,就是那个陇右大军阀,新任门下侍郎张焕。

  崔寓刚吃罢午饭,却正好看见张焕上马车,情急之下追了出来,这时张焕也看到了崔寓,便命马车停下,走下马车向崔寓拱拱手笑道:“巧了,我下午正想去拜会崔相国,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

  崔寓哈哈大笑,拉着张焕的胳膊便向里面走,“既然碰见了,我再陪你喝一杯酒。”

  这时,那胡姬领班身姿摇曳着走上前,脸上堆满了媚笑道:“刚才多有误会,请张侍郎见谅。”

  张焕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有什么误会,我只是从三品小官,哪里有资格来你们劝农居吃饭。”

  胡姬脸刷地变得惨白,腿一软,竟不自觉地跪了下来,崔寓连忙揽住张焕地肩膀劝道:“侍郎跟她们一般见识,岂不是丢了身份。”

  他朝胡姬一瞪眼,“快去,还不叫你们京娘来陪罪!”

  “算了,我不想见她。”张焕回头对亲兵们一挥手,“上面还有空房间,你们也去吃饭吧!”

  士兵们大喜,一涌而入,几十名胡姬则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崔寓将张焕拉进一间雅室,命侍卫们在外面守着,这时张焕见崔寓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官员,似乎有点不太认识,便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御史中丞廖辉,原来的户部郎中,与我关系甚厚。”说着,崔寓连忙拉过他与张焕见礼,廖辉上前长施一礼,“下官见过张侍郎。”

  张焕见这个廖辉连崔寓会见自己也不回避,那他必定就是崔寓的心腹了。张焕也忙向他还礼笑道:“我早闻廖中丞的大名。却是第一次见到本人,惭愧!惭愧!”

  “自己人就不要客气了,来!坐下喝酒。”崔寓笑呵呵让张焕坐下,

  三人坐下,侍女上了一些冷盘酒菜,崔寓亲自给张焕倒了一杯酒叹道:“朝中秩序已经大乱,我是日日盼侍郎进京,没想到侍郎比我想的还要果断。进长安第三天便出手了。”

  张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给崔寓和廖辉也斟满了酒,微微一笑道:“崔相国说得很对,朝廷关键是要有秩序,各施其职、各负其责。象现在这样架空门下省。一人独断专行。这实非正常之举,日久天长,必会出大事。”

  崔寓听他话中有话,心中不由一动,便试探着问道:“侍郎莫非是想恢复门下省地职能?”

  “门下省被架空已经三年,凭我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办得到,关键是要大家齐心合力。”说罢。张焕瞥了一眼廖辉笑道:“廖中丞以为呢?”

  廖辉自然知道这番话不是对他说地。他端起酒杯只笑而不言。

  话说到这个地步,崔寓便已经心知肚明了。看来张焕接下来还有一系列动作,是希望自己不要干涉,双方都不是普通人,不需要什么讨价还价,一切按自己的利益行事,若此事对崔寓没好处,张焕也不会多言,若崔寓会损害到他的利益,他也同样不会说什么。

  崔寓深深地看了张焕一眼,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请禀报你家都督,我是他的旧人。”

  亲兵却断然拒绝,“可都督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你还是稍等片刻吧!”

  这是京娘来了,张焕笑了笑便道:“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环佩声响起,只见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出现在张焕面前,数年未见京娘,她的外表又变了许多,变得更加美貌,变得成熟而韵味十足,一双淡蓝色眸子里闪烁着迷人地光彩,与她耳垂上挂着的蓝宝石相映成辉。

  见京娘进来,崔寓和廖辉眼睛同时一亮,尤其廖辉,竟毫不掩饰他炽热的目光,张焕却神色平淡,只端起酒杯饮酒,正眼也没有瞧她一下。

  京娘先向崔寓行了一礼,又对廖辉微微欠身,随即柔声对张焕道:“张郎回来,竟不对京娘说一声么?”

  崔寓呵呵一笑,连忙拉起廖辉,“侍郎有事,咱们就走一步了。”

  张焕连忙站起来,含笑拱拱手“也好,改日我们再一起喝酒,廖中丞也参加。”

  廖辉连忙致谢,“侍郎相邀,廖某不胜荣幸。”

  但就在廖辉走出门的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神色

  崔寓二人走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京娘和张焕二人,京娘慢慢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指拎起酒壶给张焕地杯子注满,端起来递给他,幽幽道:“你是在生我地气吗?”

  张焕接过酒杯,淡淡一笑道:“人都是有脾气地,进来时你的手下那般轻视于我,我当然会生气,不过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虽然张焕表示并不生气,但京娘却感到了一丝失落,她宁可张焕怒气冲冲,说明他还在乎自己,可现在他显然已经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京娘的父亲是怛罗斯战役中被俘的唐军士兵,母亲则是西方大秦国的女奴,京娘在十五岁那年嫁给了一个康国骑兵,一年后丈夫被大食俘虏便再也没有回来,为了谋生,京娘便来到了父亲至死也念念不忘的故乡--长安。

  她从一个小酒馆的劝酒胡姬,一步步做到京城中赫赫有名地酒楼大掌柜,见过无数有权有势地男人,但没有一个人她会放在心上,唯独两次帮助过她的张焕让她无法忘怀。

  她也曾经想过要嫁给他,可是她无法放弃自己事业,随着酒楼越做越大,名气越来越响。京娘地内心也越来越孤独。虽然崔太后对她关爱有加,但她始终渴望有一个真正的归宿,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

  今天张焕地突来到来让她情难抑制,借口陪罪前来找他,她见张焕没有将她放在心上,眼中一阵黯然,便点了点头。默默转身要离去。

  走到门口,张焕忽然叫住了她,“京娘,你过来!”

  京娘蓦然回头,眼中闪烁出夺目地光彩。张焕望着她微微一笑道:“记得三年前我曾告诉过你。要做我的女人可以。但不准找别的男人,否则我不会接受你

  张焕的话没有说完,京娘便急忙道:“可是我没有找别的男人,是真的!”

  “我知道,你是太后的人。”

  京娘吓得倒退一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张焕,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张焕冷笑了一声。“不是吗?”

  京娘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若不是她的关照,我哪能做到今天,不过我已经半年没有进宫了,只是为她传递消息。”

  张焕站了起来,捧着她地脸,在她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本来你差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可是那天你却把我赶走了,不过也多亏了你,我才有勇气去追求我至爱的人,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男人,权力、女人我统统想要,可是一旦成为我的女人,我就绝不容许她再有别地男人,女人也不行,否则我会一刀杀了她,你明白吗?”

  京娘呆呆地望着张焕,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充满霸气男人地面前,她竟是如此软弱无力,心中那种深深地孤独感让她难以自抑,她渴望着自己能依在他的怀里一生一世,京娘的眼睛有点红了,她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嫁你为妾。”

  “不用着急回答我,我会给你时间考虑清楚,我也不会停止你的事业,但我希望你的决定不会使你将来后悔!”说完,他轻轻拍了拍京娘的脸,推开她快步走了。

  京娘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里一片空白,良久,她醒悟过来,急忙跑到窗前,只见张焕走进了马车,又拉开车帘向她挥了挥手,京娘心潮起伏,她使劲地挥舞着手臂,望着马车远去,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一个年轻地男子孤身一人来到她地小酒馆里

  京娘鼻子一酸,泪水忍不住涌进了眼眶。

  夜已经深了,天上飘着细细的小雪,落地便立刻融化,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宣阳坊地大门还开着,守大门的差役早已经躲进小屋,只有一条小狗在伏卧在角落里。

  这时,一辆马车远远疾驰而来,片刻便冲进坊门,小狗迎上去叫了两声,又缩回了墙角,马车驶进宣阳坊两里,才慢慢地停靠在崔圆的府第前。

  随即一名男子下了马车,快速奔上台阶,低声对门房说了几句,一闪身便进了府里。

  自从崔庆功三年前分裂崔家离开山东后,崔圆遭受到了这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打击,他彻底沉寂了,身体也迅速恶化,几次处于死亡的边缘,多亏女儿崔宁悉心照顾他,才使得崔圆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

  这三年里,崔圆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山东清河县老宅,他也放弃了对崔寓的控制,只是默默地弥补崔庆功出走给崔家带来的巨大损失,从来不出门一步,朝廷里也几乎将他遗忘了,但崔圆却没有忘记朝廷,三年来,他一直在细心地观察着朝中的一举一动。

  崔圆是三个月前回到长安,他回来时十分低调,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也没有人再会对这个过了气的老相国感兴趣了。

  此刻,崔圆正坐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看书,女儿则回了自己房里,这几个月,她有一个朋友一直和她住在一起,虽然这个朋友崔圆曾经禁止过她们来往,但现在他不禁止了,女儿太寂寞了,她需要有朋友陪她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老爷,廖中丞求见。”

  “让他进来!”崔圆放下书,拿过一床毯子盖在自己腿上,片刻,老管家将客人引了进来,来人正是中午与崔寓以及张焕在一起喝酒的廖辉。

  “廖辉参见相国!”廖辉进门便深施一礼,他是朝廷中仅剩下三个还效忠着崔圆的大臣之一,也是崔圆多年前就一直安插在崔寓身边的眼线。

  “坐吧!”崔摆了摆手,微微笑道:“是不是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廖辉点了点头,“回禀相国,张焕在三天前进京赴任了,可他今天就突然将门下省的两匦摆了出来,呼吁百姓伸冤告状。”

  “摆出两匦,伸冤告状。”崔圆一怔,这是什么用意?他略一沉思又问道:“摆了一天,没有人制止吗?”

  “没有,听说投书人还不少,大多是鸣冤告状之人。”

  “奇怪了,难道裴俊不怕有人告他们裴家之人吗?”崔圆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猛然间,一个念头从大脑里一闪而过,他抚掌大笑,“好!好!好一个高明的张焕,不错,果然没有让老夫失望。”

  他笑着看了看一脸迷茫的廖辉,摇摇头道:“你不要问为什么,有一件事你要按我说的去做。”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四十八章 紧锣密鼓

  就在崔圆对廖辉细细叮嘱之时,在崔府的后院,崔宁的房间里也***通明,崔宁伏在桌案给裴莹写信,不时抬头望着窗外细细飞雪,三年来,崔宁外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气质却显得成熟了许多,性格也更加沉静。

  三年来她一直在悉心照料父亲的病体,尽着一个女儿的孝心,她也刻骨铭心地思念着张焕,但她希望张焕能明白她的一片苦心。

  与她住在一起的朋友,自然就是林平平了,和崔宁一样,三年来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陪伴自己的母亲,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母亲也死了心,不想替她张罗嫁人了,她自己也从来不考虑什么终身大事,每天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天性乐观且好管闲事,四处打抱不平,在陇右的百姓中留下了一个金城女侠的绰号。

  三个月前,她来到长安寻找崔宁,却正好是崔宁随父亲返回长安的第二天,她索性就和崔宁住在一起,时不时地劝她回陇右。

  此刻,林平平坐在小几前削一把木剑,这是她的徒弟,也就是裴莹的儿子要过多次的,林平平削了一会儿木剑,便没有什么耐心了,她将木剑和小刀胡乱往墙角一堆,便蹑手蹑脚走到崔宁身后,偷偷看她写了一会信,忽然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崔宁若有所感,一回头,却见是她在偷看自己写信,不由又羞又急,两下便将信揉成一团,忿忿道:“你这家伙总是这样!快回自己房间去。”

  林平平却越笑越响。半天她才止住笑。趁崔宁不注意从桌上抢过信、展开,清了清嗓子学崔宁的语气念道:“大姐,好久没给你写信了,琪儿可好,还有未见面的秋秋,真的很想见见她,也不知她是长得象你,还是象她父亲

  话没说完。脸胀得通红地崔宁便冲了上来,一把夺过信,又将她摁在床上使劲地挠她地痒,“你再这样,我就赶你走了。”

  林平平笑得气都要喘不过来。她连声求饶道:“宁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哼!脸皮真够厚的。比我大两岁还叫我姐。”崔宁见她求饶,便放了她,快步走到灯前将信烧了,火光映照,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悲哀之色。

  林平平的笑容渐渐止了,她叹了口气道:“崔宁,你不要嫌我嗦。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在作茧自缚。这三年来谁提到你他就大发雷霆,凭这一点。便可看出你在他心中地位是谁也无法替代,我和他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他吗?他从小就失去母爱,一个人孤苦长大,我知道他是个十分念旧的人,你应该回去。”

  林平平见崔宁低头一声不语,便走到她身边,拉她坐了下来,“我知道你是恨他娶那个银瓶公主,可那只是他拉拢羌人的需要,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岂会在这种事上束手束脚,再者,一个小地主都还有三妻四妾,他一个堂堂的陇右节度使、张掖郡王,现在被称为大唐第一军阀,他身边的女人还少得了吗?”

  说到这,林平平扑哧一笑,“我原以为我爹爹真地只有我娘一个老婆,后来才听我娘说起,我爹爹当年居然有几十个侍妾,为了避祸,才将她们统统送人。”

  崔宁叹了一声,拍了拍林平平的手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我爹爹有一百多个侍妾,现在病成那样还有六十二人,我那些叔叔哪个没有几十个女人,我当初离开他不是因为他娶多少女人,连裴莹都要替他娶妾,我担心什么,不是为这个,而是因为他变化太大了,他整日所思所想都是权力、地盘,为得到陇右不惜撕毁刚刚签订的条约,为笼络羌人不惜伤害身边的妻子,固然,这样的人或许能做成大事,甚至夺取天下,但是我不喜欢,我喜欢过去那个有情有义,为救朋友砸县衙、绑架相国女儿地张焕,我离开他三年,就是希望他能醒悟,人地一生转瞬即过,不仅仅是权力、地位,还有亲情、爱情、友情,如果他仅仅因为我离开他三年便抛弃我,那他这个人就不值得我爱。”

  说到这,崔宁凝视着林平平地眼睛,“平平,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平平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连连摆手,“你们的事别把我扯进去,我不嫁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喜欢自由自在,不想被婚姻束缚住,要嫁我早就嫁了。”

  “你别骗我了,你不嫁人是因为你非他不嫁,你说他念旧,我看你更念旧,都念了二十几年了,上次你还告诉我,你是在寻找那个肯天天吃你煎鸡蛋的张焕。”

  “胡说!”不等崔宁说完,林平平便跳了起来,她塞着耳朵一边向外跑一边道:“你一定是记错了,我没说过,我要睡觉了,不和你说了。”

  崔宁见她跑远了,不由摇了摇头,她坐下来又抽出一张信笺,可却无从下笔,半晌,她将笔放下,慢慢走到了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细细飞雪,她低声自言自语道:“焕郎,你知道吗?写这么多信,其实我就只想问一句话,我的焕郎,你还好吗?”

  一颗晶莹的泪珠,已不知不觉滑下了她美丽地脸庞,

  雪越下越大,如漫天扯絮,铺天盖地地笼罩了长安城,在张焕府内地西院里,数百名士兵戒备森严,房间里***通明,张焕坐在紫藤椅上,不露声色地听着被问话人的述说。

  下面站着一个年轻地士子,虽然略显得有些拘束和紧张,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此人叫做周明。长安武功县人。便是他投书告裴伊之子裴明典科举作弊,被张焕连夜派人带到了府内。

  “张侍郎请明鉴,裴明典与学生同窗求学,学生对他知之甚深,他连论语都背诵不全,何以高中进士第八名,在科举三天前,他特地来找学生。出来个策论题请学生写策,说是父亲考察,学生看在多年同窗的份上给他写了一篇,不料那题目正是今年科举之题,发榜后学生得知他竟高中进士第八名。还被补授灵台郎。学生是可忍孰不可忍。愤而投书,请张侍郎明辨。”

  张焕还是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又问道:“既然你说那篇策论是你写,那你还记得它地内容吗?”

  “学生记得,学生早已默下,随时可以写出请张侍郎过目。”

  张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已经捅出。就不会平静收场,为保护你安全。你就先在我府上住下吧!”他见周明欲言又止,便笑笑道:“你放心,你地父母妻儿我也会派人保护。”

  周明大喜,急忙行礼谢道:“学生多谢侍郎关心。”

  周明被带了下去,张焕背着手在房内踱步沉思,这件事关键是火候,重,不得伤筋动骨,轻却不得无声无息,裴伊倒不倒无足轻重,关键是影响,这时,一旁的牛僧孺忍不住提醒道:“都督,属下建议此事最好慎重起见。”

  “你说什么?”张焕的思路被打断,他诧异地问道:“你是说什么事慎重起见?”

  牛僧孺站出来躬身长施一礼,“属下是说裴伊之子科举作弊一事,毕竟是这个周明一面之词,属下建议应多寻访知情者,证据确凿后再动手,以免情况不实使都督陷入被动。”

  “你说得有道理。”张焕点头表示赞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

  “属下不会让都督失望。”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都督,孙管家说前厅有一个御史廖中丞求见。”

  “廖辉?”张焕想起了中午曾见过此人,他晚上便来了,“请他到小客房稍候,不可怠慢了。”

  一般而言,接待客人的地方主要在客堂、小客房和书房,客堂主要是公事,比如宫中的宣旨、乡绅代表来访或下属述情等等,而书房则用于亲密的朋友、同僚或者是机密之事;而有身份但亲密度却又不够的人就会在小客房接待,比如这个御史中丞廖辉。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次官,上面是御史大夫,但和尚书省地各部尚书不管实事一样,御史大夫也仅仅是个头衔,御史台的具体事宜则由御史中丞负责,这样一来,御史中丞实际上手握弹劾大权,安史之乱后,御史台改成对内阁负责,但最近三年随着内阁日渐被裴俊架空,御史台事实上也就成了鸡肋之职,弹劾卷宗送到给事中,往往就了无音信,或者等了数月内阁偶然开会,所弹劾的事情早已成了昨日黄花,反之,若事情是有利于裴俊铲除异己,却又能雷厉风行地贯彻,比如御史中丞颜九度弹劾前吏部侍郎崔贤妻弟泄露了宣仁四年的科举试题,仅用两天时间便定了案,从这个角度上说,御史台又成了裴俊的行权工具。

  廖辉刚刚从崔圆府里,滑脚便来求见张焕,此刻崔圆地嘱咐依然在他耳边回响,张焕初到朝廷,所用之人不多,尤缺言官,你可成其喉舌,以探其行,早晚报于老夫

  崔圆让他投靠张焕,但廖辉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十几年前他被崔圆从地方小吏提拔到吏部,从最底层地从事一步步做到吏部郎中,在一般人眼里,他是飞黄腾达了,可廖辉却知道,他地老底被崔圆牢牢抓住,他不过是被崔圆所操控的木偶,真正的职责是监视崔家重臣崔寓,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从无怨言、从不敢懈怠,崔圆倒台后,他也曾动心改投裴俊,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可现在崔圆又让他改投张焕,且不说崔寓那边怎么交代,这张焕行事心狠手辣,一旦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杀身之祸也就不远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一声清朗的笑声传来,“莫非廖中丞中午酒未喝尽兴,晚上又来寻我继续?”

  声到人到,只见张焕身着蓝丝长袍,头戴平顶巾,笑容满面地走进屋来,廖辉连忙站起来。歉然道:“深夜打扰侍郎休息,请侍郎见谅。”

  “既然来了,就是我酒中之客。”张焕一拍手,几名下人丫鬟抬着小桌、端着酒菜,快步走了进来。很快便收拾出一桌酒菜。下手们随即退了下去。

  “来!廖中丞请坐。”

  廖辉有些不安地坐下。他与张焕并不熟悉,让他贸然投靠,这怎么开得了口,为难归为难,廖辉还是坐了下来,张焕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其实我也知道,廖中丞并非是为喝酒而来。请饮了此杯。廖中丞只管直言。”

  廖辉饮了酒,他微微一叹道:“其实有些话我中午就想说。但因崔相国在场,不便开

  停了停,他见张焕端着酒杯笑而不言,又继续道:“我从吏部调到御史台已经三年,这其间弹劾地案子不下四十件,真正落实地却不过五件而已,且都是裴相国亲自批办,其他案子皆了无音讯,可崔老相国当任时,件件案子都得批复,我地意思并不是说裴相国没有崔相国勤政,两人皆一样日理万机,甚至裴相国还更加辛劳,关键是制度,御史台言之无用,各部、各寺监渎职谁来监督?门下省被架空,中书省的权力又谁来制约?内阁联席会议没有了,一件小事在各部间推来推去,最后不了了之,这一切都是因为权力制衡被打破了,所以,我见侍郎推出四匦,别人认为这是民意得以伸张,而我却以为这是重振门下省、恢复朝廷秩序地标志。”

  廖辉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动情,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肩负的任务,说到最后,他按捺不住心潮澎湃,毅然站起向张焕长施一礼,“我廖辉并非碌碌而终的庸官,为了我大唐的长治久安,我愿向侍郎效忠,协助侍郎重振朝纲!”

  次日清早,雪已经停了,长安又再次成为白茫茫的世界,洁白地雪纯洁无暇,仿佛将世间的罪恶都统统掩埋掉。

  丹凤门的侧门正慢慢打开,远处传来大队骑兵的马蹄声,气势如雷,片刻,从大明宫内蜂拥而出,一辆马车一个急转弯,在前后侍卫的簇拥下从侧门驶了出来,守卫大门地士兵一齐行礼,在马车里坐着地是左相裴俊,昨夜他办公很晚,便留宿在朝房之中,今天回府去小睡片刻。

  在他马车内地小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这是昨天张焕一日行踪的报告,从张焕早上离开府到晚上回府,这期间所做的一切事情,包括他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谁来找过他,当然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有的也没有记录。

  就这样也是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厚厚地一叠,裴俊一路翻看,大部分他都不感兴趣,比如中午会见崔寓,下午拜见太后谢恩,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地事,他感兴趣地就只有三件事,一是他的手下带来一名书生,进府后再也没有出来;其次是他将十几件投书都带回了府内,不用说他也知道,那是对他裴俊不利地东西,但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张焕遇到朱的一幕,总有一天,我要你生不如死!

  读到这句话,朱咬牙切齿的形象仿佛跃然于纸上,裴俊笑了,或许这才是这十几页情报中最有价值的一句话,既然有人要替他效劳,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张焕摆出两匦之事裴俊始终没有干涉,但这并不表示他就会听之任之,他也很着急,他知道这三年来裴家得志,对门风的约束有些减弱了,尽管大部分子弟都谨行慎言,但还是有些不肖子弟惹出事来,都被他压下了,压下的只是言论,但未必能压下人心,他极为担心张焕抓出一两件事,对他裴家的名声不利。

  说起来也是好笑,张焕还是他唯一的嫡女婿,他们翁婿之间到今天竟演变成了政治对手,自己女儿因夹在丈夫与父亲之间,索性也不进京了,从这一点,裴俊就知道张焕这次来者不善。

  他也无法责怪女婿的不孝,毕竟是他先动手夺去了女婿的基业。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自己的府门外,裴俊下了马车,尽管已经十分疲惫,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先要交代了才能休息。

  进了书房坐下后不久,他的情报头子裴淡名便接令赶来回来,他一进书房,便躬身施礼道:“请家主吩咐!”

  “我交给你两件事,第一、你立即要给我去查清楚,昨晚被张焕叫进府内的书生究竟是什么人?第二、我去年让你们所收买的崔庆功幕僚马思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该他发挥作用了。”

  裴俊从桌上拿起刚写好的信递给了裴淡名,“让马思疑按我信上所说的去做。”

  “是!”裴淡名接过信,转身而去,出门时却险些和匆匆赶来的管家撞了个满怀。

  裴俊伸了个懒腰,刚起身要去休息,门外却响起管家的禀报声,“老爷,姑爷求见。”“我要休息,让他晚上再来。”裴俊只走了一步,立刻醒悟过来,连声追问道:“是哪个姑爷?”

  “是陇右节度使张姑爷!”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四十九章 真实意图

  这是张焕四年来第一次踏进裴府,他站在大门台阶上,静静地等待着裴俊的接见,没有人敢放他进去,也没有人敢出来与他打招呼,这些年张焕与裴俊关系紧张,裴府上下无人不知,就仿佛张焕是一把充满杀气的刀,靠近他就意味着灾难到来。

  过了约一刻钟,老管家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向张焕施了一礼,“张姑爷来得不是时候,老爷昨晚在朝房处理公务到半夜,刚刚才歇下,姑爷不如晚上再来吧!”

  “既然岳父已经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了。”张焕取出一封信,又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箱子,“这是小姐的家信,还有捎给岳父的一些药材土产,请管家收下。”

  老管家望着张焕,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响,他无奈地歉然说道:“不能请姑爷进府,请多多谅解我们的难处。”

  “管家不用解释,这怪不得你们,不知今天岳父是否还要上朝?”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老管家摇了摇头,“若没有什么特别之事,老爷一般都不会去了。”

  “多谢老管家!”张焕一抱拳笑道:“那我就告辞了。”

  他转身刚要走,府门内忽然一瘸一拐地冲出一人,连声喊道:“去病慢走!”

  张焕回头,却是裴俊长子裴明凯,在裴俊的几个儿子中,长子裴明凯为人最为厚道,可也最不被裴俊喜欢。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裴明凯身体有残疾。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裴明凯心地过于善良,连下人都不惧他,裴俊认为实在不适合作为家主继承人。

  在去年九月裴家的家族会议上,裴家之人一致同意裴俊的提议,由裴俊次子裴明耀任裴氏家主继承人,裴明凯也正式失去了他期盼多年地家主继承人之位。

  不能成为家主继承人倒也罢了,但他依然我行我素,屡屡不识相。比如今天,连下人都知道不能与张焕套近乎,可他却似乎浑然不知。

  张焕对这个大舅子地印象还算不错,他笑着施一礼道:“裴大哥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裴明凯瞥了一眼老管家,向张焕笑道:“我想去皇城。去病能否捎我一程?”

  张焕点了点头。一招手。停在街角的数百骑兵簇拥着马车缓缓上前,裴明凯和张焕上了马车,大队启动,向朱雀大街驰去。

  老管家望着马车远去,不由苦笑了一声,这个大公子几时才能懂事呢?

  马车内,裴明凯的笑容已经消失。“你可知道。我父亲并没有休息,而是不想见你。”

  “我知道!”张焕平静地回答道。

  裴明凯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以为父亲能和崔圆不同,还政于帝,可事实证明,我错了,眼看着朝中大乱将起,地方军阀分裂在即,可父亲却迷恋于权力不能自拔,对危机视而不见,若大唐毁于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那我裴家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说到这,裴明凯回头凝视着张焕,“我知道你是豫太子之子,必然不会坐视大唐走向分裂,你与我父亲的矛盾已经牵涉到了大唐的前途命运,不是翁婿私情所能解决,我想求你,真到了哪一天,你能给我们裴家留一条生路。”

  张焕笑了笑,“或许你想得有些严重了,抛去翁婿之情不谈,我与裴相国也只是政见不同,远远不会象崔庆功、朱等人那样,只能用刀剑来解决,这一点,我张焕分得很清楚,除非

  说到这里,张焕停住了话头,裴明凯应该明白他的意思,除非裴俊也有篡位之心,他看了看这个在家主之争中落败的长子,微微一笑劝慰他道:“如果让我来指出岳父这一生最大地失误之处,那就是他没有立你为裴家家主继承人,若将来裴家有败,便是种因于此。”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皇城,马车进了朱雀门,慢慢停了下来,裴明凯下了马车,望着张焕诚恳地说道:“我也不能帮你什么忙,看在你能明白与家父之争只是政见不同的份上,我送你一个建议,你若有空,不妨去和盐铁监令杨炎好好谈一谈,或许他能给你启发。”

  说罢裴明凯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若他是裴俊,也一样不会用这个裴明凯来做家主继承人,他善良厚道固然是优点,但他不适合在铁和血的权力场上生存,权力斗争从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套路,但有一点是肯定地,那就是决不能有半点妇人之仁,若有一天裴俊真成为他地敌人,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掉头,去门下省!”张焕一声令下,马车掉头上了承天门大街,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大明宫驰去。

  今天是张焕进京第四天,也是他摆出四匦地第二天,此事在朝中的影响也开始日益显现,一路之上,无数官员见张焕的马车到来都后退让步,或是默默地行注目礼,或是脸上充满了蔑视,在崔氏消寂、裴俊独掌大权三年后,反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甚至还有不少官员向他拱手见礼。

  权力斗争就是这样,若没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保障,仅仅靠喉咙响是不会有人跟随,甚至只是徒添笑料罢了,正是张焕有着强大的军队和雄厚的实力,才使他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态,在朝廷中才有着举足轻重地的影响力。

  队伍穿过皇城,在门下省地台阶前缓缓停下,张焕快步上了台阶,走进了自己的朝房。刚进房间。牛僧孺便迎了上来,“都督,有两件事要禀报。”

  “说!”张焕一边走一边脱下外裳交给了书童,走到座位前坐下,等待牛僧孺的汇报。

  “一件事是属下已经查清裴伊之子裴名典地底细,此人才疏学浅,属下同时又搞到了他地科举策论试卷,与周明所默完全一致。他确实有作弊之嫌。”

  “这么快便出了结果,做得很不错!”张焕对他的能力十分赞赏,笑了笑又问道:“那另一件事情是什么?”

  “另一件事是都督的亲兵刚才送来一个情报,廖辉并没有去崔寓的府邸,而是今晨天尚未亮时去了宣阳坊。”

  “宣阳坊?”张焕一怔。他忽然脱口而出。“莫非他去了崔圆的府邸?”

  “是!”牛僧孺郑重地点了点头。“都督的亲兵亲眼看见他从侧门进了崔圆府。”

  “原来是这样!”张焕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几乎将他忘记了。”

  他随即从桌案里取出周明的举报信,递给牛僧孺道:“你把它给廖辉送去,命他向内阁弹劾裴伊泄露科举试题,纵容其子作弊考中进士。“属下遵命!”尽管牛僧孺眼里充满了疑惑,但他却不敢多问什么,拿着信快步去了。

  中午,朝野内外忽然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新任门下侍郎张焕与御史中丞廖辉联名弹劾中书侍郎裴伊之子事先得知科举试题、涉嫌作弊。

  震惊、期盼、议论纷纷。百官皆知道张焕开四匦必有动作,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仅仅在第二天便出手了,一时间,整个朝廷都沸腾了,到处都在议论此事,整个大唐地政务都几乎停顿了,人人都拭目以待,仿佛大片乌云挟风带雨般地向长安上空扑来。

  “砰”地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下地摔得粉碎,裴俊气得脸色铁青,几乎是对着裴伊吼道:“看你干的好事!现在让我怎么下台?”

  “大哥,这件事十分隐秘,我也不知道张焕是怎么知晓?”裴伊吓得脸色惨白,嘴唇打着哆嗦,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战战兢兢道:“我今天已盘问过明典,他再三向我保证,没有泄露试题。”

  “蠢货!没有泄露试题他怎么考得上进士,他是什么才学,你还不知道吗?”裴俊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他原以为张焕不过抓抓裴家一些不良子弟在外为非作歹之事,那样他略施惩罚也就过去了,但没想到将裴伊抖了出来,前年他就是利用崔贤妻弟泄露科举试题一案,将崔贤从吏部侍郎的位子拉了下来,可今天一报还一报,眼看裴伊也要栽在这上面,怎么让他不急怒攻心。

  “还有你!”裴俊转头向垂手站立地裴淡名狠狠一瞪眼,“我让你去查那个书生,你为什么没有消息,若你早查出来,我会这么被动吗?”

  裴淡名低着头不敢说话,事实上裴俊上午才布置地任务,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出结果,他甚至连着手地头绪都还没找到,虽然有些冤枉,但裴淡名此时怎么敢分辩。

  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快速思量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弹劾人是张焕和廖辉,而廖辉是崔寓的心腹,那也就是说崔寓也参与其中,难道张焕与崔寓二人这么快就结盟了吗?

  裴俊摇了摇头,结盟不是小孩玩游戏,说结盟就结盟,他正是知道张焕和崔寓之间有很多利益都难以分割清楚,所以才放心将张焕送进被架空了的门下省,可他居然祭出四匦这个杀手锏,这是自己失误了,裴俊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还是让他做工部尚书,将王昂换进门下省。

  “大哥,这下怎么办?”裴伊怯生生问道,他最担心自己被牵连丢官。

  “还能怎么办?”裴俊长长吐了口闷气道:“既然张焕敢署名弹劾,他必然已经掌握到了证据,现在也只能丢卒保帅了,否则崔贤丢官在前。我无法向百官交代。”

  他见裴伊眼中露出畏惧之色。冷冷一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说你,明典要罢官,这是肯定的,其次要把泄密的责任推主考官身上,一口咬定是他有意放水,你明白吗?”

  年初科举的主考官是礼部左侍郎元载,他虽然明着依附裴俊,但远远谈不上心腹。裴伊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大哥地意思是主动革掉裴明典,赢得不徇私情地美名,却又不伤筋动骨。甚至可以把心腹安插进礼部。可谓一箭双雕。虽然自己儿子官保不住了,但以后还可以到地方上去,但自己却能巧妙地摆脱了嫌疑,他忍不住由衷赞叹,“大哥,真是高明啊!”

  裴俊轻轻捋胡须,也得意地笑了。张焕想和他斗。还是嫩了一点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裴佑大步踏进门来,他地脸色异常严肃,躬身施一礼便道:“大哥,你可知道最新消息,就在一个时辰前,门下省官员突然将朱雀门外两匦撤回去了。”

  裴俊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如此,御史中丞廖辉也公开发表声明,表示要撤回弹劾折子上的署名。”裴佑叹了一口气,“先是高调弹劾裴伊,却突然撤回两匦,紧接著廖辉又改变主意,可是大哥却什么都没做,这些微妙的变化,难道大哥还看不懂张焕的真正用意吗?”

  裴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高调出头,又低调收场,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人施加了强大的压力,而这压力除了他裴俊,谁还办得到?张焕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自己没猜错地话,现在两匦应该又摆了出来。

  想到这,他立刻吩咐裴淡名道:“你现在就去朱雀门看一看两匦可在,即刻禀报于我。”

  “是!”裴淡名转身飞跑而去,裴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裴佑和裴伊对望一眼,也坐了下来,房间里十分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待着裴淡名的消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咚咚咚的脚步陡然在外面走廊上响起,裴淡名象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大声禀报道:“家主,两匦果然又摆出来了,张焕顶盔贯甲,率领近千士兵亲自在两匦旁护卫,正值下朝,朱雀门前几乎全是各部省的官员,声势十分浩大。”

  裴俊地眼睛慢慢睁开了,眼中充满了失落和无奈,什么科举泄密,什么弹劾中书侍郎,统统都不过是他张焕地一个引子罢了,自己还暴跳如雷,绞尽脑汁想对策,裴俊苦笑了一下,张焕这一收一放,时机捏拿得十分巧妙,这样一来,反裴党首领地形象无形中便已树立起来。

  这时,裴佑缓缓说道:“大哥,有句话我一直就想对你说,大唐江山并非我裴家的天下,大哥独揽大权未必是好事,从这次张焕用四匦和科举案试探百官反应便可看出,朝中很大一部分官员都是心存不满,大哥不如借机放权

  “好了!”裴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现在还是和从前一样,七大世家互相牵制吗?我若放权,谁还能控制得住崔庆功、朱?还是什么李希烈、李怀光,一个个如狼似虎,就等着朝廷大乱,你想得倒简单,放权,放给谁,崔寓吗?那王昂、楚行水、李勉个个跑来向我要权,我怎么分配?给了他们,那崔庆功、朱、张焕,又拿什么填饱他们的胃口,二弟,现在不是崔圆当相国的时候了。”

  “可是裴佑想要争辩,裴俊却一挥手冷冷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和我争了,若你真肯帮我忙,你就去和我那个女婿谈一谈,问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裴佑无奈,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拱拱手去了,旁边的裴伊待他一走,立刻道:“刚才听大哥提到崔庆功和朱,我倒是有一计。”裴俊淡淡一笑道:“不要你说,我早就安排好了。”

  宣仁六年十一月初,张焕进京第四天,忽然掀起了问责风暴,他弹劾中书侍郎裴伊纵容其子科举作弊,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有的对他官员嗤之以鼻,有地官员对他却满怀希望,但也有人对他充满了刻骨仇恨,比如,汝阳郡王崔庆功、汉中郡王朱。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章 我的条件

  今年的十一月格外寒冷,雪几天前便已经停了,长安东市中往日的喧嚣繁忙已经不见了,大街上冷冷清清,寒冷的天气使得人们也懒得出门,地面冻得硬硬邦邦,象银子一般白亮,所有的行人都小心翼翼地扶墙行走,不时可以看见滑倒掀翻的马车倒在路旁,长长的冰柱象水晶制成的短剑一般挂在屋檐下。

  进东市大门不远便是专门贩卖珠宝翠玉的区域,这里有上百家老字号的名店,长安七成以上的珠宝销售便是出自这里,连皇宫也不例外,每一家店都十分幽深,一般而言,店的后面大多是加工珠宝的作坊。

  吴珠越宝是一家很普通的珠宝店,门面不大,在东市一百零八家经营珠宝的店面中只算中等,生意也十分勉强,从店名看,它经营的似乎是吴越一带出产的珠宝玉石,但实际上它所经营的货物大多来自西域。

  如果再进一步来分析这家店,那它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张焕设在长安的情报中心,长安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每天就是送到这里,再从这里飞鸽送往陇右。

  在长安,养飞鸽传递信息已经成为时尚,不仅大户人家,许多大商家也盛养信鸽以传递各地的商品信息,在一百零八家珠宝店中,至少有三十家拥有自己的飞奴,吴珠越宝也不例外,不过它的信鸽却不是用来传递什么商情。

  吴珠越宝地掌柜是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姓胡,与人为善是他的人生信条,无论是伙计、客人,还是要饭的乞丐,他都能善待他们,在东市颇有善名。

  一大早,胡掌柜和往常一样开了店门,又叫几个伙计把门前的冰面铲掉,防止客人进来时摔倒。今天生意还算不错,刚开门便进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丫鬟。

  胡掌柜一眼便认出进来的是店里的老客,嗣盛王府中地二管家,他连忙放下账簿笑呵呵迎了上来,“这么冷的天还来,钱管家辛苦了,快请进来喝杯热茶。”

  他瞥了一眼后面跟的丫鬟,虽是丫鬟,但神情却颇为傲慢。胡掌柜立刻明白过来,恐怕是嗣盛王家的小姐要买珠宝,果然,他话音刚落。二管家便挥挥手道:“不必麻烦了,后日我家长阳县主就要出嫁,需买些上好的首饰。我们来取一些带回府去给小姐挑选。”

  “是!是!是!”胡掌柜满面堆笑。他刚要说亲自送去,就在这时,他一眼瞥见半空中两只信鸽正一前一后地朝这边飞来。

  话立刻改了口,他急忙召来旁边的副主事道:“你速带钱管家到小库去,再把他们选中的首饰给王府送去,明白吗?”“我明白。”副主事连忙将管家和小姐的丫鬟请到侧房去,而胡掌柜则匆匆忙忙向后院跑去。鸽笼在后院一处平台之上。刚才的两只鸽子已经飞下来,正咕咕!地四处张望。

  在鸽子的腿上果然绑着两管鸽信。胡掌柜熟练地取下信,细竹管上地标号都是一样,说明这是同一封信,而竹管顶端的颜色竟然是橙色,胡掌柜吓了一大跳,这封信表示是十万火急,他顿时慌了手脚,披上一件外袍便向前店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快把马车牵出来,我要出去。”

  “掌柜,外面路太滑,行马车很危险的。”坐在门口的车夫连忙站起来道。

  “路滑也要走,快去给我牵马车。”

  车夫无奈,只得赶了马车,马车启动,向永乐坊快速驶去。

  今天是弹劾裴伊地次日,也是朝廷的休朝日,一大早张焕的府中便连着来了几拨朝廷官员,有来试探张焕地口风地高官,也有希望张焕能提携一把的中下层官员,还有受主人之命前来送礼的几个王府中人。

  车马来来往往,昔日冷清的府前开始热闹起来,中午时分,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张焕的府门前,吏部侍郎裴佑从马车走了下来,他打量一下这座新府,迈步向台阶上走去

  书房内,张焕的面前摆着一份展开地鸽信,这就是胡掌柜刚刚送来特急快信,信中说吐蕃已遣使到了金城郡,愿献吐蕃小公主嫁与张焕为妻,并陪嫁牛羊三十万头,作为条件吐蕃要求维持现状,以张掖郡为界,东西各治。

  而在信地最后又补充了一个重大情况,葛逻禄人和白服突厥人联合大举进攻北庭,在安西作战的回纥人腹背受敌,极可能会撤回在安西地大军。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张焕不由陷入了沉思,吐蕃来使的时机和葛逻禄人、白服突厥人联合进攻北庭的时间上很是巧合,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巧合吗?不!应该不是,葛逻禄人与白服突厥人一直都臣服于回纥,这次南侵,如果没有外面势力的支持,他们不可能贸然反叛,如果是大食支持他们,那大食本身也应出兵才是,如果排除大食,那剩下的也只能是吐蕃人了。

  此刻,张焕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战略推演图,在安西和河西两条线的战役同时爆发之时,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正身陷吐火罗的困局之中,而后勤九曲地区又被唐军所占,逻些的援军无法支援,但就在这时寒冬降临,战事不得不暂停,这就给了吐蕃人一个残喘的机会,吐蕃人在援军无法抵达安西之际,便策反了葛逻禄人与白服突厥人,命他们从后面进攻北庭,这样一来,进攻安西地回纥军腹背受敌。不得不北撤,安西之危得解,但河西的局势对吐蕃也十分危急,为了争取时间先解决安西困局,再对付河西,于是,吐蕃的和亲方案便顺应而生。

  想到这,张焕已经完全能判断出吐蕃的战略企图,很明显。他们是想以和亲为饵拖延时间,一旦他们稳住安西局势,必然会反扑河西。

  张焕在房间里背着手慢慢地走着,夺取河西是他早就定下的既定战略,不会因什么吐蕃公主和一点牛羊而改变,他之所以停兵张掖,一方面是冬季来临,而另一重要原因是他希望得到朝廷的正式授权,把收复河西、安西上升成为国家的意志,使他的征西之战变得合理合法。正好孤守疏勒的唐军派来了曹汉臣一行,这就给他出兵寻找了借口。

  但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久拖不决,此事可在争取朝廷支持与河西作战之间同时进行,张焕又沉思了片刻。毅然对身边地亲兵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到陇右,命裴明远为主谈判人,和吐蕃使者协商敦煌郡的归属。再令贺娄无忌部在十日内大举进攻酒泉郡。命王思雨部从敦煌郡出兵配合,务必在新年前全歼河西吐蕃军,不得让他们逃回安西。”

  亲兵领令转身跑出去了,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孙管家的声音,“老爷,吏部裴侍郎来了。可要见他吗?”

  张焕精神一振。他立刻放下了西域的思路,命道:“快将裴侍郎请到我书房里来。”

  张焕今天哪里也没有去。就是为了等他,他知道裴俊必然要和自己谈判,片刻,裴佑在管家的引导下来到了张焕的书房,一进门他便呵呵笑道:“贤侄的新府邸果然不错,连老夫也羡慕不已啊!”

  “裴二叔取笑了,一座百年旧府,不值一谈。”张焕连忙笑着将裴佑请进来坐下,随即两名丫鬟进来,奉上了热腾腾的香茶,裴佑呷了一口热茶,又笑道:“你可别小看这个府邸,它可是位于长安的九五之位上,当年张就因为它可没有少受人弹劾,连裴相现在地府邸,也就是当年杨国宗的府邸,也不得不向南移了不少位置,太后却把它赏给了你,如此恩典,你可要记住了。”

  张焕恍然,不由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才疏学浅,这些都不知道,难怪太后总问我住得如何?原来这座宅子竟有这么深的背景。”

  裴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其实你也不是什么才疏学浅,当年你在太原北都书院求学时,我听说可是年年第一,只可惜崔庆功之子冒功一案让你没有机会参加科举,真正的才疏学浅者应该是你弹劾地科举作弊者裴明典才对。”

  三言两语裴佑便绕到了正题上,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良久,张焕笑了笑道:“裴二叔可是希望我撤回弹劾?”

  “不!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裴佑连声否认,他郑重地对张焕道:“我这次来是受你岳父,也就是裴相国地委托和你谈一谈此事,另外,我个人也希望你与裴相之间公事归公事、私情归私情,千万别因政见不合伤了翁婿之情。”

  “好!”张焕点了点头,爽快地说道:“我也不喜欢绕弯子,那裴相国在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请裴二叔明言!”

  裴佑沉吟一下,便道:“裴明典科举作弊是真,但裴伊和此事确实没有关系,当时地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元载,是他点了裴明典的进士,应负有失察之责,相国的初步意见是革去裴明典灵台郎一职,永不再用,元载负失察之责,贬为九江郡司马,不知贤侄以为如何?”

  张焕不禁暗暗冷笑一声,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裴俊舍卒保帅,巧妙地将矛盾转移了,虽然结果有点委屈元载,将来有机会再用他吧,关键是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他也不希望将事情闹大,张焕微微一笑道:“难得裴相国不徇私情,我完全同意他的决策。”

  裴明典作弊案只不过是张、裴之争的引子罢了,所以,张焕地态度完全在裴佑地意料之中。他来找张焕也并非真是为了谈此事,既然双方都心知肚明,裴佑地话便慢慢地向今天地主题靠拢了。

  “现在朝中的乱局许多人都说是裴相架空中书省导致,其实不然,主要是税赋锐减、民生凋敝所致,大的不提,就拿长安米价来说,斗米二百八十钱,可前年才是斗米六十钱。翻了近五翻,长安百姓苦不堪言,但要溯其根源,首先就是崔家之变,导致崔庆功南下占据江淮,阻碍了江淮钱粮入京;其次是蜀中朱长期推行暴政,致使蜀中百姓民不聊生,一方面大量难民逃入关中,增加朝廷负担,另一方面也使朝廷失去了蜀中的税赋之源,虽然贤侄已将朱赶出巴蜀。令朝中上下鼓舞,但要恢复从前景况,尚须时日啊!”

  想到朝廷的窘况,做了多年户部侍郎的裴佑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虽然太仓内还有一点存米。但最多也只能撑到明年一月中旬,此后恰逢青黄不接,那时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贤侄说说看。哪里还有粮食可供济长安?”

  裴佑的意思张焕明白,无非就是希望他拿出粮食来,张焕却装糊涂地笑道:“那朝廷为何不从河东调粮?或者从中原和襄阳一带调粮呢?”

  裴佑目光黯然,他摇了摇头道:“贤侄有所不知,这三年河北年年大旱,河东地粮食都调到河北救济去了,可祸不单行。今年河东也遭遇了旱灾。三个月未下一滴雨,在六月时河东最富庶的十七个郡又爆发了蝗灾。损失惨重,不说接济河北,连自身也难保了;中原被李怀光所占,他名义上服从朝廷,实际上也和崔庆功、朱一样,割据一方,不仅不交钱粮,还要问朝廷伸手;至于襄阳那边,有个李希烈横行一方,王昂也是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忧心忡忡的裴佑再也无心和张焕打哑谜了,他焦急地说道:“现在举国上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陇右了,陇右历来富庶,贤侄又治理有方,这几年年年大熟,听说官库存粮已近千万石,裴相国希望贤侄能替朝廷分忧一二,不仅百官感激,长安的百万民众也会牢记陇右张使君的恩德。”

  裴佑的高帽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只见张焕眉头一皱道:“这些年陇右是存了一点粮食不错,但上月在蜀中赈民就用去了二百万石,还要西征河西,得保证军粮,还有常平仓储粮,说起来那点粮食也仅仅是正好,实在没有多余粮食,张焕恐怕爱莫能助了。”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个条件问题,此时张焕已经完全明白了裴俊的用意,他并不想改变架空中书省的现状,也不想放弃独揽大权,可是他准备对自己让步,却有点心不甘,便想让自己解决长安的粮食危机。

  事实上,长安缺粮地境况张焕早在陇右时便一清二楚,关中本身富庶,但很大一部分土地都被宗室和权贵所占,而他们并不缴税,同时关中人口众多,粮食消耗巨大,这两个原因导致长安每年都需要从外地大量调入粮食,尤其是盛产粮食的江淮地区,但自从崔庆功占领淮北后,大肆扩军,不仅使可供进京的粮食大大减少,而且漕运开始运送不畅,尤其今年他索性断了漕运,直接引发了长安的粮食危机,朝廷不得已答应了崔庆功所有地条件,包括封他为汝阳郡王,并引他入阁。

  但长安的粮食危机却使目光高远的张焕看到了藏在其中地巨大利益,在他进京之前,他与胡惟庸等几个核心成员便已经开会决定,以陇右粮食供济长安,一方面是邀取民心,从朝廷中得到更大地权力,但更重要的却是可以由此掌握朝廷的经济命脉。

  这时,裴佑当然知道张焕是在等待裴俊开出的条件,他急忙道:“我临来前,裴相国让我转告贤侄,大唐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在处理完崔庆功、朱等割据势力之前,不宜对朝廷的权力格局进行大的变动,但以贤侄的实力,仅仅做一个门下侍郎,确实有些不公,正好按照惯例,在新年朝会前要进行一次人事调动,裴相国便让我问一问,不知贤侄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张焕见裴佑将话说得如此露白,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便口气一转笑道:“对朝廷没有贡献,哪能提什么个人想法,我刚才又算了算,虽然陇右官库中粮食无多,但陇右民间也颇为殷实,我想收购二三百万石粮食给朝廷解燃眉之急还是能办到,这就算是我感谢朝廷能将我与崔庆功、朱之流区分开来,至于个人地想法么?倒是也有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里,张焕伸出了三个指头,徐徐道:“第一、我希望朝廷正式下诏,命我为征西大元帅,收复河西、安西故地;第二、前礼部尚书张破天曾有功于朝廷,现在他赋闲在家,我希望朝廷能再次启用他,比如替代我地门下侍郎;至于第三点

  张焕忽然压低了声音对裴佑道:“请转告我的岳父大人,我可以每年送二百万石粮食给他减轻压力,也可以帮助他灭了朱,但是,我地条件是要兵部归我。”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一章 意外重逢

  “他是要兵部?”裴俊蓦然转身,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一阵惊讶,在大唐六部中,吏、户两部在他手中,刑部在楚行水手中,礼部在李勉手中,兵部在崔寓手上,工部则在王昂手上,按照他的打算,原本是想将王昂的工部给张焕,或者将大理寺和御史台划给他,但没想到他要的居然是兵部,兵部尚书是崔庆功,而兵部侍郎则是由左相崔寓兼任,这样说起来,张焕就要对二崔同时下手了。

  裴俊不由有了十分的兴趣,当然,崔庆功的兵部尚书只是虚职,他本人也未必在意这个头衔,关键是崔寓的兵部侍郎,他怎么才拿得到手?

  裴俊良久沉吟不语,在张焕的三个条件中,最容易满足的便是张破天任职,这个问题不大,他并不担心张家会重新崛起,无根之草永远长不成大树;其次,命他为征西大元帅,授权让他收复河西、安西,从大唐与吐蕃的关系来讲,问题不大,毕竟吐蕃自己撕毁了会盟协议,但这样一来,张焕便可以合理合法地扩军,毫无顾忌地坐大,而且裴俊担心的是将来,如果张焕无法控制,他又会走向何方?

  旁边的裴佑看出了裴俊的担心,便劝他道:“事实上张焕已经不受朝廷控制,无论朝廷是否有任命,他都回对西用兵,都会扩大实力,不过看他在陇右和蜀中的所作所为,大哥不觉得他与崔庆功、朱等人完全不同吗?我倒觉得崔庆功、朱、李怀先、李希烈等人才是真正威胁朝廷之人,若他们同时叛乱,仅凭我们裴家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扑灭,大哥须要留一步后着才是良策啊!”

  裴俊慢慢点了点头。或许裴佑说得对,崔庆功和朱确实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不把他们除掉,早晚会成为安禄山第二。

  想到这。裴俊终于下定了决心,可以答应张焕第一和第二个条件,至于控制兵部,他也无能为力,要看张焕自己去夺取。

  下午时分,京兆尹组织近万民夫,再有军队的帮忙。长安一些主要大街上的凝冰终于铲掉了。在各个坊内,一些高官也组织家人上街铲冰,在他们带动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和商家也投入其中,大家齐心协力,一直忙到黄昏时分才大功告成,让人苦恼了两天地道路难行问题竟迎刃而解,入夜,大街上又再次热闹起来。

  在屋里闷了几天,脚下格外痒得慌。此时又临近新年。许多人家便以考察年货为理由出门逛街,尽管天气寒冷,长安的东市和西市里却人潮汹涌,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出门逛街,竟比那上元夜还热闹几分,各商家也卯足了劲,家家户户都将上元夜的灯笼挂了出来。早早便点上。一时***璀璨,更吸引民众们久久不肯散去。笑声阵阵,迎接这难得一遇的融雪节。

  张焕也是几天来第一次有闲暇,他地条件开出去了,剩下的便是裴俊的答复,也乐得一身轻松,便信步来东市,要看一看杜梅设在长安的情报中心,了解一下它的运作情况。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而来,十几个亲兵身着便装,左右紧紧跟随,东市大门两边的空地已经停满了马车,出租的马车夫们满脸油光,一刻也停不下来,不停将客人迎下来、送上去,门口几座酒楼***通明,人满为患,源源不断地人正从四面八方而来,有地骑马、有的坐着马车、也有从附近走路而来。

  进了东市,大片热气便铺天盖地袭来,张焕等人立刻淹没在人的海洋之中。

  “你们几个不用这么紧张,这里不会有什么刺客。”张焕见他的亲兵一个个神情异常紧张,握着刀柄护卫在左右,只恨没有高盾遮挡,吓得两边的人都纷纷躲避不迭,皆目光惊异地望着他们,他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真要有刺客,在东市大门那边便可下手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尽管都督说得有理,但亲兵们却当没听见,仍然目光警惕,在前后紧密护卫,张焕也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们去。

  进东市大门走了不到五百步便是珠宝店铺区,这里的人流量更多,尤其是女人,大家都想着新年前给自己添一两件首饰,由于马车太多,众人几乎是蜗步前行,每家店铺里都挤满了挑选首饰的女人,而男人们有的付钱、有的无可奈何地靠边等待。

  又行了约二十步,一盏铜钱形状的灯笼挂在路当中,只是铜钱上面地开元通宝四个字换成了吴珠越宝,他们地目的地终于到了。

  如果仅从外表看,这家珠宝店和别人家没有半点区别,店铺里也一样挤满了人,各种珠宝则挂在四壁上,在灯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十几个伙计正不厌其烦地给一个个客人讲解着每一件珠宝首饰的来历、成色和价格,也有几个颇有身份的客人坐在里间,副管事在一旁伺候着,一件一件地将小库里的上好首饰递上去。

  胡掌柜则站在帐台之内,五六个客人正在付钱,他脸上挂着招牌似的笑容,一边和客人寒暄,可手上数钱却一丝不苟,熟练而快速,五根短粗地手指一拨,便分出五十枚铜钱,分文不差,谁又会想到,这样一个充满了铜味地商人,竟然会是西凉军在长安的情报头子呢?

  胡掌柜刚刚结到一半地帐,眼一瞥,心猛然地跳了起来,只见一丈外,他东主的东主,陇右节度使张焕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胡掌柜不愧是见过世面之人,尽管都督突然出现,但他依然处惊不乱,动作麻利地将剩余的八百文钱点清了,在货单上盖上自己的印章。这才叫另一名伙计上来结账,自己迎了上去,“客官可是要买首饰?”

  张焕见他做事谨慎,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笑道:“这些首饰我都看不中,想找几件上好的,可有?”

  “有!有!有!客官请随我来。”胡掌柜拉开一扇小门,请张焕跟自己来,绕了几个弯,众人来到一间屋子里,这里四面无窗。皆是砖石结构。胡掌柜点亮了灯,立刻半跪行一军礼,“属下**,参见都督!”

  “你是军中之人?”张焕有点惊异,在他印象中西凉军人个个强壮彪悍,一些文官也大多是年轻人,磨练得黑瘦而精干,但象这种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却是很少见到。

  “属下就是长安人,世代经商。因家业凋敝而前去武威投军。一直在军粮库里任职,后来被选为巡风使,前年被派到长安,便买下了这座商铺为掩护。”

  “我知道了。”张焕点点头又问道:“这家店铺里还有多少手下?”

  “回禀都督,店铺里大多是真正地伙计,只有两名手下,另外还有五名探子。负责收集情报。一般都不在店里张焕半晌没有说话,应该说他并不满意。规模太小,很多深层次的情报无法获得,功能也太简单,除了收集情报外,别的事情都无法胜任,比如暗杀、绑架、盗取,这些都是必须要有的,不过只有短短地两年时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他沉思片刻便道:“长安是大唐都城,这里的情报对我们的决策至关重要,我希望你不要局限于一个小小的珠宝店,不要害怕,放开胆子去做,酒楼、青楼、客栈、乐坊都要办起来,人员也要增加,让消息来缘更广,你就不要做事情了,给我统管各个分支,还有要注意收罗一批武艺高强的能人异士

  张焕一口气说了许多,胡掌柜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羞惭,这两年他虽然建立起了一个简单的情报网,但他至少一半地精力都用在经商之上,严格说起来他已经是渎职了,可都督却没有处罚他,而是鼓励他做大做强,和都督地期望相比,自己这个小小的长安情报管事,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都督的教诲属下铭记在心,我明日便回一趟金城郡,和杜总管商议扩大之事。”

  张焕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小瞧情报的作用,它可是我所有决策的基础,这次能顺利拿下蜀中,及时完整的情报便是立了第一大功。”

  “是,属下记住了。”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给我挑几件上好首饰,明日派人送到我府里去,我会如数付账。”说完张焕微微一笑,便带领众人扬长而去。

  东市大街上此时人更多了,人挨人、人挤人,一刻钟也走不出十步去,张焕眉头紧锁,这么多人,他可没半点兴趣,可又无路可走,难道真要他也看灯尽兴才能返回吗?

  这时,后面跑来一人,却是吴珠越宝店的一个伙计,他跑上前拱手施礼道:“张东主,我家掌柜让我带路,有一条小路可直接出东市。”

  张东主?张焕呵呵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所谓小路其实就是店后专门送急货的一条通道,只有一人宽,肥胖的人也只能侧着身子走,约走了三四百步,前面已经远远看见了东市大门地门楼,这里道路十分宽敞,虽然也人来人往,但已经可以健步如飞了。

  “张东主,你顺着大路一直走便可出去,店里忙,我就送到这里。”

  “多谢你了。”张焕微微向他一拱手,伙计连忙还一礼,便转身匆匆走了。

  张焕抬头向周围看了看,这一带似乎是个广场,无数小商贩在这里摆下了地摊,卖泥人地、卖狗皮膏药的、算命的、卖木削的刀剑、摆摊射箭赌彩的等等等等,琳琅满目,吸引了无数凑热闹的百姓。

  “卖牛肉面,正宗的金城郡牛肉面。”一个粗犷地声音远远传来,标准地金城郡口音。

  “都督,这里居然还有金城郡牛肉面,难得啊!”一名亲兵笑了笑道。

  张焕这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他回头看了看十几个亲兵,一个个眼睛都冒出光来,他便笑道:“也好!他乡遇故知,咱们认认老乡去。”

  十几个人掉头便向面摊走去。面摊摆在一堵墙边,生意还算不错,地上摆了二十几张胡凳,基本上都有人,或许是寒冷地缘故,靠墙边还扎了两个小帐篷,其中一个帐篷前站了两名家丁。不准别人进去。他地服饰张焕却隐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客官要吃面吗?”那摊主见来了十几个人,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一名亲兵道:“给我们来三十碗面,帐篷我们要一顶。”

  摊主约三十余岁,一脸的憨厚老实相,他回头看了看帐篷,有些为难道:“两顶帐篷里都是女客,要不等她们吃完。”

  “算了!”张焕摇了摇头。

  “那帐篷就不要了。快给我们下面。”亲兵见张焕无所谓。便找一个胡凳,靠墙放好。

  张焕坐了下来,他又忍不住看了看两个家丁,脑海里搜索着他们的衣服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一名亲兵端来了一碗面笑道:“都督快趁热吃吧!”

  张焕见面上浇了厚厚一层肉末,不由食欲大动。笑道:“看起来倒象是金城牛肉面。”

  他接过面便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连声称赞,“不错。做得果然地道。”

  这时,帐篷里隐隐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地声音,“我的大小姐,你是来吃面还看面?面都冷了,快吃吧!”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这是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声音温柔而忧伤,听到这两个声音,张焕身子猛地一震,他不可思议地向身边的帐篷望去。

  “既然你不吃,还拉我来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想在小摊上坐一坐。”

  张焕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丢下碗大步向帐篷走去,两个家人见他来势凶猛,不由吓了一大跳,各自按住剑柄,“这里面有女眷,你不能进去!”

  张焕已经知道了这两个家人的来历,他连忙拱拱手道:“我是崔相国的故人,并没有恶意。”

  这时,帐帘也猛地挑开,露出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庞,张焕身体僵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她也慢慢走了出来,目光忧伤地看着张焕,两人就这样互相凝望着对方,眼中仿佛蕴藏着了千言万语。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张焕忽然张开了臂膀,眼睛里充满了期望和等待,崔宁终于喜极而泣,她扑进了爱人地怀抱,两人紧紧相拥,三年来地相思在这一刻化作丝丝飞雨,浸润进了彼此的心灵深处。

  “焕郎,如果我回来,你还要我吗?”崔宁仰起白玉般的面容,痴痴地望着爱郎

  “这次还要!”张焕笑着擦去她的眼泪,“可是你如果再跑,那我真的就不要你了。”

  崔宁深深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焕郎,我再也不会走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

  “三年了!”张焕抚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三年的分别,我才终于知道,原来你在我心中竟是谁也无法替代。”

  这时,躲在帐篷背后的林平平呆呆地望着他俩,她眼睛里隐隐闪烁着一丝泪意,她仰头看了看无尽的苍穹,长长地呼了一口白气,黯然转身而去。

  良久,崔宁忽然惊觉,她连忙擦去眼泪难为情地道:“糟了,又要被她笑话了。”

  她回过头,却不见了林平平地人,“平平!”她呼唤了几声,“你在哪里?”

  “小姐,林姑娘已经走了。”一名家人远远指着林平平快要消失地身影道。

  “平平!”崔宁慌了神,她急忙回头对张焕道:“焕郎,我要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张焕恋恋不舍地点了点头,“那好,我送你回去!”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两只狐狸

  崔府就在东市对面的宣阳坊里,横过一条大街再进坊走两里便是,这条路张焕当年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轻松愉快,无意中的巧遇使得他的人生又充满了阳光,那种从内心深处舒展开的畅快淋漓,使他对一切都充满了信心。

  “焕郎,你在想什么?”崔宁悄悄拉开车帘,眉眼里荡漾着娇媚的神色,张焕心里一荡,笑道:“我在想,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为何不跟我回家,却要让我送你回娘家。”

  崔宁想起了林平平,她低声劝道:“焕郎,你把平平娶了吧!这么多年她一直不嫁,便是因为你,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痴情的女子,她从少女时代便喜欢你,一直等到今天,她都二十六岁了,你又于心何忍呢?”

  “我何尝不歉疚于她呢?”张焕微微一叹道:“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母亲早早出家为道,便是师傅一家照顾着我,这种亲情让我一生都难以回报,我自小便将平平当作妹妹看待,总希望她能嫁一个好人家,本来王思雨很喜欢她,我也有意想撮合他们,可是平平却去了西域,后来我也慢慢明白了她心中的倔强,其实我也曾想过娶她,可是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她,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这么犹犹豫豫,一年一年地耽误下来,现在我心中又是惶恐,又是自责,已经没有勇气去对面这份责任。”

  “你是做大事的人,有些事应该当断则断。”崔宁轻轻摇了摇头,又象是对张焕说,又象自言自语道:“总归是要解决的。你若不早点解决,你以后心中的歉疚就会更深,这件事,就由我来出面吧!”

  张焕没有说话,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站在平平面前对她道,“好吧!我愿娶你。”她也未必肯接受自己施舍似地姻缘,这么些年来。她心里爱的或许还是多年前那个十八郎吧!岁月流逝,自己和她似乎已经错过了缘分。

  马车慢慢减速,在崔府前停了下来,张焕跳下马,将崔宁扶出马车,他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你那两个丫鬟呢?明月、明珠,怎么不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两个姐妹便跑了出来,三年不见。两人就仿佛完全变了模样似的,出落得俊俏水灵,明月拉着崔宁埋怨道:“主母,你出去怎么不带上我们,害我们担心一晚。”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崔宁有些奇怪地问道。

  “刚才林小姐回来了,她说你就在她后面。”妹妹明珠嘴快。一下子说了出来。

  崔宁无可奈何地笑道,“这个精灵古怪的家伙。竟然一直在我前面。”

  这时,明月忽然看见了张焕。吓得拉了妹妹一把,两姐妹连忙上前跪下,“婢女叩见老爷。”

  “好了,你们服侍小姐吧!”张焕命她俩起来,又回头对崔宁道:“我的新府邸在永乐坊,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

  崔宁默默点头,她上前给张焕整理了一下衣服。叮嘱他道:“焕郎。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会等你的人来。”

  “我知道了,你进府吧!目送你进去。我就走。”,

  崔宁娇媚一笑,向张焕招了招手,便在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扶持下进府去了,张焕一直望着她动人的娇躯消失,他心中顿时热了起来,对明天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走吧!”他翻身上马,正要催动战马,就在这时,一名十二三岁地少年跑出了出来,高声喊道:“张使君请留步!”

  张焕拉住了缰绳,回头打量这个少年,见他眉眼依稀和崔圆有些相似,他忽然想起崔宁给自己说过,她有个聪明绝顶的侄子,便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崔曜么?”

  “正是!”崔曜向张焕躬身长施一礼,“我祖父请张使君进府一叙。”

  路上,张焕见崔曜相貌虽然还略显稚嫩,但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隐隐有一种大器将成之感,张焕微微一笑问道:“我听说崔少君这几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可曾去过陇右?”

  “我在去年曾去过河湟,看我汉家旧地,并考察过张使君在湟水所建的十几所学堂。”

  “那你以为可有不足之处?”

  崔曜点了点头,“小子信口雌黄,若有失礼处,请张使君莫怪。”

  张焕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笑道:“不妨,你说就是。”

  “我以为张使君建学堂是为了使湟水的汉人子弟重新回归大唐文化,立意是很好,但具体的做法上却有值得商榷之处。”

  说到这,崔曜瞥了一眼张焕,见他笑容仍旧,并无不悦之色,又道:“河湟被吐蕃窃据多年,那里的汉人被强制推行去汉化,他们对故国的印象大都已淡忘,更何况他们的子弟,而现在张使君请人教授他们四书五经,一日学五个时辰,倒有四个时辰在背书,我认为这种教育有些流于形势了,不如让他们分批到大唐内地来看看故国地壮丽山河,增强他们大汉民族的荣耀感,这岂不比死读经书要强得多?”

  张焕不由暗暗点头,他早闻崔曜被朝中大臣誉为神童,现在看来果然是有点名堂,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他日崔家的振兴,难道就在此子身上么?

  想着,他又多看了崔曜一样,少年文士目光淡泊,不动神色的冷静,使他若有所悟,或许崔圆的突破就在此子身上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崔圆的内书房,自崔圆半身瘫痪后。他地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度过,读书、教授孙儿、品味朝中大事,成了他每天必做地三件事,在山东时是这样,回长安后也是这样,没有了公务地烦扰,更重要是超脱于事外,他开始有时间审视自己这十几年所走过的路。审视自己地思想,审视大唐的现实和未来。

  诚然,崔圆的理想是建立一种君弱相强的制度,纵观本朝历史,帝国的强盛无不种因于辈出地名相,贞观之治的房谋杜断、开元盛世地姚崇宋,而帝国地衰败也无不起因于皇权独裁,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罢张九龄。连续任用李林甫、杨国忠为相,将相国之鉴臣服于君权之下,又建翰林院、集贤殿,架空相权,黄麻之旨与白麻之敕并行,若般种种。终于引发了使大唐走向衰败的安史之乱。

  为此,崔圆极力主张世家朝政。以世家地权力平衡来制约皇权,十几年来。尽管风平浪静下暗流汹涌,但始终没有掀起滔天白浪,帝国经济开始恢复,人心思安、朝臣奋进,这更激发了他维护世家朝政的决心,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世家朝政一直无法解决的军队问题终于成为帝国一步踏入深渊的陷阱。深渊里激流疯狂。而且最暴烈地一道暗流竟然就是自己崔家,崔庆功的反叛使崔圆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他开始反思世家朝政的利弊。总结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之根,潜移默化中,他一直坚持的世家朝政观点已经不那么固执了,不!应该说不那么过激了。

  “祖父,门下省张侍郎来了。”孙儿的禀报声打断了崔圆地思路.

  “呵呵,请他进来吧!”崔圆将手中的书放下,随即两名侍妾将他扶着坐正了。

  “你们先去吧!再上两杯好茶来。”崔圆吩咐一声,两名侍妾应了,从旁边地侧门下去了。

  “晚辈参见崔阁老!”张焕深施了一礼,他偷偷看了一眼这位曾权倾一时的旧时权相,只见他面容清瘦,身着青色地宽身禅衣,腿上盖了一床厚厚的毯子,坐在那里笑呵呵地望着自己,桌案上已经没有一本奏折,只有几本发黄的旧书和一叠孙儿写的策论,往日的风光和他的健康一起随风而逝了,很多时候,时间往往决定一切,人生并不只是谋略之争,某种程度上也是时间和生命的竞争,如果崔圆三年前不曾病倒,或许今天地大唐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贤侄请坐!”崔圆目光温和平静,含笑打量着眼前这位可以说已经是自己女婿地老对手,只不过彼此不愿捅破这层薄薄的纸罢了,在他眼中,张焕已经变得成熟了很多,不仅有了尺许长地胡子,而且目光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和冷漠,多了几分宽容和理性。

  张焕坐下,向崔圆微微欠身笑道:“恭喜阁老得了一个贤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竟一语道中我在河湟教育的缺陷,不简单啊!”

  不料崔圆的脸却沉了下来,他拉了一下身旁的一根绳子,很快崔曜便走了进来,上前给崔圆施礼道:“祖父可是寻孙儿?”

  “我来问你,在你书桌对面,写的是什么?”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崔曜的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喃喃道:“孙儿知错!”

  “知错?”崔圆冷笑了一声,“这是你今年以来第三次说知错了,事不过三,罚你一年内不得出门一步,抄写论语三百遍,若再犯,我就取消你家祭的资格。”

  冷汗从崔曜的额头上流了下来,他颤抖着声音道:“孙儿记住了!”

  “下去吧!”

  崔曜又施了一礼,慢慢退下去了,半晌,张焕才叹道:“崔阁老爱孙之心,张焕理解了。”

  崔圆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苍凉且无奈之色,“我已经老了,已经能很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一点点离我而去,昔日的雄心壮志不复存在,我只希望我的后人能成为大唐的良臣,以忠君报国人生态度,为一方百姓做一些实事,他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张焕没有说话,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崔圆在说忠君报国,这个四个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张焕忽然敏感地意识到崔圆似乎要给自己说什么了,他低头喝茶,只是笑而不言。

  崔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两日廖辉来他这里多次。张焕应该早已知道,可他却用人不疑,从这一点,崔圆便知道自己与张焕之间开始有了一种默契,四匦事件的发展,最终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完全正确,张焕就是为了高调入场而做出地一种姿态,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崔圆也很清楚。凭张焕现在的实力,崔圆也自知也无法阻挡,既然已经无法阻挡,那他为何不随张焕共舞,只是在关键时略略改变张焕前行的轨迹,使他能步入自己的政治思路之中。从而避免大唐重蹈帝王独裁**的旧路,从而在相权与君权的平衡中寻找到一个支撑点。这就是他崔圆这三年来反思地结论。

  命运之神仿佛开了一个玩笑,当年。崔圆极力打压张焕,阻止他的崛起,而裴俊却反其道行之,帮助张焕在武威立足壮大。可现在,裴俊并不愿意看到张焕走上最高宝座,希望能维持现状,以温和改良的手段慢慢解决地方军阀危机;而崔圆却认为大唐已处在濒临分裂的危险之中。维持现状显然只会让危机爆发时更加惨烈。只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才能使大唐摆脱这场危机,而张焕正是他眼中的最佳人选。同时他也希望张焕能将大唐带进他理想中的道路。

  当然,不付出一点实质性的代价,张焕未必会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崔圆淡淡地笑了笑道:“钳制朱地关键是凤翔,崔寓之所以还能坐在左相的位置上,也是因为凤翔,现在凤翔节度使李莫虽然效忠于崔寓,但是八千凤翔守军大部分却都是河东昌化郡人,贤侄明白我的意思吗?”

  离开崔府,夜已经很深了,出了宣阳坊,只见对面东市一片黑暗,灯几乎都灭了,去闲逛的人们也大多回了家,大街上冷冷清清,夜风格外凛冽,直钻进众人的袖口、领口,寒气直刺进骨子去,冻得仿佛血都凝固了。

  张焕却似乎浑然不觉,适才崔圆的一番话让他体会到了崔圆地良苦用心,让他感觉到,崔圆已经把宝押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惜把凤翔让给自己,凤翔是关中的西大门,得了凤翔也就打开了通往长安地大门,当年裴俊为了逼崔圆让位,就是命他张焕拿下凤翔郡,事易时移,想不到今天崔圆居然看出了自己谋兵部之心,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都督,我发现有点不对劲。”说话地是张焕的贴身保镖方无情,他武艺极为高强,但从来不说一句话,就仿佛张焕的影子一样,让人常常忽视他的存在。

  今天是他的第一次示警,顿时让所有的亲兵都紧张起来,张焕立刻低声喝道:“不要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亲兵立刻恢复了常态,张焕又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三百五十步外有人在跟着我们,现在他已经到来到三百步。”方无情头也不回道,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

  “都督,我去察看一番。”

  “不要轻举妄动。”

  马队转了一个弯,方无情便从队伍里消失了。

  一直走到朱雀大街上,方无情又忽然出现了,“都督,不是跟踪,而是前方有埋伏。”

  “你如何知道?”

  “我一直跟着两个跟踪者,都督走到朱雀大街时,他们立刻放出一支鸽子,南面的一里外也出现一只,他们是在报告都督地行踪,要不要抓了这两个跟踪者?”

  “不!”张焕断然道:“不要打草惊蛇。”

  此刻张焕已经肯定,有人要对自己下手了,而这个人不大会是裴俊,极可能是朱,这时,他地心里忽然生出一计,或许这正好就是自己所想要的。

  走到永乐坊大门时,方无情又再次出现,“一共十三人,就在都督府邸前方一百步处,用地是劲弩。”

  这时,几个亲兵都急了,“难道都督要施苦肉计不成?”

  苦肉计。张焕笑着摇了摇头,那些箭头上不定都涂有毒药呢!他什么要冒这个险?

  “不必了。”张焕取出调兵金牌对方无情令道:“你立刻到军营去,让李定方将刺客给我全部围住,尽量抓活的,但不许逃走一人。”续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三章 苦肉之计

  次日,天尚未大亮,一个突发的消息横扫长安城,陇右节度使、门下侍郎张焕遇刺,伤势严重,十三名刺客死了八名,被抓住五名,消息中并没有直接指名是何人所为,但却暗示了刺杀张焕之人不久前曾与他发生过战事。

  不用说,所有的人都明白指的是汉中郡王朱,令人惊异的是朱没有出来否认,而是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使人们仿佛体会到了一种刻骨的仇恨。

  随着时间推移,张焕被刺杀的消息越传越广,在他的府门前聚集了无数前来打探消息的人,有的被各高官重臣派来,也有自发前来探望的官员、民众。

  人们都不安地忧虑着,这位地方第一大军阀遇刺,会在大唐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也有很多刚刚看到曙光的官员都为张焕祈祷,都为大唐的前途而祈祷。

  两辆马车在数百侍卫的严密护卫下一前一后快速驶来,聚集在张焕门前的人们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这是右相裴俊和刑部尚书楚行水到了,两人的脸色都一样凝重,尤其是裴俊,他得到了情报,朱是真的派人刺杀了张焕,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张焕的伤势没有流传中那样严重,否则他一旦有三长两短,陇右的局势极可能失控。

  就仿佛一条悬河在他头顶上奔腾,他所能做的,就是尽一切手段不让大堤决口。

  楚行水也忧心忡忡,不仅张焕是他外甥,更重要是他在张焕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他们楚家的前途和未来。

  右相和刑部尚书铁青地脸色使门外围观的人们更加忧心,待二人走进府去,议论声顿时四起,无数小道消息就在议论中产生了:

  朝廷要追究朱的责任。

  陇右十万大军即将进攻汉中。

  这些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地传开了,更有官方人士证明,后果很严重,右相很生气。

  接待裴、楚二人的,是张焕的侍妾杨春水,她哭得跟泪人一般。昨天晚上,当亲兵们将浑身是血的老爷抬进府时,她几乎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才二十二岁,难道就要做寡妇了吗?

  后来,从宫里来的几个御医象走马灯似的出现又消失,诊治的结果让她略略心安,张焕的命保住了,此刻见到裴俊和楚行水,杨春水地眼泪又如珍珠断了线。只说了不到两句,便泣不成声。

  裴俊无奈,只得跟着管家来到张焕的病房前,近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冷冰冰地站在门口。见裴俊二人过来,皆拔刀怒视。

  裴俊心中恼怒,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笑了笑道:“各位不用紧张,我是代表太后和朝廷来探望你们都督。没有恶意。”

  没有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和冰冷的刀锋,这时,张焕亲兵营都尉李定方从屋里走出来,向裴俊施礼道:“请裴相国多多担待,御医吩咐过,都督必须要静养,决不能打扰。”

  “这样裴俊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我还是你们都督的岳父,不是外人。我也不为难你们,就在门口让我看一看自己的女婿,也好心安。”

  楚行水也低声道:“我是他亲舅舅,我也只在门口看一看。”

  李定方无奈,只得一挥手,亲兵们立刻闪开一条路。但依然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俩。裴俊走到门前,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迎面扑来,他屏住呼吸侧目向房间内望去,只见一张床榻上张焕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正沉睡不醒。

  裴俊微微叹了口气,将李定方招手叫到一边,低声问道:“伤到哪里?”

  “腿上和肩上各中了一箭,还好都不是毒箭。”

  裴俊眉头一皱,“怎么这么大意,你们这么多人都护卫不了他吗?”

  “禀报相国,开始大家都还注意,可是眼看到府,也就失去了警惕,却没料到朱竟然会在府门前刺杀。”

  李定方已经点明了朱,裴俊却有些为难了,不管是张焕死还是朱死,大唐都会陷入大乱,这叫他如何表态,他沉吟一下便道:“听说你们抓了活口,就交给大理寺吧!我会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

  李定方却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都督在昏迷前曾言,未经他的同意,凶手不能交出,裴相国,请恕卑下不敢违抗军令。”

  就在李定方与裴俊谈话之际,楚行水却从一个亲兵的手里悄悄收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刑部出面调查。

  楚行水一眼便认出这是张焕地手笔,他立刻恍然大悟,一颗心也悄然落地,他立刻上前对裴俊道:“裴相国,此事就交还刑部来调查吧!我会给朝廷和张焕一个交代。”

  裴俊瞥了他一眼,也借机下了台阶,他点了点头,缓缓道:“此事就拜托楚尚书了。”

  二人又在门口看了一眼张焕,才告辞而去,府门外苦候之人见裴、楚二人出来,都一下子围了上来,希望从他们口中得到确切消息。

  裴俊摆了摆手对众人朗声道:“我们已探视过张侍郎,性命并无大碍,请各位放心。”他回头又指了指楚行水道:“这次刺杀事件就由刑部全权负责,一定会给张侍郎和所有关心此事的人一个交代。”说罢,他登上马车便扬长而去,楚行水也说了几句官场话,登上马车向位于皇城的刑部急速驶去。

  中午。张焕被一阵低低的哭泣声惊醒了,为了瞒过御医,张焕确实用了苦肉计,他是中了两箭,流了一点血,算是轻伤,本来神智很清楚,但御医们所用都是安神补血地上好药材,他倒真的沉睡不醒。

  张焕慢慢睁开眼,见崔宁坐在自己身旁。正轻声抽泣,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他一阵心虚,若让她知道自己是使计,这后果可不堪设想。

  “不要哭,没什么大不了。”

  崔宁见他醒了,还和自己说话,她惊喜交集,连忙跪坐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脸道:“焕郎。你、你真没事吗?”

  张焕捉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手上的一阵暖意直沁入心脾,他微微一笑道:“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最多一个月就好了。”

  刚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件要命地事,干笑了一声,连忙改口道:“用不了一个月。最多三天就好了,不!今天晚上我就可以生龙活虎。”

  崔宁的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道:“又胡说了,不要说三天,一个月也不够,我看最少也要好好养伤三个月才行。”三个月!张焕心中连声叫苦,自己竟作茧自缚了,告诉她自己是使计吗?可是自己身上确实有箭伤,这和使不使计并无关系。他心中不由大悔,早知道就让一个受伤的亲兵冒充自己,再找几个不认识自己的名医诊治,也能糊弄过去,昨晚竟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这时,杨春水端了一碗刚熬好的白米粥进来。在她身后。一片红衫飘过,却没有进屋。崔宁连忙将张焕扶起,又接过粥碗,舀一勺粥,细细吹冷了,小心翼翼地伺候张焕进食,杨春水也没有闲着,给火盆里添了炭,又在铜炉中撒下新香。

  张焕吃了一口粥,便对杨春水道:“你去先收拾东西,我们下午便走。”

  “走?”崔宁愣住了,她迟疑一下道:“焕郎,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回陇右了。”

  “不行!”崔宁腾地站了起来,断然否决了他荒唐地想法,“你身上有伤,怎么能长途跋涉,如果箭伤迸裂,那可不是闹着玩了。”

  “不要激动!”张焕连忙安抚她道:“我不是真的回陇右,只是做个姿态。”

  崔宁又端起粥碗跪坐了下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呀!就连受个伤也要利用一番,真拿你没办法了。”

  杨春水应了一声,出去收拾东西,到了门外,却听见她似乎在和谁说话,“你怎么不进去?他已经醒来。”

  张焕和崔宁对视一眼,同时反应过来,崔宁放下碗,快步追了出去,脚步声渐远,半响,只见她拎了个食盒走进来,摇了摇道:“丢下这个她就跑了!”

  崔宁将食盒放在小桌上笑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她下厨,看看她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张焕也探头向盒子望去,盖子打开了,只见里面放着一只碟子,碟子里满满地堆着十几个炸得焦黄的鸡蛋。

  张焕怔怔望着这些余温尚存地煎鸡蛋,他心里没有半点取笑之意,却感到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下午,一支三千骑兵组成的军队浩浩荡荡驶出永乐坊,在朱雀大街上徐徐缓行、杀气腾腾,军队一直驶出了明德门。

  张焕离开长安回陇右的消息顿时传遍了全城,惊愕、惋惜、忧心、窃喜,张焕离开的原因众说纷纭,各种各样的版本铺天盖地而来,但流传得最广的,是张焕冲冠一怒返回陇右,要大举进攻汉中。

  有人将消息报告了裴俊,裴俊却借口忙于公务,待处理完手中之事追出去留人,张焕早已远去;也有人悄悄地告诉了崔圆,崔圆只笑而不语,一切了然于胸;还有人禀报了崔小芙。崔小芙先是惊愕,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张焕突然离去,仿佛敲了一记响鼓,声音重重地在每个人地心中回荡、品味,以此同时,调动兵力地快骑奔腾涌出了城门,向河东、淮西、汉中飞驰而去。

  夜幕悄然降临,长安延寿坊,一支数百人地骑兵队护卫着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在坊内大街上疾驰。

  马车里光线昏黑。隐隐可见只坐了两个人,他们在低声地商量着什么,偶然路旁地灯光从车帘缝射入,映出了一张粗犷而傲慢地脸庞。

  他正是汝阳郡王崔庆功,而坐在他对面与他密谈的,则是他的首席幕僚马思疑,马思疑约四十余岁,长着一张干瘦的猴脸,他是进士出身,因入仕无望而投奔崔庆功做了他的幕僚。此人心狠手毒且眼光独到,正是他向崔庆功建议断漕运勒索朝廷,一击成功,使得崔庆功渴望多年而未得地入阁夙愿成真。马思疑也由此深得崔庆功信任。

  和朱一心想称帝相比,崔庆功的野心略略差了一点,这也和他出身名门世家有一定关系,

  他只想割据一方,世代成为两淮之王。为此,他极力扩张军队,却没有及时定出相应的制度来进行约束,结果两年前淮西李希烈独立,中原李怀光独立,这两个事件给崔庆功带来了沉重地打击,他臣服大唐的心态也由此悄然转变。

  此时,崔庆功是去朱的府邸,朱曾是他在金吾卫时的手下。崔庆功一直就瞧不起他,再加上彼此地盘一东一西,没有什么利益瓜葛,崔庆功也索性不和他往来,但这几天马思疑却极力劝他放弃成见,与朱联手对付张焕。

  正是张焕这个共同的敌人使得崔庆功终于放下架子。亲自去拜访朱。

  “先生以为这次刺杀事件果真是朱所为吗?”崔庆功对昨晚发生的刺杀事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和张焕打过多年地交道,深知其人不是那么容易中套的。

  马思疑轻捋山羊胡微微一笑道:“派人刺杀必有其事。否则朱不会保持沉默,但也很显然,张焕在拿此事大肆做文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要趁机向汉中进军了,但朱又岂会坐以待毙,不管两军战还是不战,对王爷来说都是个机会,一方面可趁朝廷无暇东顾而备战淮南,另一方面可联合朱共同对付张焕,从而将朱再次拉入王爷的帐下,真正在朝廷上成为一股与裴俊抗衡地势力,王爷以为呢?”

  虽然去拜访朱,但崔庆功的心中始终有些疑虑,他迟疑了一下便道:“借机备战淮南地策略极为高明,广陵富甲天下,正是我所需要,但朱地名声实在太臭,拉他为下属恐怕会影响我地声誉。”

  马思疑知道这是崔庆功骨子里地世家虚荣心仍在作怪,他在淮北大肆扩军,收刮钱粮,又干净到哪里去?心中不由对此人极为鄙视,他暗暗冷笑了一声道:“王爷,做大事者何拘小节,既然朝廷已经封朱为汉中郡王,又准他入阁,那就意味着朝廷已经接受了他,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声,要紧的是现实利益,夺下淮南,逼楚家效忠于王爷,再利用李希烈威胁襄阳,引来王家的合作,这样一来,朱、楚、王三家效忠于王爷,又据有大唐东南半部江山,那时何惧裴俊?”

  崔庆功沉默了半晌,马思疑极具功利的说辞终于打动了他,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既然来了,那我就听你这一回。”

  两人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崔庆功拉开车帘,探头向前方望去,只见夜幕下影影绰绰,百步外足有千人之多,不时传来人喊马嘶声。

  他见一名探路地侍卫跑了回来,便不悦地问道:“前方出了什么事?”

  “禀王爷,前方是朱将军的车队,一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街道。”

  马思疑忽然插口问道:“哪个朱将军?”

  “就是朱。”

  崔庆功一惊,他和马思疑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意识到,这是朱要赶回汉中了,崔庆功立刻对侍卫下令道:“去通报朱,就说我有大事,要与他当街密谈。”

  长安以西二十里处的三桥镇,张焕的大队人马已经停了快一个时辰,在此之前,他的数十名传令兵已奔赴开阳、陇西两郡,命令驻扎在那里的五万大军向凤翔府边界靠拢,又秘密派使前往凤翔,与凤翔军判官韩庆取得联系,同时,又传信给胡惟镛,向他阐明了自己策略。

  现在,他只须等待长安那边的消息。

  张焕靠在车内闭目养神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三千亲兵都是西凉军中的最精锐,虽然主公没有什么指示,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悦或骚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队伍整齐如一,每个人的目光都冰冷似水,静静等待着命令,在黑夜中,这支军队仿佛山一般凝重。

  忽然,密集地马蹄声清晰地从东面传来,张焕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他要等的消息终于来了。

  报信人疾驰而来,在张焕马车前飞身跳下,大声禀报道:“启禀都督,朱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已出了长安,正快速向这边驶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吗?”张焕淡淡一笑,随即下令道:“兵分两路,一路火速返回陇右,另一路随我向北绕道凤翔。”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四章 连环效应

  凤翔,这座关中的西大门一如平常般的沉稳、凝重,高大的城墙沐浴在清晨金色的阳光之下,士兵身上的金属盔甲在阳光下熠熠反光,在凤翔城以东五里外,一座小规模的军营屹立在大片原野之中,虽然规模不大,但防守严密,巨大的木栅栏将军营团团围住,六座临时搭建的哨塔上士兵来回巡视,目光犀利地注视着远方。

  这里便是张焕的临时亲兵营,一千先至的亲兵已经驻营两天,张焕的本队也在昨晚抵达,此刻,他在数名亲兵的扶持下向远方的凤翔城眺望,城池中只有八千守军,节度使仍然是李莫,这位原本效忠崔圆的将领,三年前在崔圆倒台后,便毅然投向新右相崔寓,是崔寓的铁杆支持者,他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凤翔的战略位置却异常重要,原本是防御吐蕃东进,此时却变成严防朱泚北犯的重地,凤翔也由此成了整个长安所关注的焦点。

  若仅从军事上而言,夺取凤翔张焕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办到,但那样做的后果将极为严重,不仅会使自己这些年为淡化当年占领陇右的努力毁于一旦,而且会阻碍自己将来战略的实施,可夺取凤翔却又势在必行,夺下凤翔,自己的政治地位将向前迈出实质性的一大步,若被裴俊抢了先机,自己将追悔莫及。

  既不能蛮干,又不能消极等待,这中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建立一种形势,在这种形势下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驻兵凤翔,却又要让指责者无话可说,或许这就是政治。

  “都督,有人来了。”哨塔上的守卫发现二里外有十几骑向这边疾驰而来,不等张焕下令,亲兵都尉李定方已率一百余骑迎上去盘查,片刻,李定方如一阵风似的返回,“都督,来人自称凤翔军行军司马韩庆。”

  张焕点点头,他等的就是此人,“把他带到我帐中去。”

  很快,亲兵将韩庆带到了帅帐,韩庆也就是裴俊插在凤翔军中的一根暗桩,三年前与张焕合作过,一直便保持着联系,这次能否实现凤翔战略,他是一个关键人物。

  “参见都督!”韩庆进帐躬身施了一礼,之所以对张焕行下属礼,确实是因为韩庆已是张焕的半个下属,三年来不仅韩庆的父母妻儿在家乡享尽荣华富贵,而且韩庆本人也多次写信向张焕表示效忠,韩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陇右如此对待自己必然是因为他有存在的价值,为了提高自己的含金量,这几年韩庆在李莫及其妻妾身上苦下功夫,一步步得到他了的信任,被提升为行军司马兼任节度副使,成为凤翔军的第二号人物,前天晚上,张焕派密使来找他,他便知道自己出头的日子终于来了。

  “请坐!”张焕半躺在软榻上,笑着摆了摆手道:“有伤在身,恕我不能起身迎接韩司马了。”

  “属下不敢。”韩庆受宠若惊地坐下,又忿忿道:“我听说都督是被朱泚刺伤,此人竟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事,真是令人愤怒,昨日此人已经经凤翔回归汉中,我现在还在后悔,早知我就为都督拦住其人。”

  对韩庆的近似肉麻的效忠表示,张焕只一笑了之,天下熙熙往往皆是为利,用在这个韩庆身上也对也不完全对,利益只是一部分,而厉害关系才是韩庆效忠自己的关键,此人脚踏三只船,崔寓、裴俊、然后又是陇右,现在他不管是回头再向谁忏悔,都是死路一条,他本人也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写信效忠,以消除陇右可能对他的疑虑。

  “这次找韩司马来,是希望韩司马做几件事。”张焕瞥了他一眼,见他立刻摆出一幅专注的神情,不由微微一笑继续道:“第一、我要凤翔军的士兵名册,要有每个士兵最详尽的资料;第二、我要李莫所有中级军官的情报,也一样要最详细;至于这第三么,我希望发生一桩李莫贪污军饷的案子,在我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来。”

  “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韩庆干净利落地全部答应下来,他站起来刚要走,张焕却又叫住了他,这三件事事关凤翔战略能否成功,他不能有丝毫大意,张焕沉吟一下,眯起了眼睛笑道:“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给你三百士兵护卫左右,你自己想办法把他们安置在身边,还有你的父母妻儿,我也会派人接进陇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等此事办成,新凤翔节度使就由你来接任吧!”

  对付韩庆这只三脚猫,最好的办法是要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不给他有非分之想的可能,才能让他彻底效忠自己。

  韩庆惶惶告辞而去,大帐里又安静下来,张焕半倚在软榻上沉思不语,脑海里在演绎着这盘大棋局中每一步棋的走势,唯恐有半点疏漏,裴俊、崔寓、朱泚、崔小芙、崔庆功。。。。。,他的脑海里忽然闪了一下,‘崔庆功’,自己差点将此人遗忘,他既然能做出截断来漕运逼迫朝廷,说明他身边有能人,在自己布置的大局势下,他又会做些什么呢?是独善其身,还是别有所图?

  帐篷里十分安静,张焕紧闭双目,仿佛睡着了一般,周围十几个亲兵都一动不动,不敢打扰都督的深思,约过了一刻钟,他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他早不做准备,恐怕事情到临头时就来不及了。

  张焕翻身坐起,毅然对亲兵下令道:“传我的急令到蜀中,着令蔺九寒率三万军前往南平郡(今重庆),并在三日内给我征集运兵大船三百艘,随时待命东进。”

  。。。。。。。。。。。

  凤翔城墙之上,李莫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西方,他刚刚接到边哨的禀报,开阳、陇西两郡超过五万的兵力正向凤翔以南靠近,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尽管李莫也听说张焕在长安被刺一事,也猜到张焕调兵极可能是为攻打汉中做准备。

  攻打汉中他不反对,甚至双手赞成,但五万大军过境,还是让他心中忐忑不安,就仿佛两个人在他睡榻旁厮杀,他还能安然入睡吗?

  “怎么崔相国还没有消息?”李莫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

  他身旁的亲兵忽然指着一个正向城墙跑来士兵喊道:“将军,有消息来了。”

  只见那士兵手中拿着一封信,正飞奔而来,李莫精神一振,快步迎了上去,“有什么消息?”

  “禀报将军,陇右节度使张焕派人送来一封信。”

  ‘张焕?’李莫心中一阵失望,不是崔寓的来信,不归张焕的信也是他所期盼的,李莫接过信,撕下信皮,抖开了书信。

  ‘凤翔节度使李使君阁下,朱泚残暴不仁、涂炭蜀中久矣,今鼠窜至汉中,焕闻南郑已十户八兵、十粮九军,下至八岁黄口,上至六十苍头皆入军营,更闻其强迫数以万计民妇者入军随营,称为军妻,人伦丧失,道德不再,焕不才,愿提一旅义军讨之,特向使君乞借陈仓驻军,焕秋毫不犯!’

  李莫看完,半天呆立不语,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时,旁边一名副将劝道:“将军,不如将此事禀报朝廷,由朝廷来定夺。”

  李莫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

  宣仁六年十一月中旬,张焕遇刺后,大唐风云突变,先是陇右的开阳、陇西两郡驻军在凤翔边界集结,紧接着汉中朱泚不顾其弟朱滔苦劝,悍然集结十万大军向北进发,企图先发制人,汉中军队一动,朱泚欲进攻长安的传言立即飞遍了长安大街小巷,不少在汉中有生意的商家更是拿出鸽信为证,一时长安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快!快!再快!”

  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在大明宫内疾速奔行,马车上楚行水不时催促车夫加速,焦惶之色流露颜表,他刚刚得到两个消息,先是弟弟楚行云从广陵飞鸽传书而来,崔庆功分驻在淮北各地的二十万大军有向汝阴集结的迹象。

  楚行水立即派人去崔庆功府上查探,却得知崔庆功在昨天晚上已悄悄离开了长安,一面是淮北军队集结,另一面是崔庆功不辞而别,这中间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昭然显现了。

  崔庆功可能的进攻目标,十之**就是淮南。

  楚行水顾不得宫中不准跑马的规定,十万火急地赶去求助裴俊,马车‘嘎!’地一声在中书省台阶前停下,楚行水跳下马车,飞跑上了台阶。

  朝房内,裴俊背着手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来回踱步,和长安普通百姓相比,他得到的消息更加全面、更加准确,他已经知道朱泚的三万先头部队在大散关前遇阻,他也知道崔庆功已经下令淮北军集结,准备大举进攻广陵,他更知道崔庆功与朱泚已经勾结,欲分大唐东西而治。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一连串严重事件的起源,竟然是张焕的一次被刺事件,这就使裴俊不得不深思这次被刺事件后面的玄机。

  目前,整个关中地区约有十五万大军,他裴俊的千牛卫就占了十三万,另有从汉中败退下来的李纳领一万残军驻扎在长安北面的新平郡,还有就是凤翔的八千军队,剩下约两千零星军队则是崔家的金吾卫,主要驻扎在长安城内的几个坊里,由崔寓次子崔平率领。

  千牛卫十三万大军是裴俊的嫡系精锐之军,牢牢控制着关中,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用,这次汉中朱泚发生异动,裴俊虽然知道攻入关中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决定从河东调八万军入关中防备(这里需要补充一点的是,现在河东的势力划分已经不是三年的局面,崔家节节收缩,只剩下上党和高平两郡,其余全部被裴家蚕食,现在裴家的四十万大军中,河北地区分布十万,河东有二十万,关中十三万,关陇以北驻扎七万。)

  而现在,不仅朱泚狗急跳墙,而且淮北的崔庆功也蠢蠢欲动,这就让裴俊一时难以决断,河东调来的八万军究竟怎么安排?是西来还是东去。

  正思考时,文书在门外禀报,“楚尚书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裴俊笑了笑,他当然知道楚行水来是为了什么事情,说起来楚行水的女儿还是裴俊的儿媳,这两个大唐权臣当年为对付崔圆而结成了联盟,随着崔圆的倒台,两个盟友之间也因裴俊加强对江淮地区的财权控制而渐渐出现了裂痕,时至今日,两人早已是同床异梦了。

  裴俊话音刚落,楚行水便大步走了进来,他掩饰不住脸上的焦急,大声道:“相国可知崔庆功为何返回淮北?”

  “贤弟不要着急,来!请坐。”裴俊笑呵呵请楚行水坐下,他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道:“崔庆功只是跳梁小丑,贤弟不必将他太放在心上,我也知道,贤弟手上有十万军队,又有雄厚的财力和物力保证,对付他应该是绰绰有余,若不放心,我可命兵部调江南东道的团练兵来相助。”

  裴俊的话一下子让楚行水的心凉了半截,他腾地站了起来,冷冷道:“相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我一家来抵敌崔庆功吗?我淮南有十万军不错,但大部分都是新兵,而且正是因为相国再三阻挠,今年才得以招募,训练不过数月,能与崔庆功的虎狼之军相抗衡吗?至于团练兵,衣甲不全、军心散乱,这种军队就算来五十万又有什么意义,何况江南东道的团练兵也不过三万人,我就不相信,难道相国真希望崔庆功占领整个江淮吗?”

  “别生气!别生气!”裴俊笑着将楚行水按坐了下来,“我只是给贤弟开个玩笑而已。”

  他快步走到地图旁,用木杆指着墙上的地图道:“我已经下令从陕郡和弘农郡调八万大军东进新郑、许昌一线,并着令洛阳的两万守军配合,若崔庆功真的胆敢进攻淮南,这十万大军将从后面进攻淮北。”

  说到这,裴俊将木杆一放,自信地笑道:“不过我认为崔庆功进攻淮南的起因,其实是在赌我无暇东顾,既然我已经出兵,他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楚行水沉思片刻,立刻站起来拱手谢道:“多谢相国援手,我现在就赶回淮南,若平安无事,我会争取在新年前回来。”

  “也好!淮南有贤弟坐镇,我也就放心了。”

  楚行水匆匆地走了,裴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适才他并非是应付楚行水,而是真的决定陈兵警告崔庆功,广陵郡至余杭郡一带是大唐最富庶之地,若被崔庆功占领,将是他裴俊的噩梦,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崔庆功得手,只是自己把精力放在淮北,那汉中朱泚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交给张焕不成?

  裴俊犹豫了很久,终于心一横,走到桌几旁写了三封信命侍卫送出去,一封是命陕郡和弘农郡的驻军向东进发;另一封是给崔圆,希望他能考虑大局,从山东出兵彭郡,配合自己阻止崔庆功的野心;而最后一封就是给张焕,完全答应他的三个条件,希望他能替朝廷钳制住朱泚。

  三封信发了出去,裴俊的心中也轻松了不少,他又回到地图前,仔细地研究中原的形势,看了半晌,他不由叹了口气,一个淮北的崔庆功、一个淮西的李希烈、还有一个陈留的李怀先,这三个人都是一丘之貉,若不尽早除掉他们,恐怕将来会是大唐动乱之根。

  这时,门开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裴俊慢慢回头,见是裴淡名站在门前,他不由脸一沉,不悦地斥责道:“你是怎么做的事?你不是说已经收买了马思疑吗?为何崔庆功还如此行事?”

  一连三个问题抛出,裴淡名胀红了脸半天答不上来,裴俊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亲自去联系马思疑,让他阻止崔庆功东进,若实在阻止不了,也要让他拖住崔庆功东进的时间,最少一个月,明白吗?”

  “是!”裴淡名一声答应,转身便走。

  “回来!”裴俊又喝住了他,“再派人到凤翔郡,给我盯住张焕的一举一动,随时给我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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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五章 引而不发

  宣仁六年十一月中旬,朝廷正式任命张焕实领兵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封其为征西大元帅,全权负责处理河西、安西事务,原来的兵部尚书崔庆功则改为校检兵部尚书,另外,朝廷又忽然启用赋闲多年的张破天接任为门下侍郎。

  在一连串的人事变化后,五万陇右军兵分两路,一路奔赴大散关,接替了凤翔军的防务,另一路则守斜谷,并分出五千人守子午谷,防止朱出奇兵袭击长安。

  与此同时,朱的先头部队突袭大散关失败,退兵三十里等待主力增援,此时的朱终于听进了兄弟朱滔和谋士齐禄的再三苦劝,一改进攻姿态,开始进入防御阶段,并遣使入朝,申明自己并无反叛之意,不窥关中。

  张焕的大军在进入关中后,却也并不急于进攻,一方面引导汉中逃出的难民前往陇右安居,另一方面扩大粮库、积极备战,大军进攻姿态高举,却引而不发。

  十二月初,汉中的局势渐渐平稳下来,而崔庆功欲进攻淮南的消息却又不胫而走,长安的目光又回首东顾,向东南方向投去。

  大江奔流,碧空如洗,一支三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在万里长江上航行,携带着巴山蜀水的气息奔向东南,这是一支将行军数千里前往江淮支援楚家的军队,在数日前,楚行水特地绕道凤翔。请求张焕出兵支援淮南,虽然相隔千里,张焕依然慷慨应允,命三万陇右军从蜀南南平郡登船出发。

  船队已航行了五日,这一日船队过经了夷陵,前边便是宜都城,江面顿时宽阔起来。天水相连,含着腥味的江风从背后刮来,将商船旗拍得啪啪!直响。

  在首船地船头,一身短衣打扮的蔺九寒眺望着远方,眼中的激动和凝重都同时流露无遗,今天正好是他三十岁,男人三十而立,三十岁的蔺九寒在外已经闯荡了十五个年头。他曾负一把孤剑纵横淮河两岸。闯下了侠盗的名头,又曾被绑缚法场,在死神的狞笑中侥幸脱身,但无论过去岁月如何辉煌,无论他的心智早已成熟,都无法和他此时地心境相比,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直到今天,三十而立之际,他才有一种不负今生的豪迈心胸,望着海天一色的浩荡大江,蔺九寒几乎要长声而啸。

  此去江南,名为救楚,实为布棋,两淮事罢,君可领军驻长沙,监视两淮异动,为我陇右外应.......

  张焕的嘱托此刻仿佛还在他脑海里回闪,走出一步全国性的远棋。这标志着都督的思路已经突破了一地一域的桎梏。开始心怀天下,而这副重担便交给了他蔺九寒,蔺九寒心潮澎湃,他忽然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地冲动。

  “蔺将军。”一名士兵在眺望塔上高喊,“右前方有船拦阻。”

  蔺九寒微微一怔,他随即走到右船弦探头下望,只见十几条小船一字排开。蔺九寒身负重任。他不敢大意,立刻吩咐左右。“叫弟兄们都进舱去。”

  片刻,小船靠近了大船,它们一下子散开,俨如一群灵活地小鱼,在大船间来回穿梭,每只小船上约有十几名士兵,有的在大声叫喊停船,有的伸出长钩寻找下钩之处。

  蔺九寒的副将陆胜望了半天,他忽然指着小船上一名中年军官回头对蔺九寒道:“将军,这是山南王家的军队,前方便是宜都城,那里驻扎有三千军队,那个瘦高个便是兵马使杨浩,我认识他。”

  这次东征,张焕特地从军队中挑选出三千荆楚籍的士兵随行,副将陆胜便是长沙郡人,他曾在山南军中服役,故一眼便认出了小船上的军官,他嘴一撇,不屑地冷笑道:“他们在这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敲诈勒索过往商船,估计是把我们当做了蜀中来的大肥羊吧!”

  蔺九寒沉思了片刻,便对身后的船东道:“李东主,你出面去问一问,他们要多少买路钱?”

  这次运兵船主要征集了岷江上七家大商号和长江上地三家商号地货船,其中从岷江最大的岷峨商行中就征集了近百艘千石大船,岷峨商行的李东主心疼船舶,便坚持随船东进,他常在长江上航行,深知过路费行情,便苦着脸道:“将军,这没有定数,象这种大规模的船队,他们要上船验货再定。”

  蔺九寒脸一沉,对李东主道:“你去问问,让他们开个价。”

  “我这就去。”李东主不敢再说,匆匆谈判去了。

  “砰!”地一拳,刚上小船准备谈判的李东主话还没有说,便被兵马使杨浩一拳砸下江中,他怒骂道:“***居然敢讨价还价,老子的规矩你还不懂吗?”

  几名船工慌忙跳入江中营救东主,十二月地大江寒冷刺骨,几名船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东主找到,并用一根绳子栓住他地腰,让大船上的人一点一点将已丢了半条命地李东主拉上去。

  那兵马使杨浩依仗自己是军队,比强盗还狠几分,他早就失去了耐心,大声吼道:“给老子靠岸,谁敢逃就沉了谁。”

  大船上,副将陆胜连忙道:“将军,他们真的会凿船,还是靠岸吧!”

  蔺九寒眼中露出了杀机,他冷冷一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不想活了,那就成全你了!”

  “靠岸!”蔺九寒一声令下,延绵数里的三百艘大船缓缓向宜都城驳岸驶去。

  岸上,五六百名久候的士兵见大船向岸边驶来。顿时欢呼起来,自从朱主政蜀中以来,原来繁忙地江道越来越冷清,这种数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更是两年没有见面了,就象吃糠咽菜的人突然看见了大鱼大肉摆上,怎么能让他们不欣喜若狂。

  但谁也想不到,向他们驶来的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而是死神。

  命令已经传下去,士兵们换上了盔甲,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在每艘船的船舷边,伏身藏着无数的弓弩手,他们摒着呼吸,等待着队正的命令。

  事实上,这种大船在宜都城地驳岸一次最多只能停下十几艘。岸上性急的士兵们已经纷纷跑到驳岸上招手叫喊。他们已经急不可耐,要上船例行检查,眼看着十几艘大船靠岸而来,不足五十步,船帆已经落下,士兵们都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可意外却在这时发生了,大船忽然齐刷刷地掉头,与驳岸平行而驶,十几艘大船连成一线,仿佛一座高大的城墙。

  兵马使杨浩勃然大怒。他刚要下令水鬼去凿船。却只见一面红旗在第一艘大船上冉冉升起,十几艘大船上爆发出一声大喊,船舷边上出现了近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人人手持劲弩,一片凛冽的杀气迎面扑来,就在岸上士兵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之际,大船上箭如雨发。铺天盖地的箭矢向岸上射来。驳岸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五六百名士兵被射倒一大半。余下之人无不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向回奔逃,兵马使杨浩见势不妙,翻身便要跳下河,却被一箭射中了后背,他狂叫一声,重重跌下江去。

  大船的帆又重新升起,向大江深处驶去,岸上变得十分安静,数百具死尸横七竖八地堆在岸边,偶然有未死者的呻吟声传出,血汇成了河,又流入江中,渲染出一片赤色。

  就在船队远去后,从水中慢慢地伸出一只枯黄地手,吃力地攀住了驳岸边地青石,一个背上带箭的军官渐渐浮出了水面,他伏在青石上大口喘着粗气,半晌,他望着已远去的船影忍不住喃喃自语,“他们难道是要去攻打襄阳吗?”

  大船仿佛一行白鹭,已经远远消失在水天一色的尽头之中。

  凤翔府陈仓县,这里是陇右军的临时指挥中心所在,清早,城门口戒备森严,近百名进城卖菜的农民正排队接受检查,

  这时,一辆马车在百余名骑兵的护卫下从西疾驰而来,车窗上,头戴纱帽的胡惟庸正探头向城墙打量,他曾在这一带生活多年,对这里十分熟悉。

  马车靠近城门,卖菜的百姓纷纷闪开一条道,一名骑兵上前向守军递交了令牌,守军验后立刻放行,马车驶进了城门,此时的陈仓县城内已是大战将临地景象,大多数店铺都紧闭不开,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队队士兵在列队巡查,不是可以看见满载军品地马车从大街上飞驰而过,一名骑兵问清了道路,马车立刻向右拐,朝县衙方向驰去。

  县衙位于县城的中轴线上,颇为老旧,这里现在暂时改成了节度使临时行辕,张焕也住在县衙里,他在凤翔已经呆了快十天,他的伤在崔宁和杨春水的精心照顾下,已经好了很多,基本上可以下地行走了。

  此刻,张焕正和郎将李双鱼以及曹汉臣在房内研究战局,不过,他们研究的并不是汉中战局,而是河西战局,就在二天前,张掖的唐军忽然向酒泉郡的吐蕃军发起了大规模地进攻,而敦煌郡地王思雨也配合贺娄无忌,率两万骑兵从河西的北部包抄,已经夺取了玉门关,断了吐蕃军地退路。

  房间的正中摆着一张沙盘,上面清晰地标示着河西的高山大河以及戈壁荒漠,其中一座座城池仿佛一串珍珠,星星点点地散布在狭长的河西走廊之上。

  张焕紧紧盯着玉门关,他的眉头紧锁,手指顺着一条绿线向西移动,最后停在一座关隘上,关隘南面是高峻的祁连山起点,而北面则是茫茫大漠。这里是河西走廊的终点,也是安西和北庭地东大门,地理位置极为险要,可是沙盘上却没有标名。

  “曹将军,这里叫什么名字?”

  曹汉臣从出生便生活在安西,对这里的地理环境十分熟悉,他见张焕问自己。连忙答道:“这里叫星星峡,是去安西的必经之路。”

  “都督可是担心吐蕃人从安西来接应?”旁边的李双鱼忽然插口问道。

  张焕点了点头,他有些忧虑地说道:“安西的情报还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这一个月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我担心回纥人已经借大雪的掩护撤军了,如果安西地吐蕃军来援,那王思雨可就腹背受敌了。”

  说到这里,张焕点了点星星峡。“可是如果先把这里夺下。这样就算吐蕃军来援,也可以从容准备了。”

  张焕话音刚落,一个笑声便从门口传来,“都督不光是要考虑到吐蕃军来援,更要想到灵武郡的异动。”

  张焕一回头,只见长史胡惟庸出现在门口,竟不知他是几时到来?张焕不由又惊又喜道:“先生怎么来了?”

  “听说都督中了箭伤,夫人很是担忧,便命我前来给都督送家信。”胡惟庸走上前,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又笑道:“不负重托。圆满完成任务。”

  张焕见他说得有趣,不由拾起信呵呵一笑,又给亲兵使了个眼色,几名亲兵急忙上前要搬走沙盘,胡惟庸却拦住了他们,“不要搬走,我等会儿说不定还要用到此物。”

  张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立刻一摆手道:“先生请坐下说话。”

  他与胡惟庸对面坐下。李双鱼则拉了曹汉臣一把,两人悄悄退了出去。张焕沉吟一下便问道:“适才先生说灵武郡异动,这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张焕,“按理我不该干涉军务,但此事事关重大,我才特地赶来和都督商量。”

  张焕接过信,这才发现信居然是党项王拓跋万里写来,在信中他先是表达了渴望张焕北上的意向,接着就向张焕透露了朔方节度使李正己最近在大规模征集粮食、并开始向会郡集结兵力的消息。

  会郡!张焕大吃了一惊,按照他三年前与裴俊达成了谅解,会郡除了烽火戍卫外,双方都不能在那里驻军,以此作为双方的缓冲地带,李正己怎么能向会郡出兵,这难道是裴俊的意思吗?不对!裴俊现在正有求于自己,希望自己替他钳制住朱,而且唐军正大举进攻河西,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背负阻挠收复故地的骂名,所以裴俊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兵会郡。

  那李正己这样做又是什么意思呢?

  忽然,张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向胡惟庸望去。

  胡惟庸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是此意。”

  张焕按捺不住内心地纷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问题并不是李正己想做什么,金城郡还有十五万精锐之军,并不害怕他来偷袭,这不重要,重要地是李正己极可能是在并没有得到裴俊的授权下而擅自行动,这说明了什么?如果猜测属实,恐怕是又一个崔庆功要诞生了。

  “都督,这是我们收复朔方的机会。”胡惟庸注视着张焕的后背,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应该创造机会让李正己割据自立,这样我们也就能出师有名,一举收复三年前的失地。”

  张焕没有回答他,他依然凝视着远方的几株光秃秃的老树,目光里充满了忧虑之色,良久,他才轻轻摇头,“抱歉!我和先生的想法可能不一样。”

  胡惟庸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他迟疑一下便问道:“都督可是担心难以应付多头作战?”

  “这只是一个方面,但不是主要的原因。”

  张焕转过身慢慢走到沙盘前,他又用手指在星星峡地位置上敲了敲道:“最近我一直在考虑,到底要不要顺势拿下安西,还是止步于这个星星峡,将安西放在五年后、或者十年后再解决,是先攘外还是先安内,这其实上就是一个孰重孰轻地问题,究竟是大唐内部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重要,还是收复故土、向外扩张重要?”

  说到这,张焕转头向胡惟庸望去,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明亮而坚定,“直到这次定下凤翔战略,我才终于决定下来,西域之战暂时止步于星星峡,调头向东,我要消灭各个欲分裂大唐的地方军阀,重新整顿兵制、限制土地兼并、打击世家,待大唐重新走向正轨后,再让我们的士兵去收复故土,向西方扩张我们的疆域。”

  胡惟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了,那么,对付这个李正己,我们就换一种思路。”

  “是这样。”张焕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将这个情报发给裴俊。”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六章 凤翔之变(上)

  当张焕报信的士兵疾驶进明德门时,裴俊正在为马思疑的两面三刀而恼火万分,昨天从淮北赶回来的裴淡名向他禀报,马思疑说自己已经苦劝过崔庆功不要进攻淮南,但崔庆功一意孤行,不过马思疑承诺一定会办到裴相国的最低要求,拖住崔庆功一个

  裴俊刚刚才满意了马思疑的态度,可今天裴淡名又从崔雄那里套得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说法:劝崔庆功与朱结盟,趁机进攻淮南就是马思疑的主意。

  裴俊不由恼火万分,一个小小的幕僚竟敢脚踏两只船,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裴俊背着手走了两步,便拉长声音对裴淡名道:“这个人我也不要了,等这次事情过了后,你将他的效忠信给崔庆功送去,让他尝一尝背主的滋味。”

  “是!”裴淡名答应一声刚要走,只听老管家在门口道:“老爷,张姑爷派人从凤翔送信来,说是十万火急之事。”

  张焕送信?裴俊微微一怔,但这一愣只在瞬间,他立刻回头道:“信在哪里?”

  片刻,一名侍卫将信送了进来,裴俊迅速拆开了信,霎时间他脸色大变,手一松,信飘落到地,信中只有一句话,李正己向会郡调兵。

  裴俊怔怔地站在哪里,冷汗悄悄地从额头上流淌下来,驻扎在朔方的七万军队大多是在河东新募的士兵,归属感并不强,如果李正己真的生了异心,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裴俊呆立片刻,他忽然回过神来,立刻命令侍卫道:“马上将裴伊给我叫来。一刻也不得耽误。”

  很快,裴伊匆匆赶来,一进门,裴俊劈头怒骂道:“看你做的好事!”

  裴伊被训得一头雾水,他见大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心中着实忐忑不安,便低声劝道:“大哥且莫生气,究竟出了何事?”

  “何事?”裴俊重重哼了一声,他将张焕的信扔给裴伊,“当初是你极力向我推荐李正已。说他如何如何善于用兵,如何如何忠心耿耿,你再看看他现在做的事,你如何给我交代?”

  裴伊展开了信,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颤抖着声音道:“大哥。这是张焕的离间之计,万万信不得。”想到离间二字,裴伊犹如捞到了救命稻草,他思路飞转,立刻对裴俊道:“大哥请想一想,当初我们取了朔方,张焕还为此与我们翻脸。由此可见其对朔方地重视,现在他已是兵强马壮,岂能不想回夺朔方?此时此刻,正汉中紧张、淮北动荡之际,他却突然抛出了朔方割据案,大哥!其人居心叵测,万万不可信其一面之辞啊!”

  这时裴俊也渐渐冷静下来,玩弄手腕素来是张焕所长,他今日之举确实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何况李正己真有心叛乱。那他张焕保持沉默岂不是能得到更大的利益?是有些不合常理。

  想到这,裴俊的脸色略微和缓。他瞥了裴伊一眼道:“不管怎么说,此事须慎重为上,你就辛苦一趟,以犒军为名去朔方看一看,若李正己真有自立之心,给我当场斩之,命副将刘文喜暂代节度使。”

  宣仁六年的冬天是一个动荡而充满了不安的季节。汉中的紧张、淮北的杀气、朔方的隐忧。河西有唐军大举西进,江南有不明军船队出现。几件事情仿佛都互不关联,但细心人就会发现,这些线其实根根相连,无声无息地织成了一张大网,而这个织网人正是刚刚被封为兵部尚书的张焕。

  子午谷,这里是汉中通往长安地一条捷径,它是横穿秦岭的一条密道,山势陡峭、道路艰险难行,全长六百余里,北方山口叫子,南方山口称午,故叫子午谷,当年蜀国大将魏延便曾经建议诸葛亮出两万奇兵走此道直取长安,孔明不准,遂埋下了魏延造反之根。

  和大道斜谷不同,子午谷道路狭窄崎岖,无法通过重型辎重,故不适合大队人马通行,只能轻骑疾驰突进,以抢占先机,同样,子午易守难攻的地势也决定了它不被人常用,所以在子午谷六百里的山道上更多的却是探察情报的斥候。

  入夜,在子午谷距南口约三十里地山道上,一支两千人的轻骑兵队正悄声向南疾行,人影闪动,马蹄上包了厚实的粗麻,在夜幕中发出轻微的哒哒!之声,,这支军队是西凉军的特遣队,秘密来汉中执行一项任务。

  在靠近一处关隘时,队伍的速度放慢了下来,关隘实际上是一座堡垒,依山势而建,扼守住了山路。

  队伍越行越慢,最后在距关隘约一里的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远方地堡垒在夜幕下绰绰可见,片刻,一名斥候迅速从山崖上攀援下来,“将军,堡垒上约有三十名巡哨,戒备十分森严。”

  这支军队的统帅是斥候三营都尉刘帅,但这支骑兵却不是斥候营,而是开阳郡驻军下的一支骑兵营,之所以选中刘帅,是看中了他的胆大心细和临机处变。

  执行这次任务使刘帅的心中沉甸甸的,一路行来,都没有见他露出过一丝笑容,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夺取子午谷的南入

  作为一名斥候,事先了解敌情是职业本能,但刘帅却是临时授命,他没有时间派人去事先侦查,根本就不知道子午南端敌军的驻军情况,刘帅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上面似乎并不太在意他的成败,可是作为军人,第一是服从,第二就是取胜。

  刘帅站直了身体,凝望着远方地堡垒目测了一下距离,心中微微有了底,他转身一招手,将第一团校尉唤上前,吩咐他道:“看这座堡垒的规模。里面最多只能容纳五百人,你率本部先冲过堡垒,听我地命令,从南面进行攻击。”

  “遵令!”校尉一挥手,率领本部五百人迅速向堡垒跑去,刘帅待他们跑出百步远,这才断然下令道:“弃马,跟我出击!”

  话音刚落,当当!的铜锣声突然大作,锣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动人心魄。堡垒巡哨已经发现了敌军来袭,惊呼声、喊杀声响成一片,不时有人中箭,发出长长的惨叫,刘帅一跃而起,大吼一声:“杀!”

  “杀!”千余将士一声大吼。奋勇向堡垒掩杀而去。

  堡垒中并非刘帅猜测地那样有五百人,实际上只有三百守军,当西凉军来袭时,大部分守军都在梦乡,突来的警报惊碎了他们的酣梦,汉中军在慌乱中甚至来不及穿戴盔甲,拿着弓箭刀枪便冲上城墙。

  箭似急雨。攻势如潮。

  西凉军地进攻十分有章法,他们以团为单位,一团举盾进攻,而另一团则以弓箭掩护,在进攻地队伍中,数十名士兵扛着一根撞木向山坡上疾奔,在每个人的身边又各有一名士兵执巨盾进行掩护,队型起伏有致,夜色中就仿佛是一只披着盔甲地百脚巨虫在奔跑。

  刘帅站在一块巨石之上,神色紧张地注视着战斗。他是斥候出身,从来没有单独指挥过一场战役。尽管这只是一场最小级别的攻防战,但进攻士气、进攻套路和进攻手段样样都和万人大战没有区别。

  眼看着第一团的士兵已经冲上山坡,开始撞击城门,刘帅微微松了一口气,防守的力量似乎并没有他想象地那样强大,对方似乎除了弓箭外,巨石、檑木一样都没有。

  但放松精神只有片刻。城墙上大火忽然熊熊腾起。烈焰卷向夜空,刘帅脑海里闪过了二个字。烽火!他不由抬头向黑黝黝的群山望去,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在他眼瞳里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山梁上陡然升起,紧接着,远方又升起了第二簇、第三簇,子午谷的烽火延绵不断地向南方传递而去。

  陈仓县衙,李双鱼手中捏着一份情报,大步向张焕的房间走去,房间内,张焕依然在埋头看他的河西沙盘,一早接到消息,王思雨回击星星峡得手,拿下了安西地东大门,这却是他自主决定的战略,让张焕忍不住一阵赞赏,夺取玉门关是虚,拿下星星峡是实,这家伙果然有出息了,不愧是自己的左膀右臂,竟能与自己的想法丝丝相扣。

  这下,张焕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至于酒泉郡的吐蕃人,张焕已经不放在心上,按贺娄无忌现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进攻策略,背后又有飘逸如行云流水般地王思雨骑兵队配合,河西已是他的瓮中之鳖。

  倒是酒泉、晋昌、敦煌三郡刺史和县令的任命,须他费一番思量。

  想着,急促的脚步由远而近,走到门口时却犹豫一下,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禀报都督!”门口响起了李双鱼的声音。

  “子午谷的情况怎么样?”张焕头也不回地问道。

  “刘帅他们夜夺子午堡,但在天亮后却遭遇了大队支援敌军,战事惨烈,我军死伤五百多人,才勉强击退敌人,守住了子午堡。”

  说到这,李双鱼迟疑一下又道:“情报上说,子午谷南端的驻军有万人以上,都督,我是否派兵支援?”

  “不必了。”张焕慢慢转过身道:“你立刻派人去通知刘帅,他可以返回了。”

  “可是李双鱼有些张口结舌,他实在不明白张焕的用意,但军令如山,不容他置疑,他立刻行了一军礼,“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一下。”张焕叫住了他,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去进攻子午谷?却又毫无意义地回兵。”

  李双鱼点了点头,“是!属下是有点不明白。”

  张焕沉思片刻,便对他道:“当初诈取逻些城之时,我也曾给王思雨说过,为将者,须要有大局观,将来才能独挡一面。而现在从他取星星峡便看出他成长迅速,大器已成,而你是我的第一任亲兵队正,更要努力才是。”

  李双鱼面露惭愧之色,不由低下头去,“属下让都督失望了。”

  “也不是,是我没给你机会。”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来问你,我们驻兵陈仓地真正目的是什么?”

  “为兵不血刃拿下凤翔创造机会。”李双鱼毫不犹豫答道。

  “说得不错!”张焕点头,又问他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攻下凤翔,却绕了这么个大弯?”

  “都督是想以防御汉中为名。顺利成章地进驻关中。”说到这里,李双鱼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们都不解武郡之战时,都督为何在完全能将朱干掉地情况下,却又将他放回汉中,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就是为了今天有借口进驻关中。都督远虑啊!”

  “你现在才明白么?”张焕捻须有些得意地笑道:“你想想看,如果战事平息,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呆在凤翔?朱是一只疯狗,只须稍稍捅他一下,他就会乱咬乱叫,那我们不是又有借口可以继续留在凤翔了吗?”

  李双鱼恍然大悟,难怪朱这两天大举增兵大散关。原来都督竟是用意在此,可是,他又一转念,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张焕仿佛明白他的心思似地,负手淡淡一笑道:“三天之内,凤翔城必有消息传来。”

  韩庆接到任务已经二十几天了,张焕布置的三个任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士兵的详细名册,他手中就有,早已经抄誉一份送出去了。中级军官的清单和详细资料,他也给了张焕。难的是李莫贪污粮饷地证据,这个确实须要费些神。

  按理,他是行军司马,凤翔军地钱粮都归他管,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可是管账之人却未必知道真实情况,比如。他的名册里是八千六百人。个个有名有姓,可军营里实际上真地有这么多人吗?当然不可能是满员。他知道有许多军官都在偷偷吃空粮,至于这些空粮和李莫有没有关系,这,他就不知道了。

  私下里走访了不少人,最后结果却令他失望,空占名额的现象确实有,但都是下面地军官贪了粮饷,和李莫并没有关系,如果和李莫牵强连在一起,那就是他也知道这些事,却睁只眼闭只眼。

  就在韩庆无计可施之时,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在前年凤翔军曾出现过一次骚乱,是因为裴家军队在河东南下时,曾在昌化郡与当时的守军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就是那一次,有六百多士兵都偷偷逃回了老家,李莫亲自去堵截,据说全部抓了回来,事后李莫上报了朝廷,他还因此得了嘉奖,荣升为云麾将军,后来他将人员清单的另一联给了自己。

  韩庆立刻去仓库翻找二年前的记录,寻找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只积满了灰尘的卷宗袋里找到了那张清单,上面是密密麻麻地人名,最后有李莫的亲笔签名,还有重重的悉数抓回四个字。

  根据这张名单,韩庆走访了相关的三个军营,又请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军官喝酒,在酒意熏熏下,那军官终于吐露了真相,当年逃走的六百人,李莫实际上只抓回两百多人,其余之人都是胡乱抓了一些农民充数,安插在心腹的军营中,并严令谁也不准透露此事,而这些冒名顶替之人现在依然在名册之中。

  这天一大早,几名火头兵推着小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市场,他们要买一些活鸡活鸭回去,这几名火头军都是张焕地亲兵,特意安排给韩庆,名为助力、实为监视。

  几名火头兵逛了一圈后,便回到了军营,一名伍长放下东西,立刻找到了韩庆,将一封信交给了他,“韩将军,这是都督给你的信。”

  韩庆手忙脚乱地拆开了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命他立即向朝廷弹劾李莫三年前隐瞒逃兵真相一事,韩庆眉头一皱,眼中露出忧虑之色,“弹劾倒是没问题,只是李莫完全可以用为了稳定军心为借口,恐怕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那伍长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都督自有分寸,韩将军就不要多虑了。”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七章 凤翔之变(中)

  河东昌化郡,天宝元年前叫做石州,这里西临黄河,历来是西去的交通要道,按照崔、裴二人当年划分河东的协议,昌化郡归崔家,但二年前裴俊见时机成熟,遂命大军南下,占领了河东的大半土地,仅留上党和高平两郡给崔家,昌化郡也自然被裴家控制。

  按照世家推荐原则,现任昌化郡刺史便是由裴俊推荐任命,刺史叫汪东阳,约四十岁,庆治七年进士,原本是河北邺郡安阳县县令,一年前被裴俊赏识,一步高升成了刺史,相国的赏识使他感激涕零,从此兢兢业业为官,不敢有丝毫大意。

  此刻这位刺史大人正坐在马车上急匆匆赶往位于黄河边的定胡县,他昨天刚从老家探亲归来,却得到一个不妙的消息,这些日子,有许多人家举家过河西去,人数不详,虽然大唐律令中规定百姓不得擅自迁徙,但事实上各大世家之间也在互挖墙角,不准迁徙的律令也成了一纸废文,尤其大灾之年,许多地方官只嫌自己地头上吃饭的人太多。

  今年六月河东许多郡县都遭了蝗灾,昌化郡也不例外,已经有不少人家在六七月间逃过黄河去谋生,但灾情早已经平息了,现在是十一月,天气最寒冷之时,怎么还会有人过河?

  汪东阳百思不得其解,汇报此事的郡司马也不肯说实话,不得已,他只得冒着寒风,亲自前去黄河边察看。

  不用说。举家西迁正是陇右来人所为,在完整的凤翔战略中。将凤翔军家属从昌化郡接到陇右正是其中重要地一环,为此,陇右拿出了极为优惠的条件,不仅每户可租种十亩官府地土地,五年后可归己,而且三年内免赋税,另外还有最关键的一条。踏上陇右土地的那一天起,每户人家每天可得一升面、二十文钱的补助,直到来年麦收,这些条件对在大灾后苦苦熬日子的河东百姓,无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然,接凤翔军家属只是潜台词,陇右官方的说法是帮助河东百姓度灾。想着陇右节度使张焕正是河东人,百姓们仅有地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无地农民一心想得到自己的土地,毫不迟疑西去,也有不少眷念故土者,想着先去避了灾明年再回来,就这样,人人趋之若鹜,短短的十天内,过河西去者竟超过了六千户人家,此事轰动一时。不仅昌化郡,就连平遥、汾阳也有人家赶来。消息甚至传到了太原。

  下午,汪刺史带着一百多名衙役浩浩荡荡开进了定胡县,一路上他看见络绎不绝的百姓朝定胡县赶去,不由心急如焚。

  定胡县紧靠着黄河,在城门百步之外,便可看见黄河宛如玉带一般,横亘在苍茫的大地上。河水已经冻实。使过河变得十分容易,直接从冰面上便可走到对岸。

  此刻。黄河渡口处依然是人山人海,三千多户从各地赶来的农户正等待着最后的确认,确认后领了粮食和路牌便可以上路。

  在渡口处已经搭了数百顶大帐篷,近千名士兵正在维持着秩序,帐篷前摆了一长排桌子,三十几名陇右地官员正在验证报名者的身份,桌子前已经排了十几条长长的队伍,按是否有家人从军来区分,数十名士兵在引领着络绎不绝的百姓,不时对他们大声叫喊:“家中有人从军者到这边来。”

  这次移民行动的负责人是裴明远,此刻,一名官员将一户凤翔军家属领到了他身边。,

  “我是方山县人,我儿子在凤翔军中从军,叫翟四郎。”老农一脸淳朴的笑容,他所知道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

  可是要从厚厚的名册里找到翟四郎三个字谈何容易,说不定这四郎只是小名,他儿子从军后又改了一个大名,更无从查对了。

  “你可有他写来的家信?”裴明远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努力缩小查找范围,一句话提醒了老农,他急忙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了上去,憨厚地笑道:“就只有这一封,还是去年他托人送来地。裴明远接过信,大致看了一下,便找到了线索,五营三队队正,他立刻翻到名册上的对应页,确实有,队正翟大彪,河西昌化郡方山县人,父亲翟?括弧:不知。

  裴明远看了一脸憨厚地老人一眼,他身后还跟着老伴、儿媳、孙子、孙女等等,也一般地笑容淳朴,他便提笔将翟大彪的名字勾了,将名册一合,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块铁牌递给了他,又指了指后面的帐篷道:“拿着这铁牌到帐篷里去,有人会帮你们登记,然后再领你们吃饭,最后会和其他一批人一起出发。”

  老汉接过铁牌,千恩万谢地带着家人走了,裴明远轻轻松了口气,已经送走三千户凤翔军家属了,远远超过都督所定下了二千户家属的指标。

  这时,一名士兵跑上前来禀报,“裴使君,昌化郡刺史来了,指名要见使君。”

  裴明远早已等待此人多时,他让另一名官员来接替自己,站起身笑了笑道:“带他过来。”

  片刻,气势汹汹的汪刺史大步走了上来,他一路而来,早已经问清楚了百姓们西去的真实原因,不由又惊又怒,第一个反应便是报告相国,但在报告之前,他决定先和陇右之人交涉一番,也好给相国交代。

  “我就是昌化郡汪刺史,请教阁下尊姓,官任何职?”他见裴明远年纪颇轻,脸上不由浮现出傲慢之色。

  裴明远笑着拱拱手,“在下陇右节度下司马,姓裴,叫裴明远。”

  裴明远,汪刺史在裴家的本宗地邺郡做过县令,对裴家人十分熟悉,他一下子便联想到了裴俊地几个儿子,再一细想,裴明远可不就是那个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地裴俊第五子么?他好像就是在陇右为官。

  汪刺史的脸上仿佛暴雨初停后地中午,顿时阴云消散,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原来是裴公子,幸会!幸会!”原本挺得笔直的腰也略略有些弯曲起来。

  “不客气!”裴明远一摆手道:“汪刺史请到大帐里叙话。”

  “不必了。”汪刺史回头看了看人山人海的场景,不由哭丧着脸道:“裴公子,你们这样大规模地迁移人口,让我怎么向裴相国交代?”

  裴明远微微一笑,“我们是在为河东减轻灾后压力,对河东应该是好事才对,有何为难?汪刺史尽管去向相国禀报,再者,恐怕此事裴相国早已经知道。”

  “裴相国知道?”汪刺史的眼中露出惊诧之色,他猛然醒悟过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裴俊怎么可能不知道,到现在都没有军队过来干预,那就说明相国已经默许了,可是整整十天过去了,自己却没有写份报告给朝廷,搞不好最后相国就是拿自己开刀,想到这,汪刺史背上顿时冷汗淋漓,他急向裴明远一拱手,话也不交代一句,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裴明远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不屑地笑了笑,又回头走到队伍旁,一名妇人满头大汗地挤上前对他大声道:“官爷,我丈夫也在凤翔从军。”

  裴明远温和地笑了笑,安抚她激动的情绪道:“不要着急,你告诉我,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就在河东大规模迁移民众之时,凤翔军内也爆发出了一件大事,行军司马韩庆向朝廷弹劾节度使李莫两年前欺瞒朝廷,滥抓百姓冒充逃兵向朝廷邀功,消息传出,顿时轰动了朝野,凤翔可是崔家在关中的最后一块势力,若连它也失去,那崔家真的就败落了。

  就在朝中大臣议论纷纷之时,一直对汉中局势保持沉默的崔寓终于跳了出来,他一口否认李莫有欺瞒朝廷的行为,并指责韩庆在两年后才弹劾此事,显然是另有所图,与此同时,李莫也上书朝廷,声称当时他自己坐镇在凤翔军中,并没有亲自去抓捕,并表示要彻查此事,若真有下属隐瞒真相,他将严惩不殆。

  事情仿佛在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向发展,不料裴俊和太后崔小芙竟不约而同地一起表态,此事事关军纪严肃,不容姑息,决定派御史中丞廖辉赴凤翔调查此事。

  一时风云诡异,数百骑兵护卫着调查使风驰电掣般象凤翔驰去,一种不详的预兆悄悄笼罩在凤翔郡的上空。

谢票篇(稍等,新章会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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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在最后几个小时还是输了,但老高依然感激大家的支持,几天时间内,大家给了我近五百张月票,这种支持,让我有一种难言的感动,要知道,我现在只剩下一千七百个订阅,最后却得到了九百四十一张月票,这是怎样的比例啊!

  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平平淡淡的日子中,在网络上我们目睹了太多的不公、冷漠和无奈,内心已麻木,只剩下一种世故和天凉道秋的心态,那种曾一起为汶川而悲喊的动容也已被白水一般的生活琐事淹没了。

  感动,对我们来说,似乎已是一种奢侈的情感。

  但这一次,老高确确实实的感动了,被书友们的无私支持感动了。

  名门写到今天,应该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原因很多,写作水平不高、人物刻画不足、情节设计不精巧、主角过于负面等等等等。

  但最关键的原因是两个,一是没有穿越,主角失去了代入感,失去了与现代思想共鸣的机会,也丢掉了大量的读者,穿越不一定要发明这样、发明那样,关键是能引起读者共鸣。

  二是时代选错,给大家代入一个陌生的朝代,这也无法让读者产生一种亲切感,毕竟很多熟悉的历史人物都没有了。

  还有一个就是整本中缺少一个爽字,尤其在中期,太多的事情都是走了中庸,虽然这才是人生的真实,但对网络,这确实是一大缺憾,我们的生活太过平淡,不就是想从书里得到一种心灵的触动吗?

  但不管怎样,对于一本没有穿越的历史,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好了!我要振奋起精神来,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

  我不会让大家的票白投,老高的书将会一本比一本好,希望我的铁杆书友继续支持下去。

  三月份,继续狂求月票,一定要上榜!

  今晚一章,大约四十分钟后发,七千字(抱歉,本来想免费,但我不会操作)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八章 凤翔之变(下)

  清晨,近百名骑兵护卫着李莫奔出军营,向他的府宅疾驰而去,他刚刚接到消息,昨晚有人对他的府宅放火,烧了二十几间屋子,死伤多人,李莫当即命令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如果用一个字形容李莫此时的心情,那就是悲,他的愤怒早已经过去,在得知韩庆弹劾他霎时,他怒火几乎掀翻帐篷,咆哮声数里可闻,那一刻,一种被所信赖之人所背叛的愤怒,几乎将他整个身心焚毁。

  但现在怒火已灭,时间将弥漫的雾气吹散,露出了他从前看不到的真相,至始至终,韩庆几时效忠过他?崔寓软弱无力、裴俊后露狰狞、崔小芙落井下石,一幕幕权利场上的戏起戏落,他又几时知晓?

  现实让李莫寒冷彻骨,最后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凉,难道是他投错了主人吗?

  “将军,已经到了。”一名亲兵见他神情有些呆滞,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已经到家了,便悄悄地提醒他。

  李莫立刻放慢马速,随即翻身下了马,府宅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先期赶来的数百名士兵正在整理被焚毁的建筑,到处摆放着一堆堆烧焦的木头、散架的家具和被熏黑的砖石。

  李莫铁青着脸走进府门,府内也是一片混乱,满是水渍的空地上散乱地堆着各种杂物,下人们个个脸上惊惶不安。

  “夫人呢?”李莫嘶哑着声音问道。

  管家急忙跑上来禀报,“夫人一早到寺里去了。”

  “求那些泥胎管个屁用!”李莫一下子怒火万丈,他狠狠一脚踢开了一只拦路的铜盆。恶声恶气道:“把东西全部收起来,谁敢私取一物,老子剥他的皮。”

  管家吓得心都快停止跳动,赶忙带领家丁搬运物品,混乱中,却没有人注意到一名异常雄壮地士兵悄悄地混进了清理废墟的军士之中。

  李莫心中郁闷。他走进大堂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思考对付御史的策略。好在事情发生在两年前,时间久远。已经没有证据证明他当时不在营中,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下属隐瞒真相,自己当时万机待理,哪能分身去亲自追捕逃兵,几名军官也能替自己隐瞒,看谁敢帮那个韩庆,“该死的东西!”,想到韩庆,李莫又忍不住低骂一声。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奔跑声。随即有人在高喊,“将军,朝廷的御史到了!”

  “来得这么快!”李莫赫然一惊,他一抬头,只见一名身材雄壮的士兵举着一封信飞快地跑了进来,“这是御史给将军地密信,并有话转告将军。”

  旁边几名亲兵正要阻拦。却听御史有话要转告。都停住了脚,警惕地盯着他。士兵左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将信举上头顶,瓮声瓮气道:“这是廖御史的信。”

  一名亲兵将信递给了李莫,李莫一边撕开信皮一边问道:“他还有什么话?”

  “他说希望和将军面谈,还有

  说到还有两个字时,李莫已经展开了信,信中只有四个鲜红地大字,当心头顶!

  李莫下意识地一抬头,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从士兵口中飞出,扑!地射进了李莫的咽喉之中,士兵眼一挑,闪过一丝阴森森地冷笑

  “将军,御史已到,请开城门!”大门外一声迟到的禀报久久回荡在李莫府邸的上空。

  长安,腊八节浓浓的粥香弥漫在各坊的大街小巷之中,过了腊八节,新年的脚步便依稀可闻了,今年的光景是长安比较惨淡的一年,进入十二月,一个消息悄悄在长安流传,淮北崔庆功已彻底断了漕运,而官府的存粮已不足一月。

  粮价陡然大涨,斗米值五百钱,据说新年时要涨到斗米千钱,不少人家米缸已见底,腊八节倒真地成了一块遮羞之布。

  就这样,一个米字竟成了长安民众不堪承受之重,一丝关于粮食地风吹草动,便可激起千万人的骚动。

  十二月八日的清晨,由近千辆马车组成了粮车队浩浩荡荡开进长安西面的金光门,每一辆粮车上都插着一面三角旗,上书陇右二字。

  消息仿佛长的翅膀一般,霎时间便传遍了全城,数以十万计的长安百姓蜂拥而出,他们扶老携幼、跌跌撞撞从四面八方赶来,二千骑兵左右护卫着粮车在春明大街上缓缓前行,在大街两边,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激烈掌声,“各位乡亲,我家都督在新年前将送百万石粮食进京。”

  押粮军官每一次高声宣布,都会激起一阵山呼海啸般地回应,无数人流下了激动地泪水,甚至有人振臂高呼,“张使君万岁!”

  当生活的压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生命地尊严之时,这一刻,朱造反已经不重要了、崔庆功割据已被抛到脑后,收复安西故地也已变得十分遥远,在维持生命的粮食面前,张焕的名声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如日中天。

  车队行至朱雀门前,裴俊率领数百名官员亲自来迎接粮车的到来,行在队伍前面的杜梅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向裴俊深施一礼,“启禀相国,陇右第一批五万石粮食已经送到。”

  裴俊认识杜梅,他连忙笑着拱拱手,“杜先生一路辛苦了。”

  裴俊走到粮车前,重重地拍了一下厚实的粮包,暗暗地叹了口气,就是为了它们的到来。自己不知做出了多大的让步。

  “相国,本来我们打算走水路,但渭河已经结冰,只能用粮车运送,都督地意思是,如果朝廷能提供运送马车。我们争取在新年前送百万石进京。”

  “难为张尚书想得如此周到,此事我会着令太府寺去办。”裴俊笑着点了点头,回头吩咐太府寺卿房宗偃道:“把粮食直接运到常平仓。先平抑长安的粮价。”

  房宗偃答应,立刻上前去和杜梅办理交接手续。裴俊又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登上马车回了大明宫,很快,长安的米价已悄然下降到了二百文一斗。

  “相国,你听见没有,居然有人在喊万岁。”裴俊的朝房内,工部尚书王昂一脸怒气,他的眼中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嫉恨,狠狠一拍桌子道:“此人分明是在收买民心。我们决不能容忍他如此放肆!”

  如果让王昂自认此生最幸运之事。那就是儿子没有娶崔宁为妻,虽然女儿最终嫁给了崔雄,但毕竟和崔圆没有关系了。

  三年前,自崔圆倒台后,王昂便毅然投靠了裴俊,又成为他忠实地一条狗,王昂善变。但有一点他却始终坚持不变。那就是对张焕的嫉恨,早在张焕第一次登上朝堂之时。他便对张焕有一种刻骨的仇恨,这种仇恨最早源于张家家主继承人地生变,它有点象酒,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反而愈加醇厚。

  尽管对张焕恨之入骨,但王昂有自知自明,张焕已经势力雄厚,不是他能招惹,他便把这种恨深埋在心中,殊少表现出来,直到二十天前,一艘神秘地船队袭击的宜都的驻军,王昂立刻猜到,这只能是张焕从蜀中派来的军队。

  就仿佛一颗火星投入盛满了火油的缸中,积压了太久的怒火骤然爆发了。

  火油的爆发却不能伤到裴俊一星半点,裴俊身边就仿佛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将王昂的怒火统统弹了回去。

  他在批阅奏折,姿态从容、神色宁静,丝毫不被王昂地怒气所影响,还不时沉思奏折中地措词,是他真没有将王昂的话放在心上吗?

  不!当然不是,当河东密信从昌化郡送来之时,裴俊便完全明白了张焕的真正用意,也明白了所谓刺杀事件的真相,愚蠢的朱竟成了别人向上走的垫脚石。

  张焕是要合法地夺取凤翔,而最终目的就是他所提三个条件中地第三条:兵部

  紧接着,韩庆弹劾李莫地奏折也到了,一个完整而周密的计划便清晰地摆在裴俊地面前,遇刺--汉中动荡--陇右出兵--淮北紧张-裴家军东去--昌化郡移民--李莫被弹劾,计划周密得让裴俊赞叹不已,就仿佛它是一件异常精美的瓷器,让他不忍打碎。

  事实上,一个粮食问题,一个汉中问题,就象两条绳索,已经将他的左右手牢牢绑缚,然后,张焕便从容地在他面前制作这只精美的瓷器。

  而眼前的王昂,不过是一只在他耳边嗡嗡乱叫的苍蝇罢了。

  裴俊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放下了笔,对王昂微微一笑道:“王尚书有没有接到张破天的邀请书?”

  浑不对题的一句话使王昂一怔,他立刻便反应过来,裴俊不想谈张焕之事,为了一点粮食就给人当马骑吗?王昂心中暗骂一声,他脸上却堆满笑容道:“我当然收到了,好像是

  王昂在努力回忆那份被他扔到茅厕里的邀请书,上面的时间是几日?

  “十二月十七日。”裴俊淡淡道:“也就是张若镐下葬五年的祭日。”

  王昂从中书省的大门里沮丧地走出,外面明亮的阳光将他的眼睛照得睁不开来,他站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无精打采地向停在台阶下的软轿走去。

  张家与王家是世交,王尚书那天也去看看吧!裴俊冷淡的话语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呸!虚伪,王昂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他自己还不是在太原扶持了一个张家吗?

  “起轿。回府!”王昂坐进轿子,也无心再回朝房去了。

  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刚刚走了两步,王昂便从轿窗远远看见几名士兵惊惶地向这边跑来,为首之人手上还拿着一个红色的信筒,他一怔。那是八百里紧急军报。

  “停下!”

  王昂快步走出轿子,拦住报信兵,“出了什么事?”

  为首报信兵气喘吁吁道:“凤翔出了大事。节度使李莫畏罪自杀,他的亲信在城内发动骚乱。连廖中丞也、也被他们杀了。”

  “什么!”王昂大吃一惊,关中怎么能发生兵乱,他急忙厉声喝问道:“那现在局势怎么样?”

  “正在凤翔地张尚书已率军平定了骚乱,所有参加骚乱的将领全部被镇压。”

  王昂脸上的惊惧陡然间变成了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猛地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信筒,转身便向台阶上跑去。

  “相国,凤翔出大事了!”

  宣仁六年十二月初六。凤翔节度使李莫畏罪自杀。引发了凤翔军的骚乱,正在凤翔调查李莫欺瞒案的御史中丞廖辉也不幸遇难,而正与汉中朱对峙的陇右节度使张焕立刻从陈仓县率二万大军进驻凤翔城,平息了叛乱,并公开斩杀了三百余名参与叛乱和烧杀抢掠地军官及士兵。

  消息传到长安,朝廷表彰了及时平定叛乱的张焕和陇右军,加封其为骠骑大将军、食邑五千户。并任命韩庆为凤翔军新节度使。

  不久。汉中的局势终于因朱上谢罪表而平静下来,淮北崔庆功也最终没有进攻淮南。随着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在关中大地上飘落,五万陇右大军正式离开了关中,返回开阳郡和陇西郡,十二月中旬,张焕再一次来到了长安。

  就在汉中局势逐渐平息之时,淮北地崔庆功也被迫放弃了夺取淮南的念头,一方面固然是忌惮裴俊地八万大军剑指自己后背,另一方面也由于张焕竟从巴蜀派三万远征军前来助战,崔庆功意识到张焕极可能与裴俊联手了,他立刻将集结的大军重新分散到各地,并上书朝廷,愿意进京述职,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在淮南危机解决后,蔺九寒便按照原定计划率船队返航,这一天,船队抵达了巴陵郡(今岳阳),开始缓缓向巴陵县靠岸。

  三百艘大船齐聚江面,白帆如云,声势壮观浩大,引得巴陵县城中万人前来看热闹,当他们看到从船上下来的并不是货物,而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时,开始有人害怕退却了,管理码头的衙役早已经飞奔进县城,禀报县令和刺史,而几十个负责收税的士兵也悄悄向驻防在巴陵郡的军营跑去。

  和宜都一样,由于战略地位重要,巴陵郡也有王家的一千驻军,军营在距离江边约五里外地一个小镇上,除了这一千驻军,周围郡县便再没有王家地势力,象长沙郡以及洞庭湖西面的武陵郡等则都是普通的团练兵,由刺史统领,负责地方安全。

  整整一个上午,三百艘大船都在连接不断地送士兵上岸,并卸载各种军需物资,一直到中午时分,三万士兵才全部上岸,开始在宽阔的地带搭建临时军营。

  此刻,码头上全是黑压压的士兵,他们整顿队列、搬运物资,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却又悄然无声,围观的百姓绝大部分都吓得逃回城去,这也难怪,从大唐建国至今,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安史之乱也主要发生在黄河流域,城中不说年轻人,就连最老之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军队,只有十几个胆大地年轻人躲在树上、石后,偷偷地观察着军队地动静,但他们眼睛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流露羡慕之色。

  蔺九寒的坐船是最后一批靠岸,脚终于踏上了坚实地土地,可身子却依然是轻飘飘地。仿佛还在水面上漂浮,过了良久,他才渐渐习惯了陆地上的感觉。

  “将军,巴陵郡的刺史和县令来了。”一名士兵手一指,只见二里外,几名地方官在几十名随从的陪伴下正从一处斜坡向这边走来。昨夜这里刚下过雨,地上十分泥泞,过了好久。几名官员才拎着官袍下摆被引到蔺九寒面前。

  巴陵郡是下郡,人口五万余人。刺史姓刘,三十余岁,庆治十年进士出身,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外人,他是长孙南方的五女婿,不久前还回长安给丈人祝寿,前两天才携妻返回郡中。

  长孙南方是崔圆的舅子,所以这个刘刺史便自诩为崔党,而这两年崔党败落、裴党兴起。他便一直在考虑。怎样才能将自己纳入裴党,可翻家谱到到祖宗十八代,却半点和裴字没有关系。

  刘刺史上前深施一礼,“下官巴陵郡刺史刘源,欢迎将军在我郡暂歇。”他说了一口字正腔圆地京城话,希望能引发这个大个子将军的乡情。

  刘刺史的京城语确实引起了蔺九寒地乡愁,他伸出大手重重地按住刘刺史瘦弱的肩膀。凝视着他地眼睛。也用一口字正腔圆的京城话道:“你放心,在以后的日子里。有大哥的一口,就少不了你的一份。”

  刘刺史几乎要骇得晕了过去,良久,他才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是什么意思?”情急之下,京城语又变成了晦涩难懂的巴陵话。

  蔺九寒爽朗一笑,“没什么,我们听说这里山匪众多,特奉命来剿匪,三五年后便回。”

  要三五年后才回,刘刺史眼睛都绿了,他急忙解释道:“可、可是,这里没有山,更没有匪,将、将军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谁说没有,那里不是来了吗?”蔺九寒一指远方的官道,只见官道上出现数十匹战马,马上是全身盔甲的官兵。

  刘刺史和县令面面相视,半响,县令上前躬身施礼道:“将军,那不是匪,那是山南军,我们这里有一千山南驻军。”

  蔺九寒仰天大笑,“我说的土匪就是他们。”

  他一挥手,大声道:“弟兄们抄家伙,跟我把这一群土匪赶过江去。”

  金城郡,张焕地府前一片忙碌,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长一列,近百名士兵正在向马车上搬运箱笼,而在台阶上,裴莹正指挥着几个士兵抬出一口大竹箱。

  “大家小心点,地上可滑,别摔了!”

  “娘,我也去帮忙。”虎头虎脑地张琪挣脱母亲的手,跑上前就要搬地上的一口大箱子,可他使出了吃奶的劲,箱子还是纹丝不动。

  “你这傻孩子,那里面都是你爹爹的书,你才几岁,怎么搬得动。”裴莹连忙笑着将儿子拉了回来。

  裴莹前几天接到丈夫的来信,让她带儿女一起进京过新年,全家人团聚,正好,又一队运粮车今天要开赴长安,裴莹就决定带家人一起随粮车进京。

  顽皮的张琪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忽然见一匹马拴在木桩上正安静地吃草,一名士兵正在给马梳理鬃毛,他一阵心痒,又趁母亲不注意向台阶下跑去,“我去骑马喽!”

  “当心!”裴莹一声惊呼,不等张琪跑下台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长手将他横抱了起来,将他呼地抛向天空,又接住,张琪高兴得尖声大叫。

  来人正是刚从河西赶回地河西主帅贺娄无忌,十天前,他率四万唐军与二万吐蕃军在独登山附近进行最后决战,双方鏖战了两个多时辰,由于王思雨地一万骑兵从吐蕃军背后突然杀入,吐蕃军全线崩溃,二万河西吐蕃军除二千人被生俘外,其余全部阵亡,至此,河西全境被唐军收复。

  贺娄无忌由此被封为肃州都督、云麾将军;王思雨则被封为沙州都督、忠武将军。

  这次贺娄无忌赶回金城郡是得到了张焕的密令,命他镇守金城郡,严密注意朔方李正已地动向,李正已虽然立即听令从会郡撤军,看似风波已经平息了,但张焕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就在裴伊刚走,李正已便派人秘密出使回纥。

  “末将参见夫人!”贺娄无忌上前向裴莹行了一礼。

  裴莹笑了笑道:“贺娄将军,恭喜你喜得贵子。”

  提到自己的儿子,贺娄无忌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感激之色,他在酒泉与吐蕃作战时,他妻子正好分娩,几乎难产死掉,全靠裴莹前后照料,才使她们母子转危为安,也使自己终得一子,这份恩情,他铭刻在心。

  贺娄无忌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回头一招手,一名士兵牵来一匹小马,马鞍、缰绳一应齐全,却不是幼马,而是一匹成年矮种马,性子温顺,尤其适合孩子骑,这种马在大唐极为罕见。

  贺娄无忌将张琪抱上小马,笑道:“这是叔叔的手下在草原上发现的,送给你,你可喜欢?”

  张琪欢喜之极,他拉起缰绳,驾!驾!地叫喊,像模像样地催马前行,吓得两名家人一左一右拉住了缰绳,生怕他真冲出去。

  裴莹心中也十分欢喜,连忙向贺娄无忌施礼称谢,贺娄无忌连忙还礼,他又命人抱来一只土坛子,道:“这里面装着是河西的泥土,是都督所要,请夫人一起带进京去。”

  裴莹点点头,命人收了,她见东西都已经装好,便对家人道:“叫大家都上车吧!我们出发了。”

  贺娄无忌翻身上马,对护卫营都尉厉声令道:“夫人和公子此去长安,你要严密护卫她们安全,若有半点疏忽,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护卫营都尉一挥手,嘹亮的号角声长长响起,两千名骑兵立刻整队,将数十辆马车护卫在中间,大队人马缓缓启动,向西城门辚辚驰去。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伦之爱

  纷纷扬扬的大雪时断时续,仿佛一层一层的被子将长安包裹起来,白天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而夜晚万籁寂静,只有碎屑般的雪象天空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坚实的大地上。

  夜里的长安很少看到行人,大多数人都呆在屋子里,围聚在烧得旺旺的炭盆旁,和家人、和朋友讲述着来年的景况和长安的新事。

  街上,偶然传来野犬的呜咽声,几条黑影闪电般地跑过街角,又隐隐传来一阵咆哮厮咬,一辆马车从远处飞驰而来,裹夹着雪片,在寂静的夜里声势惊人,迅疾掠过,将几条争食的野狗惊散了,马车进了永乐坊,渐渐地在张焕的府门前停了下来,一个头戴竹笠,浑身紧裹着黑衣的女人下了马车,快步向台阶上走去。

  张焕的书房里光线明亮而柔和,温暖宜人,铜炉青烟袅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一角,张焕正舒服地半躺在他心爱紫藤圈椅里,聚精会神地看书。

  自从圆满完成凤翔战略后,关中的西大门已经敞开,他随即向开阳郡增军至五万人,又向凤翔军注兵四千人,使之达到了一万二千人,并且命韩庆不再驻军凤翔城中,而是将军队分驻在陈仓、斜谷镇以及子午镇等防御汉中的关隘要害处。

  这样一来,凤翔府的防御便转向南线,而开阳郡却变成了关中的西大门,若有需要,他的西凉铁骑可长驱直入,二日便能抵达长安。

  完成凤翔战略后。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兵部侍郎,彻底控制兵部,尽管已经抽空了崔寓地底子,但要他让出兵部侍郎一职,还是需要费一点思量。

  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都督,宫中有人来了。是李小姐。”

  “让她进来。”

  张焕坐直了身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李翻云,甚至也没有她的消息,就仿佛失踪了一般,片刻,李翻云带着一股寒气走进了张焕的书房。

  她摘下竹笠向张焕笑了笑,又脱去外裳一齐递给了丫鬟,许久未见,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五官虽然依旧精致,但已经没有从前的神采飞扬,看得出她过得不如意。

  这三年来,崔小芙对她越来越疏远,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信任她,尤其提拔了一名内侍总管后,便将李翻云的掌玺之权剥夺,仅仅将她当做一个使者。而这一切都源于张焕的一天天强大,他的特殊身份已经引起了崔小芙地不安。

  “很早我就想来看看你,可是前段时间正好不在。”

  李翻云坐下来。丫鬟给她上了热茶,她双手捂着热腾腾的茶杯,又关切地问道:“你的箭伤怎么样了?”“大姐真的也没看出来么?”张焕注视着李翻云,微微笑道。

  “看出什么,你是指凤翔?”李翻云轻轻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你假道灭虢之计我早就明白,我是听御医说你是真的有箭伤才问问你。至于这伤是谁弄的。我就不关心了。”

  说到这,李翻云沉吟一下道:“这件事策划得确实很漂亮。连崔小芙都没有看出来,在李莫一事上,她如果知道背后是你在操控,她就绝不会跟着裴俊追究李莫的责任,昨日她还为此大发雷霆,将一个宫女几乎打死。”

  “你和太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张焕忽然听出了李翻云话中的深意。

  李翻云盯着脚尖,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她的眼角在灯光下似乎闪烁一丝晶莹之色,张焕默然了,多少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地大姐也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地女人,她出家为道,何尝又是心甘情愿之举,情和爱,对这个从小生活在仇恨中的女人是何等珍贵,自己只想着她的不伦之爱,便轻之、弃之,不屑一顾,殊不知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大姐

  李翻云的泪意已经消失了,脸上又换成了她冷若雕塑般的表情和表里不一的坚强。

  “焕弟,我是私自出宫见你,她并不知道,本想写封信,可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你,时间不多了,我就长话短说。”

  李翻云沉思片刻又道:“你的崛起并不是人人都愿意看到地,有的人是嫉恨、有的人是仇恨、但也有人是恐惧,你要知道你所有地敌人,也要清楚自己的弱点,还要了解谁能帮助你,谁会成为你的追随者,这些你心里都应该有数,韦谔被你夺取基业,王昂素来与你有隙,这一类是嫉恨;崔庆功、朱与你道不同,而你又是他们上行的阻碍,他们对你就是仇恨;你的特殊身份威胁到了崔小芙的地位,还有当年积极推翻父王的李俅等人,这一类人对你则是恐惧,上位者如裴俊,藏在暗处地崔圆,他们地态度,又可以影响一大批人,应该说你的前路并非一途平坦,姐姐只希望你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你要记住,政治斗争从来不会怜悯弱者。”

  说完,李翻云取出一封信放在桌几上,勉强一笑道:“我地一些想法都写在这里面,你自己看吧。”

  李翻云披上外裳,从桌上取过竹笠,她看了一眼张焕,低声道:“我去了。”

  “大姐!”一直沉默不语地张焕忽然叫住了她,“你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吧!”

  李翻云停住了脚步,双肩微微有些颤抖,但她的迟疑只是一瞬,她默默戴上竹笠,头也不回地快步去了。

  李翻云去了,房间里似乎还留着她带来的一丝寒意,张焕又坐回自己的紫藤圈椅,目光专注地望着房顶。他并没有在想李翻云的话,而是在回忆自己地童年,那条冰冻了的张家护宅河,那扇破旧的木门,以及总是漫长而孤独的黑夜,不知不觉他的目光慢慢落在桌上的一封邀请书上,十二月十七日,也就是明天。

  雪依旧下得很大。天灰蒙蒙的,隐隐还透出一种诡异的红色,雪细细密密,不时在风中打着卷儿,二十步外便看不清四周地情况。

  李翻云的马车飞驰冲进了大明宫九仙门,赶在最后鼓声敲响之前,她穿过重重叠叠的宫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李翻云现在住在麟德殿最边上的一处阁楼里。这里一般是崔小芙处理公务的地方。离她所住的内宫相隔甚远,自从三年前李翻云出使陇右回来后,晚上能见到崔小芙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一般都是白天侍奉在她左右。

  房间里很黑,但点着炭盆,不算太冷,黑暗中,炭火忽明忽灭。空气里飘荡着一种呛人的味道,这里是她地寝室,几个住在外间地宫女也不见踪影。

  李翻云叹了口气。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远处是一轮晕红的圆月,挂在俨如银白镜面一般的太液池上,说不出的诡异、清冷。

  “谁!”李翻云忽然感觉到房间里有人,她身形闪动。墙上一把冰冷的长剑已经出现在她手上。

  “出来!”长剑直指东窗。

  房间里的灯忽然亮了。房间里多出两个人,只见东窗下的圈椅里坐着地正是太后崔小芙。而在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修长、容貌俊俏的年轻侍卫。

  “云,你太激动了。”崔小芙温柔地笑道,但她的眼睛里却是丝丝冷意。

  “我等你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

  从窗外射入地白蒙蒙的淡光掠过她细嫩而丰满的脸颊,仿佛满月那诡异的暗红色也映在她的脸上。

  李翻云的剑依然闪着冷光,她厌恶地瞥了一眼崔小芙身后那张谄媚的脸。

  “你先出去。”崔小芙读懂了李翻云地剑语。

  侍卫叫杨清一,是杨飞雨之弟,二个月前刚刚进宫当侍卫,现在已经升为侍卫执戈长,是崔小芙地贴身护卫。

  杨清一一怔,他立刻柔声道:“太后,我要保护你。”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脆响,杨清一的脸上多了五条指印,崔小芙森然道:“哀家地旨意可以违抗吗?”是!”杨清一捂着脸,向李翻云投去一道刻毒的目光,俊俏的脸上因扭曲而变得异常丑陋,他快步退了下去。

  李翻云把剑慢慢收起,她仰起脸冷冷道:“太后,你一向注意声誉,现在就不怕群臣非议你吗?”

  崔小芙笑了一下,她负手走到李翻云身旁,凝视着太液池上的圆月,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从政六年,我依然一无所有,我已经老了、累了,别人要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去吧!”

  李翻云的目光也柔和起来,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羞涩,她低声道:“你若不想从政,我陪你去巡游,还记得你说过的西王母瑶池吗?传说那里有飞升仙草,还有泰山的日出

  “够了!”崔小芙的声音变得冷酷而无情,“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李翻云地脸刷地变得惨白,她连连后退几步,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你明明知道我去了哪里。”

  “哼!”崔小芙重重哼了一声,又回到座位上,目光复杂而矛盾,忽然,她重重一拍桌子,砰!一声巨响,桌上的铜镜摔落下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竟敢背叛于我!”

  门外的杨清一立刻冲了进来,他听见了崔小芙的咬牙切齿,腰间的银装长刀抽出一半,恶狠狠地盯着李翻云。“滚出我的房间去!”李翻云的心被深深地伤害了,她不看崔小芙一眼,一步步走向杨清一,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着。“你再敢偷听,我宰了你!”

  杨清一被李翻云的义无反顾震住了,他眼中露出一丝怯意,又看了看崔小芙,崔小芙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去楼下等!”

  待他走后,崔小芙弯腰捡起铜镜,放回原处。她又叹了一口气道:“云,别怪我,我最近心里很烦,眼看着邈儿一天天长大,而我却一天天变老,岁月难留,却没有人能听我述说内心的孤独。”

  “你是放不下心中地权欲。”李翻云坐了下来,她平静地道:“你是害怕我弟弟,他一天天的强大。让你坐立不安。芙姐,没用的,早晚会有那一天。”

  “胡说!”崔小芙霍地站了起来,她盯着李翻云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一看,究竟有没有那一天。”

  说完,她一阵风似地向外走去,走出大门时,却听见李翻云异常冷静的声音。“我会求他不要杀你。”

  崔小芙身子一震,她嗤!地一声冷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冷的月光下。李翻云的剑身上映着她惨白的脸庞,良久,只听李翻云喃喃低语,“芙姐,你难道真不知道我为何还留在宫中吗?”

  天亮了,雪也终于停了,离新年只有不到半个月。长安城内显得格外热闹。各个坊内的集市里都是熙熙攘攘地人流,人们买米买肉、沽酒称茶。米价已经跌到了每斗百文,使得长安百姓心中格外踏实,这个新年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打年糕、置新衣、贴桃符,处处都洋溢着新年的感觉。

  永乐坊,张焕早早地起床,今天是张破天任门下侍郎庆日,同时也是张家长安宗祠落成之日,为此,张破天大摆宴席,邀请长安显贵,张焕自然也要去参加,虽然他已贵为兵部尚书,但的装束却很低调,头戴纱帽,身着翻领窄袖蓝袍衫,下穿白纱宽口裤,足著软靴,腰间系一条革带,虽然衣着随意,但却显得精练而自信。

  被邀请的还有他的夫人,崔宁天不亮便开始打扮,她挽了高髻,斜插一枝翡翠金步摇,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著绿色曳地长裙、腰垂红色腰带,丰满的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显得丰肥浓丽,浑身洋溢着热烈奔放的气息。

  “娘子,好了吗?”张焕已经在门口催了三次,女人化一次妆怎么这样嗦,不过埋怨归埋怨,张焕心里也知道,今天崔宁是第一次以他平妻的身份在公开场合露面,她当然要精心打扮一番。“老爷,夫人说她马上就好。”崔宁地贴身丫鬟明月探头对张焕笑道。

  明月是姐姐,小妮子今年已经十五岁,就仿佛挂在枝头已经泛红且带着晨露地沙果,性子温婉、娇小而可人,深得崔宁的喜爱。

  “让夫人不要着急,时间还早呢!”张焕呵呵一笑,他倒忘了到底是谁着急。

  等得无聊,张焕迈步走到了前院,院子里马车已经备好,马夫正坐在台阶上和孙管家说着什么,见老爷出来,两人连忙站了起来。

  “老爷,我去叫侍卫们准备。”

  张焕摆了摆手,“没有呢!等一会儿再走。”他向两边雪地看了看,又对孙管家道:“可能明后天大夫人和公子就要到了,你今天安排下人们把院里的积雪扫了,还有后院的小马场,也要清理一下积雪。”

  “是!我现在就去安排。”孙管家行了一礼,快步去了。

  今天阳光明媚,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是近半个月来难得的好天气,张焕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浑身精力无穷。

  “喂!”有人似乎在叫他,张焕向声音来处望去,忽然看见不远处,平平正探头在向他招手,张焕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自从上次受伤后,平平似乎一直在躲着他,虽然她也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张焕的府邸实在太大,想见一次确实很不容易。

  “怎么了?”张焕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

  今天平平也穿了一袭艳红的榴裙,头上梳着双环髻,她目光清澈,脸上不着一丝粉黛,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活力十足,见张焕打量她,平平低下头显得有些拘束,张焕忽然想起了当年那个犯了错,蹲在地上画圈圈地女孩,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柔情。

  “我、我想回陇右去过年。”平平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期望。

  “不!我不让你去。”张焕轻轻拂过她额头上的一缕秀发,柔声道:“我昨天已经派人去接林伯母,还有我娘,让她们也来长安过年,大家团聚一堂。”

  平平咬了一下嘴唇,她深深看了张焕一眼,脸上泛起一抹晕红,她转身便向后院跑去,老远才听见她的喊声,“张十八,别忘了把银瓶公主也接来!”

  “这个丢三拉四地傻丫头。”张焕笑着从墙边拾起了平平忘记的长剑,心中却充满了温馨的感觉。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章 重建张家(上)

  今天张破天为重新任职而遍请长安权贵,不过地方却不是在张破天自己的府邸,而是在张若镐的旧府,自从张若镐去世后,他的侍妾们都已遣散,府宅一直空关着,但从上个月起,张破天便开始命人清扫整理,半个月前,特地从陇右赶来的张灿等数十名张家子弟搬了进去。

  府邸位于崇仁坊,是张家十年前花五万贯钱买下的一座大宅,占地数百亩,在崇仁坊内也是数一数二,一大早,坊内的民众便被震天的爆竹声惊醒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张家重建之日。

  张焕的马车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驶进了崇仁坊,马车十分宽大,是张焕的家眷所有,车内用锦缎内饰,铺着波斯地毯,有精美的小几和柔软的坐榻,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化妆橱,铜镜饰物一应俱全,就仿佛是一间移动的屋子。

  车内除了张焕和崔宁外,两个贴身丫鬟明月和明珠也坐在车内。

  “焕郎,你看看我的后面头发有没有乱?”崔宁手里拿着铜镜,一直在左右端详自己的云鬓,刚才上车时,她的头发碰了车门一下,她总觉得后面头发已经乱了。

  “整齐得很呢!一根头发都没散乱。”张焕见她雪白的颈上还挂着自己当年送她的玉佩,一种甜蜜的感觉涌入心头,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面两个丫鬟,见她们正指着窗外景物窃窃私语,便揽着崔宁的腰低声对她笑道:“吃过午饭,咱们就去乐游原那个山洞看看。”

  崔宁悄悄握住了张焕的手,又娇又媚地白了他一眼,带一点撒娇似的埋怨他道:“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怎么会忘记?”张焕嘿嘿一笑道:“我有一把刀还丢在那河里,一直就念念不忘,等会儿顺便再去捞捞看。”

  “死家伙!你到底是忘不了什么?”崔宁举起粉拳在他肩上使劲捶了两拳。

  “夫人,你的发髻有些松了。”小丫鬟明珠眼尖。见崔宁后面有一缕头发散开。她立刻不解风情地嚷了起来。

  “是吗?”崔宁慌了神,她连忙拿起铜镜,仔细端详,“明月,你细心一点,你来帮我弄弄好。”

  张焕见女人事多,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此时马车已经进了崇仁坊,外面阳光灿烂,大街上人来人往。显得分外热闹,也有许多马车和他们一样也是赶去张府,护卫的侍从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但动用军队护卫的,就他独此一家,

  这时一辆马车吸引了他的注意,马车离他约五丈,被二十几名侍从护卫着,车帘拉开一条缝。里面之人正向他这边偷偷打量,看不见人的面容。目光复杂,似乎是个女人地眼睛,而且这双眼睛他觉得异常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面之人和张焕目光一触,车帘随即放下,马车也加快了速度,先他而去。张焕沉吟一下。便吩咐一亲兵道:“去打听一下前面马车里是谁?”

  片刻,亲兵上去问了回来禀报:“都督。对方人不肯尽言,只说是太原过来地。”

  “太原?”张焕若有所悟,他已经知道这辆马车上是谁了。

  张府的门前已是热闹非凡,数百辆马车整齐地停泊在大街上,护卫的侍从们大多已经离去,尽管如此,整条大街还是被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甚至京兆尹也动用了近百名衙役来维持秩序,站在台阶前迎接客人的是张破天和他的长子张云,张云在年初已升为长沙郡刺史,年末回京探亲,正好赶上父亲重入官场。

  张焕来参加今天的宴会,事先已早和张破天沟通过,并给他交了底,自己不会参加今天张家宗祀落成及随后的会祭,并答应他事后会进行补祭,张破天当然明白张焕地心思,也只得罢了。

  此刻,在张破天的府前,聚集着许多朝中大臣子弟,三三两两地交换着这次聚会的消息,这次张破天遍请长安权贵,固然是为了扩大张家重建的影响,但这也是新年前长安最大地一次社交活动,对于这些年轻的官宦子弟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这将是他们寻找进身阶梯的大好良机

  “你们可知道吏部裴侍郎已经到了,他还收下了我的名刺。”一名年轻人得意洋洋道。

  “嗤!”地一声冷笑,旁边一个胖子不屑地道:“收下你的名刺有什么用,吏部的候补官已经安排到五年以后,与其找吏部,还不如去地方上碰碰运气。”

  “地方上的官不也要经过吏部任命吗?”

  “我看你书读傻了,你以为现在还是开元盛世吗?”

  “秦公子可不是书读傻了。”另一年轻人掩口笑道:“他真正心思是在裴侍郎家的如嫣小姐身上,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放肆!如嫣小姐的名字是你能叫地吗?”

  “胸无大志!”胖子眼中的不屑更加浓厚了,他嘴一撇道:“告诉你们,我过了年就去参加陇右书院考试,我父亲可认识张焕,到时托个人情,说不定还能去蜀中为官。”

  数百骑兵护卫着马车缓缓在张府门前停下,立刻在街上引起一阵轻微地瞩目,目前整个长安用骑兵作为侍从,除了右相裴俊外,其余就是几个地方军阀了,不少年轻人还以为是裴相国到了,都纷纷准备上前见礼。

  张焕下了马车,又将崔宁从车中扶出,张破天笑呵呵迎了上来,“我还以为贤侄来不了,正担心呢!贤侄便到了。”

  他又向崔宁拱手施礼,微微笑道:“恭喜崔小姐了。”

  崔宁抿嘴一笑,施了一礼,“参见张四叔。”

  “当不起!当不起!”张焕的到来使张破天心情大好,他连忙让妻子将崔宁领到后院暂歇。自己则亲自带着张焕走进大门。

  “王烟萝也来了。”张破天趁人不注意。低声对张焕道。

  张焕一边和人点头致意,一边笑道:“我在路上已经遇到,张煊来了吗?”

  “没有,就王烟萝一人来,我感觉她不是贺寿那么简单。”

  两人来到大堂前院,这里到处是三五成群的官员,各聚在一处闲聊。张破天将张焕帖子递给了司仪,司仪立刻高声报道:“张掖郡王、陇右、河西节度使、兵部张尚书到。”

  这一声报到引来无数目光,齐刷刷地向张焕扫来:或冷笑、或欣慰、或仇视、或赞赏等等,不一而足。院子里一片寂静,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人间百态图。

  “我们正在打赌,张尚书今天来不来,没想到真来了,这下我可是输了。”户部侍郎卢杞带了两人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贤侄自便吧!我就不陪了。”张破天达到了目的,他得意地拍了拍张焕的肩膀,又向卢杞三人点点头,便径直去了。

  张焕向卢杞拱手施礼笑道:“今天是张府重开,我怎么能不来?哈哈!卢侍郎等会儿定要罚酒三杯。”

  “该罚!该罚!”卢杞笑着上前。他指着身后两人向张焕介绍道:“尚书久在陇右,朝中情况可能不熟。我来给尚书介绍一下,这两位可都是我们大唐的财神爷。”

  他指着一名四十余岁地瘦高个男子笑道:“这位便是掌管盐税地盐铁监令杨炎。”

  杨炎原是崔党,官拜太府寺卿,理财经验丰富,崔圆倒台后他被贬为左谏议大夫,由于崔庆功截断漕运,使江淮税款无法解运到长安。裴俊无奈。只得重新复用他为盐铁监令,希望他能解决这个难题。杨炎立刻提出方案,建议漕运改走长江,走汉水到襄阳再转丹水入关,由于丹水须重新疏通河道,少说也要两三年时间,所以杨炎又提出个临时方案,船直接入巴蜀、由张焕调剂,也就是说将税款在巴蜀入库,再由张焕直接从陇右拨相应地钱到长安,不过这样一来,有点不合常规,就需要张焕地大力配合。

  杨炎立刻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多年前曾请张尚书吃饭,后来又取消了邀请,在下不胜惭愧!”

  杨炎指的是六年前张焕被先帝李系任命为羽林军果毅都尉一事,后来张焕又被太后罢职,他便取消了邀请,这些年来,他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张焕见他坦白得可爱,心中好感顿生,连忙回礼笑道:“不妨,哪天杨使君再补请我一次,不就了结心事?”

  杨炎大喜,“一定!一定!”

  这时,旁边又上前一人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在下太府寺房宗偃,若没有张尚书的粮食,我恐怕此时已被国人捶死,所以我才是心怀万分感激,请张尚书受我一礼。”

  “不敢!既然身为兵部尚书,张焕理当为国出力。”说到这,张焕又笑了笑道:“说起来我还想私下向房使君打听一下,我的俸料几时才能发?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三人听他说得有趣,皆一齐大笑起来。

  “几位有什么好笑之事,可愿让在下也一起分享?”声音是从台阶上传来,众人一齐回头,却见王昂笑容满面地从大堂里走出,他一直在大堂内与韦谔说话,嫌大堂里气闷便走出来透气,正好看见几个人仰天大笑。

  走下台阶,他却一眼看见了目光清冷的张焕,王昂的笑容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昨天得到消息,张焕的一支军队占据了巴陵郡和长沙郡,将自己地驻军赶过长江。

  如果说从前对张焕的嫉恨只是来源于长久以来的反感,那么他现在已经不是嫉恨那么简单了,张焕已经侵入了他的势力范围,升级为他地敌人。

  事实上,王家所控制的襄阳已经是四面受敌,西北是朱控制汉中,其触角已经伸到上庸;东面是新军阀李希烈,目前还算比较低调。但他是一只正在长大的豺狼;而正西。张焕的军队已经进驻姊归,与夷陵郡山水相连,现在张焕地军队又忽然出现在洞庭湖流域,怎么能不让王昂寝食难安。

  王昂没料到自己竟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张焕,他地脸色冷若寒冰,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了张焕半天,才重重哼一声。转身回大堂去了。

  “王尚书就是这个阴阳脾气,张尚书千万莫放在心上。”卢杞见气氛尴尬,他干笑一声,对几人道:“外面寒冷。我不能久呆,先进去了。”

  “我也进去。”太府寺卿房宗偃也笑了笑,又问张焕道:“张尚书不如一起去喝杯热茶?”

  “不了!”这时张焕忽然瞥见了王夫人在隔壁院里,正单独一人站在一树腊梅下赏花,但她眼角余光却似乎在看着自己。“你们先进去吧!我四处随便走走,怀旧一番。”

  卢杞和房宗偃理解他的怀旧之心,便笑着向他拱拱手,先进大堂去了,杨炎却迟疑一下,压低声音对张焕道:“张尚书明晚可有空?我想请尚书到我府中吃顿便饭。”

  张焕欣然点头答应。“杨使君既然开口相邀,张焕怎敢不从。明晚一准到。”

  杨炎见张焕答应,他也不再说什么,一抱拳,匆匆去了。

  这时,司仪又是一声长报:“宗正寺卿、洛王殿下到!南阳郡王、金吾卫大将军李通到!”

  张焕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位重量级人物吸引过去,他便背着手穿过月门,慢慢走到了王夫人面前。向他躬身见礼道:“夫人。别来无恙?”

  王夫人望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十八郎,若家主还活着,他定为你欢喜得很。”

  张焕摇了摇头,“家主若还活着,我倒觉得他未必欢喜,可能还是失望,他或许不希望看见一个割据一方地军阀。”

  “军阀?”王夫人嗤笑一声道:“自古做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手握兵权?哪个不是口蜜腹剑?没有实力,没有手腕,只能任人宰割,只能为别人做嫁衣,十八郎,你能走到今天,难道是靠君子坦荡之风得来吗?”

  张焕不想多谈此事,便笑了笑又问道:“张煊怎么没来?反倒让夫人千里劳累。”

  提到自己的儿子,王夫人眼中一阵黯然,那是一个扶不起地阿斗,手中有了钱,整日纵情于声色犬马,哪有半点家主风范,今天长安张家重建,用不了多久,河东的张家子弟皆会悉数南归,那时裴俊还要他们何用?

  王夫人似乎已经看见了将来的悲惨生活,难道还要她夜里再替人抄写经书、浆洗衣服度日吗?

  不!她不想再回到那种悲惨日子,沉默片刻,王夫人低声道:“我其实不是来参加什么张家的庆典,我这次进京,是专门来找你,我知道一个王家秘密,想和你交换一个条件。”

  “难道夫人手中还有什么信吗?”张焕冷冷一笑道:“很抱歉,王家地秘密,我并不感兴趣。”

  说罢,他施一礼,转身便走。

  “十八郎!你站住。”

  王夫人紧咬着嘴唇,她的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颤抖声音道:“那就当是我求你,我知道过去有很多对不起你地地方,你心里一定很恨我,也很鄙视我,可是、可是我地烨儿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求你看在家主的份上,帮帮他留在世间唯一地骨肉。”

  张焕慢慢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道:“你终于承认张煊不是家主的儿子了。”

  王夫人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当年只是王家的一枚棋子,从来就身不由己,张煊已无可救药,他是什么下场我已经不关心了,可是烨儿一心想读书,想参加科举从仕,他已经两年落榜,而我这个做娘的却无法帮他,十八郎,求你看在家主地份上,给他一个前途,求求你了!”

  “王夫人!我只希望你明白一点,以后不要事事都拿来交换。”张焕背着手淡淡道:“我以前就曾经对你说,张烨可到我陇右从军,现在这个承诺依然有效,至于夫人,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生活,不会再让你去给别人抄经为生。”

  说罢,张焕头也不回,便大步离去,王夫人呆呆望着他地背影,百种滋味涌入心头,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一章 重建张家(下)

  “中书令、裴相国到!”随着司仪的一声高报,张家的贺宴终于到达了,大门处一阵轻微的骚动,数十名官员簇拥着大唐右相出现在众人面前,裴俊今天穿了一身常服,青袍纱帽、三缕长须飘飘,显得十分悠闲从容,就仿佛一个漫步在池边湖畔、沉思中的诗人。

  “参见相国!”

  “相国先请!”

  寒暄让步声此起彼伏,裴俊嘴角含笑,一一点头致意,并不因官高而厚此,也不因位卑而薄彼,只是在他看见张焕的刹那,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张焕拱拱手,微笑着注视裴俊从自己身边走过。

  “裴相国请”

  主人张破天手一摆,主堂的大门终于徐徐拉开,悠扬的丝竹声从影绰的堂内骤然飘起,碗碟在桌案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快速而轻盈的脚步声,红裙绿裳的侍女隐约在大堂中闪现,宴会即将开始的先兆已经显现出来,不需要主人招呼,客人们互相谦让,先后迈步进了主堂。

  主堂气势恢宏、装饰华丽,三人抱不拢的大柱、璀璨如水银般的琉璃灯,大片流纱仿佛落瀑一般的从屋顶垂下,处处显示出主人曾经有过的辉煌,许多第一次来张府的官员都忍不住一阵惊叹,这个主堂竟和国子监的大讲堂相仿,足足可以容纳三千人一同进餐。

  除了长安权贵外,一些有爵位在身的民间知名人士也应邀出席,不过他们却无法进入主堂,只能和一些官宦子弟屈身在次堂,尽管如此,能参加这次张府盛宴,也足以荣耀一时了。

  如果是平常,张破天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如此多的长安显贵,但他时间却安排的很巧妙,正好是新年前夕,尤其即将举行的新年大朝将有一系列重大人事变动,这次宴会也就成了某种风向标,在其中可以探出一二朝局的变化来。

  主堂里坐位早已排好,左右各三排相对,除左右相和内阁成员外。其余皆依爵位及散官高低排列,正中间的高台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昂贵地紫檀方几,那只是一个皇权的象征,除当今太后崔小芙,无人有资格能坐那个位子,率天之下,莫非王土。

  中间大片空地是舞姬们长袖善舞之处,此时几个来自西域乐坊的舞姬正跳着热烈奔放的胡旋舞,乐师们则隐身在大堂两侧,胡琴声和胡鼓声激荡在恢宏宽大的空间里。官员们开始鱼贯而入,在侍女们的引领下,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位子,和周围人寒暄一通后众人一一落座,他们身旁则是夫人们的位子,此刻女宾还未进场。主堂里浮动着一片嗡嗡窃语声。

  从爵位上而言张焕是张掖郡王,从散官上看他是骠骑大将军,都是从一品衔,在他上面还有太师、太尉、司徒、亲王等等。在权贵云集地长安,他的爵位和散官使他只能居于次席,也就是左面第一排。但张破天显然考虑到了实权的重要性,于是,作为中书门下平章事,张焕却又能居坐在右面首排席,第一位是右相裴俊、次位是主人张破天,崔寓没有来,也没有遣子自代。再其次是楚行水、韦谔、王昂。李勉因病遣子自代空缺,而崔庆功和朱尚未赶到长安。由崔雄和朱滔代,就这样,张焕的旁边竟然就是工部尚书王昂,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呵呵!王尚书上月寿辰,张焕不知,多有失礼!”张焕满脸笑容地向王昂拱手施礼,王昂却重重地哼!了一声,调头去和韦谔说话,却不睬张焕的问候,张焕笑了笑,自己坐了下来,桌几不大,一桌两人,旁边空着是崔宁的位子,桌几上菜肴不多,但都是时下难得一见的新鲜菜蔬瓜果、盛在玛瑙盘中的山珍海味、夜光杯中红郁的葡萄美酒,无一不体现出主人高雅的情调,同时也在规模上暗示众人,这是一场非官方非正式地聚会,准确地说,它只是一场规模较大的请客吃饭而已。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震荡,“张都督不求于人,何必去领教别人的傲慢?”

  声音虽响,却捏拿得十分巧妙,在一片嗡嗡声的大堂里,王昂或许知道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他只回头含笑向说话者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和韦谔畅谈旧日交情,甚至连个清冷的目光都没有在张焕脸上留下半分。

  张焕回头,才发现坐在自己左边地,竟然是老将军郭子仪,这位号称大唐军神的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但声音响亮、脸色红润,丝毫不显老态,这种宴会他一般都是遣子自代,很少出面了,但张破天是他的老下级,他便破例给了面子,他是太尉,紧坐于内阁之后,他的下面则是洛王、晋王等一班亲王,也由此可见他地位地尊崇,此刻,这位大唐的顶梁柱,正轻捋他银丝般的长须、笑眯眯地望着张焕,

  张焕急忙站起来,深施一礼谢罪道:“张焕未早见礼,老将军莫怪!”

  “张都督就不要多礼了,难道还要逼我这老骨头起身给你还礼吗?”郭子仪声音响亮只是说话地习惯,但他眼睛里却洋溢着淡淡的清朗,竟透出一种由衷而发的赞赏。

  郭子仪对他的称呼,在这寒冷冬日里给张焕的心中带来了一股浓浓的暖意,他知道,这位出身朔方军的老将军,一直在关注着这几年地河西征战。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地云板叩响,司仪长声宣布,“夫人们到!”

  随即一片莺莺燕燕之声从侧门传来,一直在后堂喝茶聊天的夫人们被请到了主堂,如果说男人们参加这次宴会关心地是朝中局势的微妙变化,那么女人则更加关心自己的衣着容颜、关心儿女的婚事,只见一股五彩斑斓的人流涌入主堂,每个人都衣饰华丽,红、紫、黄、绿各种长裙争艳斗妍。慢束罗裙半露胸,行即裙裾扫落梅。

  姿态或富贵雍容、或美丽大方,无数珠宝首饰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仿佛是一条流光溢彩地长河。

  夫人们在侍女的引导下,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丈夫,在软席跪坐下来,大堂里变得更加热闹。

  崔宁俏丽的脸庞在大堂热气的熏蒸下飞上一抹嫣红,她款款紧靠着张焕坐下。悄声道:“没想到竟然见到了很多旧日的朋友,你知道韦若月嫁给谁了吗?”

  张焕给她倒了杯酒,笑道:“你说!”

  崔宁连连摇头,有些感叹地说道:“她竟然在两年前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为续弦,听说叫王瑁,你知道吗?”

  张焕不由迅疾地瞥了一眼王昂和韦谔,这件事他倒真不知道,王瑁不就是王昂之弟吗?掌控王家的八万大军,看来韦谔当年在汉中时是想借王家之军收复陇右,只可惜来不及实施。便被朱派大将李纳赶出了汉中,原来王昂与韦谔竟有了联姻之谊,张焕不由暗暗冷笑一声。

  “还有楚明珠,嫁给了韩之子,她从小就喜欢她地表兄。”崔宁忽然笑了,轻轻在丈夫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别自作多情,我不是说你。”

  张焕笑了笑,却又想到了韩是余杭郡刺史兼浙西观察使,手中也有二万军队。楚行水将自己女儿嫁给他的儿子,无疑是为了应对崔庆功日益严重的威胁。

  “她表兄也很喜欢她,可惜啊!有情人终难成眷属。”

  崔宁依然沉浸在对朋友不幸婚姻的深深同情之中。她并不关心这一桩桩婚姻背后的利益交换,她在感慨旧日朋友不幸婚姻的同时,却又为自己感到幸运。

  音乐声忽然停了,舞姬都退了下去,大堂里陡然安静下来,只见张破天站了起来,他端着一杯酒朗声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感谢裴相国的光临,感谢各位内阁大臣的光临。我更要感谢在坐诸君的光临,借这一杯水酒来表达我地殷勤之情,来!大家干了它。”

  张破天一饮而尽,将酒杯举得高高,大声道:“干杯!”

  “干杯!”众人一齐高喊,各自将酒喝了。

  张破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今天借我荣升门下侍郎的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我们张家几经沉浮、几经聚合,虽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环,虽然许多张家子弟已经天各一方,但总是血脉相连,总是渴望着有一天能重振旗鼓,所以在我们的老家主去世五年后的今天,张家的宗祠就在这里将重新建立,这就意味着我们张家之根并没有断,请在座地各位见证这一刻的到来!”

  说到这里,张破天已经满脸泪水,他仿佛想起了多年前他曾被张家赶出府门时的愤恨,仿佛想起了张若镐下葬时的凄冷细雨,身边只有三五个人为他送行,他又仿佛想起了寒冷秋风中地张府,人去楼空,惶惶然各奔东西。

  可今天,张家的纽带又重新连了起来,他仰起头,豪放地大笑道:“来!请为我张家的重兴祝福,诸君干了此杯!”

  香醇地美酒和着苦涩的泪水,一齐流进了他的体内,他慢慢闭上眼睛,在一片祝福声中喃喃自语,“家主,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张焕的马车在大街上快速奔驰,数百骑兵则紧紧跟随左右,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马车内十分安静,两个丫鬟乖乖地坐在后面,一声不吭,崔宁两腮一片嫣红,她娇软地依偎在爱郎的怀里,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张焕则在闭目沉思,王昂对他地敌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他知道这是蔺九寒地军队进驻巴陵郡和长沙郡的缘故,已经直接威胁到王家地利益,但是,江淮这个火药桶迟早会爆炸,若不早点打进这根楔子,残局将难以收拾。尤其江淮是大唐极重要的财政来源地。

  从今以后,王昂必然会处处与他为敌,还有韦谔,还有崔庆功和朱,他们甚至会因为有共同的敌人而结成联盟。

  不能再等了,夺取兵部,掌握各地团练兵的调动大权,已是迫在眉睫。

  想到这。张焕低头看了看崔宁,心中有些歉然,本来说午饭后要陪她去乐游原,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他柔声道:“等会儿我可能有事,天缓和一点我再陪你去,好吗?”

  崔宁点了点头,她坐直身子摸了摸额头道:“我头好痛,也想早点回去休息。”

  马车很快便回到府邸,直接驶进了内宅,两个小丫鬟将崔宁扶进房中休息。张焕又叮嘱杨春水几句,便再次坐上马车向宣阳坊疾驶而去。

  在军队掌握在各世家地情况下,战斗力低下的团练兵向来不被人看重,仅仅用来维护地方治安,调动各地团练兵本来是皇帝的权力,但在皇权被架空后。管理团练兵的权力便落到了兵部的手上,以换防的方式实现其调动,很多年来,兵部一直就掌握在崔圆的手里。在崔圆倒台后,崔寓接手了兵部,不过钱粮等物资大权却在裴俊手上。没有粮食、马匹等军需物资的配合,崔寓实际上也调动不了团练兵。

  但对张焕就完全不同,掌握了团练兵,也就掌握了驻兵权。

  马车在崔圆地府前缓缓停了下来,崔府一如往日般的冷清,几个老家人正在清扫台阶上积雪,在正指挥扫雪的老管家远远看见张焕到来。立刻跑进府中去禀报。现在人人都已知道,小姐实际上已经嫁给了此人。

  崔圆在女儿走后。身边立刻显得冷清了许多,虽然侍妾服侍,总不如女儿那般细心、尽心,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回忆着往日的点点滴滴。

  今天阳光明媚,崔圆则坐在竹椅上在花园里晒太阳,身边只有两个专为他抬竹椅的侍从,他也知道今天是张破天重开张张府的日子,但他没有请柬,他早已经被人遗忘,甚至连过去的仇家也没有兴趣来找他算帐了。

  衰老正悄悄地蚕食着这个大唐前相的余生。

  “老爷,姑爷来了。”老管家在崔圆身边低声禀报。

  “姑爷!”崔圆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笑,五年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张焕最后竟成了自己的女婿。

  “让他进来吧!”崔圆又缓缓道:“以后他来就不要再禀报了,直接带他来找我。”

  “是!”老管家答应,立刻匆匆去了。

  崔圆伸手去取旁边的毯子,可怎么也够不着,侍从连忙上前将毯子递给他,他叹了口气,将自己已经萎缩地双腿用毯子盖好。

  片刻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张焕老远就看见了崔圆孤零零的坐在草地上,身子瘦小而单薄,想着他从前的胖大威风,就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张焕暗暗叹息一声,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想着今天裴俊的入府的气势,当年声势浩大的崔党,还有几人记得这位病弱地旧主?

  “小婿参见岳父大人!”

  崔圆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为岳父,而且就是他当年最为警惕之人,命运弄人,他们居然成了一家人,崔圆心中竟生出一丝百感交集,他立刻稳住心神,微微地摇了摇头,自己几时变得这样容易动情?

  “你我心里明白就行了,你还是叫我阁老吧!这样我也听得也耳顺些。”

  “是!张焕遵命!“

  崔圆笑着点了点头,他向旁边的坐垫指了指道:“来,坐下说话。”张焕坐下,恭敬地道:“宁儿头有些痛,可能是受凉了,不能随我同来。”

  “你是刚从张府来吧!”

  崔圆不紧不慢地问道:“我听说下午有宗祠开祭仪式,你怎么不参见?”

  张焕一笑,却没有回答,崔圆也笑了,他当然知道张焕为什么不参加,“很好!在我面前不找借口搪塞,说明你还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说说看,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焕沉吟片刻,便淡淡一笑道:“我来是想请阁老劝说崔寓辞去兵部侍郎一职。”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二章 意外收获

  夜幕悄然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夜空依然晴朗,仿佛蓝色的天鹅绒平铺在一望无际的天穹,上面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宝石,但夜里的气温却骤然下降,寒气凛冽,这种深入到骨子里的寒冷,冷得仿佛将血都要凝固了。

  平康坊,夜色中的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已经临近新年,大多数人都不受气温的影响,忙碌着新年前的准备,尤其各大酒店生意异常火爆,预定的酒席已经排到了大年初五,李杜酒楼也不例外,这个裴家的密探大本营也一样生意兴隆,大门前停满了食客的马车,仍不断有客人从四面赶来,伙计们忙得脚不点地,在门口迎送客人。

  一名店伙计笑容满脸地送走一辆马车,他捏了捏已经笑得发酸的腮帮子,向四处迅速张望一下,想找个地方偷偷歇息片刻,一辆宽大的马车落入他的眼帘,他记得这辆车似乎已从早上停到现在了,或许是隔壁河东酒楼的马车,他刚起了溜到后面休息的念头,身后却忽然一声炸响,“王八郎,又想缩脖子了不成?还不快来帮忙!”

  伙计无奈地叹了口气,“来了!来了!真不让人活了,老牛还要吃把草、喝口水呢!”他嘟囔几句,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店里跑去。

  就在他刚刚走开,那辆宽大马车的车窗后却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明锐地盯着酒楼的大门处,只见大门处,一个醉汉被人搀了出来,他约三十岁,身体强壮。正大喊大笑地发着酒疯,正是崔庆功之子崔雄,而搀扶他之人容颜俊秀、身材窈窕,乍一看似乎是个女人,但他的衣着打扮却分明是男子。此人就是崔雄的知己刘侠儿。

  刘侠儿拿着一方手绢掩鼻,眉头紧皱道:“你喝得太多了,回去你娘子又要责怪了,她不是让你今天回去吃晚饭吗?”

  “那个黄脸婆理他做什么?我们快活就行了。”崔雄仰天大笑。却没留意脚下,一脚踏空,险些跌下台阶去,几个伙计连忙将他架上车,这时,酒楼掌柜给刘侠儿施了个眼色,命他将崔雄送回去。

  刘侠儿却面露难色道:“最近他娘子越来越凶,还扬言见我一次打一次。我还是不去吧!”

  “你自己看着办吧!”掌柜冷笑一声,转身便回了酒楼,刘侠儿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将崔雄扶上马车。马车启动,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送走崔雄,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伙计又瞅个空想溜去休息,可一抬头,却愣住了,刚才那辆宽大的马车已经无影无踪。

  “真是活见鬼了!”伙计挠了挠后脑勺,心中诧异之极。

  崔雄地马车在夜幕里快速穿行,大街上马车颇多,来来往往行人不断。马车里鼾声如雷。崔雄已经睡得如死猪一般,刘侠儿此时已经媚态全去。眼中露出了男子般的冷色,他阴沉着脸坐在马车一角,冷冷地望着这个令他厌恶无比的男人,已经几年了,上面似乎已将他的人生确定,将陪伴这个臭男人走完他的一生,此刻,他地腰间就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只须轻轻在崔雄脖子上一划,他便能完全解脱了,刘侠儿将匕首拔出,目光憎恶地盯着崔雄粗大的脖子,刀锋在黑暗中闪烁淡淡的冷光,良久,他还是将刀收了回去,杀了此人,他真地就能解脱吗?刘侠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既然吃了这碗饭,他早已是身不由己。

  就在刘侠儿内心纷乱不已之时,他却没有发现,数十步外,一辆宽大的马车正悄悄地跟着他。

  约行了四五里路,马车便来到了位于同一坊的崔庆功府邸,目前崔庆功尚未进京,府里只住着崔雄和其妻子以及几个小妾,马车缓缓在府门前停下,门前很冷清,挂着的灯笼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光线,刘侠儿跳下马车,吃力地将崔雄拖上台阶,丢在门口,犹豫半天却不敢去敲门,他刚走下台阶,四周忽然出现了数十条黑影,将刘侠儿和整个马车团团围住。

  “想不到吧!你终于落到我的手中。”黑暗中,一名少妇慢慢走出,只见她柳眉倒竖,一双煞眼里杀气腾腾,她正是崔雄之妻王田,工部尚书王昂之女,今天王昂专程来看望他们小两口,王田一早就给崔雄打过招呼,让他务必早点回家,崔雄平时的荒淫她也忍了,至少在父亲面前得给她这个面子,但直到王昂离去,崔雄连影子都没有见到,王田在激愤下命人去找,结果得知他又是和那个不男不女之人混在一起喝酒。

  新仇旧恨终于在她心中集中爆发了,王田用剑指着刘侠儿怒喝道:“打死他!”

  刘侠儿多年的训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一个后空翻跳上马车,拔出匕首迅疾无比地刺向马臀,挽马一声长嘶,发疯似地向前冲去,瞬间便撞到两人,斜刺里冲到了十丈之外,刘侠儿抢过长鞭,赫赫地猛抽两鞭,马车加速,片刻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刘侠儿,再让老娘抓住你,定剥了你的皮!”寂静地夜里回荡中王田恶狠狠地吼声。

  五十步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之人一直在冷冷地观望着这一

  永乐坊,张焕府邸,张焕站在崔宁卧榻前,默默地看着宫里来的太医正给崔宁诊脉,中午,崔宁回来后没多久便浑身发热,一直睡到黄昏时分,非但没好转,身子反而变得滚烫,终于病倒了。

  “刘太医,内子病势如何?”张焕见太医脸色阴沉,心中着实担心。

  太医姓刘,在宫中呆了近三十年,虽然大病没看过几场,但好歹也算是个专家了。他诊完脉,轻捋一下长须,摇了摇头道:“病因很简单,我一个下午就在各府给夫人们看病,都是一样。穿得太少受凉了,但夫人脉象却较别人更加虚弱,说明她元气不足,是底子虚的表现。所以她的病势也比别人沉重几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多静养几日,再好好补一下身子就是了。”

  说完,刘太医来到桌前,大笔一挥便写下一张方子,递给了张焕笑道:“其实只是小病,照方子抓药。静养个三五天便好了。”

  张焕大喜,连忙向杨春水施了一个眼色,杨春水立刻取来一只红包,张焕将红包塞到他手中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刘御医务必收下。”

  “不!不!不!”刘太医感觉红包沉重,吓得他连忙推却,“若被太后知道。非打死我不可,宫中规矩严格,请张尚书谅解。”

  张焕见他态度坚决,倒不是虚伪客气,也只得罢了,便将红包放下道:“那我送刘御太医出去。”

  一直送到门口,刘太医再三拱手道:“实在不敢当。尚书请留步。”

  “那今天就麻烦太医了。”一直目送他上了马车。这才准备回去,这时。远方忽然奔来几匹快马,迅疾无比,直向这边冲来。

  张焕微微有些诧异,马上骑士分明是陇右地骑兵装束,难道陇右出什么事了吗?

  “站住!”十几名亲卫冲上去,拦住快马,马上骑兵跳下地,远远地对张焕禀报道:“道路结冰,行走十分艰难,夫人和公子今晚暂歇武功县,明日才能抵京,夫人命我们先来禀报。”

  张焕点了点头,随即对亲兵都尉李定方道:“朱也是这几日进京,别在路上遇到了,你带五百名弟兄连夜赶去武功县。”

  “是!”李定方行一军礼,快步跑到隔壁军营点兵去了。

  张焕走进府,他正要再去看看崔宁,忽然一名亲兵上前低声禀报道:“胡掌柜有紧急情报要禀报都督!”

  胡掌柜就是吴珠越宝行的掌柜,张焕安插在长安的情报头子,

  他既然有紧急情报,必然有变故发生,张焕立刻令道:“带他到我书房!”

  他暂时压下探望崔宁地念头,快步向书房走去,片刻,胡掌柜被亲兵带进了张焕地书房,自从张焕去东市视察了情报中心后,胡掌柜便赶回了金城郡,在杜梅的大力支持下,他的事业开始了巨大变革,开酒楼、买妓院、置客栈,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一个以产业群为掩护地新情报中心便形成了,而且还从陇右带来二百多人,力量空前壮大。

  胡掌柜上前一步,深施一礼道:“属下参见都督!”

  张焕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你快说,什么紧急情报?”

  “也不是紧急情报,只是个意外发现,属下觉得事关重大,便赶来禀报都督。”

  胡掌柜停了一下,他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便接着道:“属下在平康坊买酒楼时就发现隔壁的李杜酒楼颇为怪异,总是半夜有人进出,且施放鸽子,开始并没放在心上,直到几天前才终于有人认出,其中一名半夜来客竟是裴家的子弟,叫做裴淡名,昨天夜里,属下命人射下一只远方来地鸽子,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李杜酒楼竟然是裴俊地情报据点。”

  说到这里,他取出一管鸽信递给张焕道:“这就是从那只被射下的鸽子身上发现,请都督过目。”

  张焕接过鸽信,展开,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李正己昨日借亏粮杀副将桑平,任命心腹刘文喜为副。

  张焕看罢,不由心领神会地笑了,“不错,确实是裴俊地情报据点,居然就在你隔壁,当真是有趣得很。”

  张焕将纸条收好,他见胡掌柜欲言又止,便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不要遮遮掩掩。”

  “是!”胡掌柜连忙禀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属下发现了一件可疑的事。”

  “什么可疑的事?”

  “属下今天下午发现崔庆功之子崔雄在李杜酒楼喝酒,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一名兔儿爷不!不!一名举止女气的男人将他送了回去,属下一路跟随,在崔庆功府前。崔雄的娘子竟设伏要杀那名男人,就仿佛争风吃醋一般,最后那男子驾马车逃了出去。”

  张焕笑了笑,崔雄有断袖之癖,他也有所耳闻。如果是在平常,这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不过李杜酒楼居然是裴俊的情报据点,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那你说地可疑之处又在哪里呢?”

  “可疑之处在那个男子身上。”胡掌柜回忆着刘侠儿那漂亮之极的凌空一翻,轻轻摇头道:“他绝不是一般的人,他反应极快,轻功也很高明,而且出手果断迅捷,显然是受过训练的高手,都督,我敢肯定。这个男子和李杜酒楼大有关系。”

  张焕点了点头,胡掌柜地意思他明白,就是说那男子是裴俊派到崔雄身边地卧底,他沉吟一下便道:“你彻底去查清那个男人的底细。一有结果,即刻禀报于我。”

  “是!属下这就去。”胡掌柜刚要走,张焕又叫住了他,“以后你就不要来我的府邸了。我会派人专门与你联系。”

  胡掌柜答应,匆匆离去,张焕则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发现了裴俊地情报据点,固然是个意外收获,但裴俊派人盯住崔雄,这才是值得推敲之事。如果自己没猜错地话。裴俊一定利用崔雄做了很多事,甚至崔庆功叛出崔家都极有可能是裴俊利用崔雄所为。毕竟崔圆就是在这件事上彻底倒台。

  崔雄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当年他冒自己的功劳时,就已经知道了,既然如此,自己能不能也利用此人一次呢?

  “方无情。”

  “属下在!”一个身材异常雄壮的大汉象鬼魅一般出现在张焕面前。

  张焕背着手凝望着沉沉的夜空,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你替我去杀一个人。”

  次日一早,酒醒后地崔雄便匆匆来找刘侠儿,他一早便得知了昨晚之事,立刻当众赏了妻子两记响亮地耳光,打得王田嚎啕大哭,他又下严令,谁再敢跟夫人去闹事,一律打死。

  崔雄现在已不是白身,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崔庆功放在长安地人质,朝廷便封他为太仆寺少卿同正员,

  同正员是指虚职、不管实事,也正对崔雄地胃口,有了这块牌子,他俨然以朝廷重臣自居,到处寻衅滋事,恶名更胜从前。

  “刘侠儿呢?”崔雄冲进李杜酒楼,拳头在柜台上擂得咚咚!直响,伙计们被他的恶相吓得战战兢兢,随也不敢上前应话,最后掌柜不得已上前施一礼道:“崔少卿请息怒,刘侠儿出去避祸了,过两天便回。”

  “避祸?”崔雄勃然大怒,一脚蹬翻了柜台,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只见尘土中崔雄狂吼道:“他娘的!就是那个臭婆娘做地好事,老子回去宰了她。”

  他转身便向外冲去,掌柜见事情有些闹大了,他不敢耽误,立刻跑去找裴淡名汇报此事。

  此刻,刘侠儿就站在三楼上的一扇窗前,他脸色阴冷地注视着崔雄气急败坏地远去,

  够了!他心中暗暗狂呼,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迟早有一天他会死在崔雄身上。

  他摸了摸怀里,这里面存有三万贯王宝记的飞票,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积攒下来地卖命钱,有裴俊赏他的、也有崔雄讨好送他的,这些钱足够他舒舒服服地度过下半生了。

  这时,他忽然看见掌柜也匆匆走了出去,知道他是去找裴淡名汇报,再不走,自己就没有机会了,刘侠儿心下一横,他三两下收拾了一个包裹,不敢走正门,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脚勾住二楼的屋檐,轻轻一纵身,仿佛一只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地,他辨了一下方向,疾速向酒楼后面的小巷奔去。

  可是他刚转了一个弯,脖子忽然猛地一紧,他竟被一个人的胳膊勒得悬空而起,两脚乱蹬,没有丝毫着力之处,紧接着眼前一黑,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三章 联姻双刃剑

  咣当!茶杯倾翻落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撒泼一地,王昂目瞪口呆地盯着报信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儿竟在中午时服毒自尽,昨天晚上她还笑脸向自己说夫妻恩爱,怎么一天不到就服毒自尽了,良久,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厉声喝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姑爷说是小姐一时想不开。”报信人战战兢兢答道,他见王昂的眼神凶煞无比,嘴唇不由一阵哆嗦,又补充了一句道:“今天早上姑爷和小姐吵了一架,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

  “混蛋!”王昂一把将报信人推翻,大声吼道:“我给备车!”

  马车启动,百名侍从护卫着王昂的马车风驰电掣般向平康坊驶去,崔府大门敞开,门口聚集了一群家人,个个面色紧张,全府上下都充满了不安与骚动,吱马车停下,数名侍从护卫着王昂从马车走出。

  “给我统统进去,谁也不准离去。”

  王昂一声令下,百名侍卫执刀将所有的家人全部赶进府去,大门随之紧闭,将所有的紧张和疑虑都统统关在门内,崔雄已经不在府里了,王田自尽后,他只回来交代几句,将善后之事扔给管家,自己却借口公务繁忙扬长而去,王田的尸首还停在屋内,两个贴身丫鬟也不敢擅离,面如土色地蹲在地上,两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恐惧之色。

  “你们两人听着,小姐确实是自杀,公子和小姐一直很恩爱,因为昨天发生了口角,小姐才一时想不开,你们俩不得乱说,否则公子饶不了你们!”

  说话的是崔府管家。虽然王田死因不详,连他也怀疑是崔雄下的手,只是崔雄死活不肯承认,一口咬定是自杀。但有一点管家却很清楚,夫人可是王家嫡女,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她娘家怎肯擅罢干休,无论如何崔雄也脱不了干系,他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见两女表情痴呆,又大吼一声,“你们听清楚没有!”

  “哼!”外面传来了重重的冷哼声和急乱的脚步声。随即砰!地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了,大群执刀侍卫蜂拥而入,瞬间便控制了房中各处,王昂大步从外面走进,他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用白布覆盖的尸首。清清冷冷,女儿尚在房中,那人却说公务繁忙置之不管,一时间,王昂恨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叩见大老爷!”

  两个丫鬟扑通!跪了下来,这两个丫鬟都是随王田陪嫁而来,自小就服侍小姐。见娘家大老爷到了,眼中惧意顿去,一齐失声痛哭起来,“大老爷要给小姐做主啊!”

  旁边地管家吓得一身冷汗。他知道事情有些闹大了,急忙道:“王尚书,此事是误会!”

  王昂眼一扫,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向侍从使了一个眼色,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冲上来,一把将管家拖出房去。随即又将门重重关上。王昂走到床榻前,掀开被子看了看。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慢慢坐下,嘶哑着声音问两个丫鬟道:“我来问你们,小姐为什么要自尽?”

  “大老爷,小姐是被那畜生逼死的啊!”一名丫鬟胆子稍大,咬牙切齿道。

  王昂已经渐渐听出蹊跷来,他眯着眼睛问道:“昨天小姐还告诉我,他们夫妻恩爱,难道不是真的吗?”

  “老爷,那是小姐要面子,安慰你的话,事实上小姐这几年苦极了。”

  两个丫鬟伶牙俐齿,一五一十地便将崔雄这些年如何冷淡王田,又如何殴羞辱打她,一个添油、一个加醋,加上她们自己地屈辱和感受,将平时琐碎小事夸大了三分,最后道:“就因为小姐昨晚要杀那个男宠,崔雄今天便对小姐大打出手,早上当众羞辱她,中午又追回来暴打,就算小姐不是自杀,也会被他活活打死。”

  王昂听得两眼尽赤,尽管他知道崔雄不是好东西,但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凶恶到使用暴力的程度,这还用问吗?他老子就是欺人太甚,儿子还能好到哪里去!但丫鬟的最后一句话却使他心中一怔,他立刻追问道:“你们说小姐还有不是自杀的可能?”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一人怯生生道:“小姐关在屋里独自哭了一天,我们下午进去时她便不行了,但她身上从无毒药,怎么自杀?所以有一点可疑。”

  嘭!王昂狠狠地在桌上捶了一拳,他也认为女儿若有委屈,自会找娘家撑腰,怎么可能随意轻生去死呢?

  他眼睛流露出了恶狠狠的杀机,崔雄,崔庆功,你们父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两个丫鬟道:“你们可知那个男宠住在哪里?”

  “听说他们常在李杜酒楼饮酒作乐,对了,那个男宠好象叫刘侠儿。”

  “刘侠儿?”王昂喃喃地念了两遍,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挥手厉声令道:“去李杜酒楼!”

  平康坊昼夜喧呼、***不绝,在醉眼朦胧间,只见云鬓如雾、胭脂似雪,染尽了大唐的繁华与妖治,时值年末,数万考生云集长安,年年岁岁,只为金榜题名时的那一刻荣耀,在夜晚,在美酒高樽前、在美人笑靥中,三五亲朋好友相聚,说不尽大唐的风流与才气。

  李杜酒楼夜晚的生意更比白日兴隆,呼喝喧笑声不绝不耳,大街上***如昼,人来人往,显得十分热闹,忽然,远方传来了闷雷般地马蹄声,夹杂一声声厉喝,“前方闪开!”

  大街上顿时乱了套,吓得人人尽往路边躲闪。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大街尽头一片黑影投地,霎时间从黑暗里出现了一百多骑彪悍的侍卫,杀气腾腾、势如奔雷。

  侍卫们簇拥着一辆马车。在李杜酒楼前缓缓停下,王昂从马车里下来,他背着手冷冷地打量了一下周围,酒楼前已经空无一人,十几个招呼客人的伙计早躲进了大堂,楼上窗口挤满了黑簇簇的看热闹的人头。

  掌柜急忙笑着跑了出来,躬身长施一礼道:“欢迎王尚书光临敝店,荣幸之至。”

  “崔雄可在?”王昂眼一搭,冷冷问道。

  掌柜心中暗叫不妙。他强挤笑容道:“早上他曾来过,可很快他便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

  “那刘侠儿呢?”王昂眯缝的眼中渐渐露出了杀机。

  “回禀王尚书,刘侠儿可能一早就离开长安了。”掌柜地心中打起了小鼓,他地手在身后连连做手势,告诉看得懂的人去报告裴淡名。可惜十几个伙计,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离开长安了?”王昂轻轻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回头给侍卫们使了个眼色,“去将店里的客人都劝退了。”

  侍卫们大声答应,一起执棍冲进了酒楼,急得掌柜连连作揖,“尚书大人。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敝店一次。”

  王昂手一背,转过身去不理不睬,片刻。酒楼里象炸了窝似地,骤然响起一片打砸声,碗碟摔碎声、桌子掀翻声、尖厉惊叫声,随即大群食客奔涌而出,也不付账,冲出大门四散逃窜,不到一刻钟。李杜酒楼里变得一片狼藉。却空无一人。

  “王尚书,刘侠儿真的已不在店里了。”掌柜带着哭腔地话音刚落。却一下惊得嘴都合不拢,只见两个伙计扶着东倒西歪的刘侠儿从大堂里走出,前后左右围着数十名士兵,出了店门,士兵将刘侠儿扭到王昂面前,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一名士兵上前禀报道:“禀报尚书,我们在柴房发现此人,据说他就是刘侠儿。”

  “他不是离开长安了吗?”王昂斜睨着掌柜问道。

  “这个掌柜哑口无言,他忽然冲上前,狠狠地抽了刘侠儿一个大嘴巴,“混账!你躲在柴房里做什么?”

  刘侠儿象个白痴似的嘿嘿傻笑,仿佛什么也不明白,掌柜急忙转身向王昂作揖,求情道:“他只不过是街头一个下三滥,尚书千万不要他一般计较。”话没说完,只听远处一声大喝,“放开他!”

  只见崔雄怒气冲天地大步走来,他一把推开两个侍卫,便要上前去抢人,侍卫们哪里容得他放肆,十几根棍子一齐将他牢牢叉住。

  崔雄勃然大怒,抽出长刀吼道:“再不放开他,老子就要杀人了!”

  “好!好!好!看来杀人是你地本性,老夫今天就要看看你还要杀谁?”王昂心中仇恨的怒火已经将他全身点燃了,他一指刘侠儿下令道:“将此人给我乱棒打死!”

  数十名侍从高举大棒一拥而上,围着刘侠儿夹头并脑乱棒打下,只片刻,浑身血肉模糊的刘侠儿便已倒地毙命,掌柜后退几步,呆呆地望着眼前地惨象,脑海里一片混乱,刘侠儿就这么死了,他怎么向上面交代?

  而崔雄仿佛发疯了一般,抡刀乱砍乱劈,但很快就被十几名侍卫制住,死死地摁在地上。

  “王爬灰!老子非杀了你不可。”崔雄仿佛野兽一般地嗷叫,吼声传出数里之外,“你女儿就是老子杀的,你们王家个个都肮脏无比,王爬灰,你那些丑事当老子不知道吗?”

  侍卫们用皮带死命勒住崔雄的嘴,但他依然含糊不清地狂叫:“呜呜爬灰!”

  王昂的脸被血涌胀得几乎要爆炸,他浑身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崔雄,忽然,他身子晃了晃,眼看要晕倒在地,几名侍卫一齐扶住了他,连声呼喊:“尚书!尚书!”

  王昂慢慢苏醒,他地脸色已由猪肝红变得惨白无比,指着崔雄颤声道:“给我打!打死他。”

  侍卫们为难地向队正望去。这可是崔庆功地儿子,老爷真是气糊涂了。

  “你们怎么还不动手,打死他我来负责。”王昂声嘶力竭地大吼。

  “队正,怎么办?”几名侍卫悄声问道。

  侍卫队正终于一咬牙。“打断他地两条腿!”

  大棒抡了起来,噼里啪啦!乱棍向他腿上打去,崔雄吼叫了几声,终于支持不住,一下子晕死过去。

  王昂已经走了,大街上十分安静,掌柜望着血泊中地刘侠儿和晕死过去的崔雄,长长地叹了口气,命人先去报官。又命几个伙计将崔雄抬进酒楼,去找医生来救治,他本人则坐上马车,向裴府疾驰而去,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必须要立刻禀报相国。

  崔雄躺在三楼的一间雅室里,还没有醒来。一名伙计坐在一旁看护他,轻轻地打着盹,但在就窗外,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崔雄,他见那伙计不走,便从怀中摸出两锭金子,一轻一重向门口扔去。打盹地伙计立刻醒来,寻声望去,一眼便看见了墙角的金子,他惊喜地站了起来。飞快跑过去,那窗外地黑影一跃便跳入房中,无声无息,闪电般地躲到屏风后。

  伙计显然以为这是食客们在混乱中掉的,他迅速拾起揣进怀里,又抬头向四周看了看,忽然发现前面还有一锭。不由惊喜交集地跑出门去。

  就在这一霎那。那黑衣人已经取出一柄银,迅疾而准确地向崔雄地胯下击去。崔雄一声闷哼,浑身剧烈蜷曲,翻身滚落下木板,待拾金伙计闻声跑进来时,那黑衣人早已无影无踪。

  就在平康坊李杜酒楼乱做一团之时,位于宣阳坊的崔圆府邸却来了一名客人。

  崔寓已经快三年没有踏进这个门了,影墙变成了一片灰白色,原来地金边装饰已无影无踪,一排柳树似乎变得有些苍老了,脖子无力地垂了下来,萧瑟而没有生机,长廊漆面斑驳,有几处甚至露出了白色的原木

  崔寓叹了口气,往日尊贵的气息在这种府邸已荡然无存。

  “二老爷请!”老管家将崔寓带到书房前,恭敬地道:“老爷在房中等你呢。”

  崔寓略略整理了一下衣帽,快步走进了崔圆的书房,房间里的摆设还是和从前无二,简单而清雅,只是多了一堆堆的书,略显得有些凌乱,但崔寓却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适,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

  “二弟,多年未见了。”在一堆书的后面,崔寓看到了自己地大哥,一个苍老瘦小地老人,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让他感觉到不适,房间里充满了老人的气息,就仿佛有一本霉烂地书。

  他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大哥!”

  “坐下说话吧!你那么高,我不习惯仰视别人。”崔圆微微笑道。

  “是!”崔寓坐了下来,向崔圆欠身笑道:“大哥看起来精神还好,让人欣慰。”

  “当然了,家主让给崔昭了,整天无事,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醒了看看孙子,无忧无虑,精神自然是不错,倒是二弟,却似乎不太好。”说到这,崔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我听说昨天张破天大宴长安显贵,九个内阁大臣中崔庆功和朱未到不算,李勉有病遣子自代,唯独二弟既无表态,也没有让崔齐代为前往,二弟,看来你病得不轻啊!”

  崔寓暗吃了一惊,他忽然意识到,崔圆从来就没有真的相忘于江湖,他的心依然在朝廷之上,那他叫自己前来,难道是

  崔圆仿佛知道他心思,他淡淡一笑道:“事实上你地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维持现状,生活在裴俊的阴影之下,碌碌无为,十几年后便告老还乡,如果你不愿走这条路,那么,就必须有一个人取代裴俊,不!是取代崔小芙,那时为了权力的平衡,你才有重新出头的可能,当然只是可能,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就看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可能而放弃一些现在的权力了。”

  崔寓默然,大哥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他也是在李莫自杀后才幡然明白张焕地策略,可是一切已经晚了,凤翔军就像一艘断了缆绳的船,无可挽回的飘远了,为此,他烦闷、生气,殚精竭虑地考虑着如何保住兵部,或许张焕对此并不感兴趣,他说不定仅仅只是想进驻关中,或者他看中了掌握天下钱粮的户部,否则他怎么会控制长安地粮食?

  但此时,崔圆的一席话终于将他的一线希望掐断了,他看到了残酷的现实,张焕要的,就是他的兵部侍郎一职。

  “他来找过大哥了吗?”崔寓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错,他昨天下午是来找我了。”崔圆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希望二弟将兵部侍郎一职借给他。”

  “借?”崔寓有些不解。

  “二弟,借地意思是他不但要得到兵部,还要得到门下侍中地全力支持,就像刘备借了荆州,孙权还巴巴地将妹子也送给他一样。崔圆象一只老狐狸般地笑了,此刻,他已经和那只小狐狸心心想通,张焕四面树敌,他岂能在不想着在得到兵部的同时,又得到一个坚定地支持者呢?

  “二弟,你自己好好考虑吧!裴俊若没答应他什么,张焕怎么会把粮食送到长安?”

  “不用考虑了,我听大哥的就是了。”

  没有了家族的支持,他崔寓也就是一片无根的浮萍,三年来,他已经痛定思痛,就算张焕没有一个借字,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听从大哥的安排,以表达他愿重回家族的意愿。

  崔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忽然流露了一丝兄弟间的温情,他伸出枯瘦的手,微微笑道:“二弟,小时候我答应你什么事时,你总是要拉住我击掌为誓,你还记得吗?”

  崔寓也笑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与崔圆轻轻击了一掌,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容灿烂无比,仿佛他们又重新回到了童年时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老爷,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

  是老管家的声音,崔圆笑道:“你就进来说吧!“

  老管家走进来,垂手道:“刚才一个家人从平康坊回来,说崔雄出事了。”

  崔圆并没有感到意外,他那个侄子又蠢又莽撞,且骄横无比,不出点什么事才是怪事呢!他冷笑一声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听说他妻子不堪他的凌虐,中午服毒自尽了,王昂找他算帐,就在刚才在平康坊把他打成了残废,据说还伤了他的命根子。”

  崔寓却霍然一惊,他急忙对崔圆道:“大哥,这下崔庆功与王昂岂不是结下了深仇?”

  崔圆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联姻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两家可同仇敌忾;可若用得不好,却会反目成仇,看来江淮从此多事了。”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四章 张党雏形

  \“我们请了三个名医,皆说崔雄断腿虽然可续,但卵丸已毁,已经回天乏术,恐怕会是终身致残,另外王昂已将其女儿尸首运回府,并放言,未能当场杖毙崔雄,甚为遗憾。”

  宣仁坊,裴俊的书房内,裴淡名正在向裴俊汇报着一个时辰前所发生的事件,事实上,早在王昂命人砸楼之时他便躲在一旁了,但他始终没有露面,眼睁睁地看着刘侠儿被打死、崔雄被打残,为此他深感内疚,讲述完事件经过,裴淡名单腿跪下,向裴俊请罪道:“属下未能阻止事态恶化,责任不可推卸,特向家主请罪!”

  裴俊平静地听完了汇报,对于李杜酒楼的损失和刘侠儿之死,裴俊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因此事会造成王昂和崔庆功的对立,他又是喜忧参半,喜是王昂事后必然会担忧崔庆功进攻襄阳,从而更深地依赖自己,忧则是崔庆功得到了动兵的借口,稍微不慎就极可能造成江淮地区的再次动荡,尤其是漕运准备改线走丹水,若襄阳动乱,漕运将不得不绕道巴蜀,耗费人力物力不说,最终还是要被张焕所控制,这却是他不想看到之事。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沉思的时间过久,裴俊立刻慑住心神,轻轻摆了摆手道:“你隐而不出,这做得很好,还有王掌柜,他临危不乱,没有将裴家扯进事件,也要表彰,起来吧!我不会责怪你。”

  “谢家主不责!”裴淡名站了起来,他犹豫一下又道:“还有一事要禀报家主。”

  “说吧!”

  “属下担心崔庆功进京后,可能会报复李杜酒楼,给我们造成损失。所以属下想关了这家酒楼,另辟他处,请示家主是否准许。”

  裴俊微微点了点头,“你的担心很对,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事后写份报告给我,另外,要派专人关注此事。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裴淡名行了一礼,便匆匆去了。

  裴俊略略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情,崔雄事件对他只是岁末的一个小插曲,就仿佛冬日地一场小雪,并不能改变他的主要布局线路。眼下,裴俊关心的是宣仁七年新年大朝来临之前的人事变动,以及新漕运线路的走向,这些才是当务之急。

  他慢慢坐了下来,随手拿过桌案上的一本行踪录,这是他手下几个密探所编的重要人物行踪报告,原本只是针对张焕一人,但很快便发展到其他内阁成员。每天都有报告,裴俊翻开了第一页,第一个人便是张焕,记录很简单,上午去了兵部,认识兵部中一些重要的官员。中午和楚行水在劝农居一同就餐,下午去李勉地府邸探望病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又翻了几页。找到了崔寓的记录,只有四个字,深居不出。

  裴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从一叠文件下抽出一本昨天的记录,在张焕的一页中,赫然记录着:下午单独去了崔圆府邸,而在崔寓地记录中。还是只有深居不出四个字。

  裴俊将行踪录合上。眉头皱成一团,张焕去崔圆府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已经娶了崔宁作平妻,但他昨天下午单身前往,却又在裴俊的意料之外。

  尤其在兵部重组这个最敏感的时候,张焕去了崔圆的府邸,他极可能就是想通过崔圆来劝说崔寓让出兵部,对于张焕怎样得到兵部,裴俊并不太在意,毕竟凤翔事变在前,不管他的后续如何行棋,都无法和他夺取凤翔的手段相比,关键是崔圆,这个阴魂不散的老对手,难道崔家与张焕竟又达成了什么协议不成?

  这才是让裴俊最为担忧之事,崔圆倒台、崔寓失权、崔党哗变、崔氏分裂,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崔家已经彻底败落了,但裴俊却知道,崔家失去的只是华丽地外衣和臃肿的外形,它内在的力量并没有失去,相反,在崔庆功这个毒瘤被剜掉后,崔家极可能会焕发出勃勃生机,在山东,崔家依然有四万精兵,有数万顷土地,控制着近十万奴隶和无数佃农,还有数以百计的子弟在朝中、在山东、在大唐各地为官,崔圆三年来整肃家风、不遗余力地培养家族新人,仅去年考中进士的崔家子弟及门生就高达十二人,比他裴家只有三人上榜多了足足四倍,老树涅后获得的却是一个全新地生命,相比之下,他裴家才是真正的开始堕落了,竟然还有科举舞弊的事情发生,可谓奇耻大辱,难道权力真的是滋生腐烂地温床吗?

  为此裴俊困惑不已,为此他看到了家族危机重重,不仅仅是家族,整个大唐又何尝不是这样,在世家朝政逐渐走向衰亡之时,原本被它压制住的毒草开始疯狂生长,那就是越演越烈的地方军阀,毫不忌讳称帝野心的朱,野心越来越大的崔庆功,以及由他分裂出的李怀先、李希烈,这些随时可能引发动荡和战乱的军阀让裴俊顾此失彼,偏偏这个时候又冒出一个更强大、更有威胁地张焕。

  对面张焕和崔圆可能地结盟,裴俊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大唐越来越严重地乱象,使他不得不开始正视现实,权力过于集中,或许就是失序之根,裴俊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轻轻将窗户推开,一股寒冷而清新的风让他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十天后的新年大朝,将是一次权力秩序重新整合的朝会,还有十天,他裴俊又该怎样下活这一盘棋呢?裴俊凝视着沉沉的夜空,目光里充满了疑虑和困惑。

  此刻,盐铁监令杨炎的府上却是十分热闹,杨炎摆了一桌普通的家常酒菜宴请专程请来的贵客,新任兵部尚书张焕。同桌地还有两个陪客,一个是原礼部侍郎元载,另一个则是起居郎张延赏,都是认识之人。

  四人落座,杨炎给张焕倒了一杯酒,歉然笑道:“都是一些家常小菜,张尚书可千万不要嫌我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杨使君太客气了。”张焕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感谢他亲自倒酒。“其实我就害怕去人家做客吃饭,礼节繁琐不说,吃一顿饭比行军三百里还累,杨使君简单招待,这样才让人感觉自在。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尚书,你可别小看了这桌酒菜。”旁边元载微笑着插口道:“看似普通,可好几个菜都是公南兄亲自下的厨,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我尝到公南兄做的醋鱼,还是八年之前了,杨公南一口气做了五个菜,可是百年难遇一次啊!”

  杨炎笑得无可奈何。用筷头点了点他,“你这家伙,是损我还是赞我?什么叫百年难遇,我百年炒一次菜,那成什么了?”

  张焕却肃然起敬,他想不到杨炎竟然对自己这么重视。他连忙站起来,躬身施一礼,“杨使君以诚待张焕,实不敢当!”

  “元大头。这怪你多嘴了吧!”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延赏埋怨元载道:“适才张尚书都说了,吃饭就求个自在,你可好,唯恐天下不乱,公南兄,你说怎么罚他?”

  “罚酒五杯!”杨炎哈哈一笑,又取来四个杯子。并排给他倒满了。令道:“没得说,多嘴者当罚!”

  “好!好!好!我喝。我喝就是了。”元载一口气喝了三杯,低头摆了摆手笑道:“吃几口菜再喝,否则先喝倒了可就没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了。”

  “还说!再罚三杯。”

  张焕见他们关系融洽,也忍不住捻须笑了起来,他给张延赏倒了一杯酒笑道:“我记得上次和张公喝酒还是在西受降城,先帝请你、我、段秀实三人喝庆功酒,这一晃就是五、六年,光阴似箭,来!我敬大家一杯。”

  张焕站了起来。“为今天我们有缘相聚干杯!”

  有些话不用多说,在朝廷势力重新整合的敏感时候,几人却聚在一起喝酒叙旧,在一般人看来,这不就是张党成立的嫌疑么?三人自然更是心知肚明,一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着一饮而尽。

  张延赏端着酒杯沉吟不语,仿佛还在回忆往日旧事,半晌,他有些感慨道:“是啊!那时张尚书刚破回纥都城,意气风发、少年英武,为先帝最为器重之将,先帝还曾对我言,他日安我大唐者,必为张焕,现在看来先帝果然有先见之明,张将军成了当朝兵部尚书,入阁为相,手中更有雄兵数十万,为大唐收复西域故地,一时回想,就俨如在梦幻中一般。”

  “不谈这些沉重地话题,菜都要冷了,张尚书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杨炎笑着打断他的梦语,命一旁的侍女给张焕布了几样菜,几人又饮了两杯酒,元载放下筷子笑道:“我适才路过平康坊时,倒听说了一件大快之事,你们可想知道?”

  张延赏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还欠着五杯罚酒未喝呢,再卖关子,现在就喝掉!”

  “你急什么!听了这件事,恐怕你就不会让我喝罚酒了。”元载轻捋长须笑道:“听说王昂之女离奇而死,他一怒之下打断了崔雄的腿,而且还伤了他地命根子,这样一来,崔三恶以后只能做崔二恶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大快人心?”

  “哼!那个恶霸死有余辜,打死他我才高兴呢!”张延赏显然对结果不太满意。

  张焕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只捋须笑而不言,眼一瞥,却见杨炎脸色有些不对,便问他道:“杨使君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几个人的眼光都向杨炎投去,杨炎苦笑一声道:“我是担心崔、王交恶,将祸及丹水的漕运方案,我刚刚上书朝廷,要疏通丹水河道。改变漕运之路,可这样一来,此事恐怕又生变故了。”

  “杨使君完全不用为此事担心。”张焕微微一笑道:“你以为裴相国想不到吗?你别忘了,他在崔庆功的后背还布局有八万大军呢!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八万军必将以护卫漕运地名义留驻在南阳一带。”

  说到此,张焕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连忙问杨炎道:“杨使君,不知这次负责疏通河道之人可就是杨使君?”

  “好像是的。”杨炎迟疑一下道:“听裴相的口气是要让我改任山南转运使兼上洛郡刺史。全面负责丹水漕运河道地疏通整修,张尚书的意思是?”

  “没什么!”张焕微微有些失望,他在朝中无人,而杨炎一直便是中立派,三年前又被裴俊所贬。正好可以拉入为自己的党羽,可现在他又要出任地方为官,实在让张焕感到遗憾。

  杨炎却似乎明白张焕的心思,他指了指张延赏笑道:“张尚书难道忘了吗?当年先帝在西受降城宴请你们三人时说过的话。”

  当年李系曾说他要建立从龙派,段秀实、张焕、张延赏三人便是第一批,此事早已随李系之死而烟消云散,段秀实仍然在西受降城率七千守军为国戍边,张焕则成了大唐最有权势地地方军阀。张延赏却混得十分不如意,就因为他原本是裴俊之人,后来改投李系地从龙派,李系死后他一直保持中立,裴俊当权后,第一个便是将其由鸿胪寺卿贬为起居郎。起居郎是负责记录皇帝诏书,本来是很重要的职务,但皇帝年幼,而记录太后旨意之人又是李翻云。所以这个起居郎实际上只是个虚职。

  此刻,张焕已经完全能肯定了,杨炎请自己吃饭、并拉另两人作陪的真实用意其实就是想投靠自己,既然崔圆曾有崔党、而裴俊有裴党,那自己的张党也就呼之欲出了。

  想到此,张焕对张延赏微微笑道:“我与张公既有同门之谊,岂能坐看堂堂地从三品鸿胪寺卿被贬为小小的六品起居郎。我已和裴相国约定。廖辉之后的御史中丞便由我来推荐,如果张公不嫌弃。就屈居此职如何?”

  张延赏大喜,自己已郁闷了三年,哪有不肯之理?他连忙站出来,向张焕深施一礼,“多谢张尚书提携!”

  “不必客气。”张焕的目光又落在了元载身上,他就更不是外人了,妻子就是张若镐之妹,而且说得严格一点,当年他接替蒋涣为礼部侍郎还是自己安排,而现在他又因裴明典科举舞弊案所连累,被罢免了礼部侍郎一职,贬为九江郡司马,年后就将去任职,如此可大用之人,自己怎么可能让他离去?

  张焕见元载眼中已经掩饰不住渴盼之色,便笑了一笑道:“元兄,对你我就不用客气了,兵部侍郎一职,不知你可愿意出任?”

  夜色如水,张焕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而行,数百名亲兵警惕地护卫在左右,今天张焕的心情分外愉快,他成功地斩断了王昂和崔庆功结盟的纽带,并使二人反目为仇,这对朝廷势力地分化将起着举足轻重地作用,使他面临地压力将大大减轻。

  其次,今天晚上他的张党雏形已成,杨炎三人加上楚行水、张破天,以及陇右集团在京中地子弟,比如大理寺少卿辛杲、军器监少监荔非直等等,还有自己旧日好友,太常寺少卿宋廉玉,细细一数,自己竟也是兵强马壮。

  张焕不由长长地向空中呼了一口白气,仿佛多年的郁闷在这一刻都被悉数吐出。

  马车转进永乐坊,渐渐地抵达了府邸,忽然,一名亲兵大声地喊道:“都督!你看。”

  张焕探头向前方望去,只见数十辆马车停在府门前,一队队士兵正在卸载马车上的箱笼,张焕心头一热,他的妻儿终于来了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五章 崔王交恶(求月票!)

  天麻麻亮,又是一个雾蒙蒙不见天日的惨淡日子,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景物依稀可见,原野里白雾弥漫,树林、农舍、农民的身影构成了一幅黎明的风景画

  远方蹄声如雷,数十名骑士在官道上风驰电掣般地奔行,为首之人约二十七八岁,身材不高,但眉目清秀,宁静而俊美的面孔上,有一种淡淡的书卷味。

  他便是朱之弟朱滔,和其兄长的霸道横蛮不同,朱滔思路敏捷,有一定的政治头脑,他曾多次苦劝兄长体恤民力、积累政治资本,但那时的朱早已被称帝的**烧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他的劝告,直到被张焕夺走蜀中基业,朱的野心才慢慢地降温了,在一个多月前,朱最终就是听进了朱滔的苦劝,向朝廷献了认罪状,平息了汉中造反的风波。

  但事实证明,朱完全是被张焕利用了,朱滔看出了这一点,他同时也发现朝中的异动,随着粮食危机在各地发生、地方军阀坐大,朝廷税赋锐减了四成,许多大臣都开始对裴俊不满了,他一人独揽大权的局面已经渐渐撑不住,这将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遇。

  朱滔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大哥。

  约行了三十里,当天色渐渐变得亮白之时,朱滔终于截住了朱的进京队伍。“你为什么要我返回汉中?”朱略略有些不悦地问道。

  他走了整整两天,眼看京城在望,朱滔却要让他回去,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大哥,你坐下听我慢慢说。”朱滔将大哥按坐下来,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道:“如果你此时进京。张焕必然会下手杀你,他会利用你死后汉中大乱的机会,南北夹击灭掉汉中,但他的真正目的是要趁机在大唐各地调动团练兵,摄取更大的权力,他既然已经利用你夺取了凤翔,他就还会再利用你夺取更大地利益。”

  “哼!我就是那么好杀的吗?”朱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肥肉重重地抖了抖,咬牙切齿道:“他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宰了他全家。”

  “大哥!张焕要杀你,难道一定要动刀动箭,他完全可以利用朝廷对付你,你怎么就听不进我劝呢?”朱滔急得站起来重重一跺脚,“我们总是这么被动,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这么多年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好了!好了!二弟不要生气,大哥听你说。”朱见弟弟激动。连忙将他也拉坐下来,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可是实力不如人,奈何?”

  朱滔沉静了片刻,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望着朱道:“有的时候也并不是实力问题,关键看我们能不能抓住机遇,还有策略是否正确,机会抓住了。策略也对路,那就完全可以将劣势变为优势。这一两个月我一直在观察朝中情况,终于被我发现一点端倪。不!是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朱眯缝着细眼笑道。

  朱滔见勾起了大哥的兴趣,他倒不急了,一路奔跑,他又累又渴,便叫士兵给他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热茶,胸腹间立刻缓和起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裴俊大权独揽。却又无法保证大唐的稳定和繁荣,尤其是他以其子为给事中。架空了内阁和门下省,这就破坏朝廷的传统格局,前段时间又爆出裴家子弟科举作弊,许多大臣都开始对他心生不满,据我观察,朝廷中的派系已经出现了分化及合并,比如,从前地张若镐党羽和中间派开始投向张焕,而崔党中人一部分跟从崔寓,而另一部份投向李勉,还有支持太后的皇族,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那我们的劣势就能转换为优势。”

  朱用心听着弟弟的分析,他沉思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自立一派,还是跟随一人?”

  朱滔笑了,“我们朝中无人,怎么能自立一派,自然是鸟择良枝而栖。”

  朱半天没有说话,心中很有些失落,几时自己竟沦落到看人眼色行事了。

  朱滔仿佛知道大哥的心思,他微微一笑道:“我们过去吃亏就是朝中无人支持,稍有异动便被人说是造反,可那张焕到处用兵,也不见有人说他什么,大哥,我们必须要改变策略了。”

  “好吧!那你看中了谁?”朱叹了一口气问道。

  “崔小芙!”朱滔一字一句道:“她固然代表皇室正统,支持她的人也不少,但她却有个致命的弱点。”

  “军队!”不等二弟说完,朱便脱口而出。

  “对!就是军队。”朱滔呵呵冷笑道:“崔小芙不笨,她焉能看不出朝中大势,现在真正忠于她地军队恐怕只有段秀实的七千人,车水杯薪、无济于事,而楚行水的淮南军跟了张焕,王昂的山南军跟了裴俊,那么她还能打谁的主意呢?”

  说到这里,朱已经完全明白二弟的意思,他竟是看中崔小芙没有军队而让自己去投靠,不过投靠崔小芙倒也不错,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想到这,他略略点了点头道:“你的建议我可以考虑,不过我也自知名声不佳,崔小芙她肯接收吗?

  “大哥放心,崔小芙是太后,代表大唐正统,当初就是她招安了你,你是忠是奸,她一句话便可以下定论,只要大哥肯照我说的去做,稍微安抚一下汉中的民心,再向朝廷表示忠心,我想,裴俊也会乐意看到大哥改邪归正,至于崔庆功,他是崔小芙之兄,崔小芙不会忘记这一点。无须我们去多事。”

  “不妥!”朱忽然反应过来,如果自己和崔庆功同时投靠崔小芙,自己岂不是成了崔庆功地陪嫁?这怎么可以,他刚刚有了一点笑意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我可以听你地劝告先回汉中,但我宁作鸡首、不为牛后,崔小芙真要我投靠她,那她可以派人来和我谈一谈,让我主动去投靠。休想!”

  朱的固执让朱滔哑口无言,刚刚有一点峰回路转,却又误进了死胡同,帐篷里死一般地寂静,朱已经起身开始穿外套了,朱家地命运似乎就在这一刻要被决定了,就在朱刚刚走到帐篷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事。又停住了脚步。

  “忘记告诉你了,朔方节度使李正已好像和裴家发生了什么矛盾,他把副将桑平给宰了,那可是裴伊的妹夫,前段时间李正已还派人来向我借粮,我没答应,我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也想效仿崔庆功。”

  朱滔大吃一惊,这件事他闻所未闻,他在长安布了这么多眼线。都没有听说这件事,这说明是有人刻意将这个消息压制住了。

  “等等!”朱滔忽然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裴伊好像是去过一趟朔方,难道李正已真的出麻烦了吗?

  担这件事他不及细想。眼看朱就要走了,朱滔疾步上前拦住了大哥,“大哥等一等!”

  “怎么!你还要劝我吗?”

  朱滔叹了一口气,“大哥,你再好好想一想吧!”

  朱忽然笑了,他重重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二弟。你太小看我了。孰重孰轻难道我分不清吗?昨天我听到一个消息,崔雄那小子居然被王昂打得断子绝孙。崔庆功与王昂的这个仇是结定了,我正嫌汉中太小,没有什么发展前途,如果鹤蚌相争起来,那我就做那个渔夫如何?”

  说罢,朱哈哈大笑而去。

  正如所有人担心的一样,在崔雄被打残地第三天,半路接到消息地崔庆功终于风风火火般地赶到了长安,他带了二千军护卫进京,但被裴俊阻拦,崔庆功最后只带三百人进了长安城。

  “老爷回来了!”随着门房的大声叫喊,一扇扇地大门次第而开,崔庆功黑着脸大步走进内宅,杀气笼罩在他的眉宇之间,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在他身后,谋士马思疑紧紧相随,这位幸运的谋士并没有因为曾向裴俊写过效忠信而被诛,崔庆功根本就认为那封信是假的,是要让他自毁长城,马思疑反而被更加重用了。

  走到崔雄病房前,崔庆功停住了脚步,尽量挤出一丝慈爱的笑容,快步走进屋去,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只见崔雄半躺在床榻上淫笑着,手伸进了一个侍女的裙子里乱捏乱摸,侍女上身的衣服已被撕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而她旁边一碗药打翻在桌上,黑色地药汁流了一地都是。

  忽然看见大群人进来,侍女惊叫一声,急忙后退两步,拉起了破烂的衣服,待看清是老爷,她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雄也吓了一跳,他见父亲脸色阴沉,眼珠一转,立刻指着侍女高声道:“爹爹,这女人见我动不了,便来勾引我,我、我现在哪还有那种心思?”

  “老爷!我没有、没有。”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几乎要晕厥过去。

  崔庆功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女人,他一挥手令道:“来人!来我拉出去乱棍打死。”

  十几名士兵如狼似虎地将她拖了下去,远远听见侍女的哀求声,少爷,求你看我服侍你一场,救救我吧!

  崔雄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侍女的声音渐渐消失不闻了。

  崔庆功的脸色慢慢变得温和,他坐到儿子身边,忽然反应过来,难道儿子的那个没有问题吗?他急忙抱着一线希望问道:“儿啊!你感觉下面怎么样了?”

  崔雄这才想起自己的后半生已经完了,他摇了摇头,猛地捂着脸嚎哭起来,“爹爹,我以后怎么办啊!”

  崔庆功的心终于掉进了万丈冰渊,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都断绝了。他霍地站了起来,咆哮着低吼道:“天杀地王老贼!老子要将你挫骨扬灰。”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恶恨,大步走出房间,后面的马思疑见势不妙,急忙跟在他后面苦劝道:“王爷,千万不要冲动,要以大局为重。”

  “你给老子闭嘴!”崔庆功转身恶狠狠道:“我儿子后半生都毁了,你懂吗?他断子绝孙了,打下花花江山又有屁用。”

  马思疑还想再劝。可崔庆功抛下了一句话,将他呆立在当场。

  “你若再劝,老子就当你真地勾结裴俊。”

  王昂的府邸在崇仁坊,这里是国子监所在地,居住着大量进京赶考地士子,同时,这里也是各地进奏院集中之地,许多来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员也大多居住在此。时值新年将到,大街上人流如织,随处可听见天南地北的口音,各酒肆饭铺里都高朋满座,生意十分火爆。

  忽然大街的尽头一阵大乱,到处是跌跌撞撞向路两边奔跑的人群,片刻,所有的行人都躲到道路两边,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前方。大路上一片空旷,只见数百骑兵杀气腾腾地出现在街头。他们刀已出鞘、箭已上弦,一个个眼睛里都燃烧着怒火。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里是天子脚下。

  骑兵从路人身旁飞掠而过,直向王府冲去,有些人认出了为首的崔庆功,纷纷低声议论着,王家要大难临头了,尽管害怕,但还是有大量地人追随着骑兵跑去看热闹。

  王昂府在一条宽约三丈地巷子里。巷子不深。只有五十步,在巷子口便可以清晰看见朱漆大门。此刻王昂就在府内,他已得到崔庆功进城的消息,一面命人火速向裴俊求救,另一方面动员了侍从、家丁约五六百人牢牢守住了巷口。

  崔庆功地三百亲兵在距巷口约百步处停下,数千看热闹的百姓堆集在远处,谁也不敢再向前,两支队伍远远地对峙,崔庆功催马上前,声音如一口破锣般地喊道:“王昂老贼听着,你既然敢欺我儿子,现在老子来了,怎么又象乌龟一样躲起来,有种的,就出来与我论理。”

  他一连喊了三声,王府那边依然一片寂静,崔庆功冷笑一声,又高喊道:“你求我饶你也行,出来给老子磕十个头,认老子做爷爷,兴许就饶了你。”

  忽然,王府对面有人大吼一声,“姓崔的,你欺人太甚。”

  声音落下,一支箭嗖!地向崔庆功面门射来,又准又狠,几个亲兵早有准备,将盾牌一拥而上,挡住了箭矢。

  “是你们先动的手,那就休怪老子无情了。”崔庆功一阵咬牙切齿,他一挥手,“给我杀!”

  “杀!”崔庆功地亲卫如乌云滚动一般,催动战马向王府的府邸席卷而去,一阵乱箭迎面射来,顿时栽倒十几名骑兵,见到血,这群骑兵被激发了兽性,他们声嘶力竭狂喊着,宛如惊雷霹雳,雪亮的战刀直指向前。

  王昂的近两百侍从也出动了,他们也是从山南军中挑选而来,个个武艺精纯,轰!地一声巨响,俨如两片巨浪相撞,刀剑相击的咔嚓!声,人被砍中的惨叫声,马声嘶鸣、尘土滚滚,整个大街上乱成一团,看热闹的百姓们见他们真刀真枪地厮杀,都吓坏了,绝大部分都跑得无影无踪,只有少数一些喜欢刺激的看得眉飞色舞,大声叫好。

  两军的个人实力都相仿,但崔庆功地军队毕竟多了一百人,鏖战了近一刻钟,王昂的侍从开始处于下风,巷子里地三、四百名家丁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两腿哆嗦着,手中拿着刀,谁也不敢上前参战。

  王昂此时就躲在大门之后,透着门缝向外观战,他的几个儿子都吓得面色惨白,王研不停地对父亲道:“父亲,咱们先从后门走吧!”

  王昂年轻时见过一些世面,他见儿子们胆小,不由怒斥道:“混账东西,从后门逃不怕人笑掉大牙吗?”

  “可是父亲,咱们地侍卫快顶不住了。他们已经杀到巷口了。”他的三儿子趴在墙头上,声音颤抖着道。

  王昂眉头一皱,按理崔庆功进城时,裴俊就应该有所准备,怎么到现在还不来,难道他是故意拖延时间吗?

  刚想到这,趴在墙头的三儿子忽然大喊起来,“父亲!来了,千牛卫来了。”

  巷子外。只见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千牛卫士兵冲了过来,他们队伍密集,一下子便将两支厮杀的军队冲乱,分隔开来,两军见大队士兵前来阻战,也都停止了厮杀。

  崔庆功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裴俊地部下,过了一会儿。千牛卫已经完全控制了局势,死者和伤者都被抬了下去。

  远远地,裴俊在近千名士兵的严密护卫下,骑马向巷口而来,崔庆功上前拱拱手道:“参见相国!”

  裴俊见遍地鲜血,忍不住心中一阵恼怒,他就是怕崔庆功闹事,才不准他地大队骑兵入城,没想到他只带三百人还敢动武。都城竟出了这种事,岂不被整个大唐人笑话。

  “崔庆功。你太大胆了,我大唐建国一百多年来。有哪个大臣敢当街冲杀,你可知罪?”

  如果崔庆功识趣,他下马说一声,属下惭愧!给裴俊一个台阶,裴俊再训斥两句,下不为例,此事就算了。偏偏崔庆功此时想到地是王昂趁自己不在。率人打烂自己儿子的下体,要他认错。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

  他脖子一仰道:“相国此言诧异,一个巴掌怎么能拍得响,再者,是王家动手在先,相国只说我闹事,却不问王家对我儿子做了什么,是否有偏袒之心?”

  裴俊见他出言不逊,又想着就是此人断了漕运,害得自己被张焕用粮食挟持,他心中恼怒之极,但此时不宜将事情闹大,他强忍住怒气道:“崔庆功,明明是你儿子杀人在先,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你今天来王府应该是赔礼道歉,可你却拔剑张弩而来,崔庆功,难道不是你错了吗?”

  “错!”崔庆功断然否认,“夫为妻纲,我儿杀妻,必然有他当杀之理,就算我儿误伤人,那也应该是官府立案,刑部调查,他王昂算什么,就有权力将我儿下体打烂?毁了他地一生,裴相国,你怎么不说说这个呢?”

  “什么当杀之理?”这时王昂也走出府门,他见自己的侍卫只剩不到一半,心痛之极,听崔庆功居然说他儿子杀人有当杀之理,他愤怒之极,厉声喝道:“你儿子私养男宠,还带回府来,我女儿不甘其辱与他男宠伦理,他便怀恨在心,最后动手杀人,崔庆功,老夫为女儿报仇,最后饶了他一命,你不但不感恩,还敢上门辱骂老夫,当街动武杀人,你是想造反吗?”

  崔庆功见到了王昂,眼中杀机顿起,他张弓搭箭,拉圆如满月,箭尖冷冷地对准王昂,吓得王昂一下趴在地上,手紧紧地抱着头。

  “够了!”裴俊大怒,“崔庆功,天子脚下你胆敢如此放肆,你若敢再伤人,本相今天就宰了你!”

  崔庆功斜眼一瞥裴俊,他慢慢笑了起来,越笑越响,仰天哈哈大笑,忽然,他笑声一收,冷冷道:“我怎么听你的口气,就觉得这个长安就是你裴俊的?似乎整个大唐都是你裴俊地?那天子呢?天子在哪里!”

  他弦一松,箭嗖!地射了出去,直直地钉在王家府门上的大匾之上,劲道十足,箭尾颤抖不止。

  “裴俊,想教训我崔庆功,还轮不到你,你别忘了,大唐江山是姓李,不是姓裴。”

  说完,崔庆功一挥手,“走!”

  大队骑兵簇拥着他而去,数千千牛卫没有命令,只呆呆地望着他远去,没有谁敢上前阻拦,裴俊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咔嚓一声,手中马鞭断成两截。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六章 第三者是谁?

  “把头抬起来,要望着远方,不要只看眼前,对了!就是这样。”

  在后宅的马场上,张焕正扶着儿子稚嫩的小腰,教他骑马,他口气虽然严厉,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给他讲解要领。

  张焕的儿子张琪今年只有六岁,正是最贪玩最调皮的时候,但在父亲的面前,他却乖乖地听话,不敢有半点撒娇,这不!他本来只想骑一下小马,走上那么十几步就行了,但父亲却半点不心疼他,已经教了他足足一个时辰。

  张琪眼睛红红的,想哭却不敢哭,若是她母亲或者二娘在面前,他早已是嚎啕得惊天动地。

  张焕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和儿子在一起,但他已经发现,儿子开始有一点被娇惯坏的迹象了,这绝对不行,若他成为一个纨绔子弟,将来怎么继承自己的基业。

  张焕忽然意识到,儿子应该开始接受系统而严格的教育了,今天教他骑马,便是第一步。

  “好了!拉紧缰绳。”张焕手慢慢地松了。

  “爹爹,我怕!”忽然没有了父亲的扶持,张琪一下害怕起来。

  “拉紧缰绳!掉下来就再练一个时辰。”张焕毫不怜惜地吼道。

  张琪的嘴撇了撇,眼泪水开始吧嗒!吧嗒!掉落下来,可他始终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小马开始加快速度,哒哒!地扬蹄快走起来。张琪害怕得几乎想丢掉缰绳,可父亲的吼声让他更加害怕。他死死地拉着缰绳,浑身僵直,按照父亲地吩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似乎不会掉下去,胆子渐渐壮了,身子也软了下来,两脚紧紧夹住马肚,开始下意识地抖动缰绳。

  “驾!驾!”他低声地喊着,小马通灵,开始奔跑起来。

  张焕目光紧紧地盯着儿子,他见儿子已经开始骑马奔跑。眼睛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儿子聪明倒是其次,关键是他没有扔掉缰绳嚎啕大哭,这说明他还是有成为一个坚强男人地潜质。

  张焕翻身上马。慢慢地跟在儿子旁边,微笑地看着他,约跑了三圈,张焕看了看天色,已经近午。算算已经一个多时辰,该让他歇会儿了,张焕弯腰一下子将儿子抱在自己马上,笑道:“骑一骑爹爹的大马看看。”

  张琪正兴趣十足,他听说骑大马,立刻精神大振,小手抓住一根缰绳。驾驾地喊个不停。张焕放马慢慢地走着,感受着儿子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精神十足地骑马。一股慈爱之心滚过他地心田,这一刻,他仿佛觉得儿子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就在张焕教儿子骑马的时候,在五十步外的一间屋子里,裴莹和崔宁正紧张地盯着他们父子俩,尤其是裴莹,她见张焕毫不怜惜自己的儿子,心痛得要命,跟着抹眼泪,当她看到儿子已经掉眼泪时,他再也忍不住,“琪儿。”

  叫了一声便要冲上去,却被崔宁一把拉住,“大姐,你不能去,你一去就前功尽弃了。”

  裴莹停住了脚步,她当然也知道,这是父亲在教育儿子,作为母亲,她不能进去掺和。

  “大姐你看,他好像会骑马了。”崔宁惊喜地发现了变化,裴莹也看见了,她看见儿子开始精神抖擞地跑了起来,不由破涕为笑,“这个傻小子

  她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便拉着崔宁坐了下来,崔宁离家三年,终于和丈夫和好了,对于她而言也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用看张焕那整天阴沉着的脸色。

  裴莹和张焕成亲已经六年了,随着地位渐渐稳定,她也不再担心谁会夺走丈夫,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张焕的前途,这不仅也是自己的前途,更关系到她儿子地将来。林雷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平平之事。”裴莹微微笑着说道。

  在和张焕多年的生活中,裴莹早就知道张焕其实骨子里也是个好色的男人,只不过他比常人更多了一份自制力,他不会随意去找女人,但如果遇到他喜欢的女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娶进家来,或者出于政治需要,他也会公私兼顾。

  裴莹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妒忌地女人,她也能恪守礼制,让张焕将妻妾娶全,但她却不愿意自己身边出现异族女子,脾气怪异还在其次,关键是异族女子大多不懂礼制、不明尊卑,做事随心所欲。

  比如那个银瓶公主,她脾气古怪,对自己从来都是横眉冷眼,没有半点尊卑长幼之分,始终和府中之人格格不入,她动不动就赌气跑回父亲的部落居住,还居然写信到自己父亲那里告状,这让裴莹心里十分不爽。

  好在张焕也因为崔宁之事,始终没有将她列为平妻,这又让裴莹略略解气,不过不将张焕的另一个平妻之位早一点填满,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吐蕃公主、回纥公主进屋。

  这可不是她裴莹杞人忧天,不久前吐蕃使者还来金城郡说把什么小公主送与丈夫和亲,事情还搁在那里呢!

  平平是最适合的人选,她没有心机,心地也善良,更关键是她的父兄都是为丈夫而死,若不好好安排她,恐怕军中地将士会生出不满之心。

  裴莹思虑良久,这件事她决定不再拖下去了。

  “你觉得平平和去病究竟有多大的可能?”裴莹先投石问路道。

  崔宁和平平私交很好,她当然也希望是平平入府。但她心里却很清楚,此事关键还是在平平自己的身上。她叹了一口气道:“大姐最好亲自和平平谈一谈。”

  “我知道了。”裴莹笑了一笑,她又扭头向马场看去,只见丈夫正和儿子合骑一匹马。悠闲地在马场中踱步。

  “好了,我们过去吧!他们要结束了。”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裴莹远远便笑道:“两个家伙,不想吃午饭吗?”

  张琪见到母亲过来,高兴得大叫,“娘!我会骑马了。”

  “我知道了,以前娘教你学,你总是不肯,非要你爹爹凶凶你才老实。”裴莹笑着将他抱了下来。在他小屁股上怜爱地拍了一巴掌,“快洗手去吃饭吧!”

  “吃饭去喽!”

  张琪快乐地又蹦又跳地向房间跑去,崔宁却一把牵住他笑道:“当心滑了,二娘带你去。”

  见两人先进了屋子。张焕沉吟一下便道:“夫人,我想给琪儿请一位师父,该让他读书了。”

  裴莹抿嘴一笑道:“崔宁不就是现成的师父吗?由她一手创建地春蕾学堂已经在湟水开分院了,听说已有一百多名女童入学,她可是开创了女童入学的先河啊!”“她和你一样太宠琪儿了。不行!”张焕摇了摇头否定了裴莹地建议,“必须要请要求严格地大儒,陇右书院的李方白就很不错,我打算请他做琪儿地启蒙师尊。”

  裴莹正想开玩笑说平平才是琪儿的启蒙师父,可话到嘴边,她又咬住了,两人边走边说。不觉便进了屋子。

  张焕腹中饥饿。先去饭堂里,裴莹则不放心女儿。便到自己房中看望女儿,刚进门,房中的丫鬟便禀报道:“乳母刚抱小姐到饭堂找夫人去了。”

  这时,裴莹眼一瞥,却见小桌上放着一封请柬模样的东西,她走上前拾起,可不正是一封请柬么?但上面却没有落款。

  “这是谁送来的?”裴莹奇怪地问道。

  “是一个年轻的胡姬,她说是她的主人给老爷地。”

  “年轻的胡姬?”裴莹更加疑惑了,从来没听说过让女人来送请柬,而且还是个胡姬,她仔细地看了看请柬,发现并没有封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请柬慢慢从信皮里抽了出来,一股淡淡的幽香顿时扑面而来。

  打开,里面只写了两句诗:“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裴莹吓了一大跳,她急看下面落款,只见落款是京娘。

  京娘?裴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凝神想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号称京城第一女强人,劝农居地大东主吗?她、她几时和自己丈夫勾搭上了。

  裴莹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吃罢午饭,张焕坐马车到朝中去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日,离新年只剩三天了,不管是朝廷还是市井,过年的气氛都十分浓厚,一路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许多大户人家都在清扫府门,路上行人也服饰鲜亮,个个的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的快乐。

  张焕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一种为民造福的成就感,如果没有自己地百万石粮食进京,恐怕长安此时应该是愁云弥漫才对。

  “都督,有人送来这个。”车窗外一名亲兵递进来一个纸条,纸条叠成棱形,这是他手下情报机构的固定信式,张焕笑了笑,将情报拆开来,却不由愣了一下。

  京城各处都在议论朔方李正己要造反,消息来源不知。

  这是怎么回事?张焕深感诧异,如果朔方那边出了什么异动,那陇右必定有消息传来,但现在十分平静,说明朔方并无异动,就算是李正己抗令不肯进京述职,那也是新年大朝后才能下结论,他实在不明白,除了自己和裴俊外,还有谁知道李正已有异心之事,况且裴俊还不太相信此事呢!

  他开始意识到,长安还有第三个人在跳舞。韦谔还是朱,或是崔小芙。张焕深思片刻,提笔在纸条上题了四个字彻查来源。

  “方无情。”

  “属下在!”车窗外立刻传来回应声。

  张焕将纸条递出去,“把它送给胡掌柜。你留下协助他调查此事。”

  “遵令!”声音消失,方无情象个气泡一般地破裂了。

  马车转了一个弯,缓缓驶进了皇城,自裴俊当政后,朝廷的秩序都变得十分散漫,一些高官整天不上朝也是常事,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种潜规则,从三品以上地官员可不受朝廷纪律约束。比如今天张焕,他也是下午才来朝堂中看一看。

  或许是临近新年的缘故,整个皇城内都冷冷清清,承天门大街上偶然才会看到一辆马车悠闲地驶过。各府台衙门更是难得见到一个人影,昨天发完禄米,估计各个官员都回家准备过年了。

  马车驶到尚书省停了下来,尚书省在皇城内占地不大,但它却是除大明宫中书省以外地另一个权力中枢。尚书省周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队队的士兵在附近来回巡逻,张焕在兵部地衙门前下了马车,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却是崔寓。

  虽然崔寓已向裴俊正式提出辞去兵部侍郎一职。但吏部地批文还没有转发。崔小芙的懿旨也还没有下来,那他现在就还是兵部侍郎。

  “张尚书。本来想等你一同去吃午饭,可你上午不在,只好一个人去了。”崔寓走上前,向张焕拱手笑道。

  张焕急忙回礼笑道:“惭愧!时值新年,人也懈怠了,今天上午在家教儿子骑马。”

  “呵呵!是应该多陪陪孩子,等你将来再想陪他们之时,他们就已经不需要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不必多说,各人心知肚明就是。

  两人一起进了兵部,兵部地格局是一个长方形,一根中轴线贯穿正中,两边分布着兵部的四大部司:兵部、职方、驾部、库部,中间还有个庭院,花木池鱼,一应俱全,是给官员们休息所用,张焕的尚书房位于最里面,旁边就是侍郎房,一般而言尚书房只是个象征,兵部尚书并不管本部具体事务,大多数时候尚书都在大明宫办公,只是每月听取一些大事报告,而本部的具体事务则由侍郎全权负责。

  崔寓只是兼任兵部侍郎,他的正式身份可是左相国,地位崇高,只不过左相已被架空,他比较偏恋有实权的兵部侍郎罢了。两人在张焕的尚书房中坐了下来,书童给他们上了香茶,崔寓喝了一口茶道:“元载接任兵部侍郎一事听说裴俊已经签字,现在吏部转发,估计明后天便有批文下来。”

  张焕连忙欠身谢道:“此事多谢崔相国了。”

  崔寓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我听说太后有意让济阳郡王李怀为兵部侍郎,但裴相国却推说此职已由兵部内定,他不便插手,你明白这里面地深意吗?”

  张焕暗暗冷笑一声,他怎么会听不懂呢?李怀是前寿王李瑁长子,是皇族嫡系,崔小芙明知不可能还推荐他,无非是想分化自己与皇族的关系,这和当年她让李俅来金城郡要官的手法同出一辙,裴俊却顺水推舟,无疑是在火上加一把油,两人皆是想浑水摸鱼啊!

  “不管怎么说,此事我还是要深谢崔相国的鼎立相助。”

  崔寓深深地看了一眼张焕,淡淡地笑道:“你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丈人。”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崔寓告辞便要走,他走到门口时张焕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住了崔寓,“相国,那李正已可要来述职?”

  崔寓皱眉想了一下道:“我记得在十一月底时,吏部和兵部已经联名签发告牒,命他年末来京述职,报到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已经过了二天,却没有动静,应该还没有来京。”

  “那他地节度副使可来兵部变更备案?”

  “节度副使是桑平,并无失职之处,为何要变更?”

  崔寓走了,张焕陷入了沉思之中,李正已以窃粮罪杀桑平而不上报,要么是无法自圆其说,要么就是他已经认为没有上报的必要了,但无论哪一点都是他可能造反的先兆,偏偏裴俊也无动于衷,难道裴俊真是控制他不住了吗?应该不是,据说上次崔伊前去,李正已诚惶诚恐,事事照裴伊所说的去做,事情只隔了一个多月,按理也不至于到失控的地步,就算他杀了桑平,完全控制了军队,那么裴俊地行动呢?

  他几乎就是不闻不问,真是怪异之极,难道就是上次自己的手下射杀信鸽后,裴俊就不知道这个消息了?不可能!信鸽只是快信,事后会有正式而完整的报告送来,这已经七八天了,他无论如何也应该知道了。

  还有,长安广为流传的李正已要造反的消息,到底是谁干的?这明显是在逼李正已摊牌。

  种种怪异的现象让张焕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一下,立刻写了两封信,一封交给牛僧孺却送给裴俊,而另一封命亲兵送到河东酒楼,令胡掌柜以鸽信方式送到金城郡,要贺娄无忌随时做好准备,一旦李正己有异动,立刻进军会郡。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七章 裴莹的难处

  就在张焕去朝中没多久,裴莹也随即出门了。

  劝农居,裴莹从马车上下来,她久久地凝视着这块金字招牌,不知道这个在京城久负盛名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一名胡姬笑着迎了上来,“请问夫人是找人还是用餐。”

  丫鬟小秋立刻上来道:“我家夫人是

  裴莹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我来找你们东主京娘,她早上给我送来一份请柬。”

  说着,裴莹将手中请柬轻轻一展,胡姬认出那时东主特用的请柬,她不敢怠慢,立刻恭恭敬敬地将裴莹请上了三楼。

  “请夫人稍坐,东主说她即刻就来。”

  房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十分暖和,裴莹脱去了外裳,打量着这间屋子,这里似乎不是吃饭的雅室,倒有点象一间书房,布置典雅,物品精美,处处显示着女性的细心和柔美,但墙上却挂了一幅万里从戎图,画一名将军率领千万唐军将士西征,就是这幅图和房间的情调格格不入,裴莹站在画下看了半晌。

  “你觉得这里应该挂一幅仕女图,对吧?”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裴莹回头,却发现从里屋走出一人,她身着一袭红色的榴裙,略施薄粉、轻点朱唇,头发简单地在后面挽了一个髻,看年纪约二十来岁,十分美貌,尤其是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

  裴莹以女人地细心和敏感,看出她是刚刚才卸了妆、换了身衣服。

  “你就是京娘吧!”裴莹平静地说道:“我是张焕之妻,裴莹。”

  京娘一早将信送走后,她便精心打扮起来,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她刚妆束完毕,门口胡姬来报来了一位夫人找她,还拿着她的请柬。

  透过窗户,京娘看到的是张焕的亲兵侍卫,不用说,来人必定就是张焕的妻子裴莹了,她又是惊讶、又是紧张,不知道裴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当然,如果她要嫁给张焕为妾的话。没有裴莹地点头,她是进不了张家的门。

  洗尽铅华、换掉盛装,她决定用一个真实的自己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大考。

  虽然京娘在长安久负盛名,但从身份上讲,她只是一介庶民,远远不能和张掖郡王的王妃相比,她上前深深施了一礼,“京娘参见夫人。”

  “不必客气!”裴莹见她知礼,心中的怒火略略褪去,俏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口气也柔和了很多,“叫你东主实在不雅,我还是叫你京娘吧!”

  “不敢,夫人请坐。”

  京娘请裴莹坐下,又命丫鬟献了茶,她指了指墙上的画道:“这是天宝高仙芝西征石国,我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小卒。”

  裴莹点了点头,“原来你是长征健儿之后。失敬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了一些西域风情,两人间也渐渐熟悉起来,裴莹见时机已到。她便将京娘的那封请柬取出来,放在桌几上推了过去,京娘地脸腾地红了,她呐呐地道歉,“这件事是京娘唐突,请夫人赎罪。”

  “没什么,我今天过来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裴莹注视着她。浅浅地笑道:“京娘认识我家那位多久了?”

  京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话长,我原来是在一个小酒肆里做卖酒胡娘。第一次认识张都督时,他是进京赶考,正好就住在我那个小酒肆的对面,后来受他资助,我在平康坊开了一家酒肆,生意兴隆,却被人强行抢走,张都督便买下了这座劝农居,让我一手经营。”

  裴莹愕然,原来这劝农居竟然是张焕买下的,他可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不过惊讶归惊讶,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

  心里却暗暗忖道:原来她认识去病也比自己晚不了多久,都是旧人。

  裴莹今天来的本意是想试探一下京娘,她是真想嫁给张焕,还仅仅只是逢场作戏、找个靠山,现在既然明白了京娘也是旧人,那就说明她是真想嫁给张焕,也由此可知,丈夫还算尊重自己,没有擅自将她娶进府来,想到这,裴莹的怒火便消去了大半,张焕的脾气她十分了解,实在是过于念旧,当年他住在太原张府的那些破旧家具物品,他还当宝似的收藏着,大明宫地哑叔年迈,他在两年前也从宫中将哑叔接到陇右,给他颐养天年,而这个京娘估计也是他的旧情人之一,这件事不好办啊!

  裴莹低头沉思片刻,索性坦率地说道:“我以为以京娘现在的名声和地位,断断不会做人小妾,但如果你真想嫁给去病,我也可以答应你进我家之门,但我的丑话得说在前面,你只能委身为妾,而且你必须放弃劝农居东主的身份,安心在家侍候男人,你明白吗?”

  京娘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注视着裴莹的眼睛道:“我身上有着胡人的血统,也早嫁过人,我并不在乎什么名分,做人妾也没有什么,但是张都督答应过我,我以后依然可以经营酒楼。”

  “绝对不行!”不等京娘说完,裴莹便断然拒绝,“去病是堂堂的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地妻妾怎么能临街当垆,坦率地说,若不是因为你是他的旧人,我压根就不会答应他娶一个经营酒楼的女子做妾,没有什么可选择,要么进我府安心为妇,要么继续做你的劝农居东主。”

  “可是张都督“他答应你没用,我是他地正妻,这个家是由我来管,原则上的事情我从来不会让步。”

  或许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裴莹缓和了一下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京娘,你也是有阅历的女人了,应该知道朝廷险恶,去病如此年纪轻轻便居高位,多少人会不服气他,他若打了败仗,或者杀了个把人,那也没有什么,别人也不敢由此诋毁他,但如果他的妻妾在酒楼里笑脸沽酒,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仅士大夫会弹劾他不尊礼仪,百姓们也会讥笑他后院不整,就连他的士兵也会因为他们的主帅而抬不起头来,这会坏了他地名声,影响到他地前途,所以,我不能答应你,请你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也请你谅解我地无情。”

  说罢,裴莹站起来向京娘深深施了一礼。

  京娘沉默了,她虽然有一半汉人的血统,虽然在长安生活多年,但她骨子里仍然是个对个性张扬的胡姬,她从来就不认为女子嫁了人就必须深居简出,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这么多年来她从一个卖酒胡姬一步步成为长安三大酒楼之一的东主、大掌柜,她已经深深爱上了自己的事业,固然,她希望能得到一个归属,但这个归属的前提是不影响她的事业,张焕也由此答应了她。

  可现在裴莹的决断让她没有了选择,她会选择嫁张焕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吗?不!如果真是那样,她宁可嫁给一个普通的百姓,至少她还有自由。

  慢慢地、京娘的头抬了起来,她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而坚决,她将手中的请柬撕成了碎片,微微一笑道:“夫人,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裴莹也笑了,她喜欢这样的女人,果断而有理智,她站了起来,对京娘诚恳地说道:“虽然我们不能成为姐妹,但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你有什么困难就尽管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京娘点了点头,也有些感慨地道:“张焕能娶你为妻,真是他的福气,你放心,我明天要去一趟酒泉,我想在那里开一家分店,最近一两个月都不在长安,张焕那里我会留一封信给他,不会将你扯进去。”

  解决了京娘的事情,裴莹一颗心终于放下,她见时间已经不早,便坐上马车匆匆赶回府去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准备过新年的东西,要给府中的下人发红包,还要替张焕准备礼物送到陇右去,送到他手下官员的家里,以示新年慰问,还有她的婆母这一两天就要进京了,得在府中给她简单布置一间道房,诸般种种,她都要操心,做一个妻子难,做一个对丈夫有帮助的妻子更难,自古以来,无不如此。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八章 风雨将至(上)求月票

  这两天,长安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里都在流传着同一个消息,朔方李正己将重走朱之路、割据一方,使得宣仁六年的最后几天颇为不宁静,就在李正己可能造反的消息尚未平息,一个真实的、许多人都亲眼目睹的重大事件再次在长安街头爆发,当朝两大权臣崔庆功与王昂竟然在街头公然发生了流血冲突,死伤近百人,崔雄杀妻案骤然升级了,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就在千牛卫控制局势一个时辰后,崔庆功一怒之下带着儿子离开了长安,并公开放言,将使王家断子绝孙,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悄悄地在长安上空流荡,即将到了宣仁七年,或许将是动荡而不平静的一年。

  裴俊府前,裴俊次子裴明耀将王昂送出府来,裴明耀约三十岁,和其大哥裴明凯外形不佳相反,他身材修长、一表人才,而且为人处事十分圆滑,现任给事中,职位不高,但权力却极大,他深知人情世故,行事十分低调,并没有因为自己权重而嚣张,也没有因为自己是裴家家主继承人而显得强横。

  他将王昂扶下台阶叹了一口气道:“王世叔,并非是家主不想拦截崔庆功父子,而是投鼠忌器,他在城外有两千精骑不说,家父更担心他在淮北的二十万大军失控,从而生出更多的军阀,世叔,请理解家父的难处吧!”王昂显然对裴明耀的解释不太满意,他王家大门上的牌匾可是被崔庆功射了一箭,这种奇耻大辱岂是他忍忍就能算了的,再者崔庆功回去,必然会调兵对付他们王家,这样的危机他裴俊却只字不提,却以有病在身为借口。不肯见他,王昂只感到一阵阵心寒,他阴沉着脸冷冷道:“既然裴相国只肯为崔庆功着想,那襄阳的危机只能我自己想法解决了。请转告裴相国。我也要赶回襄阳部署。新年朝会,恕我就不能参加了。”

  裴明耀大惊,他一把拉住王昂的手腕求道:“世叔请三思,家父岂能不考虑世叔地利益,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考虑我的利益?可我怎么看到的都是裴相国在做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抱歉!我必须要走。”说完,王昂推开了裴明耀了手。大步走下台阶去,裴明耀望着王昂的马车远去,心中不由一阵叹息,屋漏偏遭连夜雨啊!

  他刚要回府,却见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中拿着一封信,看样子依稀有些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那年轻人上前行了一礼,“在下牛僧孺,是张尚书文书,张尚书命我来给裴相送一封信。”

  裴明耀想了起来。是见过他。曾经在门下省,他给自己送来过张焕地文书。他连忙拱拱手笑道:“原来是牛贤弟,真是辛苦你了,只是裴相正病卧在床,不宜见客,这封信就由我来代交吧!可好?”

  牛僧孺见他客气,连忙将信交给了他,“不敢,信在这里,张尚书恐有急事,请速转交给相国。”

  裴明耀接过信,又含笑向牛僧孺施一礼,转身便进大门了,他刚进大门,脸上地笑容瞬间便消失了,他不屑地哼了一下,看了看张焕地信,信没有封口,裴明耀很自然地将信抽了出来,打开,信中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李正己已杀副使桑平,望注意。^

  裴明耀眉头皱成一团,他也明白张焕的意思,就是说李正己将要造反,这件事长安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何须他来说明?

  而且裴四叔早上便就此事向父亲做出说明,这只可能是张焕放出了谣言,想找借口进军朔方,现在父亲万机待理,又不幸病倒,怎么能再把此事拿出来添乱,他张焕还嫌添油加醋不够吗?裴明耀冷笑了一声,刷地将张焕的信撕成了两半,随手捏成一团扔到墙角里,快步回父亲房中去了,但他前脚刚走,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迅速从屋后走出,将信捡起,一瘸一拐地走了。

  大约是从昨天晚上开始,裴俊便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昨天白天崔庆功和王昂的街头火并彻底撕开了他脆弱的权力幕布,最后,他竟眼睁睁地望着崔庆功带着儿子离开了长安,这几天,朝廷的冷清则是用另一种方式嘲笑他地权威,不仅是从三品,几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提前几天回家过新年了,也包括了众多裴党中人,他们不仅仅是对公务的懈怠,更多的是表达对他裴俊独揽大权的不满,法不责众,面对朝廷运作地停顿,裴俊束手无策,对面江淮大军的异常调动,裴俊除了警告之外还是警告,在内忧外困的煎熬下,裴俊终于病倒了。

  房间里很安静,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裴俊疲惫地般躺在床榻上,脸颊深陷、双目紧闭,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朝中乱象出现的根源,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反对他大权独握,权力集中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几百年、几千年来权力便一直集中在少数人手中,那为什么几百年的政治传统到了他这里都出现了岌岌可危地形势呢?

  应该说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说道底还是一个权力分配地问题,君权、各个利益集团、地方利益与朝廷利益,当这种利益博弈失去平衡时,各种隐藏的矛盾与危机便骤然爆发了。

  “父亲!”身旁传来裴明耀地声音,打断了裴俊的思路,他微微睁开眼问道:“他走了吗?”

  “走了,但他扬言若父亲不扣留崔庆功,他就立即返回襄阳。”

  “不知大局的蠢货!”裴俊睁开眼低低地骂了一声,从前张若镐就曾经对他说过,王昂此人是一只守户之犬,他整天所思所想就是如何保住他的两亩三分地,从来不会考虑大局如何,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自己为他平息崔庆功的发难。他非但不知感激,反而变本加厉地来逼迫自己。

  “你有没有告诉他,一旦崔庆功出事,江淮局势将立即恶化?还有我在南阳驻军八万。就是为了防止崔庆功进攻襄阳。他不知道吗?”

  “孩儿告诉他了。可他情绪激动,根本就听不进去。”迟疑一下,裴明耀又小心翼翼道:“父亲,孩儿有一个想法,不知父亲可愿意听?”

  裴俊瞥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道:“你不是一向自诩能独断大事吗?怎么现在又吞吞吐吐了。”

  “是!孩儿在想,其实将崔庆功扣留甚至杀了也未必不可。**就算他手下各自造反,也是力量分散,我们可逐一击破,索性一举解决这个江淮毒瘤,岂不是一劳永逸?”

  “那李希烈、那李怀先呢?也是逐一击破吗?崔庆功手下造反。你又有多大的把握全部歼灭,你可了解他的兵力状态,他的手下大将谁掌握了多少兵、你又了解多少?江淮若被兵灾所乱,那对我大唐又意味着什么裴俊越说越有点激动了,他坐直了身子盯着裴明耀声色俱厉道:“如果把他们杀掉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为何不杀掉张焕?不杀掉朱!你可知道朝中地拮据,能调动多少军队。裴给事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父亲的严厉吓得裴明耀跪倒在地,他连连磕头。“孩儿知错,请父亲息怒,请父亲保住身体!”

  裴俊胸膛剧烈起伏,他摇了摇头、失望地看着裴明耀,他并不要求儿子能和自己一样事事考虑大局,关键是他没有一种体恤百姓之心,安史之乱后大唐羸弱到了极点,好容易经过十几年休养生息,国力开始逐渐恢复,尤其是江淮一带是朝廷的钱粮基地,维系着整个大唐地生存,崔庆功虽然横蛮,但他毕竟是世家出身,最多是想一方称王,而没有吞并大唐地野心,也没有驱逐地方官,割据半壁江山,但他地手下大将却是个个桀骜不逊,谯县的周礼、许昌的田明真、舞阳的杨浩、符离的马大维,哪个不是手握数万军队,野心勃勃地欲效仿李怀先、李希烈。

  一旦崔庆功出事,就将有无数朱涌现,那时不仅对江淮是灭顶之灾,对整个大唐也将是致命的打击。

  “你去吧!我想休息了。”裴俊疲惫地挥了挥手,命儿子出去。

  裴明耀不敢多说什么,站起来悄悄地去了,裴俊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想考虑,很快,天色渐渐地黑了,房间里变得十分昏暗,忽然,裴俊又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不是来点灯地侍妾。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打扰我休息吗?”

  “父亲,是我,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父亲。”这是长子裴明凯的声音。

  夜色渐渐地笼罩了长安城,离新年又近了一天,就仿佛暴风雨前格外宁静一样,时值新年前夕,长安的夜晚反而安静下来,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热闹,尤其长安西市里更加冷清,大部分人家地年货皆已备齐,来逛街的行人变得少之又少,不少店铺也索性早早打烊盘点,开始清算一年的收获。

  在西市大门处有一家酒楼叫秦岭酒楼,从规模上看它只算得中等水平,但这个酒楼市口却很好,每天有大量的人来人往,不少都是西市的商人,正是由于商人们对各种消息的特殊关注,使得这个秦岭酒楼成了长安有名的消息集散之地

  客人越来越少,秦岭酒楼也准备关门了,十几个伙计疲惫地打扫着店内,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每天干得累死才给这么点工钱,我去给人打零工还不止呢!”

  “就是,听说别地酒楼年底都发红包,我们这里连个影子都不见,真是抠门到家了。”

  “早点做完就早点休息,有什么好抱怨地!”掌柜被伙计们嘟囔扰得几次都算错帐,他索性停下笔,不高兴地训斥众人道:“在这里做事至少饿不着,没看见米价又涨了二十文吗?”

  众伙计见掌柜发话。也不敢再说什么,打扫完酒楼,都各自散了,掌柜刚要关门却忽然发现墙角躲着一人。再细一看。却是店里的一个伙计。早上就没来,自己到处寻他不见。

  “单二郎!你在搞什么鬼。”掌柜冲上去,一把揪住他耳朵,将他拖进店来,正想恶狠狠训斥他一通,却见他浑身是枯草,身上还有血渍。掌柜顿时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这个叫单二郎地伙计紧张地四处望了望,急忙悄声道:“你就别问了,能不能将我这个月的工钱支给我,有人要杀我。”

  “杀人!”掌柜的脸刷地变得惨白。这一刻眼前的伙计立刻成了瘟神,他也不敢多问,抓了几贯钱塞到他手里,连声催促,“只多不少,你快走吧!”

  单二郎谢了一声,仿佛一只老鼠似地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单二郎是成都人。年初来长安打工,因其嘴皮子利落而被招进秦岭酒楼。日子本来过得太太平平,但前天中午有两个人找到他,让他散布一些消息,代价是三贯钱,单二郎贪图小利,便答应了,不遗余力地宣扬李正已要造反地消息,

  不料晚上结钱时,他忽然认出其中一人是原来蜀王府的听差,他乡遇故人,他一时昏了头,竟要和对方认老乡,结果惹下了杀身之祸。

  他挨了一刀,但总算反应得快,跳河逃了,害怕了一天,长安是呆不下去了,他决定回成都,便溜回酒楼要了工钱,接下来,他还要去住处取他这半年攒下了二十贯钱。

  单二郎就住在酒楼附近,他租了一间平房,从酒楼走过去两里路便到。

  院门关着,东家似乎已经睡觉了,窗子里一片漆黑,单二郎不敢叫门,翻墙进了院子,院子里十分安静,往日汪汪直叫的狗也没有上前迎他,他头皮一阵发麻,蜷在墙角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房间的门,约莫过了一刻钟,没有任何动静。

  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二十贯血汗钱他却不想放弃,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单二郎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向房门摸去。

  吱嘎!门缓缓地开了,房间里是一片惨白地月光,窗帘在轻轻地摇摆,就仿佛一个人吊在半空中,他蹲了下来,已经看见了床下装钱地箱子,单二郎咽了一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忽然,他地心停止了跳动,他看见窗帘下竟然有一双脚,他的头皮炸开了,啊!地大叫一声,掉头便跑,但是已经晚了,院子站着五六个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刀,冷冷地望着他,刀上还有血迹。

  身后房间里也走出两人,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我对谁也没说!”单二郎吓得浑身直抖,哀求道:“求你们饶我一命。”

  “正因为你对谁也没说,才更不能留下你!”

  一人慢慢将刀举起来,脸上露出了残酷的笑容,单二郎自知不能幸免,他眼一闭,认命了,就在几把刀同时向他劈来之时,忽然,单二郎的头顶上一道黑影闪过,站在院子里的单二郎竟然象肥皂泡破灭一样,无影无踪了。

  夜已经很深了,关闭坊门的鼓声早已经敲过了三次,张焕依然没有半点睡意,他坐在书房里正疾书写着什么,时而停下笔沉思片刻,眼看要到新年,他要写一份热情洋溢地新年祝辞给陇右的将士们,给他憧憬未来,激励他们的士气

  天下并不太平,张焕似乎已经听到了朔方这个火药桶即将爆炸的嗤嗤!声,还有河西尘埃未定,吐蕃人是否反击至今也没有消息,回纥的局势也不明朗,种种迹象表明,他地军队还要面临血与火的考验。

  “都督,属下回来了。”门口响起了方无情的声音。

  “进来!”

  话音刚落,方无情雄伟的身躯象一条影子一样飘了进来,“属下已经查清了散布谣言者。”

  “哦!快说说看。”张焕精神大振,这可是他关心了一天的事情,他总有一种感觉,散布李正已要造反的谣言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胡掌柜他们查到谣言最早是从秦岭酒楼传出,并确定一个店小二是最早地散布谣言者,属下发现有人似乎要杀他灭口,便救了他,据他所言,他认出一个给他钱之人,竟是原来蜀王府地听差。”

  “蜀王?”张焕一怔,现在哪有什么蜀王,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是自封蜀王的朱。

  “原来如此!”张焕终于恍然大悟,朱还在汉中,这自然是朱滔派人所为,可是他散布李正己造反地用意是什么?难道是想逼李正己造反,让自己撤军回陇右吗?可是李正已手下才七万人,自己在陇右还有十几万大军,对付他绰绰有余,怎么可能撤军让朱北上关中,况且裴俊在关中还有十万军队呢!

  张焕感到十分不解,似乎唯一的解释就是朱滔要制造关陇混乱,他们再看形势浑水摸鱼。

  “等等!”张焕忽然想起一事,他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边,刷地一声拉开了帘幕,一幅满墙的大唐地图出现在他面前。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某一个部位,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他已经猜到了朱滔的战略企图,“不错!果然是有点眼光。”张焕微微点头赞赏。

  “禀告都督!裴相国派人前来,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请都督到相国府去商量。”门口传来了亲兵都尉李定方急促的禀报声。

  “是现在么?”张焕有些诧异,此时坊门都已关了。

  “是的!裴相国还送来相国令,所有坊门皆可特别开启。”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六十九章 风雨将至(下)

  灵武郡,这里一直是朔方节度驻扎之地,建立朔方节度最早的动机是防御突厥,后来又转为防御回纥,正式军队编制六万四千七百人,再加上一些后勤杂务,这样总共就有七万人左右。

  自从裴俊出兵二十万趁乱夺取关陇北部后,便以朝廷的名义恢复朔方节度使编制,但其控制的地盘却远远超过了朔方节度本身,东到黄河、南到顺化郡(即庆州),辖灵、盐、原、庆、延、绥、夏、银等八郡,现任节度使李正己原来是安禄山部将,后投降大唐,被封为檀州都督,此人极善溜须拍马,深得裴伊器重,在裴伊调回长安后,便大力推荐他来接任朔方节度使一职。

  裴俊刚开始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一两年后,发现此人确实不错,不仅能带兵、不骚扰百姓,而且对裴家忠心耿耿,裴俊便正式任命其为朔方节度使兼灵州都督,统领七万军队,但同时他又任命裴伊女婿桑平为节度副使,实际行使监军的职责。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在担任了三年的朔方节度使后,目睹了朱、李纳、崔庆功、李怀先、李希烈等人的成功,李正己的心终于开始不安定起来,两个月前,他以试探的方式派兵进入了军事禁区会郡,结果引来了裴伊前来犒劳军队,在对裴伊施用美人、金钱、醇酒等攻势后,此事也就暂时平静下来。

  但李正己并不甘心,他一方面秘密派人前往回纥寻求支持,另一方面积极招募回纥、党项等少数民族为私军,又在军队中肃清异己、提拔心腹,他这一系列明目张胆的举动,终于使得接受其贿赂而沉默的桑平害怕起来,秘密派人向裴伊汇报,不料却走露了风声,李正己先下手为强,以窃粮之罪杀了桑平。这也就意味着他正式走向了与裴家决裂之路。

  李正己约五十余岁,方脸狮鼻、身材魁梧,说话声音响若铜钟,有着典型的军人气质。从外表看,他是一个性子耿直、脾气暴烈的老军头,但事实上,他心计极深,尤其善于揣摩上司的心思,在裴家军队里近二十年,得到了无数人的赞颂,却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真实的一面。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军营里热闹非常,杀猪宰羊、彩旗招展。处处洋溢着新年的气息,几个请来的先生正挥笔为士兵们代写家信。

  帅帐里,李正己却阴沉着脸,和外面地热闹喜庆截然不同。他刚刚收到一封从长安送来的鸽信,长安竟然流传着他李正己要造反的消息,令他恼怒不已,且不说他实际上只是想效仿李怀先,以效忠朝廷为表、行割据朔方为实,并没有造反之心,甚至只能说他是想摆脱裴家,自成一系,可现在京城中说他造反,就算他上书自表清白、裴俊也不会再让他担任节度使了。

  “怎么办?”李正己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现在条件尚不成熟,回纥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一旦裴俊调河北军前来。自己恐怕难以招架,况且还有南面张焕虎视眈眈,李正己闷闷哼了一声,看来杀桑平是太早了一点。

  “大将军,我倒有一个办法,可防裴俊大军西进。”一直沉默不语地副将刘文喜忽然道。

  刘文喜三十余岁,从十六岁起便是李正己的亲兵。是他的铁杆心腹。被他一手提拔培养,此人头脑清晰。在关键时候能提一些有益的建议。

  李正己精神一振,急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好办法?”

  “我建议可趁黄河冰冻时渡河西进,占领河西为基业,这样一来裴俊鞭长莫及不说,我们也有了黄河天险。”

  话没说完,李正己便否定了他的想法,“我也知道河西虽好,但张焕不是好惹的,他有三十万大军,我们远不是对手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在遗憾自己的晚到,竟让张焕抢先占领了河西宝地。测试文字水印8。

  “可是张焕在河西的兵力大多集结在酒泉及敦煌一线,张掖和武威人数并不多刘文喜在一步一步诱导着他,“大将军要想到吐蕃的因素,我们若进入河西,吐蕃人怎么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样,酒泉及敦煌地军队未必能返回支援。”

  李正己没有说话,他闭着眼,脑海里在推演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不妥!裴俊已经对我们的压力够大,不能再招强敌,不过泾原的李纳倒可以作为下酒地小菜。”

  他刚说到这,门口立刻有亲兵禀报,“大将军,外面有几个人来访,说是收到了你的信。”

  李正已腾地站了起来,他大喜过望,这是回纥人来了。

  进来五个人,为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清秀、身材修长,气质显得高贵而傲慢,不过他的目光阴鹜,又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李正己见他和矮小粗壮的回纥人完全不同,心中略略有些诧异,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拱手施礼道:“在下朔方李正己,请问阁下尊姓,官任何职?”

  “我是回纥左杀将军,奉可汗之命前来与李将军联系,至于我的名字。”年轻人瞥了他一眼,见他已经肃然起敬,便淡淡一笑道:“我叫拓跋千里。”

  拓跋千里?李正己念了两遍,他忽然想到了党项王拓跋万里,便迟疑地问道:“你是党项人?”

  “过去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拓跋千里显然不愿过多地提及过去,他给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拓跋千里用食指点了点胜州郡傲慢地问道:“你给可汗的信中说,愿意将云中郡和胜州郡献给可汗,是这样吗?”

  “是这样,但前提是回纥要出兵压到东受降城一线。”李正己毫不让步地补充着他的条件。

  “你是想让我们牵制住裴俊的河北军吧!”拓跋千里一句话便揭穿了他的企图。

  李正己冷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地自作聪明,“你们想拿云中和胜州两郡,也必须要突破阴山防线。这本来就是两家共同受益之事,何须在乎我是什么目的?”

  “我明白了。”

  拓跋千里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便道:“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件事可汗不好直接出面。毕竟和大唐签过和约,所以他就命我以北党项人的名义配合你地行动,出兵东受降城,希望最后你能恪守承诺,将两郡交给我。”

  “等一等!”李正己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北党项人,不相信地问道:“你是说以北党项人地名义,那你能有多少军队?”

  拓跋千里哈哈大笑起来,半晌,他才止住笑摇了摇头道:“我带来了四万军队。但北党项人只有两千人。”

  他忽然逼视着李正己的眼睛,低声的、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别忘了,我是回纥左杀将

  崔小芙的銮驾缓缓停在裴府台阶上,数百名侍卫连成一道人巷。一手执巨盾、一手挎银刀,防护地风雨不透,“太后驾到!”随着宦官地一声高呼,打破了裴府地寂静。

  崔小芙在十几个宫女和宦官地搀扶下走出了车驾,她打量一下裴府,来得突然,许多裴家重臣都来不及赶来,只有裴俊的两个儿子站在门口迎接。

  “臣裴明凯参见太后!”

  “臣裴明耀参见太后!”

  两人各自为阵,互不望对方一眼,昨夜发生地一件事。使兄弟二人的关系降至冰点,脸皮也彻底撕破了,裴明耀被父亲严厉训斥了足足半个时辰。威胁将取消他的家主继承人资格,并动用了两年不曾使用的相国令,紧急开启坊门接张焕来府,这一切都是源于裴明耀不经意扔掉的一封信,源于裴明凯的告密。

  “启禀太后,父亲有病在身,不能出门迎接。请太后恕罪!”说话地是长子裴明凯。一封信也似乎微妙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裴俊命他替自己迎接崔小芙的到来。二弟裴明耀则跟在后面,深深低着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崔小芙摆了摆手笑道:“哀家就是来探望相国地病势,若相国来迎,岂不是事与愿违?”

  在二人的带领下,崔小芙迈步走进了裴俊的静室,她丝毫不为浓烈的药味所影响,脸上带着关切,含笑望着她的第一权臣。

  太后的到来使裴俊并没有感到皇恩浩荡,相反,他从崔小芙的笑容里分明看到了一丝得意,他当然知道崔小芙今天来的真实用意,他直到昨天晚上才得知朔方桑平被杀之事,震怒之下,立即追查下去,最后得知是裴伊和裴明耀二人向自己隐瞒了此事,尤其裴明耀,不仅擅自将朔方的加急快报扣留转给了裴伊,而且还胆大包天,将张焕给自己的警告信撕了,若不是裴明凯无意中拾到,可能真要到李正已造反后,自己才能得到真实消息。

  裴明耀现在令他相当失望,他竟然看不到李正已造反对自己地严重后果,仅仅是因为张焕与裴明凯交好,便对他存有戒心和成见,若李正已造反势大,不仅是自己的威信彻底扫地,而且整个大唐的局势将变得四面危急,朱、崔庆功之流岂能不趁机发难扩张,一旦造成天下大乱,那自己最后也只能步崔圆地后尘被迫下台。

  相反,昨晚女婿的一句,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终于使他看到了张焕在解决李正已事件上的诚意,也使他对朔方危机有了底气,无论如何女婿不会袖手旁观。

  他稳住心神,向崔小芙歉然笑道:“臣裴俊参见太后,恕臣不能下床迎接。”

  侍女搬来一个绣墩,崔小芙坐下,微微一笑道:“相国日理万机,以至于新年前病倒,哀家心中担忧,今天特来看望相国,另外。哀家还有一事想和相国商量。”

  裴俊暗暗叹了一口气,来得好快。

  “太后请说。”

  崔小芙注视了裴俊一会儿,才徐徐道:“京城传闻朔方李正己将乱,但哀家却以为李正已是裴相一手推荐。手下士兵又都是相国河北旧部,怎么可能会乱,哀家准备以扰乱军心之罪对造谣者予以严惩,特来和相国商量一下,相国可否同意哀家的想法?”

  说罢,她眼睛闪过了一丝嘲讽之色,等待着裴俊的答复,裴俊良久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无话可说,崔小芙在逼他表态。无论他是答应还是否认,他都将陷入极大的被动,对崔小芙则恰恰相反,现在随着朝中大臣开始分化。保皇党开始逐渐抬头,越来越多的大臣都希望能还政于皇帝,恢复庆治以前地朝局结构,用皇上地威信来维护大唐的稳定,在这个风潮下,崔小芙变得愈加强硬起来,她需要相应地权力来巩固自己上升的威望,恰好此时发生地李正已事件就成了她最好的切入点。

  沉默良久,裴俊终于缓缓道:“太后既然如此信任裴某,裴某又岂能不慎重行事。市井中传言四起,也不能一概以为是谣言,当以事实为重。我前天晚上已命裴伊连夜出城去朔方调查情况,请太后稍容几日。”

  “那好,哀家就静候相国消息。”说罢,崔小芙站起身来笑道:“希望相国早一点恢复,新年大朝还需要相国操劳呢!”

  “太后且慢。”

  裴俊忽然叫住了崔小芙,他从身旁取过一本奏折,递给崔小芙道:“这是关于门荫法度的一些修订草案。请太后事先御览!”

  崔小芙的銮驾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驶。大街两边站满了让路地百姓,銮驾前方有骑兵开路。后面有侍卫收尾,两边刀戟如林、似乌云盖地,车内,崔小芙兴致盎然地翻看着裴俊给她的奏折,眼中的喜悦之色流露无遗,奏折是吏部草拟,内容很简单,就是要限制世家子弟入朝为官的数量,让出名额给科举进士及第者,让崔小芙兴奋的原因不在于奏折本身,而在于裴俊将奏折事先给她御览,这绝不是偶然,在当前朝中的乱局和压力之下,裴俊此举具有重大的方向标意义,意味着他将把一部分权力还给自己,他终于让步了。

  崔小芙高兴得几乎要纵声大笑,六年了,六年的无权生涯开始有了转机,她将要得到世上最甘美的东西,她透过车窗仰望天空,天是这么蓝、阳光是这么明媚,她急忙拾起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容颜,眉如远黛、面色红润细腻,镜子里就是母仪天下地太后吗?这一刻崔小芙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銮驾转了个弯,前方就是大明宫了,崔小芙已经渐渐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做,可头绪纷繁,却不知从何入手,忽然,她从车帘缝里看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侍卫,正是她的贴身侍卫杨清一,他左右顾盼、得意洋洋,处处显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崔小芙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杏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此人存在实在有碍自己地名声。

  她立刻回头向身后的大宦官冯恩道嘱咐了几句,冯恩道狠狠地盯了一眼杨清一,缓缓点了点头,悄悄下去了。

  这时,车窗外有人禀报,“太后,洛王有急事求见!”

  洛王也就是皇帝的生父李俅,自从崔小芙正式表态不接受张焕重归皇族后,李俅便成了崔小芙的坚定拥护者,他在李氏皇族中地位极高,他的鲜明态度也带动了大批李氏宗室对崔小芙的拥戴,同样,崔小芙也十分重视与李俅的关系,听他有急事求见,崔小芙立刻下令,“停驾!”

  銮驾在大明宫门前停了下来,片刻,李俅被带过来,在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人,四十余岁、文士打扮,他负手站在侍卫群中,颇显得风雅不俗。

  “王爷有何事要见哀家?”崔小芙倚在窗子上笑问道。

  李俅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向两边看了看,示意先屏退左右,崔小芙笑了,“王爷不必担心,这些都是哀家的心腹,但说无妨。”

  “太后,崔庆功派人来找微臣,希望微臣将人引荐给太后,说有要事相商。”

  崔小芙远远地向那文士瞥了一眼,问道:“是他吗?”

  “是!他叫马思疑,是崔庆功的首席幕僚。”

  “哀家知道了。”崔小芙点了点头,吩咐左右道:“赐他白衣,在麟德殿问答。”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章 风雨骤起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门前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将长安城内照如白昼,大街小巷到处可听见人家门窗内飘出的笑语欢声,这一天,各家族的子弟都从天南海北赶来,享受着全家团聚的天伦之乐。

  明德门颇为热闹,不少人举家从城外进城来上酒楼吃饭,也有人出城回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值勤的士兵们也不过多盘问,乐呵呵地聚在一起聊天,憧憬来年的喜事,忽然,几匹战马风驰电掣般从远方狂奔而来,蹄声若惊雷,激起滚滚黄尘。

  城门处一阵大乱,人们纷纷向两边躲闪,呼儿唤女、乱作一团,守门的士兵大怒,纷纷拔刀上前拦路。

  “八百里加急快报!”不等士兵上前,几匹战马一阵旋风似地冲进了长安城内。

  今天裴俊的病体略有好转,虽然未痊愈,但也能下床走几步了,裴府上下正忙碌着除夕的年夜饭,眼看就要到开饭的时间了,开始有下人到各房去催促大家准备出来吃饭。

  此刻裴俊还在书房里翻看奏折,几日未上朝,积下了不少重要的公文,尤其是正月初五的科举,主考官还没有最后明确下来,原本定位礼部左侍郎元载的主考,但元载被去年的科举作弊案牵连罢官后,新的主考官就要重新定下来,按理礼部左侍郎不行,自然由礼部右侍郎接替,但右侍郎李平并非科举出身。让他主持科考,恐怕有些不妥,想来想去,裴俊还是决定让国子监祭酒杜亚来主持。

  裴俊在礼部关于科举的折子上批上了杜亚两个字,把它放在一边,准备让人连夜送进宫给崔小芙御批。

  他又取过一本,却是张焕推荐张延赏接替廖辉为御史中丞。裴俊笑了笑。毫不迟疑地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这个折子他却不准备给崔小芙,而是直接批转吏部,在新年朝会没有定下正式规矩之前。一切都还可以按老样子办。

  这时门外传来老管家地声音,“老爷。大家都到齐了,就等老爷一人。”

  “我知道了!”裴俊搁下笔,命人将几本折子连夜送进宫去,这次收拾了一下桌上,站了起来,旁边两名侍妾急忙上前来扶他。裴俊却轻轻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我已经好多了。”

  穿过院子,裴俊来到了主堂前,里面已经热闹非常,几个孙辈正在互相追逐玩耍,裴俊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自己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在各种压力中度过。唯有此时才感到真正的松快。

  就在他刚要踏上台阶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这是十万火急之事,误了大事你可担待不起!”什么事?”裴俊停住了脚步。

  片刻一名报信校尉被带了进来。他单膝跪倒大声道:“启禀相国,延安传来消息,刚刚过黄河的中书侍郎裴伊被不明军队袭击,五百多护卫几乎全军覆没,裴侍郎也不幸遇害!”

  “三弟裴俊眼前一黑,他身子晃了晃,软软地晕倒在地。

  “相国!老爷!”府里乱作一团,大家七手八脚将裴俊抬进房中,家人们连忙去请御医,几个儿子忙着给父亲掐人中、解领扣,过了一会儿,裴俊慢慢地苏醒了。

  “扶了我坐起来!”几个儿子连忙左右将他扶起,裴俊呆呆地望了半天墙壁,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没有能阻止住李正已,裴伊被杀,也就意味着李正已正式拥兵自立了。

  他接过快报,又看了看,便将它递给裴明凯,“你去一趟张焕的府中,请他务必以大局为重。”

  此刻,张焕的府中也是热闹非常,近百名下人都得到了主母丰厚的红包,不仅是下人,驻扎在张焕府旁以及城外军营内地近五千西凉军士兵们也是喜过除夕,每人都得了十贯钱地特别奖励,一时间皆大欢喜。测试文字水印1。

  今天张府主仆同乐,近百名家人和三百名亲兵欢聚一堂,府中摆下了几十桌流水席,肉山酒海、各种珍馐美味一应俱全,笑语喧阗、喜气洋溢,众人送别即将逝去的旧年。

  而张焕一大家子人则坐在暖阁里共享全家人团聚的幸福,一张大方桌上摆满了时令果蔬、山珍海味,每个人面前都有满满一杯葡萄酒,在大方桌的旁边还有一张小桌,这是张焕地母亲楚挽澜特地让添加的,让贴身丫鬟们在伺候地同时,也能一起享受除夕的快乐。

  坐在主位的是楚挽澜,她声音依旧轻柔,容颜依旧美丽,但岁月已将她两鬓染上银丝,不知不觉儿子已到了而立之年,在这个家里,楚挽澜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她心静如水,从不干涉儿媳的治家,每日里在香炉和道经中度过,原本她不打算回长安,在裴莹的再三劝说下,她才答应回长安与儿子团聚,眼看着儿子事业有成、妻妾儿女满堂,楚挽澜心中也充满了温馨与感动。

  在她旁边则坐张焕地师母杨玉娘,她和楚挽澜一直就十分要好,在丈夫和儿子阵亡后,她也随好友出家为道,寻找精神上的寄托,今天她是被张焕特地请来和女儿团聚,她的媳妇因要陪伴孙儿读书,这次没有跟来,不过,今天在坐中除了女儿平平外,她还有一个亲人,就是张焕之妾杨春水,她是杨春水的姑姑,当然,杨玉娘还有一个奢望,就是张焕能娶了平平,这是她和丈夫多年的夙愿,昨天晚上裴莹专门和她谈过此事,使她原本绝望的心中又生出了一线希望。

  除了这两个长辈外,几个晚辈都坐在对面。张焕坐在正中,儿子张琪眷恋地依偎他怀里,在他腿上则坐着另一个小家伙,是他刚刚一岁四个月地女儿张秋,此刻正调皮地吊着爹爹地胳膊荡秋千呢!

  裴莹坐在张焕地右边,一手扶着女儿,生怕她掉下来。却又扭头和崔宁说着什么。按理,张焕的左边应该是次妻崔宁,但今天有点特别,坐地是平平。这是几个女人的特别安排,不过在从前十几年的日子里。年年岁岁地除夕会餐上,平平从小到大都是坐在张十八地旁边,倒也没有什么尴尬,她也不理张焕,只管和旁边的杨春水说话,她刚刚才知道。原来杨春水与自己竟然是表姐妹。

  “焕儿,你说几句话吧!”楚挽澜笑着对张焕道。

  母亲有令,张焕不敢违抗,将儿子交给裴莹,站了起来,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端起酒杯笑道:“今天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我们也能全家团圆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我希望终有一天。普天下所有的家庭都在在除夕之夜相聚,这是我为之奋斗地目标,为了这一天,我们干杯!”

  “干杯!”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地笑容,她们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幸福的酒杯在空中一齐碰响。

  “秋秋也要喝酒!”小姑娘眼巴巴地绞着手道。

  女儿的稚语让张焕仰头大笑,众人也一齐笑了,在这个除夕的夜里,欢声笑语充斥着暖阁。

  “都督!都督!”门外传来了低低的呼声,张焕正与平平说话,一时没有留意,裴莹却听见了,她轻轻碰了一下张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张焕这才听见门外的低呼声,他站了起来笑着向众人点点头,快步走出暖阁。

  “什么事?”

  “启禀都督,裴家大公子说有紧急大事求见,现在外客房等候。”

  张焕微微一怔,裴明凯素知礼仪,没有迫不得已之事他不会在除夕夜来打扰自己,莫非是张焕没有多想,快步来到了外客房,一进门,裴明凯便紧张地迎上来道:“朔方出了大事,父亲为此晕倒了!”

  “别急!慢慢说,朔方发生了什么事?”

  裴明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刚刚接到快报,伊叔在延安郡被袭,他不幸遇害。”

  张焕良久没有说话,很明显,李正已已经撕破脸皮了,他既然杀了裴伊,那就极可能是效仿朱路线,先叛乱,再逼朝廷承认其割据地事实,但他与朱当时的情况并不相同,他难道不怕裴俊出兵直接剿灭了他吗?这一点张焕着实无法理解。

  裴明凯见张焕沉思不语,又道:“父亲醒来后便让我来找你,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这句话如果三天前对张焕说,那就是希望他不要浑水摸鱼,再把局势搅乱,但二天前张焕已和裴俊达成协议后,以大局为重就有了更深的意义。

  李正已若造反,朱和崔庆功必然会有异动,为此将由张焕盯住朱,裴俊则负责看守住崔庆功和李希烈,不准他们进攻襄阳,这样一来,原来的八万军显然数量不够,裴俊便再增兵五万河东军到许昌,至于对付朔方的李正已将由精锐的河北军南下渡河,坚决果断地进行镇压,决不允许朱第二出现。

  裴俊的意思张焕明白,就是希望自己能依约出兵汉中,控制住汉中地局势,他缓缓点了点头,朱滔散发谣言地用意就是想将李正己逼反,使裴俊无暇难顾,让崔庆功进攻襄阳,造成鹤蚌相争的局面,那朱就可趁王家后背空虚,突然出兵占领襄阳,从而实现战略转移,不再局限在狭窄地汉中,应该说,朱滔的想法是很好,只可惜他却不知道,崔王交恶的真正幕后人是谁?

  可惜啊!一步走错,他朱将万劫不复,玩火者,必将**。

  张焕淡淡一笑道:“请转告裴相,张焕于国于己都不会袖手旁观,请他放心!”

  天还没有亮,满天繁星。星星在天空俏皮地眨眼,寒冷风不断刮过树梢,发出呜呜!地响声,在张府后院的道房外,张焕垂手而立,向母亲告别。

  “今天是正月初一,你就要走了么?就不能和全家多住几日再走吗?”房间里传来母亲轻柔地声音。

  “儿也想和全家一起共度新年。但国势危急。儿子不得已,必须要立即返回陇右。”

  房间里又沉默不言,半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你去吧!男儿大丈夫勿以家为念。”

  “孩儿去了,请母亲保重。”

  张焕慢慢退出院子。院门外,只见裴莹不知几时站在星光之下,身材娇小而丰满,淡白的星光撒在她俏丽的脸上,目光中带着一丝幽怨,自己这一走。整个家又要丢给妻子了,张焕心中一阵怜惜,他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以后家里要你多尽心了。”

  裴莹没有说话,她默默地为丈夫整理好衣领,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展颜笑道:“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一家老小。”

  张焕又回到内宅,亲了亲熟睡中的儿子和女儿。望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他一咬牙,大步向门外走去。

  府门外数百铁骑已经整军完毕。张焕翻身上马,向出门送行了妻妾们摆摆手,“回去了吧!我走了。”

  轰隆隆!开启城门地鼓声传来,张焕催动战马,战马迈开四蹄,向坊门疾驶而去,远远地家人变成了小黑点,渐渐地消失看不见了。

  城外,在黎明即将到来前最深浓地夜色里,张焕的战马停下了流星大步,缓步行走,接着,它昂首一声长嘶,黑暗中传来了其他马匹呼应的嘶鸣,随即听见隆隆的蹄声,两千驻扎在城外地西凉军与主帅汇合。

  张焕猛抽一鞭,驾!战马抖擞精神、跃身疾驰,仿佛月中飞行的幽灵,呼啸地风从耳边刮过,瞬间便淹没在浓浓的夜雾之中。

  平凉郡,李正已身着全副盔甲,昂首骑在马上,在他身后数万大军黑压压望不见尽头,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他冷冷地凝视着前方起伏的黄色丘陵,过了那一片丘陵,前方就是安定郡,那里有李纳的近两万驻军,还有大量军粮,击败它,可以使自己的实力得到足够扩张,以抵御裴俊即将到来的进攻。

  这时,西南方向黄尘滚滚,数名斥候军疾驰而来。他们翻身下马,在李正己面前大声禀报道:“将军,陇右传来消息,金城郡局势平静,并无军队异动。”

  李正已缓缓点了点头,他等地就是这个消息,他一赌张焕的精力是放在汉中,对自己将是坐山观虎斗,再赌裴俊不准其插手朔方之变,否则张焕从南、裴俊从东,自己将势危矣!

  “出兵!”李正已马鞭一挥,厉声喝道:“三日之内,击溃李纳部!”

  五万大军缓缓启动,骑兵队、步兵队犹如两条钢铁洪流,裹夹着铺天盖地的杀气,向泾原席卷而去。

  汉中南郑,朱也紧张地在房间走来走去,在地上丢满了送来的情报,几乎是半个时辰一次,向他汇报山南的情况,目前朱手上一共控制着河池、顺政、汉中、洋川、安康、符阳等六郡,但除了河池和汉中两郡外,其他都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之地,耕地也十分匮乏,但地域狭小、没有发展空间倒是其次,关键是汉中四周已被张焕牢牢控制住,就仿佛朱的头上悬着一块巨石,会随时掉下来,这让他整天寝食不安,连做梦也是提剑向自己砍来。

  汉中的西面是陇右、南面是巴蜀、北面是关中,三面都让他无法逾越一步,唯有东面和山南道相连,从安康郡向东三百里便是房陵郡地上庸县,夺取上庸也就打开了山南地西大门。

  朱现在所等待的就是上庸县情报,按照他二弟地计划,在崔王两家对峙之时,可出奇兵先夺下上庸县,不使消息扩散,这样,一旦崔、王开战,汉中大军便可倾巢南下,夺取荆襄大片富庶之地。

  “都督,上庸情报到!”一名亲兵将一封鸽信双手奉上,朱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看了一眼,不由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真是天助我也!”

  上庸的八千守军已经被王昂调走六千,只剩下两千人,皆是老弱之辈,几乎可以说,上庸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朱快步走到地图前,怔怔地望着荆襄那大片肥沃的土地,他的目光越过长江,无限地南延伸下去,脑海里只跳出两个字,南帝,夺取荆襄,或许将是他崭新人生的开始。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军师齐禄破门而入,他兴奋地舞着一纸大声道:“王爷,大事已济,朔方李正己果然造反,我们的机会来了。”

  朱蓦地转过身来,眼中惊喜迸射,他再也不犹豫,立刻下令道:“命大将梁义领兵二万取上庸,若逃脱一人,给我提头来见!”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一章 意外发生

  夜,黄河西岸,黄河依然结着厚厚的冰,白亮亮地,俨如一条玉带,但是随着春天的脚步声渐渐到来,黄河解冻的时间也快要来临了。

  远方是黑黝黝的乌鞘岭,岭下新修的会西堡巍然耸立,此刻会西堡的城门大开,三队长长的士兵从堡内涌出,盔甲整齐、队列森严,约八千人的军队向东开去,不远处就是已经凝固的黄河,开始有排头的士兵走下黄河冰面,再向东,向黄河对岸的会郡行去。

  夜空,一轮清亮的半月正照耀着大唐的万里江山

  一队轻骑如疾云掠空,穿过田埂,越过原野,修长强健的马蹄踏入半冰半水的泥塘,溅起大片大片泥水,前方道路泥泞,他们反而加快了速度,向西、向开阳郡奔驰而去。

  这是西凉军的一队斥候,负责监视李正已的行动,昨天晚上,李正已军在青石岭与李纳军主力发生激战,虽然李纳军最终败退,但李正已也是惨胜,这一战两军伤亡接近三万人。

  骑兵队冲上一道山岗,略略休息片刻,远方是大片森林,那里便是开阳郡境内了。

  这一天是正月初六,张焕并不在金城郡,而是在开阳郡,此刻整个西凉军的指挥中心也移到开阳。

  张焕返回陇右已经整整四天了,早在三天前李正已地军队进入平凉郡时。张焕便已掌握了他的详细行踪,很明显,李正已是想吃掉李纳的两万军队和三十万石存粮。

  尽管李正已的军队离开阳郡已不足百里,但张焕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观其变,同时派出大量的斥候,监视李正已和汉中的朱。

  开阳郡已是大军云集,近八万军队分为三个大营驻扎,各自相隔数十里。呈品字形排列,张焕的帅帐则在最大的一个军营之内,此刻夜色已经降临,帅帐内***通明,几个文职军人正忙碌地归集文档,帅帐内外,三层士兵执刀护卫,戒备十分森严。

  在帅帐正中。放置着一架巨大的沙盘。长约二丈宽一丈。沙盘里塑地是关陇地区以及汉中的地形,包括黄河、秦岭、长安、凤翔等山川河流以及城池关隘,一应俱全。

  张焕、贺娄无忌、李双鱼、李苏、杜梅、裴明远、罗广平等十几名陇右文武高官济济一堂,研究着陇右在局势巨变之下的对应策略。

  “各位。按照我与裴相国达成的分工,他负责控制江淮局势,并将调动十万河北军南下平息李正已的叛乱,而我们则负责对付朱,防止他在这次乱局中浑水摸鱼。”

  张焕用一根长杆轻轻点了点沙盘里的南郑城,缓缓说道:“但是我认为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事实上已经拿下关中以西。最后夺取汉中。便可以将巴蜀、陇右、关西连为一个整体,但事关重大。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说完,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见裴明远欲言又止,便笑道:“明远,说说你地看法。”

  “都督,将我们地四块地盘连为一体,我完全赞成,但是,我担心在李正已叛乱之际,我们却大举进攻汉中,恐怕天下人会对我们有所不满。”

  说到这里,裴明远也拾起一根长木杆,指了指上庸道:“我在想,如果崔庆功真地敢冒天下之大不惟进攻襄阳,引发崔王交战,那朱会不会趁虚而入,取上庸、从背后袭取襄阳,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出师有名了。”

  张焕暗暗点头,裴明远果然眼光独到,竟能推测出朱的真实用意,他刚要说话,旁边杜梅却站出来高声道:“明远所言,我不能赞同。”

  裴明远将木杆放在他面前,沉声道:“请杜兄明言。”

  “很简单,既然由裴俊控制江淮局势,他岂能不布重兵防止崔庆功进攻襄阳?那样,崔、王交战也将难以发生,朱又怎么有机会偷袭襄阳,如果没有明远兄的出师有名,难道我们就按兵不动吗?”

  “不!”杜梅摇了摇头,又继续道:“我以为朱在蜀中、在汉中倒行逆施、涂炭百姓,天下人早已将他下了定论,他就是国贼,是大唐百姓眼中地恶魔,是门阀世家的眼中钉,如果我们能将之除去,我想天下人不但不会有怨言,反而会额手相庆,盛赞都督为民除害,此事利国利民利己,何须什么出师有名?”

  裴明远也点了点头,从某种层面上说,杜梅说得是有些道理,但他却回避了李正已,忽略了李正己坐大的可能。测试文字水印5。

  “杜兄,我来问你,假如李正已击败裴俊的河北军,然后黄河解冻,他趁我们深陷汉中之际发展壮大起来,那我们又怎么向天下交代?”

  杜梅呵呵笑了一声道:“明远怎么这样妄自菲薄?他五万大军对李纳的二万军,占绝对优势,最后还惨胜结局,试问,这样的军队还能敌得过你们裴家的十万河北精兵吗?”

  “好了!好了!两位不要争了。”张焕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两人地争论,“我是要大家集思广益,把危险降到最低,而不是到了最后变成无所适从,我先取杜司马地为民除害论,决定不管朱有没有异动,都出兵汉中,然后再取明远兄的谨慎,李正已那边,我也不能掉以轻心,随时准备配合河北军剿灭这支叛军。”

  “都督地意思是准备两线作战么?”一直沉默的贺娄无忌忽然问道。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事实上是三线作战,我已命长沙蔺九寒渡江北上,监视李希烈军,又下令会西堡地成烈部也出兵会郡,一旦有需要,我将立即进攻灵武郡。”

  “都督,我也有一个想法。”说话的是渭州兵马使、中郎将李苏,他是嗣棣王李侨的次子,是西凉军中唯一的正宗皇室子弟。他虽然出生皇族豪门,但他从小喜爱武艺,得名师指点,练了一身出众的武艺,长大后他组建了一千人的家丁护卫军,保护田庄和族人的生命安全。

  在张焕的发展壮大过程中,得到了李侨不遗余力地支持,仅粮食三年来就捐了二百万石。还有近五十万贯钱。为了报答李侨的支持。张焕不仅将其长子李翰任命为陇右节度府录事参军,为胡镛助手,而且其次子李苏也进入西凉军,任渭州兵马使。掌管陇西郡地两万驻军。

  李苏的话不多,但很有见地,张焕见他开口,便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但讲无妨。”

  李苏走出一步,对众人道:“我们到现在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个人,李正己叛乱,崔庆功和朱会有异动。由裴相国和我们来控制。而李希烈则被蔺九寒盯住,那么陈留的李怀先呢?我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将他忽视了。李苏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张焕。是的,在他离开长安之时,李怀先也没有进京述职,大家只考虑崔庆功和朱,却把此人给遗漏了。

  难道他也有什么想法不成?张焕陷入了困惑之中。

  宣仁七年正月初三,朔方节度使李正己突然出兵泾原,正式拉开了他割据一方的大幕,在青石岭一战中,李正已以损失一万八千人的代价击败了李纳,李纳在败退过程中,将仓库付之一炬,三十万石粮食悉数被焚,使得李正己鸡飞蛋打、一无所获,老羞成怒的李正己纵兵抢掠民财,此时裴俊地十万河北军已经渡河进了延安郡,李正己当即集中军队北上与河北军作战。

  但就在这时,守卫在西受降城地段秀实传来一个震动朝野地消息,近十万回纥大军已经逼近阴山一线,段秀实请求朝廷火速派兵支援。

  回纥大军压境的消息震惊朝野,也打乱了裴俊的部署,他当即命十万河北军仓惶北撤,为防止李正己进军空虚的河东,裴俊又下令调回驻扎在南阳地八万河东军,只留三万军看守崔庆功。

  没有了裴俊大军的压力,崔庆功的野心渐渐地旺盛起来。

  汝阳,这里是崔庆功的老巢,他在新年前夕返回到这里,开始了进攻襄阳的准备,应该说,收取襄阳是他崔庆功蓄谋已久的计划,淮北粮食产量的不足限制了崔庆功地发展,他虽然对外自称三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很大一部分都是半兵半农,几乎没有什么正规训练,衣甲军械也严重不足,真正能战斗地军队还是他从山东带来的旧部,可惜这些山东军几乎一半都被李怀先窃取,还有李希烈也分走了他地大部分钱粮,目前的境况崔庆功心知肚明,他全靠截留漕运来补充他庞大的军队开支,一旦漕运改道,他崔庆功的三十万大军将难以为继。

  为此,突破淮北的地域限制也就成了崔庆功的眼下之急,淮南是整个大唐最富庶之地,也是朝廷最主要的财政来源,扬、升、常、苏、湖、杭,得一地便可养活全军,这样富庶之地,却只有楚行水的数万赢弱之军控制,数月前,崔庆功摆出欲进攻淮南的姿态,却激起了朝廷的强烈反弹,甚至连张焕也派远征军来支援,崔庆功也知道淮南对朝廷的重要,故在做出进攻姿态不就便偃旗息鼓了。

  淮南不能取,为安抚手下将领的强烈不满,崔庆功的目光便再次投向了襄阳,在他收取襄阳的计划中有文武两个方案,所谓文,就是利用他与王昂为儿女亲家的关系,首先是两家结盟,再暗命李希烈进攻襄阳,他则以支援襄阳的手段实现鸠占鹊巢,而武就是直接进攻襄阳,相对而言。文地手段要更有技巧也更加隐蔽,就在崔庆功准备借新年与王昂达成结盟之时,崔雄事件陡然爆发,迫使崔庆功的计划改变,而准备以为子复仇的借口进攻襄阳。

  战争机器已经隆隆开动,从各地赶来的崔庆功各部云集汝阳,五天时间内,崔庆功便调集了十万大军,后续军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集结之中。粮草、马匹、民夫,原本打算进攻淮南而准备的军事后勤、征用的新兵,此刻全部用上了。

  官道上满载粮草的大车在小雨中艰难前行,一眼望不见尾,车辕吱吱嘎嘎!溅满了泥浆,一辆满载粮包的马车陷入泥泞之中,阻碍了大队前行,车夫拼命鞭打畜力。数十名士兵一起用力。将马车推出了泥泞。填平泥坑后,庞大的车队继续前行。

  一队队新征地士兵在车辆和骑兵队间步行南下,他们大多衣甲不全,有的还拿着铁耙、有的穿着草鞋。沉默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忽然,身后数百匹战马呼啸而来,在一声声喝令和皮鞭下,所有的大车和士兵都进了田野,将官道空出,片刻,一队队盔甲鲜明的骑兵从官道远处驰来。连绵不绝。一直驰过近万骑兵,才见到近千执旗手到来。在铺天盖地的旌旗之中,一辆有百匹马拉拽地马车缓缓行驶,周围数百名侍卫保护,戒备异常森严。

  在马车身后,一幅三丈地黑色金边大旗上,用银丝绣了一个斗大地崔字,马车里昂首坐着的正是汝阳郡王崔庆功。

  此刻,崔庆功一脸春风得意,他最担心的裴俊大军在两日前仓促北撤了,仅仅在临汝一带布置了三万军队,显然不是为了干预他崔庆功进攻襄阳,而是防止他北上洛阳。

  裴俊对于他的行为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王昂自保了。

  崔庆功就像卸下重铠地士兵,他浑身轻松,狞笑着向山南王家拉开了巨弓。

  射向襄阳的箭已经离弦,十万大军兵分二路扑向山南道,一路从正面杀入淮安郡,另一路绕道南阳郡,从新野向襄阳突进,同时,崔庆功又照会李希烈出兵协助,李希烈遂出兵三万,从齐安郡进攻江夏、汉阳一带。

  就在崔庆功以为子复仇的名义大举进攻襄阳之时,伏在崔庆功身后打盹的另一头狼,陈留李怀先忽然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李怀先原本也是安禄山部将,他见安禄山大势已去,便投降了山东崔家,驻兵济南,由于他叛将的身份,一直不得重用,在崔庆功分裂崔家后,他也率部随崔庆功南下,却伺机寻找独立的机会。

  机会在崔庆功急剧膨胀地野心中得到了,崔庆功欲扩大地盘,派李希烈南下夺淮东、派他李怀先北上取陈留,一个戏剧性地结果就这样产生了,他和李希烈同时脱离崔庆功自立,李希烈走的是独立但又附庸崔庆功地路线,而李怀先采取的却是效忠崔小芙、效忠大唐皇帝的策略,两人皆成功地成为一方军阀,各自控制州郡和人口。

  李怀先控制了以陈留为中心,包括济阴、灵昌以及睢阳郡北部,皆是人口稠密、土地富庶之地,他名义上是效忠太后,事实上他既不遣子入京为质,也不进京述职,只每年派人向崔小芙进献一瓮泥土和一筐土产,也不干涉朝廷对四郡地方官员的任免,正是他的低调和配合使朝廷一直对他不甚放在心上。

  李怀先今年也是五十余岁,头发已经花白,皮肤粗糙、脸上皱纹深刻,乍一看,就仿佛一个田间老农,此刻,他正坐在帅帐眯着眼看一封裴俊写来的亲笔信,信中,裴俊要求他在崔庆功出兵襄阳后,趁虚进攻淮北,从后面牵制住崔庆功的攻势,如果崔庆功进攻襄阳失败,作为奖励,一是封他为陈留郡王兼卞滑曹宋四郡节度使,二是准许他将所获土地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两个条件李怀先都十分感兴趣,尤其是陈留郡王,这就意味着他的身份恢复正统,并可以和崔庆功平起平坐了。

  李怀先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他手中只有六万军队,如果进攻崔庆功的老巢汝阳显然是不够,但夺取彭郡和另外睢阳郡的另一半是绰绰有余,这一直是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现在既然有裴俊的指令,他便可以堂而皇之的实现自己的愿望。

  想到这,李怀先得意的笑了起来,他坐直身子厉声令道:“德庆何在?”

  “父亲,孩儿在!”从帐外大步走进一员大将,他约三十余岁,身材瘦高、皮肤黝黑,他的神态奇异而警觉,脸上熠熠闪烁着光芒,他和周围的人完全不同,看上去他是那么令人信任,男子气十足,就仿佛一只脾气温和、微笑着的幼狼一样。

  他叫李德庆,是李怀先的义子,也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大将,四年前从一个普通士兵脱颖而出,单枪匹马入城刺杀了陈留团练兵都尉,为自己兵不血刃占领陈留立下汗马功劳

  李怀先将调兵金箭递给了他,令道:“崔庆功西去,正是我们东扩的大好机会,我给你三万军,限你在半月之内拿下睢阳、彭、临淮、东海四郡,你可敢接令?”

  “父亲之命,孩儿万死不辞!”

  李德庆接过金令箭,大步离去,李怀先望着他轩昂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干练、冷静、坚忍,这是他最令人欣赏的地方,自己得此义子,甚幸!甚幸!

  可他却不知道,就在李德庆出帐的瞬间,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如果张焕见了此人,必定也会大吃一惊。

  那么,这个李德庆究竟是谁?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朝堂内外(加更章)

  长安,新年大朝已经被无限期的推延了,李正己悍然作乱、回纥人大军压境、崔庆功复仇襄阳,三件大事几乎是同时爆发,震撼了长安朝野,内忧外患,使得上至相国,下至庶民,无不为大唐的命运而担忧,酒楼、茶馆、妓院、赌场、客栈,所有的公共场合,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着三件事的后果以及朝廷可能的对策。

  也就在这时,一个小道消息又悄悄地在长安流传,汉中朱已经偷袭上庸得手,令长安人恐怖的朱魔王也不甘寂寞了,这个消息犹如雪上加霜,使得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夜,裴俊心神不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桌上,如雪片般飞来的情报铺满了一桌,回纥大军突然压境,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且所针对的路线,正是河北与河东之间,为监视崔庆功和镇压李正己,他的河北军和河东军已调走大半。

  突来的消息完全打乱他的部署,他立刻下令全线收缩兵力,将攻势改为守势,可这样一来,崔庆功便得到了机会,开始大举进攻襄阳,李正己也得到喘息之机,大肆在关陇以北征兵,甚至朱也出兵上庸,企图分山南事变的一杯。

  短短几天功夫,局势突变,朝野舆论的巨大压力使裴俊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应该说北方的局势还在他控制之中,回纥大军压境却没有突入中原,张焕也答应出兵平息李正己,关键是山南的局势,如何处理崔庆功的贪婪和朱的野心,却使他裴俊处于两难的境地之中,是直接发兵支持王家、阻止战争,还是等朱、崔二人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人之利?

  为此。他迟迟下不了决

  这时,门外传来了儿子裴明凯低低的声音,“父亲。后门有人求见,是宫里派来的。”

  “崔小芙!”裴俊微微一怔,她想做什么?而且还鬼鬼祟祟在后门求见。裴俊忽然敏感的意识到,崔小芙这个时候派人来,恐怕和目前的时局有关。

  “带他到这里来!”

  片刻,一名高胖地蒙面黑衣人被带来,他摘去了面罩,只见他皮肤白净无须,显然是一名宦官,一进门,他便深施一礼,“老奴冯恩道。受太后之命,来给相国送一封信。”

  他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太后说。她要说的话都在信中,请相国三思。”

  大明宫紫辰阁,一场关系到大唐前途命运的朝会在崔小芙地召集下紧急召开了,裴俊、崔寓、李勉、韦谔。以及新任兵部侍郎元载、门下侍郎张破天、吏部侍郎裴佑、户部侍郎卢杞等六部侍郎以及太府、少府、军器、太常、太仆、大理等数十名卿监首脑会聚一堂。

  在此之前,四个在京的内阁大臣已经就局势会商多次,却一直在崔庆功问题上达成不了一致。

  “诸位爱卿,哀家以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今天惨痛的局面,也是和这些年朝局地混乱和不正常运作有极大的关系。哀家的看法是攘外必先安内。须先整顿朝纲,恢复我大唐应有的秩序。使权力得到制衡,这样,所有的诏令才能畅通下行,也才能为平息这次内乱外患创造条件,各位卿家以为如何?”

  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崔小芙清朗的声音在回荡,原本是为解决乱局的临时朝会却变成了崔小芙宣示权力的机会,着实令很多人都始料不及。

  “太后,微臣以为朝廷大臣此时都众志成城,都为平息内乱和防御外患而殚精竭虑,没有人会在此时还想到自己利益,这一点请太后放心!”

  站出来说话的并不是崔小芙所影射的裴俊,而是刚刚上任为门下侍郎地张破天,他在朝中资格极老,他的话激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显然引起了许多官员的共鸣,连崔小芙的铁杆支持者李勉也微微捋须,表示赞同。

  崔小芙见众人并不支持自己攘外必先安内地观点,她心中对张破天一阵恼恨,脸上却笑呵呵道:“哀家也是希望能彻底解决我大唐军阀割据的根源,既然张爱卿主张先治标再治本,那也可以,请问张爱卿可有切实可行的方案?”

  张破天笑了笑道:“此事裴相和几位内阁大臣已会商多次,想必已有定论,太后为何不问相国?”

  崔小芙碰了个软钉子,她回头又向裴俊看去。

  裴俊见崔小芙目光复杂,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拿不出方案,崔小芙必然会大做文章,逼他做出最大的让步,而且许多大臣或许也会趁机表达他们地不满。

  “太后,各位大臣,乱局虽然来势汹汹,但也并非没有应对之策,关键是张侍郎所言,大家要众志成城、为国分忧,莫要为一己之私而生出更多不测。”

  说到这里,裴俊微微瞥了崔小芙一眼,见她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不由暗暗冷笑一声,继续道:“我和几位内阁大臣商议,基本上找出了一个有行的办法,首先,对付回纥南压,我们一方面可派使者去面见他们可汗,责问他为何背信弃义,我已命御史中丞张延赏为使者北上翰耳朵八里,同时,我会集中二十万大军主动北上,将回纥人防御于阴山之外,这是其一;其二朔方李正己可让陇右节度使张焕出兵平息其叛乱,我已令张焕做好出兵准备,只等太后正式下旨;其三,崔庆功进攻襄阳一事,我也已派人去调节崔、王两家的矛盾,另外,一旦回纥危机解决,我会立刻命河东军南下,阻止崔庆功的胆大妄为。”

  从裴俊的策略来看,解决回纥和李正己都是可行之举,但崔庆功的方案却似乎有些不切实际,

  调解矛盾,他们之间地矛盾怎么可能调解?再者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崔庆功为子复仇不过是个借口,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至于等解决完回纥再对付崔庆功。更是无稽之谈,恐怕那时生米早已做成了熟饭,众大臣都在猜想裴俊地心思。或许是因为回纥和李正己一个涉及到他裴俊的切身利益,一个涉及到他裴俊地责任,他当然要全力以赴解决,至于崔庆功,那是崔家内乱造成,和他裴俊关系不大,在熊掌和鱼不可得兼地情况下,他也只能放弃解决崔王两家的争端了。

  “裴相国的方案我并不赞成。”

  一直低调处事地韦谔忽然站了起来,和其他人视角不同,他隐隐猜到了裴俊真正的企图是想牺牲襄阳。引发朱与崔庆功争夺山南的恶斗,致使二人两败俱伤,另一方面也保住了富庶地江淮,等崔、朱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他裴俊已解决了回纥,大军再掉头南下,一举吃掉两个军阀,至于王家也就成了裴俊借崔庆功之手剿灭的七大世家中的第四个。也可以说这是裴俊二桃杀三士之计,但此时韦谔的嫡女已经嫁给王家,他不希望王家成为裴俊解决崔庆功和朱的牺牲品,也正因为如此,在前两天内阁紧急会议上,他就一直强烈反对裴俊的方案。

  韦谔见所有人都向他看来,他站到大殿正中。向崔小芙行了一礼。昂声道:“我以为裴相国调兵北上实属不智,不仅是纵容崔庆功、李希烈之流蹂躏山南。而且助长了军阀割据地方的气焰,裴相口口声声说为防御回纥,可据我所知,北方那支军队打着的却是北党项人的旗号,这自然是挂羊头卖狗肉之举,但也由此看出回纥毗伽可汗并不是真心与大唐交恶,只想趁大唐内乱之际捞一点好处,如此,我们只须加强三个受降城的防御便可,而且朔方李正己,裴相国也说交给张焕去处理,既然最棘手、最火烧眉毛之事裴相都能撒手不管,那么,裴相国还有什么必要集结二十万大军对付回纥意图不明地进攻,却放弃了对崔庆功的控制,这是否有一点主次不分之嫌?”

  “臣也赞成韦仆射之言!”左相崔寓也站了起来,他向崔小芙行一礼道:“朝廷对地方军阀的控制本来就过于羸弱,若让崔庆功占据荆襄,那时他粮草充足、兵源丰富,岂能不大举扩兵,而且长江以南百年未经兵灾,几乎毫无防御,臣就担心那时的崔庆功就真地失控了,此事万万不可大意,请太后三思!”

  此刻大殿里一片窃窃之声,韦谔与崔寓两个重臣的反对给裴俊的解决方案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下面关键是崔小芙了,她地态度将直接影响李勉,若李勉也反对的话,那等于就是内阁否决了裴俊的方案,裴俊也沉默了,不露声色地等着崔小芙的表态。

  就在众人将目光一起转向太后崔小芙,等待她对裴俊方案的最后否定,但奇怪的是崔小芙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崔庆功出兵襄阳,只见她微微点头道:“哀家认为崔庆功与回纥及李正己之事不可相提并论,它毕竟是崔、王两家人的内部争端,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从长计议,相信崔庆功也会以大局为重,不会做出什么出格地事情,反倒是回纥与李正己不可掉以轻心,就算回纥不是真心攻唐,那也须防止河东空虚被李正己所趁,所以,哀家同意裴相国地方案,也相信裴相国一定会妥善解决崔庆功之事,相国,你说哀家可能信任于你?”

  崔小芙偏袒崔庆功之心,裴俊心知肚明,他上前长施一礼,“臣决不负太后的期望,请太后下旨,催促陇右节度使张焕出兵。”

  崔小芙点了点头,毅然下令道:“传哀家旨意,命征西大元帅、陇右节度使张焕立即出兵灵武郡,平息朔方李正己之乱!”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三线作战

  崔小芙的懿旨下发的当晚,张焕便知道了朝会的详细内容,和韦谔一样,他也从自己的视角看待这次朝会的最后决定,朝会众多高官不过是陪衬,是崔小芙绑架而来实现自己权力**的证人,真正的舞者还是那个几个人。

  很明显,最后的决议是崔小芙对裴俊的让步,也就是说裴俊与崔小芙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为扭转不利局面,他们二人达成什么协议也无可非议,关键是裴俊对襄阳的绥靖态度着实令人失望,他不相信裴俊真的对崔庆功无能为力,他只须将自己的军队进驻襄阳,哪怕只进驻一万军队,崔庆功就得三思而后行。

  可他最后却将原本驻扎在南阳郡的军队撤回了河东,仅仅在临汝一带布置了三万军队,这显然是他对崔庆功放了水,难道他是想将崔、朱二人在远离长安的地方一网打尽吗?

  可是又怎么解释崔小芙对崔庆功的暧昧态度呢?

  张焕又联想到裴俊与崔小芙在朝堂上的默契,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恐怕不是他想得那样简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裴俊真正想对付的,难道还是自己吗?

  这时,帐外由远而近传来了脚步声,在帐前又停下,只听亲兵在外面禀报,“都督,胡长史来了。”

  张焕精神一振,来得很及时啊!

  他笑呵呵迎了出去,帐外星光满天,胡镛正负手站在夜色中,仰望着天空一条银河横过头顶,见张焕出来,他拱手施礼道:“公务繁忙,不能及时赶来,请都督见谅!”

  “不妨,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张焕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道:“来!请进帐细谈。”

  二人走进帐坐下。亲兵给他们上了茶,胡镛便笑问道:“听说都督要同时对李正己和朱下手,为何至今引而不发。莫非也是和上次一样,只做个姿态?”

  张焕没有回答,他沉吟片刻。忽然答非所问道:“蜀中的授田征兵进展如何了?”

  胡镛笑容渐渐消失,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递给张焕道:“说起来还多亏朱帮忙,这几年蜀中的大户几乎被他掠夺殆尽,大量无主之田都被收归官府所有,我们在蜀中实行了军户田亩制,以一兵十亩、三年免税的条件征兵,结果报名踊跃,现蜀中已有新兵近十五万,不过大多都是民团。半兵半农,如果都督急用,加上原来的老军,可立即调用八万人。其余在一个月内皆可完成集结。”

  “八万。”张焕的食指轻轻叩着桌面,沉思了一下,进攻汉中至少须十万军队,自己已在开阳郡集结了八万大军。加上后援,应该是足够了。

  至于李正己那边,他这几天从河西、河湟调来七万人,加上金城郡原有的六万军,十三万大军,再加上长沙蔺九寒,三线作战。自己已经是倾囊而出了。

  “这次战役非同寻常。朱的汉中我准备亲自作战,朔方那边我已将王思雨调回。他和贺娄无忌一左一右夹击李正己,还有党项拓跋万里,他也表示将配合我们作战,那后勤地军需供应就偏劳先生了。”

  胡镛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几场战役都事关重大,环环相扣,一线失误,都将引发连环后果,“都督放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会全力保障军队粮草供应。”

  迟疑一下,胡镛又低声问道:“我这次前来是想问一问都督,若击败李正己,我们是否顺势占领朔方?”

  “不!那样做会授人以把柄,我们不妨换一换汤。”

  张焕淡淡一笑道:“击败李正己,我会推荐老将马复出,担任朔方节度使

  宣仁七年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崔庆功手下大将田明真率三万军在新野县北与邓州兵马使王子梦的二万山南军发生激战,田明真派人潜入新野纵火,大火冲天,山南军以为新野已失,军心动摇,一败涂地,田明真随即率军掩杀,一举攻占新野,邓州兵马使王子梦也死在乱军之中。

  与此同时,崔庆功的东路军也击破枣阳,一东一北,两支军队俨如两把雪亮地尖刀,直指百里外的襄阳。

  新野和枣阳失守,襄阳门户大开,王昂在惊惶之下,一面向朝廷求救,一面急调房陵、荆州等地守军向襄阳集结,却不料朱亲率五万大军从上庸杀来,仅三天时间便占领房陵郡,大军沿筑水而下,进逼襄阳的西大门永清县。

  形势对王家已经极为不利,王昂开始将家眷向荆州方向转移,枣阳城破,崔庆功大将杨浩纵兵抢掠,关闭城门奸淫烧杀三天三夜,数万人地城池逃出来不足千人,他们所带来的消息使襄阳城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大街小巷到处是举家南逃的百姓,城门处人头汹涌,哭声、喊声,声嘶力竭,马车价格也随之暴涨,租一辆马车竟要百贯钱,尽管如此,仍然是有价无市。

  祸不单行,当朱占领庐陵的消息传来后,所有的人都不再抱任何幻想,那是一个以人肉干充作军粮的恶魔,连王昂也绝望了,他下令四门大开,任由百姓出逃,从襄阳往南的官道上都是逃难的百姓,一眼望不见尾,他们用箩筐挑着儿女、背着年迈的父母,哀哭声洒满一路,向南、向没有终点地南方艰难逃去,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两只脚能否走得过杀人魔们的铁蹄。

  但就在山南百姓即将遭到灭顶之灾,就在大唐的天空阴云密布,就在长安民众也为山南而流泪之时,转机忽然在汉中出现了。

  万里赴戎机,关山渡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一支五千人地骑兵队在山道间疾驰飞奔,莽莽群山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山风凛冽,拂起他头盔上缨缦。崇山峻岭间,夕阳象一团殷红的火渐渐隐入山林中,极目处。万丈深谷红光闪闪,太阳落入天际时,仿佛山谷也燃烧起来。

  吁都尉李国珍拉紧缰绳。慢慢放缓了马速,仔细打量这一带的地形,他目光沉着冷静,对每一个可疑的地方都不放过,他曾是西凉军第一斥候营都尉,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他知道过了前面约五里外地一个谷口,褒城县就在眼前了。

  一名先行斥候飞驰而来,在马上禀报道:“启禀都督,谷口守军约有五十人。两边山上并无伏兵!”

  确定没有异常,李国珍轻轻一摆手令道:“步行三里停下,告诉弟兄们,准备战斗!”

  骑兵们纷纷下马。牵马缓行,悄无声息在朦胧的夜雾中穿行,轰鸣地马蹄变成了沙沙的行军声。

  他们是西凉军进攻汉中的西路先锋,由五千骑兵精锐组成。由第一斥候营都尉将军李国珍率领,他们三天前从褒谷南下,经过三天行军,抵达了牛头山东麓,眼看要抵达汉中地心部南郑;与此同时,另一支东路先锋军五千轻骑兵在都尉刘帅的率领下,从子午谷南下直插安康县。

  巧合地是。李国珍和刘帅都是斥候出身。当年在征战河湟地战役中,他们二人同在一个斥候队。李国珍是队正,曾被吐蕃大将马重英抓走。

  现在两人各为东西先锋将,仿佛是一种竞争,看谁能在这次南征汉中的战役先立奇功。

  约行了一刻钟,夜色更加浓厚,灰色山雾从峡谷里升腾,弥漫在山谷间,山路行军更加艰难,十步外便看不见人影。

  “当心!道路变窄。”

  “快跟上!”

  骑兵们不停地传递着信息,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里谷口已经不到两里了,雾气开始被谷口地风吹散,深谷渐渐消失,道路变得宽平,前方谷口有一个小小的卫哨,原本有三百人守卫,但随着朱东征,此时只剩下不足五十人。

  又走了一段,大队军马停了下来,前方暮色沉沉,一片漆黑,李国珍倾耳聆听,在寂静的夜里,他似乎听到了远方有咳嗽声隐隐传来。“将军,我去!”他的副将果毅都尉叶铭低声请令道。

  李国珍点了点头,“要快、果断,能抓活口更好,不能抓到也无所谓,关键是一个也不能逃走。”

  “遵令!”林铭一招手,“跟我来。”

  数百名士兵抽出战刀跟着林铭迅速去了,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片刻,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打斗声,不时有惨叫声划破夜空,可瞬即又安静下来。

  “将军,好了。”一名士兵跑来禀报。

  李国珍一挥手,队伍再度出发,片刻便抵达了谷口,战斗已经结束,四十八名守军,杀死三十五人,投降十三人。

  “这是守军队正,将军问他情况便可。”林铭将一名敌军军官押到李国珍面前。

  李国珍见他一脸惊惧,便笑了笑温和地问道:“你放心!你们并非吐蕃人,大家都是唐军,当兵都是为了吃饭,既然已经投降,那也就是我们的弟兄,请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

  在李国珍一句:大家都是唐军的感召下,那队正低声叹了口气道:“七天前,朱亲率大军东征,汉中留守军队不多了,我们都是褒城县地守军,我只知褒城县只有一千守军,由天灵大将军韩存谷率领。”

  “将军,真是可笑,居然还叫天灵大将军!”林铭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

  李国珍摆了摆手,他知道朱当年从山东带来的一批老军,不少人就被封为各种称号的大将军,这个韩存谷估计就是其中一人。

  “我再问你,这一千守军可是汉中军的精锐?还有城中粮草如何?”

  那队正忽然露出羞惭之色,他深深地低下头道:“精锐之军都被朱带走了,城中也没什么粮草,他规定每户人家养一名士兵,军士就吃住在民宅里。”

  李国珍听懂了他地意思。他站了起来,凝视着远方黑黝黝的褒城县,沉吟片刻便道:“你去诈开城门。若成功,我记你首功!”

  褒城县建造在一片低缓的丘陵之上,褒水从西面三里外绕城而过。城池周围都是农田,西面是连绵不断的牛头山,褒城是南郑地北大门,故而城池高厚,以高临下、易守难攻,城内约有居民千户,由于汉中人口大量逃亡,朱遂将住在城外百姓也悉数迁入城内严加控管,此时汉中主力均被朱带走东征,剩下士兵零星驻扎在各郡。象褒城有一千驻军,已经算是多地了。

  夜色中,二十几名士兵押着两名俘虏远远走来,靠近了城门。城上也没有半点反应,也看不见一个巡逻的人影。

  “都寻乐子去了,王爷一走,谁还有心守城?”

  队正苦笑了一声。“有没有人肯过来开城门还是一回事呢!”

  城门是用铁皮所包,没有护城河,只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约三丈宽,里面布满了鹿角、尖桩,林铭探头看了看壕沟,便道:“你喊几声试试看!”

  “喂--!城上还有喘气地没有?给老子出来两个。”

  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才见一人懒洋洋地走上城头,探身望了一下便骂道:“他***。你嚎个死啊!”

  “我是孙仁喜,抓到两个斥候,有要事禀报大将军。”

  “你走西门吧!这里只有我一人,摇不动城门。”城上之不耐烦地嘟囔一句,他打了个哈欠,便要离开。

  “你想找死吗?张焕的大军就要到了,老子要到大将军那里告你一状!”城下地队正吼骂起来。

  或许是听说张焕大军要到了,城上守军一下子被吓得有了精神,“你等着,我找人帮忙去。”

  约在两里外,五千骑兵藏身在一片树林中,李国珍站在一块大石上,全身贯注地盯着城门,忽然,他看见吊桥缓缓开始放下了。

  “全军准备!”李国珍短促地发出了命令,五千骑兵立刻整队,战刀开始出鞘,树林里杀气沛然而起。

  李国珍紧张地盯着城门处,只见城门慢慢地开了,猛然间,远远地数声惨叫声惊碎了寂静的夜晚。

  “出兵!”

  他大吼一声,“一个时辰内占领县城,抵抗地敌军一律杀无赦!”

  五千骑兵策马奔出,他们仿佛一片黑色的浪潮,激起漫天杀气,汹涌澎湃地向二里外的县城扑击而去。

  黑色的洪流冲进了县城,褒城县沸腾了,喊杀声、哭叫声、求饶声响彻天际

  第三天中午,张焕亲率八万大军穿过褒谷道抵达了褒城县,次日,驻防在阳平关的三万西凉军也赶到了褒城与主帅会合。

  从褒城县顺着褒水再往南走约二十里,便是汉中第一大城南郑,汉水从城南流过,褒水就是在这里注入汉水,两河交汇,冲积出大片平原,物产丰富、良田众多,使得南郑自古便为汉中最富庶之地。

  这里也是朱的老巢,此刻朱已经东征,南郑城尚有守军一万余人,由其族弟朱若喜率领。

  这天清晨,当第一抹淡淡的金光笼罩在南郑城头时,城头上南郑守军都仿佛掉入寒冷地冰洞之中。

  只见三里外,一眼望不见边际军队密密麻麻,旌旗铺天盖地,遮蔽了天空,鼓声阵阵,高亢的号角不断吹响,远方,依然有大队骑兵滚滚而来,不断汇入黑色的海洋之中。

  张焕立马在一杆黑色大旗之下,大旗上绣了一个斗大的白色地张字,他冷冷地望着城头,等待着进攻的时机,对付朱留下的老弱残军,他并不准备付出多大的代价。

  “都督!已准备完毕!”

  张焕轻轻一挥手,“开始吧!”

  呜!低沉而刺耳地号角声骤然响起,旌旗仿佛拨云见日。霎时间向两边收拢,露出了三具庞大无比的攻城,它们面目狰狞。仿佛是来自阴曹地府地恶鬼。

  在攻城两边,近百架巨石昂首挺立,这些攻城利器都安装有木轮。在数十匹马的拖拽下极缓慢地向前移动。

  南郑城头上是死一般的寂静,士兵们地眼中,个个露出了惊恐之色,他们大多都是新兵,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在落差巨大的实力对比面前,在死亡地威胁下,不少人两腿瑟瑟发抖,不等朱若喜安排防御,巨石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射了。

  嘭!嘭!磨盘大地巨石和熊熊燃烧着的火球呼啸而来。砸在城墙上,碎石乱飞、尘土飞扬,整个城墙都在晃动;砸在城头上,无数人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成肉饼,火球砸下,裂成数十团小火球向四面迸开,凄惨地哭喊声四起。不少身上被点燃大火,舞动手臂坠下城头。

  “轰隆!”正北面的城楼被几块大石击中,在摇摇欲坠中轰然倒塌,随即燃起冲天大火。

  城上也开始有床弩向下发射,但射程远远比不上西凉军的巨石,偶然射到石旁已是强弩之末。

  巨石忽然停止了射击,但只沉寂了片刻。第二轮攻击便开始了。这一次射出来的并不是巨石,而是一排黑黝黝的铁罐。上面疯狂地冒着青烟,密集地向城头扑来。

  “霹雳弹!”

  有听闻一点传说的,都骇得狂喊起来,三年前,在对付吐蕃的战争中,西凉军使用了一种秘密武器,威力无比,事后无论是裴家的河北军还是楚家地淮南军,都企图揭开这种武器的秘密,但火药武器一直是西凉军的最高机密,从不泄露半点,有人猜到这可能是火药,也有人认为西域盛产火油,这可能是火油武器,还有不少人相信了西凉军的宣传,它是埋藏在祁连山地一种天然物质,为祁连山独有。

  在各种猜测中,各军都始终无法确认真正的谜底,火药的改良更是无从谈起,它突然出现在南郑城头,有一点耳闻的,都已吓得脸色尽变,扑到在地上瑟瑟发抖。

  火药罐惊天动地爆炸了,赤红的亮光夺天地为之变色,火焰飞窜空中,隆隆声响彻云霄,待黑烟散尽,整个城头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立的人。

  火药罐里没有放置特别的东西,它的杀伤力或许还比不上一只火球,但它所显示的震撼效果,却是任何一种武器都无法比拟。

  慢慢地,开始有人从地上爬起,他们面如土色,眼睛里充满了极度恐惧,一些纸片纷纷扬扬还在天空飘荡。

  “投降者,家人可成为军户,得十亩地,免税三年;不降者,家人充军西域为奴。”

  有人动摇,有人悄悄地放下了武器,偷偷解开了军服的扣子,在靠近北内城地守军大半都已不见了踪影。

  一轮火药攻击后,巨石开始向后撤退,一匹战马飞驰而来,他张弓一箭,将一封信射城头,“请转交你们主帅,半个时辰后不降,南郑将成为一片白地!”

  城头上依然死一般地寂静,约一刻钟后,南郑城的北大门缓缓地开了,吊桥放下,守将朱若喜**着上身,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走出城门,跪倒在地,官印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宣仁七年一月,张焕亲率十万大军进军汉中,一月二十二日南郑投降,这就意味着汉中已经落入张焕地手中,朱的老巢被连根拔起,而此时,襄阳城已经被崔庆功部团团包围,朱军在永清县虎视眈眈。

  那么,张焕会止步于汉中吗?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两支奇军(上)第二次加更章

  宣仁七年一月,由朔方李正己叛乱引发了大唐全面危机,回纥的大军压境、李正己叛乱使右相裴俊疲于应对,而他对崔庆功的暧昧态度又使荆襄的危机雪上加霜,一月下旬,崔庆功主力在襄阳北击败山南节度副使王瑁率领的五万军,败军退至襄阳,崔庆功大军衔尾而来,十五万大军将襄阳城围得如铁桶一般。

  与此同时,朱军已攻占房陵,止步于永清县,崔庆功向他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若敢进入襄阳半步,他将不惜一战。

  永清县,朱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望着一片灰蒙蒙的原野,天快亮了,天边显出的鱼肚白,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烁,远方,一抹群山朦胧地耸立在灰色的天边。

  他叹了一口气,汉中的崇山峻岭他已经看腻了,他喜欢的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富庶的荆襄大地水网纵横,鱼米肥美。

  “王爷可是在憧憬未来?”不知几时他的军师齐禄出现在了身后,一撮山羊胡更加焦黄,三角眼里闪烁着狡猾的目光。

  他见朱凝望着东南方向,便知道了他的心思,微微笑道:“现在崔庆功已围困襄阳,大军难以分身,所以才声色俱厉地恐吓王爷,他就生怕王爷南下夺了荆州,他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我也是这样所想,只要崔庆功部署一旦完成,我们立刻便挥师南下。”

  齐禄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便道:“有件事我想和王爷商量一下。”

  “什么事?”朱肥胖的身躯慢慢调转,身影俨如一座大山将瘦小的齐禄完全罩住,他见齐禄欲言又止,便冷冷道:“不会是又要我爱惜民力那一套吧!”

  齐禄见他眼中充满了不屑。心中暗暗一叹,今回又要白讲了,可不讲,他的心却不甘,一咬牙便道:“王爷想过没有,王爷为何在蜀中呆不下去,为何在汉中又无兵无粮,百姓闻将军来纷纷逃不及,王爷一有动静天下人便视为造反。这些过失。难道王爷没有静下心想过吗?”

  “过失!”朱忽然暴怒起来,他一伸手掐住齐禄细小的脖子,恶狠狠道:“我有什么过失?若不是张焕那浑蛋趁人之危,夺了我蜀中基业,又屡屡相逼,我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天下人视我为造反,那是我曾败了他们几大世家的数十万大军。当权者怀恨于心,如何能容我?若拿下荆襄,我立刻就将汉中人口悉数迁来,老子就是要称帝给他们看一看。”

  齐禄被他掐得白眼直翻,拼命拉扯他地胳膊,好容易他的手略略一松,一口气才缓了过来。他捂着脖子,弯下腰连连喘气。

  朱心中怒气未消,见他那般狼狈模样,心中却是一阵厌恶。转身便走了,过了一会儿,齐禄终于缓过气来,一抬头,却见朱已经走远,他心中不由泛起一股深深的羞恶感,恨恨道:“猪就是猪。永远也变不成龙!”

  这时。他忽然看见两匹快马疾驰而来,靠近城池。骑士脸上的惊惶流露无遗,不等对方进城门,他立刻探身出城垛大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骑兵抬头见是军师,便惊惶地喊道:“军师,不得了,张焕大军已经占领了汉中,上庸也被其先锋拿下,敌军正向这边杀来。”

  “什么!”齐禄仿佛雷击电掣一般,呆住了,半晌,他终于仰天长叹,“去矣!去矣!大势已去,我投主不智,当被天下人耻笑。”

  叹罢!他哈哈大笑,疯疯癫癫而去。

  宣仁七年一月下旬,张焕拿下汉中,他马不停蹄,继续挥戈东进,西路先锋刘帅夺下安康后,又受命拿下上庸,五千轻骑倍道疾驰,两天后抵达上庸,上庸守将见大势已去,遂投降西凉军,一月二十二日,张焕大军进入了房陵郡,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动。

  富水郡,这里曾是战国时楚国的都城郢所在,北面就是襄阳郡,西面是江陵郡、东面则是汉阳郡,汉水由北至南横穿而过,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此刻,在富水郡北部的长寿县汉水码头周围,逃难而来的百姓已是人山人海,数十万从襄阳、唐城、隋县、荆门逃来的百姓云集此地,喧闹震天,从高空望去,仿佛到了人的海洋之中。

  汉水中,近千条大船千帆并举,岸上百姓如蚁群般纷纷上船,很快,一艘艘满载难民地大船缓缓离岸,向南、向岳阳方向而去。

  岸上充满了急切地叫喊声,人人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一艘大船靠岸,人群便争先恐后向前拥去,船边数百名士兵在拼命拉扯推拥,防止人被挤下江去。

  “大家不要慌,追兵还远,江中有数千条大船,足够将大家运送走。”不时有士兵大声叫喊,稳定着百姓的情绪。

  “大件物品都原地丢弃,每人只能带十斤物品,尽量带粮食,大家保命要紧。”

  一队队士兵在百姓中穿行,他们手臂扎着红巾,负责维持秩序,分发食物和水,并将病倒之人及时抬走,防止疫病蔓延。

  这支军队自然是从长沙赶来的蔺九寒部,按照原计划,他们的任务是抢在李希烈军之前占领江夏,狙击李希烈部,但就在他们即将出发之时,张焕的紧急命令飞鸽送来,改变原计划,他命蔺九寒征集一切可以用的船只,奔赴富水郡营救难民。

  蔺九寒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在难民营中查看情况,很明显,有了军队地帮助,难民极度恐慌的心开始渐渐平静下来,已经二天了,上千艘大船已将二十几万难民运走,但得到消息的难民仍然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赶来。

  “将军,少说还有三十几万人,属下担心船只恐怕不够。”一名都尉忧心忡忡道。

  “江中还有多少船只?”蔺九寒问道。

  “还有大约千艘,最多还能运走二十余万人。”

  蔺九寒沉思片刻,他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卸载物品的马车,毅然下令道:“让士兵给百姓讲清楚情况,所有青壮男子一律不准上船,尽量利用马车走陆路,从江陵过江。”

  “遵命!”几名亲兵分头下去传令,约半个时辰后,家人分别的哭声四起,开始有一批批青壮男子洒泪告别家人,或步行、或坐上马车,走陆路向南而去。

  就在太阳渐渐移到头顶之时,数骑斥候从北方飞驰而来,他们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利的消息,朱的前锋约一万人已经抵达百里之外地乐乡县,乐乡县已是一片火海。

  蔺九寒的瞳孔渐渐收缩成一线,百里路程,在平原上一天便可赶到,他立刻翻身上马对副将道:“我带兵前去拦截敌军,你要加快速度运民上船,所有物品一律丢弃!”

  “遵命!”

  传闻朱魔王的兵即将追来,码头上恐慌的气氛开始蔓延,一万士兵分成两百队,开始帮助民众上船,速度明显加快了。

  很快,蔺九寒率二万军队向北投去。

  夜幕渐渐降临了,在乐乡县与长寿县之间官道上一队队骑兵向南奔驰而来,几乎每一个骑兵地身后都挂着大大小小包袱,有的马上还绑着年轻的女人,他们目光热切望着南方尽头,三十里外便是长寿县,据说所有的难民都集中在那里。

  在他们眼中,那不是什么难民,而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尤其从襄阳逃来之人,他们身上有数不尽的财富,还有无数年轻漂亮的大家闺秀。

  这支先锋军是朱地精锐,也就是传闻中以人肉干为粮食地恶魔,在去年冬天军粮不继时

  三千军妇成为了他们腹中之食。

  他们从永清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各地零星守军望风而逃,他们奸淫烧杀一路,在火烧乐乡县后,一路的村庄他们不再有兴趣,数十万难民才是他们地目标。

  王家的军队已经全部集中在襄阳,李希烈的军队还在千里外的江夏,这里就是他们为王,所有的人都必须匍匐在他们脚下,任凭他们蹂躏。

  甚至连斥候都不需要,一万骑兵象一把滴血的长刀,直向长寿县劈去。

  率领这支先锋军的大将叫朱雪仁,官号天鹰大将军,是朱最小的一个族弟,只有二十出头,年纪虽轻,行事却最为残暴,动辄杀人,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汉中军人人都惧他三分,送他外号朱血人,他受朱的派遣夺取江陵,同时要掠夺青壮为兵,以对付和崔庆功即将到来的大战。

  一切由弟自处!

  这是朱在他临走前给他的权限,朱雪仁就象没有了束缚的恶魔,他随心所欲地发泄身体里的兽性,三天时间里,仅被他奸杀的女人已不下二十人。

  “弟兄们加把劲!追上难民,我们放假两天。”

  朱雪仁象狼一般地嗷叫一声,他打手帘向远方望去,雾霭笼罩在苍茫的天地间,在数里外的南方,在渐渐消融的落日余光下,呈现出一抹浓影:那是一片黑黝黝的森林边缘。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两支奇军(下)

  弩箭密如暴雨,强劲而无情地向官道上的骑兵射去,突然的袭击没有半点征兆,处在极度兴奋中的朱军仿佛一下子陷入了地狱的泥潭,中箭的惨叫声、战马的悲嘶,队伍大乱,顷刻之间便有近二千骑兵中箭倒地。

  “后撤!后撤!”慌乱中,朱雪仁一边狂叫,一边取盾牌抵挡,右臂忽然一阵剧痛,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胳膊,他惨叫一声,身边数十名亲卫立即一涌而上,用盾牌组成一道防御墙,护卫着他向后撤退。

  他一咬牙,将胳膊上的箭拔出,箭有倒钩,钩子上挂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剧烈疼痛几乎使朱雪仁晕厥过去。

  借着淡淡的月光,只见箭杆上刻着蔺九寒三个字。

  朱雪仁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怎么会有张焕的军队?

  “后撤!”他再一次狂喊一声,一掉马头,自己先行逃走,不料刚跑了不到百步,一名后卫将军仓惶冲上前禀报,“大将军,后路已被截断,敌人约有一千

  他话还没说万,忽然人头飞起,脖腔里的血冲出一丈高,朱雪仁暴怒地一脚将他身子踹翻下马,恶狠狠地骂道:“一千人就把你吓破胆了吗?”

  “冲出去整队再杀回来!”他大声咆哮,挥舞着长刀向北疾驰而去。

  冲出二里之外,已经到了队伍的最后,朱雪仁愣住了,只见满地都是尸体,自己的骑兵象疯了一般向外冲击,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不是什么一千人。至少有五六千军队截住了退路,他忽然发现其中有一支诡异的军队,确实只有一千人,说他们怪异是因为他都是步兵,个个身高臂长,身上穿着重铠甲,排成一排,仿佛一堵墙一般,尤其他们的兵器是他从未见过。长约两丈。双刃奇长,他们并不向前冲,只站立不动,靠腰部用力挥舞着长刃,自己的骑兵一旦靠近,立刻被连人带马劈成碎片,这支军队简直就是骑兵地噩梦。

  自己的骑兵之所以冲不出去。正是这一千人的存在,在他们身边,堆满了人和马的尸块,血流成了河、令人惨不忍睹。

  “陌刀军!”旁边一名年纪略大的老将忽然惊骇地叫出声来。

  朱雪仁大吃一惊,他听说过,在安史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陌刀军,后来渐渐消失。没想到现在居然又看到了。

  但眼前的形势已经不容他多想,他中了张焕军队的埋伏,甚至连敌军有多少都不知道,就在这时。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向他这边斜刺冲来,战马泼风似地卷杀向前,猛冲猛砍,暴烈胜似风暴,铁槊、战刀刺在铁甲之上,发出刺耳地响声,哭号、惨叫声骤起。在密密麻麻的敌军中杀开了一条血路。这支骑兵勇猛无比,在血路上踹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将朱军一分为二,和前面拦截的军队一起,将朱雪仁的千余人团团围住。

  朱雪仁见自己的精锐在他们面前仿佛稻草人一样,他勃然大怒,催动战马、提枪猛冲回去,要冲出这个包围圈。

  迎面只见一员大将抡槊砸来,朱雪仁举枪外挡,克啷!一声巨响,手臂一阵剧痛,铁枪脱手而飞。

  “那一箭的滋味好吗?”朱雪仁只见一张狞笑的脸庞,随即一刀迎头劈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视野陡然扩大了

  “杀!一个不留。”

  随着朱雪仁之死,整个战场变成了一边倒地屠杀,汹涌的西凉军俨如恣意放肆的铁流,他们赶杀着、推进着、粉碎一切,奔涌向前,砍杀劈斩,直砍得手都发软、力都用尽,朱军呼号着,在黑夜中向原野四周溃逃,不时失足陷入土坑摔到,或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却难逃一死。

  约一个时辰后,战斗终于到了尾声,随着一群走投无路的朱士兵被数百西凉军围着劈砍至死,至此,一万先锋军只逃出不足百人,其余全部被杀死,没有一个活口。

  此战一直到数年后,还有御史弹劾蔺九寒当时不接受敌军投降,实在是过于残暴。

  一月二十七日,最后一船难民驶离了长寿县,也在这一天,襄阳外城被崔庆功攻破,王昂斗志丧失,率三万人崔庆功投降,崔庆功随之大举南下,却在南漳县遭遇到了朱主力伏击,前军大将杨浩阵亡,崔庆功军在轻敌之下大败,他本人也受了伤,不得已退回了襄阳,与此同时,张焕的十万大军也已抵达了永清县,三家形成了微妙的对峙局面。

  就在这时,崔庆功的老巢汝阳却传来一个令他无比震惊地消息:淮北发生动荡。

  谯郡,这里是崔庆功所控制的粮食主产区,李怀先趁崔庆功西征的机会,派义子李德庆向东取崔庆功驻兵较少的几个州郡,但在取睢阳郡时,与崔庆功地留守大将周礼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周礼兵少,放弃了睢阳郡退回谯郡,但李德庆不依不饶、衔尾追来,在真源县北击败周礼,一举占领了真源与谯两县,周礼败退到城父县。

  谯县是崔庆功的粮仓所在,在这里,李德庆意外发现了崔庆功所截取的江南漕运,竟有百万石的粮食和五十万贯钱,他立即派人向李怀先汇报,并邀请义父前来现场察看。

  接到消息的李怀先喜出望外,他欣然决定前往谯县瞻仰百万石粮食的壮观,上元节后,他在一千侍卫地保护下来到了谯郡,李德庆则亲自前往真源县去迎接义父地到来。

  在真源县城南的一条山道上,李德庆和二百名亲兵从远方缓缓而来。此刻,他地嘴角失去了往日那种亲切地笑容,而变得冷峻而严肃,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忧伤。

  他在回忆往事,多少年前,当他以一个家族最卑贱的庶子身份得到家主的重用,可是在金城郡一战,他判断失误,铤而走险地去追击张焕。最后却中了他的埋伏。三千军全军覆没,自己虽拼死逃得性命,却已无颜再去见家主。

  自从那一战后,韦家庶子韦德庆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内心充满了悲哀和负罪的家族罪人,他隐姓埋名来到了山东,并从军成了李怀先营中的一名小卒。改名为德庆,这仅仅只是他心存的一线希望、几乎渺茫的希望,在天下最强大地世家中,他能否寻找到出头地机会?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他发愤练武,不分白天和黑夜,从不出军营一步。三年来他甚至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就这样,他练成了一身高强的武艺,但他依然是一名小卒。

  出人头地的机会来自于动乱。崔庆功分裂崔家南走使他看到了希望,二年前,他独入陈留团练军大营,手刃团练使及七名主要军官,并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使得二千团练军无主而散,他由此声名鹊起。被李怀先认为义子。并成为了他的心腹。

  李德庆,不!我们应该叫他韦德庆。经过多少年的孤独和磨难,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大罪,韦家因他而失去了根基,从此一蹶不振,就仿佛是他内心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痕,只有赎清他地罪孽,他才能回到家乡去见一见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

  “将军你看,大帅的营帐!”一名亲兵远远指着山脚下一片白色的大帐喊道。

  韦德庆骑在马上默默地注视着远方的营地,在营地西面,涡水如一条玉带般蜿蜒南去,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回头吩咐一名亲兵几句,亲兵领命,立刻掉头去了。

  “走!我们拜见大帅去。”韦德庆冷冷一笑,催马向山丘下驰去。

  李怀先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高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崔庆功大举进攻襄阳,却给自己带来了如此大的机遇,他的义子竟轻松地将崔庆功手下四大天王排名第二地周礼杀败了,而夺得百万石粮食,这对一直苦于粮草不足的李怀先无异于是天大的喜讯。

  李怀先兴致勃勃地在营帐中察看地图,拿下谯郡后,就要立刻向东进攻,赶在崔庆功的襄阳战役结束前拿下彭、临淮和东海三郡,这样,自己地地盘就扩大到了八个郡,足以和任何一方势力抗衡了,自己多年来的韬光养晦战略也可以告以段落。

  李怀先用粗大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彭郡(今天徐州),不由陷入了沉思,东方三郡可以让自己的长子去管理,而谯郡和淮阳郡可以让次子来控制,至于义子李德庆还是留在自己身边较好,这次他擅自进攻谯郡,便可看出,他也并不是那么牢靠之人。

  “禀报大帅,德庆将军到了。”亲兵的禀报声打断了李怀先的思路。

  “命他进来!”

  他呵呵笑着站起来,只见门帘一挑,李德庆矫健的身姿从门外走进,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道:“孩儿迎接父亲大人来迟,万望恕罪!”

  “我儿无罪!”李怀先笑呵呵将李德庆扶了起来,在李怀先地手碰到胳膊地一瞬间,李德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此时,他有十足地把握置李怀先于死地,但多年养成了克制力将他这个念头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但李怀先已是身经百战,他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李德庆那一丝流露出来的杀气,他一步后退,手按住剑柄,警惕地盯着自己的义子。

  李德庆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似的,他站起身摇了摇头,惭愧地说道:“这次本来已经困住周礼,可以一举杀之,却没想到他有个替身,使金蝉脱壳计跑了,功败垂成。孩儿真无脸来见父亲。”

  李怀先这才明白李德庆身上的杀气是针对周礼,而并非是自己,他略略放下心笑道:“一个周礼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是你夺得了地盘,并得如此数量庞大的钱粮,这才是让为父高兴的大事。”

  说到这儿,他又小心地瞥了李德庆手一眼,继续道:“不过,崔庆功粮草基地被占。他必然会很快回兵。我们兵力不多,所以为父决定把你的三万军收回两万以全力防御崔庆功,你带一万军去取彭等三郡,可能办得到?”

  “父亲有令,孩儿万死不辞!”李德庆干脆利落地将怀中金令箭取出、放在桌上,没有半点迟疑。

  李怀先拾起金令箭,得意地点了点头。暗暗忖道:还好,自己及时收回了他的军权,没有酿成后患!

  忽然,他似乎隐隐听见远方有喊杀声,他脸色大变,厉声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德庆也脸色变得惨白,失声道:“糟了。这一定是符离马大维来援助周礼,我去看一看!”

  说完,他大步要离开帅帐,李怀先哪能容他走。他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李德庆站住,一动不动,他地眼睛里露出了痛苦之色,他不想亲手杀了义父,可是

  “我来问你,倒底是怎么回事?”李怀先狠狠地盯着他问道。他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马大维援军

  李德庆叹了口气。他慢慢转过身来,平静地说道:“确实不是什么马大维来援。这是我部署的军队,其实也没有什么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那不过是我编出来的幌子,就是为了引义父来谯郡。”

  这时,帐外传来了打斗声,这是李德庆的亲兵和李怀先的人交手了。

  “好!好!好一个义子。”李怀先完全明白了一切,进攻谯郡就是李德庆精心设计的陷阱,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

  “老夫如此恩待于你,将你从一个小卒一步提升成前军大将,还认你为义子,没想到你却是忘恩负义之徒,狼子野心!”

  李德庆忧伤地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姓韦,我叫韦德庆,五年前丢失了金城郡,隐姓埋名来到山东,我要为韦家赎罪,这实在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可义父也对我恩重如山,孩儿无以为报,只能以股谢罪!”说完,他一咬牙,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要干什么?”李怀先拔出长剑指着他颤声道。

  他话音刚落,只见韦德庆手起刀落,将自己地左臂连根斩下,血箭四射,啪嗒!一只完整地手臂掉在地上。

  韦德庆一声闷哼,剧烈的疼痛使他再也站不住,单腿跪倒在地,李怀先先是一怔,他随即大喜,机会来了,他抡剑便向韦德庆头上砍去,“小杂种,你去死吧!”

  可是,他却砍不下去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把锋利匕首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上面还流淌着韦德庆的臂血,力气迅速消失了,李怀先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模糊中,只见韦德庆向自己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耳边听到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义父!孩儿会为你披麻戴孝,还有两个义兄,我绝不会让他们痛苦地死去。”

  宣仁七年正月十七日,陈留军阀李怀先据说被崔庆功部将周礼在真源县伏击身亡,其义子韦德庆赶回陈留,以为父报仇为名,接管了李怀先余部,他随即统帅大军直击城父县,仅一天便攻破了县城,亲手杀了周礼,将其人头祭奠亡父,

  三军感其诚,拥戴其为李怀先的接班人,韦德庆却以自己为独臂之人,拒绝不受,欲将军权转交给李怀先在陈留的长子李谭,三军将士泣而跪留,韦德庆不得已而受之。

  他立即宣布效忠朝廷,效忠崔小芙,并以实际行动为朝廷、为崔小芙分忧,正月二十五日,他率五万大军连克汝阴、沈丘两个重镇,兵锋直指崔庆功老巢汝阳。

  崔庆功大惊失色,眼看张焕十万大军已经赶到,前方又有朱拦路,他知道山南战略已经成为了鸡肋,崔庆功当机立断,将襄阳城洗劫一空,押着王昂含恨退兵回了汝阳。

  他前脚刚走,张焕地先锋刘帅便率领五千轻骑进占了襄阳,他命人扑灭明火、安抚百姓,两天后,张焕大军抵达了襄阳,放军粮赈济饥民,并派人禀报朝廷,推荐山南转运使杨炎改任襄阳刺史兼山南道观察使,而山南转运使由副使刘晏担任。

  此刻,三万蜀中军队沿长江抵达了江陵郡,蔺九寒的三万军在富水郡虎视眈眈,张焕十万大军在北如山一般凝重,朱已是四面楚歌,军心开始离散。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朱泚之死(第三加更章)

  【请牢记本站域名“ ” ,或者在百度搜索: 三联文学网】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张焕在一百余亲兵的维护下,在襄阳城内视察,此刻的襄阳城内已是满目疮痍,原本三十万人口的山南第一大城,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万人,皆是老弱妇孺,近二十万百姓逃亡,战争中的肉盾、城破后折磨致亡、抓丁、病故,种种原因使得此时的襄阳城已不再有往日的辉煌。

  大火焚去了三成房屋,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空空荡荡的街巷死一般的寂静,张焕只看了一圈,便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

  “回营!”他无可奈何地命令一声,众人调转马头,向军营而去,十万大军共有五六座大营,其中两座在城内,共驻兵三万余人,其余都驻兵于城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军队被派往各地驻扎,如新野、枣阳等地。

  张焕的帅帐设在南门附近,原本就是王家的一处军营,设施齐全,当他回到帅帐时,正好遇到了一个送信兵。

  “都督!贺娄将军送朔方战报,已经放在都督桌上。”

  张焕点点头,“知道了。”

  朔方十三万大军夹攻李正己,有贺娄无忌的稳进、有王思雨的奇攻,而李正己的军队大多都是河东新兵,张焕并不担心身经数十场战役的二人会被李正己杀败,不够他却很急切地想知道朔方的战况,越早将李正己的叛乱平息,对他在山南的作战越有利。

  他快步走进营帐,只见桌上放着厚厚一本册子。他坐了下来,一边慢慢喝茶,一边翻看贺娄无忌地报告。

  出乎张焕意料的是,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西受降城的段秀实也参战了。而且王思雨竟然与回纥打了一仗,张焕微微吃了一惊,他放下茶杯,仔仔细细地看了下去。

  第一场战斗发生在一月十日。贺娄无忌的命成烈部收复延安郡,以断李正己东去之路,结果成烈却中了李正己副将刘文喜地埋伏,吃了败仗,损失两千余人,而王思雨却猜到了李正己要派军偷袭河西的企图,他在燕然郡也同样设埋伏,一举歼灭来偷袭的敌军一万余人,极漂亮的打了一个歼灭战,.16 .n特将东面空出,以让李正己弃城,不料李正己虽然弃城,却是向北撤退。

  王思雨在追击时遭遇到了李正己和二万回纥人地联合反击,多亏段秀实从而后面进攻回纥,才使得王思雨部能撤回到灵武郡。

  拓跋千里?张焕忽然从字里行间中发现了这个名字,自己多年前的老朋友竟然成了回纥军主帅,张焕这时才明白北党项军的含义,拓跋千里自然是想在朔方某地重建他的党项人王国。成为回纥的附庸,回纥也能通过他得到朔方一部。

  这样,张焕同时也明白了李正己的图谋,所谓回纥人的大军压境就是他的邀请,是的,自己早该猜到这一点,当时他的密探曾经报告,李正己派人去了回纥,他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张焕遗憾地摇了摇头。又继续看下去,在遭遇追击失败后,贺娄无忌大胆放弃灵武郡南撤,果然,在是否继续南下地问题上李正己和拓跋千里发生了矛盾,李正己单独南下河西。企图夺取武威。却被王思雨和贺娄无忌在会郡左右夹击,李正己大败。逃入了回纥。

  二人随即北上,大举进攻灵武郡,贺娄无忌用火药夜袭灵武城得手,拓跋千里在出逃途中被王思雨伏击,二万回纥军被歼灭大半,仅千人逃走。

  看到这里,张焕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李正己的叛乱已经被平息了,他将折子一合,沉思片刻,取过一本空白折子,准备写奏折给朝廷,推荐老将马磷为新任朔方节度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启禀都督,我们抓到一人,他说是特地来投奔于你。”

  “带来他进来!”

  张焕有了兴趣,他放下笔,帐帘一挑,亲兵们带进来一人,只见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一缕焦黄的山羊胡向前翘着,一对小三角眼闪烁着狡黠的目光,他衣裳破烂,浑身是泥水,显得十分狼狈。://.bsp; 亲兵放开了他的胳膊,他略略活动一下,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在下山村野人齐禄,参见张都督。”

  山村野人!张焕忽然笑了,朱的军师、汉中郡王府长史,几时变成了山村野人?

  “齐先生可是朱派来与我谈判?”

  “非也!”齐禄摇了摇头道:“事实上我在永清县听说张都督占领上庸时便离开了朱,此人倒行逆施、残暴杀戮,不听我劝,早晚会被天下人唾弃!”

  说到这,齐禄叹了一口气又道:“反之看张都督,宁可放弃江夏,也要帮助百姓脱离苦难,一叶便可知秋,将来成大事者,非张都督莫属,齐禄略有薄学,愿为使君效命。”

  张焕笑了笑,斜睨他一眼又问道:“眼下我要和朱决战,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说罢,他目光冷冷地望着此人,若他立刻翻脸助己对付故主,这种人不要也罢。

  齐禄明白张焕地心思,他再躬身施一礼道:“齐某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早灭朱只会对荆襄百姓有好处,再者,我是以诚心投靠都督,早已和过去划清了界线,岂能又朝秦暮楚,想着什么过去旧情,如此,张都督又何必拘泥于新人旧主之论,寒了我一片诚心。张焕仰天一笑,点了点头。“说得好,是我有些狭隘了。”

  他对亲兵指了指齐禄道:“带齐先生去沐浴更衣,吃罢饭后再来见我!”

  几名亲兵将齐禄带了下去,张焕又重新提笔,写了一份奏折。交给报信兵道:“你速回京城,将此折交给兵部侍郎元载,再命他以兵部的名义也同时上一奏折。”

  “遵命!”

  报信兵接过折子,便匆匆离帐而去。片刻,几名亲兵已将收拾完毕地齐禄领了进来,当真是人靠衣饰马靠鞍,梳洗完毕且换了一身新衣的齐禄虽然依旧其貌不扬,但倒也风度翩翩,捻须而笑,有三分庞统,不!张松的味道了。一路网

  张焕站起来,向他拱拱手笑道:“先生请坐!”

  齐禄也不客气,欣然在张焕对面坐下。不等张焕开口,他便低声道:“都督欲灭朱,万万不可心慈手软,此人野心极大,就算暂时投降了都督,他日也必反,切莫因他是内阁大臣而想利用他。”

  张焕沉吟一下,不露声色地问道:“可他是朝廷内阁大臣,我怎好妄杀?”

  齐禄三角眼一眯。狡黠地笑道:“不妨,都督若不想再见到此人,实在是容易得很。”南下,与此同时,江陵的三万军和富水郡的三万军也同时北上,三日后,十二万大军将小小地南漳县城围得跟铁桶一般,朱几次想冲出重围。皆被张焕军乱箭射回,他又派人去张焕大营求和,但张焕副将李双鱼却告诉使者,都督回陇右处理李正己去了,要一月后方能返回,他做不了住。只推说等待都督返回后再决定是战是和。

  张焕大军也不攻打城池。两军便僵持在南漳县,十日后。朱军中开始出现了异动。

  南漳县原本是中县,约两千余户人家,但几乎大半都逃难去了长寿县,后来又经朱雪仁一次洗劫,城中只剩人家不足两百户,可怜这近千人抱着一丝侥幸不肯逃离家园,在朱大军进驻县城后,除了几十个年轻女人被选来服侍朱,其余全部成为朱的军粮。

  随着军粮日渐将罄,而城中百姓已被食光,军中地老弱病士兵开始成为了新的粮食来源,

  几名军中大将前去找朱商议突围,但朱却不肯相见,只传出一道命令,兵在精不在多,粮食不足,可在营中抽签决定生死。

  几人面面相视,一人振臂怒喝道:“战士不能死在疆场,却要被自己人吃掉,岂不让人心寒。”

  另一个叫叶坚地老将见门口朱亲卫颇多,他拉了一下不满的将领,几人会意,皆含恨离去,来到大营,叶坚将几人都唤到自己帐中,又命亲卫看好帐门,他低声对众人道:“我看这次朱难逃大难,诸君可有自保之心?”

  几个都沉默了,半晌,刚才骂朱之将道:“我等都是跟随他父辈的老人,按理不应背叛于他,可此人实在过于残暴,动辄杀人吃人,好好的蜀中被他糟蹋得如人间鬼域,他已经失尽天下民心,若跟着他到底,恐怕将来写奸佞传时,我等也会被录入其中,有何面目去见祖先,罢了,我宁可死也不想跟他了。”

  另一人也恨道:“他把男人抓来当兵也就罢了,又将人家婆娘抓来轮营,此等奇耻大辱,哪个男人能忍,我早就劝过他多次,他却置若罔闻,此人不听将计,只用族人,当年随他起事地老兵现在还剩几个,都被他杀了,就连齐先生也离他而去,我只恨自己瞎了眼。”

  众人你一言他一语,纷纷痛斥朱残暴,叶坚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想杀了此人投降张焕,求个前程,诸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可!”一人站起来愤然道:“此人百死不可赎其恶,我秦某愿为叶将军先锋!”

  朱住在南漳县衙内,为防止手下作乱,他命二千亲卫环护在县衙周围,这几天,朱似乎也知道大势已去,他情绪十分低落,每日里只和侍女寻欢作乐,不理军务,只将一线希望寄于长安地朱滔,希望他能劝说崔小芙接受自己的效忠,就算失去兵权,至少也能做个逍遥王爷、福贵一生,张焕对他围而不攻,也正中他地下怀,可尽量拖延时间。

  下午,他与几个侍女饮酒作乐后,已处于半醉状态,便扶着几个侍女欲回房歇息,不料,他刚到院子里,却忽然听见外面喊杀声大作,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跌跌撞撞跑来禀报:“王爷,大事不好,叶坚等十几个大将造反,已经杀进来了。”

  朱的酒意一下子被惊醒了,透过半掩地门,他已经看见一群士兵执刀向这边冲来,而后院也传来喊杀声,他吓得浑身战栗,转身便要翻墙而逃,无奈他实在过肥胖,根本就翻不上去,这时,一名士兵张弓就是一箭,正中朱后颈,朱只觉天旋地转,手一松,仿佛一口猪一般轰然从墙头掉下,箭穿过了他的咽喉,弥留之际,只见一百多名士兵举刀向他扑来,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他忽然想起了长安,想起了在他身下呻吟婉转的张太后,那时他雄姿英发,一头银发迎风飞舞,如歌行板,岁月已经流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生命远去,嘴角还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一名亲兵便跑来急报:“禀报都督,城头发生异变,守军将盔甲和刀剑都抛下城来。”

  张焕大喜,知道齐禄果然说对了,朱残暴不仁,路穷时其手下必生异心,可不费都督一兵一卒。

  他快步走出营寨,此时城门已经大开,一队队士兵举手出来投降,片刻,亲兵带来几名降将,其中一名将领手捧一只漆盘,他半跪下,将漆盘高高举起,“罪将叶坚以下,皆恨朱残暴,杀之,特将其头献与张都督。”

  一名亲兵上前揭去红布,只见朱面目栩栩如生,眼睛里还似乎充满了对人生的眷恋。

  张焕轻轻吐了一口气,毅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接受投降!”

  宣仁七年二月中,汉中郡王朱在襄阳郡南漳县被其部将所杀,全军三万余人投降了张焕,至此,在巴蜀起兵造反,历经数年,成为大唐心腹大患地朱之乱终告平息,而淮东李希烈部也主动撤离江夏,并向朝廷上谢罪表,送其长子质于长安。

  两个月后,张焕大军陆续返回汉中和陇右,并留三万人在山南各郡为团练兵,李双鱼为襄阳团练使,隶属于兵部,又任命蔺九寒为长沙团练使,其部下三万人同样分布在江南西道各郡,隶属于兵部。

  三月初,正是春雨染就一溪新绿之际,张焕青衣小帽,乘一叶扁舟,经丹水、在如画烟雨中抵达了长安蓝田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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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七章 偶遇贵人

  韦谔的府邸位于长安延寿坊,除此之外,象韦诤、韦评、韦让,一班韦家的重臣在长安也各自有府第,不过裴俊上台后,韦家便是他的打击对象,比如韦诤便从原来的尚书右丞贬为信王府长史,其余韦家重臣也大多贬到岭南、江南西道等偏僻地方为刺史或司马等官,韦家无实力在手,也只有老老实实被修理的份,除了沉默,韦谔能选择的还是只有沉默。

  不过这段时间,韦家上下喜气洋洋,下人们也做得舒心畅快,老爷的笑声多了,时常见他拿着一封信开怀大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和过去整天阴沉着脸的韦谔完全判若两人。

  此刻韦谔便坐在书房里笑眯眯地写字,他一手提笔、一手轻捋短须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字,他写的是韦氏脊梁四个字。

  不用说,这是他准备送给韦德庆的条幅,在十天前的雨夜里,一个从陈留来的使者,给他带来了使他仿佛获得重生的消息,李怀先的义子、刚刚被太后封为卞宋节度使的李德庆竟然就是他们韦家的子弟,当年的开阳县兵曹韦德庆。

  这个消息使得韦谔立刻泪流满面地去宗祠里给祖宗磕头谢恩,感谢他们使韦家重获天日,随即他命人找到了韦德庆的母亲,一个专门给韦家公子小姐们洗刷马桶的粗使仆妇。

  “父亲,你找我吗?”长子韦清出不知几时现在门口,他恭敬地问道。

  “来得正好,来!看看父亲的字如何?”韦谔将儿子唤进来,指着条幅笑道:“为父今天下午已经写过五幅了,这是最满意的一张,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妥,却又说不出是哪里?”

  从表面上看,韦清除了下颌上留了一撮短胡外,其余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皮肤依然白得惊人,长长的眼睫毛下是一双忧郁的眼睛,他的身子还是显得那般柔弱,但他现在已经是礼部主客司郎中,从五品衔,这对于一个门荫出身的官员已经是极高的品阶了。

  韦清走到近前,他看了看桌上地条幅,韦氏脊梁,他当然知道这是给谁的。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嫉妒之色,但随即被他掩盖住了,他极力克制着语气中可能泄露的不满,对父亲笑道:“父亲的字是极好的,刚劲有力、透骨三分。孩儿觉得无懈可击,若一定要找让父亲感觉到不满的地方,我觉得或许是脊梁二字是否过于直白,若含蓄一点,改成子弟二字,可能就会好得多。”

  韦氏子弟,韦谔念了两遍。他还是摇了摇头道:“这显不出我对他的评价,不妥!也无妨了,就这样。”

  韦谔拿起条幅,吹了吹干,便命人拿去装裱,他将桌上的笔墨纸砚略略收拾一下,便让韦清坐下。

  “我想让你替为父去一趟陈留,亲自将条幅送去,同时也好好安抚一下韦德庆,告诉他。我准备将他的名字排在宗祠子弟榜中地第二位。仅次于我之后。”

  原来的第二位便是家主继承人韦清,现在他居然被挤下去了,饶是韦清有了一点城府,他还是终于忍不住脸色略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父亲为何不让他进京述职,可以让他给先祖叩头,这样岂不是更能安抚他?”

  韦谔一摆手道:“此事我也想过。但德庆刚掌大权。不能随意离开陈留,须留下来巩固地盘。这是一;二则李怀先的两个儿子还在,要杀他们得慢慢来,若不将他们除去,德庆是不会进京,这是二;第三就是崔庆功因老巢被袭而被迫撤军,他岂会轻饶,一但德庆进京,难保他不趁机进攻,所以如上种种,他都不能轻易离开陈留,只能你去辛苦一趟了。”

  “可是孩儿公务繁忙,恐怕一时抽不出空去见他。”韦清的口气依然是不冷不热,仿佛在讲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韦谔一怔,他忽然回过味来,儿子至始至终都在称呼韦德庆为他,自己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开始意识到在韦德庆一事上,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只顾想着韦家地地盘实力,却忘了韦德庆原本是一个地位极为低微的庶子,现在如此尊他,别的韦家子弟当然会有所不服,自己的儿子恐怕心中已不是一般的嫉恨了。

  想到这,韦谔轻轻拍了拍韦清的手背,叹了一口气道:“清儿,你应该明白韦德庆的地盘和军队对我们韦家意味着什么,大唐七大世家已去其四,楚行水偏居一隅才得保,崔家也衰败了,仅剩一个裴俊一家独大,河北、河东、关中带甲兵数十万,又拥有户、吏大权,可称占了天时;而张焕是新起之秀,他在朝中虽势力不强,但在地方上却势头强劲,陇右、河西、朔方、蜀中现在又有了荆襄,他地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了裴家,我可以说他是占了地利;而崔小芙以正统之名得到众多保皇党的拥戴,连居心叵测的崔庆功和李希烈也表示忠心于她,甚至我们韦家也愿意效忠她,实在是她为大唐正统,她则是占了人和,此三家为大唐三大势力,那我们韦家呢?当年七大世家中排名第三,现在朝中还有多少影响力?为父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上朝了,可根本就没有半点影响,儿啊!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没有自己的实力,我们韦家真的就彻底衰亡了。”

  韦清半天没有言语,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父亲为了得到一点点王家的势力,甚至不惜将她嫁给年近五十的王瑁为续弦,他知道父亲对军队和地盘的渴望已经到了几近疯狂的状态,韦德庆地出现,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韦清慢慢伏下身给父亲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不能为父亲分忧,孩儿明天就前往陈留,一定替父亲好好安抚德庆兄。”

  韦谔点了点头,儿子地孝心使他心中一阵阵酸楚,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韦德庆乖乖地将地盘和军队交到你我父子的手上,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地拉拢他,让他忠心于韦家,也就是忠心于你我。”

  韦清恍然大悟,还是父亲看得远啊!

  三月初是阳春季节,在烟雨蒙蒙的天空下,几只黄鹂披着亮丽的羽毛梳理着巢穴。柳枝和草地都令人欢喜地长出了嫩嫩的绿芽,空气微寒,可是心却是暖融融地,在这样的季节里,踏青是长安人传统地户外活动。尤其令长安人烦恼地大军阀朱被消灭,更加给人们带来了安全的感觉。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三月三是上巳节,长安各处风景绝佳处皆已是人满为患,尤其是曲江池,一池绿水洗尽胭脂,两旁地山地上花簇锦绣、落英缤纷。艳红的桃花、清雅的梨花、含羞的杏花游人如织,有踌躇满志地诗人来寻找灵感,有家丁护卫的贵妇在马车中赏春以追忆往昔,官宦人家则有别院私地、不与庶民争春,更多的却是普普通通的长安百姓,他们三五成群、携妻带子而来,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无数青春活泼地长安少女,她们在百花中穿行、嬉戏,不知她们因花而艳,还是花因她们而美。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在曲江池南约一里外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军马,约三百多人,中间一人青衣纱帽,正是从襄阳返回的张焕。

  在去陇右前,他必须先回一趟长安向朝廷述职,同时。他也打算会晤崔圆。听一听他的建议。

  虽然一路辛劳,但抵达长安的兴奋和春天的生机使他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疲态,他用马鞭一指远方一处景色极佳的园林,对亲兵们笑道:“看见没有,那便是芙蓉园,当年玄宗皇帝携杨贵妃来游园,贵妃在曲江池中洗脚,结果长安地脂粉店全部都歇业关门,你们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众亲兵见都督心情大好,都一起笑了起来,七嘴八舌道:“听说杨贵妃有羞花之貌,可是一般女子见了,都自惭形秽而不敢去买脂粉了?”

  张焕神秘一笑道:“非也!非也!是曲江池的水经贵妃洗脚后变得太香,长安女人都跑来池边沐浴、洗脸,自然不必去买香粉胭脂了。”

  众亲兵都哈哈大笑起来,杨贵妃的洗脚水,着实有趣得很。

  士兵们走过一处山坡,这里桃花烂漫,绚丽得令人睁不开眼来,忽然一阵莺莺笑语声传来,只见十几个身着艳丽长裙的少女从桃花林里钻出,每人手中都捧满了花枝,桃花与容颜娇艳生辉,看得士兵们都一个个目光呆直,十几个少女忽然见到大路上有大群凶神恶煞般的士兵盯着她们,都吓得惊呼一声,又逃进了桃花林中。

  “都督,她们一定是桃花妖女,要不我等前去灭妖为民除害!”几个亲兵暧昧地笑道。

  张焕用马鞭在他们头上轻轻一敲,笑骂道:“灭个头,你们才是妖怪呢!”

  他见弟兄们都想女人得紧,便笑道:“回长安后每人赏五贯钱,给大家放假一天。”

  士兵们一起欢呼起来,惹得路人纷纷回头,不知这群人是怀了什么春。

  这时,只见远处驶来大队人马,有近千人,官道上的行人纷纷向两边避让,张焕见所来的罗罩都是杏黄色,他心中不由一怔,难道是崔小芙来游园吗?

  果然,待前方清路之人靠近,都是清一色的宫廷侍卫,他立刻一挥手令道:“大家靠边,不可喧哗。”令下即行,众人亲兵纷纷下马,都避让到路旁,官道十分宽阔,一队队侍卫从他们身旁走过,警惕地望着他们,远方几辆华丽而宽大的马车正逐渐靠近。

  “张尚书!”不远处忽然有人在大喊,张焕寻声望去,只见队伍里奔出一匹马,马上一人正满脸激动地望着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也是皮肤黝黑,张焕忽然认出来,正是韩愈。

  韩愈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张焕身边,向他躬身行一礼,激动道:“张尚书,我们多年未见了。”

  张焕连忙笑着回礼道:“听说韩兄已升为国子监博士,可喜可贺!”

  “我现在已经暂时离开国子监,陪皇上读书。”韩愈笑了笑道。他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长安都传遍了,说都督已经杀掉了朱,可是真?”

  张焕微微一笑道:“朱是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是他部下所杀,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管怎么说,若没有都督出兵山南,简直不敢想象那里现在会成什么样子?朱、崔庆功都不是好东西。”韩愈忿忿地说道。

  “韩侍读,他是谁?”韩愈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孩子地稚语声。

  张焕侧目,只见队伍中的一辆华丽马车停在路上,旁边数十名侍卫正警惕地盯着他。马车的车帘已经拉开,一名约七八岁的孩子探头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他头戴七宝紫金冠,面容瘦小,脸颊上呈现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张焕忽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了。

  他连忙上前深施一礼,“臣张焕参见陛下!”

  这个孩子正是大唐天子李邈,他今年只有八岁,正是一般孩子最喜欢玩耍地年龄,但他却深居宫中。极少能出来游玩。今天是上巳节,崔小芙特地准他出来踏青一日,不料正好遇见了张焕。

  李邈久闻张焕大名,却从未见过他本人,得知眼前人便是当今最厉害的地方大军阀,李邈不由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就是陇右张焕?”

  “臣正是!”

  这时。旁边一名老者严厉地咳嗽一声。他是李邈地师尊李德裕,也是宗室中人。为有名地大儒。

  李邈立刻肃然道:“张爱卿为国解忧,朕深感欣慰,一路辛苦了。”

  张焕见瞬间便失去了童真,俨如一个小老头似的,他暗暗摇头,嘴上却道“臣不敢,臣所做一切都是臣子本分。”

  李德裕显然不愿意李邈和张焕多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向张焕拱拱手道:“张尚书,陛下出游,应是安全第一,刚才遇到崔相也未曾打招呼,你看张焕急忙点点头,“夫子说得极是。”

  他向后退了一步,向李邈笑道:“希望陛下玩得开心。”

  李邈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刷地将车帘拉上,马车再次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大队侍卫地旌旗和罗罩之中。

  张焕一直望着这个小皇帝远远而去,他冷冷地笑了一声,一挥手令道:“上马,回京!”

  张焕的回来,使得全家人都为之欣喜若狂,裴莹抱着女儿、牵着儿子来大门口迎接丈夫的归来,从正月初一离家,整整三个月,张焕无比思念家人,他蹲下来一把将儿子和女儿抱住,左右狠狠地亲了一下他们的脸蛋。

  “爹爹给秋秋买好吃地?”几个月不见,女儿说话已经利落了许多,她笑得甜蜜可爱,象只小馋猫一般。

  “别胡说,爹爹是去打仗,那会给你买什么好吃的?”张琪脸一板,象个小大人似的训斥妹妹。

  “哥哥欺负我!”张秋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张焕连忙将她抱起来哄慰道:“秋秋乖,爹爹给你买了好吃的,买了南阳的糖糕,就在爹爹地包里。”

  他伸手从马袋里掏了半天,先掏出一只雕刻得十分精致的小船,递给儿子道:“这也是爹爹在南阳给你买的,去玩吧!”

  张琪接过船,兴奋得左看右看,欢呼一声,撒腿便向后院跑去。

  “秋秋糖糕!”小娘急得将手指含在嘴里,口水止不住向外流。

  张焕哈哈大笑,他用胡子戳了一下女儿的小脸,“爹爹的小馋猫,怎么会忘记你呢?”

  他象变戏法似的,手中出现了一只桃木小圆盒,他见女儿伸手要拿,却将盒子举高,将脸凑在她面前笑道:“亲爹爹一下,不然不给!”

  啪!女儿的小手抱住他脖子亲了一下,红润地小嘴亲在张焕的脸上,柔柔的、甜丝丝的感觉直痒到心里去。

  这时,裴莹走上来笑道:“看你!把孩子们都宠坏了。”

  嘴上虽然在埋怨,可眉眼间笑吟吟地,欢喜到了心里去,她从张焕手上抱过女儿,又将糖糕盒子递给了她,她瞅了张焕一眼,似笑非笑道:“老大、老二都买了礼物,那老三呢?”

  “老三?”张焕一怔,他一抬头,忽然见崔宁站在台阶上,她的腰粗了许多,正羞涩地低着头,“天啊!莫非是

  “你以为呢?”裴莹笑着将丈夫拉进了大门,几个女人簇拥着他向大堂走去,快乐的笑声在府宅上空回荡,家的感觉永远是那么令人心醉。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八章 翻云失踪

  天还未亮,裴莹便早早起来张罗着丈夫上朝前的准备,当天色开始变得灰蒙蒙时,张焕起床了,灯点亮了,府里开始忙碌起来,家里的主人回来了后,完全似变了一番模样,每个人都忙碌得脚不点地,其实也并没有增加什么事,但一种无形的压力使得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几个月积压的阴柔气息被一扫而空。

  东天刚刚翻起鱼肚白,轰隆隆的鼓声便在长安上空敲响了,除了每月两次的休朝日,鼓声天天不断,但官员们早已不把它当回事,他们有自己的作息时间表,不到太阳东升,没有人会出门上朝,这已经成为了长安官场的潜规则,人人如此,使得法不责众。

  张焕的马车在大街上飞驰,数百名铁甲亲卫簇拥左右,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稀疏的几辆马车向皇城方向驰去,从他们的家人侍卫也看得出,这些都是低品官,自从张焕任兵部尚书后,他下令凡兵部官员一律按规定时间入朝,迟到一次杖二十,迟到三次者,将革职罢官,兵部官员惧其威,一改平日的懒散,纷纷按时入朝,倒也成了长安官场一道另类风景线。

  大街空旷,马车风驰电掣般赶到了朱雀门,城门已经大开,张焕从车帘缝里远远地看见李须贺正在指挥从事安置两匦,他不由暗暗点头,此人虽然有些油滑,但做事情倒也认真,将来可以一用。

  马车进了朱雀门,又沿着承天门大街行了约两里,向右一转弯,巍峨壮观的尚书省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六部按吏、户、兵、刑、礼、工的顺序依次排列,每一部都有一个气派的大门,各部间相隔约半里,在高高的台阶上。兵部二字的牌匾挂在正门之上,气势威严庄重。

  台阶两边停满了马车,他张焕倒是晚到者,进了大门,此时尚不到上朝时间,院子里坐满了官员,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突然见尚书进来大门,众人在惊愕之余,纷纷躬身行礼,元载上前一步向张焕拱手笑道:“尚书几时回来的?我们正说起此事呢!”

  张焕向众人回礼。他又对元载笑道:“昨日方到,今天要给太后述职,顺路来这里看看。”

  “尚书来得正好,我正想汇报朔方节度使一事。”

  张焕点点头,从元载的表情可以看出。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山南、汉中、朔方三地同时归自己,裴俊和崔小芙那会那么痛快答应。

  “走!到我房里去谈。”

  二人走进房内,房间里清扫得十分整洁,牛僧孺正伏案写着什么,他一抬头,见是张焕进来,不由惊喜地站了起来,张焕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碌。他走进房内请元载坐下。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元载叹了一口气道:“尚书地提请马为朔方节度使的奏折卡在太后那里,她迟迟不肯批下。”

  “她为何不批?”张焕冷冷地问道。

  “她以马年迈不适合为由拒绝了,但属下却听说,李勉提议由段秀实再任朔方节度使兼灵州都督,此方案她倒批了,不过现在卡在吏部,估计裴相国也是等尚书回来后再定。”

  张焕冷笑了一声。为驱逐李正己和回纥人自己损失了上万士兵。就是为给朝廷面子自己才没有直接兼任节度使,推荐马担任。她崔小芙倒不领情了。

  沉吟一下,张焕便道:“无妨,你抓紧时间把襄阳团练和长沙团练之事办了,朔方节度使一事,我亲自来处理。”

  在兵部呆了约半个时辰,一名小宦官跑来通报,太后已经移驾紫辰阁,请张尚书前去述职,张焕来到大明宫紫辰阁前,早有一名宦官等候在台阶前

  “张尚书,太后已等候多时了。”

  张焕见他约四十余岁,服饰的品阶很高,可模样儿却十分陌生,自己竟从来没有见过,便笑了笑问道:“公公贵姓,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宦官连忙躬身谄笑道:“不敢,在下叫吕太一,原来在洛王府当差,刚调到宫中,现为太后掌玺,以后请张尚书多多关照。”

  张焕笑了笑,拾阶上了大殿,可走到一般,他忽然回来神来,掌玺?崔小芙的印玺从来都是李翻云掌管,这是怎么回事?

  他停住脚步,回头问道:“李翻云呢?她现在在哪里?”

  吕太一上前恭恭敬敬道:“在下也听说过李侍官的名字,但进宫一个多月,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是吗?”张焕心中一阵惊疑,若李翻云出宫走了,她至少会给自己留个信,现在却什么消息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宣张焕觐见!”大殿里传来空旷的喝喊声。

  张焕按下疑虑,快步走进了大殿,吕太一身体肥胖,象只土拨鼠似的在前面飞快地移动着脚步,片刻便将张焕领到了崔小芙地御书房。

  和从前相比,这里有些变了样,宦官、宫娥多了很多不说,连房间也增加了五六间,主要是用于增加藏书,两个弘文馆的博士在一间屋里奋笔疾书,他们是每天轮流来紫辰阁为太后解答疑问,相当于从前的翰林学士。

  另一间屋里则坐着史官,他见张焕过来,便笑眯眯地记上一笔:三月初四,陇右节度使张焕述职。

  张焕走进崔小芙的朝房,房间里地摆设也大变了样,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唐万里山河图,而对面是一张全国郡县图,十分详细,家具也增添了许多,主要是一排排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奏折,已经批阅过的放在门口的架子上。随时有宦官送出去,张焕注意到,唯独标注着陇右的那一格架子里空空荡荡,按理应该有一本提请马为朔方节度使地奏折。

  “张爱卿是昨天下午才回来的吧!”崔小芙笑容和蔼地问道。

  崔小芙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徐娘半老地末期,尽管她化妆浓艳,但岁月的痕迹已经无可避免地在她身上、脸上体现出来。她脸上的颧骨变高、嘴唇变薄、皮肤开始松弛,油亮的头发里已隐约可以看见银丝,不仅如此,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福了。她特地穿了一身宽大的杏黄袍加以掩饰。

  这个时候的女人正是**最旺盛地时候,崔小芙也不例外,但是她和大权在握地武则天不同,她更加谨慎小心,为了不让名声阻碍她对权力地获得。她甚至杀掉了好容易看上眼的杨清一,在身体地**得不到满足之时,她的**便转向了权力,几乎变态地追求权力,哪怕是一丝一毫她都不想放过。

  或许这就是历史上那么多曾获得过权力的女人中,能象吕雉、武则天那样称得上政治家的女人,少之又少的一个很大原因。

  张焕走上前,深施一礼,“臣参见太后。”

  “爱卿免礼,赐坐!”

  一名宫女上前给张焕铺上了软垫。张焕谢了恩坐了下来。崔小芙一直含笑看着张焕坐下,她又道:“听皇上说,昨天在曲江池见到爱卿了?”

  “是!臣昨天正好回京,在路上遇到了圣驾,皇上龙颜威严,着实让臣欣慰。”

  崔小芙笑了笑,她岔开话题。直奔今天地主题道:“哀家听闻朱被爱卿所灭。多年地心病消除,终于能贴枕而眠。爱卿可给哀家讲一讲经过。”

  “臣遵旨。”

  张焕便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山南之战的一些片段,最后道:“这次朱荼毒山南,家破人亡者何止千万,原本富庶之地毁于战火,为让山南早日恢复元气,臣恳请太后下旨免去山南三年赋税,往望太后恩准。”

  崔小芙沉默片刻便道:“此事哀家会与相国商量,再提请内阁表决,但张尚书有爱民之心,哀家甚为欣慰。”

  提到内阁,两人都不再深谈了,这几年内阁地权力一步步跌落,崔圆二次为相时正是内阁权力的峰顶,裴俊为相后,用给事中架空内阁,内阁的权力也随之跌到了峰谷,随着内阁扩大,成员大多不在长安,再加上朱、崔庆功的恶名,内阁无论是威信还是权力都跌到了最低谷,所有人都明白,当年为了平衡七大世家利益而成立的内阁,随着七大世家的衰亡,它已经结束了历史使命,名存实亡了。

  现在是三权鼎立的时代来临,大唐权力结构正面临一场全新地洗牌,在格局尚未明晰之前,许多人明哲保身,保持着观望地态度。

  所以,在张焕所谓的述职过程中,无论是崔小芙的问,还是张换的答,以及张焕的免税提请和崔小芙的敷衍,都是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内容,比如山南地官员任命问题、比如朔方地节度使归属问题等等,都没有半点涉及,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东西是要靠斗争夺来,或者是利益互换,而不是一个述职就能解决,在没有明确对方的底线之前,双方都小心翼翼,轻易不触动它们。

  张焕又简单地说了几句路上地见闻,这个走过场似的述职就算结束了。

  “臣嗦嗦,打搅了太后半天,臣这就告辞了。”

  崔小芙也不留他,笑着点点头道:“听说崔宁已有身孕,哀家会派人送一些滋补品去,她身体向来不好,请尚书好生照顾她。”

  “请太后放心,臣一定会照顾好她。”

  张焕躬身施一礼,正要走之时,忽然又问道:“今天臣来述职,怎么不见李翻云,她可是病了?”

  崔小芙脸色大变,她背过身一言不发,张焕看在眼里,心中疑惑大生,他连忙歉然道:“臣只是随便问问,请太后不要放在心上,臣告辞!”

  他慢慢向外退去,走到门口时,只听崔小芙冷冷说道:“她擅自离宫。哀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张焕走后,崔小芙长时间地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一棵茂盛的大树,她的神情有些忧伤,这时,谁也不敢上去打扰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值事宦官悠长的呼声:“洛王觐见!”

  崔小芙陡然从沉思中惊醒。她立刻坐回御案后,令道:“请洛王进来。”

  很快,李俅在吕太一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行了一礼。“臣参见太后。”

  和刚才的张焕的述职不同,崔小芙给一旁的大宦官冯恩道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转身将所有伺候在旁边的宦官、宫娥都叫了出去,离房间远远地等着召唤。不过门却是开着,这是为了防止被史官暧昧地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太后接见王爷、遣走仆从、两人关门独处。

  “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要好生约束皇室子弟,切不可放纵他们胡闹,被张焕抓了把柄,那时我也救不了你。”崔小芙地声音压得很低,恰恰就只能李俅听见,但语气却很十分严肃,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李俅一惊。急忙问道:“难道是张焕进京了?”

  崔小芙点了点头。“所以我才特地嘱咐你,他刚才忽然问起李翻云之事,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担心他会有所行动。”

  李俅叹了一口气道:“太后,臣劝过你多次,你既然不想用李翻云,就索性杀了她。一死百了。留着她终究是个祸患,可别忘了。她是豫太子长公主,崔圆可是知道真相的。”

  崔小芙沉默了,当年李翻云告诉了自己她的真实身份,并透露她是由大哥一手抚养长大,当时自己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没想到今天竟成了一个后患。

  良久,她徐徐道:“此事我自会处理,今天叫你来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太后请吩咐!”

  “现在张焕分兵各处,他一时难以面面顾及,我便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李俅一时没有明白,他疑惑道:“太后的意思是

  崔小芙阴阴一笑道:“陇右贺娄无忌、河西王思雨、朔方成烈、蜀中淡名国、山南李双鱼、长沙蔺九寒、汉中李国珍,这些大将各领雄兵数万,我们只要收买到一人便可重创张焕,你明白吗?”

  李俅恍然大悟,他由衷赞叹道:“太后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果然妙极,臣愿为太后分忧。”

  迟疑一下,他又问道:“却不知从谁身上着手?”

  崔小芙沉吟了片刻便道:“打蛇就要打七寸,此事我想了很久,贺娄无忌是安西名将贺娄余润之后,对朝廷有一定忠臣度,不妨就从他那里着手。”

  “可是如果张焕返回陇右怎么办?”

  崔小芙笑了,“你放心,四月一日要补新年大朝,他的朔方节度使任命还卡在我手上呢!还有襄阳团练使、长沙团练使,这么多大事他都没有落实,如此关键的时候,他怎么会回去?”

  时间渐渐到了中午,崔小芙批了几本奏折,便回宫午休去了,伺候她地宦官也得以偷闲片刻,各自回房去休息。

  吕太一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房中,他将门关紧了,又将窗帘拉下,直到确认万无一失,他才匆匆写了一封信,取出一个蜡丸封好,便来到外间,找到一个自己的心腹小宦官,将蜡丸交给他叮嘱道:“火速给相国送去,不要被人发现。”

  小宦官答应一声,他将蜡丸小心翼翼收好便快速去了。

  裴俊在朝廷纪律上的要求从来都不是很严厉,包括他自己,现在他也只是上午在朝中办公,中午时便将一些公务带回府中,略略小睡片刻,下午他一般就呆在家处理公务,不再去朝中,百官有什么事情可直接来府中找他,在家中处理公务好处多多,尤其可以随时安排一些隐蔽之事。

  张焕去紫辰阁述职,他在半个时辰后便知道了,不过,他并不急着想知道述职的内容,自然会有人将它送来。

  果然,当他小睡醒来后,他地侍卫长将一只蜡丸交给了他,说是宫里的宦官送来,裴俊也不急着看,他洗漱一下,慢慢来到书房坐下,这才将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信。

  张焕的述职没有半点意义,这个他早就猜到了,他感兴趣的是一些细节上地东西,比如张焕走后,崔小芙立刻将李俅召来,并屏退左右密谋,这就有意思了,看来崔小芙会有所动作,这是他非常乐意见到的。

  忽然,裴俊见到密信中出现了一个名字,李翻云,张焕两次问及她,李翻云是谁、裴俊很清楚,他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靠在墙上,目光闪烁不定。

  李翻云,他念了几遍,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七十九章 连夜逃脱

  夜色深沉,半昏暗的一轮弯月在灰黑的云彩间穿行,大明宫太液池上波光粼粼,轻浪拍打着堤岸,这是大明宫内最大的人工湖泊,占地约百顷,在湖中央有一座岛屿,岛上林木参天,影影绰绰可以看见楼台宇阁,俨如世外仙岛一般,那里便是大明宫最美也是最小的一处宫殿,叫做蓬莱阁,须泛舟才能上岛。

  蓬莱阁周围戒备森严,一百多名宫廷侍卫分三班日夜监视,这里便是软禁李翻云之地,一个多月前,李翻云欲离开大明宫而被截住,崔小芙随即将她软禁在此,李翻云住在最高的一座楼阁中,身边仅有一名宫女服侍,除了没有自由外,其他和从前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日常度用都需要乘船到岸上去取,若想离开这里,则难之又难。

  月亮躲进了云彩,天空黯淡下来,这时,一艘船从麟德殿方向驶来,这是来换岗的一百名宫廷侍卫,为首校尉站在船头,他手按着腰间剑柄,紧紧盯着岛上淡影朦胧的楼阁,他目光凝重,脑海里在一遍遍重复着裴俊的命令,水面风高浪急,在一路左右摇晃中,大船渐渐开始在岛边靠岸。

  此刻,李翻云就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黑雾,夜风拂面,带着一股水面特有的清新,不时将她的发梢吹起,自她被软禁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崔小芙从未来看过她,楼下的侍卫也各司其责,不打扰她的生活。每天她就生活在这三层楼里,也并没有感到孤独或是束缚,一切都平淡而从容,就仿佛是回到了从前地岁月,在一个道观里她整整生活了二十年。

  这么多年来,尽管她努力消除崔小芙与张焕的矛盾,在几年前张焕深夜来寻找崔小芙之时,她一度以为两人间的矛盾是可以化解,但最后的事实证明。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能调和,而自己就成了这个矛盾的第一个牺牲者,李翻云微微叹了一口气,她并不惧死,但她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算算时间,张焕也该回京了。

  她知道,如果崔小芙与张焕间达不成什么妥协,那她必死无疑,无论如何,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转身从榻下取出一把铜剑,小心翼翼地在窗台上磨着,她的房间里没有一件金属。连首饰也没有,大件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只衣橱,这把铜剑原本是箍木盆用地铜条,被她拉直,她又用了整整半个月的夜晚,将它的一端在砖石上磨尖,做成了一把粗陋无比的铜剑。

  一声轻轻的咔嚓声从楼下传来,在寂静地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李翻云一下子将铜剑收进衣裙,凝神细听,又没有了动静,伺候她的宫女就住在楼下,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宫女,她相信这是崔小芙所刻意安排,她的一举一动都通过这个宫女传到了崔小芙的眼中。每隔三天,宫女就会回一趟宫中,取一些日常生活所用的物品,而此刻,对面黑漆漆的大树上仿佛是一面效果模糊的镜子,隐隐约约映照出楼下的情形,宫女地身影就在窗前。在灯光下轻微地晃动着。李翻云冷冷地笑了,她当然知道这个宫女在做什么。明天是她上岸的日子,她在赶写对自己的监视报告呢!

  忽然,她发现楼下宫女的身影似乎变大变宽了,不对!李翻云猛地醒悟过来,一定是宫女的身后有人才会这样。

  呜宫女只是轻微地闷哼一声,所有的身影都消失了,李翻云快如疾风,她呼!地吹灭灯,几步便走到门后,侧身躲在门帘后,手中紧紧握着铜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

  或许是有人来救她,或许是有人来杀她,但李翻云没有半点犹豫,她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失误一次。

  吱嘎!门发出一声轻响,推开一条缝,仿佛在试探一般,半天没有动静,片刻,门一点点地开了,无声无息,李翻云已经看见一把阴森森的长剑剑刃,门越推越开,约莫一尺宽时,一条灰色的人影闪身而入,就在这电光石火地一霎那,李翻云果断地出手了,她手中铜剑又疾又狠地向灰影刺去,扑哧!如钝刀切肉一般,巨大的力道竟使这把钝剑捅穿了来人的脖子,血涌如泉,李翻云随即一脚将他手中剑踢飞,借着身体的去势,她连剑带人将对方一起推了出去,自己却一个前滚翻,一把将地上的长剑抄在手中。

  这几个动作兔起鹘落般的敏捷,一气呵成,被暗算之人嘭嘭翻滚下了楼梯,带着咯咯!的嘶气声,倒在楼梯脚蜷缩成一团。

  后面一人低吼一声,左右猛劈两刀冲进房间,却不防李翻云竟是趴在地上,她一跃而起,由下而上地一剑从他裆部刺入,手腕再用劲一掀,将他倒掀翻出去,长长地惨叫声划破的寂静的夜,下面的人再也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并没有上冲,而是乱刀将楼梯砍断,片刻,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楼下传来,这是火油地味道,顷刻间浓烟四起。

  看来他们早有准备,杀自己灭口后再焚尸灭迹,现在杀不了,索性就直接烧楼,楼梯已被砍断,李翻云跑到窗前探头向下望去,一个多月来,她对窗外地情景已经了如指掌,楼高四丈,下面铺着砖石,跳下去不死也残,她要看的是下面是否有人,很幸运,楼下没有人,也没有人呼喊救火,就仿佛整个岛上只有她一人。

  大火已经点燃了二楼地窗帘,火舌熊熊舔着窗檐,楼梯口那边更是赤焰飞腾,汹涌的火焰从门里探头进来,象火魔般的狞笑着、吐着可怕地火舌。

  李翻云不再犹豫,死亡的威胁激发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她一声娇叱,奋力向两丈外的大树扑去,一道青色的人影在熊熊大火中凌空而起,月光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喀嚓!喀嚓!一连串枝条折断声响起,巨大的冲击离几乎将李翻云的腿骨震断,她痛得一阵阵眼前发黑,但强烈的求生意志使她紧咬牙关忍受。最后攀住一棵粗树枝才终于止住了身体的下坠。

  她离地面已经不到两丈,忍着浑身剧烈地疼痛,她慢慢从树上爬下,脚一落地,就仿佛浑身的骨头寸寸断裂一般。几乎一步都动不了,她的衣袖被撕破大半,白藕一般的手臂上鲜血淋漓,精致如玉雕般的脸上也有多处擦伤。

  此刻,大火已经完全吞没了她所住地小楼,火借风势,将周围的宫殿和树林也点燃了,小楼发出可怕的吱嘎!眼看要坍塌,李翻云没有时间顾及伤势。她拾起地上的长剑,翻过花墙,跌跌撞撞向湖边跑去,码头上的船已经没有了,看守她的士兵逃得一个不剩,这时,远方传来了隐隐的喧哗声,水面上似乎有船向这边驶来。

  她心中念头一转。立刻滑身进了黑沉沉的湖水之中,三月的湖水并不刺骨,略略有些冰凉,但湖水浸漫她地伤口,使她感觉到刺痛无比。

  李翻云攀住长满青苔的滑腻的青石,只将头露在水面上,身子紧紧贴着码头边缘。很快,几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向码头驶来,李翻云随即沉入了湖底,一片黑黝黝的影子擦着她的头皮而过,轻轻地撞在岸上,随即船向上浮起,船里的人上岸察看情况去了。

  片刻。水上再没有声息。李翻云慢慢地从水里浮起,长发披肩。就仿佛月光下的水鬼,十几个侍卫站在岸边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在讨论火势。

  她旁边这条小舟是宫女们游玩用的花舫,小巧玲珑,只能容纳两三个人,船头用缆绳草草地绕在码头地木桩上,她刚想用剑斩断缆绳,可一转念,便放弃了斩断的念头,用剑尖将木桩上绳结挑开,没有了绳子的束缚,小船无声无息向湖里滑去,越飘越远,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翰林院位于太液池的西面,翰林学士也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开元、天宝年间,翰林院成为大唐的另一个权力中心,李隆基的许多圣旨都直接从翰林院发出,绕过了中书省,翰林院也就成了李隆基架空相权地一种手段,纵观大唐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皇权与相权的斗争,中期唐玄宗以翰林学士、集贤殿学士来对抗相国所控制的台省,肃宗以后,又利用宦官对付相权,形成南衙和北衙之争,结果皇权反被宦官所噬。

  有点扯远了,回来,此时的翰林院早已没有什么翰林大学士,十几年前就空置了,成了一些打杂宦官们的宿舍,住着四、五十人,蓬莱岛上燃起大火,正是表现的时刻,大多数宦官都跑到内宫听从调遣去了,翰林院一带变得冷冷清清。

  忽然,一艘小船从湖里向这边飘来,船上没有人,待靠近一座小桥地桥墩上,小船停住了,只见一条黑影从水中冒出,上了船,她先用剑将小船戳穿,将小船慢慢沉底,她游上岸,又观察一下左右无人,迅速向岸上地树林里跑去。

  在翰林院西北角住着一个宦官,名叫朱光辉,他原本是老太后张良娣的贴身宦官,后来被崔圆收买,在李系死后,便被调到大明宫做副总管,随着崔圆地倒台,他也一天天被排挤,最后仅仅成为维护大明宫花草树木的宦官小头目,手下只有十几人,蓬莱失火,他也跑出去看热闹,待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却意外地发现房门居然是开着的,朱光辉吓了一大跳,他刚要去找人,一把长剑却指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要喊出的声音又吓得咽了回去。

  “朱公公,不要大惊小怪,是我!”长剑收了,李翻云从门后走出,当年她第一次进宫就是朱光辉的安排,后来她一直都颇为关照朱光辉,两人关系一向不错。

  朱光辉见是李翻云。他一颗心放了下来,可见她浑身湿漉漉的,袖子被撕烂,脸上、手臂布满了血痕,心中又是一惊,他这时才猛地想起来,李翻云不是被软禁在蓬莱阁吗?那里现在燃起大火,那么她是

  朱光辉心里一阵糊涂,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李翻云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有人要杀我,我趁大火逃出岛来,想求你帮忙。”

  “原来是这样,小姐请到屋里去谈。”

  朱光辉急忙将李翻云领进了屋子。将门关好了,他翻出一些伤药,又倒了一杯热茶,站在一旁等候她的吩咐。

  李翻云喝了一口热茶,沉吟一下便道:“我就坦率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出宫,去找我弟弟张焕,他日张焕有成,自会重用于你。你可愿意冒这个险?”

  张焕有成地意思朱光辉当然明白,莫说将来,现在的张焕就已是朝廷三大势力之一,他若能巴结上,自然是千肯万肯,虽然是冒着被崔小芙知道的风险,但和收益比起来,这点风险又实在算不了什么。而且,自己当年还救过他的哑叔呢!

  朱光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小姐请放心,明日蓬莱岛必然要清理废墟,这是我的事情,我会趁此机会将小姐送出去。”

  李翻云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药笑道:“我也着实有些累了。今晚就麻烦你了。”

  “不敢,小姐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次日,大明宫失火的消息传遍了朝野,裴俊立刻进宫向崔小芙请安,并要求彻查此事,不料崔小芙却说是因为守岛宦官不小心打翻油灯。引发了大火。不用大惊小怪,补种一些树木便可。在崔小芙的极力淡化之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了张焕府邸的侧门,马车里下来一人,身着灰色地宦官服饰,头戴宽边大斗笠,看不见脸,来人向守门的士兵说了几句,随即跟着士兵进了府中。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焕的马车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飞驰而来,张焕下了马车,快步走进了大门,他得到府中传来的消息,有一个从前地旧人在府中等他。

  在后宅的一间静室里,裴莹正在陪刚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女装的李翻云说话,直到此时,李翻云的心才终于松懈下来,一夜惊魂,她凭着运气和机警逃过了大难,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才渐渐熄灭,据朱光辉上岛后回来说,整个岛屿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崔小芙要想找到她的尸骨,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焕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了李翻云,不由愣住了,“是你!”

  李翻云笑了笑道:“你没想到吧!”

  裴莹看了看他们,便站了起来笑道:“你们姐弟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瞅了丈夫一眼,一转身走了,张焕见李翻云脸上有一道道血痕,他慢慢坐下,惊疑地问道:“我正想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却听说昨晚宫中发生大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场大火就是为了烧我而起。”李翻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便将昨晚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给张焕说一遍,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她知道张焕或许能从中悟出点什么。

  张焕听罢,他立刻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不是崔小芙想杀你,她想杀你实在是易如反掌,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折,这必然是另有其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若想杀我,只须在我饮食中做点手脚,或者光明正大进来逼我服毒,可是被我刺穿脖子之人,是从楼梯上来,他们人数众多,必然会被外面的守卫发现,可事实上外面地守卫根本就没有动静,后来打起来时,下面也一片安静,所以杀我之人,也就只能是这些侍卫中人。”

  张焕忽然冷冷地笑了,宫廷中的侍卫很多都是从千牛卫中选出,能控制他们的,除了崔小芙外,不就是裴俊了吗?

  想通这一点,裴俊要杀李翻云的动机也就豁然而解了,杀了李翻云,不仅使自己的身世更加扑朔迷离,而且崔小芙与自己的仇也就结定了,看来自己这个岳父大人是很乐意站在高处看热闹啊!

  “大姐,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翻云摇了摇头,“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先在你这里住一阵子,以后再说吧!”

  李翻云的才能张焕是非常清楚,当年崔圆将刺杀李系这样重要的大事全权交给她去做,而且差一点成功,自己又是她唯一地亲人,让她漂泊四方也实在放心不下,应该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才是。

  想到这,张焕便诚恳地对李翻云道:“大姐,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

  李翻云沉思不语,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是我的弟弟,是继承父亲事业唯一的希望,我想父亲的上天之灵也一定要我留下来帮你,好吧!我答应你,只是我不想再出头露面了。”

  张焕笑了,他早就有一个最合适她的位置在那里空着呢!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章 以牙还牙

  李翻云下去歇息后,张焕来到了书房,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使他陷入了沉思,很显然,虽然他在军事上获得了扩张性的胜利,但要想从政治上消化和巩固这些成果,却远非那么容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几千年不患寡、患不均的思想已经深入士大夫的骨髓,更何况这是涉及到谁能主宰大唐江山的权力斗争,没有人会大方得眼睁睁地看他将千里山河笑揽入怀,崔小芙的咄咄逼人,裴俊的暗度陈仓,从李翻云事件上便充分的显示出来,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崔、裴二人必将会有一系列的动作,甚至是刀刺见血,他不能不防,但正如管理一个庞大的家产除了需要保镖护院外,还需要在内部加强防范,从军事上他并不惧怕崔、裴有什么动作,但如果是从内部下手,他就防之难防了,元载、张延赏等人的安全护卫,各个地方的军政首脑的监察,这些问题都迫在眉睫。

  组建内务府,这也就是最近张焕一直在考虑的事情,但内务府府正的人选,他一直犹豫不决,他缺少一个思路慎密且果断狠辣的心腹手下,杜梅视野不够,裴明远柔而不刚,至于带兵将领们,刚猛有余、但玩政治又差了一筹,现在李翻云的到来,无疑使他的这些疑虑迎刃而解,她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想到这里,张焕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提笔在组建内务府的决策书上重重地写下了李翻云三个字。

  张焕的决策是正确的,仅仅在三天后,陇右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金城郡的春天比长安更加明媚动人,但也更加忙碌。冬小麦已经到了出穗地季节,为保护夏天的收成,整个金城郡的百姓几乎都到田间地头忙碌去了,城内显得空空荡荡。大街小巷里难得看见一个闲人。只有一队队治安巡逻兵在街头巡防。这时,一队约十几人的马车驶进了西门,从他们地装束打扮上看,应该是往来经商地商人,中间是一辆马车,车帘已经拉开,一名衣着华贵、约六十岁地男子正好奇地打量金城郡的街景,和长安比起来,金城郡显得实在是寒酸而冷清,他嘴一撇。眼中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他很有些不明白,张焕的老巢怎么会这么破败?除了大街上的整洁和绿化不错外,其他无论是市场的繁荣还是建筑的壮观以及人口的稠密,都一无是处,那他又凭什么那样嚣张?

  马车转了一个弯,向一条种满了槐树的小街行去。很快,马车便停在一座府邸的台阶前。

  这里是顺化王李侨地府邸,李侨是玄宗第四子棣王李琰之子,可以称得上是嫡系皇族,他也是居住在陇右地区的唯一皇族,作为关陇集团的主要成员,这几年来。他的核心利益已经和张焕深刻地纠缠在一起。他不仅将多年的存粮无偿送给张焕,而且每年田庄收成的一半。他也是捐给西凉军,作为投桃报李,不仅他的两个儿子在陇右位居高官,而且张焕还亲口承诺他,将来他本人也会在政治上更有作为。

  李侨今年约五十出头,保养得体、精力充沛,平时闲暇有多,他醉心于儒学地推广,对于陇右的教育发展,他不加余力地给予支持,更为难得是他思想开明,主张推广孔子有教无类的思想,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坚决支持陇右及河西的女童入学,在崔宁返回长安后,他便接过了春蕾堂的大旗,广建女子学堂,资助贫苦女童入学,在陇右及河西地区拥有崇高的民望。

  一早,李侨和往常一样在后园舞剑,一名家人拿着一张名帖匆匆忙忙跑来禀报,长安有故人来访。

  南阳郡公李承业,

  李侨眉头略略一皱,自己多年已经不和他来往,他跑来找自己做什么?心中虽然不快,但是辈分上说,李承业还是他叔辈,李侨无奈,只得命人将李承业先请进书房,他换了一身衣服,这才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书房,一进门,李承业便站起来大笑道:“相别十年,贤侄竟一如往昔,没有丝毫老相,真羡慕死为叔了!”

  “无思无想无所欲,自然就显得年轻了。”李侨淡淡一笑,他一摆手道:“业叔请坐!”

  李承业并不理会李侨语气中的平淡,他大刺刺坐下,一眼瞥见了墙上挂地女子学堂分布图,他手指了指地图,不悦地说道:“本来京城传闻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这样,你办学是好事,可为何偏偏要去办女校,你知道京城怎么说你吗?”

  李侨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业叔从长安跑来就为了指责我这个吗?”

  “当然不是。”

  李承业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冷冷道“这是长安八十二名宗室地联名书,指责你助纣为虐,你的事情麻烦了。”

  助纣为虐?李侨腾地站了起来,他脸胀得通红,厉声反问道:“张焕为大唐夺回安西、河湟,他灭掉朱、李正己叛乱,这是纣吗?在这里,老百姓能安居乐业,能吃饱肚子,许多人家还有自己地土地,这是纣吗?没有他运送百万石粮食进京,长安又会是什么样子,这也是纣吗?如果这也算纣的话,那我宁可助这样的纣!”

  李承业没想到李侨会这么激动,,他连忙好言安抚他道:“贤侄,平静一下!平静一下!有话可以好好说。”

  过了片刻,他见李侨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便微微一叹道:“大家都是宗室,毕竟血脉相连,大家都以支持太后、支持皇上为己任,贤侄家业都在陇右,就算独行特立大家也能理解。可贤侄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李侨忽然明白了李承业的真正用意,他不露声色,只低头不语,李承业以为他动了心。便继续劝道:“其实张焕对朝廷的贡献大家也承认。只是他至今不肯奉太后旨意。仅这一条便足以灭杀他所有的功劳,如果他能低一下头,效忠于太后,这样不仅我们宗室有出头之望,他张焕也能再高走一步,左相之位,还逃得过他的手吗?”

  “你是要我劝张焕忠于太后吗?”李侨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用地,且不说我人微言轻,劝不了他。就算我有心奉太后为正统,也只能代表我自己。”

  李承业要的就是他的这句话,他挪了挪身子,靠近李侨压低声音道:“令郎为开阳兵马使,他手下有三万人,只要他肯

  不等他的话说完,李侨立刻断然拒绝道:“这没有用。就算我儿肯效忠太后,他地手下也不会听他地,业叔不了解陇右地军制,西凉军的中级军官大都进过军院,张焕亲自为院正,他们只可能效忠张焕一人,让业叔失望了!”

  “老将也没有用吗?”李承业不甘心地又问道。李侨只笑着摇了摇头。是他不知道还就是不行。他却没有明说。

  中午时分,在金城郡城内兜了一圈又一圈后,李承业还是终于忍不住登门拜访贺娄无忌了,如果说早上对李侨的劝降只是一道冷菜,那劝降贺娄无忌就是他这次陇右之行正式的大餐了,另一方面,劝李侨为的是投石问路以判断说服贺娄无忌的可能性,在他临行前,崔小芙和李俅给了他两套方案,两套方案只是封官许爵的厚薄度不同,但具体用哪一套方案则由他李承业视形势来决定。早晨劝说李侨的不顺利使李承业最终决定采用第二套方案,也就是最优厚的条件。

  出乎李承业意外的是,贺娄无忌不仅在府上,而且还非常客气地亲自出来迎接,将他迎进府内,这使得本已凉了半截心地李承业又开始激动起来,如果能策反成功,那南阳郡王一职,也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了。

  “李郡公来得很巧,我前几天去会郡铺蝗了,上午刚刚回来。”贺娄无忌将李承业请进了自己的内室,态度异常热情,就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一般,连李承业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贺娄无忌的父祖有旧情,但想了半天,他也记不起自己和贺娄家有什么瓜葛。

  两人进了房间,贺娄无忌神秘地笑道:“这里是静室,隔音效果极好,什么话都可以但说无妨。”

  李承业心中猛跳,这就像男女之间偷情一样,暧昧的暗示已经足以勾起他丰富的想象力,在贺娄无忌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心软得象一个怀春的少女,心中所有地秘密都保不住了,他糊里糊涂地从怀中取出崔小芙的亲笔信,紧张地、结结巴巴地道:“这是太后给你的亲笔信,希望贺娄将军好好考虑。”

  贺娄无忌肃然接过信,他小心翼翼打开,仔细地读了一遍,信写得很简单,回顾他先祖对朝廷的贡献,希望他能继承祖业,继续为朝廷效力,崔小芙也写得很谨慎,用词和内容都中规中矩,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但她的姿态却摆出来了,剩下的不能落在纸面上的话,就由李承业来口述了。

  贺娄无忌看完信,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贺娄家族一直都是忠心于大唐,请太后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便陷入了沉默,气氛颇有些尴尬,李承业知道下面地戏就该由自己来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贺娄将军想必也知道,当今天子是先皇所定,因其年幼由太后辅政,这可谓大唐正统,但十几年前形成地世家朝政架空了皇权,使天子虚置,时至今日,世家朝政的局面开始松动,太后掌握了一部分地权力,此为恢复皇权的千载难逢之机也,太后是希望贺娄将军能重振先祖雄风,为支持天子主政而尽一份力量,太后求贤之心,请贺娄将军三思。”

  李承业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贺娄无忌的表态了,但贺娄无忌并没有什么三思,他爽快地问道:“如果我效忠太后,给我什么封赏呢?”

  李承业大喜。他就喜欢这样爽快而实在地人。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太后有言。若你肯效忠于她,将封你为陇右节度使、酒泉郡王、追封你祖父贺娄余润为安西郡王,另外再加赏黄金五万两、美女百人。”

  这已经是崔小芙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贺娄无忌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表情,仿佛这些封赏和他没有半点关系,顿了一顿,他淡淡问道:“这次李郡公来陇右,还有何人知道?”

  “贺娄将军请放心,我是秘密来陇右,除了太后和洛王外。再无人知晓。”他忽然想起上午的李侨,但他还是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的话绝无虚言,随即他眼巴巴地望着贺娄无忌,就等他拍拍自己地肩膀,说一声,诚如君命。

  贺娄无忌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李承业心中扑通!扑通!乱跳,也跟着他一起嘿嘿傻笑,贺娄无忌地笑声忽然一敛,带着一丝嘲讽地口气道:“李郡公可知道我为何将你请到静室?”

  李承业一怔,不知他此言何意?

  贺娄无忌冷冷一笑道:“我刚刚得到消息,都督组建了内务府,就是为了防止象你这样的人渗透。很不幸。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要借你的人头向都督表示忠心!”

  “来人!”贺娄无忌一声厉喝。十几名亲兵呼涌而出,抓住李承业的发髻便向里屋拖,李承业已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动,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娄将军,饶声音嘎然而止,须臾,亲兵将李承业的人头捧了出来,贺娄无忌望着他冷冷一笑道:“要怪你怪你太蠢,我已经说过只效忠大唐,你却没听出来。”

  “把他装进匣子里,连夜给都督送去。”

  长安永阳坊位于长安城的最西南端,是中下层百姓聚集之地,坊内随处可见在地上摆摊或者推着独轮车的流动商贩,京兆尹和长安县的衙役也不过问,贫苦人家谋生不容易,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不去过问。

  在永阳坊的北面住着这么百十户人家,都是荥阳郡管城县人,安史之乱中从家乡逃来长安,经过几十年地繁衍,已从最初的十几户人家发展到了二百余户,近千人,平日他们以卖苦力为生,大多也不识字,由于他们彼此团结,也无人敢惹他们,不过就在他们中间却有一户书香门第,姓黄,黄老爷子学识渊博,是乡人中的文曲星,乡人们写信、写墓碑、写状纸等等弄笔杆子的事都是由他代劳、

  黄老爷子曾经在管城县当过主簿,身边也无老伴,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后半生便是在培养儿子中度过,儿子也颇为争气,在庆治十一年二十岁那年,一举考中进士,是当年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人。

  只可惜他没有后台,在随后的吏部考中落榜,十年前经人介绍,在长安一个大户人家做了西席,每月领二十几贯钱,赡养老父,又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而悠闲。

  此人叫做黄云卿,性子随和,他从不与人争斗,见到乡人,无论是拉车地小贩,还是当差的小卒,他都会拱拱手问好,每天早出晚归,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当差?具体做什么?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其父一样,都肯帮助乡人,大家也相应敬他三分。

  黄云卿三十余岁,长得斯文而秀气,他现在所服务的主人,正是洛王李俅,三年前被人介绍给李俅,做了他的文书,也就是整理卷宗、抄写书信一类,却不是他的幕僚,地位不高,但他却能接触到一些重要的文书。

  这天上午,黄云卿还是和往常一样,先从巷子里走出,约走了二里路,他才招手叫了一辆马车,吩咐一声,“去延福坊!”便登车而去。

  上了马车,黄云卿一般都是闭目养神,今天也不例外,可是走了约一刻钟后,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朱雀大街,离延福坊已经很远了。

  “喂!车夫,你搞错了吧!我要延福坊,不是朱雀大街。”他使劲敲打车壁,心中十分生气,三年来他从未迟到过,今天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见车夫并不理睬他,继续向前走,黄云卿有些动怒了,又一次猛敲车壁喊道:“你听到了没有!我要去延福坊。”

  “黄先生请息怒,是我家主人请你去一趟。”他地身后忽然传出了一个低沉地声音。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一章 指点迷津(第四加更章)

  黄云卿猛地回头,只见后面竟出现了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一左一右,脸上都蒙着黑巾,眼睛里流露出柔和的神色

  正是他们眼中的柔和,使得心中惊惧不已的黄云卿很快便平静下来,他沉声问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其中一人拱拱手,很客气地说道:“抱歉,黄先生,我们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很快便知道。”

  另一人却取出一块黑巾道:“按照规定,我们不能让黄先生知道线路,一般可有两个选择,一是被我们打晕过去,二是把眼睛蒙住,黄先生可二选一。”

  “嗯!此事让我想一想。”黄云卿一边敷衍,却趁他们不备,猛地开门要跳车,不料车门却纹丝不动,他又到对面车门推了推,一样地被反锁了。

  两名黑衣人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似乎对他这种反应已经司空见惯,黄云卿终于发怒了,他拼命踢打车门,大声吼叫道:“放我出去,你们这帮绑匪!无赖!快放我出去。”

  马车却转了一个弯,驶进一条僻静的小道,停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黄云卿终于有些累了,他无奈地半躺在车榻上,随手取过黑巾把眼睛蒙住,冷冷道:“你们在后面给我打结吧!”

  一名黑衣人帮他在后脑打了一个结,马车又再次启动,向东市方向驰去,最后进了东市,停在了吴珠越宝首饰行的后门处。

  两个人黑衣人一左一右将他架下马车。带进了屋内,蒙眼的黑巾被取掉了,房间里很暗,光线微弱。黄云卿揉了揉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只见房间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橱一几,还有两张木榻,贴墙站着七八个男子,清一色的身材魁梧,腰挎长刀、背挺得笔直,就象是军人一般。

  在对面地木榻上坐着一人,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面目十分狰狞,但她身材柔美。脖子上的肌肤晶莹,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女子。

  “黄先生请坐!”那女子声音轻柔,让人不敢相信她会是绑架自己的主谋,她见黄云卿坐了,又微微笑道:“一路而来,黄先生没受委屈吧!”

  黄云卿狠狠地瞪了两个绑架他地黑衣人一眼,嘴上却赌气似地道:“还好吧!都挺客气地。”

  不用说。对面的女子就是李翻云了,她现在是西凉军内务府的府正,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秘密特务头子,负责暗杀、情报、安全、监视等等机密要事,刚成立没几天,现在手下约五百余人。除了胡掌柜手下那些人。还从军队中抽了不少人,回到陇右后将扩大到三千人。不仅统管各地的情报机构,还要成立一支两千人的内务军,相当于现在的宪兵。

  李翻云没有让张焕失望,她上台仅两天,便将目标对准了洛王李俅,她的目光独到,不去打李俅身边重要官员的主意,而是寻找一些职位不高,却又能接触到核心情报之人,李俅的账房和文书黄云卿,便是她看中地前两个目标,从他们这里,她能知道很多有用的情报。

  李翻云见他象个孩子似的赌气,心地倒还善良,她轻轻点了点头,便笑道:“黄先生,我也不瞒你,我们是陇右张尚书的人,希望你将来和我们合作,尽你的能力给我们一些情报,当然作为回报,我们也不会亏待于你。”

  “张焕?”黄云卿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卷进了张焕与崔太后的权力斗争,李俅是崔小芙的急先锋,他们竟想到了从自己入手。

  黄云卿一阵害怕,他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绝不想卷进什么党争,沉默半晌,他忽然问道:“假如我不干呢?”

  “很简单,我会立即杀了你,将你埋尸后院。”李翻云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半点生机。

  “你父亲叫黄崇,他的身体不好,前年六月中过风,昏迷了两天才醒来,医生再三关照他切忌不可吃火毒之物,你的儿子叫黄明明,今年四岁另两个月,他尤其喜欢吃鸡爪,你娘子每天上午都要去秦记饭铺给他买两个鸡爪回来

  李翻云说得很平淡,但汗珠已经从黄云卿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对方抓住了他的要害,那就是他的父亲和儿子。

  “当然,我并不会让你做为难之事,也不会打扰你家人地生活,我只希望你提供一些你认为重要地情报。”

  黄云卿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矛盾,他嘴唇哆嗦着问道:“你们当真不会让我做为难之事么?”

  李翻云慢慢走到他身边,坦诚地对他道:“不会,你的身份我们很清楚,你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要把你份内地情报告诉我们就行,毕竟我们不是朱那等残暴之人。”

  李翻云这最后一句话让黄云卿终于软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们不要骚扰我的家人。”

  李翻云笑了,“黄先生是知书达理之人,好!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家人,将来有一天,你或许会庆幸为张尚书做事。”

  这时,立刻上来一人,将一份效忠书放在黄云卿面前,李翻云笑道:“例行公事,请黄先生摁下手印。”

  黄云卿手颤抖着,用拇指蘸了一点红泥,在效忠书上重重地摁下了自己的手印,他知道,自己将来的生活就将由此而改变了。

  李翻云将效忠书收了,对门口两个黑衣人道:“把黄先生送回去,不可怠慢了。”

  黄云卿走到门前,他迟疑一下,便回头对李翻云道:“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吧!李俅已经三年没有组织皇族祭祀宗庙了。按照大唐内典,宗正寺卿两年不祭宗庙者,当革职罢黜!”

  黄昏时分,数百名亲兵护卫着张焕的马车来到了宣阳坊崔圆的府门外。崔圆在新年过后便回了山东。就在襄阳战役结束后。他又一次悄然无声地返回了长安,昨天刚到,一早他就派人给张焕送去了一封信

  拜访崔圆是张焕这次回长安的一个主要目的之一,他希望眼光老辣地前相国能给自己指点迷津,如何破当前这个僵局

  马车停了下来,门房立刻跑进去给老爷送信,已经得到过崔圆的允许,张焕直接进了府门,向崔圆的书房走去,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前来接引他的管家。“姑爷请随我来!”

  走进崔圆地书房,只见崔圆正盖着毛毯坐在软垫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几个月不见,感觉他地精神倒比上次好了很多。

  他上前深施一礼,“张焕参见崔阁老!”

  “坐下吧!”崔圆摆了摆手笑道:“下次要记住了,要坐下施礼。我地脖子可仰望得酸!”

  “是!”张焕跪坐下来,对他笑道:“阁老的精神很好,让人振奋。”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你干掉了朱,又重挫崔庆功,不仅替我出了一口恶气,而且也减轻了我所犯的罪孽。”

  说到这。崔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应该知道。若崔庆功涂炭天下苍生,那我也只能自裁向天下人谢罪。”

  张焕沉默片刻。便道:“崔庆功之祸确实起于阁老,但并不因为他是阁老的亲弟。”

  崔圆一怔,“贤婿不妨说说清楚,我年老愚钝,有些听不明白。”

  “很简单,无论是崔庆功、还是朱、还是李正己,甚至包括我,其实都是世家朝政的产物,如果不是因为各大世家拥兵自重,地方军阀怎么会产生?正是朝廷对世家军队失去控制,才会出现一旦大将出轨,便是天大的事件,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张焕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就象崔庆功,他和他的手下大将早已掌握了十几万大军,名义上是崔家之军,其实不然,如果朝廷能控制世家的军队,就绝不可能任其发展,至少在他们还弱小的时候便可以下手清理,即使那时他们叛乱,也不会象现在这般惨烈,且难以解决。”

  崔圆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他幽幽地问道:“那安禄山、史思明之流不也是坐大地军阀吗?那时可没有什么世家拥兵之说,这又怎么解释呢?”

  张焕缓缓地摇了摇头道:“阁老又何必偷梁换柱,安禄山、史思明之所以能反,是因为开元、天宝年间土地过于兼并,导致府兵败坏,朝廷又无力养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禄山坐大,但回纥南侵却使得安禄山余孽被消灭,这时,大唐人口稀少,富户豪强几乎消亡殆尽,大部分土地都是无主之地,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重建府兵,恢复唐初的均田制,可惜世家横生而出,不仅占据了大量土地,还拥军自重,再次纵容宗室皇族兼并土地,使得大唐走回正轨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了。”

  崔圆虽然这些年一直在自省,但张焕的话实在令他感到刺耳,他一摆手打断张焕的话道:“可是老夫为相十年,鼓励农商,大唐的元气渐渐恢复,米价跌到三十文一斗,这也是世家朝政的结果,内阁共同协商军国大事,避免了一人独裁可能地失误,这些,难道都不值一提吗?”

  张焕似乎并没有考虑崔圆的感受,他直言不讳地反驳道:“阁老之言过于片面,大唐元气恢复并不在世家制本身,而是因为民心久乱思定,朝廷顺势而为所致,我也承认,任何制度之初,都有可取的一面,所表现出来的势态也大多是积极而有作为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黑暗的一面也在悄悄滋长,且看现在,也只仅仅过去二十年,世家朝政便开始走向衰败,而由它所引发地军阀割据地后果开始显现出来,倘若我们不加扭转这种局面,最后会演变成为什么样子呢?阁老可想过吗?”

  “这

  崔圆有些哑口无言了,今天军阀割据的局面,确实是当年他们七大世家决定实施世家朝政时所想不到地,当初大家都以为以家族控制军队,以内阁控制家族,是不会导致安史之乱的重演,可事实上,崔家冒出个崔庆功、杨家冒出个朱、裴家也冒出个李正己,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时间才仅仅过去了十几年。

  张焕也轻轻叹了口气,放缓的语气徐徐道:“如果不消除军阀割据之根,重新实行朝廷中央集权,如果任由现在的事态发展而不管,迟早有一天,大唐又会分裂成十几个小国,再引来胡人北顾,契丹、党项、回纥、吐蕃一齐对我中原虎视眈眈,我汉人王朝又将重蹈魏晋之悲剧,若有杨坚那样的汉人英雄出,或许还能建立新朝,否则,草原胡人一旦壮大,我中原将面临灭顶之灾,万里河山皆为胡人的牧场,千万子女将为胡人的牛羊。”

  张焕的一席话使崔圆悚然动容,这些也是他曾想到过,却不肯承认它会发生,今天从张焕的口里说出来,竟使崔圆有种当头棒喝之感。

  这时,张焕站了起来,向崔圆深深地施了一礼道:“阁老,我相信你的本意是想让大唐强盛,是希望内阁的共同协商来避免君王的独裁,我理解,高祖皇帝、太宗皇帝所定下种种台省制度也是希望君权、相权能协调平衡,可现在的大唐已近一盘散沙,若没有强有力的当权者约束,我大唐的复兴也就成为一句空谈,阁老,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张焕慢慢地跪了下来,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崔圆忽然感觉到眼睛里一阵酸楚,他趁张焕不注意,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笑了笑道:“我不是已经在帮你了吗?崔寓让出兵部侍郎,可就是我的劝说啊!再者,我从山东赶回,其实也就是想为你指点一下迷津。”

  “请阁老直言,张焕确实难以破眼前这个局。”

  崔圆心中不由一阵苦笑,当年他是极力否认张焕的真实身份,而现在却又反转过来,为张焕出谋划策,要重新恢复身份,可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的奇妙莫过于此。

  他凝视着张焕,轻轻捋着花白稀疏的胡子,眯起的三角眼中闪烁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光芒,“关键是豫太子,现在宗庙里并无他的大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各逞心机(上)

  次日傍晚,一辆马车悄悄地驶进了张焕府的侧门,马车停下,两名侍卫陪着黄云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黄云卿的心中颇为紧张,他昨天才在效忠书上按了手印,没想到今天张焕就接见了他,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什么缘故,他只是一个洛王府小小的文书郎,难道是自己最后所说,李俅三年没有组织宗庙祭祀的缘故吗?

  在胡思乱想中,黄云卿被带到了张焕的书房,门口的亲兵让他单独进了房间,书房里十分安静,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儿,香味来自桌上一束怒放的梨花,花瓣晶莹洁白,在古朴的花瓶里洋溢着灿烂的生命力,正是这一束梨花,使心怀敬畏的黄云卿忽然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传闻中的第一大地方军阀原来也有一颗平常人的心。

  在案桌的背后,他看到了这位传奇般的人物,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有一身铁盔铁甲,也没有紫脸膛、豹眼狮鼻般的军阀模样,相反,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宽身禅衣,头戴黑纱帽,三缕长须飘于胸前,竟是一个儒雅知性的文官,大大出乎黄云卿的意料。

  此时,张焕已经感到有人近前,他放下笔,看了看黄云卿,微微一笑道:“你就是李俅的文书郎?”

  黄云卿急忙上前深施一礼,“在下黄云卿,参见张尚书。”

  “坐吧!”张焕轻轻一摆手。命他坐下。

  “听说黄先生是庆治十年进士?”

  “是!”黄云卿欠身道。

  张焕点点头,微微叹道:“我在庆治十六年参加进士考,可惜失之交臂。一直以来我都引以为憾。”

  “张尚书过谦了,尚书虽未取功名,却南征北讨,洗河湟之耻、平朱贼之乱,大功于唐,官至极品,我却碌碌无为十数年,取得了功名又如何?”

  两人寒暄了几句。渐渐地,黄云卿惧意已去,对张焕地好感大增,见气氛已经融洽,张焕话题一转便笑道:“听黄先生说,李俅已三年未曾组织皇族祭祀宗庙,这是什么缘故?”

  黄云卿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忘记了身份,他惶惶要站起来答话,张焕却一把将他摁住,歉然道:“昨日对先生无礼,我已严厉斥责过他们,先生尽管坐下答话。”

  说完,他取过桌上黄云卿的效忠书。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慨然长叹道:“古来大才难为用,岂能视为走卒贩夫而待之。”

  黄云卿心中异常感动,只低头默然无语,半晌。他便解释道:“洛王自己常对人说,他不组织宗室是因为财政拮据,无钱操办,加之宗庙破败,使他无脸去见祖宗,但事实上真正地原因,却是宗室内部的矛盾所致。”宗室内部的矛盾。张焕一怔。他怎么不知道?

  黄云卿仿佛明白张焕心中的惊异。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一般人都不知晓,表面上宗室之间一团和气。也少有往来,彼此之间也无利益冲突,按理并没有矛盾才是,可事实上他们内部的矛盾极深,我也是偶然才得知,说起来,这矛盾还和张尚书多少有一点关系。”

  “与我有关?”张焕也忍不住笑了,“黄先生请直言,我真有点糊涂了。”

  黄云卿神秘地一笑,提醒他道:“张尚书再想一想,当今皇上被先帝立为太子之时,发生了什么事?”

  张焕一凝神,他忽然恍然大悟,当年李系被困西受降城,朝中立太子之声骤起,崔圆一派主张立李俅幼子李邈为太子,而裴俊一系则坚决立嗣寿王李之子李遥为太子,两派僵立不下,后来李系得救返回长安后,为与崔圆达成张破天替代张若镐为礼部尚书一事,同意了立李邈为太子,后来李就没有了声音。

  张焕又想了一下,便问道:“黄先生的意思,莫非是指李俅和李之间的矛盾?”

  黄云卿缓缓地点了点头,“尚书说得一点不错,李俅和李之间为当年立太子之事结仇极深,据说李还曾派人冒充太子的乳娘进宫准备对李邈不利,李俅便派人扔刀到李遥地住处,以示威胁。”

  张焕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前段时间自己提议元载为兵部侍郎时,崔小芙也提议由济阳郡王李怀来担任兵部侍郎一职,而李怀正是李的兄长,当时还以为她是为了和自己争夺兵部,现在看来,崔小芙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她是想造成一个两方都与自己同仇敌忾的局面,从而让李与李俅和解。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焕暗暗吃了一惊,看来自己还是把崔小芙想得太简单了一点,这时,他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就仿佛一个谜底即将猜到,可一时又看不清楚,他便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又问黄云卿道:“这件事情黄先生怎么会知晓?”

  “说起来此事着实有趣。”

  黄云卿忍不住笑道:“上元夜宫廷赏灯,据说崔太后特地将两人的位子排在一起,可李俅却不屑一顾,跑去坐在皇上的背后,事后李写来一信,大骂李俅愚蠢无知,李俅也回了一信,却是让我替他所写,只有两个字,尚书不妨猜一猜写的是什么?”

  “莫非是白痴么?”张焕笑着猜道。

  黄云卿摇了摇头,他想到那两个字,脸上不由露出了对李俅鄙夷地神情,“算了,尚书不用猜了,也不会猜得到,说出来污人耳朵。”

  “不妨说出来听听!”张焕地兴趣却更加浓厚了。

  犹豫了半天。黄云卿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狗屎!

  张焕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站起身。向黄云卿拱手谢道:“今天多谢黄先生,改日再向先生请教!”

  “不敢!不敢!”黄云卿急忙站起来回礼,“尚书礼贤下士、以诚待人,黄某没齿难忘!”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他随即命亲兵道:“把黄先生好好送回去,千万不可怠慢了,听到没有!”

  “遵命!”亲兵即刻恭谦地将黄云卿请出了房间,黄云卿肃然向张焕拱拱手。转身去了,张焕背着手,笑容和蔼可亲,一直等他走远了,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他头也不回便问道:“大姐以为李可能利用?”

  只见李翻云从里屋走出,她点点头道:“此事我看可行。但要考虑得精密一点,弟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

  “你说得不错,此事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张焕暂时放下此事,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还有两件事要你去做,第一,立即派人去陇右去将李侨替我请到京城来;第二。也要多派人手去保护元载、张延赏等人的安全,贺娄无忌杀了李承业,崔小芙岂能打碎牙咽进肚里去,要谨防她地报复。”

  “此两件事我即刻去办!”李翻云刚要走,张焕却又叫住了她。冷冷道:“还有刚才那个黄云卿,要派人去盯住他,他若两面三刀,比如李俅派人来保护他的妻儿,就给我立即杀了他!”

  李承业自去了陇右后,一直都没有消息,他的从人也一个没有回来。等了五天。没有动静,李俅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派人去陇右寻找李承业一行,可等了十天,派去找他们地人也回来了,只说没有半点消息,李俅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开始着急了,又过了两天,他再也忍不住了,连夜进宫去求见崔小芙。

  此时崔小芙已经要歇息了,听到李俅紧急求见他,她也隐隐猜到,可能和李承业之事有关,她即刻起身赶去了麟德殿,这件事情她非常重视,如果能策反贺娄无忌,不仅是断张焕一臂那么简单,而且陇右是河西、朔方、河湟、关中、蜀中五地的结点,若能得到它,说不定张焕就将全线崩溃。

  这段时间,她也不断派人去催促李俅,但李俅总告诉他,事情需要机会,请她稍安勿躁,现在他来了,无论成与不成,崔小芙都想知道贺娄无忌的态度是什么。

  “什么!李承业失踪了?”崔小芙腾地站了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不可置信地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说李承业没有了消息?”

  李俅低着头,他不敢看崔小芙地眼睛,胆怯地说道:“不是失踪,也不是没有消息,我怀疑他是被贺娄无忌杀了。”

  崔小芙颓然坐下,确实,他带了十几个随从,就算遇到什么事也会有人回来报信,现在仿佛泥牛入海,那只能是一种结果,他劝降失败,反被杀了。

  “太后!”李俅忽然暴怒起来,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道:“这贺娄无忌胆大妄为,他竟敢擅杀宗室,李承业是正二品郡公,高宗皇帝的重孙,他竟也敢动手,绝不能轻饶他!”

  “是他杀的,你又能怎么样?”

  崔小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她不喜欢李俅这种装腔作势的态度,更反感他说出这等幼稚的话,“不能轻饶他,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人家所杀,难道让我崔小芙向天下人宣布,是我派李承业去拉拢贺娄无忌,结果反被杀了吗?哼!说话要动动脑子,给我提一点有用的建议。”

  李俅地脸胀得通红,他垂手而立,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崔小芙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买失败,那张焕必然也知道了,不知道他又会怎么行棋,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离四月一日地大朝不远了,他要夺下朔方节度使一职。时间也已不多,熊掌和鱼不可得兼,兵部和朔方节度使他只能选一样。

  想到这。崔小芙蓦然回身道:“他既然能杀掉李承业,那我们也不妨干掉元载,一报还一报!”

  李俅大喜,元载地府第在新昌坊,那里人少多荒地,正合动手,他连忙道:“我在田庄里养有数百武艺高强之士,可用他们来下手。”

  “不!不用你来动手。要学会保存自己地实力,知道吗?”崔小芙阴阴一笑道:“此事就让李承业的兄长李承宏去做,我想,他一定非常乐意。”

  元载地府第位于长安最东面的新昌坊,紧靠延兴门,新昌坊原本多有胡人聚居,安史之乱和回纥乱华中。新昌坊两次被乱兵洗劫,建筑大多焚毁,随着大唐地衰落,许多胡人也离开大唐回国,新昌坊也就成了长安人口十分稀疏的一坊,大片大片的土地都空着,甚至很多地方都被居民开辟为菜地。种些瓜果蔬菜,以补贴家用。

  在新昌坊的东南角,有一座寺院,叫做青龙寺,在长安众寺院中只能排为中等。香火也不甚旺,寺里的僧人便在寺院周围种满了粮食蔬菜,元载地府第就在青龙寺对面。

  这座府第是他原来做礼部郎中时张若镐为他争来地宅子,虽然地方不是很好,但元载却看中了周围空地较多,林木茂盛,可使他在喧嚣的都城中享受山野之静。

  元载出身贫寒。多年来始终官运不佳。虽然当了几年的礼部侍郎,但又因为妻子的缘故。所以一直不得裴俊的重用。

  元载的妻子是张若镐地族妹,与他育有两子,都是准备明年参加科举,由于家中条件并不富裕,元载每日上下朝只有十几名家人护送,骑劣马、拿钝刀,几年来都平安无事,但从前日起,他地护卫忽然变成了近百名除去盔甲的骑兵,元载也知道,张焕与崔小芙地矛盾开始尖锐了,他小心翼翼为官,勤奋处理公务,对家人严加管束,唯恐被人抓到把柄,每天他天不亮就要出门,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这天晚上,他和平时一样,一直处理公务到天黑才起身回府,他又饥又累,疲惫地躺在车厢里休息,这几天,各地团练使的报告都陆续送京,兵员、衣甲、武器、马匹、各地方官府的粮食供应,他要将这些数据先汇整成册,再和往年数据一一核对,这才能交给张焕。

  而且必须赶在四月一日之前完成,工作量十分巨大,每天都要做到天黑。

  马车行使得很快,车厢里十分黑暗,不时有一道一道的光从车窗缝里射入,照在元载疲惫的身躯之上,车外,近百名侍卫分两队护卫在马车两旁,神情严肃,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地情况,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元载几乎要睡着了。

  马车拐了一个弯,进入了新昌坊,路两边野草横生、足足有半人高,大树茂密,黑黝黝的房屋零星地分布在大路两旁,房屋之间则种着各种农作物,走到这里,侍卫们的警惕性更高了,他们手上的刀已经出鞘,在夜色中闪着雪亮地光芒。

  走到一半时,他们来到一大片空地里,周围没有房子,道路就从空地中央穿过,两边只有几座被焚毁房屋的地基,大片蒿草齐人半腰,夜风吹过,发出一片沙沙!声,在蒿草中,两棵三丈高的大树巍然挺立,就仿佛两个巨人,一左一右地注视着远远走近的马车和骑兵队。

  忽然,在空地的尽头射出一支火箭,赤亮的火焰直刺天空,划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发出尖厉地鸣叫声。

  几乎是火箭升空地同一时刻,两边草丛里扑出了百名黑衣人,他们各执刀剑,杀气凛冽地冲向元载地马车。

  骑兵队临危不乱,他们迅速结成一个圆圈,将马车围在当中,随即两人疾驰而去报信,在寂静的夜里刀剑声叮当!作响,不时传来中刀地惨叫声和战马的惊嘶,两处兵马扑在一处,互相厮斗,混做一线,在不断扭曲,可谁也破不了谁的阵,人与人斗、刀与刀击,杀得难解难分。

  可是这些黑衣人并不是真正的刺客,真正的刺客此时正蹲在大树上,接着枝叶的掩护,一左一右,两把钢弩正冷冷地对准马车的车窗,箭头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蓝光。

  元载似乎知道外面的危险,他始终没有露面,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两支箭仍然万分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就仿佛两只等待捕猎机会的饿狼。

  约一刻钟后,巨大的马蹄轰鸣声在远方响起了,近千骑兵呼啸而来,将路两旁的蒿草践踏成泥,瞬间便赶到了战场,黑衣人见势不妙,一声唿哨声,纷纷向东逃窜。

  跑得慢一点的二十几人立刻被大队人马包围起来,他们扔下刀剑跪地请降,一场有惊无险的刺杀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这时,领队的军官上前向元载询问情况,车帘拉开,露出了元载惨白的脸庞,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可就在这时,咔地一声弦响,一支离弦箭闪电般地射到了,只见一星蓝光闪过,弩箭噗!地射中的元载的肩头。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三章 各逞心机(中)

  半个时辰后,张焕在近五百亲卫的重重护卫下赶到了元载府上,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元载被刺无疑打乱了他的部署,若元载一旦身故,将会造成朔方和兵部两处空挡,让他顾此失彼,兵部是不能放弃,会影响到襄阳、长沙的布局。

  朔方也不能放弃,它关系到陇右和河西的安危,它又不比蜀中,蜀中蔽塞,自己只要掌握军队便能控制整个地区,而朔方南接关中,东邻河东,若不能以大义占有,必然会留给别人下手的口实。

  张焕一时心急如焚,亲兵来报,元载中的是毒箭,现尚有一丝气息,张焕疾步进了府门,只见护卫元载的骑兵队正跪在地上,等候发落,旁边站着亲兵都尉李定方。

  李定方见张焕进来,立刻上前禀报道:“禀报都督,伏击战中阵亡了七名弟兄、十五人受伤,我们杀敌二十一人、抓获二十九人,但由于队正一时疏忽,没有搜查大树,导致藏在大树上的刺客得手。”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队正道:“请都督发落!”

  张焕瞥了队正一眼,见他垂下头一声不语,便道:“百密一疏,功劳就变成了罪责,推下去,杖五十军棍!”

  “谢都督不杀之恩!”队正死里逃生,他激动地磕了一头,跟着几名行刑兵下去了。

  张焕又扫了一眼众人道:“细节决定成败。希望此事大家都引以为戒,若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众人凛然,一齐抱拳答应。处理完失职之罪,张焕便在元载府家人地引导下,大步向内宅走去,李定方则紧紧跟在后面。

  “都督,我已查清,被抓住的人犯都是广武王李承宏的私人护卫,请问都督。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焕停住了脚步,沉思了片刻便道:“此事先封锁消息,若有人问起,就说元侍郎病了,绝不能将他的伤情泄露出去,包括给他疗过伤地医师,都不能放走,明白吗?”

  “遵命!”李定方施了一礼,安排去了。这时,元载长子带着一名医师出来,他抬头看见了张焕,急忙上前施礼,眼一红,他颤声道:“我父亲伤势垂危,请尚书为我元家做主。”

  “此事是我的责任,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张焕歉然地叹了一口气。又问医师道:“元侍郎现在伤势如何?”

  “启禀张使君,箭伤无大碍,但箭上的毒却十分凶猛,小人也无法破解,只能暂时稳住毒性说到这,医师连连叹气摇头

  “那他还能撑多久?”张焕克制住心中的焦急,沉声问道。

  “这个医师看了一眼元知礼。吞吞吐吐道:“最多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张焕的心猛地沉下了深渊,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渗出,他一侧身,快步进了病房,元知礼喊之不及,急忙跟了进去。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两个家人正捂着鼻子清扫地上地污血。见有人进来。吓得二人慌不迭地端着水盆出去。

  张焕走到帐前,拉开一半帐帘。只见元载面色发灰,隐隐笼罩着一层黑雾,气息短而微弱,虽然他不懂医,但毕竟从小在林德隆的药堂里见得多了,只看这情形便知道元载确实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这种毒十分可怕,一般捱不过一炷香便死,多亏士兵当场剜去中箭的伤口,才大大缓和它的毒性,不过若不早点想办法,他肯定捱不过天亮。”

  医师的话忽然给了张焕一线希望,他猛地回头问道:“听先生的意思,难道他还有救?”

  医师苦笑一下道:“任何毒都有解药,只是我无能为力罢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张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加思索地转身向外走去,他大声令道:“命弟兄立即集结!一刻也不得耽误。”

  令出即行,张焕几乎是脚步不停顿,走到大门处时,五百余亲兵已经集结完毕,张焕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喝道:“去十王宅,广武王府!”骑兵们催动着战马,马蹄飞扬,尘土滚滚腾空,几十个化缘归来的和尚吓得纷纷躲闪,骑兵队象一条黑龙,在沉沉的夜幕中风驰电掣而去。

  十王宅是地名,位于大明宫以东,最初是唐玄宗李隆基登位后修给几个兄弟居住,以便集中进行监视,后来他地儿子们也搬了进去,扩大成十六王宅,到了天宝年间,子孙繁衍众多,便又修了百孙院,最终形成长安最集中的皇族聚居地。

  广武王李承宏是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所生儿子李贤的孙子,他是李承业的兄长,今年刚过了七十岁大寿,在长安皇族中,他是资格最老的一个,不过他资格虽老,却是个没骨气之人,整日跟在李俅的屁股后面,为他摇旗呐喊、为虎作伥,这次伏击元载,便是李俅命他所为,虽然他痛心兄弟之死,但要他去为兄弟报仇雪恨,却是万万不可能,他才七十岁,还想再多活三十年呢!要他舍身涉险,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

  李承宏的王府位于天宝街上,在这条大街上,各家亲王、郡王地府邸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比一座奢华、一座比一座气派。

  大唐皇族的权力虽然失去了,但他们的经济实力仍然是十分雄厚,尤其是土地,关中六成以上的膏腴之地都被皇室占据,他们收租放钱、蓄养奴隶。关中平原上一处又一处地巨大庄园仿佛在述说着他们往日的辉煌。

  李承宏最喜欢的一件事情便是养伎、养伶,在他后院里,他效仿李隆基栽了大片梨园,在这里吹拉弹唱、排练歌舞。他躺在祖先留下地余荫下尽情享受着人生,大唐兴也好、衰也罢,与他又有何干?

  此刻天色已晚,他正在数十名美貌梨园舞姬地陪伴下有滋有味地品味着醇厚的美酒,烛光靡靡,使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油光,他眯缝着眼。在一片莺莺燕燕中神情惬意舒畅。

  忽然,他隐隐听到了一阵闷雷般地声响,起初不经意,可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啪嗒一根蜡烛从烛台上摔落,断为三节。

  李承宏惊讶地站了起来,端着酒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他的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恐地喊道:“王爷快去看看吧!外边有大队骑兵上门了,把前门和后门都堵住,正在砸门呢!”

  “什么!”

  他心中一阵哆嗦,手一松,砰!地一声脆响,酒杯落地摔得粉碎,几十个女人都一起惊呆了,本来就涂满白面的脸上更加没有一丝血色。她们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抄家。

  “怕什么!”李承宏色厉胆薄地吼道:“我是广武王,谁敢在我家放肆,带我前去察看。”

  众女人怜悯地望着王爷,原本在床上生龙活虎地宝刀老将,竟突然间变成了一个颤巍巍、行将朽木地半死人,没有谁下指令,舞姬们一个接一个心照不宣地偷偷溜走了。

  李承宏几乎是在两个家人一左一右地扶持下来到前院。形势已经急转变化了,士兵已经砸开大门,在李承宏的前后左右都是执刀士兵,他脸色惨白,眼中竟是惊惧之色,也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走到前院,他地心仿佛一下子坠下了深渊。大院里***通明。数百名士兵一手执火把、一手提刀,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在圆圈中间,站着数十名老老小小的男子,都是他的儿子和孙子,一个个惶惶不安。

  李承宏一眼看见了一个骑在马上之人,目光冷峻,正是兵部尚书、陇右节度使张焕,他陡然间明白了,李俅借走自己的百名武士,现在出事了。

  “张尚书,你这是何意?”黑暗处传来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紧接着出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被两个家丁左右搀扶着,似乎老得连路也走不动了。

  李承宏。张焕在几年前见过他,一个傲慢而无礼的老王爷,他使了眼色,十几个亲兵一拥而上,丝毫不顾及王爷地颜面,强行将他拖进***里。

  “广武王,你派人暗杀朝廷大臣,证据确凿,本官为防止你逃走,现特将你一家带到军营收押,明日再移交刑部,给我统统绑走!”

  士兵们开始动手,象杀猪宰羊一般,片刻便拿翻一大片,开始捆绑,喊声、哭声骤起,李承宏刚才几乎被士兵们捏断了骨头,痛楚尚未消失,现在听说要去军营,他当然知道去了那里不死也得脱成皮,他顾不得面子,立刻仓惶地喊道:“张尚书误会了,我并没有杀朝廷大臣,是李俅干的,和我无关啊!”

  “和你无关?”张焕冷笑一声,回头一挥手,十几名亲兵拉着三个被抓的男子上前,张焕指着他们对李承宏冷冷道:“这就是你派去刺客,你莫要说你不知道此事。”

  李承宏的脸上剧烈抽搐,心中痛恨自己到了极点,前天李俅向他借人之时,口口声声说绝不会连累于他,事先让他们服毒药,可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是被李俅愚弄了,李俅就是要利用自己来脱开他和此事的干系。

  “张尚书,这些人是我的不错,但他们两天前被李俅借走,干了什么事,我真的实在是不知!”

  张焕已经明白过来,这些被抓的刺客不过是李俅地一个幌子,树上的两人才真正是李俅派来的人,一个被杀,一个自杀。没有留下一点线索,这样所有地证据都指向了李承宏,其实这个蠢货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张焕要的是解药,就算李承宏没有解药。他也是一个极好的药引,更关键是他没有时间了,张焕在背后暗做了一个手势,亲兵们一把将三个刺客摁翻在地,手起刀落,三颗人头一齐被砍断,脖腔里喷射出大量地鲜血。几个离他们近的李承宏儿子被喷得一头一脸都是,几人尖叫一声,一齐吓晕了过去,不仅是他们,其他子弟平日都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画面,又一连吓昏了七八个人,其余之人都吓得闭上眼睛。瑟瑟发抖而不敢再看。

  张焕催马上前,他重重哼了一声,弯下腰,冷视着李承宏森然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你解释,等会儿在军营,或许你就会想起来,倒底是谁指使你杀了元侍郎。“

  他一挥手,厉声令道:“给我绑走!”

  三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上前。象抓小鸡一般将李承宏按翻在地,粗大的绳子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李承宏虽然是谄媚之人,但他并不愚笨,他已经听懂了张焕的意思,他地脸被摁在地上,就在他正对面。摆着三个无头地脖子,血还在汩汩地向外冒,从地上的视角来看,更分外恐怖,李承宏吓得魂飞魄散,他嘶声竭力地哀求道:“张尚书、张都督,这都是太后指使我干地。我愿意指控她。求张都督饶命!”

  张焕笑了,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温和无比。“王爷为何不早说,害得差点误会了,来人!赶快给王爷松绑,再给王爷揉揉筋骨,好让王爷写状纸。”

  士兵又将李承宏的绳子松了,扶他站起来,李承宏见自己虽松了绑,可儿子、孙子们却仍然被捆翻一地,雪亮的刀就架在他们脖子之上。

  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乖乖地跟着士兵到书房去写供词,很快,士兵拿着三本供词上前,递给了张焕道:“都督,这是你要的供词,一共写了三本。”

  张焕打开看了看,果然是照他的意思所写,后面按着鲜红地指印,他将供词收了,马鞭一指李承宏道:“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再胆敢翻供,我就把你们全家送给党项人为奴!”

  “走!”

  大队人马跟着张焕旋风一般离去,片刻间,人马便走得干干净净,王府的前院里变得一片漆黑,李承宏目瞪口呆望着满地呻吟的儿孙,他腿一软,无力地坐了下来,他此生第一次尝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

  大明宫九仙门百步外,张焕在十几名亲卫的簇拥下,静静地等待着崔小芙的回信,在他身后,五百多骑兵一字排开,他们杀气收敛,却更有一种令人压抑的逼迫感,九仙门城楼上,近百名守卫紧张地注视张焕,又在一里之外,二千多名闻讯赶来的千牛卫士兵远远地监视着这边地情况,并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还一个多时辰,远方关闭坊门的鼓声已经开始响了,但张焕仍然面色冷漠地等待着,丝毫不为所动,他知道崔小芙一定会给他解药。

  麟德殿内,崔小芙满脸怒色地负手走来走去,在她的御案上,摆着李承宏墨迹未干的供词,言辞凿凿,一口咬定是她崔小芙下令暗杀元载,是为了夺取兵部。

  不远处,李俅垂手而立,他的脸色也是既愤怒又无奈,一个多时辰前,他刚刚进宫向崔小芙表功,刺杀元载成功,且把刺杀主谋撂给了李承宏,就在二人谋划一下步夺取兵部或者朔方之时,张焕便已随影而至,却又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大大出乎李俅的意料。

  这是,宦官冯恩道快步走进来,他拿着一只小瓷瓶,上前放在御案之上,低声道:“太后,老奴已从王爷府上拿来了您要的东西。”

  李俅望着那只小瓷瓶,不甘心地说道:“太后,既然张焕敢把供词原件给你,就说明他手上至少还有一份,若我们把解药给他,他却背信弃义,将此事宣扬开来,岂不是坏了太后地名声?依臣的主意,索性就不给他,一口否定此事,他张焕又能如何?”

  “只怕到了那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崔小芙长叹了一声道:“此事是我决策失误,以杀戮对抗杀戮,我们怎么敌得过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承宏一定遭受了他此生从未遇到过的惊吓。”

  她转身走到案桌前,拾起瓷瓶,仔细地打量这只小瓶,瓶子只比拇指略大一点,晶莹剔透,精致之极,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淡淡的蓝光。

  “你用地是什么毒药?这一小瓶解药够吗?”

  李俅摇了摇头道:“量够不够其实我也不知,这是十年前一个游方道士送我,一瓶毒药,一瓶解药,除了它,天下无药可解那毒。”

  崔小芙笑了笑,她将站在旁边地吕太一招上前,把瓷瓶交给他道:“把它给张焕,就说我对此事十分抱歉!”

  吕太一答应一声,他伸手要接,崔小芙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一下缩了回来,她看了看瓷瓶,又怀疑地看了一眼吕太一,此物事关重大,且天下独此一瓶,若有半点疏忽,后果将不堪设想,她在宫中几十年,早已是心细如发,想了一想,她还是将瓷瓶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宦官冯恩道。

  冯恩道接过瓷瓶快步去了此刻,长安城关闭坊门地第二道鼓轰隆隆地响了,离元载毒发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张焕的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他身后的李定方也有些焦急了,压低声音道:“都督,我担心就算解药拿出来,坊门业已关闭,我们恐怕赶不及了。”

  “你手上是什么?”张焕冷冷地问道。

  李定方一怔,他的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刀,他顿时恍然大悟,立刻挺直腰,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九仙门的侧门吱嘎嘎地拉开了,只见宦官冯恩道飞奔出来,他气喘吁吁向张焕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瓷瓶,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张尚书,太后让我把此物给你,并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张焕将瓷瓶小心地揣好了,便将另外两本供词递给了冯恩道,有些话不用多说,他和崔小芙心里都自然明白。

  张焕一催战马,战马扬起四蹄,数百战马一齐掉头,蹄声轰鸣,仿佛急风一般地快速向东飞驰而去。

  远处,二千多千牛卫士兵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远去,渐渐地,他们也撤退了,九仙门前再一次被沉沉的黑雾所笼罩。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四章 各逞心机(下)第一加更章

  “你是说,她差一点就把那解药给你了?”裴俊的书房内,这位大唐右相正背着手,饶有兴趣地问道。

  书房的光线有些暗淡,在裴俊对面的书房的门旁站着一个灰衣男子,模糊的灯光下,霍然正是宦官吕太一,他是一早趁外出的机会,溜到裴俊这里来汇报昨晚上发生的事情。

  听裴俊似乎只对那瓶解药感兴趣,他遗憾地说道:“她确实是差点给我,听说那解药只有一瓶,若她给了我,属下一定将它换成水,以助相国成大事。”

  裴俊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有些不悦,一个小小的宦官口竟敢出狂言,且不说他未经同意便想擅自做主,还居然口口声声说助自己成大事,他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吗?尽管裴俊心中十分不悦,但现在是用人之时,他忍住了心中的不满,温和地笑道:“如果崔小芙把它给了你,那她就不是崔小芙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岂能不谨慎?你以后要小心做事,千万不要小看她,否则被她看出你的身份,恐有杀身之祸。”

  “是!相国的爱护属下铭记于心,我在外时间不能太长,先告辞了。”

  “去吧!”裴俊眼皮也不抬一下,他拾起一本奏折,坐了下来,吕太一还以为自己表达谢意后,裴俊要送他出去,却不料相国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尴尬地笑了一笑,便慢慢地退出去了,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裴俊才将奏折扔到桌上,站了起来。慢慢负手走到窗前。

  他怎么可能不关心昨晚发生的事呢?事实上,他在天尚未亮时便得到昨晚事件地详细资料,元载被刺中毒。张焕豪夺解药。砸开坊门,都发生在短短的三个时辰之内,让他感到心惊地不是元载被刺本身,而是张焕夺取解药所表现出的雷霆手段,什么皇子皇孙,在他眼里跟猪羊一般;什么太后天威。他更是嗤之以鼻。

  这是不是一种先兆,将来他夺位时,将要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呢?裴俊最担心地就是这件事,裴俊目光忧虑地望着远方。他原本以为张焕会竭力笼络皇族,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果有一天,他强到逆我者死、顺我者昌地程度,那将来自己是不是也要看他地眼色行事?是不是自己苦心谋了十年的相位,也会被他随意取摘呢?局势不妙啊!

  想到这,裴俊转身下令道:“备车!去大明宫。”

  张焕在无意中所暴露出的凶悍的一面。使得裴俊陡然间对他警惕起来。

  元载的毒性已经好转了很多。脸色虽然依旧惨白,那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关键是他脸上罩着地那层黑气消失了,他还是在昏睡之中,在半夜里曾经有过要水喝的意识。

  “这毒药太猛烈,就算解去了,它仍还有后遗症,必须要细心调养,元侍郎恐怕要修养一两个月才能逐渐恢复。”

  医师忙碌了一夜,在天快亮时,他才终于收拾完了裴俊的伤势,已经是累得筋疲力尽,不过能把病人救回来,再累,他也感到无比欣慰。

  张焕也一直等候在病房外间,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此时他就站在床榻旁,注视着医师最后对伤口进行清洗、包扎,听医师说还要一两个月元载才能恢复,张焕心里微微一叹,这样一来,兵部就恐怕成了多事之地了。

  心中虽然有些遗憾,但元载的家人都在一旁呢!张焕连忙对医师拱手笑道:“多谢医师照料,不过能否请医师就暂时留在元府,替元侍郎照料伤势,元侍郎康复后我必将重谢!”

  医师受宠若惊,他连忙躬身回礼,“张尚书之命小民怎敢不遵,请放心,我一定尽心治好元侍郎地伤。”

  张焕点了点头,便对元知礼道:“你们就好好照顾父亲吧!我还要到兵部去看一看,先告辞了。”

  元载的两个儿子对他感激不尽,连忙将张焕送出大门,张焕登上马车,向皇城驶去。

  马车走得很慢、很平稳,仿佛生怕打扰都督的休息,马车内,张焕则半闭着眼,虽然身体十分疲乏,但怎么也无法入睡,离大朝还剩下十日,如何能在这十日内把朔方和兵部稳定下来,便成了当务之急的大事,还有要在宗庙中建立起生父的大殿,也是要尽早开始。

  偏偏这个时候元载出了事,虽未伤及性命,但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这无疑给崔小芙提供了插手兵部的借口,如何将这不利局面转化成有利呢?

  张焕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之中。

  马车抵达兵部时,太阳已经很高了,走进大门,张焕立刻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的气氛,从院子到朝房,一路都可见三三两两地兵部官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众人见他来了,都立刻回到各自房间办公,但那神情却没有半点在公务之上。

  张焕回到自己地朝房,立刻将兵部郎中孙进芳叫了进来,兵部下辖四司: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其中兵部司为正,当侍郎生病或其他原因不能履行本职时,一般就由兵部郎中来代管,当年元载为礼部郎中时,侍郎蒋涣被刺杀后,他便代行了礼部侍郎一职。

  片刻,孙进芳快步走进房内,向张焕施一礼道:“属下参见使君。”事实上,兵部郎**有两人,一人管武官品阶、各地团练营众寡、考评等诸事;另一人则管簿籍以及军队调遣之事,孙进芳为官近二十年。又是科班出身,故以他为长。而另一名郎中叫崔函,是崔家子弟,以门荫进阶。前年从地方上调来。资历远远不如孙进芳。

  孙进芳今年四十余岁,精力充沛、年富力强,他的记忆奇好,大唐近百团练营中,他几乎每一个营地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最新人数、团练使名字甚至他们地后台来历。也正是因为这样,孙进芳才在兵部做了近十年、而未被调走。

  对于兵部,张焕拉拢的不仅仅是一个元载,毕竟元载是从礼部调来。对兵部地情况并不了解,在很大程度上,他是为了占据兵部侍郎这个位子,而维持兵部运转的四个司的郎中,也是张焕积极拉拢地对象,比如这个孙进方是延安郡人,他在老家地父母和妻儿都被张焕照顾得很好。在平息李正己的叛乱中。还特地派人将其家人都接到金城郡居住,也正是因为张焕对属下细心的照顾。才使得元载能很快进入角色,协助张焕将兵部控制住。

  “孙郎中,大家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是!”孙进芳回答道:“一上朝大家便听说元侍郎最晚被刺,本不是很相信,但元侍郎到现在还没来,大家都十分担心起来。”

  “你们的消息没错,元侍郎昨晚是被刺杀了。”张焕沉声答道。

  他也知道,就算他封锁住消息,裴俊也未必能配合他,把局势搅乱,他裴俊好坐山观虎斗,待自己和崔小芙斗得两败俱伤,他裴俊再坐收渔人之利,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他和崔小芙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元载被刺案上,两人最后都克制住了,没有将事情闹大,这就是他们之间存在的一种默契,用现在地话说,就叫做有限度的低烈度战争。

  他见孙进芳面露惊愕之色,便摆摆手笑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元侍郎已经无大碍,只是要休养几个月,所以要叫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以后兵部的安排。”

  孙进芳听说元载无事,他地心略略放下,便一躬身道:“一切听从尚书安排。”

  “好吧!”张焕点了点头便坦率地说道:“我命你能暂代侍郎一职,你事务繁忙,我再安排一人协助你,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彼此商量,或者直接禀报于我,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管元侍郎在不在,兵部都绝对要在我的控制下运行,你明白吗?”

  “请尚书放心,孙某绝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孙进芳心里有数,张焕是地方势力大,但朝中无人,自己可称得上是他的第一批心腹,将来他得势,自己必得重用,而裴俊、崔小芙可用的人实在太多,未必轮得到自己。

  张焕微微一笑,他向牛僧孺招了招手,牛僧孺立刻走上前,“请都督吩咐。”

  “昨晚元侍郎遇刺受伤,兵部压力很大,朝会后,我可能要去一趟长沙,这期间你就留在兵部协助孙郎中,要以学生之礼敬上,不可有半点骄横,否则我决不轻饶你。”

  牛僧孺连忙向孙进芳施礼,“学生请孙郎中多多指教。”

  孙进芳与牛僧孺共事了几个月,他也十分喜欢这个谦虚踏实的年轻人,见张焕要派来协助自己的人是他,孙进芳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也急忙笑着回礼道:“以牛郎之才来助我,真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说罢,他忽然想起一事,又急对张焕道:“元侍郎一时不能上朝,属下担心太后会趁机提议设立兵部左侍郎,任命李怀来干预兵部事务,那时可怎么办?”

  张焕笑而不答,他从案桌上找出了一本奏折,这是东海郡团练使王连江请求兵部扩大水军编制的奏折,看了片刻,他将奏折一合,淡淡一笑道:“你尽管放心,此事我已有了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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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朝战前夕

  在世家朝政的鼎盛时期,许多重大人事变动、许多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都由内阁讨论决定,但为了对皇权的尊重,依然会在大朝时以三读方式进行表决,比如张焕的兵部尚书一职,尽管他已经任职近半年,但他并没有经过朝会上的三度,故而至今还挂着一个暂摄的头衔。

  由于每次大朝会都会暴露出党派之间的利益冲突和未来的局势走向,所以一直被世人瞩目,尤其是在宣仁七年的新年朝会,因其襄阳危机爆发而延后到了四月一日,可以说,在这次大朝上将决定大唐在大乱之后的权力重组,涉及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而且,在内阁已经名存实亡的情况下,许多重大的事情都将在朝会上提出并决定,故而这次大朝实际上就是一次真正的权力争夺战。

  三月二十五日,离大朝还有五天,也就在这一天,楚行水进京、韦德庆进京、崔庆功进京,大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各色军服的地方军阀的亲兵护卫,在长安的酒楼茶馆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着即将到来的、事关大唐前途命运的朝会。

  山雨欲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暴风雨前夕的压迫之感。

  大明宫紫辰阁,裴俊正与崔小芙进行着朝会内容的确认,以往每年朝会的内容和流程,都是由裴俊或者崔圆自己拟定,但这次朝会裴俊却是破天荒地第一次与崔小芙商议,这不仅仅是因为崔小芙代表着越来越多人的声音,而且更主要的原因是,裴俊原本在张焕与崔小芙之间保持的平衡。开始有一点向崔小芙倾斜了。

  同时参与朝会内容确认的还有礼部尚书李勉和吏部侍郎裴佑,他们二人,一人为崔小芙地心腹,一人是裴俊的亲信,虽然他们只是陪衬作用,但他们的存在,却昭示着这次短会的严肃性和正规性。

  “这次朝会须三读兵部尚书张焕的任命、门下侍郎张破天的任命、中书侍郎裴伽的任命。兵部侍郎元载地任命、礼部左侍郎秦云晓的任命,免去尚书左仆射朱的一切职位

  重要的人事任免总是摆在第一位,裴俊照本宣科地读完裴佑所拟好的册子,这些人事变动早已是既成事实,崔小芙也已签过印,吏部也早已经下发任命,所谓三读不过是一个形式,走走过场罢了。

  不过崔小芙却听得异常认真,裴俊见她没有表态,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便笑道:“太后对这些人事变动难道还有什么异议不成?”

  “异议倒是没有,哀家是在想一件事。”

  裴俊略略欠了欠身道:“请太后直言。”

  “哀家在想,从前七名内阁成员,若是四人反对,提案就不会被通过,比如。那年崔圆提崔庆功升为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最后却被否决,那如果四月初大朝时有人反对这些人事变动,那又以什么规定来确认三读没有通过呢?”

  应该说,崔小芙的意见很及时,这其实就是涉及到内阁究竟是名存实亡,还是依然有它的效力,几个月来,内阁已经没有开过一次会议,三大势力的形成。使得所有人都认为内阁实际上消亡了,甚至包括不少内阁成员本身,都认为内阁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但既然旧的要结束,就必须要有新地开始,否则将是一片混乱,使人无从适应。

  所以崔小芙提议的本质。就是问裴俊。以什么权力平衡方式替代内阁。

  这件事裴俊也一直在考虑,按照传统的权力平衡方式。是君权与相权的平衡,也就是他裴俊与崔小芙的平衡,但现在情形却是,张焕的存在不可能回避。

  “太后,臣也就此事想过多次,臣以为,内阁制应该保持下去,不过需要一定地改组,以适应眼前地形势。”

  “那相国以为,怎样改组才算合理呢?”崔小芙步步不舍地问道。

  “这裴俊有些难以开口了,政治是现实的,任何制度都必须针对现实,时时刻刻变动以求其能适应现实,但每一项制度背后的原本精神却不能变,就像从前的内阁制是为了适应七大世家主政,它背后的精神就是权力制衡,现在世家朝政渐渐衰败了,那内阁制也要随之变动,变成三大势力参政,而权力制衡的精神却没有变。

  沉默良久,裴俊终于说道:“臣只是初步考虑,内阁还是应实行九人制的标准,其中三人为常制,而其余六人为辅制,常制不变,而辅制可以随时变换,不知太后可懂我的意思?”

  “这三人常制崔小芙低头沉思片刻,她眼一挑,目光异常严峻盯着裴俊,一字一句问道:“可就是指哀家、裴相国、张焕三人?”

  “是!”裴俊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人可自选两人为内阁辅臣,一共九人。”

  随着新年朝会的即将到来,张焕也一样地忙碌,每天都不断有官员来拜访他,有夜里偷偷摸摸来拜访地卿监高官,也有三五结伴而来的中下层官员,对所有来拜访他的官员,他以礼相待、态度诚恳,决不因对方官位卑下而轻视。

  这天黄昏,张焕走到门口送别几个工部的郎中及员外郎,王昂在襄阳一战中被崔庆功抓走,虽然不久就在崔小芙的干预下被放回来,但王昂基业已失,没有实力为后盾,他对工部的控制力也大大减弱了,工部侍郎严廷玉转而效忠崔小芙,不过他手下的郎中、员外郎等实权官员大多都是山南人,各自地永业田也大多在山南,不少人都从现实考虑,暗自向张焕效忠。

  今天来地三个人就是水部司的郎中和两个员外郎。

  “请张尚书止步。我等实在愧不敢当。”水部司郎中岳淼连连向张焕躬身致谢,请他留步,张焕也拱拱手笑道:“水利是农务之本,三位地良策我必将向地方推广,也欢迎三位常来指导,张焕的大门随时向你们敞开。”

  “一定!一定!”三人一齐施礼,登上马车去了。

  张焕转身回到府中。只见妻子裴莹已经换好了衣服,在两个丫鬟地陪伴下站在院子里等他。

  “我的张老爷,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究竟还去不去?”裴莹有些埋怨地说道。

  张焕这才想起,今天晚上约好要到卢杞府中去吃饭呢!自己竟然忘了,他连忙拍了拍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夫人请稍等,我换件衣服就走。”

  他慌忙回到房间,杨春水已经早给他准备好了衣服,张焕一边换衣服一边嘱咐道:“今晚吃完饭。我可能还要去舅父府上一趟,崔宁那里就烦你多多照顾了。”

  “是!老爷请放心,二夫人我会照顾好她。”杨春水低声道。

  张焕忽然觉得她声音有些异常,便转身搂着她的腰笑道:“怎么了?”

  杨春水低下头,擦了一下眼泪,委屈地说道:“今天产婆来看过了。说二夫人十有**是男孩。大夫人当即赏了产婆十贯钱,妾身也想赏产婆几贯钱,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哦!原来是这样。”张焕怜惜之心大起,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暧昧地笑道:“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天天来你这里插秧,机会不就有了吗?”

  杨春水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她低下头轻轻扭动着身子。张焕被她磨得火气,也不管裴莹在外苦等,搂着她狠狠轻薄了一番,才放过她去了。

  “怎么换个衣服也要这么长时间?”裴莹又照例埋怨他一通,“约好的时辰只剩一刻钟了,晚去了你怎么向人家解释。”

  张焕的头大痛,连忙央求道:“好了!我地姑奶奶。快上车吧!”

  裴莹身着盛装。在两个丫鬟的扶持下登上了马车,张焕也钻了进去。马车随即启动,向卢杞府飞驰而去。

  马车里,裴莹早闻到了张焕身上有浓郁的脂粉味,知道他定是趁换衣服的时候和杨春水做了什么,她暗暗有些不满,却不敢多说什么,便微微一笑道:“老爷今天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那是当然。”张焕眉开眼花地笑道:“今天水部司的三员干将一起上门,这样一来,工部已经有三个司明着效忠于我,虞部司刘郎中现在还举棋不定,他可是江陵人,明天我派他同乡去暗示他一下,这样,整个工部都归我了。”

  裴莹抿嘴笑了笑道:“那侍郎呢?去病怎么不提工部侍郎?”

  张焕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冷冷道:“严廷玉效忠崔小芙又如何,哼!一个没兵的将罢了,他总有一天会为他的决定后悔。”

  裴莹见丈夫难得的好心情被自己一句话赶没了,她心中也有些后悔,便话题一转道:“去病,昨天平平送婆母和林婶回陇右了,婆母临走时让我告诉你,若你实在不想娶平平,就给个准信,这样吊着人家也不是办法,你说呢?”

  张焕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实在没有时间考虑此事,这样吧!过了大朝后,我要去一趟长沙和江陵慰问士兵,你们先回陇右,到时我会直接从蜀中回陇右,如果那时她还愿意嫁我,我一定娶了她。”

  裴莹瞅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次说话可算话?”

  张焕苦笑一下,闭上了眼睛便再也不说话。

  卢杞地府邸也在永乐坊,相距张焕的府邸约两里地,马车只走了片刻,便来到了卢府,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马车缓缓在台阶前停了下来。卢杞带着他的妻子杨飞雨在府门前早已等候多时了。

  “卢侍郎,我来晚了,实在是抱歉!”张焕下了马车,便拱手笑道。

  卢杞笑着迎了上来,“哪里!哪里!张尚书肯来,鄙府已是蓬荜生辉,哪里还敢再有怨言?”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那边杨飞雨和裴莹也是无比亲热,两人早在武威时便关系很好,此时在长安相见,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家人说说笑笑便进了府门,卢家是大唐的老牌世家,唐初七大世家之一,虽然在中唐时已经衰败,但从府宅的富贵大气便可以看得出卢家地深厚底蕴,大树参天。数百年地名贵古木随处可见,在大片大片浓浓绿意中,偶然一角飞檐露出,却是精雕细琢,画工极为精美,走过一座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小桥。从树缝中便可以看见气势宏大的卢府主堂。十八根两个人都抱不拢的大立柱一字排开,整个主堂足可以容纳两千人一起用餐。

  “久闻卢府是长安第一美宅,现在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张焕由衷地赞叹道。

  卢杞捋须微微一笑道:“府邸装饰得再好,也没有张尚书府的地势好,那可是开元名相张说的府邸,因位于九五之正位,张说还被人参过,我向现在太后一定后悔将此府赐给你。”

  张焕亦笑了笑道:“张焕能走到今天,可不是因为住在什么地方才得来。”

  “说得好!”卢杞鼓掌赞叹。“大丈夫当自强,不经一番拼搏,怎能可能出人头地,张尚书虽是世家出身,可比贫寒子弟还要艰苦几分。”

  在他们身后,杨飞雨和裴莹沿着小河一路走,不时指点几簇开得正艳地名贵花木。窃窃私语着。卢杞无比怜爱地看了一眼妻子,忽然低声对张焕道:“实不相瞒于你。我这次请你来的真正用意,是想借机告诉你,你与崔小芙的争斗,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张焕一怔,他没想到卢杞说得这般直白,卢杞可是裴俊地心腹,他对自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张焕一时想不明白,他也不回答,只笑而不言。

  卢杞似乎明白张焕的心思,他淡淡一笑道:“我妻子只有一个亲弟,她十分心疼于他,我为了给他谋个前程,便将他送进宫做侍卫,没想到却被崔小芙害了,连尸首都没有,仅凭这一点,我就与她深仇难解。”

  张焕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杨清一竟是杨飞雨的弟弟,难怪卢杞这样说,他点了点头,便道:“卢侍郎的心意,我领了!”

  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进了一扇月门,前面便是卢府的后花园,虽然夜幕已经降临,但还是可以看得出后花园的美奂绝伦,在大片大片地花团锦簇中,隐藏着一座座亭台楼阁,一条弯弯曲曲地水廊将各个精致的建筑物连在一起,而这一切竟然是建在一片湖泊之上。

  前方站着两队十八名美貌地少女,皆身着白纱长裙,手里提着橘红色的灯笼,在柔和的光晕中,她们是仿佛是一群天上飞来地仙女一般。

  杨飞雨见裴莹十分喜欢这座后花园,便上前对卢杞道:“老爷,我想带莹妹先去游玩一番,你们先喝两杯酒,我们很快就回来。”

  卢杞对妻子是千依百顺,他连忙陪笑道:“不妨!不妨!你还可以带张夫人去补补妆,我们自己会安排。”

  两女低声笑了几句,便在几个侍女地陪同下去了,卢杞和张焕来到设宴的一座花亭之中,整个亭子都被花团团覆盖,看不见一砖一瓦,就仿佛全部是用花来编成。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侍女给他们奉了茶,张焕慢慢呷了一口茶,似乎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朝廷财政状况不容乐观,究竟如何?”

  卢杞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朝廷有钱,可惜只能看得到而用不了。”

  “这是何意?”张焕故作不解地问道。

  “钱不在长安而在广陵,前年和去年在江淮各地征收的五百多万贯盐税现在还在广陵,可惜就是运不来长安,还有八百多万石的粮食,也堆在广陵和丹阳一带。”

  卢杞不由长叹了一声,“漕运被崔庆功那贼人断了,朝廷干着急也没办法啊!”

  “那左藏现在还有多少存钱?”张焕依然不舍地问道。

  卢杞瞥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是照实说道:“这么给你说吧!左藏的存钱只够维持到这个月底,裴俊想方设法再搞到一些钱也只能维持到四月中旬,若到四月底还不能解决漕运问题的话,恐怕朝廷真的就难以为继了。”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他早就听说裴俊被钱粮问题弄得焦头烂额,连百官去年的俸料都拖了好几个月,但这些也只是道听途说,现在由户部侍郎亲口说出,那就是真的问题严重了。

  沉吟良久,张焕才徐徐说道:“其实解决漕运问题,可以采用杨炎地办法,改道,从襄阳走丹水,我这次回京特地沿丹水考察了一番,大船虽不能行,但小船没问题,现在正是涨水季节,也就更为可行,卢侍郎能否在月初的朝会上提一提此事?”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朝战风云(上)第二加更章

  四更,天色依然很黑,沉沉的夜雾笼罩着长安城,但许多的人家的灯光在这时都亮了,下人开始忙碌起来,今天是四月初一,是宣仁七年的第一次朝会,也是皇上亲自临朝的第一次朝会,在京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张焕的府上在四更不到便开始忙碌了,下人们开始烧水、做饭,裴莹则带着杨春水给张焕准备官服,梳洗、更衣,忙得不可开交。

  但今天要上朝的主人却显得十分悠闲,他起床后便呆在静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殿中监派人送来朝会议程,这只是一个框架性的大纲,规定了朝会时间、着服、贺词等等礼仪方面的细节,至于朝会内容,上面只字不提,这一点和往常的朝会大不相同。

  尽管它写得简略,但张焕还是从字里行间之中嗅到了一丝端倪,今天大唐天子李邈将出席朝会,崔小芙坐于稍后的太后席上,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信号,意味着崔小芙今天将强势出击。

  张焕笑了笑,将奏折慢慢合上,这显然是专门针对他的安排,可时至今日,谁又会没有准备呢?

  “老爷,夫人已收拾好了,请您去吃早饭。”门外传来裴莹贴身丫鬟娉儿的声音。

  随着时间推移,他当年的许多小丫鬟都长大了,一直伺候他的花锦绣已经十八岁,现在陇右的府中管家,不久将入他房中为妾,而从前伺候裴莹的小秋也在去年嫁给了蔺九寒为次妻,年初时听说她已生下一子。

  这个丫鬟娉儿是孙管家的小女儿,去年接替小秋,今年只有十五岁,张焕站起身,走出了屋子,小丫鬟乖巧地行了一礼,道:“夫人说时间已经不早,吃罢早饭老爷就该出发了。”

  “我知道了。”

  张焕快步来到前堂,大堂里灯火通明,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早饭,周围站了十几个侍女,见他进来,裴莹连忙上前笑道:“今天估计朝会的时间会很长,所以多准备一点,让你吃饱了再走。”

  “多谢夫人!”张焕笑着点点头,坐了下来,他伸手拈起一个馒头,刚啃了两口,门外却急匆匆跑进一人,禀报道:“老爷,楚尚书来了!”

  。。。。。。。。。。。。。。。。

  天快亮了,天边显出了鱼肚白,黑色的天空在渐渐褪色,大街上已经开始有马车奔行,大多是进宫参加朝会的官员,有被家丁重重护卫的高官,也有单身骑马而行的低品小官,橘红色的灯笼在马车上摇曳。

  越往大明宫方向,上朝的人数越多,浩浩荡荡,汇成了一道蔚为壮观的上朝大军。

  张焕和楚行水同乘一辆马车,今天楚行水是专门有事来寻找张焕,他将车帘放下,低声对张焕道:“昨晚裴俊来找过我了。”

  在上朝的前一晚来拜访,这里面显然透露着太多的玄机,“他说了什么?”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是关于内阁,他提出一个新的方案。”楚行水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张焕。

  “一共是九人,三人首席阁僚,裴俊、你、还有李勉,太后将旁听内阁会议,不占名额,其余六人为辅助阁僚,由首席阁僚每人各提名两人,可随机变动。”

  张焕一边听,一边翻看册子,册子是裴俊亲笔所写,是专门给自己的一份,通过楚行水来转交,这是裴俊根据朝廷所形成了三大势力所做出的新的权力调整,崔小芙身为太后,她当然不能为内阁大臣,但她却可以旁听会议,无形中便占了人数的上风,她在朝中的势力虽大,但实力不足,所以裴俊便用内阁人数占优来弥补她这个弱项。

  沉吟一下,张焕又问道:“崔小芙的辅阁可确定出来了?”

  “他没有说,不过我也能猜得到,一个是崔庆功,一个必然就是韦谔,这两人都是实力派的人物,也是她崔小芙目前最为缺乏的力量,而裴俊的二人,一个是户部侍郎卢杞,另一个则是吏部侍郎裴佑,只可怜那个王昂,没有了基业,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说到这,楚行水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他何尝不想得到自己的位子呢?之所以一大早赶来,为的就是要从张焕这里拿到一个名额,从庆治元年开始,他们楚家就一直就是内阁成员,他可不想被排斥到朝廷的权力圈之外。

  但他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下来,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着张焕的结论。

  张焕确实是在考虑他的两个名额,一个不用说,必然是楚行水,而另一个名额却让他有些为难,按他的本意是给张破天,借此机会重振张家,但这样一来,崔家就被排斥到权力圈之外。

  只沉思片刻,张焕便有了结论,应该是崔寓,这不仅仅是因为崔寓是左相国,更重要是崔寓的身后是崔圆,是潜力依然巨大的崔家,他必须要将崔家牢牢拴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忽有所感,张焕一抬头,只见楚行水正注视着自己,眼睛里流露出了紧张之色,他微微一笑便问道:“舅父可愿为我的辅阁?”

  “那是当然,我不助你难道还助裴俊不成?”楚行水也笑了,一颗心悄然落地。

  。。。。。。。。。。。。

  马车的速度开始减慢了,前方丹凤门附近已是人满为患,丹凤门前的大街上已经不准任何人通行,数千千牛卫的士兵控制着人流,所有随行人员皆被排斥到一里之外,不得入内,所有官员都必须一一登记。

  张焕和楚行水在登记后便各自分手,此刻,一轮红日在滚滚的云海中喷薄而出,东天际紫色的霞光布满了天空,丹凤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官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议论着今天朝会可能要发生的事情。

  众人见张焕走来,皆不再说话,只默默地让开一条路,张焕一边和官员打着招呼,一边缓步前行,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十几名官员正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为首之人正是韦谔。

  韦谔一扭头看见了张焕,他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一声,便拉过一人走到张焕面前。

  “听说张尚书荣任内阁三首之位,春风得意啊!”

  张焕淡淡一笑道:“张焕久不在朝廷,其实这内阁之位对我意义也不大,如果韦世叔有兴趣,我让给你如何?”

  “张尚书是在挖苦我呢!”

  韦谔冷冷一笑,他拉过身旁之人对张焕道:“我这位侄儿,张尚书可认识?”

  入眼是一位断了左臂的男子,身材瘦长而蕴藏着力量,皮肤黝黑而富有光泽,目光冷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正是进京来述职的韦德庆。

  “德庆兄,我们应该是老相识了吧!”张焕望着他微微笑道。

  “不错,若没有张都督反戈一击,我韦德庆岂能有今天,张都督当年之恩,在下铭记于心。”韦德庆毫不留情面回击道。

  “彼此!彼此!那我们就看谁笑到最后吧!”张焕向韦谔一拱手,转身便走了。

  韦谔一直凝视着张焕的背影走远,他才咬牙切齿地对韦德庆道:“你要记住了,此人是我韦家不共戴天之敌,你若能夺回陇右,我便将家主之位让于你。”

  韦德庆也望着张焕的背影,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家主之位,以嫡长子而居,德庆不敢妄想,但若要张焕的人头,德庆义不容辞!”

  。。。。。。。。。。。。

  “咚!咚!。。。。。”浑厚而悠扬的钟声在大明宫上空响起,这是大朝正式开始的钟声,丹凤门广场上的人潮开始涌动起来,大臣们纷纷寻找自己的位子,不多时,数千人便排成了长长的两队,在两名侍御史的引导下,沿着龙尾道浩浩荡荡向含元殿走去。

  今天的含元殿上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琉璃砖光亮鉴人,大殿广阔而深远,两边早已按三省六部九监五寺的位置排好了坐位,另外,许多在京的地方官、没有担任职务的散官、皇族中人等等也一齐出席了朝会。

  “太后、皇帝陛下驾到!”随着殿中监的一声高喊,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一队队的宫娥和宦官从两边走来,执着罗伞、举着团扇,簇拥着崔小芙和大唐天子李邈从后殿走出。

  李邈今天是第一次参加朝会,他的小脸因紧张而没有一丝笑容,紧紧地牵着母后的手,崔小芙神色冷峻,她带着儿子走上大殿,低低叮嘱他一声,李邈便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到御座前坐下,崔小芙则坐在他身边,腰挺得笔直,头一昂,示意朝会开始。

  “当~”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殿中御史高声喊道:“见礼!”

  众臣一齐躬身道:“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太后!祝吾皇万岁、万万岁!祝太后千岁!”

  “诸位爱卿免礼!”大殿上传来的不是小皇帝稚嫩的声音,而是崔小芙冷静而略显得低沉的声音。

  “谢陛下之恩,谢太后之恩!”众大臣起身,各自坐了下来,朝会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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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七章 朝战风云(中)

  朝会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枯燥而冗长的三读到了尾声,“邺郡刺史裴伽为中书侍郎,可有人反对?”

  大殿里一片寂静,反对又能怎么?在内阁新结构图未推出之前,所有的反对都是毫无意义的,除非能举出新任者的重大过失。

  “邺郡刺史裴伽为中书侍郎,可有人反对?”

  大殿里还是一片寂静,吏部侍郎裴佑见无人反对,便上前向崔小芙施礼道:“启禀太后,本次四品以上官员任命共十九名,全部以三读通过。”

  崔小芙点了点头,“人事任免到此结束,下面各位爱卿可有本奏?”

  大殿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太后,臣有本奏。”只见裴俊站了起来,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无容置疑,他要宣布新内阁的构成,这个早上已传遍了群臣的消息,将是大唐最高权力机构的重组,三大内阁首臣,六位内阁辅臣,权力层次分明,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也一目了然。

  张焕也和所有人一样,静静地等待着裴俊的宣读,在进殿之前,他已经给了裴俊两个名字,楚行水、崔寓,这是他所推荐的两个内阁辅臣,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崔寓商量,或许这就是裴俊所期望的。

  张焕的目光向崔寓望去,恰好,崔寓的目光也在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张焕微微一笑,向崔寓点了点头。他已经用眼神和表情将自己所想表态的意思传递给了对方。

  “微臣欲提请太后修改门荫制度,恢复庆治以前的标准,扩大吏部考的录取名额

  裴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几乎所有地人都没有想到裴俊上奏的竟然是门荫。而不是新内阁的构成,交头接耳之声开始在大殿里响起,谁也不明白裴俊为什么不提内阁之事,不!有一个人明白了裴俊的真实用意。

  张焕地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已完全明白了,裴俊天平已经偏向了崔小芙,在这个朝会上将不会有什么新内阁推出,即使是有。也将是朝会以后的事。

  没有了内阁的存在,崔小芙的权力一下子变得无限大。她可以轻易决定或者否决一个提案,比如朔方节度使。

  “门荫的本意是给予有功之臣的一种奖励,只是对我大唐吏制的一种补充,但时至今日,新官选任十之七八都是来自门荫。而进士得官者百中仅一、二,长此以往,不仅新官才俊者日益稀缺,而且民怨沸腾,阻万千士人子望,所以微臣认为门荫已到了非改不可之时,特提出本案,请太后批准。”

  裴俊清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大殿里已是一片寂静。惊讶、疑虑、赞成、愤恨,所有地情绪交织在一起,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提案,连吏部地官员没有听说过,这是裴俊的第一次提出,没有经过任何讨论,便直接要太后批准。

  张焕依旧在冷笑不止。这还是崔小芙和裴俊二人在继续做戏。相国提出议案、太后直接批准,这就等于在告诉所有的大臣。今天在朝堂上,太后可以决定一切。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布局,目标就是他张焕。

  “相国所言极是,哀家听闻去年九十七名新科进士,录用为官者只有五名,这无疑是对大唐科举制度的严重损害,相国门荫改制一案,哀家批准了,转发吏部执行。”

  崔小芙当场在裴俊地奏折上批了个准字,交给了旁边的宦官,裴俊深施一礼,“臣谢太后恩准!”

  他眼一挑,迅速地瞥了崔小芙一眼,随即慢慢地退回了朝班,当年,崔圆提出新门荫制度,经过了激烈的交锋和幕后交易,好容易才最终得以通过,可今天废除当年的新门荫制度,却仅仅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只有裴俊和崔小芙二人的表态,便算通过了,这让许多人都惊疑不止,不知道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崔小芙有些得意的笑了,这就是今天朝会的精髓所在,没有内阁的制约,没有裴俊地反对,那么,一切就由她太后说了算,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大殿,落在了李勉的身上,下一个,就该是他提出段秀实任朔方节度使了。

  “臣有本要奏!”一声响亮的呼声将她的目光向另一个方向拉去,崔小芙的眼睛陡然间眯起来了,她身体前倾,紧紧地盯着大殿上,张焕出列了,他是看懂了什么吗?

  崔小芙身上所散发的强烈地敌意连她身旁年幼地李邈也感受到了,他不安地侧头向母后望去,崔小芙立刻便发现了皇上的不安,她地身体随之放松下来,笑着拍拍儿子的手,示意他不要紧张。

  “张爱卿,请讲!”

  “臣今天要说的是关于我大唐兵制的一些革新。”张焕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一本奏折,向众人微微欠身,朗声道:“众说周知,在天宝六年以前,我大唐实行府兵制,百姓半兵半农,自备衣甲粮草、就近而从军,朝廷则以无偿授田和减免赋税来补偿百姓,此府兵制实施百年,造就了我大唐强盛一时的威名,也使大唐的军队牢牢被朝廷控制,但后来土地制度崩溃,朝廷也无力约束士兵,使得府兵制最后名存实亡,改为募兵制,但不管募兵制也好,府兵制也好,毕竟朝廷都能控制近百万大军,可时至今日,朝廷手中能用的团练兵还不足十万人,且星罗棋布,有的州郡还不到五百人,连当地土匪人数都比不上,能被朝廷所控制的军队还不足区区十万人,传出去实在是让人笑话,可臣也知道若人数多了。地方官府又承受不起,所以臣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说到这里,不仅是大殿里的大臣。就连崔小芙也有了浓厚的兴趣,张焕虽然仅是指团练兵一块,回避了世家和军阀手中地军队,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并不是朝廷不想增加地方团练兵,而是负担不起,安史之乱后大唐人口锐减,由近五千万降到一千五百万。虽然经过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人口数慢慢上升到了二千二百万。但自耕农的户数却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所下降,这其实就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土地兼并的严重,朝廷地财政收入更多的是依靠盐税、商税等来维持,而不是租庸调的赋税。

  相对应的。就是地方官府的窘迫,土地上生产出来的财富都到了世家豪门的手上,所以七大世家能各自养兵数十万、数万,也就是这个原因。

  地方官府无钱无粮,自然也无法募兵养兵,也就造成了团练兵数量的稀少,如果张焕能解决这个难题,倒也是一大本事。

  张焕见众人地兴趣都被吸引过来,连裴俊也十分专注地听他的讲解。他不由微微一笑,轻捋长须继续道:“臣在地方为官多年,深知流民地数量十分惊人,他们也渴望能够安稳下来,所以如果能给他们一片土地,地方官府也无须负担什么粮饷,让他们半兵半农。这样。按最保守的估计,地方团练兵至少也能增加二十万。”

  这时。大殿已经一片沸腾之声,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张焕所谓的改革其实就是恢复府兵制,只不过范围稍小一点,说白了,也就是他陇右的军户田亩制。

  赞成者有,反对者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连崔小芙也陷入沉思之中,她似乎觉得张焕的目地并不是那么单纯,改革兵制,这是何等大事,需要反复商议讨论,将其利弊一一剖析清楚,才能择机推出,但他却在朝会上轻描淡写说出,似乎几句话便可以确定,是不是太轻率了一点?

  就在众人喧沸的讨论声中,只听张焕高声道:“兵部可以择一地进行试验,若切实可行,再向全国推广。”

  崔小芙忽然眼前一亮,她明白张焕的意思了,当即便向殿中监李秦川摆了摆手,李秦川立刻高声道:“肃静!朝堂之上,请保持肃静!”

  大殿上立刻安静下来,裴俊一步站出来道:“太后,臣并不赞同张尚书所言,且不说各地流民人数只是泛泛而谈,官府并无统计,就算这部分流民的人数就象张尚书说的一样,人数众多,那安置他们的土地呢?从哪里来?地方官府手中虽然是有一点土地,但这些土地的收入是要保障地方官府能正常运转,还有官员的职分田,还要养活现有的团练兵,如果都用来募兵,那地方官府也就无法生存了。”

  崔小芙却笑了笑道:“哀家倒赞成张尚书地后一个建议,找一处地方来做试验看一看,不试试看,怎么能知道行或不行呢?裴相国,你说是不是?”

  裴俊见崔小芙一意坚持,他也知道崔小芙是另有目的,便不再反对,“臣听从太后安排。”他行一礼便退了下去。

  这时张焕又取出一本奏折,交给一名宦官道:“这是东海郡团练使王连江请求增加团练军人数的奏折,臣考虑,就从东海郡着手。”

  宦官将奏折交给崔小芙,她翻了翻,用哪里为试验地她并不关心,她关心地是谁来做这件事?

  崔小芙将奏折一合便对张焕笑道:“此事哀家同意了,不过兵部元侍郎伤病在身,无法处理公务,现在兵部人手本来就不足,又增加了这档子事,哪里还忙得过来,所以哀家想个折中的办法,在兵部再设立一名左侍郎,专门负责兵制革新之事,尚书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霎时间悄然无声,静得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得见,不少人斜眼向张焕瞅去,他作茧自缚了,张焕却微微一笑道:“不知太后打算推荐何人为兵部左侍郎?”

  “济阳郡王李怀曾任剑南节度府长史,略略知兵,哀家推荐他为兵部左侍郎,张尚书以为可行?”

  张焕沉吟片刻便道:“臣并无异议。”

  “那相国呢?”崔小芙的目光又向裴俊看去,此时,裴俊也明白了张焕的用意,他是看出今天朝会地安排,所以他让步了,以兵部左侍郎换取朔方节度使,这个买卖对崔小芙是合算地,毕竟张焕的军队驻扎在朔方,就算段秀实得了朔方节度使这个名,他也未必能控制住朔方,而元载有伤,一两个月之内不能上朝,李怀去一趟东海郡,只稍加部署,便可返回夺权,崔小芙岂会让他一直真地呆在东海郡?

  这一刻,裴俊忽然觉得自己对张焕做得有些过分了,他心中十分不安,这种不安不是因为张焕是他的女婿,而是长安的粮食要从陇右送来,一旦真把张焕惹怒,断了粮食供应,他裴俊又去找谁去?

  想到这,裴俊立刻出列对崔小芙道:“启禀太后,臣也同意设立兵部左侍郎一职,不过臣也想借这个机会提请太后同意,任命原朔方节度副使马复出任朔方节度使。”

  “好!传哀家旨意,封济阳郡王李怀为兵部左侍郎,立刻赴东海郡考察兵制改革一事,另外封原朔方节度副使马,出任朔方节度使,即刻上任。”

  这个结局就是崔小芙想要的,博弈了近一个月,她终于在朝会上赢了张焕,她心情十分舒畅,今天朝会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她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对殿中监道:“再问问百官,还有无其他事禀奏,无事便散朝。”

  “太后有旨,各位大臣有事可禀奏,无事便可散朝。”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声音尚未消失,只见从宗室的队伍走出一人,他朗声禀报道:“臣有事要禀奏太后!”

  出来之人正是顺化王李侨,这时,张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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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元大殿上略略有些骚动起来,不少心机灵动的人已经猜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了,张焕输了一局,他岂能不再别的方面找回来,而现在,李侨的出面似乎正应对了这种猜测。

  不仅是一般的大臣,崔小芙、裴俊、李俅、李勉,甚至崔寓、楚行水等等,谁也没有料到李侨会在这个关键时候有奏折要上,这是一个连京城都懒得返回的逍遥王爷,他从来不干政,更不会在大朝上发言,就是这么一个几乎让人遗忘的王爷,偏偏在最敏感、最紧要的时候他出面了。

  “臣弹劾宗正寺卿三年未组织臣等对宗庙的祭祀,失职在先,且对诸先帝之大不敬。”

  李侨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含元殿里还是清晰地钻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臣要求立即罢免宗正寺卿李俅!”

  大殿里一片大哗,一个绝妙的反击,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在被迫以兵部左侍郎换取朔方节度后,张焕的反击到了,几个准备借大朝上奏折的大臣,也悄悄地将自己的奏折收了起来,大朝之上,他们只是看客,去感受大唐第一军阀和大唐最高统治者的碰撞。

  站在殿角的崔庆功有些吃醋了,他竟然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被边缘化,在几个月前引发惊涛骇浪,本该在这次大朝中出尽风头的他,彻底被人遗忘了韦德庆依然保持着他冷漠的神色,仿佛大朝中的风起云涌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地注意力始终在张焕的脖子上。

  裴俊似乎半睡着了。他的戏已经唱完,剩下的就是崔小芙与张焕的对手戏了,和他无关,宗正寺,宗正寺是做什么的?张焕的目的还不显而易见吗?

  在短暂的大哗后便是沉寂,死一般地沉寂,连崔小芙也保持着沉默,这个问题不该她来解释。

  “臣冤枉!”当事人出现了,宗正寺卿李俅几乎是扑了出来。肥硕的身躯撞开了一条路,仿佛泰山压顶般地横在李侨面前,再配合他那两道狰狞的目光,如果将大殿换成丛林,那李侨早已被他嚼成了碎片。

  “你血口喷人!”李俅气得浑身发抖,无论如何他都认为自己是冤枉的。

  “我血口喷人?”李侨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指着大殿里所有的宗室和文武官员,高声质问道:“祭祀宗庙并不是什么秘密之事,你问问所有人。这三年来,你几时开启过宗庙的大门?”

  “不要激动,冷静下来!”离李俅最近的金吾卫大将军李运忍不住提醒他道。

  提醒声清晰入耳,俨如一盆冷水淋下,李俅忽然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李侨不过是条狗而已,真正的幕后者还站在那里冲自己冷笑呢!

  这是个阴谋。

  李俅猛地后退一步,他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便昂声道:“太后。臣也承认确实是有三年没有进行宗庙拜祭,但并非是臣不想,而是臣有难言的苦衷。”

  “爱卿不妨说一说是什么苦衷?看看顺化王能否理解你。”

  崔小芙地话虽然是说给李俅和李侨二人听,但她的目光却是注视着张焕,含元殿虽然极为深阔,但崔小芙与张焕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不足三十步,她在暗处,张焕在明处,从她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张焕的表情变化。

  他脸色很平静,和所有的官员一样都在看着两位王爷之间的博弈,仿佛此事和他毫无关系,退一步说,李俅三年未祭宗庙,大殿里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人将它当回事,当违规成为习惯之后,那习惯也就成了新的规则,如果深究起来,该被弹劾的人和事还有很多,比如将公文带回家批阅问题、比如官员禁止经商问题、包养情妇问题、违规娶妾问题、私占公廨田田租问题,这些都是大唐律法中明令禁止的。但这几年来散漫地作风已经侵入到朝廷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不酿出大事,也不会有人来过问这些琐事。说到底,这是大唐监察制度缺位所导致的一系列后果。

  “每祭祀一次宗庙,最少也需要耗费两万贯钱,但臣所在的宗正寺每年经费只有三万贯,而日常公务开销,官吏的差旅开支及补贴、薪炭补贴、车马用度,宗室子弟的婚丧嫁娶补贴等等,所有这些都要用钱,三万贯钱已经是非常紧张,哪还有钱举行宗庙祭祀?各位大臣,朝廷地财政状况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每一个部省都在考虑如何节俭开支,我想,不止是宗正寺,就连大明宫上月烧毁的蓬莱阁,太后也不是明着表态不再重建吗?”

  李俅言词凿凿,他不举行祭祀固然是各种原因综合考虑的结果,包括他与嗣寿王李的不和,甚至太后崔小芙也暗示他少举行宗室活动,但他也知道,两年未举行宗庙祭将有免职的危险,为此他的幕僚早就和他商量好了对策,以无钱举办为由进行推脱,朝廷财政拮据,须例行节俭之风,这是一个极为光面堂皇的借口。

  他越说越有理,瞥了一眼李侨,冷冷哼了一声道:“朝廷的艰难不是那些在陇右醉生梦死的人所想得到地?”

  “宗正寺卿所言差矣!”一直在等待机会出列的卢杞终于站了出来,他向崔小芙施一礼道:“太后,请容臣禀明情况。”

  事情似乎有些复杂了,现在不仅是两个王爷之间的斗口,连户部也被牵扯出来,卢杞是裴俊的心腹,那是不是张焕与崔小芙的斗争终于牵涉到了裴俊呢?

  众人拭目以待。

  “卢爱卿请说!”崔小芙克制住心中的不悦,冷冷道。

  明明李俅已经占据上风,此事将不了了之。却不料卢杞跳出来多事,她不满地向裴俊望去,只见裴俊还是闭着眼睛,对外事不闻不问。

  张焕的脸上却露出了淡淡地笑容,在他地布局中,最担心的一环就是卢杞,如果他不肯站出来,那只好自己亲自出面了,可那样一来。崔小芙或裴俊就极可能识破他地计划,而现在,他便可以从容地看着水到而渠成。

  “宗正寺卿,你所言不进行宗庙祭祀的原因是无钱,那我就问你,宗正寺每年都预算都是三万贯前,那为何从前可以祭祀,而现在却不能祭祀了呢?”

  “这个李俅一时语塞了。

  卢杞冷笑了一声,便对众人道:“太后、陛下、各位大臣。宗正寺举办宗庙祭奠的费用并不在每年的三万贯经费之中,而是要他单独申请,可事实上,他三年来从没有申请过这笔费用,是他自己不作为,怎么能说是户部不肯拨钱给他呢?”

  “哼!自己不作为,还想将责任推给户部,若没有卢侍郎的解释,我还以为洛王真有难言的苦衷呢!”

  抓住了把柄地李侨。不再给李俅解释的机会,他上前向崔小芙施一礼道:“臣这次回京就是为了参拜宗庙,昨日所见,宗庙内已有多处殿堂腐朽,损毁之处颇多,而这是宗正寺不可推卸的责任。臣再一次建议罢免宗正寺卿之职,以能者居之。”

  在愤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大殿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所有的人都向崔小芙望去,看她将如何庇护李俅。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玉阶上传来,“顺化王安知宗正寺卿不肯提出经费申请的原因其实是为了节约朝廷的开支呢?”

  整整两个时辰,大唐天子李邈都是一言不发,就在大家都已将他遗忘之时。他却在这个最关键地时候出手了。

  血浓于水,李俅是他的生父,父子之情使他终于不顾母后事前令他不得参政的敬告,毅然替其父解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向这个年幼的皇帝望去,连一直闭目的裴俊也睁开眼,露出了惊讶之色,李邈索性站了起来。高声道:“朕以为。祭祀宗庙纵然是礼制而不可擅废,但在朝廷财政拮据之时。可以考虑拜祭的次数和方式,比如将一年一祭改成三年一大祭、每年一小祭,尽量利用现有物资和宫廷中人,以节俭开支,这样便可以将钱用到民生大事中去,朕想,祖宗也会同意我们这样做,宗正寺卿李邈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大殿正中的李俅。

  “臣在!”李俅心中一阵激动,自己地儿子在关键时挺身而出了。

  “朕建议你重新拟定祭祀宗庙的规则,交与太后和相国批准,三年不祭祀宗庙确实不该,希望你尽快准备,在中元节时一并开始祭祀。”

  “臣遵旨!”

  李邈又看了看李侨,微微笑道:“顺化王激愤的心情朕能理解,但朝廷财政确实拮据,朕已命宗正寺改正,也请王爷多多包涵。”

  李侨躬身施礼,“臣不敢!”

  三言两语,李邈便化解了一场即将兴起的风浪,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着冷静,考虑问题面面俱到且顾全大局,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几乎所有人都深感鼓舞,心中暗暗大声喝彩:大唐幸矣!竟得此明君。

  但李邈的出彩并不是所有人都高兴,张焕姑且不去说,崔小芙的心中也是一阵阵发冷,多年来,李邈一直是她翅膀下地一只鸡雏,从来都是她执政的一块垫脚石,而这一刻,鸡雏变成了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垫脚石变成了一座隆起的小山,这怎能不令她感到胆战心惊,权力,任何威胁到她权力的人或事、她都无法容忍。

  “母后以为儿臣做得可对?”李邈最后向崔小芙请示了。

  望着眼前这张因兴奋而胀得通红的小脸,崔小芙心中竟陡然生出了一线杀机,但这丝杀机又瞬间消失了,她温和笑了笑道:“皇上做得很好,你看,大臣们都为你喝彩呢!”

  “陛下、太后,臣还有本奏。”这时,卢杞取出一本奏折,上前躬身禀报道。

  崔小芙脸色一变,卢杞无意识地将帝、后的顺序颠倒,恰恰刺痛了她那颗敏感的心,半天才听崔小芙冷冷道:“卢侍郎请讲。”

  卢杞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启禀太后,正如刚才所言,朝廷财政确实十分拮据,因漕运沿路匪徒众多,为了安全起见,臣建议漕运改道,从长江走襄阳,再转道丹水至关中,请太后批准。”

  这时,太府寺卿房宗偃也从朝班走出来道:“卢侍郎说得不错,朝廷财政危机确实已经迫在眉睫,少府寺已开始收集铜器铸钱,但也只能解决所欠年俸,和所需的钱款相差甚远,是要及时将漕运运至长安才是久安之道,原盐铁监令杨使君也曾提议漕运改道走襄阳,不过臣担心丹水能否通过大船?”

  “此事倒不用担心!”卢杞笑着接口道:“昨日接到杨炎之信,丹水现在可行小船,且杨使君已在襄阳建立了中转仓库,钱粮可暂存于库中,以小舟连队送来,臣计算过,虽比从前地漕运慢上几天,但长江运力颇大,实际损耗比老路更为合算。”

  “请太后批准!”卢杞与房宗偃竟异口同声向崔小芙请示。

  漕运为何不走老路,崔小芙比谁都清楚,但此一时彼一时,谅现在崔庆功也不敢再截漕运,更主要是襄阳可是张焕的地盘,将漕运受控于他,这怎么可以?更不用说在襄阳建立仓库,仅凭这一点,她崔小芙就绝不会同意。

  不过,崔小芙也没有表现得太过于自信,她沉吟片刻,便对裴俊道:“相国,哀家以为既然朝廷财政危急,不妨先从老路运送百万贯钱来救急,而襄阳新路从未走过,不能确定的事情太多,一旦发生不测,反而坏大事,此事应慎重缓行,相国以为呢?”

  裴俊的想法和崔小芙完全一样,已经被张焕控制了粮食,就决不能让他再扼住财政,既然崔小芙建议走老路,那也就是说,她能保证崔庆功不打漕运的主意。

  裴俊当即点头答应,“好吧!先从老路运百万贯税钱来应急,可命沿途团练兵保护船只安全,至于襄阳漕运之事,以后再商议。”

  “太后,臣也有一个建议,既然兵部左侍郎李怀正好赴东海郡考察兵制改革,可命他兼任漕运接引使,调团练兵护卫漕船安全。”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左相国崔寓。

卷七 入朝 第二百八十九章 漕运之争(上)

  “太后,你怎么能答应崔寓的建议,他必然不会安什么好心!”紫辰阁崔小芙的御书房里,李勉有些忧心地道:“我就担心,我们好不容易才争来兵部左尚书,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前功尽弃?”

  朝会已经散去了半个时辰,崔小芙依然觉得疲惫不堪,她很想回宫休息,但还有很多事情又不容拖延,她不得不强打精神来到御书房。

  此刻,崔小芙浑身放松,闭着眼半躺在御案后,一名宦官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轻揉太阳穴,李勉莫名的担忧让她觉得好笑,她没有睁眼,只微微一笑道:“爱卿,你多虑了,崔寓的心思我知道,他无非是希望崔庆功抢夺漕船,然后以李怀失职来弹劾他,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如果漕船能顺利抵京的话,我们便可让李怀名正言顺地掌管团练兵,任何事情都是双刃剑,他只想到伤到我们,却不怕割了自己的手么?”

  “太后高见!”李勉赞叹一声,又试探着问道:“太后这么有把握,想必在崔庆功那边已经有安排了吧!”

  “安排倒是没有,不过我会警告他。”

  崔小芙刚说完,门口便传来了吕太一的禀报声,“太后,崔庆功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李勉吓了一跳,连忙道:“太后,那臣就先告退了。”

  崔小芙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轻轻淡笑了一下,“好吧!你可以告退了。”

  “臣告退。”李勉慢慢地退了下去,待他走了,崔小芙坐起,她摆了摆手,命宦官们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的朝会可谓喜忧参半。喜是她夺下了兵部一半,忧却是皇儿露出了锋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他今年十岁,离独立当政还有八年,难道八年后,自己就将一无所有了吗?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压迫感让崔小芙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秦王政。

  “太后,崔庆功来了。”吕太一的禀报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宣他进来!”崔小芙暂时放下李邈之事,挺直了腰。嘴角含笑地等待着崔庆功的觐见。

  片刻,崔庆功大步走了进来,脸上余愠未消,刚才他在殿门口遇到了李勉,李勉竟以教训的口吻告诫他要以大局为重,什么叫大局为重?他崔庆功难道还需要人教训吗?

  “臣参见太后!”崔庆功拱了拱手,脸上极为不高兴。李勉的话想必也是崔小芙的教唆。

  “二哥请坐吧!”崔小芙看了看他地脸色,待他坐下,便微微一笑道:“怎么,今天朝堂之上感觉被冷落了吗?”

  崔庆功拉长了脸道:“冷落倒也谈不上,我只是一武夫罢了,勾心斗角不是我擅长。”

  “二哥不要这么说,勾心斗角不是什么本事,实力才是第一,二哥手上有二十万大军。这比什么都重要。”崔小芙轻言细语地安慰他,停了停她又笑道:“二哥可听说新内阁之事?”

  提到内阁,崔庆功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他也是在早上听说了一点点,三个首阁,六个辅阁,不知这里面可有他地位子?

  崔小芙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笑着告诉他道:“李勉为首阁。两个辅阁一是韦谔,另一个就是二哥。其实你们都是一样,都是由我来决定。”

  “李勉?”崔庆功的火腾地升了起来,他脸一沉道:“我来问你,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实力第一重要,那为何不让我做首阁,却让一个白面书生骑在我的脖子,这是为什么?”

  崔小芙见他气势咄咄逼人,不守君臣之礼也就罢了,偏偏还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她的心中也微微有些动怒了,她极力克制着自己道:“让李勉为首阁大臣,一是他地资历要比你老,其次他常在京中,而你却在外

  话没有说完便被崔庆功粗暴地打断了,“你这理由实在是没有道理,什么叫资历比我老,若论资历,他比得过韦谔吗?那你为何不让韦谔来做首阁大臣?常在京中更是无稽之谈,张焕是首阁大臣,可他常在京中吗?这分明是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够了!”崔小芙忍无可忍,她腾地站起来,怒不可遏地指斥他道:“在哀家面前你就是这般放肆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说得没错,我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我是不敢把你放在眼里,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攻打襄阳你杀了多少人,在枣阳你几乎屠了全城,连几岁地小娘都不放过,我至今都无法为你圆这件事,就凭你这副德性,还想做首阁大臣,你知道你和张焕差得多远吗?就凭人家放弃江夏,改为救助襄阳百姓一件事,就让他收尽天下民心,又有多少大臣投奔于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豫太子的儿子,是要与我争夺天下的敌人!这些,你都替我想过吗?”

  说到最后,崔小芙几乎声嘶力竭,她激动得用镇纸敲打着御案,泪水从眼中汹涌而出,这一刻,女人软弱的一面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崔庆功有些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妹妹发这么大的火,他嘴唇动了动,一口气闷进了心中,只咬牙低头不语。

  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暴风雨后的风云消散,过了一会儿,崔庆功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你站住!”崔小芙叫住了他,“你要到哪里去?”

  “我回汝阳。”崔庆功冷冷说道:“既然你无法替我圆枣阳之事,那我回去杀一批人,让你有个交代。”

  “你回去也可以,但我要警告你,不许你打漕运地主意,此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崔庆功低哼了一声,快步去了。

  崔小芙见他去了,她浑身瘫软无力地倒了下来。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累过。

  退了朝,崔寓便匆匆地上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宣阳坊,今天是大哥崔圆回山东的日子,他要赶在大哥离去前和他见上一面。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行李,长孙崔曜正指挥下人们装上马车,他见崔寓进来。连忙上前施礼,“孙儿崔曜给二爷爷见礼。”

  望着这个聪明知礼的孙子,崔寓忽然想起了今天朝堂上的小皇帝李邈。他们俩倒是有点相似之处,他心中一动,便向他招招手,“你过来,二爷爷有话问你。”

  崔寓找个行李箱坐下,笑着问崔曜道:“你见过当今皇上吗?”

  崔曜点了点头,“我曾和他一起读过书。他小我一岁。”

  “我不是说这个。”崔寓有点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是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你的感觉来评价他。”

  “我的感觉?”崔曜沉思了一下,便道:“我觉得他很聪明,考虑问题也很有条理,但他有一个弱点,或许一般人也不算弱点,但作为他皇上的身份,我觉得很有问题。”

  “什么弱点?”崔寓兴趣大增。

  “他有点感情用事。尤其在对自己不利地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何以见得呢?你可以举一个例子。”

  “嗯。”崔曜微微叹了口气道:“去年夏天,夫子出一题考我们,是默写庄子地《秋水篇》,他比我晚了片刻,也默错了几个字,夫子夸奖我几句。他便勃然大怒。将我默的书撕得粉碎,扔在我脸上。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宫。”

  “原来如此!”崔寓笑了笑道:“这件事你爷爷知道吗?”

  崔曜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告诉祖父,怕影响他的心情,只给姑姑说过。”

  “你很懂事。”崔寓站起来爱怜地摸了摸孙子的头,“爷爷在吗?”

  “在!祖父在书房,我带二爷爷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你去忙吧!”

  崔寓望着长孙沉稳的小身影,他轻轻点了点头,崔家地希望,恐怕就在此子地身上了。

  崔寓穿过一个长廊来到大哥的书房前,一名侍卫进去替他禀报了,片刻出来道:“老爷请相国进去。”

  崔寓走进书房,却见侄子崔贤也在,崔贤见他进来,连忙站起向他施一礼,随即对崔圆道:“父亲,孩儿有点不放心曜儿,我去看一看。”

  “你放心,你儿子比谁都能干,根本无须你操心。”崔寓呵呵一笑,他随即坐了下来。

  崔圆瞅了他一眼,却对崔贤道:“去吧!让曜儿再和他娘呆一会儿,我们晚上出发。”

  “那孩儿去了。”

  待儿子退下,崔圆这才注视着崔寓,微微一笑道:“刚才贤儿已经给我说了朝会之事,二弟好一个点睛之笔。”

  崔寓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为此事来找大哥,当时我是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把握,觉得自己当时有点冲动了。”

  崔圆眯着眼笑了,“张焕地布局我也是刚刚才明白,果然是高明,若我没猜错的话,张焕原本是安排御史中丞张延赏来提你那个建议,却被你抢先了。”

  听了大哥的话,崔寓终于放心下来,他迟疑一下,又问道:“我只是有点不明白,既然他并不想让出兵部侍郎一职,直接下手就是了,却为何要绕这么大个***?”

  崔圆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弟,你不妨再想深一点,崔小芙为何要任命李怀为兵部侍郎?”

  “你是说嗣寿王。”崔圆寓一呆,他终于恍然大悟。

  入夜,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四月的雨带着暖意,雨丝极细极细、随风飘拂着,悄然无声地滋润着大地和人们的心田,在这蒙蒙的雨丝中,一盏盏灯光透出一种柔秀的融合地情调。

  在张焕的书房内,疲惫了一天的主人正伏案写着什么,明天一早,他就要起身去江陵和长沙了,在临走之前,他需要将诸多琐碎的事情安排妥当。

  下午,在中书省内,在数十名尚书、侍郎以及卿监的高官临时会议上,裴俊正式宣布了实施新内阁制,裴俊、张焕、李勉三人为首席内阁大臣,裴佑、卢杞、崔寓、楚行水、韦谔、崔庆功六人为内阁辅臣,并取消了给事中的审核权,改为秘书郎负责整理文书、召集会议。

  原则上每月将召集一次内阁会议,商议决策军国大事和重大人事变动,若生病或不在长安,可授权他人代为出席。

  这是自庆治元年世家内阁制施行以来,大唐朝政体制最为重大的一次变革,它其实是在制度上确认了朝廷三大势力在权力上的利益分配,从此大唐进入了三权鼎立的时代。张焕在给陇右地胡镛写信,向他通报这次重大的朝廷格局变动,以及陇右的新民团方案。

  “老爷,云小姐来了。”门口传来管家低低的禀报声。

  “让她进来。”

  张焕抓紧时间将最后一行字写完,随着沙沙!的脚步响起,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

  “弟,你找我有事吗?”李翻云微笑着走了进来。

  “大姐请坐。”张焕连忙取出一个软坐垫,笑着递了过去。

  “说吧!什么事?”李翻云没有寒暄,她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么晚弟弟还找自己来,必然是有大事。

  张焕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他沉吟一下便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希望大姐亲自走一趟。”

  他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架上找出了一卷淮北地图,将它摊在桌上,指着八百里长的漕运河道,“大约半个月后,一百万贯钱将经过淮北运河北上中原,接引使是新兵部侍郎李怀,如果我没猜错地话,崔庆功和韦德庆都要下手夺取这票漕船

  张焕详详细细地将任务描述了一番,最后问她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李翻云想了一想便问道:“我只担心崔庆功听从了崔小芙地劝说,如果他放弃夺漕船的念头,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不管谁劝他,他都绝不会放弃。”张焕冷冷一笑道:“他是一头狼,狼永远也改变不了吃肉地本性。”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九十章 漕运之争(中)

  盐铁和漕运,一直是大唐经济的血液和命脉,二者缺一不可,安史之乱后,朝庭实行了“军国大计,仰于江淮”的财政方针,也正是这个缘故,大唐的经济重心也渐渐向东南转移,但东南盐、米粮等租庸财物,主要靠水运调京都等地及供军队之需,针对战乱造成汴河水系湮废河道浅梗,船樯阻溢,斗钱运斗米的困难,在庆治之初的几年,花大力气疏通漕运,由官府雇河师水手,督运盐米之物,也正是由于漕运的顺畅,使得政治稳定、百姓思安,大唐的经济得以逐渐恢复。

  但自从崔家发生分裂后,大唐的漕运就仿佛做了噩梦,汴淮军阀屡屡截断漕运、洗劫漕船,使朝廷财政收入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仅欠宣仁六年的百官俸料就高达五十五万贯之多,到了三月,左藏存钱已不足二十万贯,财政危机已成了威胁朝廷生存的头等大事。

  四月一日的朝会上,决定紧急从江陵调一百万盐税入京。

  唐朝的漕运路线起点实际是余杭县,但由于盐铁监位于广陵,所以从江淮各地汇来的钱粮也是先在广陵集中,再从广陵统一装船北运,沿漕渠入淮,再从淮河入汴水最后在河阴进入黄河,沿黄河走天宝渠运抵长安,威胁便主要出现在淮河至陈留一段上,这里先后经过崔庆功和原来李怀先的地盘。只不过崔先李后,不等李怀先动手。崔庆功便已先入口中。

  一百万贯地盐税,重达六百万斤,须以数千艘漕船才能装载,四月十三日,江淮转运使王亚侯征集了近五千艘漕船,满载百万贯钱和五十万石粮食,从江都分三批依次出发,在两千临淮团练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向北驶去,一时风声鹤唳。沿途有心者纷纷闻风而动。

  黎明,牛乳一般白雾笼罩在黄淮平原上,这里是彭郡符离县境内,漕渠两岸陆续已听到鸡鸣之声,渡口一群早起地百姓正焦急地等待着上船,官道上只偶然有露宿野外的货郎挑着担疲惫地走过,这是一个宁静而寻常的早晨。

  忽然,官道上传来的激烈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队冲破了浓雾,风驰电掣般驰来。从等候渡河的百姓们旁边掠过,卷起一阵狂风,将浓雾一扫而空,百姓们只看见约三、四十匹马冲过,片刻便消融在浓雾之中,向西北方向疾驶而去,路人议论纷纷,猜测着可能要发生的事,但他们谁也猜不到,两天后。将有数千艘漕船从南方驶来。

  过了符离县再往西北约行二百里,便进入谯郡的地界,在年初的襄阳战役中,韦德庆出兵占领了谯郡,但很快在崔庆功回师的大军威胁下,他又放弃谯郡返回陈留,目前驻扎谯郡地大将是崔庆功手下原四大金刚之四--马大维

  ,拥有驻兵两万余人。马大维年纪约五十岁,和崔庆功其他手下大将不同,他是少有的文官出身,生得面白须长,最早是崔庆功的行军司马,在李怀先分裂中,他因保住了崔庆功的大半军粮而被崔庆功封为三宝大将。成为他的掌兵大将之一。现在他的行辕就驻防在谯县。

  一队三十人组成的斥候军终于在黄昏时分驰进了谯郡的城门,直奔位于城北的驻军行辕。此刻,马大维正背着手在大帐中走来走去,在半个月前,他收到了崔庆功的飞鸽传书,命他密切注意漕船动向,一旦漕船进入谯郡,便立刻下手拦截。

  马大维是掌管钱粮出身,他比所有人更清楚这一百万贯对于崔庆功地重要性,东征襄阳虽有收获,但大部分都是肥了领兵的将领和一些参加抢掠的士兵,而崔庆功的军队本身却并没有得到多少钱财,相反,一场战役几乎将这几年积累的钱粮消耗得干干净净,还有韦德庆的趁火打劫,更让崔庆功损失惨重,崔庆功的二十万大军几乎已经到了钱尽粮绝的地步,若再没有补充,即使军队不哗变,但士兵大量逃亡的局面将不可避免。

  就在此时,朝廷的百万贯漕船将至,虽然马大维也清楚劫掠漕船地政治后果很严重,但他和崔庆功一样,仍然是毫不犹豫决定下手,毕竟生存才是第一重要。

  “禀报大将军,斥候有消息来报。”

  帐外传来的消息使马大维精神一振,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快快让他们进来!”马大维慌不迭地下令道。

  片刻,斥候队正快步进帐,他单膝下跪行一礼道:“启禀大将军,属下已经发现漕船的行踪。”

  “它们现在在哪里?”

  “属下们发现使,它们已经离开淮河北上,估计现在已经快接近符离县,漕船原本分三段,入漕渠后改为两队,相隔不到五十里,共有船约五千艘,十分庞大,且有两千名骑兵护卫。”

  “百万贯钱啊!”马大维倒吸一口冷气,五千艘船的编队,他就是想低调行事也办不到,事情真到了临头,他倒有些彷徨了,难道真的要下手夺取这些钱粮吗?

  “你不夺,也会被北面的韦德庆得手。”帐门口忽然传来了严厉的呵斥声,马大维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崔庆功,不知他是几时到来?

  马大维吓得连忙上前一步,跪行一军礼道:“参见王爷!”

  “哼!”崔庆功重重哼了一声,他先从长安回到了汝阳,在得知广陵发船的消息后,又立刻赶到谯郡,刚才进帐见马大维在得知准确消息地情况下,居然还犹豫不决,他心中不禁大为恼火,“亏你还是我的行军司马,现在军中的窘迫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还犹豫什么!”

  马大维心中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道:“属下不敢!属下是在想,广陵那里还有无数钱粮要北运,如果我们劫了,后续的就不会再来

  “你这个蠢货!”崔庆功恼怒之极,“我们不截,韦德庆也要动手,难道你还指望有下次吗?”

  “是!属下知错。”马大维虽然并不认为韦德庆会截船,但在崔庆功的淫威下,他也只得低头认错。

  崔庆功怒气稍敛,想到百万贯钱即将到来,他也忍不住嘿嘿笑道:““好了,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我这次来就是要亲眼看着百万贯钱入我的仓库。”

  走到帐口,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斥候道:“你们可探得押船人是谁?”

  “禀报王爷,漕船在离开淮河入汴水时,有一队人马加入了漕船,气势颇威,但不知是谁?”

  崔庆功点了点头,想必这就是接引使李怀了,听说他并没有去东海郡,直接从彭郡南下去了广陵,应该在队伍中才对,想到这,他又对马大维道:“这次漕运地接引使是新任兵部侍郎李怀,告诉弟兄们小心点,把船劫了就行,不要把事情闹大,更不能伤了李怀,你明白吗?”

  “属下遵命!”

  入夜,崔庆功地大军开始调动,一支约一万人马组成的军队,星夜行军,向谯郡以东地汴水开去。

  四月十八日,就在崔庆功大军调动的当晚,另一支约二万人的军队也同样是披星戴月,沿着汴水急速南下,目标直指满载着钱粮的漕船。

  南方的夜来得快,太阳最后的光线还没有来得及消失,星星就已在深蓝的天际闪亮,周遭的黑影越来越紧地合在一起,把广袤无垠的平原弄得更加狭窄了

  在黑暗的苍穹下,一条大船在星光下悠悠闲闲地向南而行,小船上,身着道士服的李翻云抱膝而坐,她仰望着夜空,白玉一般的脸庞在星光下闪烁一层朦胧的光泽,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星空的向往。

  在她身后站着两名年轻英武的侍卫,看得出都是女扮男装,这是她的两名手下,武艺高强,手中紧紧握住长剑。

  “小姐,你看!”一名侍女手指岸上,只见约百步外,一群一群、连绵不绝的黑影正疾速向南奔行,没有人点火把,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哒哒的马蹄声,以及盔甲撞击刀剑的声音,这是大队士兵在夜行军。李翻云笑了笑,回头问船夫道:“船家,现在我们到哪里了?”

  船夫一边摇船一边笑道:“我们现在还在下邑县境内,不过过了前面一座小桥,我们就进入谯郡了。”

  “多谢船家了。”

  李翻云又回头凝视着岸上的军队,良久,她不由自言自语地说道:“快了,一场狗咬狗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九十一章 漕运之争(下)

  就在李翻云坐在小船上凝视着岸上军队的同时,一名独臂将军骑马立在一座小丘上,也同样注视着李翻云的小船,只可惜夜色欺骗了他的眼睛,他无法看清船上之人,更多的是对小船本身的思考。

  韦德庆是在四天前赶回陈留,和崔庆功一样,在大义和现实的面前,他选择的是后者,他已经控制了近七万士兵,是七万名活生生的青壮男人,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还有军服、军械、营帐以及其他大量的日用开支,甚至还有军饷,他不可能象崔庆功那样,以打战来发饷,他做不到,严格的自律精神使他对军队也严格要求,不准抢掠、不准奸淫、不得强占民宅,可这样一来,他的资金和粮食来源也遭遇到了严峻的考验。

  为了养活军队,他已经被迫做了许多不得已之事,洗劫地方粮仓、强占官府的公廨田、冒充流寇绑架大户子女敲诈钱粮等等,现在,夺取这百万贯的盐税,也同样对他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

  “你如果真要打它的主意,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要记住了,这个黑锅必须要崔庆功来背

  临走时,家主的叮嘱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韦德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以后,他要好好地跟张焕学一学,军户田亩制,他也认为这是激励士气、稳定军心最有效的办法,虽然他恨张焕入骨,但韦德庆同时也极为佩服他,短短六年时间里,他便成了大唐第一大军阀,而且牢牢控制住了自己的基业。和崔庆功、朱之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将军,我们已经进入了谯郡。”一名亲卫忽然指着一座小石桥道。

  韦德庆点了点头,“传令三军,再行五十里路便可扎营休息,加派斥候到前方探讯。”

  他搭手帘向黑沉沉的前方望去,大地一片漆黑,只有汴水微微泛着星光,仿佛一条黑色玉带向南方延伸而去,他的心开始有些激动起来。此刻。漕船应该也到谯郡了。

  天渐渐地亮了。一轮红日放射出万道金光,照耀在黄淮平原那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土地上,在谯郡永成县以南约十里外地汴水内,出现了蔚为壮观的一幕,只见两排漕船队伍并驾而行,黑压压的船队一眼望不见尾,足足有十几里长,每艘船上都满满地载着钱币或粮食,吃水很深,为首是一艘大船。俨如龙头一般,劈波斩浪,在前方引路。

  在汴河西岸,一队队骑兵来回奔驰,传递着前方和后方的消息,虽然也有两千骑兵,但和长达十几里的船队想比。他们就显得微不足道,就仿佛长褂上仅剩的几颗纽扣。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低缓山丘,布满了大片大片浓绿的树林。

  大船之上,新任兵部左侍郎、济阳郡王李怀正背着手凝望前方,绚丽的霞光散在他地身上,在这个充满了生机清晨,他却似乎显得有些疲惫。眼中充满了忧虑。确实,船队已经进入崔庆功地地盘。他几乎一夜未能合眼。

  李怀年纪约五十岁,他是寿王李瑁地长子,有人说他的生母就是赫赫有名的杨贵妃,只不过贵妃入宫,为避嫌而托为妾生,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绯闻已成为往事,他身世的真相也就并不那么重要了。

  李怀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嗣寿王李,六年前,他的儿子李遥险些成为大唐皇帝,却被李俅抢走了这个万年难遇的机会,为此,李怀兄弟与李俅遂结下不解之仇。

  这次,崔小芙任命他为兵部左侍郎,也就是为了缓和他与李俅的矛盾,弥补这个皇族之间最大的裂痕。

  李怀本人也知道这一点,尽管他接受了崔小芙地任命,但并不代表他与李俅就可以把手言欢,不!大唐皇帝之位绝不是一个兵部左侍郎就能弥补的。

  “王爷!”一名骑兵在岸上大声呼唤,“后面没有情况,一切正常!”

  “前方永成县也没有情况,很正常!”另一名骑兵也奔回来喊道。

  李怀挥了挥手道:“知道了,再去探!”

  这时,他的一名随从上前低声道:“王爷,你一夜都没睡,要不进舱歇一会儿吧!”

  李怀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疲惫不堪了,他点点头,“好吧!我就稍微歇息片刻,到永成县叫我。”

  他刚要走进舱门,忽然,他隐隐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轰隆隆地闷响,就像天际擦过的闷雷,可是朝霞满天,哪里有会打雷声?

  他不由停住了脚步,惊讶地向岸上望去,只见岸上的骑兵也纷纷勒住马,惊疑地四处张望。

  “是什么人!”忽然有一名骑兵发现了什么,他大喝一声,但只喊到一半,他的喝声就变成了惨叫声,从马上跌落下来,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地喉咙。

  “不好,有伏兵!”其他骑兵也发现了异常,大叫起来,但已经晚了,树林里箭如急雨,顷刻间便将百名骑兵射得象刺猬一般,战马惨嘶,跌落下汴河。

  李怀吓得魂飞魄散,他看见从树林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士兵,一直向后延绵了一里,仿佛大片蚁群般向漕船扑来,有上万人之多,护卫的骑兵人数太少且又分散各处,根本就无法与之抗衡,这些团练兵逃命要紧,有的调马向回逃跑,有的索性跳下河,泅水逃生。

  就在漕船进退两难之时,崔庆功的伏兵已经杀到了岸边,漕船上满载金钱的诱惑使他们地眼睛都红了,一群群士兵狂呼乱叫,纷纷跳下水爬上了漕船,用刀将油毡劈开,将大把大把地铜钱抛向天空。歇斯底里地狂笑着。

  李怀已经明白这是崔庆功对漕船下手了,他脸色惨白,扶着船舷,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不相信崔庆功连自己也敢杀。

  但事情也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已经被金钱刺激得失去理智地士兵开始有人不顾禁令爬上大船,嗷嗷直叫,他们的思维简单而朴素,简陋的平底船装的是铜钱。那这艘描金画栋的大船装的自然就是金银财宝了。

  李怀的数十名随从一边大声叫骂。一边抽刀劈砍爬上船的乱军。大船左右摇晃,惨叫声不绝于耳,这时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挥着刀远远地向大船周围的士兵叫喊什么?李怀似乎听见是叫这些士兵下船,他地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李怀忽然看见从船头竟然也跳上来两名军官,他们浑身湿漉漉地,各拎一把长刀,眼睛象狼一般地盯着他,闪闪发光。离他不到一丈。

  李怀被他们凶恶地眼光盯得腿直发抖,转身便向舱内跑去,他身边的五六名侍卫一边拔刀冲上去,一边大骂:“你们疯了吗?这是兵部侍郎。”

  “大帅可没有说要饶过谁?”一名军官狂笑一声,纵身扑来,刀光闪过,两名随从已经人头落地。一把冷森森的长刀向李怀后背疾劈而去。

  李怀两腿已经软得无法动弹,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他忽然听见了刀劈砍断骨头的声音,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下身传来,他惨叫一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个时辰后。漕运船队开始从永成县调头西行。沿着一条岔河驶向谯县,河岸上马大维不停地向马车里的李怀赔礼道歉。

  “我家大帅临行前一再叮嘱。不可伤害王爷,我还特地派一队亲兵来喝令他们不得骚扰王爷,请王爷相信我们的诚意

  说到最后,马大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已经觉得自己没有解释的必要了,马车上李怀虚弱地半躺着,脸色蜡黄,眼睛里虚弱得连恨意也没有了,他地两条腿被连膝盖一齐砍掉,多亏随从们抢救及时,他才没有死掉,两名肇事的军官也逃得无影无踪,事后,马大维命数百名队正以上的军官列队让李怀的随从辨认,但被李怀的随从们冷冷地拒绝了。

  “请转告崔庆功,此事他自去向太后解释。”李怀的随从首领说罢,他一挥手,“我们走!”

  一行人护卫着马车,向永成县缓缓而去。

  马大维一直望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他才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回头令道:“加快速度将船驶回谯县。”

  约走了两个时辰,船已经驶出了二十余里,天色渐渐到了下午,马大维见船队已经完全离开了漕渠,他地心终于落下,便下令道:“命弟兄们停下船休息半个时辰。”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身后隐隐传来马蹄轰鸣声,他大吃了一惊,回头向远方眺望,只见数里外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这时,一名士兵从远方疾驰而来,大声禀报道:“大将军,韦德庆,韦德庆的军队追来了。”

  马大维的心猛地一沉,百万贯的钱财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到手。

  宣仁七年四月二十日,装载百万贯盐税和三十万石米的漕船在谯郡永成县南被崔庆功派大将拦截,接引使李怀在混战中身负重伤,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崔庆功刚刚得手,闻风而至的韦德庆亲率两万军参与抢夺漕船,两军一场混战,崔庆功军终因兵力不敌而大败,漕船再次易手,被韦德庆横刀夺走。

  江陵郡,一场突来地大雨阻断了张焕地行程,天已经渐渐热了,雨也从细细春雨变大变猛,偶然也出现了夏天才有的滂沱大雨,偏巧,张焕今天便遇到了。

  这里是荆门驿站,刚才还是略有些闷热下午,此刻已是一片漆黑,墨云已经将整个四野笼罩,雨开始下了,而且越下越大,深深地黑暗笼罩着渺无人烟的田野,一道电光劈过,大地一片耀白,在暴雨中,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牵着马仓惶地逃进了驿站。

  一阵阵猛烈的霹雳,耀眼的电光每时每刻照亮了黑暗的天色,暴雨的声音,狂风的怒号,这些从大自然中解放出来力量肆无忌惮地在屋顶上施威。

  这种天地间的威严却又和房间里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人一种神圣感,房间里灯光柔和、温暖而安静,张焕正悠闲地半躺在软榻上看书,似乎窗外的暴雨和发生在谯郡的漕船争夺一样,和他毫无关系。

  当然,他并不在意百万贯钱最终是归了崔庆功还是韦德庆,不管是归了谁,最后裴俊一定会来找他,甚至是求他,事实证明,漕运只能走襄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将得到一支生力军,济阳郡王李怀和嗣寿王李,崔小芙不是想以兵部左侍郎来夺他的权吗?可设立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张焕会心甘情愿将兵部拱手送出吗?不!她崔小芙想得太简单了,朔方节度使是换不来兵部的。张焕淡淡一笑,啪!地将书一合,“是谁在外面!”

  “都督,是你的故人。”亲兵的声音有些怪,象是忍着笑回答。

  “故人?”张焕有些诧异,他起身走到门口,只见李定方神情古怪地向旁边一闪,只见门口站着一人,神情颇为忸怩。

  “是你!”张焕失声道。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九十二章 驿站小事

  “是我又怎么样?要不是下这场该死的雨,我才不会进来呢!””平平有些忿忿不平,她将手中包裹往张焕手里一塞,“这是你娘子带给你的药,听说你受了伤,托我一路追来。”

  她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你真受伤了吗?”

  旁边的亲兵们都知趣地退了下去,张焕笑得有些尴尬,“嗯!其实也没什么?”

  两人都没有话说,气氛有些微妙起来,多年前,平平在张焕面前可以说是为所欲为,也毫不掩饰内心的情感,但随着年龄渐长,她的心态也开始有了转变,不再象从前那般任意流露真情,尤其是目睹父兄的阵亡,失去亲人的痛让她陡然间成熟了,她的脸忽然间有些红了。

  “你快进来!”

  张焕见平平头发上挂着水珠,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连忙闪身让她进来,他又从行李包中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放在小桌上,“把衣服换了,要不会着凉的。”

  他走出房间,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外面的雨下得依然很大,雪亮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接连而来是一阵阵闷雷,张焕象一纸剪影般站在窗前,注视着黑沉沉的雨夜,等待平平换好衣服,他当然知道妻子让裴莹来送药的用意,从小他便视平平为妹,从没有娶她为妻的念头,在他内心深处,在一个个黑暗而孤独的夜里。他一直渴望身边能有一个象母亲那样美丽温柔地女子,无论崔宁还是裴莹,她们都弥补了这一点,甚至在京娘的身上,他也捕捉到了一种母性的诱惑,至少在他三十岁以前,他都在弥补着自己童年的不幸。

  三十岁以后,尤其是随着女儿的出生,父性在他心中逐渐散发。在一场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他开始感到了一种身心的疲惫,一种渴望得到平静、渴望纯朴,渴望着能回到少年时那种无忧无虑生活的念头开始出萌生,在妻子一次一次的提醒中,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平平。

  应该说他对平平始终怀着一种深深地歉疚感,不仅师傅和知愚为己而死。更重要的是平平始终守身不嫁,她的心自始至终都在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张十八的身上,以至于在一次又一次父母的相亲逼迫中,她总是以出游来逃避,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对一个没有父兄依靠、没有后台背景的孤身女子。这意味着什么?

  爱情虽然不能施舍,但亲情却是一种责任,他是平平地兄长,更是她的亲人,他有这个责任去照顾她的一生,可一年又一年,他始终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份责任,时间就在平平从不烦扰他的平静中悄悄溜走,可现在,当他终于决定担起这份责任时。他又彷徨了,平平,她会不会将自己的责任视为是一种施舍?在她心中,现在地兵部尚书张都督还能替代从前那个和她在雨天里打架地张十八吗?

  或许,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份所谓的责任,这才是张焕不敢去解开的答案,就仿佛夏天的骄阳无法理解寒冬的雪花一样。他已经不知道平平的心。

  “我好了!”门拉开了。一片亮光投射出来,换好衣服的平平出现在他面前。衣服显得很宽松,张焕忽然笑了,小时候平平就是喜欢穿上他的衣服、扮作假小子在太原城中乱逛,一种熟悉的感觉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吃饭了没有?”张焕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此一举,他自嘲地笑了笑,几名亲兵端着饭菜快步走进房间。

  “来,咱们一起吃吧!”张焕语气很轻松,尽量使房间的气氛缓和下来。

  “你真地受伤了?”平平疑惑地打量他,她出身药房,对药味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如果张焕受伤,为何他身上没有一丝半点药的味道。

  “你别问了,有些伤不是你能知道的。”张焕随口应付,可忽然见平平的脸莫名的红了,他才惊觉自己话中的语病。

  “我是肚子疼,你想到哪里去了。”张焕笑着拿起筷子,随手要敲她头一下,这也是他们从前地习惯动作,平平一般会伸过头挨一下,然后跑去向父亲告状,她之所以笨就是张十八总是用筷子敲她地头。

  但今天筷子却敲不下去,平平有些紧张地躲开了,“你、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们吃饭吧!”张焕端过饭,大口大口地扒着,他心中充满了失落,曾经不经意地丢弃了一片记载着往事的树叶,当他再拾起时,树叶上早已布满了岁月地痕迹。

  平平默默地吃饭,她没有说什么,对她而言,眼前的男子熟悉而又陌生,她是一个执着的女孩,一直生活在自己编制的梦中,过去的张十八代表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感情世界,那里有他们全家快乐的每一天,有她每一天给张十八送早饭时的期待,有父亲对她顽皮的训斥,有母亲唠叨和埋怨,那些日子平平淡淡,却又是她最珍贵、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不久前,母亲告诉了她,张焕将要娶她,她没有欣喜若狂的快乐,反而是一种难言的失落,就像张焕照顾她是一种责任,她嫁给张焕也是一种义务,她无法拒绝,否则她父亲的泉下之灵也无法瞑目,可是在现在的张焕身上,她还能找得到从前张十八的影子吗?

  “十八郎,我三叔结婚了。”平平好容易才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二流子林三叔居然结婚了,张焕也有了十分的兴趣,“新娘是谁?居然能让我们林三叔也缴械投降了。”

  “是一个寡妇,前年丈夫死了,就是我们林芝堂隔壁棺材铺阎掌柜的女儿。”平平忍不住笑道:“就是小时候总是跑到爹爹那里告你状的阎棺棺。”

  “是她!”张焕努力回忆着阎模样,他脑海里出现一个蚕茧一样的女子,也笑了起来,“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但愿三叔早得贵子。”

  这时,亲兵端了一馒头进来,张焕取过一只掰开,夹了一片肉进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笑道:“其实我还是喜欢吃你煎的鸡蛋,焦黄一点,再撒一层盐。”

  话说到这,张焕的动作有些缓慢下来,只见平平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食盒,打开,里面还有一个小食盒,再打开,五、六只炸得焦黄的鸡蛋正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她将盒子往张焕面前一推,“你不要瞎想,这是我昨天晚上给自己炸的,多下来几个。”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一阵清醒的晨风将张焕从梦中吹醒,他慢慢睁开眼,只见平平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站在窗前给他开窗通风,她口中哼着曲,又用一块毛巾擦拭着窗外渗进的雨水,显得轻松而快乐,张焕索性侧枕着头注视她的后背,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观察她。

  平平的相貌虽然很平常,但她的身材却非常好,这和她常年的运动有关,她的腿纤细而修长,臀线饱满且优美,浑身洋溢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

  阿嚏!一阵凉风吹过,张焕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平平扭过头,见他醒来,连忙将窗关上,埋怨自己道:“看我这记性,竟忘了这里还躺着一个人。”

  张焕气结,“那你以为这里是什么,一段木头,还是一块石头。”

  “不管是什么,总之不会是十八郎。”平平有些狡黠地笑道:“我认为十八郎现在应该已经在河里游了五六圈,怎么还会躺在被窝里呢?”

  张焕只觉脸上有些发烫,他已经两年没有凌晨游水了,每天都是要裴莹将他叫起来吃早饭,“我堕落了!”他爬了起来,自嘲地笑道:“明天,明天一定我起床游水。”

  “游完水再冲一个冷水澡,你放心,我再不会冒然闯进来了。”

  平平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跑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我去给你拿早饭。”

  她显然已经忘记了昨晚的尴尬,张焕穿上外衣,心情也轻快起来,和平平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心情愉快、轻松。

  很快,平平就从外面端进一只盘子,两个馒头、一碗浓浓稀饭,还有两个炸得金黄的鸡蛋,张焕咬了一口,喷香四溢,他忍不住赞道:“我们平平煎鸡蛋的手艺已经如火纯青了,大唐无人可敌,我可以一口气连吃十八个。”

  平平低下了头,脸上慢慢泛起了一抹桃红,显得娇艳无比。

卷七 入朝 第二百九十三章 巴陵遇刺

  大江之上,波光浩渺,四月的夕阳已经西下,大小船只洒满一片金辉,长江波平浪静,平时漩涡翻滚的激流已经无影无踪,整个江面在温暖的夕照下,仿佛凝结了一般,一丝涟漪也没有。

  “我要跳了!”

  张焕站在高高的桅杆上,他浑身湿漉漉的,**着上身,结实的肌肉在夕阳照射下熠熠闪光,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下水了,畅游长江是他从小的愿望,没想到一直到今天才能实现。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纵身从桅杆上跃下,矫健的身躯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象一根针,直直地插入了大江之中。

  大船上一片惊呼,所有的亲兵,还有平平都一齐冲到船舷向下探望,他们谁也无法阻止都督的游兴,只能乞求他平安无事。

  一股强劲的阻力向张焕迎头扑来,他眼前一片白亮亮的水花,一条鱼在他眼前一晃,细长的鱼尾扫到了他的脸庞,鱼身摆动、惊惶的逃走了。

  张焕已经浑身放松了,他用每一寸肌肤体会着长江的水感,和小河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边无尽的水世界,他感觉到了一种博大而浩渺的胸怀,他就仿佛是一粒泥沙,在这个无尽的水世界里渺小而卑微,他又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溶于江水,一种多年未有的感觉重新在他心中升起。这是一种能让他勇气充沛地感觉,随着他身体慢慢上浮,他竟觉得自己象重生了一般。

  哗!矫健的身体冲出水面,引来大船上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他张开双臂,强劲的臂膀有力地击向水面,激起大片水花,与大船并驾而行,金色的夕阳照在他黝黑的脊背上。远远望去,就仿佛一条长江里的白鳍豚,向大江深处奋力游去。

  大船从荆州出发,在号称九曲回肠的荆江一段航行。过公安县、石首县、监利县,这天中午终于抵达了巴陵郡。

  “十八郎,你看!岸上有好多人。”平平激动得叫了起来,走了几天水路,两岸地景色早已经看腻了,忽然看见了岸上有大群人,平平竟有种入世的感觉。

  不仅是她,所有的亲兵都笑逐颜开,终于可以上岸了。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船来船往的大江上。有一条小客船也悄悄地放慢了速度。从大船身边驶过,继续向前方驶去,客船地窗缝里,一双冷峻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大船慢慢靠岸,

  “继续向前走,一个时辰后再调头回来靠岸。”

  下令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目清秀而白皙,他的名字叫做陶赤,当然,三个月前他并不叫陶赤。而是叫朱滔,也就是朱之弟,自从朱死后,朝廷立刻剥夺了朱氏兄弟一切职务和爵位,将他们定性为叛逆,并派兵抓捕朱滔,但他事先早有准备。不等朝廷的定论下来。他便迅速地在长安消失了。

  陶赤站直了身子,他取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给自己戴上。赫然就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船夫,易容术古之就有,只不过它并没有传说中那样神乎其神,大多时候是直接在脸上化妆,象他这样戴着人皮面具,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破绽,而且也不能持久。

  他低头在镜子上仔细地端详一下,不满意地摇了摇头,随手又将它撕下下来,冷冷地令道:“三郎!”

  “属下在!”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大步进走船舱,拱手一抱拳,“请主公吩咐。”

  “这次任务,我交给你一人完成,你可能办到?”

  “请主公放心,属下的飞刀百发百中,从不虚发。”

  陶赤点了点头,“那好,我就等你地好消息。”

  张焕地三艘大船皆慢慢地靠岸了,码头上事先已经得到消息的蔺九寒,早已率领千余士兵等待多时了,这是都督第一次来江南道视察,也是他们三万驻军的盛事。

  码头上还站着巴陵郡刺史刘源和一些地方官吏,在他们看来,这可是内阁首席大臣、兵部尚书来视察巴陵郡,这可是刘源来此地当官几年来所迎接的最高级别官员,若能攀上他为后台,自己的前途就有望了。

  大船终于靠岸上,巴陵县县令大喊一声,“奏乐!”

  震天的锣鼓声骤然响起,一队队民夫挥舞着彩旗,两队从长沙请来的舞狮队开始舞动,飞腾跳跃、精神百倍,百姓们从四面八方向码头汇拢而来瞻仰京中大官,码头周围已经人山人海,这已是好多年未有过的热闹场景了。

  张焕低头从船舱里走出,在亲兵的前后簇拥下笑呵呵走上了岸,蔺九寒大步走上前,半跪向张焕行了一军礼,“末将参见都督!”

  “你这小子,居然把我的丫鬟拐走了。”张焕亲热地给他肩窝一拳,蔺九寒地心中一阵暖意,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小秋还给我生了个儿子。”

  “好!好!”张焕将他扶起,连说了两声好,他又回头对亲兵们笑道:“老蔺得了儿子,大家说要不要他好好请我们一顿?”

  众亲兵齐声大喊,蔺九寒连忙向旧部们拱手,“各位弟兄,莫说一顿,只要大家住得久,我老蔺天天请客都行。”

  这时,巴陵郡刺史也急忙上前,他向张焕深施一礼,“卑职巴陵郡刺史刘源参见张尚书。”

  张焕听他口音竟是纯正地京腔。不由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面熟,“刘刺史,我们是否见过?”

  “尚书确实见过卑职,卑职的岳父便是长孙南方,去年在岳父的寿宴上,卑职还向尚书敬过酒!”

  “我想起来了,你是五女婿。”张焕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竟然能在他乡遇见故人。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有了这层关系,刘源也能谈笑自如了,他连忙拉过长史和司马,向张焕一一介绍。众人在码头上寒暄几句,刘源便对张焕道:“现在已经是中午,卑职在县里摆了两桌便饭,为尚书接风,请务必给卑职一个面子,再随蔺将军去长沙。”

  张焕沉吟一下,便欣然道:“也好!蔺将军初来巴陵,得到了地方上的大力帮助,我还要谢谢大家。”

  众官员大喜,连忙去呼唤轿子。这时。平平悄声对张焕道:“你去吃饭,我想去逛逛街,买些土特产,可以吗?”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他又叫来两名亲兵,让他们陪平平去逛街,几个人便趁官员请张焕上轿之际,悄悄地溜走了。

  此刻的巴陵县城,几乎已是倾城而出了,大街上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数万百姓指手画脚、议论风声,竟比那上元节观灯还要热闹几分。

  随着一阵阵敲锣开道声传来,城门口地百姓汹涌起来,个个拼命向前拥挤,伸长脖子张望,许多人都爬上树,就仿佛京中来地大官是三头六臂地妖怪一般。

  “闪开!闪开!”一百多衙役在前面开道。用力将不断涌上地百姓推回去。紧接着是两队骑兵,左右各一。形成了两堵骑兵墙,他们一边走一边巡视着两边的情况,不时喝令树上和房顶上的人下来。

  在骑兵队地后面便是张焕的官轿了,数百名亲兵手执巨盾,将官轿团团围住,遮挡得密不透风,就仿佛一座巨大的盾山在缓缓移动。

  元载的教训不远,没有人敢丝毫大意,众百姓见不到京中大官的真身,纷纷鸹噪起来,就在街角的一棵大树之后,一名男子冷冷地注视张焕的亲兵队,半晌,他看不到任何机会,一闪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巴陵县是个大县,有百姓八千余户,但和北方宽敞方整的城市布局想比,这里便显得零乱了很多,街道狭小,房屋密集,尤其是几个月前襄阳之乱中逃来大量的难民,有的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就更给原本已经拥挤不堪地县城又增添了几分杂乱和躁动。

  在县城地中央,一条君山大街横穿了东西,大街两边店铺密集、商业繁盛,刘源准备请客的地方便位于大街的中段,是整个巴陵郡最有名的酒楼,洞庭酒楼。

  随着京中大官进了酒楼,沿途聚集的百姓见已无热闹可看,便纷纷各自回家,大街上渐渐恢复了常态,就在这时,约千名民众从东面而来,吵吵嚷嚷向洞庭酒楼走去。

  一直到进了酒楼,众亲兵才放松戒备,张焕从轿子里出来,苦笑一声道:“连吃一顿饭也要这样辛苦么?”

  刘源连忙上前道歉,“这里常年安宁,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若有热闹之事,百姓们一般都是倾城而出。”

  旁边的县令也笑着补充道:“今天的情形还算不错了,五年前襄阳王阁老来巴陵郡视察时,根本连城都进不了。”

  “原来我还能进城吃饭,已经是万幸了。”张焕笑着连连摇头,“走吧!吃罢饭,早点赶路。”

  他刚要上楼,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鼓噪声,“我们要见张尚书!”

  声音十分清晰,张焕不由停住了脚步,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待卑职去看看。”刘源惶惶地跑了出去,他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劝人散去。

  “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土地叫喊声更加激烈,竟有不少是女人和孩子的声音。

  半晌,刘源无可奈何地进来道:“回禀尚书,外面有千余名襄阳的难民,好像是他们的土地没有了,听说尚书在此,便要来讨个说法。”

  “还有这种事,看看去。”张焕拔腿便向门外走去,亲兵都尉李定方拦之不及,连忙命令手下去控制局面,他则紧紧跟在张焕背后,走出了大门。

  大门外,一千余人正聚集在一起,几乎有一半都是妇孺老人,见有大群人出来了,众人纷纷后退,不敢靠得太前。

  张焕站在台阶上,他扫了一眼众人,他们眼中都充满了焦虑之色,便高声道:“我就是兵部尚书,各位乡亲有什么冤屈要找本官述说?”

  这时,一名年长地老人上前施礼道:“禀告尚书大人,我等都是襄阳百姓,蒙大人的救助逃难至此,现在兵灾已平,我等便打算回乡,可听人说军队已将我们的土地当做无主之地收走了,我们特恳请大人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怎么可能?难道你们没有地契吗?”

  “回禀大人,地契是有的,但军队在清理无主之地时是成片成片的划界,我们的土地也在其中,说是要给予补偿,或者另外安置,可是到今天也没有一个说法,大人,我们的房屋已经大多被烧毁,若连土地也没有了,我们将如何回乡?求尚书大人给我们做主啊!”“求尚书大人给我们做主!”酒楼门前顿时黑压压跪倒一大片,张焕地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李双鱼是怎么做事地?竟如此简单粗暴,自己好不容易创下的名声就要被他毁了。

  想到这,他朗声道:“各位乡亲,此事我并不知道,不过请大家放心,我立刻派人和核查此事,只要各位有地契,就算地契遗失或者被战火烧毁了,只要有人证明,土地都会如数奉还给大家,绝不会侵占,十天之内,一定会解决此事。”

  “谢尚书大人!”众人感激地磕了个头,纷纷站了起来要散去,可就在这时,离里张焕几丈外地人群里有一个男子忽然挤了出来,他目露凶光,手一挥,一道蓝色的利芒向张焕咽喉射来,迅疾无比,转瞬即到,周围的亲兵惊得连叫喊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张焕正在安抚老者,他一扭头,利芒便已到了眼前,躲,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柄长剑从斜里刷地刺出,快如闪电,当!地一声脆响,剑身挡了利芒一下,利芒弹起,紧贴着张焕的头皮飞掠而过,钉在门柱之上,紧接着一道黑影猛地将张焕扑到在地,第二道利芒却从另一个方向射来,从刚才张焕所站之地,径直射进了大门。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瞬间完成,时间就仿佛定格了一般。

卷八 安西 第二百九十四章 风起星星峡

  现场顿时一片大乱,不等下令,近百名亲兵疯狂地冲上,将都督团团围住,李定方心都要吓得停止跳动,他瞬间便反应过来,连声大吼,“保护都督,控制现场!”喊罢,他抽出刀、恶狠狠地向发飞刀之人扑去,冲至近前,几个按倒他的士兵已经站了起来,一支淬毒的短箭早已射穿他的后颈,他死了。

  平平已经扶着张焕站了起来,刚才张焕的头的台阶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百名亲兵已不给问话的机会,几乎是将他抬进了酒楼,平平则闪到一边,有些心疼地拾起刚刚买的几色糕点,早已被乱脚踩扁。

  “平平姑娘,这次多谢你了。”李定方心有余悸地向平平施礼道谢,这次刺杀,显然手法是和杀元载的一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毒箭是从对面楼上射来,两支箭同时射出,应该是两个人,一人补射张焕、一人杀人灭口,而且这两个人肯定还在城内。

  平平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她想起一事,又问道:“那个方无情呢?他怎么不在你们都督身边?”

  “他随李小姐办事去了,本来约好在长沙碰头,没想到在巴陵郡便遇到了刺杀。”说到这,李定方若有所思,他偷偷瞥了一眼平平,语重心长道:“看来都督身边没有一个武艺高强之人,确实是不行啊!”

  平平却懒得理会他的深意,她指了指地上的糕点没好气道:“这都是你的手下干的,该不该赔我?”

  “该!该!该!”李定方一迭声答应,他忙叫了几个亲兵,命他们去买一车回来。这时,一名士兵从酒楼走出,对李定方道:“将军,都督叫你进去呢!”他又向平平施了一礼,“平平姑娘。都督也请你进去。”

  房间内,张焕正仔细地查看着那把飞刀,刀长三寸、柳叶形,通身淬了毒。散发着诡异的蓝光,但无论从任何地方察看,都找不到制造者的标记,只能说这是自己打制,而那根毒箭却是标准的军弩,在军器监里,这样的弩箭少说也有百万支,而且打制人及批号也已经刮去,无法寻找到线索。

  事实上张焕也并不是很关心杀他者是谁。想杀他地人多了,他哪能一一查去,只要没有明显的线索,此事也就罢了,正想着。李定方走进房间。躬身施一礼道:“请都督吩咐?”

  “我来问你,射飞刀那男子可查到什么线索?”

  李定方摇了摇头,“没有,他身上除了这一把飞刀。便再无他物,连衣服式样也是最寻常的行脚人打扮。”

  张焕背着手想了想便道:“此事就此作罢,城内也无须搜查了,命弟兄们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南行。”

  李定方答应一声,转身便要走。张焕又叫住了他。“还有襄阳土地一事,派人去告之李双鱼。该清的清、该退地退,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遵命!”李定方行一礼,快步去了。

  处理完刺客一事,张焕便对站在一旁的平平赞道:“我今天才发现平平其实很聪明,反应迅捷,在场的几百个男人没有一人能及。”

  平平难得被张焕夸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其实那个人我早就看见了,别人都拖家带口、拎着大包小包,个个情绪激动,唯独他却异常冷静,为了挤到前面,还推翻了几个妇孺,我当时就怀疑他是不是想闹事,就拔剑守在你身边,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刺客。”

  “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我还要去长沙一趟,你能不能先回陇右,就不要跟我同去了。”

  这次回陇右,他可能就会迎娶平平,裴莹让她来的用意也很明显地暗示了这一点,但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回去再娶她,恐怕会影响她的名声,张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她先回去的好,不料,他刚提出此事,平平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向门口走去。见她背影落寞,张焕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自己以有心算无心,对她是很不公平,“平平!”就在她要出房门的瞬间,张焕忽然叫住了她。

  平平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下头,用手背偷偷擦了一下眼睛,“你还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张焕地心中愈加歉疚,他连忙走上前,把她肩膀扳过来,此刻的平平已经是泪流满面,“对不起!我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要不你就留下来,咱们一起回去。”

  平平终于失声哭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张焕,多少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化作倾盆泪水,汹涌而出,而这一刻,张焕的眼睛也有些红了,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红衣给自己送饭地女孩,想起自己地落魄和孤独,只有她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给自己带来无数的欢笑和安慰,她或许并不聪明,甚至有些笨手笨脚,但她的心是纯洁地,她的爱不需要任何回报,她之所以回忆过去的张十八,那是因为过去的自己没有权力、没有金钱,只有对她的一份爱护,就是这一份爱护,她情愿用一生来回忆它的点点滴滴,而无怨无悔,这是一个没有被权势和世俗污染地女子,自己又哪里配得上她?

  张焕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他觉得自己欠她实在太多太多。“我带你一起回家、回家。”

  一个时辰后,张焕在数千军士地严密护卫下,离开了巴陵郡继续向长沙而去。

  此时已是暮春,天开始热了,也是一年中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树木繁盛、牧草肥美,就在张焕南下长沙地同一时刻,回纥又一次发生了王位更替

  毗伽可汗病逝,其长子忠贞可汗即位。他继承了其父西进的决心,为安抚唐廷,忠贞可汗遂杀逃入回纥的唐将李正己,遣使送其人头归唐。并送良马三万匹向大唐谢罪,在安抚东方后,忠贞可汗派大将颉干迦斯率十万大军分兵两路,一路越过金山进攻葛逻禄人,另一路下北庭南击白服突厥人和沙陀人,与此同时,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和大食人达成了和解,得以从吐火罗脱身,为支援葛逻禄人和白服突厥人。他亲自率六万大军北上安西,休整了近半年的安西争夺战再一次拉开了序幕

  信鸽在天空疾飞,八百里加急信使在河西走廊上奔驰,激起滚滚黄尘,无数关于安西的情报向东方送去。四月底。张焕临时改变了访问长沙的计划,紧急返回陇右。

  瀚海无边、戈壁漫漫,荒凉地旷野一望无际,夜幕低垂。远方是黑黝黝的折罗漫山脉,凄黯的大地上,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叫不破地寂静外,便一无所有。

  这里是敦煌郡北与晋昌郡的交界处,离星星峡约五十余里,一支六千人的唐军骑兵如黑色水银一般向北疾驶。黑咕隆咚的世界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远方,一处湖泊已隐隐可见。

  率领这支军队的主将正是张焕在河西的主将王思雨。两天前,星星峡的守军发来快报,有大量的沙陀人逃难涌入河西,王思雨立刻意识到,这是北庭境内的沙陀人出事了,现在是沙陀人逃难,但如果掉以轻心,下一步败退而来地就将是沙陀军,他连夜点军,向星星峡奔援而去。

  大军疾驰,瞬间便抵达了湖边,湖边有大片的胡**,绿草茵茵,王思雨一抬手,沉声令道:“原地休息半个时辰。”

  令如山倒,六千骑兵纷纷下马,各自牵马到湖边饮水,湖边上立刻热闹起来,王思雨心事重重,他快步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摊开了北庭的地图。

  自去年爆发回纥与吐蕃的拉锯战后,由于葛逻禄人和白服突厥人地反戈北庭,使得回纥在去年十二月退回漠北,聚居在沙陀州一直依附回纥地数万沙陀人也随之投降了葛逻禄人,现在大量沙陀人的涌入,只能说明北庭发生的异动。

  从地图上看,沙陀州位于原来的庭州以北,和星星峡之间还隔着伊吾郡(今天哈密一带),如果沙陀人步行数百里来逃难,那就说明北庭之乱至少也是十天前地事情了。

  “将军,程长史来了。”只见黑暗中,长史程铎在十几名随从的陪伴下笑着走了过来,“王将军,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星星峡。”

  程铎是酒泉、晋昌、敦煌三郡的最高文官,全权负责处置三地的政务,他刚从酒泉过来,要去星星峡处理沙陀难民事件,正好遇到了王思雨。

  王思雨连忙站起来,向程铎拱手道:“看来咱们都是为了同一事情。”

  程铎走到近前,借着火把微弱的红光,他瞥了一眼地图,眉头一皱道:“王将军,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来!坐下谈。”王思雨将他拉坐在大石上,他也有些忧心忡忡,“不瞒你说,我感觉到这次回纥人来者不善,极可能不会再遵守去年和我们达成地协议。”

  “你是说毗伽可汗病逝一事?”

  王思雨凝望着映着一片白光地湖泊,微微点了点头道:“是的,回纥向来就有后任可汗不认前任可汗承诺地传统,再者,当初都督并没有与他们签订什么书面协议,彼此只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合作,现在我担心他们会以追击沙陀人为借口,从而进犯河西。”

  程铎也沉默了,他承认王思雨说得对,李正己叛乱时,回纥人进攻朔方或许就已暗示他们的合作结束了,从前的合作是为了共击吐蕃,而现在当吐蕃不成为威胁时,回纥会不会进攻河西呢?

  “不行,我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要立刻禀报都督!”

  王思雨站了起来,他毅然对程铎道:“我们不能坐等他们来进攻。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进入战争状态,等都督来了再决定,可能就晚了。”

  天蒙蒙亮时,王思雨的大军终于抵达了星星峡。星星峡位于河西走廊的最西端,这里是安西与河西的咽喉,战略价值不可估量,它名字中虽然带个峡字,实际上它是一条宽约三里、长十余里的狭窄通道,两边都是崇山峻岭,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后来的红军西路军便是在这里全军覆没。

  唐军在这里驻扎着两个营共四千军队,牢牢扼守住了此地。在星星峡的旁边有一片湖泊,一座小镇临湖而建,叫胡柳镇,二百余户人家,大多是原来河西军地家属。汉人约占了一半。平时以放牧为生,不过自从唐军占领星星峡、并驻防了重兵后,一百多名从各地赶来做生意的妓女也落脚此地,使得原本清新纯朴的小镇里充满了廉价而又刺鼻的脂粉味。但此刻地胡柳镇已经人满为患。近万名从北庭逃来的沙陀人都挤住在小镇周围,到处都是帐篷,臭气熏天,小镇居民特地做了一道长长的木栅栏,将沙陀人与小镇隔开。

  湖畔周围随处都可见骆驼、牛羊在吃草饮水,沙陀人都被缴了械。被一千士兵看守着。不准他们随意离开。

  当王思雨的大军穿过小镇时,无数沙陀人都从帐篷里跑出来远远观看。尤其是一群群的孩子,在唐军骑兵的两边奔跑。

  “好了,王将军,我们就在此分手。”程铎向王思雨拱拱手,他的任务是来接受这些沙陀人,将他们分别安置在几个县内,以防止他们聚众闹事。

  “长史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王思雨留下五百骑兵协助程铎,他本人则率领大队人马向星星峡驰去。

  唐军在去年占领星星峡后,又重新依山建造了两座城堡,连着原来的堡垒,一共就有了三座城堡,四千唐军就分别驻扎在其中,彼此相隔四、五里,分别扼守星星峡的东、中、西三段,互相呼应,使得整个峡口地防御滴水不漏。

  驻防最东面城堡的都尉将军叫做丁啸远,三十余岁,他原本是被回纥掳去的汉人奴隶,张焕当年击破翰耳朵八里后,他获得了自由,便参加了唐军,一直追随张焕至今,他的妻子和孩子现在都在陇西郡,听说王思雨到了,丁啸远老远出了城堡前来迎接。

  “除了这些沙陀人难民,最近可有军队败退下来?”这是王思雨最关心的问题,败军地征兆也就意味着回纥军向这边挺进了。

  “回禀将军,现在还没有,我们已经派出五队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王思雨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不过也要防止败兵以难民地方式的出现,我的意思是说,任何难民都要严格盘查,尤其是年轻青壮。”

  “末将遵命!”

  两人一边说,一边上了山道,快步向城堡走去,此刻天色已经大亮,但阴云密布,没有太阳,虽然现在已经快五月中旬,但山道上风力却很强劲,依然是寒意阵阵。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天气让人难过,已经初夏了,可一早一晚还冻得人要穿上冬衣御寒,到了中午又热得要死,光着膀子还流汗不止,真他娘的怪异!”丁啸远显然是不适应这里地气候,他忿忿地恨道。

  王思雨却不想听他抱怨,他又问道:“你们三个城堡间靠什么联系。”

  “烧干牛粪,一堆烟表示平安无事,每天早、中、晚各烧一次,夜间则用骑兵联系,将军请看,现在就是。”

  王思雨打手帘远远望去,果然看见一条黑烟柱在远方城堡上冲天而起,可没多高便被风吹散了,丁啸远继续介绍道:“两道黑烟则表示有异常,提醒我们要开始戒备,几个月前吐蕃使者去陇右,点过一次两道黑烟,问题还算不大,但如果是三道黑烟,且有钟声敲响,那就意味着有军队来袭,不过至今还没有遇到过。”

  丁啸远话音刚落,却猛地发现远方的烟柱竟忽然变成了三条,且隐隐有急促的钟声传来,丁啸远脸色大变,他只愣了一下,立刻跳起来大吼,“快!快敲钟,命令弟兄们集合。”

  当!当!当!刺耳的钟声在城堡上空回荡,开始有一队队士兵执弩冲上城头,严阵以待,王思雨也顾不得再进城堡,他沿着原路跑回,大声喝令道:“所有人立刻上马!立刻上马!”

  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五千余骑兵片刻便整队完毕,他们催动战马,仿佛一条黑色的洪流,向星星峡的深处疾驰而去。

卷八 安西 第二百九十五章 回纥西至

  城堡的西面是劲风肆虐的旷野,星星峡在这里豁然开朗,在西天云下,便是大唐曾经拥有的、无边无际的北庭和安西,甚至葱岭以西那片更加广阔无垠的土地。

  在一片阴云密布的天穹下,只见约三里外出现了一群群队伍不整的骑兵,他们没有统一的盔甲,所拿的兵器也是杂乱无章,马色斑驳,在进与退之间犹豫,惶惶如丧家之犬。

  “将军,那就是沙陀人骑兵。”一名果毅都尉对王思雨道。

  沙陀人从前是大唐的附庸,世代聚居庭州以北的沙陀州,以沙陀王任都督,在安史之乱后,大唐放手了对西域的控制,吐蕃人进军安西,回纥人进军北庭,沙陀人六千帐也由此沦为回纥人附庸,深受其统治之苦,就在去年底,吐蕃在军事上虽然处于弱势,在政治上却获得了成功,利用回纥西进的国策,一举拉拢了葛逻禄人、白服突厥人和沙陀人,使得战场形势逆转,回纥被迫退出了北庭,按照几方事先的谈判,北庭被三家所瓜分,沙陀人则占据了土地肥沃了伊吾郡。

  只可惜好景不长,这次回纥大将颉干迦斯率十万大军出征,十天前,在沙陀州一举击溃了两万沙陀人骑兵,沙陀王阵亡,大量沙陀人被俘为奴,也有部分已迁到伊吾郡的人脱逃东迁,也就出现了一万多沙陀人逃入星星峡的情形,而眼前这支三千人左右的骑兵便是沙陀骑兵的残余部队。

  城堡之上,两千余唐军已经严阵以待,还有刚刚赶来的五千余骑兵,也部署在城堡一侧。随时待命出击。

  王思雨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他仍然在不露声色地观察,从气势上来,这支骑兵已是强弩之末。构不成对唐军的威胁,但王思雨想知道,在这些沙陀骑兵的后面是什么?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一名性急的偏将问道。

  王思雨一摆手,“等!”

  片刻,一名沙陀骑兵离开大队向城堡方向驰来,他一边奔驰,一边扔掉了刀剑、摘下了盾牌。最后他身无长物地来到城堡前,用一口流利地汉话道:“城头上尊敬的汉人大哥,我家将军特命我来说清情况。”

  王思雨点了点头,“放他进来!”

  城堡之门大开,沙陀使君进了城,被带到王思雨面前,他深深地行了一礼,他用那比百灵鸟还要动听的话语对年轻的唐军主将道:“沙陀人从来都是大唐的兄弟,我们为了生存,不得已投靠了回纥。就在我们想落叶归根的时候,回纥人杀来了,敌人杀了我们的父母、淫辱我们的姐妹,夺走我们地牛羊,烧毁我们的帐篷。我们就像一只受伤的大雁,家破人亡、即将死去,请将军敞开你慈悲的胸怀,接纳你无家可归的兄弟吧!”

  “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王思雨的疑惑之心远远超过了慈悲心,“你们在哪里和回纥人交战?又在哪里摆脱了回纥人的追击?”

  “回禀将军的疑问,我们八千骑兵在折罗漫山以北遇到了回纥人的大军,他们有三万人,我们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还是被打败了。我们一路败退,最后到伊吾县他们才停止追赶。”

  伊吾县离星星峡约三百里,一马平川,王思雨想了一想便笑道“你很会说话,我已经被你打动了,你们进入河西可以

  他见使者欣喜若狂,又摆摆手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是有条件地。第一、你们要放下武器、离开战马,第二你们要一批一批地过关。每次不得超过三百人。”

  王思雨的条件有些苛刻了,使者脸上的欣喜消失了,他为难地回头望了一眼,便道:“此事小人不能做主,我要去禀报将军,请将军稍候。”

  “去吧!”

  沙陀使者施一礼便匆匆离开了城堡,王思雨见他渐渐走远,当即对手下道:“我们既然已经派出大量斥候,那为什么在沙陀残军逃来之前,却没有一人回来禀报?这实在不合常理,我怀疑他们已经无路回来了。”众人都明白了将军的意思,不等他下令,都纷纷开始进行战斗准备,骑兵后撤、封砌城门,

  一捆一捆的箭搬上城头,专门对付楼车和云梯地床弩也推上城垛,不仅如此,盛满了火油的黑色陶罐、装着火药的火色胆瓶等等武器,也从特种仓库里被搬运出来,准备给予敌人以致命打击,后面的城堡也严阵以待,防止敌军绕过前方的城堡前来袭击。

  很快,沙陀信使便带来了新消息,他们愿意接受一切条件,只希望唐军能允许他们去寻找先期逃来的难民,对这一点王思雨答应了。

  约一刻钟后,第一队约三百名沙陀骑兵放下刀箭,从城堡旁的小道慢慢驶进了星星峡,他们当即将马交给唐军,步行向小镇方向跑去,紧接着第二队、第三队

  整整一个时辰,王思雨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一切都很正常,沙陀骑兵十分配合,甚至还有人跳下马,向城堡施礼以表示感谢

  王思雨有些困惑了,他凝视着远方飞沙走石的大地尽头,难道真是自己错了吗?

  “将军,你看!”一名士兵忽然指着斜刺里的西南方向大喊起来,王思雨顺他手指方向望去,隐隐约约看见了无数的小黑点在蠕动。

  王思雨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如果是平常,这些小黑点会被以为是狼群,但他现在却很清楚,这是回纥骑兵来了。

  “看守好沙陀人,若半点异动,给我格杀无论!”

  他异常冷静一一下令,整个城堡进行着紧急防御部署。数十名传令兵向后方奔去,再调酒泉和敦煌的军队来支援,同时又向陇右发出了警报。

  最后王思雨又命副将杨汉带领一千骑兵绕袭回纥人的后方,一千骑兵向北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巨大的山影之中。

  情况远比王思雨想的严重,并不是二、三万人来袭,而是整整七万人,回纥大军地主力倾巢而来,一刻钟后,铺天盖地的回纥骑兵开始出现了五里之外,尘土飞扬,大地为之震动。渐渐地,回纥人地马速慢了下来,最后停步在三里之外,形成了几片巨大地乌云,密密麻麻地骑兵足足宽达数里。

  回纥主将颉干迦斯一马当先,在一面狼头大旗下,他打手帘眺望远方地城堡,颉干迦斯今年五十岁,他原本是回纥夏留斯地区的总督,他屡次残酷镇压夏留斯人的起义。手上血债累累,但因他作战极有谋略,在对西方的一系列作战中,未尝有过败绩,所以他又被人称为漠北猎鹰。

  这次他率军大举南下。用了声东击西之策,他先派五万大军越过金山佯攻葛逻禄人老巢,果然将驻扎在轮台一带(今天乌鲁木齐)的三万葛逻禄人调了回去,他立刻撤回佯攻之军,两军合并一处,直击北庭,回纥军三战三胜,击溃了白服突厥人和沙陀人的军队,仅仅半个月,十万回纥大军便横扫了整个北庭。

  和毗伽可汗与张焕结盟。共同对付吐蕃人不同,颉干迦斯并不相信张焕会成为他的真正盟友,对方已经占领河西,那一步夺回曾经属于大唐地北庭、安西,焉能不是他张焕的既定目标?一旦自己与吐蕃激战,他张焕必定会趁机进攻北庭。

  此时的颉干迦斯已经得到吐蕃赞普亲自领兵支援安西的消息,他知道。这极可能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为了彻底消除后顾之忧,夺取星星峡、将唐军堵在河西。也就成了他的第一战略。

  同时,颉干迦斯夺取星星峡还有一个更深战略目的,他考虑着一旦与吐蕃激战,他便可以派一支军队从库克塔格山南路,沿赤河杀到吐蕃人背后去。

  无论是堵住唐军,还是抄吐蕃人的后路,夺取星星峡都是势在必行。

  “莫贺律达干。”他沉声令道:

  “在!”一名回纥大将应声而出。

  “你带本部五千军马急袭城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撤退。”

  “遵命!”

  莫贺律达干手一挥,五支千人队随他出击,从巨大的乌云团中驰出,就仿佛冰山崩裂了一块,向城堡奔杀而去。

  “大军就地扎营。”颉干迦斯下了另一道命令,夺取星星峡,他并不着急。

  城堡上,数千唐军已经准备完毕,他们严阵以待,等候着与回纥人地第一战,在城堡的后面,五千骑兵横刀立槊,静静地排成一个方队,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他们就将从星星峡中杀出。

  此刻的王思雨表情异常严肃,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保不住星星峡了,回纥人的军队之多,远远出于他的意料,他不是一个极端之人,在他看来,士兵地生命远比死战到底的精神更重要,只要保住力量,就还有反击的机会,他绝不会拿士兵的生命来成全自己的名声。

  如果支持不住,必然是要撤退,但在撤退之前,王思雨却想要好好地干上一仗。

  这座最西面的城堡叫做白云堡,它是用灰白色的花岗石建造,远远望去,就仿佛一片白云,因此而得名,它是三月份时才正式完工,建造在一座低缓的土坡上,南面临山,北面是一条深谷,一条宽约两丈小道紧贴着城墙,通向星星峡深处。

  城堡高约六丈,宽足足有一里,异常厚实,石墙上布满了箭孔,墙的正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大石块垒得密密实实,找不到可以落脚攀登的接缝,而石墙地顶部却象圆木桶一般向外鼓出,使得架楼梯登城也十分困难,但这座城堡也有它的弱点,那就是东西的那两道城门,没有什么护城河,如果有巨大的攻城器便可以直接撞开城门。

  五千回纥骑兵已如风卷残云般地冲上前,他们冲上山坡,向城上射一通箭便又调头冲下山坡,就俨如一个大转盘,进行圆圈运动,离城堡最近也要八十余步。

  对于敌人的挑衅,城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连一根箭也没有射下,就仿佛一座空城一般。

  王思雨就站在城门之上,他冷冷地望着城外敌军的表演,他们是想试探自己的火力,以确定进攻地位置呢!

  三轮箭后,回纥人见无法试探出唐军地虚实,他们开始耐不住性子,跳下马,成群结队地向山坡上冲去,山坡上有一条石阶,战马无法跃上,面目狰狞的回纥军举着盾牌、手执短矛,成百成百地爬上石阶,仿佛灰黑色地浪潮向城门涌来,在人群中出现了三根巨大的撞木。

  六十步、五十步城上还是没有反应,这种悄声无息给回纥士兵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的脚步不禁放慢了

  三十步,反击终于爆发了,箭如雨,石头如冰雹般地落下,冲上最前面的数百人纷纷中箭倒地,或被石头砸得皮开肉绽,回纥人开始动摇、溃退,象退潮一般收缩回去,但很快又被逼上前来,号角劲吹,灰黑色的浪潮再一次奔腾而至,他们举着大盾牌,仿佛结成了一层黑壳,在他们身后是大群弓箭手,将密集的箭射向城头,掩护前方的进攻。

  在黑壳之下,两百余人抱着一根巨大的撞木,向城门奔跑,仿佛一只黑亮的百足甲壳虫,箭雨射下,叮叮当当作响,杀伤力已经减弱,巨石砸下,砸出一个血肉坑,但又立刻合拢。

  “一、二、三!”轰一声巨响,沉重的大铁门晃了一晃,沉闷的响声传遍了全城。

  “再来!”一名千夫长红着眼大喊,就在这时,城上落下了数十只大木桶,木桶落地破裂,黑色而刺鼻的火油四处流溢,许多回纥士兵的身上也被火油浇透了。

  一支火箭从城上腾空而起,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射进了厚厚的火油中,大火顿时冲天而起,烈焰腾空,城下已是一片火海,回纥兵撤之不及,惨叫、哭喊声骤然四起,到处是火人在城下奔命,张开手臂狂嘶,很快便被大火吞没了。

  后面的士兵调头便逃,回纥人的进攻再一次动摇、溃退了,王思雨见时机已到,他冷冷一挥手,下令道:“骑兵出击!”

卷八 安西 第二百九十六章 回首西望(加更求月票)

  深夜,唐军开始撤离,回纥大军最终以伤亡六千余人的代价拿下了星星峡最西面的白云堡,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在夺取中间一座城堡时,虽然伤亡远不像第一座城堡那么大,但却耗了两天时间,唐军的火药有效地放慢了他们的脚步。

  时间,王思雨要的就是时间,在有针对性地抵抗了三天后,从酒泉、敦煌的两万五千名援军终于赶到,回纥军再也拿不下第三座城堡,颉干迦斯知道战机已经不再,他就此罢手,布重兵把守星星峡的中段和西端,将唐军堵在河西,自己则率领大军南下,要迎战吐蕃赞普赤松德赞。

  五月二十日后,张焕亲率十五万大军陆陆续续抵达了星星峡。

  这是张焕第一次来到星星峡,他默默地注视着远方,那片同样湛蓝的天空下,他的先辈们曾经在这片大地上纵横驰骋,侯

  “末将参见都督!”他翻身下马,半跪向张焕行了一军礼。

  “你是丁啸远将

  记得每一下属的名字和他们地长处,是做一个合格主公的必备,张焕微微笑道:“前年军院骑射第三名。我没记错吧!”

  “都督还记得小人?”丁啸远十分惊讶,一种莫名的感动在他心中颤动,要知道。西凉军已经近四十万人了,这里面有多少都尉。而都督却还记得自己,一个当年被他解救的卑贱的奴隶。

  “末将受王思雨将军之命,特来迎接都督。”

  张焕点点头,他又温和地笑道:“说说看,敌军在星星峡的驻军如何?”

  他已经知道了三座城堡已失其二,但唐军只损失了千余人,而且都是在与敌人骑兵白刃战中阵亡的骑兵将士,而对方却损失了近八千人。很明显,这是王思雨地作战思路,不拘泥于一城一堡的得失,在保证战略上不失败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并有效歼灭敌军地有生力量,这也是军院总教官白光远的作战思路。王思雨将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回禀都督。\\\\\\颉干迦斯在明辉堡和白云堡大约部署了九千余人。”丁啸远想起这次防守地失利,他不由叹了口气道:“末将等出战不利。丢失了关隘,请都督责罚。”

  “颉干迦斯靠七万骑兵便能拿下城堡,我们有十几万大军,又有先进的攻城器,难道还夺不回来吗?”

  张焕轻轻一摆手,“责罚之事以后再说,我要亲眼去看一看情况。”

  大军浩浩荡荡向星星峡开去,两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小镇,大军便在湖泊旁扎下了大营,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见头,足足连绵了十几里。\\\\\\

  大营外的木栅栏已经围好,栅栏前挖了三条长长的壕沟,里面布满了尖桩和鹿角,大营里异常忙碌,一队队士兵正从马车上卸下物资,搬进后勤帐中。

  一、二、三!十几名士兵拉起了一顶帐篷,随即将另一头的木桩深深地打进了泥土之中,大营两侧又传来一阵欢呼,几座高高的岗哨塔耸立起来了。

  就在军营热火朝天的忙碌中,王思雨在十几个亲兵地陪同下前来向张焕述职,他不停地向士兵们点头致意,快步来到帅帐前,张焕的亲兵立刻向他行了一礼道:“都督早已等候多时,请王将军进去。==”

  帅帐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由十几块小沙盘拼成,足足占据了半个帐篷,上面是详尽的安西地图,东起酒泉,西至咸海,北达夷播海(今巴尔喀什湖),南抵吐火罗和大小勃律,沙盘上有白雪皑皑的山脉、有漫漫大漠沙丘,更有一处一处的绿洲和河流湖泊,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城池、守捉分布在其中,这是近千名斥候耗时三年绘制而成。

  帐篷里除了张焕外,还有几名随军谋士,一名专门管理沙盘地军务郎正抱着一本厚厚地册子站在一旁,册子里有每个城池的详尽资料,历史、民族、驻兵、人口,城池地情况等等,但也不是很完整,许多葱岭以西的城池情况还在搜集中。

  此刻,张焕正将一面黄色的小旗从疏勒镇的城头拔下,他在路上刚刚得到消息,由于赤松德赞从吐火罗北上,必经疏勒镇,孤军守在疏勒的曹令忠已经被迫放弃疏勒,二千多名唐军和他们的家属一万余人转道去了于阗镇,现在情况不明,也就是说,现在的安西已经没有属于大唐的城池了。

  夺回安西一直是张焕既定战略,占领河西后,由于两淮局势不稳,他便暂时搁置了西进的计划,转头向东发展,现在随着新内阁的建立,大唐三权鼎立的局面已经形成,时局也逐渐稳定下来,趁着这个朝局暂时稳定的机会,他便继续向西实施西进战略,在朝中,他让张破天代理自己的投票权,而他本人则将全部精力放在安西之上。\\\\\\

  夺取安西,不仅仅是为了恢复盛唐的荣耀,它还有着更深远的战略意义,由于多年的黩武穷兵,吐蕃已经从二十年前最强盛之时慢慢走向了衰落,兵力锐减、财政枯竭,且失去了奴隶的来源,为了挽救衰落,赤松德赞在争夺吐火罗失败后,便将最后的希望押在安西上,企图控制整个安西,以安西为基地,从东西方贸易中获取最大的利益,而一旦它失去安西,吐蕃的势力也就将全面退缩回青藏高原,只会在衰落与内讧中走向灭亡。

  而回纥已经将国策转向西方,但西方民族矛盾重重,大食人、葛逻禄人、夏留斯人、突骑施人等等势力也未必让它轻易西进,所以夺取北庭、安西,也同样回成为它西进的跳板,而且一旦西进失败,回纥必将回首东顾,这样安西和漠北,回纥便形成了对大唐的战略包围,如果河西、河湟等养马之地一旦失去,那汉人对付北方游牧民族也就将面临数百年的劣势。

  相反,如果唐军能拿回安西,回纥人只能越过金山,从葛逻禄人那里打通向西的道路,对于西域的稳定和安全,意义都十分重大。

  也就是这个缘故,张焕便下定了决心,趁吐蕃与回纥争夺安西的机会,以支援安西节度使曹令忠为借口,出兵夺回这片曾经属于大唐的土地。

  “属下参见都督!”王思雨走进大帐,单膝跪下,张焕深深行了一礼。

  王思雨一直是张焕的心腹爱将,正因为对他的信任,张焕才赋予他临机处变的决策权力,王思雨也不负他的期望,在这次回纥对星星峡的突袭中处置得当,以微小的损失,赢的了时间,也换取了大局上的有利。

  现在张焕对回纥宣战,也因此有了最充足的理由,他是被迫进行反击。

  张焕笑着上前,将他扶起,见他眉眼中有沮丧之色,知道他心里还是为失去两城而耿耿于怀,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也是一个老将了,怎么就不从大局上想想,失去两城,反而给了我们西进借口和战机。”

  事实上王思雨在放弃白云堡之前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他却不愿过早说出,唯恐会被人理解为掩盖失败的借口,他宁可先被处罚,然后再提出自己的想法。

  今天都督的一句话使他的眼睛渐渐的亮了,西进借口和战机,难道都督和他的想法是一样吗?

  他表情的变化张焕早已经看在眼里,便取过木杆递给了他,微微一笑道:“把你的想法说出来,看咱们是不是不谋而合?”

卷八 安西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兵分两路(再更求月票)

  王思雨接过木杆,快步走到沙盘前,指着星星峡道:“回纥人占领星星峡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把我们堵在河西,而不能在他背后捅上一刀,颉干迦斯的想法是不错,但他却忘了一点,白云堡和明辉堡两座城堡都是我们修建,城堡结构上的弱点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只要把火药安置在城堡的薄弱点上,我估算过,三十斤便足以将它们炸得坍塌,但我也知道,都督恐怕暂时也不想这样做。”

  “说下去!”张焕已经有了十足的兴趣,最后一句话才是他所关心的。

  “颉干迦斯想用两座城堡将我们堵在河西,他恰恰是为自己设了一个套,那我们就耐心地等着,就让他一直认为我们无法冲出河西,而我们出去偏偏又轻而易举,这样一来,主动权便掌握在了我们的手上,不仅如此,他还给我们创造了一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说到这,王思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木杆向敦煌南面一指,“从蒲昌海(今罗布泊)沿且末河南下,夺取播仙镇,这样我们便插到了吐蕃人的后面,都督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焕抚掌大笑,王思雨果然是与他不谋而合,他松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你现在进步很大,已经从将向帅转变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万万不可轻敌,你显然是低估了颉干迦斯,你以为他想不到蒲昌海这条路吗?我敢肯定,他占领星星峡的意图不仅仅是堵住我们西去那么简单,他就是希望我们在吐蕃人后面能插上一

  王思雨肃然,“都督的教诲,属下记住了。==”

  “虽然这是颉干迦斯所想,但对我们也有利。”

  张焕沉吟一下,便郑重地对王思雨说道:“我对你的期望很大。如果这次能拿下安西,我就打算由你来总督安西和北庭,所以这次安西之战,你要多辛苦一点,你明白吗?”

  王思雨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张焕的意思,就是要他领军南下去播仙镇,他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这次南下。我希望你替我做好一件事。”

  张焕背着手走到帐前,他凝视着远方血红的晚霞已经染透了西天,语气中有些悲凉。他缓缓说道:“你要把为我大唐孤守安西二十年的将士们安全地带回河西,你要记住了,这才是你真正的任务。”

  当天晚上,王思雨便率领两万骑兵及数万匹战马离开了星星峡,向敦煌郡方向而去,在接下来地半个月里,张焕几乎都按兵不动,这时朝廷也发来诏书。同意他以征西大元帅的身份收回北庭与安西,与此同时,唐廷派御史中丞沈房为吐蕃使、派太仆寺卿韩朝彩为回纥使,分别赴两国正式进行交涉,要求他们退出大唐西域。^^^^

  六月中,回纥前军抵达了焉耆镇,与此同时吐蕃的两万援军也赶到了焉耆镇。两军为争夺此镇而爆发了激烈的战争。回纥大将孟连达干佯败,却杀了个回马枪。将刚刚松懈下来的吐蕃军杀得大败,吐蕃军退回龟兹,回纥一举占领了焉耆,颉干迦斯一改从前趁胜追击地风格,命大军驻扎焉耆镇,开始修葺城墙、收集牛羊,并同时派兵分驻铁门关、张三城守捉、于术守捉等城堡关隘,进行稳扎稳打的蚕食战。

  六月二十日,张焕得到了焉耆大战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他等待已久地机会终于来了。****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地夜,乌云低垂,黑沉沉地压在群山上,高峻而黝黑的山体仿佛面目狰狞的巨怪,夜色已经将它们完全吞没了。

  明辉堡就仿佛巨怪地一只脚,紧紧靠着山体而修筑,和白云堡一样,它坚固而高大,且易守难攻,和另外两座城堡相比,它更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它是建立在一座突出横起的山梁之上,就是这条十几丈高的山梁将星星峡横断开来,仿佛一座大坝,步兵可以徒手翻过,但骑兵和辎重却无法通过,只能从城堡中穿行。夜色中,地面无法蓄热,白天的闷热已被一阵阵凉风驱赶走了,非常凉爽,此刻,大队唐军已经潜伏在城堡以东三里之外,等待着特勤营的消息,张焕则站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远方黑黝黝的堡垒。^^

  正如王思雨所言,明辉堡和白云堡都确实有结构上的缺陷,不是城门没有护城河,而是城堡都是依山而建,在靠山体地一面没有城墙,长长短短的石条紧靠山体,显得参差不齐,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缝隙,最大的缝隙甚至能钻进一个人,这种结构上的缺陷使得靠山的一段城墙仿佛搭积木一样,没有了支撑,只需一架攻城槌便可轻易击塌城墙。

  这种结构上的缺陷并非是唐军不想将它弥补,而是城堡刚刚修好才两个月,但这种攻击缺陷的办法就算了解这座城堡地人也未必办得到,那段城墙地下方是一座陡坡,不用说攻城槌,就连士兵们扛着撞木也无处着力。^^^^

  回纥人办不到,但唐军、确切说是西凉军,他们就不同了,因为他们有一种独门利器。

  执行秘密任务的自然是特勤营中地飞猿队,他们人数不多,还不足百人,但个个身怀飞檐走壁的绝技,在崎岖不平的星星峡中,他们疾走如飞、如履平地,但具体执行任务的只有三人,他们又是从百人中精心挑选而出,不仅身手更加矫捷,而且胆大心细。\\

  此刻,三人已经距离明辉堡不到两百步了,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每人背着一只扁平的薄铁皮箱,每只箱里装有二十斤火药,经过三年的研究试验,西凉军对火药的开发也越来越深入,不仅将火药中硝的比例由原来的六成提高到了七成二、增加了爆炸力,而且掌握了更加精细的研磨办法,使火药粒粒小如粟米,且饱满光滑,只是因为要靠人工研磨,所以产量始终上不去。

  三人奔若狡兔,时而隐藏在大石后,时而伏身疾行,借着黑沉沉的夜色掩护,三人终于到了离石堡约五十步的一块大石后,城上有巡逻兵不断地来回走动,注视着城下的动静,在城内还挖有数口特制的井,里面有新缸,缸上蒙一块牛皮,这样城堡两里范围内的大队军士行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再往前,三人就要暴露在巡逻兵的视线范围内了,他们早有计划,一纵身,三人先后攀援上了石壁,借着石壁上茂盛的藤蔓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城墙攀去。

  五十步,他们足足攀了一刻钟,离城墙已经不到一丈了,脚在石窝处一蹬,他们仿佛三只猿猴一般,轻巧地落在城墙之下,无声又无息,紧紧地贴着城墙。

  这时,城上一名巡逻兵眼睛花了一下,他似乎在石壁上看到了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只见石壁上有几根藤蔓在晃动,并无任何异常,他又探头向下看了看,还是没看见什么。****

  或许是夜蛇出洞了。他嘟囔一句,又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名唐军从城墙与石壁的缝隙里钻出,按照修建城墙的工匠的指示,他们找到了安放火药的地方,是墙根一块松动的大青石。

  一、二、三!三人低声同呼,一起用力,随着一阵轻微的滑动声,青石被推进去了一尺深,三人立刻又隐藏起来,过了半刻,见城上没有什么动静,三人又来到青石旁,一齐用脚抵住青石,一、二、三!三人再次一起用劲,青石终于被推进墙内,露出一个高一尺、长三尺、深五尺的方洞,足以放置他们身上的火药箱。

  三人将火药箱嵌入洞中,计算得非常精确,三只火药叠在一起的高度正好是一尺,其中一名瘦高的唐军取出一根绳子,小心翼翼地将三根引线捆在一起,确认无误,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瘦高唐军又摸出火石和火镰,咔!咔!打了两下,一团火苗蓬地在他手中出现了。

  漆黑的夜色中,这团火异常刺眼,城上的巡逻兵一下子便发现了,“谁!”随着一声喝喊,报警的钟声当!当!当!地敲响了,开始有无数的脚步声奔上城头。

  城下,三人已经奔出去了近百步,他们拼命奔逃,仿佛在和时间进行竞跑,在方洞中引线正疯狂地燃烧,扭动着赤红的火焰,离铁皮箱已经不到半尺了。

  三人已经奔出了一百五十步,箭矢声破空响起,数百支箭从后面向他们射来,虽然已经射不到他们,但三人依然疾奔如飞,仿佛在逃离死亡之域。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突然出现一声低微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赤亮的光芒在城墙下迸出,继而火光冲上城头,黑烟腾空而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蘑菇云,大地在颤抖,碎石横飞,三人已经站立不稳,一起扑向低洼处,紧紧地抱着头。

  蘑菇云散后,很快便听见另一种声音,仿佛是山体塌方之声,轰隆一声巨响,东南面约一段百丈宽的城墙轰然倒塌,激起了漫天的尘土,一百多名回纥兵惨叫着被活埋进了坍塌的城墙之中。

  “杀!”远方骤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卷八 安西 第二百九十八章 母子生隙

  五月二十一日夜,唐军夜袭明辉堡得手,用火药炸塌了城墙,随即数万唐军挥师杀入,回纥军大败,退到了白云堡,次日下午,唐军大举攻城,在攻城中故技重施,再次利用火药炸开了城门,白云堡易手,仅仅一天一夜,唐军便重新夺回了对星星峡的控制。

  天色渐渐地亮了,西域的大地上仿佛被一种沉闷的空气笼罩,灰蒙蒙的一片,城头之上的硝烟似乎还未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张焕背着手站在城墙之上,在他面前,是一望无垠的辽阔土地,南面那无边无际的黄色是莫贺延沙漠,而北方隐隐可见的高大山脉便是折罗漫山,无数支脉从那里延伸出来,形成了纵横起伏的山峦地形,在山峦之间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一片片绿洲仿佛明珠一般散落其中。

  望着这片广阔无垠的天地,张焕的心胸仿佛也随之豁然开朗,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大唐博大的胸怀的真正含意,它拥有幅员辽阔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人民,无数小国是它的附庸,有从拜占庭、大食来的商人,从波斯来的摩尼教徒,从扶桑来的学生,从高丽来的臣民。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汉民族从来都是一个心胸博大的民族,只有在强盛的汉唐之下,这个民族才会绽放出她那无比瑰丽的风采。

  如果她是一条河,那她就是长江;如果她是一座山,那就是昆仑;如果她是一座建筑,那就是延绵万里的长城;如果她是一朵花,那就是浓丽鲜艳的牡丹;如果她是一个人,那她就是让万国景仰的大唐天可汗。

  不知不觉,张焕的目光痴了。

  三日后。张焕亲率十万大军,沿着当年侯君集的脚印,向伊吾挺进。

  长安,大明宫,一个十岁的少年站在一张桌案上。他正望着墙上一幅巨大地地图研究什么,口中喃喃自语,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又笑逐颜开。旁边,十几名宦官和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唯恐他从桌案上掉下来。

  这位少年自然就是年少的大唐天子李邈。他所注视的地方,正是张焕率大军西征的安西,眼睛里不由流露出了向往之色。

  “若我为主将,当先取伊吾,以为后勤基地,再分兵两路,一路取高昌、一路取金满,罗护、赤亭、独山、轮台。所有的守捉都要派兵驻守。”

  说到这,李邈眉头一皱,“才十万人,这怎么够,少说也要二十万才行,可是二十万大军地粮草供给却又是个大问题,难办啊!”

  这时。崔小芙悄悄走进了房间。她摆摆手,命宫女宦官们不要说话。自己则背着手,注视着正为安西战局殚精竭虑的小皇帝。

  “不行!不仅要收回北庭、安西,还要再向西进军,重建碎叶军镇,再战怛罗斯,为我大唐雪洗当年兵败之耻,朕要让天下百姓每人捐一斗米,每人捐百文钱,以资军费。”

  说到这,他手的木杆指向更西面,但人瘦小,已经看不清高处地字迹,他立刻嚷道:“给朕再加一把胡凳,啊!母后”

  一回头,不知何时母后竟站在自己身后,满脸愠色地看着他。

  “母后怎么来了?”他从桌案上跳下来,两个宦官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皇儿,你地功课做完了吗?”

  崔小芙慢慢走到地上一堆书册前,拾起一本册子翻了翻,又道:“夫子让你每天写五百个字,你今天的字写在哪里呢?”

  李邈垂手站立,他低声道:“今天的字孩儿还未写,孩儿关心安西战事,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就有借口不写?”

  崔小芙重重哼了一声,“为天子者,当心怀天下苍生,而不是为求取一时虚名,行黩武穷兵之事,你小小年纪就只想着攻城杀掠,长大怎么得了!”

  李邈听母后竟然说自己只想着攻城杀掠,他心中不服之极,不由高声反驳道:“可是母后,关心天下苍生实在太虚,可安西之战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着,这关系到我大唐的荣誉,关系到祖先的基业,怎么是黩武穷兵之事呢?”

  说罢,他的头仰了起来,小胸脯一起一伏,显示着他心中的不满。

  崔小芙的眼神陡然间凌厉起来,“关心天下苍生是虚无吗?你可知道河东、关中、中原已经三个月滴雨未下,眼看大旱之势已成,多少百姓为此焦虑,为此乞求上天,而你呢?居然还要每个百姓捐一斗米、捐百文钱以充军费,你实在太让母后失望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哪里能办得到!”李邈见母后生了气,他不敢再坚持安西之战,但嘴里却还有点不服气地嘟囔道:“天下大旱,自然有相国为之操心,朕是一国之君,岂能只盯着一处不放?”

  “你还敢顶嘴!”崔小芙顿时勃然大怒,她眼一瞥,见地上的茶盅里还有半杯燕窝,燕窝里胡乱插着一支笔,显然是不能再吃了,她一回身,盯着十几个伺候皇帝的宦官宫女厉声喝道:“天下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你们还如此纵容皇上浪费粮食,该当何罪?来人!”

  一群侍卫闻声冲了进来,崔小芙指着这十几个宫女宦官大声令道:“拖下去,每人杖一百棍,再统统给哀家赶到太极宫打杂去。”

  侍卫们伸手便要抓人,十几名宦官宫女吓得哭声一团,旁边地李邈忍无可忍,他一步上前,伸开臂膀拦住了侍卫,“朕在这里,你谁敢动手?”

  侍卫们纷纷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崔小芙,谁也不敢上前,崔小芙眼中的怒气忽然消失了,她冷冷地注视李邈,缓缓道:“好哇!皇上长大了,翅膀硬了,哀家的话也可以不听了,好!好得很啊!”

  李邈躬身行了一礼,“孩儿不敢顶撞母后,但这些下人确实是无辜,是母后错怪他们了。”

  说完,他快步走到燕窝前,从茶盅里取出笔,一仰脖,咕嘟!咕嘟!便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即低下头,再也一言不发。

  半晌,崔小芙才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李邈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内宫干政,国之不幸也!”

  不料这句话却被刚走到门口的吕太一听见了,他的身子不由猛地一震。

  “你是说,他竟然说哀家干政,是国之不幸吗?”崔小芙的内宫,她一边喝茶,一边冷冷地问道。

  吕太一点了点头,一脸谄笑道:“千真万确,奴才听得清清楚楚,皇上确实是这样说。”

  “他好大地胆!”

  砰!地一声脆响,崔小芙已将手中地茶杯狠狠地摔到地上,砸得粉碎,“哀家要废了他!”

  “太后息怒。”大宦官冯恩道连忙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两个头劝道:“太后请息怒,皇上不过是个孩子,他还有很多事不懂,请太后原谅他!”

  “三岁见老,皇上已经十岁了。”旁边吕太一阴阴地说道。

  “你闭嘴!”

  冯恩道怒极,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卑鄙的小人,又苦心劝崔小芙道:“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洛王为太后鞍前马后效忠,太后也要考虑他地感受啊!”

  崔小芙慢慢坐了下来,冯恩道从另一个侧面提醒了她,自从上次大朝后,这几个月洛王李俅进宫探视皇上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说话也越来越露骨,有一次竟然提到了李邈的亲娘,那自己又是谁?他难道忘了当初的约定了吗?

  崔小芙忽然意识到,李俅是有做太上皇的野心了,他想认回这个儿子。

  想到这,她心中一阵烦乱,这几个月她事事不顺,崔庆功最终还是拦截了漕船,等于当着天下臣民的面,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最后漕船被韦德庆夺走,送了一半进京,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让崔小芙痛恨崔庆功的并不是他截了漕船,而是他胆大妄为,竟然将李怀砍成残废,直接导致了李怀兄弟与自己反目成仇,跑去和李侨结盟,让自己辛辛苦苦夺得的兵部又成了水中月影,要不是张焕也在夷陵遇刺,她简直有点怀疑这件事就是他一手策划。

  也正因为李怀的反目,使得她对李俅的依赖更重了,李俅掌握着最大的一股皇族势力,如果没有他的支持,自己的正宗地位恐怕就会大打折扣,可李俅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便肆无忌惮地想认回自己的儿子,现在李邈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恶劣,恐怕就和他有关系。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快步走进房间,低声对崔小芙禀报道:“太后,洛王又进宫觐见皇上了。”

  崔小芙一呆,她不由长叹一声,难道自己真的只能忍下去么?

卷八 安西 第二百九十九章 葛逻禄人

  六月初,唐军以伊吾为中心,兵分两路向西推进,一路以大将李志远率领两万人沿天山北麓向金满进军,金满也就是庭州,北庭都护府所在地,而另一路五万大军则由张焕亲自率领,沿天山南麓进军高昌,夺下高昌也就扼住了回纥军北归的道路。

  高昌也就是今天的吐鲁番地区,唐太宗贞观九年,由于疏勒国王三次派使者进京请求归附大唐,从而促使了唐太宗李世民毅然下决心在安西设立都护府,贞观十四年,李世民发兵安西,并于当年占领高昌,设立了安西都护府,并以乔师望为首任都护,两年后,次任安西都护郭孝恪南击焉耆,北破突厥,在天山以东以北站住了脚,西突厥军队被迫退往天山以南固守观望。

  又经过七年的苦心经营,唐军再接再厉,一鼓作气从突厥兵手中夺回了龟兹,疏勒、于阗等地,突厥军队望风而降,天山以南失地尽为唐朝收复,唐太宗随即命都护郭孝恪将安西都护府从高昌迁往龟兹,恢复两汉以来的旧制,同时宣布正式建立龟兹、焉营、疏勒、于阗四军镇,统归安西都护府辖制

  时间的年轮又过去了约一百五十年,当大唐军队再一次踏上这片曾经记载着大唐辉煌历史的土地时,无数的大唐将士都忍不住潸然落泪了。

  这一天是六月初十,张焕率领五万唐军在蒲昌县进行短暂的修整后,又再一次出发。向高昌进军。

  天山南麓是一块富饶而美丽地土地,充沛的冰山融水给这片干渴的土地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源,一片片绿洲仿佛散落人间的明珠串落在沙漠与戈壁之中。

  张焕骑在马上,专注地眺望着远方有如蓝宝石一样的冰峰,在朝霞的映照下闪烁着瑰丽的光芒,在前方不远处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水流湍急,清澈甘甜地河水还带着雪山的丝丝寒意,向南蜿蜒曲折流淌而去。河两边是大片丰美鲜嫩的草地,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大军休息半个时辰!”张焕一声令下,经过了一夜行军的唐军将士们欢声雷动,纷纷下马冲到河边洗脸饮水,甚至跳入河中,让冰冷的河水驱走暑气,一洗浑身的疲乏。河两河顿时挤满了黑压压的唐军将士和马匹。

  张焕也有些精疲力尽了,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前坐下。很快,亲兵从上游为他打来了一壶水,他喝了一口。河水甘甜,还有一丝草地野花特有地芬芳。

  他就着水啃了一口干馒头,见亲兵们个个眼睛熬得通红,便挥了挥手笑道:“你们都去休息吧!”

  亲兵们这才撒腿向河边跑去,张焕得了清净,索性也躺了下来,身下是柔软的草地,散发出一阵阵芳香。他浑身舒服得几乎呻吟起来。

  忽然,一只蚂蚱跳在了他的鼻子上,张焕伸手捉住,捏着这只小东西地后背,见这只蚂蚱似乎一脸窘相,他忍不住童心大起,用手拨弄它的下腹笑道:“你以为你是颉干迦斯吗?也敢跳到我鼻子上撒野。”

  “咳!咳!”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张焕立刻坐了起来。见是他的行军司马郭士奇,正有些尴尬地望着他。张焕放了手中地蚂蚱,笑了笑道:“郭先生怎么不休息片刻?”

  郭士奇是京兆华县人,庆治三年进士出身,曾任陇西郡襄武县主簿,因得罪韦家而被罢官,后来便一直在西域各地游历,三年前到白光远府上做清客,因其精于谋划而被白光远推荐给了张焕,先是做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平的副手,随着西凉军的壮大,他便被调到河西,做了河西军司马,统管军中钱粮,这次张焕西征他也随军而来,一路调度有方,保证了十几万大军的后勤供应,深得张焕的赏识,索性将他带到高昌,准备命他接管城池。

  他上前施了一礼,“属下有点想法想禀报都督。”

  “来!坐下说话。”

  张焕拍了拍大石,请他坐下,“说吧!有什么事要禀报于我?”

  郭士奇斜着半边身子坐下,喃喃道:“属下是有点担心庭州那边。”

  张焕的笑容消失了,他肃然地注视着郭士奇道:“郭先生请直说。”

  叹了一口气,郭士奇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属下是担心葛逻禄人,回纥南下,北庭空虚,他们会不会也趁虚而入,如果李志远没有防备的话,很可能就会被葛逻禄人下了阴手。”

  郭士奇地话提醒了张焕,葛逻禄人虽然被回纥人吓回了老巢,但在回纥人西进的国策下,他们岂能不寻找退路,况且这个民族在大唐人眼中一直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卑鄙者,当年大唐与大食的怛罗斯之战就是因为葛逻禄人的背叛而导致唐军惨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自己在决策时,是不该将他们忽视,但是从路程上说,伊吾到金满要比到高昌近一点,事情若要发生便已经发生了,为了不影响士气,只能先将葛逻禄人放一放了。

  想到这,张焕便果断地说道:“现在我们离高昌已不足百里,但离金满却远隔千里,孰重孰轻,我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立刻下令道:“休息时间已到,命大军即刻启程,进军高昌,天黑前我们进高昌城休息。”

  士兵纷纷收拾上马,大军启动,一眼望不见边的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六月十二日,唐军五万大军兵临高昌城下,驻防高昌的一千回纥军遂向唐军投降,黄昏时分,唐军列队开进了这座古老地城池。

  正如郭士奇地担忧,就在张焕距高昌还有两天路程时,进军金满的北路唐军先锋在蒲类县遭到了葛逻禄人地偷袭,五千唐军伤亡近半,惨败而归,这是唐军进军西域所遭受的第一次败仗,北路军大将李志远探得葛逻禄人势大,便停止进军,立刻派快马向张焕紧急禀报突来的军情。

  六月十四日,数匹快马飞驰电掣般冲进了高昌城

  张焕的帅府位于高昌国旧王宫内,曾几时,高昌故国已经烟消云散,王室成了平民,王宫成了客栈,这里成了记载天下势力角逐利益的一本书,大唐走了,吐蕃来了,吐蕃去了,回纥来了,来来往往,在这座陈旧的宫殿里写满了大唐的明月、胡马的星辰。

  报信的战马在王宫前停下,一名校尉翻身下马,飞奔上台阶取出一封信对守卫道:“请禀报都督,李将军派我们有大事禀报!”守卫见事态紧急,不敢拖延,立刻转身跑进了王宫。

  张焕在这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宫殿里住得并不习惯,不仅仅是它过于陈旧,往日的金碧辉煌已经斑驳褪色,而是在这些大殿里充满了太多的杀戮历史,墙上大片尚未刷去的乌黑色血污令人触目惊心,尽管他已经见过了无数的死亡,但这座宫殿里带来的压抑感还是令他心情烦躁,尤其到了夜里,他的身边仿佛充满了冤魂的凄哭和求诉,醒来是一种无尽的孤独,就仿佛少年夜里惊醒后所面对的漫漫长夜。

  他在这里只住了三天,此刻他正收拾行装,准备回到军营大帐中去,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分外回响。

  张焕站直了身子,心中有一种不详之感。

  “都督,李志远将军急件。”亲兵跑进房内,将信交给了张焕。

  不用看信,张焕便已经明白,恐怕是郭士奇所说的事发了,果然,信中一开头便直接说明了,唐军先锋在蒲类县遭遇了葛逻禄人的黑手,死伤两千余人。

  但越往下看,张焕的表情也就越加严肃,最后他收了信,慢慢走到了院子里。

  五万葛逻禄军,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得多,几天时间便占据了天山以北的广大地区,在纷乱的安西局势中插了一足,这是葛逻禄人倾巢出动了,张焕忽然意识到,此时的葛逻禄人已经不是吐蕃人扶植起来扰乱回纥后方的土狗,它已经演变成了一头狼,成了安西棋局中的第四个博弈者,如果自己稍为大意,极可能就会被这条恶狼咬伤,从而饮恨退出安西的博弈,张焕的眉头皱成一团,突来的事变打乱了他的安西计划。

  接战,这已经是别无选择之举,张焕沉吟片刻便毅然决定调整战略,暂时放弃南下的计划,集中兵力对付葛逻禄人。

  他转身便下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发八百里加急到陇右,命胡镛再增加五万兵力至星星峡。”

  走了两步他又接着下令道:“命刘帅率三千军守高昌,杨启功率二千军守蒲昌,其余大军立即起兵,返回伊吾。”

卷八 安西 第三百章 葛逻禄人(二)

  颉干迦斯得到张焕出星星峡的消息,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了,愤怒、着急、焦虑、无奈,种种情绪在这位回纥主帅的心中交替变换,他已经明白过来,张焕其实早就到了星星峡,否则他不会将时机捏拿着这么巧,就在自己与吐蕃大军对峙之时,他便突然下手了。

  此时的颉干迦斯已经深陷与吐蕃交战的泥沼之中,面对唐军的杀出,他亦无可奈何,一方面,他立刻派人返回漠北向可汗请求援助,另一方面,他尽可能地封锁消息,不让士兵们知道后路已断,他只希望张焕的进军步伐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事情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发展,在随后的半个月里,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流星般地向他报来:唐军南下;唐军夺取蒲昌县,蒲昌守军悉数阵亡;唐军兵临高昌,守将投降。

  尤其是最后一个消息,使颉干迦斯几乎就要连夜撤军,就在他与手下大将商量对策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张焕的大军离开高昌北上,返回了北庭,颉干迦斯在迷惑了一夜后,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定是葛逻禄人出兵了。****

  乱局,整个安西、北庭地区陷入了纷繁的乱局之中,在安西是回纥军与吐蕃军的对峙,在北庭是唐军与葛逻禄人的较量,还有在南面的吐火罗,数万尚未撤离的大食军在虎视眈眈。

  其间还交织着突骑施人的利益、白服突厥人的利益、沙陀人的利益以及数百个大大小小民族的切身利益。

  回纥军与吐蕃军依旧在焉耆与龟兹之间对峙,谁也不愿轻易出手,相比之下,北庭的战争却直接、迅捷得多。

  六月中下旬,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刻,火辣辣的骄阳直射大地,仲夏到了最艰难地日子,压迫人的暑热。***热得无情,干热的风狂暴地横扫着西域大地。

  这一天黄昏,张焕的大军终于抵达了伊吾,从六月初出发去高昌到六月二十五日回到伊吾,整整二十余天。唐军几乎走了一个圆,又回到了,

  伊吾县也就是伊吾郡的郡治所在。县城很狭窄。城墙单薄矮小,县内只有数百户人家,大部分居民都散居各处。以放牧为生,张焕地基地便设在县东南方约三里的一处湖畔,绿草茵茵的草场上扎着数千顶帐篷,一眼望不见边际,延绵十几里,其中,放置粮草物资地后营被一圈营栅包围,这里驻防着重兵。唐军行军千里而战,后勤保障直接就决定着战争地胜负。

  就在大军开始归营之时,张焕忽然发现,后营栅栏外密密麻麻地停放着马车,似乎也是刚刚才来,他好奇心大起,调转马头便向数里外的后营驰去。**

  亲兵们也纷纷跟了上前。片刻。张焕便来到了后营处,这里已经围观了许多士兵。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见都督前来,众士兵纷纷闪开一条路。

  张换到了近前才看清楚,每一辆大车上都盖着厚厚地粗布,而且这种马车长约四丈、宽两丈、高也是两丈,一般的马车只有两个轮子,而它却有六个轮子,轮子又宽又厚,极为适合在草原或沙漠中行驶,足足有千辆之多。

  张焕不由又惊又喜,这竟然是他地秘密武器:霹雳战车到了,大家或许还有点印象,当年还是在武威时,也就是发现火药用途的同一时刻,一名工匠为安放小型石而发明了一种笨重的马车,由于不实用,几乎就要被抛弃,但张焕却鼓励那个工匠继续研制下去,经过三年、近百名工匠的苦心研究,一种全新的战车问世了。^^^^

  战车主体是用坚硬的核桃木制成,外面包着一层铁皮,车上一共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半开敞形,上面安装有一部小型石或者一部三十发连弩,而另一部份则是一个封闭型的箱体,长两丈五,里面可运载二十名弓弩手,在马车两侧及前面各分布有上下两排十二个圆孔,这是透气孔,同时也是射击孔,马车以六轮驱动,每辆车用九匹挽马拉拽。

  在秘密试验场上,这辆马车第一次便将一枚火药弹射出三百步远,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故被张焕命名为霹雳战车,在中原地攻防战中,这种马车的作用不大,但它却是对付游牧民族的利器,将汉人先进的武器和机动性有效地结合起来,在这次唐军的西征中,它是首次投入战争。^^

  就在张焕对战车到来而感到万分惊喜之时,十几骑马闻讯从后勤营中驶出,老远便大叫,“都督!”

  待几人驶近了,张焕才认出,为首两人,一个是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正,另一个却是裴明远。

  “你们怎么来了!”张焕大笑着跳下马,上前给两人一人一拳,能在遥远的西域遇到故人,确实是一件非常令人欣喜之事。

  “我是来押送霹雳战车和粮草。”罗广正揉了揉被张焕打得生疼的肩膀,苦笑道。

  “那你呢?”张焕又转头看着裴明远笑问道。

  裴明远从怀中取出几封信道:“我是来给你送家信地。”

  说罢,他又四处眺望无比辽阔地大地和壮观的夕阳,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再顺便看看我旧日地游迹,十年了,这里还是这般令人心胸开阔。^^^^”

  张焕自然知道他来还有别的原因,他也说破,便拉着二人笑道:“走!今晚咱们共进晚餐,给我好好讲一讲中原的事情,才几个月,我觉得自己也要变成胡人了。”

  在张焕的帅帐内,三个人以茶代酒,一起享用着美味的晚餐:大块大块烤得焦黄喷香的羊肉,蘸着盐,几样清新可口的小菜,还有一盘馒头。

  “一()路行军。和衣而眠,喝泉水、啃馒头和干肉,还是回大营好啊!”张焕将一杯蒙顶茶一饮而尽,畅快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忍不住地感叹道。

  “你呀!是自找苦吃。\\”裴明远指着他笑道:“你完全可以不用亲自来西域作战。派手下大将来便是了,哪有堂堂的兵部尚书,朝廷内阁首臣亲自来打仗的?”

  “明远。你就不理解都督地想法了。”罗广正反驳他道:“收复安西、北庭。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说归说,可有这种机会的人又能有几个?都督若不抓住这次机会,恐怕将来就更不可能了。”

  张焕点点头对裴明远笑道:“听见没有?还是罗司马理解我,亏你还是我舅子,就和路人村妇一般的俗。”

  “我俗么?”裴明远摸了摸鼻子,淡淡一笑道:“你若知道朝廷的消息,恐怕就不会说我俗了。”

  果然是有事情而来!张焕暗暗忖道,他将手中茶杯一放。^^^^“你就直说吧!朝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明远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递给张焕道:“关中、河东、中原遭遇数十年未遇之大旱,六十余郡夏粮颗粒无收,尤其是关中,田若龟裂、饿殍千里,数百万河东、关中人逃到陇右和蜀中就食,连黄河都断流了。都督。情况很严重啊!”

  张焕接过折子匆匆看了一眼,竟然是裴俊写来的:关中收官粮不足十万石。河东数百条河断流,人畜饮水发生极大困难,崔庆功放纵士兵抢掠大户、灭门无数,韦德庆率兵夜袭官仓

  在信地最后,裴俊请求张焕给予朝廷最大限度的帮助。

  “我们还有多少存粮?”张焕将折子一合问裴明远道。

  裴明远想了想便道:“今年陇右收成不错,蜀中的粮食也得了丰收,我来时已收官粮五百万石,蔺九寒在长沙屯田,今年已有积粮五十万石,可以支援襄阳,加上原来地存粮,这样算起来陇右官仓里应该还有一千五百万石粮食。^^

  张焕沉思片刻又问罗广正道:“以二十万大军,作战半年来算,我这次西征需要耗费多少粮食?”

  “军粮约三百万石便可,但考虑到路途耗费,属下估计至少也要五百万石。”张焕点点头,又问裴明远,“胡长史可有了行动?”

  裴明远微微欠身道:“胡长史已经紧急调运百万石粮食支援长安,另外放粮五十万石赈济灾民,若要扩大支援,还得请示都督同意。”

  张焕背着手在营帐里慢慢踱步,他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极为难得地机会,完全可以以此为条件要挟朝廷在太庙中为自己生父建立祭祀殿,如果在几个月前,他一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经过数月的安西之战后,他地心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这些条件交换,他已经看得不是那么重了,立大殿如何,不立大殿又如何?

  关键是民心,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他张焕只要有绝对的实力,一切水到自然渠成。**

  想到这,张焕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裴明远道:“我不在陇右这期间,所有我势力范围内的军政决策,由胡镛、杜梅、贺娄无忌以及你们二人,一共五人协议决策,赞成超过半数便可施行,不必事事来问我,但有一个原则你们五人一定要给我记住了。”

  裴明远与罗广正一齐站了起来,躬身道:“请都督吩咐!”

  张焕注视着二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立国者,以民为本。”

  次日一早,裴明远与罗广正二人便离开了伊吾东归,张焕没有去送他们,他早在天不亮时便来到了距军营三里外的一处练兵场,今天,要在这里试验他的霹雳战车。

  练兵场占地数十顷,三面环山,近千名游哨在山上、在数里外巡逻,禁止任何人靠近这里。

  练兵场上已经布置完毕,数千个草人草马扎在两边,模拟敌军的骑兵群,这次试验一共有十辆战车和一千骑兵参战,每辆战车按标准配置二十五人,其中御马者两人,车内弓弩手二十人,操作石者三人。

  天渐渐地亮了,一轮燃烧着地朝阳从远方地平线上升起,张焕站在侧面的一处山丘上,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高级军官。

  “开始吧!”张焕下达了开始的命令。

  随着一面红色的令旗挥下,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远方山坳的入口,渐渐地,一阵轻微的马蹄声隐隐从远方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振动人心,开始有滚滚黄尘出现,蓦地,山坳入口处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地队伍,蹄声如惊雷,正向这边疾奔而来。

  越来越近,张焕已经看清了队形,十辆战车在中间,俨如十条巨大地黑虫,一千骑兵队护卫在外围,冲到了距草人马百步之外。

  战车中箭如雨发,密集的弩箭织成一片箭网,越过骑兵队地头顶射向草人马,瞬间便扎满了箭矢,嘭!地一声响,从马车上飞出几只黑色瓷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两百步外的草人马中,骤然爆炸了,在山谷中,爆炸声更加惊天动地,一片赤焰顿时将数百只草人马吞没了。

  但千人亲兵队的战马也随之受惊,嘶叫着四散奔逃,不少骑兵也从马上摔落受了伤,这是一个意外事件。

  山丘上,张焕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觉得战车配合骑兵队作战并不是很合适,战马受惊不说,箭矢还容易误伤到自己人,或许需要换一种思路。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章 葛逻禄人(三)

  葛逻禄人与回纥人一直以来就仿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生活在西突厥强大的阴影之下,但两者在联合剿灭西突厥可汗后,受到唐廷表彰的却只有回纥的骨力裴罗,两兄弟自此分道扬镳,在回纥逐渐强大后,葛逻禄人也分裂为二,分别成了回纥以及大唐的附庸,归附大唐的葛逻禄人又被唐廷所扶持的突骑施人所排挤,彻底沦为不受重视的三流民族。

  但葛逻禄人的崛起是在大唐与大食的怛罗斯之战中,正是由于葛逻禄人的临阵倒戈,致使唐军在此战中惨败,战后,作为战争的奖励,葛逻禄人便取代突骑施人成为夷播海(今巴尔喀什湖)以南广大地区的主人,后来它的势力又逐渐向西扩张,占据了碎叶城、怛逻斯城等碎叶河流域的城池。

  大唐宣仁三年以后,随着回纥西进国策的确立,葛逻禄人日益面临回纥强大的军事压力,开始另寻出路,宣仁六年,由于大唐陇右节度使张焕进攻河西,使得吐蕃在与回纥争夺安西的战役中失利,也就在这时,急于改变战局的吐蕃人和急于寻找出路的葛逻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共同利益,葛逻禄人与白服突厥人联合出兵进攻回纥人后背,使得回纥人在冬天来临之前,不得不放弃了安西争夺战。

  但是,刚刚占据了北庭大部分土地而欣喜若狂的葛逻禄人。不久以后。却忽然发现自己地南下竟是陷入了四国征战杀伐地泥沼之中。

  天山以北的广大地区是多雨而湿润的,大片大片的杨树林分布在星罗棋布的湖泊之中,更多的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骏马在奔驰,牛羊在悠闲地吃草,六月底,从伊吾开来的八万唐军在陇右节度使、征西大元帅张焕地率领下,浩浩荡荡向北庭深处进

  美不胜收的景色并没有吸引张焕的目光。一路之上,他都在考虑朝局的变化,他在考虑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旱灾会产生哪些深远影响,关中由于有陇右的支援和江淮的漕运,影响应该不是很大,河东是裴俊的地盘,他无论如何会利用手中的政治优势说服大户放粮,平息饥民地蔓延,关键是中原地区。这里是崔庆功和韦德庆控制的地盘,两人会不会因争夺粮食而导致局势失控,新仇旧恨。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如果二人一旦爆发战争,那么对朝廷的影响

  正想着,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驶而来,马上骑兵躬身禀报道:“都督,在金满一线已经发现葛逻禄骑兵有大规模集结现象,请都督定夺。”

  张焕举目向四周望去,只见大军正行走在一片高地之上。远方一条河流如玉带般蜿蜒向东,河两岸大片地杨树林被朝霞染红了,他沉思片刻,便下令道:“传令大军驻扎,再加派斥候探察情报。”

  蒲类县在金满县东南方向二百余里,天山北麓,皑皑的雪山下。这里是一个美丽而宁静的小城。湖水如镜、河流蜿蜒,大片的森林和草场在蓝天下洋溢着勃勃的生机。

  一群骏马奔驰而过。在骏马的两边各有一个牧民挥舞着长鞭,这两个牧民一个三十岁左右,另一个年轻几岁,长年的野外生活使他们脸上的皮肤都变得十分黝黑而粗糙,但他们明亮地目光中却透出一种寻常牧民没有的机警。

  是的,他们是西凉军中普通的两名斥候兵,一个叫孙木人,一个叫关英,都是蜀郡双流县人,原本是朱军中的士兵,在张焕夺取蜀郡的战役中,二人被俘投降了西凉军,调到酒泉成为嘉峪关戍兵一员。

  在这次征西战役中,因他二人曾经随羌人商队来过西域,懂一些突厥语,便被临时借入了斥候营。

  远方,雄伟的天山脚下流淌来一条蜿蜒绵长地河流,在他们前方一里处转折向东流去,绕过一片树林,便消失在远方。

  “老木,你看那座山象不象咱们男人地锤子?”年纪略轻的关英指着远方一座石柱似地山峰大笑道。在巨大的马蹄轰鸣声中,他只见孙木人在向自己比划什么,大声叫喊,却什么也听不见,“你在说什么?象还是不象?”

  前方有河流阻路,马群的速度慢了下来,只见孙木人冲上来,拉住他的缰绳有些生气地说道:“不是说过了吗?不准说汉话,要说突厥语!”

  “突厥语?”关英纵声大笑,“你当我们真是突厥人么?那突厥语的锤子怎么说,你会吗?”

  “不会说就沉默!”一向话不多的孙木人真的生气了,他脸胀得通红,大声斥责关英道:“我们是斥候军,是军人,你明白吗?我们在执行任务!”

  “去他娘的狗屁任务。”关英嘴一撇,嘟囔着道:“投降了却被发配来酒泉戍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看看老娘。”

  关英的话也勾起了孙木人的思乡之情,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关英的肩膀道:“老四,咱们男人在外面吃苦受累,还不就是为了让老婆孩子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吗?”

  关英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孙木人指了指河边道:“中午了,到河边去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二人将马归拢了,任他们在河边饮水吃草,二人一人灌了一壶水,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孙木人取出几个干馒头和两块干肉,扔给他一半道:“吃吧!”

  关英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冰凉地河水。又啃了一口馒头。他望着天空悠悠地白云蓝天道:“其实我也只是发发牢骚,我过去也做了不少恶事,现在想想都悔恨不已,来这里戍边赎罪也是应该的。”

  孙木人喝了一口水,也有所感慨道:“我虽然没有干过什么,但无功无劳,在老家却得了十亩上田,老婆孩子生活有了着落。我当初投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寻思着,最好再立几次功劳,又得奖励十几亩地,等我退伍,不仅给儿子娶媳妇的本钱有了,而且自己的后半生也就有得依靠了。”

  说完,他又瞥了关英一下,笑了笑问道:“你不是也得了十亩地吗?”

  关英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我是怕死。我害怕我死了,家里的老娘可怎么办?”

  “其实谁不怕死呢?我也怕得要命,可是想到我的儿子。我就不怕了。”孙木人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他凝视远方雄伟的天山、凝视着那皑皑白雪、凝视着那无边无垠地天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他心中沛然而生,他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声音也开始激动起来,“我在想,我在这里流血打仗,我的儿子就能在村口向别的孩子拍着胸脯炫耀。说他的爹爹是在安西和回纥人打仗,和吐蕃人、和葛逻禄人打仗,那时,他会以我为骄傲不知不觉,孙木人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关英沉默了,半晌,他才低声道:“老木。我求你件事好吗?”

  “自己兄弟。不要说求字。”

  关英叹了口气,“假如我战死了。你把我的骨灰带回老家,交给我娘,可以吗?”

  “别胡说!你不会死。”孙木人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紧盯着他地眼睛道:“记住了,打仗虽然会死人,但只要你不怕死,那你就死不了!”

  关英忽然笑了,“我才不会死呢!你答应过,要把你妹子嫁给我。”

  孙木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如果我妹子已经嫁人了呢?”

  “那我就去把她抢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皆放声大笑起来。

  忽然,两人的笑声同时嘎然而止,他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地面似乎在微微颤抖,连放在石头上的水壶也翻落在地。

  “是骑兵!”孙木人率先反应过来,只有大队骑兵奔来,才会造成如此大地声势,两人皆身手敏捷、反应极快,一翻身跳上了马,向东北面的树林奔去。

  瞬间,他们冲进了树林,关英爬上一棵树,向远处张望,只见在西面约三里之外,在河的对岸,出现了大群黑压压的骑兵、奔腾疾驰,杀气弥漫了整个草原。队伍越来越近,大约是五千骑兵,他们沿着河驰来,可又渐渐偏离了河道,向东南方向驰去,个方向便是蒲类县城所在。

  “是葛逻禄人!”

  孙木人也爬上了树,他一眼便认出了大旗,葛逻禄人和回纥人一样,都是以狼为图腾,但回纥人的军旗是黑狼旗,而葛逻禄人却是一头红色的狼,旗帜的右上角还绣有一只高飞的雄鹰。

  “老木,我们临走时,校尉不是说葛逻禄人在金满县集结吗?这里怎么会有?”关英惊异地回头问道。

  孙木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又道:“天黑下来,咱们看看去。”

  夜幕很快降临下来,二人赶着一群马,向蒲类县城缓缓而去,县城离蒲类河约十里,位于天山脚下,和伊吾县一样,蒲类县地人口也十分稀少,县城内不足五百户人家,由一个回纥百夫长管辖,但现在他已经逃逸,整个县城皆处于无人管辖状态。

  小小的县城是容不下五千骑兵,但县城方圆五里内也没有找到葛逻禄骑兵的行踪,着实令人诧异,二人商议一下,便在县城外借宿了一位牧民的帐篷。

  这一带的百姓主要以突厥人为主,也混杂不少汉人军户的后代,数十年来大家互相通婚,生活习俗也是一样,早已难分彼此。象孙关二人这样突厥语不标准。这也不算什么,一看便知道是汉人。

  蒲类县一直俨如世外桃源,这里地百姓豪爽好客,待人淳朴,也没有什么心机。

  牧民是个五十余岁地突厥人,两个儿子都被回纥人抓去当了兵,只有他和老妻生活在一起,孙木人二人求宿。他们便将儿子地帐篷收拾出来。

  “你们是问中午那些骑兵队吗?我见过。”老人说话很慢,在他面前,牛粪炉子烧得正旺,。101Du,.NET奶茶壶煮得咕噜咕噜地响,他从身后取出一块又黑又赢的茶饼,掰下一块,揉碎了放入铁壶里。

  “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地魔鬼,离他们远一点。”

  孙木人的突厥话略略强一些,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也不想招惹他们。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马,我们要向东家交代,总得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老人笑了笑。“他们哪里也没去,就在这里?”

  他没有抬头,仿佛知道两人脸上的惊讶,又给火里加了两块牛粪,才慢吞吞道:“所以我知道你们不是本地人,本地人怎会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孙木人拱了拱手,“请老丈明言!”

  不等老人说话,他旁边的老妻便接口道:“那些骑兵就躲在天山深处。在县城地后面唉!听说还抓走不少女人,可怜啊!”

  “别胡说!”老人打断了妻子的话,“那是上次的事,这次他们没有抓人。”

  他给二人各倒了一碗奶茶,对他们微微笑道:“在蒲类县城的背后便是天山,那里有十几条巨大的峡谷,大的甚至可以隐藏万人。一个多月前。就曾有一支万人军队隐藏在那里。”

  老人说到这里,孙木人便已完全明白过来。一个多月前,唐军先锋在县城以北五十里外被伏击,而没有事先探到埋伏,原来葛逻禄人竟是隐藏在山中。

  他和关英对望一眼,一齐站起来道:“我们要赶回去给东家报信,多谢老人家了。”

  他们送了一匹马给老人作为报偿,便翻身上马向东北方向二百里外的唐军大营疾驰而去,老人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才叹了一口气,回头对老妻道:“咱们收拾东西吧!走得远远的,等他们打完后咱们再回来。”

  清晨,休息了一夜地唐军大营又开始忙碌起来,一队队唐兵在湖边打水,大营里,士兵们正在吃早饭,有的围成一圈、有的钻进营帐,喧嚣说笑声不绝于耳,远方,数百骑换岗地游哨或者斥候正三三两两返回大营。

  张焕在天不亮便起了床,去湖里游了半个时辰,自从在荆门驿站被平平开玩笑地说过后,张焕又开始了他从小养成了晨游习惯,每天五更起床,天亮前在河中游水,天天不断,磨练他的心志。

  此刻他盘着腿,一边吃着开水泡馒头,一边低头仔细地查看这一带的地图,几名亲兵在替他收拾被褥,他的被褥和士兵们完全一样,一块粗糙的毛毯直接铺在草地上,另一块稍微柔软的毯子就是被子,革囊是枕头,下面还有一把横刀,他每天和甲而睡,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这时他的原则,在家里,他可以享受娇妻美妾、醇酒玉食,但到了进军打仗中,他则是滴酒不沾、绝不碰女人、绝不违反军纪,衣食住行完全和普通士兵一样。

  也正是他这样对自己一贯地严格要求,赢得了士兵由衷的尊重和爱戴,军中,无论是王思雨、贺娄无忌这样的大将军,还是普通小兵,都一样地称呼他为都督,凉州都督,他最早的军职,一直到至今。

  “禀报都督!”帐外,一名亲兵大声道:“斥候都尉陆将军有情况禀报。”

  “让他进来!”

  帐帘一挑,斥候都尉陆杰快步走进帅帐,他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道:“禀报都督,探察蒲类县的斥候发现了葛逻禄骑兵的行踪。

  蒲类县,张焕一怔,蒲类县怎么会有葛逻禄骑兵?

  “有多少人?”张焕又接着问道。

  “据斥候禀报,约有五千人,他们隐藏在蒲类县后的天山深处。”

  原来如此,葛逻禄骑兵竟躲在天山深处,难怪李志远地前锋会被偷袭,张焕暗暗点了点头,这个情报非常重要,葛逻禄故技重施,他们必然是有所企图了。

  “很好!这个情报很及时,探得情报地斥候要给予嘉奖。”

  说完,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取过地图,仔细察看自己大营和金满县、蒲类县三者之间的距离,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道他们是为了这个目地?”

  一个时辰后,斥候都尉陆杰再次来报:金满县所集结的葛逻禄人全线撤退,金满县、轮台县皆已是空城。

  此时的张焕已经完全明白了葛逻禄人的策略,他立刻下令道:“大军起拔,向金满县、轮台县进军。”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章 葛逻禄人(四)

  夜,深蓝色的夜色笼罩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纯净的天空仿佛是仙人遗忘的蓝宝石,点缀着满天的星辰,在大军进军金满和轮台一天后,唐军的后勤辎重部队陆续抵达了前一天大军的宿营地,就在大军进入营地的同时,数里外的高地上几骑人影正远远地注视着唐军的行踪,良久,为首之人一挥手,数骑人影迅速离开高地,调转马头向南疾驶而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十余里外的一片树林里,五千葛逻禄骑兵已经摩拳擦掌,等待着对唐军致命性的一击,毫无疑问,他们的目标就是唐军的后勤营,焚毁唐军的军粮、击毁唐军的辎重,这也是他们全线撤离金满、轮台的真正用意,以哀兵示弱诱引唐军追击,拉开后勤辎重与主力的距离,现在看来,他们策略似乎已经获得成功。

  几匹战马从远方疾速奔来,冲进了树林,和大队葛逻禄骑兵融为一体,片刻,五千葛逻禄骑兵启动了,他们仿佛一把出鞘的刀,杀气腾腾地向唐军后勤大营扑去。

  和所有的游牧民族一样,葛逻禄人人人骑术娴熟,而且更具有狼性的凶狠,他们奸淫劫掠,一直便是整个西域地区声名狼藉的军队,他们个人能力虽然极强,但弱点也是显而易见,那就是缺乏纪律性,在大军团作战中没有章法和阵型,完全靠一种气势来冲击对方。当然。他们地冲击能力也十分惊人,在和弱小民族地作战中,往往很快就能击溃对方的意志。

  五千骑兵铁蹄奔腾,裹挟着狂风、在大草原上风驰电掣般疾驰,三十里的路程对于他们转瞬即到,杀戮、劫掠、焚烧,几乎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勾画出一幅大火冲天的情景,他们眼睛里已经开始充血。惨白的星光下,放射出了一种狼独有的冷酷的目光。

  远方已经看到了唐军大营,似乎看见了惊惶地唐军哨兵,葛逻禄人的兽血已经沸腾,弯刀抽出,闪烁着一片冷冷的银光。

  五百步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骑兵突然发生了异常,战马急剧下挫,猛然间摔到了大片,战马惨嘶、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连撞带踩。旷野中响起一片哀鸣。

  中计了!开始有人醒悟,吓得魂飞魄散,但已经太迟了,四周一阵梆子响,箭如暴雨般射来,葛逻禄骑兵纷纷中箭倒下,惨叫声、惊呼声、吼骂声,葛逻禄骑兵的斗志在瞬间被瓦解了。他们开始从四面突围,但唐军的箭矢却似乎无穷无尽,任何冲到近前的骑兵,都会密集的箭雨射杀,整整一万唐军弓弩手将他们包围了,在弓弩手地北面,黑影瞳瞳。那更是令葛逻禄骑兵无法逾越的高墙。两万骑兵,手执长槊、腰挎横刀的大唐骑兵。他们地任务是不让一人漏网。

  箭忽然间停止了射击,还有两千余葛逻禄骑兵,他们用盾牌结成了一座山,挤成一个不规则形大圆团,顽强地抵抗着,就在这时,嘹亮的号角声吹响了,弓弩手迅速散开,两万骑兵仿佛大潮奔流,从四面八方杀至。

  这是一场十对一的杀戮,没有用火药、没有动用战车、甚至没有用石,完全就是用最原始的刀槊、用人和人的拼杀,张焕仿佛是要用一场血腥的屠杀,来磨利战士们手中的刀,来激发他们的斗志和杀伐之心。

  两千余葛逻禄骑兵,在十倍于己地敌人冲击中迅速崩溃了,不到一刻钟,他们便被淹没在滔天的黑浪之中,与此同时,数千唐军游哨在四处搜寻可能漏网的敌军。

  天尚未大亮,唐军的后勤大军继续西行

  轮台县(今天乌鲁木齐北),这里是北庭都护府最西面的行政据点,再往西便是一连串的守捉城堡,张焕亲率三万大军在两个时辰前抵达了这里,轮台县已是一座空城,贪婪成性的葛逻禄人将能拿走地一切都拿走了,甚至连房屋地木头都被他们拆走去烧火,县城里空空荡荡,一个居民也没有了,到处是残垣断壁,当年安西都护郭孝恪修的县衙也被夷为平地。

  张焕望着这座徒剩四面城墙地县城,眉头不由紧锁,他挥了挥手令道:“传令大军在城外驻扎。”大军立即掉头,向城外开去。

  现在的形势对于唐军是有利的,但远远谈不上获胜,葛逻禄人已经西撤,可他们的撤军仅仅是战术上的撤军,他们南下的野心并没有泯灭,他们就象一群躲在远处伺机而动的狼群,一旦唐军南下与回纥人交战,他们便会掩军杀回,重新占领北庭,甚至在唐军的背后狠狠插上一刀。

  所以,只有歼灭葛逻禄人的主力才是长治久安之道,问题是如何才能让狼一般狡猾而又贪婪的葛逻禄人自动送上门来。

  六月二十日中午,也就是唐军刚刚占据轮台县不到两个时辰,唐军忽然全线后撤,撤军之仓促,甚至连近一半的营帐都没有来得及收拾,饭还在锅里,火只匆匆浇灭一半,大量的鞋袜、毛毯,甚至士兵们一些钱物在营帐里随处可见。

  不仅是轮台,占领金满的另外两万唐军也一般的仓促撤退,很显然,唐军的后方发生了大事,就在张焕撤退了半天后,五万葛逻禄大军从西方浩浩荡荡开来,他们一洗贪婪的本性,对唐军的营帐、粮食等物资不屑一顾,马不停蹄地向撤退的唐军急追而去。这一切,完全在葛逻禄人地预料之中。

  六月二十一日清晨。也就是唐军歼灭五千偷袭敌军五个时辰后。葛逻禄人终于在金满县以南地神仙镇追上了唐军,不!应该说,是唐军等到了葛逻禄人的主力。

  一支来自东方的劲旅,将迎战伊丽河流域最凶残的骑兵,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战在白雪皑皑的天山脚下徐徐拉开了序幕。

  在无边的大草原上,劲风吹低牧草,空中风起云涌,大片乌云低低地在头顶上急速飞驰而过。唐军阵营里旌旗在风中猎猎飘舞、铺天盖地,两万唐军骑兵一字排开,他们身着一色黑亮的明光铠,手提长槊、后背弓箭和圆盾,骏马似腾空欲飞,气势威猛而雄壮。

  在他们身后,更是一眼望不见边际地唐军方阵,陌刀步兵、霹雳战车军、骑兵、刀盾军依次排列,六万唐军已经严阵以待。

  在最大的一面唐军龙旗下。大唐兵部尚书、陇右节度使及河西节度使、骠骑大将军张焕一身铁甲、头顶金盔,手执战剑,他目光冷峻地凝视着远方。

  在三里外。五万葛逻禄骑兵已经倾巢而出,他们俨如从西方飘来的一大片乌云,没有什么阵势,只分为前、后两军。

  “唐军的后勤已被我们袭破,他们士气已散!”数十名葛逻禄骑兵在反反复复向士兵打气,斗志已经燃烧,每个骑兵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悍不畏死的兴奋与期待,战胜唐军。那就意味着百年的卑躬屈膝被一朝雪洗。

  而对于唐军也是一样,天宝十年的怛罗斯之战,也正是一万葛逻禄雇佣军的临阵倒戈,致使唐军惨败,大唐最精锐地两万安西军只有数千人得以突围而出。

  而现在,当年的背叛者已经强大,强大得可以和大唐一战。在某种程度上。这更是一次维护民族尊严的战役。

  “杀!”葛逻禄叶护大吼一声,三万前军爆发出一片狂叫。马蹄声似平地起惊雷,又仿佛山洪爆发,裹挟着杀戮一切地野性,密密麻麻的葛逻禄骑兵呼啸着向唐军掩杀而来,就是这种滔天的杀气和冲击力,使他们在西域纵横杀戮,灭掉了一个又一个弱小的民族,使他的土地不断向南向西扩张。

  三里两里五百步四百步,张焕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冷峻得仿佛大理石雕塑一般,这时双方已经到了交战区域,两军顿时箭如雨发,在空中织成了一片箭网,两军各挽巨盾,抵抗着第一轮的交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葛逻禄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他们狰狞的面孔和通红地眼睛,箭渐渐地稀少了,即将开始近身肉搏战。

  张焕将战剑向前方一指,短促而有力地下令道:“陌刀

  两万骑兵仿佛序幕拉开一般,急速向两边散开,形成了双翼,斜刺里向葛逻禄军包抄而去,大军撤开,露出了中间的一万陌刀军。

  这是西凉军最骁勇、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是从近四十万大军中精挑而出,每一个人都身高臂长、力大无穷,在三年近似残酷的训练中,将他们打造成了一支钢铁般的队伍,他们身着重铠甲、手执两丈长的陌刀,列阵如墙而进。

  但他们远远不是唐军的秘密武器,在陌刀军地身后是三排共五百辆霹雳战车,在经过数轮实战演习后,唐军终于确定了由陌刀军配合霹雳战车作战地阵型,陌刀军在前,霹雳战车在后,陌刀军是战车的保护,而战车是陌刀军地后盾和远距离攻击的补充。

  一百步

  陌刀军缓缓向前,如山一般凝重,陌刀横推,划出了一片雪亮的刀锋,后面的战车已经发动了,箭如暴风骤雨,从五百辆战车的箭孔中射出,车内的弩弓手配合默契,动作娴熟,五人一组放完箭后退下装箭,又一组上前放箭,再退下,第三组上前放箭,周而复始地轮流射击。

  在每辆战车的周围各有三十名刀盾军护卫,防止敌军劈砍车轮。

  箭雨在空中汇成一条条抛物线射向敌军。不断有葛逻禄骑兵中箭倒下。在箭雨中,他们开始分心,进攻地锐气也不是那般强劲,在一片片中箭倒下地同伴前,在唐军强弓硬弩的压制下,葛逻禄骑兵的进攻开始出现了犹豫。

  “轰!”俨如惊涛骇浪相撞,葛逻禄骑兵终于冲进了陌刀军的阵营,当年葛逻禄人曾与安西军并肩而战。他们深知陌刀军的厉害,但那已经是久远的年代,在西域纵横二十年,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死亡终于来临,一片陌刀劈过,眼前血肉横飞,战马被削去脑袋,两条前蹄被砍断,人被拦腰劈成两段。血水迸射、内脏滚出,惨叫、哀号声四起。

  如果说葛逻禄骑兵的眼神里充满了狼的野性,那陌刀军地眼神则是岩石。冷冰冰毫无表情的花岗石硬岩,一个士兵倒下了,立刻有另一个士兵补上,一排士兵被冲开缺口,立刻又有另一排士兵涌上。

  “杀!”又是一阵刀光闪过,数百骑葛逻禄骑兵如雪崩般倒下,黑路隆咚的成排头颅,就在刀的劈砍下消失。但葛逻禄人异常顽强,他们改用长矛,企图在密密麻麻的陌刀军中挑开一条血路,暴烈的马队赛如风暴。就在这时,葛逻禄骑兵的噩梦终于来了,蓬!一片低沉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那声音就仿佛两根木头在空中相撞。没有引起葛逻禄人的任何警觉。但唐军如岩石般冷漠地眼睛里却忽然闪过了一种莫名的激动。

  三百多只如人头般大小的黑色瓷球从战车上飞起,划出一个高高地抛物线。向三百步外最密集的骑兵队伍中落下,黑色瓷球上赤亮的引线在疯狂燃烧,已经到了尽头。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在葛逻禄骑兵中猛烈地炸开了,气浪甚至将数百名骑兵高高抛起,尸骨横飞,大片大片地葛逻禄人在嚎叫与惨呼中尸首分离,数千人在这轮令人恐惧的爆炸中身亡,惊恐的战马披散着长鬃,悲戚嘶鸣,从乌云般的硝烟中脱离战场,在这战云兵火的背景之间,它们看上去就仿佛从地域来地鬼马。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猛烈的爆炸一次接着一次,让人喘不过气来,葛逻禄骑兵伤亡惨重,但更可怕的是巨大的心理恐惧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前方是高墙一般的陌刀军,现在唐军又有魔鬼般的武器,他们地斗志开始丧失,-A-p.101DunET在唐军密集地箭雨中,终于有人调头逃跑,就仿佛雪山上一块小小石头的坠落,部分人地逃离最终引发了葛逻禄骑兵雪崩般的溃败张焕的中军位于一块高地上,五千铁甲骑士留在都督的身旁,远远望去,他们俨如从地面隆起的一座黑色丘岗,诚然,这五千骑兵是一股令人丧胆的钢人铁马和尖矛锐刺的雪崩洪流,清徐的微风,拂动着他们头顶上的旌旗,骑兵们只是静静地立着,没有命令,他们绝不轻率投入战斗。

  张焕骑在马上凝望着战斗,葛逻禄人的前军终于溃败了,但他们的后军并没有迎上来接应,而是慢慢开始向后移动,他们显然也是被唐军的火药弹惊得胆裂心寒,准备要撤退了,不能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张焕的战剑再一次指向前方,断然下令道:“两翼骑兵冲击敌军后军。”

  两万骑兵撤开了对敌人前军的压迫,象两把长剑,一左一右刺向敌人的后军,这时唐军的阵势也开始发生变化,一排排的陌刀军向前推进,后面的战车缓缓跟随,战车里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敌军的后背,爆炸声不断在四散奔逃的葛逻禄骑兵中响起。

  刀盾兵全线杀出,一浪又一浪地冲击失去斗志的敌人,此刻,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唐军,随着张焕一声令下,护卫他的五千精锐骑兵也骤然发动了,他们仿佛决堤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向敌人,成了压弯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葛逻禄自此全线溃败。宣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六万唐军主力与五万葛逻禄人骑兵在神仙镇以西展开了争夺北庭的决战,唐军最终凭借陌刀军与霹雳战车的威力击败了葛逻禄人,此战,唐军杀敌三万余人,俘虏万人,只有数千葛逻禄人侥幸逃脱。

  这一战以后,不仅唐军完全控制了北庭,而且葛逻禄人也由于此战精锐尽失,开始逐渐走向衰弱,两年后葛逻禄部落在回纥人的逼迫下,开始向西迁移,最后定居在阿姆河以西,成为了大食人的附庸。

  (吐蕃人、回纥人、葛逻禄人三方争夺西域,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为了阻止回纥南下安西,吐蕃人与回纥人爆发了战争,后来吐蕃人联合葛逻禄人击败了回纥,在回纥可汗死后没多久,颉干迦斯率回纥大军再次南下,一举击败了吐蕃人和葛逻禄人,也就是在这次战争中,最后留守西域的唐军全军覆没,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背景和时间也差不多是我书上的同一时刻,这时的大唐外有藩镇割据,内有宦官专权,早已无力收复西域,虽然历史不能改变,但老高希望自己的笔下能留住一分大唐的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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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味着刚才那种灵气狂暴喷涌,飞速的和自己真元融合的感觉,魏索咂了砸嘴巴之后,忍不住又趴在了那个破孔处,又用力的吸了几下。

  程昱到了徐州,见到了徐泰,把曹操的要求一说,徐泰开始沉思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三位贤者大量收取了一些这里的血液,准备拿出去用来蕴养族人的血脉,另外,也少许地收取了一点那颗心脏中央的金红色精血,剩下的就只等莱特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他。

  李霸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跳起来,叫道:“那个什么,父亲叫我有事,我要走了。”说罢,扭头就跑,身后则是一路追杀的白飞飞。

  这个圣旨在抵达幽州之前就以邸报的形式,明天下,到最后刘芳自己成了最后一个知道圣旨内容的人。

  血月朝着林中坠落,黑黢黢的枝桠间,只见破碎的残光华晕,却更添妖魅。

  没人再去想着如何抵挡冀州军,而是缩在城墙上瑟瑟抖,连头都不敢冒。

  难不成那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不成?辰陨心中思绪万千,惊疑不定地转动着各种念头,这一切定然不是巧合,一定存在着什么原因,自己怎么会与五大险地中的三者牵扯上了关系呢?

  可是她的催促似乎起了反作用,这一等,就是六年,六年,弹指一挥间,辰陨始终没有醒过来,而青儿与阿当的身体也是的成长着,六年过去了,他们两人的面貌变得愈发的成熟了,看起来就跟二十几岁的青年一般。

  事实上,云清对被抓还是有那么一点心理准备的,毕竟昨晚她在木阳大酒店那里闹了点事,可现在据说说她搞什么恐怖活动,还问她同伙下落,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一点。

  我告诉他,那叫八宝莲花灯,莲花是圣洁之物,能化生一切邪秽,霆哥的指尖血涂抹在树枝上,血会引导水中怨气聚于莲花之上,然后被化解,这样就破了钟卫国的阴亡水,貔貅就可以吸纳财气,而不会只吐不进。

  “方浩,不管是为了我们过去受过的伤害,还是为了以后的重生,我一定要将一叶舟杀手组织彻底铲除!”窦战龙眼眸深邃,信誓旦旦的说道。

  说话的时候,李希希并不放过米良脸上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不过看起来米良虽然惊讶,但应该不知道郦颜清来过K城的事。

  阴山法脉,在过去,特别是民国以前曾盛行于湘西、福浙等地,江湖统称放阴,诸多民间神婆神汉弄得走阴那一套把戏多是脱胎于阴山一脉。

  通过在立国之初几场贵族间闹剧般的争斗——之所以是闹剧,那是因为事情的起因是贵族的纷争,到了中途一有平民参与进来就歪楼了,贵族们会联合起来将牵扯进来的平民全部打压。

  “所以你们为了生存,杀人喝血吃肉,对吗?”唐白眼睛直视着老头,脸色严肃。

  卡拉赞,这个一度成为乌瑞恩王室禁忌的地名,如今出现在了瓦里安的视线内。

  成越能够理解他现在这样的心情,其实当初米佳告诉他怀孕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这样,情绪激动得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也这样抓着米佳问了好几遍,确认了他们之间真的是有孩子了,这才开心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都没去看欧阳错和苏冷月离开,昨天帮我退雪还晴,今天帮我破苗仁环的死降,这样高深道法我自问无法企及,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帮我?

  又聊了几句,就放下了电话,正好家里要出发去看古研,她就跟着一块去了。

  “没错,我不是真神境。”凌枫笑着说道,随后他神识一动,灭神剑直接出现在他手中。

  梁熙没想到,徐兰的回答不仅竟然又一次逆转了局势,而且让梁熙自己变成了被众人嘲弄的对象。

  他缓缓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做医生几十年,战战兢兢不敢说自己是个多好的医生,但我自认在心外这一块,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这双手也救过不少病人,没想到临近退休了会被举报,真是……”他颇有一种心寒的意味。

  作为庆典发起者的大夏又怎么不会做准备,可以用各种手段保证此次庆典圆满结束,都不为过。

  也是因此,真正受到严重伤亡的也是思机发的部队,在战火中受创的是思机发的城寨,另一个在孟养一带掌握权力的人,他的势力反而没有受到战火太多的影响。

  这几天来,姜榆罔从发呆与思考中大致得出了一点结果,那就是自己当下的第一步就是要保证自己的生存。

  看着这些人飞走了之后,整个纯元宗广场上也十分安静,他们看着凌枫,眼中充满了崇拜,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平时去本顿维尔镇,陈林芝又都是孤身一人,只要罗杰不说,这条销路暂时就挺安全。

  听到阿妈如此说自己,阿玲的脸上倒是又多了些红晕,更加惹人怜爱。

  为什么?按照何团长提供的资料,和夏局长的帮助,这几个东洋人应该会被好好的关起来才对。

  十万台远远满足不了市场的规模,哪怕一百万台,三百万台,都不一定能填充整个市场。

  明明很年轻,却留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西装革履大背头,金表金链金利来,一派成功人士的摸样。

  很多人都倒霉了,而那些尊者级别的高手很聪明,早早地就远离了这里。

  房间的木床上,易枫盘膝而坐,双手捏着玄奥的印式,正在吞纳天地灵气。

  就在高君对买方与卖方都兴起深深同情的时候,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他不停的对许子道使眼色,又把自己的要阻止许子道的神情让谷野多喜看到。

  正是因为如此,昌硕集团这种肆无忌惮的收购行为引起了广大网民强烈的反响,很多网络大v对此事也纷纷发表自己的观点。

卷八安西 第三百三章 矛盾丛生(上)

  大暑之下的汝阳城静悄悄的,地上仿佛起了流火,炙热将一切都卷走了,没有声息、没有犬吠,这里已仿佛是一座空城,往年的大暑天虽然比这还热,但大街上总归有求食的乞丐和走街窜巷的货郎,但今年什么也没有,死一般的寂静,这是因为在炙热之下还隐藏着另一种更令人恐惧的气氛,饥饿和死亡,是的,从开春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月未下一滴雨了,周围十几条河流随之断流,无数麦田枯死绝收,夏收已过,收成比去年锐减八成,但崔庆功对军粮的需求却比去年增加了三成,见机早的,在军队未封锁边境前已举家逃亡山南,见机慢或眷恋家园的,当他们已经开始面临死亡威胁时,崔庆功的大军已经封锁了边界,不准任何人逃亡。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兵乱,当军粮难以为继之时,能采取的应对办法只有两条,一是裁减兵员;二就是士兵自食,很不幸,崔庆功采取了后一种策略,只供给每支军队一半的军粮,另一半由部将自己解决,这无疑是放开了军乱的口子,从五月开始,在淮北大地上乱军肆无忌惮地施虐暴行,奸淫、抢掠,甚至吃人,无数的流兵散勇成群结队地在城池与乡村间游荡,在暮色的掩护下进行他们的罪恶,甚至连地方官员也不放过,到六月中,被灭门的县令以上官员已达十三户。无数弹劾崔庆功地折子象雪片般飞入朝廷。太后崔小芙随即派御史责问。但得到地回答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饥民所为!

  与此同时,陈留的韦德庆也遭遇了与崔庆功一样的困局,粮食减产甚至超过了淮北,但韦德庆却采取了一种相对温和的做法,他裁减了两万老弱士兵,又派人装扮山匪劫掠官仓,同时向大户借粮,对于治下的百姓。他尽量约束士兵不去扰民,这一系列举动激起了无数的淮北居民向北逃亡,崔、韦二人的矛盾也因此日益尖锐,终于,在五月底处置一批越境地饥民时,韦德庆的军队和崔庆功的军队发生了流血冲突,新仇旧恨的积累,两军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数匹快马旋风般冲进了汝阳城,大街上静悄悄的。骑兵没有任何阻拦,他们一路狂驰赶到了崔庆功的府邸,兴奋之情溢于颜表。不等下马便大声对守卫道:“速禀报王爷,顾将军在宋城县击败韦贼,杀敌两万,特向王爷报喜。”这是近一个多月来少有的喜报,守卫不敢怠慢,接过信报便飞奔进了王府。

  崔庆功几个月来皆处于一种狂燥不安的情绪之中,动辄暴跳如雷,以杀罚下人和亲兵出气。让他焦虑地不仅仅是旱灾的影响,他从来就没有把升斗小民的死活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寝食难安地是对军队的控制,由于手下部将开始自谋生路,带来最直接的后果便是部将对军队的控制加强了,换而言之,他崔庆功开始有被架空的危险。这种趋势从这次与韦德庆的交战中便可看出来。手下大将各自为阵,皆以抢掠民财为己任。对于打仗却是互相推诿、互不配合,使得韦德庆在短短的十天内便三战三捷,以各个击破的方式歼灭了自己近五万军队。

  “王爷,有喜报!”亲兵知道他地脾气,老远便大声汇报,将崔庆功从地图前的沉思中惊醒。

  喜报?崔庆功眉头一皱,几天前马大维说有喜报,歼敌一万,并献上人头,让他欢喜若狂,但事后在人头中发现了为数众多的女人和老幼,才知道大维是杀了流民来抵数冒功,并骗走了他的五万石奖励粮食,他只得大发一通雷霆了事,却不敢真的处置他。

  这才隔几天,又有人送喜报来,崔庆功不敢再轻易相信,只冷冷道:“是什么喜报?”

  亲兵进屋将信报高高举过头顶跪下道:“顾将军在宋城县大破韦贼,杀敌两万余人!”

  “两万余人!”崔庆功重重地哼了一声,韦德庆一共才四万兵力,他居然能杀两万,不用说,他这是在效仿马大维,以流民来充数,这时,崔庆功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马大维歼敌一万,骗得五万石粮食,自己最后也就忍了,现在顾城却效仿杀敌两万,那自己是不是要给他十万石粮食呢?若给了,过几天,再有人来报杀敌三万、四万,那又该怎么办?

  若不给,顾城手下的五万军队还会再属于自己吗?

  信报上大红了一个喜字就在眼前直晃,崔庆功却觉得它异常刺眼,他一把夺过信报,一脚便将亲兵踢翻出去,“给我滚!滚!”

  崔庆功背着手在房间里疾速踱步,思考着摆脱这个泥潭地办法,最好地办法是进攻淮南,从那里夺取粮食和物资,但此一时已非彼一时,北面有韦德庆虎视眈眈,南面有张焕在山南、江南共部署十万大军,为楚行水撑腰。

  崔庆功不禁深为后悔,早知道当初一咬牙,不理会裴俊与张焕的压力,一鼓作气拿下淮南便好了,哪会有今天这般麻烦?

  后悔药是没得卖了,如今之计,只能想着怎么脱困,发展是以后地事,这时,崔庆功眼一瞥,似乎见门口闪过一个人影,他心中不悦,忍不住大声喝道:“你再敢躲,我就杀了你。”

  “王爷息怒,是属下。”只见门口慢慢吞吞走进一人,却是他的幕僚马思疑。

  崔庆功见了他,更是忍不住一阵恼怒,劈手便将顾城的喜报砸了过去,“你躲什么!难道我是鬼吗?”

  当初就是他出的主意,让手下部将自己设法就食,才造成了今天大将各人拥兵自重的局面,现在让自己怎么收场。

  马思疑仿佛知道崔庆功心中对自己的不满,他不敢躲开,硬着头皮挨了一下,深施一礼道:“王爷不要烦恼,属下特来给王爷解疑。”

  “说!”崔庆功虽然对他十分不满,但他现在也是无计可施了,也只能姑且听一听。

  “属下想献三策,可分别称为近、中、远,近策是与韦德庆立即停战,阻止大将再以作战为名屠杀百姓,中策是向李希烈借粮,我想在王爷的压迫下,他不敢不借,可让我们暂时度过眼下这个难关,而远策是要寻找到一种犀利的武器,以对付韦德庆的日益强大。”

  “什么犀利武器?”前两策崔庆功勉强赞成,但第三策他却有了十分的兴趣,他知道马思疑既然这样说,必然是心中有了腹稿,刚说完,他忽然想到一事,便急着问道:“你说的可是当年张焕夺取开阳城时所放的那个天雷吗?”

  “正是!”马思疑缓缓点了点头,“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那种东西并不是什么祁连山深处开采,而是王爷也可以配制出来的玩意。”

  “那是什么?”崔庆功大喜,如果他有了张焕的天雷,何愁天下不归自己?他一把揪住马思疑的衣领,他的眼睛异常凶恶地瞪着他道:“你快说,那是什么?”

  “属属下暂时也不知,但

  马思疑一时被崔庆功毕露的凶相吓着了。

  “但个屁!”崔庆功一阵泄气,一把将他推开,脸上异常失望,张焕的天雷天下人人皆知,可谁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王爷不要失望,属下问过很多匠人,好几个人都说,或许那就是火药,一般的火药只会燃烧冒烟,可是经过改良后,就能爆炸。”

  “是吗?”崔庆功刚刚熄灭的心,又腾!地冒起了希望之火,他拍了拍马思疑的肩膀,呵呵笑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如果你能搞出来,那我就封你为长史。”

  “是!”马思疑迟疑了一下,却没走。

  “你还有什么事吗?”

  “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马思疑犹豫着该不该说,最后他一咬牙便道:“属下刚得到了消息,顾城所谓的歼敌两万人实际上是他屠杀了宋城和虞城两县的百姓。”

  “我当然知道。”崔庆功不以为然地道:“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是韦德庆的对手,无非是想效仿马大维骗我军粮罢了,此事我会自有主张。”

  “属下的意思是不等马思疑说完,崔庆功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此事你就别管了,把张焕的天雷给我弄出来才是正经,我会记你大功一件。”

  马思疑见他根本就不把屠城之事放在心上,也不再重视自己,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崔庆功果然是做不成大事,他竟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么?

卷八 安西 第三百四章 矛盾丛生(下)

  正如马思疑所担心,崔庆功军队屠城之事终于在长安引发了掀然大波,在此之前,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崔庆功纵兵对百姓施暴一事已经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酒楼、茶馆、客栈、青楼,所有的公共场合都在谈论这件事,长安百姓无不恨之入骨,尤其十三户县令以上的地方官被灭门,而且他们的妻女皆是被轮暴而亡,更是在朝廷官员之中激起了极大的愤慨,他们不仅是对崔庆功的痛恨,更是对崔小芙袒护其兄的严重不满。

  现在宋城、虞城两座县城被屠,连同逃难的流民,共被杀五万余人,生还者不足百人,他们亲眼目睹很多人都被做成了军粮,这件事终于酿成了五十万人反对崔庆功的大游行。

  又是国子监士子率先上街游行,要求罢免崔庆功的一切职务,要求杀崔庆功以谢天下,随着长安市民和关中各地逃到长安的饥民加入,游行队伍到朱雀门时,整个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近五万千牛卫士兵紧急出动维持秩序,尽管如此,饥民还是爆发了骚乱,丰乐坊的坊墙被推倒,坊内的墟市和近百户人家被洗劫一空,千牛卫士兵随之进行镇压,抓捕了数千人,二百余人被踩死或杀死。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一日,也就在这一天,张焕在西域大破葛逻禄人,为大唐收复了北庭。十王宅。洛王府内。一名外表颇为精明能干地男子正向李俅汇报他地成绩:“属下派一百人在长安各处宣扬崔庆功的暴行,又找到了几个从淮北逃来的难民现身说法,效果十分显著,昨天晚上属下又将崔庆功屠城的消息传出,结果引发了数十万人的大游行,这连属下都没有想到。”

  “好!干得漂亮。”李俅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他重重地拍了拍手下的肩膀,连声赞许道:“我要大大的表彰你。赏你三千贯钱。”

  “谢王爷赏赐!”那人连连躬身,告辞去了。

  李俅地心情格外愉快,他眯着眼慢慢地喝茶,想象着五十万人大游行的盛况,忍不住的笑逐颜开,这一次无论如何崔小芙也保不住崔庆功了,

  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人,向李俅躬身施一礼道:“王爷。你找我有事吗?”

  “来!来!来!黄先生快请进来。”李俅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眯眯道:“果然不出黄先生所料,此事已在长安激起极大的民愤。以民意逼迫崔小芙罢黜崔庆功,这样的高明手段也只有先生才想得到,先生真是大才啊!”

  说完,他又向黄先生躬身施一礼,“我过去亏待了先生,请先生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去。”

  这个让李俅感激不尽的黄先生自然就是他从前的秘书郎黄云卿了,但现在的他已经升为李俅的幕僚,而且接见他时还没有外人在场。当然是属于心腹级幕僚了。

  黄云卿连忙站起来还礼,谦虚地说道:“王爷太客气了,这几年王爷待我不薄,为王爷出点主意,也是我应该做地事,只是王爷把我看得太高了一点,我这个计策还是当年张焕取武威时用过的。算不上是我的高明。”

  “不妨。不妨,他山之玉。也可以攻石嘛!”李俅对于这个计策地原创是谁并不以为,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切身利益,自从在大朝上发现儿子的皇威后,李俅的心便开始活络了,而且李遥从小缺少父爱,自然而然地对自己的生父表现出了一种依恋,这也更激发了李俅的舐犊之情,他已经不想把这个儿子送给崔小芙了,他想要回自己的儿子,当然,他更深地一层想法是想做太上皇。

  李俅沉吟一下又道:“我现在有些担心的是,在逼崔小芙罢免崔庆功内阁大臣的资格以后,我怎么样才能拿到这个位子,我担心会被王昂、段秀实之类的人拿走,我辛苦一场,却白白给他们做了嫁衣,我下一步该怎么办,还望先生教我。”

  黄云卿对此事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他轻轻一摆手微微笑道:“这个名额是由崔小芙自己决定,她当然会从自己的最大利益来考虑,王昂虽是老资格内阁,但他现在已一无所有,在朝中也没有足够的人脉,崔小芙不会考虑他,段秀实虽是铁杆的保皇党,也有一点实力,但他远水不解近渴,不可能进京相助,更重要是他所谓地实力也完全是在张焕与裴俊夹击之中,不堪一击,他对崔小芙也没有什么实质性地帮助,说不定为了自保,还会站到张焕那一边去,所以这两人都不足为虑,至于王爷的对策么

  说到这,他有意停了一下,想看一看李俅地反应,果然,李俅已经不知不觉被他的话吸引住了,身子前倾,脱口而出道:“什么对策?”

  黄云卿心中暗喜,他呵呵一笑道:“王爷别急,听我慢慢说,王爷下一步的关键是要让太后知道王爷的重要性,同时也要敲一敲她,让她明白该给王爷一个什么样的位子。”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呢?”李俅紧锁着眉头又问道。

  “很简单,她现在一定被崔庆功之事搞的焦头烂额,王爷不妨发动宗室为她说话,帮助她与崔庆功划清界线,这样王爷的重要性便体现出来了,至于敲一敲他,王爷不妨在皇上的身上想一想,我想,她会来找王爷谈一谈的。”

  李俅恍然大悟,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先生高明啊车,走了一里路,却又偷偷上了另一辆马车,向东市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李翻云匆匆来到了吴珠越宝店,走进内室,黄云卿立刻站了起来,向她深施一礼道:“李主司好!”

  “坐下说话。”李翻云摆摆手请他坐下,微微一笑道:“黄先生果然成功了,今天五十万人上街游行,我几乎就过不了朱雀大街。”

  黄云卿苦笑的一下道:“哪里是我的功劳,我都是按李主司的传授去说,若李俅再多问几句,我可就回答不了啦!”

  “那李俅可有什么动静?”李翻云又继续问道。

  “下午他就进宫了,估计应该是去找皇上。”说到这,黄云卿叹了一气道:“我担心他晚上会派人来找我,我不知他会问什么?更不知该怎么回答?请李主司教我。”

  李翻云背着手走了几步,沉思了片刻便道:“他现在所关心的无非是如何进入内阁,我估计崔小芙会提出他不得再见皇上为条件,在这一点上,你一定要劝他不能让步,你要让他明白,是进内阁重要,还是当太上皇重要?他必然是熊掌和鱼二者都想要,这个时候,你可劝他去找韦谔,让韦谔替他说话。”

  “去找韦谔?”黄云卿有些不明白。

  李翻云笑了笑便道:“李俅若进了内阁,那崔小芙所能依赖的外援就只有韦德庆了,他韦谔岂能不明白这一点?”

  李翻云见黄云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又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崔小芙,我敢肯定最后李俅还是进不了内阁,至于谁能进入内阁,就不是你我能想得到之人了。”

  长安五十万人的大游行直至晚上才渐渐散去,当晚,裴俊便紧急赶到大明宫求见崔小芙,商议处理崔庆功一事。

  事实上,崔小芙早在一个月前便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后果了,在这件事情上她十分清醒,但她也十分无奈,她知道若自己不和崔庆功划清界限,早晚会被他连累下台,但她又担心崔庆功在恼羞成怒下会抖出一些惊天内幕,比如先帝李系之死

  为此,崔小芙一个月来寝食不安,她不断派人去劝说崔庆功约束手下,不要再做那些人神共愤之事,但崔庆功根本就理睬她,他只有一句话,只要漕运改走原路,一切的问题都顺理解决了,言外之意,是要崔小芙长期替他解决钱粮之需。

  崔小芙当然也办不到这一点,这件事情也就拖了下来,没想到仅仅只隔一个月,崔庆功便做下了屠城之事,致使爆发了五十万人大游行,崔小芙的心已经彻底冷至了冰点。

  “太后,裴相国紧急求见!”一名宦官匆匆跑进内宫报告。

  此刻,崔小芙正坐在铜镜前梳理她的长发,铜镜里是一张惨白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似乎没有听见宦官的禀报,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孤独,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忽然,她开始强烈地思念起在大火中死去的李翻云了,一颗泪珠不知不觉地从她那张坚强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太后,裴相国紧急求见。”旁边的冯恩道又悄声提醒她道。

  “不用了,请告诉裴相国,此事明日在内阁会议上讨论,哀家身体不适,就不见他了。”崔小芙无比虚弱地回答道。

卷八 安西 第三百零五章 吐蕃赞普的决定

  次日一早,崔小芙并没有去参加内阁紧急召开的会议,她病倒了,房间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碧罗帐低垂,宫中首席王御医正在悄悄地收拾东西,生怕打扰太后的休息,宦官冯恩道上前悄声问道:“王御医,太后病势如何?”

  王御医指了指外间,示意到外面去谈,冯恩道会意,跟他走到了外间,王御医叹了口气道:“病是因为忧愤而成疾,但这只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却是长期阴阳不调需要静养,不能生气

  房间内的碧罗帐微微有了动静,帐内,崔小芙翻了个身,她脸色异常惨白,没有任何化妆,松弛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已俨如五十余岁的老妇,她闭着眼睛,似乎还沉睡不醒,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断断续续传来了王御医的话,长期阴阳不调不知不觉,崔小芙未老先衰的肌肤上抽搐了两下,竟流下了两行酸楚的泪水,女人的软弱在这一刻都肆无忌惮地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碧罗帐的动静却引发了误会,帐帘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帘拉开了,出现了一个宫女的脸,她要扶起崔小芙去屏风后更衣,宫女忽然看见太后满脸的泪水,她吓得啊!地一声,后退了两步,浑身战栗着,她知道自己看见了决不能看见的秘密。

  就在这一瞬间,崔小芙的软弱忽地消失了,又恢复了她平日的刚硬,她迅速拭去泪水,冷冷道:“还不快扶我起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这时冯恩道也赶了进来,崔小芙摆了摆手命宫女退出去,盯着她的背影。崔小芙低声命令冯恩道,“这个宫女看到了她不该看到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冯恩道回头瞥了那宫女一眼,点点头道:“太后放心,老奴即刻去办!”

  “也不要这么着急,先与我着衣。”

  崔小芙吃力地坐起,她喘了一口气又道:“今天的内阁会议哀家暂时不去了,以避嫌,但今天上午有回纥特使觐见,事关国体。必须要去接见他,准备一下,哀家要更衣。”

  冯恩道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道:“太后身体不好,不如不去吧!”

  “不去?”崔小芙诧异地望了他一眼,见他额头上的汗都流出了,她心中疑心大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冯恩道更加慌乱了。

  崔小芙坐直了身子。一声不语地盯了他半天,方冷冷道:“难道连你也要欺瞒哀家吗?”

  冯恩道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了几个头,“老奴不敢隐瞒,老奴说了,太后可别生气啊!”“说!”

  冯恩道叹了口气,这才吞吞吐吐道:“回纥使臣在一个时辰前已经到了麟德殿,现在皇上正接见他。”

  “皇上?”崔小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李遥在接见外国使臣。她呆坐了半响,一股恶火从心中沛然而生,几天前他擅自批阅奏折,自己都没找他算账,现在越做越过分,竟然开始接见回纥使臣,她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给哀家更衣!”

  冯恩道吓得连连苦劝。“太后要保重凤体。忍一忍就好了。”

  崔小芙旋风般转过身,紧紧地盯着他道:“你还要劝我忍。再忍,哀家就要被虎崽吃了。”

  半个时辰后,略施淡妆的崔小芙在近百名宫女、宦官的陪伴下浩浩荡荡来到了麟德殿,殿门的宦官正要高声传呼,却被崔小芙止住了,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终于来到了李遥接见回纥时辰的内殿,这时的崔小芙已经有些病体难支了,她吃力地靠在墙上,等待眩晕感的消失,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殿内所传来的尖细而略带稚嫩地声音。

  “什么叫搁置争议,我大唐的领土可以讨价还价吗?搁置争议不就是承认你们回纥对安西和北庭的占有吗?不行!领土问题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们要么撤军离开西域,要么就拼战一场,谁赢了,土地就归谁。”

  “皇帝陛下请息怒,请听臣一言,回纥从来都是大唐的藩国,虽有一些矛盾,但那也是家里人的内部争执,不能和吐蕃人相比,臣的可汗也说,只要能让我回纥军借道过去,等击败吐蕃人,我们立刻便让出安西和北庭,承认它是大唐的领土,决不食言。”

  “哼!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你们若真地承认安西和北庭是大唐的领土,那就让焉耆地颉干迦斯放下武器,朕可命张尚书放他们归国,至于吐蕃人,朕的大唐将士自然会对付他们,不劳贵国操心。”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半响,又听回纥使臣沉声道:“臣临行前可汗再三叮嘱,要臣与崔太后面谈,请问崔太后可在?”

  这时崔小芙的眩晕感渐渐消失了,她刚要命宦官通报,却忽然听见了让她心痛之极的一句话:

  “朕是大唐天子,有朕在,就没有什么太后,告诉你们可汗,朕的话就代表了大唐。”

  崔小芙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又俨如被迎面砸了一拳,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竟晕死了过去。

  宣仁七年六月底,回纥忠贞可汗紧急派特使赴长安求和,但大唐断然拒绝了回纥共治西域地请求,并加封张焕为安西大都护,全面收回安西随着北庭地葛逻禄人被唐军击败,唐军与回纥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就在大唐与回纥关系日益紧张之时,吐蕃人却忽然发生了异动。

  龟兹、疏勒、焉耆、高昌四军镇一百多年来一直便是大唐统治安西的基础,其中龟兹则是四镇的中心,也是安西都护府所在地,但此时的龟兹却在吐蕃人的手中,事实上,从武则天时代起,大唐与吐蕃争夺的安西的战争便从来没有停止过,几易其手,直到高仙芝掌管安西后,大唐才最终稳定了对安西地控制,可惜不久之后,唐便遭受了安史之乱地劫难,再也无力守护安西,终被趁虚而入的吐蕃一一夺走。

  此刻,太阳缓缓地落进了被日光染成绚丽色彩地轻云里,这是黄昏前的一幕景色,一团淡紫色的烟雾从大漠上升到天空,使远方白雪皑皑的山峰被染成了绯红色。

  赤松德赞站在龟兹的城墙之上,神色严肃地注视着眼前的美景,和四年前相比,他也急剧地衰老了,尤其在吐火罗与大食的战争中,他曾受了重伤,甚至一度传闻他死去,虽然没有死,但他的身体却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病痛不断折磨着他,使他自己也明白,他已经来日不多了。

  在离开这个人世之前,赤松德赞还有几个愿望要完成,一是确定佛教为吐蕃的国教,防止苯教回复;其二就是保住安西这块吐蕃最后的境外领地,使吐蕃的将来能受惠于东西方贸易带来的财富;他最后一个心愿便是确立赞普继承人,偏偏这却是他最难而又最紧迫的事情。

  早日结束安西战争回到逻些,便是赤松德赞心中所渴盼的愿望,但安西局势之复杂却又使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为此,他也大量派出斥候打探回纥与唐军的消息,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得到了唐军大败葛逻禄人的消息,赤松德赞立刻意识到,或许他的机会来了。

  唐军击败葛逻禄人,意味着他们已经控制了北庭,那么,张焕的下一个目标将不可避免地指向回纥,回纥的颉干迦斯竟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要么南下打败自己,要么北上反击张焕,总之,他不可能一直停顿在焉耆,处于被动状态,而且,回纥忠贞可汗也不可能坐视安西的回纥人将全军覆没而不管,必然会发兵援助。

  看来,颉干迦斯北上与援军汇合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为了长远的战略利益,这一刻,赤松德赞终于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撤出龟兹,西退至拔换城。”

卷八 安西 第三百零六章 扼守张三城(上)

  焉耆回纥大营,数匹战马狂风一般从远处驰来,带来了令颉干迦斯无比惊愕的消息,吐蕃人西撤,龟兹竟是一座空城。

  “大帅,龟兹已空,机不可失,我们可立即进军!”

  “大帅,可趁吐蕃立足不稳,一举击破之!”

  正在开会的大帐里吵成了一片,大多数将领都主张趁机西进,占领龟兹城,但也有人认为吐蕃人居心叵测,其退军必有深意。

  颉干迦斯则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当然知道赤松德赞退兵的用意,是减轻他的正面压力,让他能全力与唐军交战,当然不是为了他考虑,而是为了东方那则古老的寓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回纥、吐蕃杀得两败俱伤之时,他再来捡渔人之利。

  虽然明知赤松德赞用心险恶,但颉干迦斯发现自己还是不得不按照对方的意图去做,他已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如果不先解决其中一方,他早晚会被大唐和吐蕃分而食之,现在赤松德赞既然已经主动退让,那他只能北上对付张焕的威胁了。

  “大家不要吵了!”颉干迦斯一声厉喝,大帐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颉干迦斯扫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我已经接到消息,可汗亲率八万大军来支援我们,现在既然吐蕃已西撤。我们可趁机与可汗配合,南北夹击唐军,等击败唐军,我们便可调头再与吐蕃交战,这是上策,我意已决,你们不得再反对。”

  大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颉干迦斯见众人皆已服从。便点了点头,毅然下令道:“传令大军饱餐一顿,今夜起拔,进军高昌。”

  当夜,在一片清冷的月光下,七万回纥军收拾大营起拔,离开了焉耆镇,向东北方向被唐军占领地高昌镇浩浩荡荡杀去。

  此时的张焕正率领八万大军在沙陀沙漠以北的咸泉镇附近,他正与回纥忠贞可汗亲自率领的援军对峙,忠贞可汗一方面派人去长安求和。以迷惑大唐,但他本人却亲率七万大军挥师南下,配合颉干迦斯夺取安西,七万人,这已经是回纥目前所调动的全部军队。

  这也是忠贞可汗即位后的第一战,为了胜利,他已经将全部老本都押在了安西和北庭之上。

  与此同时,陇右派来的五万援军在大将辛朗的率领下也已抵达了伊吾郡,他们的任务是南下高昌,截住可能北上地颉干迦斯大军。

  七月初十。辛朗大军抵达了高昌,同时马不停蹄向南进发,而几乎是同一天,颉干迦斯的大军也从焉耆起兵向北进军,两支大军一南一北,仿佛在和时间赛跑一般。

  从焉耆到高昌并不是一路坦途。相反。一路都要在崇山峻岭之间穿行,其中最险峻的一段山脉叫做银山,是天山的一个分支,大路在这里便消失了,需要翻过几座山岭才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正因为有这段险峻的地势,大唐便在山岭上修筑了一座城堡,叫着张三城守捉。城堡不大。最多只能容纳数百人,但它却扼住了行军的必经之道。

  而此刻。城堡里只有一队两百余人的唐军戍守,而另一支在博斯腾湖附近探查情报的斥候军正在火速返回城堡的途中

  这支负责探察焉耆附近情报地斥候军共有三百余人,其实是由五支斥候队组成,由一名校尉统一率领,这名校尉就是不久前因探得葛逻禄人情报而被提升的孙木人,他的另一个同伴关英则被升为队正。

  在得知回纥军大举北上的消息后,孙木人立刻召集各个斥候队火速撤回高昌,他们已经行军两天,这天上午,他们终于抵达了银山脚下,山岭上灰白色城堡依稀可见。

  “木头,我实在吃不消了,歇一会儿吧!”关英不等孙木人同意,便一头从马上栽进了草丛里,四肢摊开,再也不想动弹了。孙木人眉头一皱,他差点忍不住要斥责关英,在可不是两个人时候了,现在两人都有了手下,谁得不喊累,唯独他随心所欲,且目无军纪,就不怕手下弟兄笑话吗?

  孙木人忍住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关队正,现在回纥大军就在我们身后紧赶,我们的任务是要及时将情报送回去,大家都很累,到城堡里再休息不好吗?”

  “可我们不早就将情报送出去了吗?”关英躺在草地上懒洋洋地答道。

  孙木人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我再说一遍,进城堡再休息。”

  关英听孙木人口气严厉,知道他已动了怒,理亏之下也不敢顶嘴,只得爬了起来,“好!好!好!校尉将军,属下遵命就是。”

  他翻身上马,嘴里还低声嘟囔道:“进城堡还不得帮他们准备防御,哪有什么休息的机会?”

  孙木人懒得理他,他回身一挥手大声道:“弟兄们加把劲,咱们一鼓作气,进城堡再休息!”

  众人大声答应,抖擞精神催马向银山岭而去。

  从山脚到山岭上的城堡直线距离不过五里,但从山路盘旋而上,却至少有十几里,约向上走山势也就越陡峭,众人早已下了马,牵马而行。

  一路上,孙木人都在默默地记着地形,这样的山路大型辎重是无法上山,只能拆散了由马驮过去,或者从东面绕过大沙漠,走另一条商路直接去伊吾,不过那样要多走五六天的路程,且路上也没有什么补给。

  众人足足走了两个时辰,一直到中午时分才终于抵达了张三城城堡。

  城堡就地取材,皆用大石砌成,经过百余年地风雨侵蚀、它依旧巍然耸立,它扼住了翻越银山唯一的一条道路,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但在安西全境都归属大唐时,显示不出它的战略意义,仅仅将它当作过往的商贾缴纳税金之地。

  而现在,回纥占焉耆、大唐占高昌,在他们中间横着一座银山时,张三城城堡的战略意义便充分地显现出来,早在进军高昌之前,有沙盘在手的张焕便事先派了一队奇兵占领了它,这样,焉耆地回纥军便无法来援救高昌。

  城堡守军有两百人左右,守捉使也是一名校尉,叫王廷江,河东太原人,曾经做过张焕地亲兵,他在两天前便得到了孙木人所派报信兵的报告,回纥军已大举北上,那么,张三城城堡也就是他们必经之路。

  为此,王廷江一面向高昌求救,一面积极备战,城堡中有箭矢五万于支,他们收集了大量的石块和木头,但苦于人数还是太少,就在这时,孙木人率领三百余斥候军赶到了城堡。

  午饭后,王廷江便找到了孙木人,两人一起来到城头之上,眺望大唐的壮丽山河,远方山峦叠翠,白云在天山上空悠悠飘过,将大片阴影投在山峰之上,让人胸中禁不住豪气冲天。

  “孙将军,可愿意与我一同守卫这片大唐的山河否?”没有试探,更没有转弯抹角,在巍巍的群山之中,王廷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心胸坦荡。

  “我早有此意。”

  孙木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大丈夫当为国守卫疆土,纵是一死,我也无憾!”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仰天大笑起来,孙木人一指前方约五百步外的一处高地道:“我上山时曾留意过地形,如果在那座高地上修建工事,不仅可以缓冲敌军对城堡的进攻,同时敌军射来地箭也大多数会落在城堡与高地之间,便于我们收集,王将军以为如何?”

  王廷江打手帘望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不由竖起大拇指赞道:“孙将军不愧是斥候出身,果然是心细如发,想得周到,只是我担心是否来得及?”

  孙木人笑了笑道:“回纥人惜马,不会日夜赶路,我算过,从焉耆到这里至少也要三天,那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或晚上才能赶到,应该有时间。”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召集起各自地部下,共五百多人,一起动手修筑工事,同时将前方数百步外的几处道路都破坏掉,使得回纥人无法大队人马一齐通过。

  经过一个下午和第二天上午地忙碌,高地上的防御工事终于修筑完毕,实际上就是用大石垒成了一个简单的石围,长十丈、高两丈,又用木头搭建了上下两层,唐军便可以分上下两层从石缝中放箭。

  正如孙木人所料,黄昏时分,黑压压的回纥大军开始出现在银山脚下一眼望不见边的茫茫草原之上。

卷八 安西 第三百零七章 扼守张三城(中)

  七万回纥大军缓缓地在银山脚下停了下来,此时天色已经昏黄,看不清山岭上的城堡,但回纥人早已事先得知,山岭上的城堡已被唐军所占,大军停住在山脚下,等待着大帅的命令。

  颉干迦斯脸色阴沉的盯着山岭,事实上他从出兵时便想到了这座山岭,但他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一座只能容纳数百人的堡垒还能阻挡他七万大军的前进吗?然而,在连绵的山势下再看城堡,城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让颉干迦斯开始有些懊悔了,这是他的失策,竟让唐军抢了先机。

  尽管有些后悔,但颉干迦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他马鞭一指山顶道:“出两千兵,去疏通道路。”

  这是试探之举,很快,两千名回纥士兵在千夫长的率领下,向山顶奋力爬去,颉干迦斯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重重,恐怕暴风雨要来了,他一挥手令道:“大军就地驻营。”

  夜幕渐渐降临了,回纥大军的帐篷仿佛夜间盛开的蘑菇群,密密麻麻地驻扎在银山脚下,但就是二千军上山半个时辰后,另一支一万人的回纥军也悄悄地上山了。

  山岭上唐军已经严阵以待,五百余唐军分为两队,一队由孙木人率领二百余斥候军扼守高地,另一队由守捉使王占江率三百余名唐军士兵驻守城堡,在城堡与高地之间,他们又趁夜色用石板铺了一条小道,便于运送物资。

  时间慢吞吞地过去。远处,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火光还在燃烧,回纥军正朝这边悄悄进发,看得见好多火把排成一线向城堡这边蜿蜒而上。

  忽然,从山腰处射出了一支火箭,仿佛流星般划过天际,这是埋伏在山腰的一名斥候发出地信号,意味着回纥军离高地只有三里了。

  “大家看见没有。”

  孙木人指着火箭笑道:“回纥军倒也狡猾,明明那些火把离这里还有七八里远。但实际上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先走了一步了。”

  另一名士兵也跟着高声道:“校尉说得不错,这样推算,我估计他们的人数也绝不止火把那么一点点,他们点火把是在迷惑我们呢!”

  孙木人点点头,“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回纥人要急着过山岭,他们岂会慢慢来攻打,一定是大军压上,大家要有心里准备。”

  说到这里,孙木人扫视一圈众人。沉声道:“我最后再问大家一遍,这一次我们可能就会丧身在此了,家里有老有小需要养活的,可以回到城堡中去,甚至可以下山,我孙木人绝不勉强。”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关英的身上,关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为国而战。死得其所。”一名矮个子的唐军站起来向孙木人及众人拱拱手,“我刘七郎家里还有一个老父,假如我战死了,请校尉和众弟兄把我烧了,把骨头带回延安郡老家,兄弟这里谢谢大家了。”

  孙木人的鼻子猛然一酸。他也大声道:“我老家有个儿子。假如我死了,请活着的弟兄捎句话给我儿子,他爹爹为国捐躯,是顶天立地的大唐男儿,让他把腰挺直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支火箭冲天而起,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回纥军来得好快。现在已经到一里外了。孙木人立刻低声喝道:“大家不要慌,回到自己地位子。听我的命令。”

  在他的调度下,唐军士兵开始冷静下来,纷纷回到预先分配好的位子上,弩张弓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山岭上漆黑一片,没有一丝风,凝重而闷热的空气预示着暴风雨即将到来,突然一道耀眼的亮光划破云层,刹那间,枝形的闪电照白了山梁,三百步外,只见许多团团黑影爬过来,高大壮实,个个面目狰狞,举着盾牌,黑色的人潮翻过一道道沟壑向石墙涌来,山谷里雷声隆隆,大雨开始瓢泼而下。

  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叮叮当当射在石墙上,激起点点火星,回纥军的进攻开始了,但唐军的阵地依然悄无声息,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大雨中看不见一个唐军,那粗糙地围墙就仿佛为某种宗教仪式而建造,在白亮亮的闪电照耀下,静得格外令人恐惧。

  回纥人停止了进攻,无形的压力使前面的数百人显得有些惊惶而不知所措,但他们的静止只是一瞬间,很快,在千夫长一声声野狼般的咆哮中,回纥军挥舞着长矛和盾牌继续上冲。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孙木人的心都要紧张得跳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统帅一支军队作战,尽管只有两百人,但责任和压力一样使这个汉子喘不过气来,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一次次地迷失了视线。

  又一道闪电而来,亮光使他看清了回纥人的位置,已经到了百步外那块做标记的怪石边。

  “射!”他大喊一声,由于用力过猛,喊声几乎将他声带撕裂,唐军地反击开始了,箭如雨、石头如冰雹般迎头砸下,电闪雷鸣中,山梁上响起了一片哀嚎和惨嘶声,当先的数百名回纥士兵瞬间便有近百人中箭或是被滚翻的石头砸下山谷,对死亡的恐惧使得最前面的回纥军动摇了,他们调头向后跑,但很快又被军官逼了上来,溃退了,又再次上来,如此来来去去几次,就仿佛海浪,到了顶峰便停止不前。

  相反,敌人的退缩却给了唐军极大地勇气,他们渐渐忘记了恐惧,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开始有选择性地使用武器,不再向起初那般惊惶地乱射乱砸,在敌军退却的时候,他便停止了射击,甚至还彼此开几句玩笑,形容自己是在天浴中游戏。

  但孙木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敌军后几次的的死亡人数比刚开始减少了很快,很明显,回纥人也渐渐找到了进攻的节奏,他的心中深深地忧虑起来。

  果然,回纥人很快便找到了进攻的新办法,他砍下一棵棵大树,繁茂地枝叶都不去掉,十几个人抱着另外一端,五六棵大树并排一起,缓缓前进,竟形成了一道浓密地树墙,箭矢被枝叶阻碍,大石被卸去力道,唐军的反击开始乏力了。

  回纥军越来越近,前面地人抱着树干,后面的人高举着盾牌,抵御唐军抛物线射来的箭雨,他们仿佛是大群野兽,黑压压地逼近了围墙,不断有回纥兵中箭死去,但立刻便有人接替。

  啊!一声惨叫,那名矮个子的唐军被一支箭从石缝里箭穿了脸庞,当场倒地死去,又是一声惨叫,一名举石要投的唐军被一箭射中了胸脯,从木架上滚落下来。

  回纥军距石墙不到五十步了,电光下,他们铺天盖地杀来,从山梁密集地排下去,至少有数千人,甚至上万人之多,绘在盾牌上的狼头已经清晰可见。

  “木头,不行了,我们撤回城堡吧!”滂沱大雨中,关英拼命地叫喊。

  孙木人目光严峻而可怕,敌人太近了,现在撤退等于把后背暴露给敌人,可若不撤退,他们将全军覆没,强烈的责任感使他没有了选择,他抽出刀大吼一声,纵身扑出了石墙,“弟兄们,用刀子把这些龟孙子砍下去。”

  数十名唐军也被他感染了,纷纷拔刀跟随他冲上去,山道狭窄,只容十几个人并排而行,最前面的回纥军被突来的唐军吓得惊惶失措,他们扔下树干,仓促迎战,怎奈冲上来的唐军狂暴之极,一连被砍翻了二十几个,可是后面的回纥军却如浪潮般涌至,将唐军冲成两段,切断了孙木人等十几名唐军的归途。

  身边的唐军不断被杀死,但孙木人毫不畏惧,他一手执刀,一手举着盾挡住敌人的乱刀劈杀,他一眼瞥见唐军竟没有一个人撤退,他不由又惊又怒,狂吼道:“你们这帮龟孙子,要让老子白死吗?”

  关英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不存希望,但求赴死的脸庞,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汹涌流出,不!他不该死去,至少不能这么孤独的死去,蓦然间,藏在心底深处的大汉民族的勇气被缓缓激发了,他抽出长刀,狂野地大笑一声,“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

  他猛地扑上去,揪住一名回纥兵的头盔,一刀砍断了他脖子,一百多名唐军纷纷怒吼着冲上去,滔天的杀气逼红了他们的眼睛,回纥军不堪唐军闪电般的痛击,瞬间便土崩瓦解了,唐军抢回了死伤者,又冲回了石墙。

卷八 安西 第三百零八章 扼守张三城(下)

  孙木人被救回来没多久便断了气,他浑身刀伤累累,但最致命的一刀是在后背,被一刀砍断了脊骨,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大雨冲净了他身上的血迹,他的脸上异常安详,仿佛在想着儿子那天真可爱的脸庞,是啊!他已经三年没见到妻儿了,不知是否在来生能与他们相逢。

  关英跪在他身旁,双手捂着脸无声地饮泣着,这时,回纥人在沉默了片刻后,又故计重施,砍下十几棵大树,一步步向前移动。

  “队正,我们该怎么办?”孙木人死了,关英便是这群唐军的头,关英抹去眼泪站了起来,这一刻,他陡然成熟了。

  他观察了片刻敌军的动向,回纥军离他们大约还有八十步远,大雨中,他们弓箭的射程最多只有五、六十步,也就是说现在是他们唯一撤退的机会。

  “撤回城堡!”关英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唐军士兵们背起死去弟兄的尸首,转身便向城堡奔去,关英也将孙木人的尸体扛在肩头,沿着泥泞的山道,跌跌撞撞向城堡跑去。

  回纥人的进攻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雨渐渐停了,远方还轰隆隆地响着雷声,南面的山涧还闪着电光,东方吹来了一阵凌厉的风,乌云飘散,星星钻了出来,山岭上空的月亮在向东移动,在暴风雨后的残云中发出淡淡的黄光,天快要亮了。

  张三城城堡之上,数百余唐军在城头已严阵以待,回纥人占领高地后便暂时停止了进攻,大部分人都撤下去了,只留下千人驻守着高地。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从高地到城堡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五百步,原本比较宽阔道路已被唐军破坏。显得更加狭窄,

  而且城堡不是围墙,它高大坚固,仿佛一个巨人横在山岭的顶端。即使攻到它的面前也难以上城,显而易见,回纥人是在等待攻城的武器,诸如梯子或者撞木之类。

  但唐军也已准备完毕。他们用巨大方石将城门堵死,又在山上砍伐了数百棵大树。锯成了五尺长一段滚木。在城堡里还有一桶火油,关键时刻它可能发挥作用,只可惜这里没有唐军地第一利器:火药,否则回纥人就是插翅也难以飞过这处关隘。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回纥人还是没有动静,城堡最东面,关英抱膝而坐。目光忧伤地望着远方的紫霞。昨晚地鏖战仿佛是做梦一般,他也希望那是场噩梦。可是它不是,多年患难与共的大哥死了。

  “昨晚上我很抱歉。”

  王廷江慢慢走到关英的身后,他叹了口气,歉然道:“如果我能来接应,或许孙校尉就不会死了。”

  关英惨笑了一下,“就算他昨晚不死又能怎样呢?就算你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我们就能活过明天吗?”

  他站了起来,指着不远处的高地道:“看看那里,你就明白了。”

  王廷江顺着他手指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在高地上不知何时竟摆放了上百具床弩和数十架梯子,而且高地以下地路上又密密麻麻挤满了回纥军,足足有一两万人,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经不是昨晚进攻的那一批人了。

  “王校尉,趁现在敌军还没有进攻,让弟兄们都留下遗言吧!”

  说到这里,关英的眼睛里射出了凶狠地目光,“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让回纥人得逞,除非我们都全部战死。”

  王廷江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便快步走下了城堡。

  此刻,回纥人那边发生了一阵骚动,只见他们纷纷向两边让路,回纥主帅颉干迦斯快步走了上来。

  昨夜一战,仅仅是试探唐军地实力,自己地军队便死伤了近千人,不过让颉干迦斯放心的是,唐军的武器并不多,尤其没有最令人害怕的火雷,这样一来,拿下张三城城堡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也不会太久。

  颉干迦斯远远眺望着城堡,灰白色的城堡被一场暴雨洗得异常干净,它是那么醒目地耸立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决策的失误,占领了焉耆,却居然将这座雄堡拱手让给唐

  颉干迦斯不由一阵恼羞成怒,他回头瞥了一眼先锋大将乌里莫达干,冷冷道:“若给你一万人,你几时能拿下城堡?”

  “属下保证在明日天亮前一定拿下城堡。”

  “明日?”颉干迦斯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了他的计划,“不行,天黑前一定要拿下城堡。”

  说罢,颉干迦斯转身便走下山岭,远远还传来他不容争辩的命令,“天黑前若拿不下城堡,你提头来见。”

  乌里莫达干望着被朝霞染红地雄堡,他一咬牙,大声吼道:“传令大军进攻,有胆敢后退者,立斩不赦!”

  呜低沉地号角声冲天而起,惨烈的攻城战再一次拉开了序幕,回纥军在飞弩地掩护下开始成群结队涌向城堡。

  百余支飞弩呼啸射来,长约三尺的巨箭镶嵌着铁头,击打在城头之上噼噼啪啪!作响,砖石碎屑乱飞,一名唐军不幸被击中,巨大力量竟将他身体贯穿,钉死在地上,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呼出,但大多数唐军显然能对付这些巨箭,他们紧紧贴着城墙,用宽厚的城墙来作为后盾。

  “射!”飞弩刚刚停止,王廷江便一声令下,城头的唐军立刻翻身趴上城垛,手中钢弩的扳机扣下,数百支箭闪电般射向山道,将已经距城堡百余步远的一群敌军纷纷射倒在地,紧接着数根滚木扔下。翻滚着一连砸翻了最后的七八个人,连着梯子一起滚下深谷。传来了长长的惨叫声,片刻间,一百余名敌军或死或伤,再没有一个站立之人。

  “混蛋!”乌里莫达干破口大骂。这些飞弩显然没有起到应有地效果,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进攻,立刻命人再砍来十几棵树,喝令第二队进攻地军队抱着它们前进。

  头顶上飞弩发出巨大啸声。气势奔腾地击向城头,打得唐军抬不起头来。而八百多名回纥军则抱着枝繁叶茂的大树向城堡飞奔。片刻便离城堡不足百步远,此时在树墙的有效护卫下,唐军弓弩的杀伤力陡然下降,而且大多数扔下去地滚木也被树墙撞歪,直接落下山谷。

  “看准了射!”关英大喊一声,他瞄准了一名百夫长,扣下扳机,箭直穿过几丛树叶。一箭射中了百夫长的面门。他惨叫一声,仰天翻滚下去。

  在关英的提醒下。城上的唐军开始了定点射击,果然有效,不断有敌军被箭射中倒地,不过这样一来,还是有数百名回纥军趁机攻到城下,他们有地架上楼梯开始攀登,有的用飞索钩住城墙,奋力上爬,有地索性就用大树当做撞木,猛烈地撞门,在他们身后,第三队、第四队回纥军就仿佛大潮涌动,一浪接着一浪地涌来,形势对唐军相当严峻。

  “王校尉,我来对付爬城之人,你来对付后面地敌军。”

  关英眼睛都杀红了,他率领一百多唐军与登城回纥人进行搏斗,刀光闪处,一根根飞索被斩断、梯子被劈毁,数十名回纥兵登上城楼又被砍下去,而在他们身后,王廷江则率领二百余唐军向下猛砸滚木,山道上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回纥士兵,每一个滚木砸下,总是要砸翻数十人。

  这时,一名极其凶悍的回纥百夫长一跃跳上了城头,他手起矛落,一连戳翻了三个唐军,王廷江大怒,他举起一段滚木狠狠将他砸下了城墙,可就在回纥百夫长被砸中的瞬间,他手中长矛也脱手而出,竟一下子刺穿了王廷江的胸膛,将他钉死在木柱上。

  主将一死,唐军士兵仿佛疯了一般,他们一起挥刀扑上,将已登上城楼的回纥军悉数杀死,但回纥军实在太多,他们如潮水般大举涌来,许许多多带钩子的飞索钩住城头,不能完全斩断它们或者扔回去,三十几架长梯架上城墙,许多梯子被推翻或打碎,但更多的梯子却接着顶了上来,回纥军仿佛矫健地猿猴,敏捷地向上攀爬,此刻,关英已经自然接任了唐军主帅一职,他组织唐军进行着一次又一次地扑击,成百成百地将回纥军杀下城去,城墙脚下已经堆积了无数的死伤者,俨如火山喷发地岩浆,越堆越高,就象一座小山丘一般,但敌人的进攻始终没有停止。

  唐军士兵已是疲惫不堪,他们的刀砍卷了、盾牌砍裂了,但他们就是凭着一股死战到底的决心,一次又一次将回纥军杀退,鲜血将灰白色城堡染成了赤红色,尸体断肢堆积成山,到下午时,唐军已经阵亡过半,回纥人也已死伤数千人,但张三城城堡仍然如大海中的孤岛一般,巍然屹立。

  夜色已经渐渐降临,一支犀利的军队从北面风驰电掣般终于赶到了银山脚下,这是五千唐军的先锋,他们千里行军,急速赶来支援张三城守捉。

  在山脚下,他们看见了山岭上的城堡火光冲天,但是没有看见一个回纥军越过山岭,从北面登岭要比南面快捷且近得多,三千唐军向山顶上的城堡疾奔而去,越来越近,他们看到了大唐的军旗在火光中已是千创百孔,但它依旧傲然在城堡上空飘扬。

  在大唐的军旗下,只剩下了三名唐军昂首站立着,五百唐军将士用自己热血和生命忠诚地履行了他们的诺言:为国而战,直到最后一人!如欲知后事如何,

卷八 安西 第三百零九章 天降奇兵

  三天后,回纥斥候探得唐军大队已从东面绕来,即将抵达银山,颉干迦斯欲趁唐军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他当即命一万骑兵夜袭唐营,但唐军大营防御得滴水不漏,一万骑兵在损失三千余人后无功而返,颉干迦斯见唐军无懈可击,便下令后退二十里,准备与唐军进行决战。

  大唐大营驻扎在银山脚下,统兵大将便是辛云京之子辛朗,这位当年张焕的故交也已三十余岁,他是读书人出身,刚毅的脸上多了一丝儒雅的气息,他做事向来是理智而严谨,也正因为如此,张焕才特地指明由他率援军而来,而且将拦截回纥人北上的任务交给了他。

  但此刻,这位从来以理智和严肃而著称将军也忍不住潸然泪水了,在他面前摆着一本被血染红的册子,上面写满了张三城守军的遗言。

  父亲大人不必难过,儿为国而捐躯,死而无憾。

  三娘,我死后,都督会给你和儿子抚恤,若钱用光了,也可以将地一块一块卖掉,等卖完最后一块,我想儿子也该成年了。

  辛朗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将册子一合,转身拭去热泪,等心情稍微平静一下,他才对最后一名幸存的军官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属下是斥候三营五团第一队队正,叫做关英,蜀郡双流县人。”

  在援军赶来的最后一刻,整个城堡之上尚未战死的唐军已经不足二十人,且大部分都身负重伤,关英的身上也有三处箭伤,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要害。

  辛朗站起身,肃然起敬道:“你们都是我大唐的英雄,我要为你们请功,你还有什么要求。可尽管提出。”

  听到要求二字,关英慢慢单膝跪下,他哽咽地说道:“属下未能与弟兄一同战死,已是羞惭万分,何敢提什么要求?若大将军怜惜战死的弟兄,能否将他们的骨殖送回家乡。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你放心。都督已在伊吾修建了寄灵堂,所有阵亡将士的骨灰都寄放在那里,大战后将统一送回故里,至于抚恤。我来之前陇右已经开始进行了。”

  说到这,辛朗走上前扶起他道:“居功不骄。这是我最喜欢的品质。从现在起,我任命你为斥候果毅都尉,好生去养伤吧!”

  “谢大将军。”关英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下去了。

  待他走后,辛朗慢慢走到沙盘前,仔细研究焉耆、龟兹一带地地形,临行之前,都督特地派人告诉他。要拖住颉干迦斯。时间越长越好,但都督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这样做?

  从他得到的消息,现在焉耆和龟兹几乎都是空城,吐蕃已经撤离到了拔换城,而颉干迦斯与自己对峙在银山一线,三方面人马都不敢轻举妄动,难道在这里还有第四支军队不成?

  焉耆和龟兹都位于图伦碛(即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北,这里大片的草原和绿洲都得益于一条横贯东西的大河-赤河(即今天的塔里木河),赤河向东沙漠地带延伸,水量逐渐变小,且改名为孔雀河,最后注入蒲昌海(今罗布泊)。

  就在回纥军与唐军在焉耆以北处于对峙状态,而吐蕃则陈兵拔换城,准备取渔人之利时,一支两万人的唐军骑兵正沿着赤河疾速向西行军,他们目标简单而明确,夺取龟兹与焉耆。

  这支军队正是王思雨部,他们于一个月前,在且末城接到了孤守安西地三千唐军和他们地家属,并将他们送回了敦煌,不甘寂寞的王思雨随即再次调头西进,穿越蒲昌海,这时,王思雨已经得到了张焕在北庭大破葛逻禄人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都督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颉干迦斯。

  这一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大军马不停蹄地在星夜里疾驰飞奔,远方是广袤地沙漠和原野,一轮昏黄的满月挂在天空,发出种诡异地光泽,身旁地河流已经变宽,水流充沛,他们已经进入焉耆镇的范围。

  王思雨勒住了缰绳,凝视着夜空下大地的尽头,从这里他们的目标开始分岔,向北是去焉耆,而再向西则是去龟兹,他必须要做一个决断了。

  他已经得到最新消息,辛朗的主力将颉干迦斯拖在银山脚下,而龟兹的吐蕃人却撤离到三百里外的拔换城,也就是说龟兹现在是一座空城。

  是协助辛朗击败颉干迦斯,还是西去占领龟兹,王思雨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了。

  “大将军,属下建议分兵而行,一路取龟兹,另一路取焉耆。”提出建议的是副将王铭,他见王思雨还有些犹豫,便奋然道:“对付回纥人不在兵多,关键是建立一种势,只要我们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回纥军心必乱,属下愿领三千军北取焉耆。”

  王思雨点了点头,回纥人地关键其实不在南面地战局,而在北庭都督与回纥忠贞可汗的较量,那一战地胜负,直接将决定回纥这次南征的成败,相反,若自己占领了龟兹,却会在下一步与吐蕃的战争中取得先机,甚至会改变整个安西的战局。

  想到这,王思雨毅然下定了决心,他命令副将道:“正如你所言,进逼回纥在于势而不在于战,你可率三千军北上焉耆,配合辛将军作战,而我则率大军夺取龟兹。”

  两万唐军立刻兵分两路,副将王铭率三千骑兵北上,而王思雨则率一万五千骑兵、三万匹战马,向西、向龟兹方向呼啸而去,两天后,王思雨大军终于抵达了安西最重要的城池之一--龟兹。

  太阳已经西斜,大漠上的暑气消散了,夕阳在远方的龟兹城头洒下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在草原上,随处可以看见刚刚支起的一顶顶帐篷,牧人们正赶着一群群牛羊回圈,这是逃亡的龟兹人开始返回自己的家乡,许多妇女正在河边洗衣,还有一群群孩子在河里嬉戏玩耍。

  对大队唐军从身边行过,当地人并没有害怕或逃走,在昨天,王思雨的一千先头部队已经告诉所有人,大唐将重新恢复对安西的治理。

  大军已经靠近龟兹城,这里开始出现了定居的土屋,而且越来越密集,无数的百姓跑出来欢迎唐军的到来,当一队队气势威武的唐军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有许多人都热烈的欢呼起来,眼睛里甚至流出了激动的泪水,虽然他们的装束已和当地人并无区别,但他们却能用中原各地的方言振臂呼喊着:大唐万岁!

  “王将军,他们就是当年长征健儿的后人了。”说话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将,叫做鲁阳,他也是唐军留守西域的将领,任疏勒镇守使,这次王思雨将他们接回敦煌后,他又主动请缨,随大军西进,为王思雨的向导官。

  他望着这些欢呼的百姓,十分感慨地道:“在吐蕃人统治期间,他们备受歧视,承担着最重的赋税,生活十分困苦,所以他们大多住在这种简陋的泥屋里,唐军的到来,最高兴的就应该是他们了。”

  王思雨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开元二十五年,玄宗皇帝从各地选派精壮,称为长征健儿,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赴西域戍边,并将他们编为军户,世代在安西屯田戍边,数十年的生活,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园、有了自己的田产,甚至还和当地人通婚,渐渐地在安西已经安居乐业,但他们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故国,始终保持着汉人的风俗和传统,在吐蕃占领安西后,他们的特殊身份也就使他们成为被压迫最深的一个民族。

  现在唐军久隔数十年的再次到来,怎么能不令他们欢欣鼓舞。

  “鲁阳、鲁将军!”忽然在欢迎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鲁阳一怔,他顺着喊声望去,只见人群中挤出一名光头老僧人,正向他招手。

  鲁阳认出了他,他连忙跳下马,向那僧人合掌施礼,“大师怎么在龟兹?”

  “我刚刚从疏勒而来,准备返回长安。”

  旁边的王思雨听他的口音似乎是长安人,而且是从疏勒而来,他心中不由一动,便也下马走上前笑道:“鲁将军,这位大师是?”

  鲁阳连忙将僧人拉过来介绍道:“这位大师原来也是我大唐官员,俗名叫车奉朝,四十年前出使健陀罗国,便在那里出家,随三藏法师修行,法号达摩驮都。”

  王思雨恍然大悟,连忙合掌施礼,“原来是前辈大师,晚辈失礼了。”

  “不敢!不敢!”达摩驮都连忙回礼,“大将军率义师收复我大唐故土,贫僧深为敬佩。”

  王思雨又施一礼,诚恳地说道:“我适才听大师刚从疏勒而来,能否给我说一说吐蕃人的情况?”

  达摩驮都却微微一笑道:“我实际上是从吐火罗来,我不仅可以给将军说一说吐蕃的情况,而且还可以给将军说一说大食人的情况,相信将军一定会更感兴趣。”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章 回纥剧变

  七月下旬,安西的局势发生戏剧性的变化,王思雨部趁吐蕃西撤、回纥被牵制之机,趁虚而入,一举攻占了焉耆、龟兹,横杀入吐蕃与回纥之间的空挡,此时的颉干迦斯已无路可退,在情急之下,他连夜派数十名信使,从各路突出,向北庭的大汗求救,但他却不知道,与张焕对峙了近半个月的忠贞可汗此时也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但凡一国新君即位,总是先内后外,修内政、杀逆臣,以巩固其王位,但回纥忠贞可汗即位未及两月便对外作战,先是派颉干迦斯率十万大军南征,在被唐军断其后路后,忠贞可汗更是举大军南下救援,使得国都空虚,这是犯了新君即位的大忌。

  就在忠贞可汗出兵仅仅十天,其义弟拓跋千里在仆固、阿布思两大部落的支持下,率领驻守唐、回边境的五万大军杀回翰耳朵八里,得到次相墨啜达干的拥护,他宣布罢黜忠贞可汗之位,立前登利可汗的次子继承汗位,称为英武可汗,他自己则自封为大相,统揽回纥军政大权。

  国内发生剧变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正与张焕对峙的忠贞可汗耳中,忠贞可汗今年约三十余岁,身子颇为单薄,早在其父还是回纥大相时,他是回纥京中有名的浪荡子弟,当年裴明远出使回纥时,便是他收了裴明远的钱,安排其和父亲见面。

  事易时移,当其父继任回纥可汗后,他作为王储,也一收浪荡的性子。开始为军国大事忧虑。他也认为中原文化深厚、历史悠远,绝不是回纥所能取代,而西方地域广阔、人烟稀少,又有突厥打下的文化底子,与回纥一脉相承,适合回纥人统治,因此他也极力支持其父亲定下的西进国策。

  在他即位后没多久,他便雄心勃勃派大将收复北庭、进逼安西,企图以辉煌地战果来封住各个部落酋长地嘴,以巩固他的可汗之位。只可惜人心难测,他父亲最为赏识之人,党项贵族拓跋千里竟然夺走了他的汗位。

  忠贞可汗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疾走。他已从最初的又惊又怒中冷静下来,现在他在考虑如何能夺回汗位,他心中很清楚。之所以拓跋千里能夺位成功,得到许多部落的拥护。关键在于他父亲当年的夺位,但不管怎么说,他是绝不会甘心自己大汗之位就这么白白丢掉。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柔和的笑声:“可汗在为何事发愁?”

  忠贞可汗回头,只见帐门口站着一人,却是他的另一个义弟药罗葛灵,药罗葛灵原本是汉人,叫吕葛灵。安史之乱中随父母逃亡回纥。后来父母双亡,他被卖到后来的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府上为奴。因其聪明伶俐,深得顿莫贺达干的喜爱,便收他为养子,在顿莫贺达干登位可汗后,便将回纥贵族之姓药罗赐给他,改名为药罗葛灵。

  这次忠贞可汗亲自率大军支援安西,他便作为军师而随行,忠贞可汗见他进来,就仿佛捞到了一根救命地木头,连忙将他拉进大帐,先简单地把情况讲了一遍,最后道:“这次拓跋千里造反,为兄已心神大乱,还望弟教我良策。”

  药罗葛灵听说拓跋千里另立新君,他也猛吃了一惊,但他随即便冷静下来,他略一沉吟便道:“可汗不要着急,我认为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忠贞可汗大喜,连忙拉他坐下来,急道:“你快说,我该怎么办?”

  药罗葛灵想了想便道:“现在可汗手中还有七万人马,还有颉干迦斯那便的七万余军队,加起来将近十五万,从兵力对比上要强于拓跋千里,关键是要抓紧时间,要赶在军心涣散之前杀回都城,否则一旦拓跋千里用家属来威胁士兵,那一切都完了。”

  忠贞可汗眉头皱成一团,他踌躇良久才道:“我也知道须抓紧时间,可现在我们与唐军僵持,还有颉干迦斯也困于安西,要我怎么办才好?”

  药罗葛灵笑了,“这就要看可汗能不能做出让步了。”

  “你是说放弃安西、北庭。”忠贞可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唐军与我对峙到现在,就要要寻找战机,现在形势不利于我,张焕怎肯放弃这个全歼我军地机会。”

  “我倒并不这样认为,张焕可不是一般的领兵大将,可汗只要想一想他当年还只有武威一城时,便派使者来联系父汗共击吐蕃,而他现在已是大唐兵部尚书,是大唐的第二权臣,他岂能没有这个眼光?”

  说到这里,药罗葛灵站起来深施一礼道:“我愿为可汗使臣前往唐营,说服张焕与可汗讲和。”

  忠贞可汗想了半晌,便毅然决定道:“或许你说得不错,那拓跋千里也是他张焕地死敌,就凭这一点,他也许能考虑讲和,你现在就去,若有必要,我可以亲自和他谈判。”

  唐军大营距离回纥大营约十里之远,位于咸泉镇以北,此刻张焕正盘腿坐在大帐中,聚精会神地看一封家信,信是妻子裴莹写来,希望他在军中多多注意休息、保重身体,但信的重点却是崔宁已为他生下一子,孩子是早产儿,身子比较瘦弱,但母子皆平安,母亲已为孙子取名为。

  远在数千里之遥,忽然听到自己又有了儿子,张焕不由心花怒放,他背着走慢慢走帐前,眺望着东方地星辰,思乡之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这时,只见一名亲兵从远处小跑而来,张焕见他步履匆忙,知道是有要事,便将家信收进了怀中。问道:“什么事?”

  “禀报都督。外面有数十回纥兵护送一人前来,说是可汗特使。”

  张焕一怔,忠贞可汗派使臣找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他也得知王思雨部进占龟兹和焉耆了吗?

  “带他进来!”

  张焕快步走回大帐,端坐下来,片刻,几名亲兵将药罗葛灵领了进来,药罗葛灵上前深施一礼,“忠贞可汗帐下宰相护都药罗葛灵参见张尚书!”

  张焕听他口音纯正,没有半点回纥人说汉语的晦涩。不由有些微微诧异地问道:“你莫非是汉人?”

  “正是!”药罗葛灵点点头道:“我祖籍是河东太原人,安史之乱时随父母逃入回纥。”

  张焕微微一笑,“这样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了。请坐吧!”

  药罗葛灵坐下,他沉吟一下便坦率地说道:“张尚书还记得拓跋千里这个人吧!”

  张焕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提到拓跋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药罗葛灵苦笑一下便道:“实不瞒都督。就是这个拓跋千里现在已在回纥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已经率军占领了翰耳朵八里,宣布废除我家可汗,并立登利的次子为新可汗,而他拓跋千里现在已是掌握军政大权的宰相。”

  张焕这才明白,原来回纥竟发生了内乱,现在已有两个可汗了,倒是有趣。对方地用意必然是求和而来了。

  他笑了笑。不露声色地道:“所以你们可汗便派你来下战书,明日两军决战。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不!”药罗葛灵吓得连连摆手,“我们可汗派我来是想与张尚书和解,并没有决战之意,尚书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家可汗地诚意。”

  “诚意?”张焕仰天大笑,直笑得药罗葛灵心惊胆战,他刚要说话,张焕的笑声却忽然一收,冷视着他森然道:“不久前,你们可汗派人去长安求和,但他在求和的同时,却亲自率大军南下,这样地行事作风,让我如何能理解他地诚意?”

  “这

  药罗葛灵语塞了。

  张焕长身而起,冷冷道:“要和解也可以,明日午时正,让你们可汗亲自到我大营来,我与他面谈,否则,就算他主动撤军,我也会穷追猛打,更不要说放过颉干迦斯了。”

  药罗葛灵听张焕口气坚决,只得无奈地起身告辞,走到帐门口时,又听张焕在背后道:“再转告你家可汗,不要想着趁机偷袭,那样他就真的完了。”

  药罗葛灵身子一震,他忽然明白了张焕地深意,回头向张焕施了一礼,便快步去了。

  是的!张焕已经将自己的意思含蓄地传递给了药罗葛灵,他可以接受和解,当然是有条件的和解。

  张焕背着手走到了帐外,夏夜地凉风习习吹拂他的脸庞,回纥发生内乱,这却是他没有想到之事,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再将忠贞可汗的大军拖过十日,回纥军就将分崩离析了,他完全有把握将这十五万回纥军全歼在安西,甚至今天晚上,他便可以大败敌人。

  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他必须要从长远考虑,拓跋千里是一个对大唐有着强烈仇恨和野心之人,一旦他真地当了权,那回纥西进的国策必将改变,回纥大军将重新南下,屠杀大唐边民,掠夺大唐财富和子女,不能!他决不能让拓跋千里掌握回纥,忠贞可汗虽然也不可靠,但他至少继承了其父西进的国策,而这个国策对于大唐稳定漠北局势至关重要。

  这样,唐军便可以腾出手来将契丹、室韦等少数民族逐一解决,不给他们坐大地机会,甚至收复葱岭以西的广大领土,也需要在漠北有一个稳定地局势。

  再退一万步说,张焕也希望回纥人内部的同室操戈进行得越惨烈、越持久,也就越好。次日午时,三千回纥骑兵护卫着他们忠贞可汗向唐军大营缓缓而来,此时的唐军大营已是严阵以待,防止回纥人可能出现的偷袭。

  三千骑兵在唐营一里外停了下来,随即一队唐军前去交涉,很快,百余名骑兵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向唐军大营驰来。

  马车内,忠贞可汗心情忐忑地望着这座杀气腾腾的唐军大营,如果说他今天不害怕被唐军扣留甚至杀害,那是假话,而且作为一国之君,他竟亲自来唐军营谈判,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屈辱的姿态,但国内的严峻形势已使他没有选择地余地。

  他也知道张焕其实已经答应了他和解地请求,就算需要条件交换也可以由双方使者来讨论,张焕却坚持要他亲自来军营谈判,一是要确认事情的真假,但更重要地、是要给他手下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马车在唐军的刀山枪林中缓缓而行,他的一百名亲卫也都下了马,徒步跟随,两边一排排唐军盔明甲亮,目光冷厉地盯着马车。

  马车终于在一座白色的大帐前停了下来,张焕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早已等候在帐前,他见两名回纥将领和药罗葛灵一起将一名身着回纥华服的男子从马车里扶了出来,只见他脸色苍白、身子单薄,和想象中强壮的回纥人首领大为不同,张焕便回头悄声地问代表朝廷前来犒军的御史中丞沈房道:“是他吗?”

  沈房一个多月前刚刚从回纥都城转道而来,曾觐见过忠贞可汗,他点了点头,“他正是回纥可汗。”

  张焕见回纥可汗的神色有些不安,便大笑着迎了上去,向他拱手施礼道:“张焕久闻可汗威名,今天却初次见面,失礼之处还望可汗见谅。”

  忠贞可汗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张焕,他其实见过张焕,他的原名叫咄莫罗达干,当年张焕大破翰耳朵八里时,他就曾经作为一名年轻的回纥贵族被唐军俘虏,只是他当时不起眼,不被张焕重视罢了。

  忠贞可汗笑了笑,回礼道:“张都督与我们回纥关系极深,希望本汗今日前来,能有所收获。”

  张焕见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便欣然一笑道:“可汗请进大帐里详谈。”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一章 安西战略(一)

  宣仁七年七月,回纥国内发生严重内乱,拓跋千里率军攻入都城,宣布废除忠贞可汗,另立新汗,此举得到许多忠于前登利可汗的回纥贵族的支持,在严重的执政危机下,远在北庭与唐军对峙的忠贞可汗被迫无奈,遂于唐军讲和,双方在两天的谈判中终于达成一致,忠贞可汗以书面形式承认北庭与安西归属大唐,并命令安西的颉干迦斯放下武器、向唐军投降,而唐军承诺安西回纥军在放下武器后可以过境,并在其离开北庭后发还武器。

  同时,张焕也明确表示将支持忠贞可汗重返汗位,在必要时唐军可以提供援助,七月底,可汗与唐军讲和的消息尚未送达安西,腹背受敌的颉干迦斯为打通北上的道路,在博斯腾湖以北与唐军决战,却被唐军南北夹击而大败,回纥南征军死伤近半,数日后,忠贞可汗下令放下武器的命令传到了安西,粮草尽绝的颉干迦斯也知事急,遂向唐军投降。

  四万回纥军分三批在唐军的监视下离开了安西北上,最后在北庭以北的多逻河与忠贞可汗汇合,大军返回漠北,就这样,延续了整整一年的回纥南下战役最终以回纥全面失败而告终。

  但就在唐军与回纥军在博斯腾湖大战的同一时刻,远在拔换城的吐蕃军开始向龟兹进发,企图将唐军赶出安西,王思雨部主动出击,他亲率八千骑兵,在龟兹以西的白马河流域截住了吐蕃军的先锋。

  茫茫大草原仿佛一个巨人张开臂膀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地被炎热的蓝色穹顶笼罩着。几只雄鹰在天空翱翔,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大地上地军队。

  王思雨的骑兵可以称得上是西凉骑兵中的精锐,他们一部分是随王思雨夺取石堡城的老兵,另一部分则是从河湟被解放的汉人奴隶中挑选出的强健者,还有一些羌人骑兵,他们最大地特点是个个骑术高超。可以几天几夜不下马背,随后又在三年卧薪尝胆式的残酷训练下,他们不仅掌握了骑射、刀术等搏击技术。而且有着严格的组织纪律,动则奔腾如云。静则凝重如山,正是有这支精锐地骑兵,才使王思雨能昼夜行军,一举夺取焉耆和龟兹。

  作为统帅,王思雨继承了其祖父大唐军神王忠嗣的精神。他忠诚、坚毅、果断,他有时象一把锋利地宝剑。能一往无前地斩断杀伐;有时又如一片平静的大海,在平静的海平面下蕴藏着汹涌的暗流,他今年只有三十岁,但已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沉稳而不失锐气。

  远方一名斥候飞驰而来,大声禀报道:“将军,吐蕃人先锋已在二十里外,约六千余骑。”

  “我知道了。再探!”

  “遵命!”斥候行一礼。调头而去,王思雨打手帘向两面眺望一下地势。白马河从西北方向流来,在远处划出一条弧线,又向东北方向流去,就仿佛一把长弓,蜿蜒流转,而在五里外地河边则是大片森林。

  王思雨沉思片刻,便令第一营都尉曹汉臣道:“你可率三千军隐藏于树林之中,待吐蕃兵过,从后面掩杀。”

  “末将遵令!”曹汉臣手一挥,三千军从队伍中分出,向北疾驰而去。

  唐军放慢马速,尽量休息马力,约又向前行了三、四里,这时,远方西北方向的一块高地上出现了十几名骑兵,那是吐蕃人地斥候,王思雨立刻下令,扩张大旗,平造出万人的气势,随即一支五百人的巡哨向吐蕃斥候追杀而去,吐蕃斥候调头便远遁了。

  王思雨手一摆,五千骑兵立即停止前行,在草原上静止下来,骑兵作战,除了骑士本身的装备和马匹的精良外,还讲究气势和战法,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唐军优势在于装备精良,不仅配有长槊和横刀,还有犀利的弓箭,尤其是西凉军,他们将传统的骑兵弓箭装备改成了硬弩,士兵们统一配备擘张弩,射程可达二百三十步,有效杀伤距离为一百五十步,它的威力、射程、精确度都远在弓箭之上,唯一地缺点就是射速和灵活性较差,为此,西凉军骑兵地一个最主要训练课程就是在高速奔行中骑射,王思雨的骑兵个个都能熟练使用弩箭。

  箭也不是普通地箭矢,这次王思雨部配备的就是专门对付吐蕃人的透甲箭,箭头呈尖锥形,长而尖细,且三面开槽,是专门针对吐蕃人的锁子甲而研制。

  为了对付吐蕃人的骑兵,唐军还做了大量的其他准备,比如战马,吐蕃人战马的特点是负重和耐力极好,适于在高寒地区长途跋涉,但马速不快,尤其缺乏冲击力,而西凉军主要配备突厥马为主,也是耐力持久,但体型较小,速度也跟不上,为此,张焕在几年前便派人引进了一批上好的大宛种马,派专人在河西管理繁殖,同时又购买了一批焉耆马,这两种战马高大神骏、四肢修长,对缰绳的控制异常敏感,速度和爆发力都极强,可惜这种良马也并不多,几年来,整个西凉军也只有二万余匹,其中一万匹配备在张焕的近卫军中,而另一万匹就是配备在王思雨的军中。

  天高辽阔、西风劲吹,五千大唐骑兵分成两个军团屹立在茫茫的大草原上,这是一群为国为理想而战的勇士,他们血是沸腾的,为了洗刷安史之乱后大唐软弱而屡遭的耻辱,他们不远万里来到遥远的西域,为了大唐的荣耀和利益而战。

  远远地,一条黑线出现了,吐蕃人的五千骑兵先锋经过三百余里的昼夜奔袭,终于赶到了龟兹,应该说。赤松德赞的战略是正确的,他命吐蕃军西撤,由此占据了渔人之势,但他却没有料到两件事地发生,一支唐军竟会从南面远道而来,进占了他让出的龟兹。其次便是他没料到回纥会发生内乱,使得本来不可避免的大规模惨烈战役,竟是以谈判的方式结束。

  这样一来。他的战略撤退竟变成了战略失误,白白将焉耆和龟兹拱手送给唐军。为此,赤松德赞心中恨极了张焕,唐军还在博湖与回纥军交战之时,他便亲率五万大军扑向龟兹,其中他的五千先锋仅用两天两夜便抵达了白马河畔。

  吐蕃地先锋大将叫做论莽藏布。他是赤松德赞的女婿,十分骁勇凶悍。赤松德赞在吐火罗被大食军围困之时,正是他率军杀开一条血路,将赞普救出险地,他的五千部下也是职业军人,和那些临时由牧民拼凑出地吐蕃军相比,他们更加嗜血、更加勇猛,也正是这样,他们一直便是赤松德赞开路的尖刀。

  和唐军相比。吐蕃人地装备要略逊一筹。尤其在弓箭水平上,他们远不如唐军。骑兵和步兵的装备也没有什么不同,主要是披挂锁子甲、执长矛和圆盾,近身作战还是用传统的长剑,但是他们个人体质却很强,耐力持久,也极少生病,尤其在高寒地区,一般而言,若唐军与吐蕃军的战斗陷入胶着状态,最后往往是吐蕃军凭借体力的优势获胜。

  这时,论莽藏布也看见了远方地唐军,他轻轻一挥手,大军放慢了速度,他已经得报,唐军从气势上看约万人,但实际上也和自己的兵力相仿,只有五千人。

  论莽藏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地队伍,士气高涨、气势如虹,他傲然一笑道:“赞普有言,先拿下龟兹者可封安西王,却派我来为先锋,显然是没有把我考虑在内,弟兄们,若能助我拿下龟兹,所见女人、牛羊任你等取用。”

  消息传出,五千吐蕃人发出了一片狼一样的嗷叫,他们就是职业军人,以掠夺和杀戮为生,在他们眼里,远处的唐军已不过是一群任他们宰杀的绵羊。

  “杀!”论莽藏布长剑一挥,狂吼一声,吐蕃军用双腿催动战马,左手举盾、右手执矛,铺天盖地向唐军冲击而去,草原上弥漫着冲天的杀气。

  唐军仿佛山一般凝重,他们手端硬弩,凌厉的目光注视着冲来的吐蕃军,后军开始向后小跑,约跑出两里地停下,这样,大军呈两个方阵部署在草原上。

  唐军的优势在于弩箭,对于骑兵弩箭,以轮战法最为著名,但他需要高超控马技术和最严格纪律,即使同伴在眼前被杀,也不能乱了阵势,其原理,也就是后来地三段射击。

  数里远地距离对于吐蕃军不过转瞬即到,五百步四百步二千唐军静立在马上,弩箭慢慢端起,瞄准了前方,他们的阵型已经排好,分为五排,每排四百人,另外左右各有五百人压住阵脚。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吐蕃军已经进入了有效地杀伤距离,他们脸上的狞笑已经清晰可见,盾牌举起,根本就不惧唐军的箭阵。

  “射!”唐军都尉一声令下,箭如雨发,第一排弩箭腾空而起,向吐蕃军射去,尽管有盾牌护卫,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军还是倒下一片,战马惨嘶,横飞而出,吐蕃军的进攻速度立刻放缓,这边唐军一箭射出,第一排唐军即刻调头向后,第二排的唐军弩箭已经发出,紧接着第二排唐军也调头向后,第三排的唐军弩箭已经射出,五排后,原本第一排的唐军又安装好了弩箭,这就样周而复始、轮轮环扣,如行云流水般地顺畅,没有半点滞碍,唐军战马敏捷,后退速度极快,竟只比吐蕃人的冲击只慢上一分。

  远远望去,仿佛无数的椭圆圈在大地上迅速滚动,只数轮后,吐蕃军已相隔不足五十步,唐军立刻停止射击,加快了马速,瞬间便拉开了吐蕃人,他们冲到后军之后,再一次布好了阵营。

  刷地一声,二千中军的硬弩再一次平端而起,箭尖冷冷地指向敌军。唐军暴雨般地箭阵杀伤力极大,短短的数百步路程,吐蕃已死伤千人,吐蕃军的士气和斗志已经明显下降了,面对唐军狂风般的撤退,竟没有人奋力追赶。

  论莽藏布也已经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若这样追下去,自己军队早晚会被唐军悉数射死。他大喝一声:“全军停下!”

  剩下地四千吐蕃军嘎然停止了,两支军队相距一里在草原上对面而望。原野上西风劲吹,将各自的大旗刮得猎猎直响。

  论莽藏布忽然一声令下,四千吐蕃军立刻结成一个巨大的整齐的方阵,数百名手执巨盾的吐蕃骑兵行在最前面,后面吐蕃军各执圆盾。密集地排列在一起,竟形成了一座盾山。速度也不快,哒哒!地向唐军逼去。

  这也是吐蕃人在和唐军百年征战中总结出的、专门对付唐军弓箭地办法,原来是步兵阵,再配以犀利的骑兵冲击,而现在也用于骑兵,虽然吐蕃骑兵最强劲的冲击力没有了,但死亡地人数也大幅下降。

  随着吐蕃人渐渐逼近,唐军也合为一处。五千唐军一动不动。仿佛山一般凝重,王思雨冷冷地盯着吐蕃人。他手中的大铁枪已经横起,又取出一面魔鬼般地青铜面具戴在脸上。

  渐渐地吐蕃军又到了有效射程,唐军还是没有动,一百步了,突然,唐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两千骑兵如狂雷般地杀出,漫天的杀气连天地也骇然变色。

  轰!地一声,俨如巨浪相撞,犀利的唐军瞬间便撕开了吐蕃人的骑兵阵,王思雨身先士卒,他挥动着一百五十斤重地大铁枪,大吼一声,一枪便刺穿了五六名吐蕃骑兵的胸膛,大枪一甩,伴随着长长地惨叫声,枪上的五六名吐蕃人竟被甩飞出去。

  王思雨的野性陡然间发作,他的大铁枪上下翻飞,时而如梨花暴雨,时而似力挽千钧,杀得吐蕃军人仰马翻,死伤累累,他的战马异常高大神骏,步履矫健,如腾云驾雾一般,配合他雄壮的身材,以及一根大铁枪,再有他魔鬼般的脸庞,竟使得吐蕃军人人见之丧胆,见他杀来,皆发一声大喊,向两边奔逃,一时间,王思雨竟如虎如羊群一般。

  论莽藏布见王思雨所向披靡,他不禁勃然大怒,舞动长矛向他扑来,王思雨一眼瞥见,他冷冷一笑,一声大喝,随即唐军一声低沉的号角吹起,五千唐军调转马头,狂风般向东驰去。

  “给我追!”

  论莽藏布被唐军玩弄于鼓掌之间,他气得发了疯,咆哮着向唐军疾追而去,片刻间,两军已跑出五六里远,已冲过了大片森林,唐军忽然停下,他们迅速列队,熟练地装上弩箭,等待着吐蕃人地近前。

  这时,王思雨纵马从骑兵阵前驰过,阵前响起了他依稀而高亢地声音:“把弩收起来,拔出你们的战刀,父辈地耻辱要用吐蕃人的血来洗刷,大唐会记住你们,千千万万的大唐百姓将以你们为骄傲,现在是你们为大唐民族而战的时候,就让吐蕃人品尝我们大唐骑兵铁血和刀锋吧!”

  他的刀向前方一挥,厉声大喝一声,“杀!”

  “杀!”

  五千骑兵的热血开始沸腾了,自古以来,国家的统一和大国的强盛只能在铁和血中实现,乞求和软弱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和耻笑,大汉的强大在于它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大唐的强盛在于它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和铁血赫赫的战功。

  男儿当在战场上挥洒血性,国家当为民族的强盛而挺直脊梁,五千大唐骑兵仿佛一把出鞘的战刀,迎着吐蕃军横扫而去,两支军队终于以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碰撞了。

  刀与剑碰击,发出铿锵声,刀劈入人骨发出了喀切声,人的呻吟声,垂死者的可怕的咯咯咽气声,此起彼伏。

  王思雨在吐蕃军中飞驰,他纵横杀戮、所向披靡,他和他的五百亲卫仿佛一只铁拳,所过之处,吐蕃军的阵势纷纷土崩瓦解,人头滚滚而落,杀透了层层密密的人墙,他在寻找吐蕃军首领。

  看到了,论莽藏布挥舞着长矛从斜刺里向他猛刺过来,吼声如雷,但不等长矛靠近,他忽然觉得自己竟腾空而起,他看到了蓝天,太阳是那么刺眼,他眼睛都睁不开来,浑身的力气已在刹那间消失了,王思雨的枪尖刺穿了他的脖子,将他象旗帜一般高高挑起。

  唐军顿时欢声雷动,敌酋死了!敌酋死了!唐军士气大振,而吐蕃军却斗志低迷,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从森林忽然杀出了一支生力军,从吐蕃军后面掩杀而来,吐蕃军腹背受敌,抵抗的意志在瞬间崩溃了,开始向西溃败。

  王思雨见胜局已定,他当即冷冷地下令道:“追杀到底,不接受投降!”

  宣仁七年八月,王思雨亲率八千骑兵将吐蕃人的五千先锋悉数歼灭在白马河畔,斩首四千七百余人,仅不足三百人逃脱,赤松德赞闻先锋失利,他当即催动四万大军杀向龟兹,与此同时辛朗的四万军早一天也赶到了龟兹,唐军采取守势,避而不战,两军遂在龟兹对峙,八月十日,张焕亲率五万大军抵达了龟兹。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安西战略(二)

  八月是初秋的日子,西域的暑气已经渐褪,一早一晚更加凉了,草叶上凝结了露珠,朔风渐起,牧人们开始将晒干的牧草码成草垛,准备牛羊们过冬的食物。

  天更加蓝了,大草原上飘送着苦艾和小麦杆的气味,坦平的草原上,你无论从那一个方向望去,到处都立着一堆堆的干草堆,一只鹰从草堆上飞起,在高远的空中慢慢翱翔,远处,一个牧人的帐篷起,旋升起一缕青色的炊烟。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在原野上行军,每个士兵都骑着马,在西域,无论步兵还是陌刀军都是以马代步,作战时再下马列队。

  张焕行在队伍的中段,他骑在马上缓缓地行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龟兹的一切事物,牧人的帐篷、妇女的服饰,马匹的种类,以及远处的雪山、大河,应该说这里一切都和他一路看来的景色并无区别,但因为它是在龟兹,所以感觉上也就更多了几分特殊。

  前方一座黑色的城池已经依稀可见,经过整整十天的行军,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龟兹。

  这时,远方黄尘滚滚,一队数百人的骑兵队正朝这边驰来,这是先期抵达龟兹的主要将领前来迎接都督的到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高大、相貌英武,正是龟兹的主将王思雨,他旁边则是辛朗,后面跟着数十名都尉将及一些文职官员。

  王思雨已经看到了张焕,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下道:“末将参见都督!”

  张焕也下了马,他连忙将自己爱将扶起,赞许地笑道:“你这次突袭龟兹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你比我想的做得还好。”

  王思雨谦虚地笑道:“都督过奖了,这是将士们用命。是都督几年来精心准备的结果,我不过是适逢其时。”

  张焕点了点头,他又拍了拍辛朗的肩膀笑道:“焉耆之战,是你第一次实际指挥战役,就获得了全胜,不简单啊!”

  辛朗也躬身道:“属下惭愧。若不是张三城守捉的五百勇士死守住城堡,颉干迦斯呈腹背受敌之势,恐怕属下也不是他的对手。”

  听到张三城守捉,张焕的脸色肃然起来,他已经听说了此事。五百名极为普通地唐军士兵,最高指挥官仅仅是个校尉,竟抵住了回纥军数万人的进攻,死战而不退,最后几乎全部壮烈战死,只有二十几人负伤生还,到最后伤愈而活下来的只剩下八人,张三城之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之举。

  这时辛郎从身后拉过一名年轻的军官,向张焕介绍道:“他就是最后的一名队正。叫做关英。”

  他又急对关英使了个眼色道:“这就是我们西凉军的都督,还不上去见礼。”

  关英在一个月前还是一名卑微地士兵,从未想过能见到西凉军的最高首领,大唐第二号实权人物,他眼中流露出激动之色,上前半跪行一军礼:“卑职参见都督!”

  “快快免礼!”张焕急忙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身子十分瘦小,和旁边的王思雨相比俨如孩童一般。但就这么个瘦小的士兵却能视死如归、以死来报效国家。

  张焕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问道:“我记得在蒲类县探查到葛逻禄人行踪的斥候,好像就是叫关英,这个名字和观音一样,我记得很清楚,还有个孙木人,可是你们吗?”

  关英挺直腰大声答道:“都督记得不错,正是卑职。”

  他不由想起了孙木人。眼中一阵黯然,低下头羞愧地说道:“卑职只是侥幸活下来,真正立下大功者是孙木人和王廷江,若不是他们之死激发了我地斗志,说不定我便退却了。”

  张焕按住他瘦小的肩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会记住他们,会抚恤好每一个战死弟兄的家人。让他们瞑目于九泉。你也不必自责,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会害怕。也包括我,但是我们活着,总是需要一种精神,纵是死了,也是死有所值。”

  说到这里,张焕又扫了一眼众人,高声道:“这次西征,我们已阵亡了一万三千余人,我已禀明朝廷,将在长安建立一座安西忠烈祠,来纪念这次收复安西、北庭而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众人闻言,一起跪下大声道:“都督之心,将士们感激不尽!”

  张焕叹了口气,向众人摆手道:“大家起来吧!不要谢我,西凉军就是我一手创立,我与弟兄们岂能没有感情?”

  这时天色已渐近午,张焕命大军驻扎在城外,他则在千余名亲兵的护卫下,进入了龟兹城,龟兹城要比高昌古城大得多,这里曾是龟兹古国的都城,又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中转站,贸易曾繁盛一时,再加上百年来这里又一直安西都护府所在地,所以城内的建筑处处可以看见大唐的风格。

  龟兹城内地人口约五万余人,大多是本地土人,其次便是突厥人和汉人,道路还算笔直整齐,道路两边布满了各种店铺和民居,由于战争影响,大多已经关门,但还是有不少敢于冒险的商人牵着骆驼在街头漫步。

  龟兹城中最主要的一条街道叫做天山大街,从北城门笔直地伸向南城门,显然是模仿朱雀大街,龟兹王宫和安西节度使府衙就位于正中间的道路两侧,龟兹国王在吐蕃攻占安西后,便率部分王室成员流亡到了长安,目前王宫空关中,不久前赤松德赞便住在这里,现在张焕的住处也被安排在龟兹王宫内。

  龟兹王宫明显要比高昌王宫气派威严得多,仅白玉地基便有两丈余高,走进高高的大门,宫殿内金碧辉煌。打扫得十分整洁,昂贵的大唐瓷器随处可见,而且光线明亮,没有半点阴暗潮湿之气,窗外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花木,一片绿意盎然。

  张焕走了一圈。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尽管他不愿住在这里,但在没有正式接管权力之前,王思雨还是安西的最高统帅,他张焕只是一个贵宾。在这一点上张焕很是小心,将来王思雨会任总督安西四镇兵马使,他不想过于喧宾夺主。

  当然,这并不是张焕不想主导对回纥战役地最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朝廷发生了异动,数月前,崔庆功因屠杀百姓获罪,被剥夺汝阳郡王之爵,撤消其一切职务,并逐出内阁。同时,崔小芙封浙西观察使韩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取代了崔庆功地内阁之位,从长安辗转送来的一份情报显示,因洛王李俅入阁失败,他便在背后极力怂恿大唐皇帝干预朝政,使得崔小芙与李遥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了,这份情报已是两个月前之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极可能长安已经发生了大事。

  所以,他必须事先安排好军务,一但有必要,他就将立即返回长安。

  吃罢午饭,张焕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金黄色的晚霞从窗外射入,张焕躺在一张异常宽大的床上,身下是柔软地丝被。眼前是金碧辉煌地屋顶和四壁,从殿中拖下了一顶巨大的淡绿色流苏罗帐,完全地罩住了大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享受了,一时间,他竟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幻之中。

  “都督!王将军求见。”寝殿之外,一名亲兵大声禀报。高敞的宫殿竟使他地声音传出了一阵阵回音。

  “让他在偏殿等我。”

  张焕一跃从床上跳起。浑身只觉得神清气爽,口中还留有睡醒后的香甜。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披上外袍,精神抖擞地向偏殿走去。

  这个偏殿也就是从前龟兹国王处理公务的地方,书籍都保存得很好,大多是中原地历史类书籍,没有被吐蕃人破坏,看得出赤松德赞也是一个知书之人,在许多书中还夹有他写地注解书签,比如在史记中关于长平之战的论述中就留有他地一张书签,他用一笔漂亮的字写道:长平坑赵兵四十万,乃秦王谋划已久之策也,假手于白起,他日白起之死,便种因于此,乃秦王灭口耳。不仅是书籍没有毁坏,其他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按照原样,并没有改成吐蕃风格,不过,与大唐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木榻,更没有软席,而是一张张椅子,此刻王思雨便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候,在他旁边还有辛朗,以及另外两个老人,一人是军官,而另一人却是一名老僧。

  见张焕进来,王思雨立刻站了起来,躬身道:“属下打扰都督地休息了。”

  张焕笑着摆了摆手,“军务事大,就不要客气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那两名老人,便笑问道:“这两位是?”

  老将军站起来拱手道:“在下是原来的疏勒镇守使鲁阳,参见张尚书。”

  张焕肃然起敬,立刻向他回礼道:“原来是鲁老将军,你们孤守安西数十年,是张焕的前辈,晚辈这里有礼了。”

  鲁阳叹了口气,随即又欣慰地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正是你们年轻英俊的兴起,才让我等老兵看到了大唐的希望,我虽老朽,也愿为张尚书效犬马之劳。”

  张焕大喜,有他在,将来取疏勒将会事半而功倍,这时,旁边的老僧也站起来合掌施礼道:“贫僧达摩驮都,给张尚书见礼。”

  张焕见他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不由有些诧异,旁边的王思雨笑道:“这位大师从前也是大唐官员,俗名叫做车奉朝,都督可听说过?”

  张焕大为惊讶,他当年读书时曾读到一些杂记,好像就有这个人记录,他迟疑一下问道:“莫非大师便是奉玄宗皇帝之命随张韬光出使西域而未归的那个车使臣?”

  达摩驮都缓缓点头,“想不到张尚书居然会知道那件旧案,贫僧病居健陀罗国,病好后便出家为僧,愿效仿玄奘大师将天竺佛经带回中原,贫僧上个月方从吐火罗归来。”

  吐火罗?张焕看了一眼王思雨,他忽然若有所悟,笑道:“大师莫非是想告诉我大食地情况?”

  达摩驮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张尚书果然见识不凡,竟能看到了大食,不简单啊!”

  他沉吟一下便道:“贫僧离开吐火罗时,大食已经在石汗那陈兵十万,威胁到了吐蕃的后路,一旦这次吐蕃兵败,恐怕它们将难以回国,望都督明白吐蕃处境。”

  “大食不肯离开吐火罗的原因,恐怕不仅是防御吐蕃那么简单吧!”张焕轻轻地耸了耸肩膀,淡淡一笑道:“我倒认为他们真正的原因是害怕唐军越过葱岭,继续西进。”

  安西的夜幕总是降临得很晚,黄昏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天边还是泛着青白之色,大街上依然十分明亮,空气清爽、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张焕吃罢晚饭,便打算出去走一走,看看龟兹的风土人情,不料他收拾好正要出门之时,一名亲兵脸色古怪地跑来禀报道:“都督,门口有一个女人找你,说是你的故人。”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安西战略(三)

  张焕一怔,在万里之遥的西域他还会有故人吗?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快步走出了王宫,只见在王宫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着一袭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她头上包着一方纱巾,见张焕出来,她将纱巾拉开了一角,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露出了一张极其美艳的脸。

  她笑靥如花,却正是京娘,张焕呆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迟疑着问道。

  “怎么?我不能在这里吗?”京娘将头巾挽起,在发髻后打了一个结,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脸庞,她轻轻笑道:“别忘了我的出生之地在哪里?”

  张焕也摇摇头笑了,在西域他若还能遇到故人,除了京娘还会是谁呢?在异乡遇到她,张焕的心中涌出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他连忙招了招手,“快进来坐!”

  京娘随他进了王宫,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西域最富丽堂皇的宫殿,走过内殿,她从门缝里瞥见那张巨大的象牙床,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但张焕却没有带她进寝宫,而是进了旁边的一间起居室,起居室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随意地摆放着几张红柳圈椅,上面铺着软垫,落地窗帘拉着,两边的墙上已经点了灯,光线明亮而柔和。

  “坐吧!”张焕也略略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给她倒了一杯茶,裴莹在和京娘谈话后便坦率告诉了他,京娘不会为他放弃事业,他也知道自己和京娘之间不可能了,虽然有些遗憾,但张焕很快便将此事放下了。

  事隔大半年再见到她,事易时移,张焕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激情和期盼。更多的是一种故人之情。

  京娘坐了下来,她心情复杂地望着张焕。这位曾经对她有过莫大帮助,也是她曾经想嫁的男人,现在已经是大唐西域之王了,她对他依然有一种旧情,这种旧情就仿佛是一棵已经发芽但迟迟无法长大的花苗,错过了花期和季节。

  她已经感受到了张焕对她的平淡,这时。她心中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失落,长长睫毛垂下,呆呆地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张焕将茶杯放在她面前,见她似乎心情不好,便微微一笑道:“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难道我还能帮不了你吗?”

  今天京娘来找张焕确实是有求于他。但现在她却不想开口了。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路过这里,听说你在,便来看看你。”

  说着,她站了起来。轻轻咬了一下唇对张焕道:“在这里我觉得很压抑,咱们到外面走走吧!”

  张焕点点头笑道:“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一起去吧!”

  两人走出王宫,外面地夜幕终于悄悄降临了,夜色凉如水,整个城池就仿佛笼罩在一层青烟之中。两人并肩在街道上慢慢走着。后面几十名亲兵远远跟随,京娘长长地吸了一口夜雾。淡蓝色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地伤感。

  “我这次去了碎叶和我的故乡拓折城,原本想寻找往日的回忆,但我从前的老屋已经不复存在了,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到处都是大食的影子,就仿佛到了一个我从未来过的陌生城市,连安葬母亲地坟地也变成了一座大食人的教堂,我的根已经彻底失去了。”

  说到这,她本能收缩一下肩膀,似乎夜色给她带来一丝寒意,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腰被张焕有力而温暖的手揽住了,她不由抬头向他望去,他也正凝视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善意,这一刻,京娘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软弱,就仿佛一只从暴风骤雨中艰难飞回巢穴的小鸟,她竟有一种想哭地感觉。

  她蓦地转身,将头埋进他地怀里,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张焕紧紧地将这个孤独的女子搂在自己怀里,抚摸着她削瘦的肩膀,他心中也生出一种要保护她的强烈愿望。

  良久,京娘抹去了眼泪,又向他的身边靠了靠,让他把自己搂得更紧,两人都没有说话,京娘依偎着他,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张焕见前方不远处一间酒肆里亮着灯,便低声笑道:“我们的劝农居大掌柜要不要喝一杯?”

  京娘依偎在他怀里,有些不舍,但她不想扫张焕地兴,还是点了点头,张焕向后面的亲兵使了眼色,命他们不要跟进,两人进了酒肆,酒肆不大,里面的摆设已颇为陈旧,此时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柜台后面的掌柜正无聊地打着瞌睡,一名少女在擦拭桌椅,见他们进来,立刻迎出来笑道:“两位客倌来得真巧,鄙店刚刚开了两坛十年的陈酿?”

  张焕呵呵一笑道:“好!那就来一壶酒,再给我们上几盘小菜。”

  他拉着京娘来到一间雅室里坐下,少女很快给他们上了酒菜,便知趣地出去了,京娘伸出玉指拎起酒壶,她给张焕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满上一杯。

  她端起酒杯吟吟笑道:“张都督纵横西域,小女子心仪之极,我敬了你一杯。”

  张焕也端起酒杯笑道:“将来安西回归大唐,我要大力促进安西与中原的贸易,京娘可有此兴趣?”

  京娘大喜,她今天来找张焕的一个主要目地就是想取得安西地贸易许可,如果有张焕给她撑腰,她也就不怕沿途官府的为难了,她将杯着酒一饮而尽,美目凝视着张焕道:“你答应了我,可不许反悔?”

  张焕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淡淡一笑道:“我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还枉谈什么纵横西域,你尽管放手去做,本钱不够,人手不够,我都可以助你,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成为我大唐第一巨商。”

  张焕地话让京娘软弱的内心又渐渐坚强起来,她脸上又恢复往日的自信和神采,笑语声声,给张焕讲述她一路西去的见闻。

  张焕则专注地听着,他也很想知道葱岭以西的境况,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连喝了三壶酒,张焕心中也已渐渐有了酒意,他又端起一杯酒,打量了一下这间小酒肆,不由对京娘笑道:“看见这间小酒肆,我就想起当年刚认识你的时候,那个得过且过的胡姬。”

  “去你的!”京娘扬起拳头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娇嗔道:“什么叫得过且过?我又几时得过且过?”

  张焕嘿嘿一笑,捏着嗓子学她的口气道:“京娘只享受今天,从不考虑将来。”

  他斜睨着她笑道:“这是谁说的,我倒不知道了?”

  “你这个坏家伙,这些话居然还记得。”京娘已经不胜酒力,她索性倒在张焕的怀中,娇笑不已。

  张焕望着眼前这个美貌而成熟的女人,望着她滑腻如白雪的肌肤,他心中那最原始的**开始悄悄地燃烧了。

  他低头向她樱红的唇上吻了上去,京娘身子一震,但很快便慢慢地软了,她搂住他的脖子回吻着他,张焕的手肆意地在她丰满而不失苗条的身上游走,良久,四唇分开,她的脸色异常娇艳,水汪汪的美目中欲羞还迎,她轻轻点了一下张焕的鼻子,低声道:“靠得太近你会被野花扎手,可离得太远你又看不见它的可人处,距离不远不近,反而最美,公子还记得吗?”

  张焕点点头,“我还记得,既然你不愿嫁我为妾,那以后你就做我的女人吧!”

  他一把将她抱起,轻轻吮着她的耳垂道:“就从今晚上开始。”

  龟兹王宫里,巨大的象牙床上,京娘婉转呻吟着,全身心地迎合着他暴风雨似的冲击,她尖声叫着,死命地掐他的后背,她多年来的饥渴在这一刻爆发了,她仿佛是一艘迷失在狂风暴雨中的小舟,任由狂暴的大海将她抛到浪尖,又坠入深渊,她已经完全迷醉了,她被张焕一次又一次地带入了仙境,这一刻,她宁可死在他的身下。

  暴风雨终于过去,海面上恢复了风平浪静,京娘趴在爱郎的身上,如瀑布般的黑发披散在他的胸前,她抚摸着他强健的胸膛和宽厚的臂膀,良久,她快乐地叹了口气,“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

  张焕爱不释手地抚摸她光洁的后背和丰隆柔软的**,听了她的疑问,便在她耳边笑道:“这些年,我一直在你的身旁。”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四章 安西战略(四)

  次日一早,京娘便启程返回长安去了,张焕没有留她,但派了一队士兵护送她的安全,中午时分,王思雨忽然派人来请他,有紧急军情。

  张焕立刻赶往安西节度使府衙,一进门王思雨便禀报道:“都督,有斥候来报,吐蕃已有向西撤离的迹象。”

  “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偷偷拔营启程,今天一早斥候便发现吐蕃军已拔寨西行,已经到了五十里外,并派游哨来拦截斥候。”

  张焕快步走到沙盘旁,仔细察看吐蕃军的撤军路线,他已经意识到,局势发生了变化,唐军在安西已聚集十万大军,而赤松德赞仅有五万军,军力对比上已经失衡,当然,吐蕃军也可能是佯撤,以吸引他们追击。

  张焕背着手慢慢地来回踱步,事实上吐蕃军已经不是他考虑的重点,他所考虑的是这次西征究竟要走多远,是一股作气继续西征,还是停下脚步巩固安西和北庭?

  从正常的战略角度上考虑,应该是巩固安西和北庭的控制,况且劳师远征,也需要进行大量的物资准备,但从京娘昨晚告诉他的见闻中也可以看出,大食明显加快了对葱岭以西的实际占有,包括文化、宗教、移民等等一系列手段,他担心数年以后,葱岭以西的大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人再怀念大唐。大帐一片寂静,数十名将领谁也不敢打断张焕的沉思。过了片刻,张焕若有所悟,他抬头见众人都在望着他,等待他地决策。

  他一摆手道:“各位,对付吐蕃不要和他们计较一城一域的得失,要尽可能地歼灭他们的有生力量。绝不能让赤松德赞从容逃回吐蕃。”

  说到这。他又回头望着王思雨笑道:“这次就让我来做一次主帅如何?”

  王思雨惶恐地躬身道:“属下不敢,请都督尽管吩咐。”

  “好!”张焕大步坐上帅位,脸色一变,立刻森然令道:“王思雨听令!”

  “末将在!”

  “我命你为前军。率两万精骑日夜追赶吐蕃军,三天之内,给我截断他的退路。”

  “末将遵令!”王思雨一拱手,领令大步去了。

  张焕又安排了军粮及后勤之事,他瞥见辛朗一脸期盼之色,便微微笑道:“百龄留下,我另有安排。”

  部署完毕后,众将一一领令而去。这时,他才对辛朗招招手道:“来!坐下谈。”

  辛朗见都督表情严肃。心中不由有些忐忑,在张焕对面坐了下来,张焕沉吟一下便道:“安西不比河西,这里路途遥远,粮食运送损耗太大,所以至汉以来都是采取就地屯田的办法,而且为了让士兵们安心服役,我大唐又实行军户制。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移民。所以我也打算在安西实行军户制,前期暂时以西凉军戍守。以后将鼓励中原无地农民来安西戍边,鼓励他们从军,可给与他们家属以优厚地土地,且免于赋税,而且对士兵们我还准备实行固定假期制,比如一个月有三到五天假期,让他们有时间与家人团聚

  张焕娓娓而谈,辛朗也渐渐明白了都督地用意,他是想让自己长驻安西,果然,张焕话题一转,便笑着问他道:如果我命你为北庭都兵马使,统管北庭军政,你可能胜任?”

  辛朗立即站起来,躬身应道:“属下绝不辜负都督的期望!”

  张焕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表示满意,他又继续道:“这次回纥内乱,我估计几年内它都无力西扩,而葛逻禄人和沙陀人元气大伤,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希望你不要保守,更不要局限于从前北庭地地域,站稳脚跟后,立即向西向北扩张,以建立守捉城堡的方式实际控制土地,尤其要防止白服突厥人的崛起,必要时不妨给我下狠手屠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

  张焕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王思雨将镇守安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你们二人的拼比,你比他读的书多,也比他年长,我希望你不要输给他。”

  辛朗默默点了点头,他深感自己责任重大。

  下午,张焕亲率六万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追击而去,放眼远眺,是湛蓝的天空和一望无际地草原,北方隐隐可以看见天山山脉皑皑的雪峰,融雪形成了一条条河流穿过草原,向南流入宽阔地赤河,正是这些河流的灌溉,使得龟兹以西直到拔换城的数百里广阔地带,成为了安西最富饶、最肥沃的土地。

  给张焕介绍沿途情况的是老将鲁阳,他在安西驻守了近四十年,这里的一草一亩、一山一河他无不烂熟于胸。

  “安西与北庭不同,图伦碛几乎占了绝大部分土地,只有在沙漠边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绿洲,这里一片绿洲几乎就是一个小国,他们势力分散,难以形成象葛逻禄人、突骑施人那样庞大的势力,所以他情愿依附于大唐,也欢迎大唐地驻军和军户,所以百余年来,大唐在安西地矛盾几乎都是和吐蕃的争夺,从没有和本地土人争夺什么控制权,所以将来都督治理安西,属下建议也采取我大唐一贯地策略,以四个军镇为核心,在各绿洲、各关隘分布守捉使,建立军户制度,与当地人的政权分开、各施其职,这样方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张焕不住的点头,应该说鲁阳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对于北庭他主张实施扩张和同化的战略,延续并扩大中原的州郡制度,并大量移民,以达到实际占领的目的;而对安西,他也主张扶持当地的亲唐王室,由他们世袭来管理地方政务,并将其嫡王子送往长安学习,这样,王思雨便可以将精力放在进军葱岭以西的军事准备上。

  “我会好好考虑鲁将军的建议。”张焕笑了笑又问道:“既然鲁将军在安西已近四十年,想必也应该很清楚安西各国情况,在你看来,安西各国中最为亲唐的是哪一国?”

  鲁阳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疏勒,太宗年间,正是疏勒国不顾突厥人的威胁,三次上书朝廷,请求归附,才使得太宗皇帝毅然决定出兵安西和北庭,最终建立了大唐在西域的统治,而臣等在与朝廷断绝联系后,被吐蕃所逼,几乎无容身之地,也是疏勒国王裴冷冷顶住了吐蕃的压力,将我等收容在疏勒,这次吐蕃军从吐火罗北上,又是裴冷冷安排马车、粮食,并亲自派兵护送我们去于阗。”

  “等等!”张焕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诧异地问道:“你是说疏勒国王还有自己的军队?”

  “当然有!”鲁阳见他一脸惊讶,他连忙解释道:“可能都督还不知道,从前这些西域小国都有自己的军队,数千人到上万人不等,平日维护地方秩序,若打仗时他们则为唐军附庸军,随军同行,否则安西节度使下仅两万余人,还要分驻各地守捉,怎么和吐蕃人打仗?”

  “原来如此!”张焕缓缓点头,这个细节却是他所不知道,如果疏勒本身有军队,又是亲唐,那么为什么不能将安西四镇的统治中心由龟兹移到疏勒,这样,将更有利于唐军向西发展。

  想到这,张焕便立即问道:“那疏勒国现在还有多少军队?还有,那里最大程度能容纳多少唐军驻扎?”

  “疏勒国目前仍有六千人的军队,从前最盛时唐军在那里驻扎了一万余人,但据属下估计,疏勒至少能驻扎三万人。”鲁阳仿佛已经明白了张焕的心思,他一抱拳便道:“都督,属下有一个想法,不知都督是否愿听?”

  “你尽管说!”

  “在天山以南的安西都护府境内,有龟兹为中心的北道防线和以于阗为中心的南道防线,他们同时又是丝路干道,而这两道防线的西端就总汇于疏勒,这就使疏勒在我大唐西陲的军事战略上,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要地位,实属举足轻重,属下担心大食人会乘我大唐与吐蕃交战之机,出兵占领疏勒,那时,赤松德赞未必不会和大食人勾结。”

  一句话猛然提醒了张焕,他想起了昨天达摩驮都所说的消息,大食人屯重兵在石汗那,如果他们是担心自己越过葱岭去打碎叶,那他们应该屯兵在北面的俱密才对,屯兵在石汗那,从南面越过了葱岭便是疏勒,难道他们真是想

  想到这,张焕后背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如果大食真的出兵疏勒,与吐蕃人合兵一处,那安西的局势极可能就会逆转。

  他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传我的紧急命令,命王思雨部放弃对吐蕃军的拦截,全力向疏勒进军,一定要阻止大食人北上的可能。”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五章 安西战略(五)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你想到一个可能,不希望事情向那个可能发展时,事情偏偏就会落在这个概率上,正如张焕的猜测,吐蕃军的突然撤退正是吐蕃与大食达成了瓜分安西的协议,就在昨日中午,张焕大军抵达龟兹的同一时刻,来自大食的使臣也抵达了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的临时行宫。

  大食就象一个永远也吃不饱土地的饿汉,在天宝八年怛罗斯之战后,大食逐渐占领了大唐葱岭以西的广大领土,它的目光随即又投向了吐火罗的广阔的土地,在击败吐蕃人,占据了吐火罗后,大食人再次回首东顾,目光越过了葱岭,窥视着那片盛产丝绸和瓷器的东方土地。

  但是,大唐在怛罗斯之战中所表现出的强大的战力令大食人记忆深刻,它又象一条惧怕猎枪的恶狼,始终不敢越过葱岭——这座大唐的门槛。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两个月前,唐军在北庭狠狠痛击了大食的走狗葛逻禄人,几乎歼灭了它的全部有生力量,葛逻禄举国恐慌,遂向大食人求救,直到这时,大食人才决定试探性迈出第一步,为此,它需要一个跳板,疏勒就是它看中的第一块跳板,占领了疏勒,也就取得了东进的制高点。

  八月,大食吐火罗总督阿罗斯终于等到了巴格达的命令,哈里发迈赫迪亲自下令,夺取疏勒、阻止唐军西进,这也就意味着大食人的东扩开始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安西的局势也由此变得微妙起来。

  拔换城(今天的阿克苏),这是一座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中转城市,它也是西域三十六国姑墨国地都城,城中人口约三千余户。二万四千人。这一个多月来吐蕃大军一直便驻扎这座城中,尤其是吐蕃赞普也在此,更使得城中戒备森严,任何一个人地出入都要严加盘查。

  虽然吐蕃大军已经在十几天前东去,但城中依然和往常一样戒备森严,这是因为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病重而未能随大军前行。

  确切地说。赤松德赞并非是生病,他是在与大食人争夺吐火罗时,被带毒的流矢射中,尽管大食人事后送了解药,但毒性已经入内腑、无药可救,最后等待他的,是慢慢走向死亡。

  此刻,这位开创了吐蕃一代辉煌的赞普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他躺在一张胡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凝视着窗外即将逝去地盛夏,安西的秋天到了。

  季节的变换可以周而复始,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赤松德赞并不害怕,在他看来,那是进入西方极乐世界的必经之路,他忧虑的是吐蕃,在他身后。吐蕃将走向何方?

  赤松德赞的母亲是大唐金城公主,在他血液里本也流淌着大唐的博大胸襟。但在青藏高原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博大胸襟也就演变成了征战四方的野心,赤松德赞地一生几乎就是一部对外扩张的历史,向东他攻占河湟、河西,进攻大唐的陇右;向南,他与南诏联手进攻剑南巴蜀,掠夺奴隶与财富;向西,他西征天竺、进占吐火罗;向北。他占领安西。虎视北庭,甚至出兵葱岭以西。

  数十年的南征北战。已经耗尽了吐蕃的力量,带甲数十万人辉煌不复存在,一直到他生命快走到尽头时,他才终于幡然醒悟,可此时他能给吐蕃留下什么?

  东方的奴隶、西方的土地、北方的荣耀都统统破灭了,连忠于吐蕃数十年的大小勃律也翻脸投向大食,现在,安西这最后一块吐蕃人征服地土地也在唐军咄咄逼人的气势中,逐渐消亡了。

  一定要给吐蕃留下一扇走向复兴地大门,也就是这个强烈的念头,使得赤松德赞毅然决定与大食人达成了瓜分安西的协议,北面就是以拔换城为界,东面归吐蕃,西面归大食,而南面以于阗镇为界,一样东面属于吐蕃,西面归属大食,这样,吐蕃将与大食联手对付唐军的西进,吐蕃还有四万余军队,而大食出兵五万,两家加起来便有十万大军,正好和唐军匹敌,就在达成协议的当天,赤松德赞立即命令进军龟兹的吐蕃军西撤,撤到拔换城一线,等待与大食军汇合。

  但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不仅自己的大军还没有撤回来,而且应该依约前来的大食人也迟迟没有消息,赤松德赞有一种不详地预感,大食人极可能是想让他先消耗掉唐军地力量,就象他希望回纥人来消耗唐军的力量一样,事情颇为讽刺地走了一个大圆。

  这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在外间屋响起,跑到门口时忽然又变得轻手轻脚,仿佛怕打扰他的休养,门吱嘎!一声开了,他的侍卫长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赞普,我刚刚接到消息,一支约三千人的唐军骑兵从拔换城以北飞驰而过,向西去了,属下担心赞普安全,建议换一个地方。”

  赤松德赞并没有将自己的安全问题放在心上,他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三千人,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他们嗅到了什么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眼睛一挑,又立刻问道。

  “约一个时辰前。”侍卫长迟疑一下,又一次道:“属下实在担心赞普的安全,我们也只有三千人的护卫,一旦被唐军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时,赤松德赞已经明白了张焕用意,想必他也意识到了大食人的威胁,派骑兵绕过自己的大军,前往疏勒拦截大食人北上,但三千人是远远不够,后面必然还有更多的骑兵大队。

  想到这,他便微微点头道:“好吧!我们先到大石城避一避。”

  大石城是一座小城,在拔焕城西北约一百余地,一个时辰后。三千吐蕃军便护卫着赤松德赞火速向西北方向而去。

  赤松德赞猜得没错。刚刚驰过拔换城的三千唐军,正是王思雨派往疏勒的先头部队,每人双马,昼夜向疏勒进军,率领这支先锋的主将是白马河阻击战中,负责包抄吐蕃军后路的都尉将军曹汉臣。他是安西节度使曹令忠之子,曾在疏勒多年,不仅和疏勒王室地关系很好,而且他十分熟悉疏勒那一带地地形

  而他的副将,便是新任果毅都尉关英,也是赤松德赞的运气好,唐军中午刚刚在拔换城东面的阿悉言城休息了一个多时辰,为了抓紧时间赶路,便没有在拔换城停留,而是从城北五里外呼啸而过。否则他们若知道赤松德赞就在城中,无论如何也会进城活捉吐蕃人的赞普。

  转瞬之间,拔换城便消失在身后地平线的尽头,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在唐军地前方,巨大而通红的火球正冉冉西下,太阳仿佛就近在咫尺,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天幕的尽头。

  从拔换城到疏勒。比到龟兹稍远,约还有三天的行程。战马有些疲惫了,唐军便换了战马,又略略放慢马速,继续向西行军。

  又向西行了约十几里,天色便已经黑了下来,前方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流水潺潺,曹汉臣一摆手令道:“休息半个时辰!”

  唐军没有欢呼声。时间很短。他们紧张而快速地忙碌着,牵马饮水、检查马的状况。再给马喂食,最后才轮到自己,稍微洗一把脸,喝几口水、吃点干粮,休息的时间就该结束了。

  暮色中,河边挤满了牵马饮水的唐军,几队游哨分头到四面去打探情况,这时,关英走到曹汉臣的旁边坐下,笑道:“曹大哥好象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总是在大家感到疲惫的时候就会出现一条河。”

  曹汉臣也笑道:“那是当然,我小时候便随父亲四处迁徙,就曾经在拔换城呆过两年,几乎天天在外面放牧,这一带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手顺着河向北面指了指又道:“这条河叫做胡芦河,顺着这条河向北走约五里,就是一片大沼泽,夜里行军稍不留神便会陷进去,所以我宁可从这边较宽地地方跋涉过河,可若再往南走,河水则更宽更深,却又过不去了,只能再向南走二十里过桥。“原来如此!”关英由衷地赞道:“跟着曹大哥果然少走很多冤枉路。”

  曹汉臣出身将门世家,而关英在从军前则是一个横行乡里的小地痞,而且在两个月前甚至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斥候小兵,两人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但曹令臣却感于张三城守军的事迹,对张英也始终一路关照,教会他不少东西,比如行军驻营、谋略阵法等等,使他受益非浅。

  他喝了一口水,又对关英笑道:“你可知我们去疏勒拦截大食人,关键在哪里吗?”

  关英挠了挠头皮,尴尬地笑道:“我也在为此事困惑,我们只有三千人,怎么拦得住数万人的大食人,我怎么也想不通,求曹大哥教我!”

  曹汉臣仰天呵呵一笑,“说起来,你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关英迟疑一下便道:“莫非又是去抢关隘?”

  “果然是聪明人。”曹汉臣一竖拇指赞道:“一猜便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吟一下便道:“其实都督命我们火速赶往疏勒,是在赌大食人还没有越过葱岭,大食人从吐火罗到疏勒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盘陀岭的葱岭守捉,101'et而另一条就是当年高仙芝攻打小勃律所走的坦驹岭,我估计大食人没有勇气走那条路,而且也绕了远,他们十有是走盘陀岭,我的任务就是要赶在大食军队之前,抢占葱岭守捉地城堡,那里的地势极为险要,扼住城堡,三千人足以对付十万人。”

  “可是如果那里已有吐蕃人驻守怎么办?”关英还是有些担

  曹汉臣拍了拍他地肩膀笑道:“你放心吧!前不久达摩驮都大师才从那里过来,没有什么驻军,再说吐蕃人要回国。要么绕个大圈到于阗去、要么走坦驹岭去小勃律。不会再回吐火罗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几名游哨从北面疾驶而来,他们跳下马,飞跑上前禀报道:“曹将军,我们在上游三里外发现了一支在驻营的队伍,约有一千余人。看他们的装束不象吐蕃人,属下没有见过。”

  曹汉臣一怔,他又急忙问道:“他们是不是穿白色军服,配长刀。”

  这是疏勒军的装束,但游哨却摇摇头道:“不!不是,他们是穿着一身黑色皮甲,手执圆盾、短矛,腰上佩地是弯刀,战马极为雄骏。”

  “大食人!”曹汉臣地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若大食的军队出现在拔换城附近。那意味着什么?

  旁边的关英急忙劝道:“曹大哥不要急,对方只有一千人,或许并不是你想地那样,他们是护送使臣之类也说不定。”

  曹汉臣一下子站了起来,沉声令道:“立即上马,准备战斗。”

  一声令下,唐军纷纷上马,检查自己地武器及装备,很快。趁着夜色,唐军兵分两路。关英率一千人过河去包抄敌军后路,而曹汉臣则率二千人绕了一条弧线悄悄向河上游而去。

  正如关英所猜,这支大食军正是护送使臣而来,但不是吐火罗总督阿罗斯的使者,而是大食哈里发迈赫迪派来特使,大食不仅要和吐蕃联合夺取安西,更打算与吐蕃结成长远地战略同盟,目标就是大唐。

  此时的黑衣大食经过数十年的扩张和治理。正处于强盛之时。他们已经完全消灭白衣大食残部,在对拜占庭帝国的战争中也取得了主动。因此,迈赫迪在接到吐火罗总督阿罗斯的报告后,异常重视,但在仅仅考虑一天后,他便在给阿罗斯的回信中写道:葱岭绝不是阿拉伯与大唐的分界线

  他派来的特使叫阿古什,是他的亲弟,时任耶路撒冷总督,他可全权代表大食哈里发来和吐蕃赞普谈判。

  阿古什年纪约三十余岁,身材高挺,长着一张高贵而骄傲的脸庞,现在距离拔换城已不足三十里,他不愿意在黑暗中进城,那样会失去大食人地尊贵,他要在朝霞的沐浴下昂首进入拔换城,但他却忘了,黑夜中也是充满了危险。

  此刻,这位大食的第三号人物正在一顶漂亮的白色帐篷中写着他的东方见闻录:在这里我没有看见满树的丝绸,只有低矮劣等的马匹和茫茫的大漠,这里的人没有传说中用刷子写字,他们羊皮纸上记录着各种古怪地符号,注意了,我这里说的是羊皮纸,是一百多年前我们祖先曾使用过地东西,我现在开始怀疑那些在战争中被俘的造纸匠们,他们究竟是不是唐朝人?

  “亲王殿下!”一名将军在帐外禀报道:“我们有几个游哨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希望殿下允许我们立即起程。”

  “这个真是个野蛮的地方!”阿古什嘟囔地骂了一句,他正要同意起营,却就在这时,四周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喊,惨叫声响彻一片,一名大食士兵跌跌撞撞跑来禀报,“殿下,有敌人向我们袭击,有数千人之多。”

  阿古什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将手放在胸前,望着天空喃喃道:“真主保佑我!”

  唐军仿佛狂风一般杀进了大食军的营地,他们挥动着马槊在大食营中纵横杀戮,战马踏翻营帐、战刀劈掉了头颅、马槊刺穿了胸膛,大火在熊熊燃烧,唐军暴烈而残酷地屠杀着刚刚睡下的大食士兵,而一些大食士兵零星的抵抗完全被唐军吞没了。

  这时,曹汉臣一眼看见有数百大食骑兵护卫着一个骑着白色战马的男子正趟过河水向西奔逃,他立刻挥手令道:“弟兄们跟我追上去!”

  曹汉臣一催战马,率领大队骑兵衔尾追去,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立刻向一名偏将吩咐几句,偏将率领数百人向东北方向而去。

  四百骑兵保护着阿古什趟过小河,刚向西逃出数百步,忽然,他们前方的黑暗中也出现了大队敌人骑兵,乱箭齐发,大食军措不及防,被射得人仰马翻,一下子死伤了百余人。

  后有追兵,向西之路又被截住,而东面也出现了敌军地影子,大食人就仿佛一群被围猎地鹿群,慌不择路地向北而逃,他们或许不知道、或许忘了,前方几里外便是一片占地数百顷的大沼泽。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安西战略(六)

  夜幕下的草原上弥漫着一层灰白色雾霭,仿佛是潜伏在地下的恶魔所吐出了丝丝白气,诡异而令人恐惧,这里是一片洼地,河水的长年浸泡使这一带变成了一片沼泽,到处都隐藏着杀机重重的陷阱,在沼泽地的边缘,二百余名大食骑兵护卫着亲王阿古什殿下,他们面带恐惧和不安,静静地等待着这些不明袭击者的下一步举动,他们前方的一片泥沼里,惨叫和挣扎仿佛幻影一般的消失了,水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仍还在冒着一串串水泡,昭示着刚才的一幕并不是幻影。

  数千名黑压压的骑兵将他们团团包围了,冷冰冰的长槊和钢弩对准了他们,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会明白反抗意味着什么?

  曹汉臣催马上前,朗声道:“我们是大唐的军队,你们之中可有懂汉话之人?”

  他连喊了三遍,终于有一名大食军官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道:“我们哈里发派来东方的使臣,这里有阿古什亲王殿下,你们不得无礼。”

  亲王?曹汉臣与关英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可抓了条大鱼。

  “你们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我大唐领土,现在你们是战俘,若敢反抗,我们将格杀无论!”曹汉臣一挥手,“缴了他们的武器和马匹,带走!”

  天快要亮了,东方天际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在朦朦胧胧的晨雾中。唐军骑兵又返回了拔换城,他们已经从大食战俘那里得到消息,二万大食军已经占领了疏勒,疏勒王裴冷冷不敌大食军,已率残军向于阗方向撤离,但让曹汉臣惊异的是,大食前军并没有立即向东来和吐蕃军汇合,而是在疏勒等待后队地到来。

  曹汉臣意识到再去疏勒已经没有意义,他命人火速给王思雨送信。自己则守住拔换城,此刻,安西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乱局,唐军、吐蕃军、大食军犬牙交错,分布在龟兹到疏勒一千余里长的走廊上,只有一队队探查情报的斥候在草原上飞奔,他们所带来的一份份情报,正悄然无声地改变着战局。

  就在曹汉臣驻守拔换城的第二天,王思雨的前军大队抵达了拔换城东面的小城阿悉言城,而吐蕃军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中午时分,曹汉臣将俘获的大食贵族送到了唐军大营内。

  和曹汉臣一样,王思雨也认为此时再去疏勒已没有了意义,相反,要趁大食军与吐蕃军尚未汇合之时,先集中兵力干掉吐蕃军,然后再调头对付大食。

  至于被俘获地阿古什亲王,他一直便一言不发,不屑于同这些低级别的军官谈话,他要见大唐的皇帝。或者唐军的最高主帅。

  王思雨对他也不感兴趣,反而对他那匹马却十分喜爱,那是一匹雄骏之极的阿拉伯纯种马,长约一丈五,高七尺,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高大魁伟、强健威武。四肢匀称而修长,长长的马尾迎风飞舞,奔跑起来俨如腾云驾雾一般。

  他王思雨从远方疾驰而归、势如惊雷,奔至营门口,只轻轻一勒马头,这匹骏马便灵敏地停住了,他跳下马,轻轻地抚摸着温顺的马头。仿佛在抚摸他最深爱的情人。

  “如果大将军喜欢。就收了它吧!”

  曹汉臣走上前笑道,他也异常喜欢这匹马。但他知道这匹马不能属于他,便献给了自己的主将。

  王思雨恋恋不舍地望着这匹宝马龙驹,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你尚且知道要将这匹马献给我,难道我就能将它私自留用吗?我岂能为一匹马而丢了这条命。”

  他将马交给亲兵,吩咐道:“给我好生喂养,不可有半点大意。”

  王思雨刚要进大营,这时,只见远方有几骑斥候疾奔而来,他们冲到营门前,跳下马禀报道:“启禀大将军,吐蕃军约有五六千骑兵向西北方向而去,他们行迹异常匆忙,甚至连旗帜都没有展开。”

  “这倒奇怪了,北面是皑皑雪山,可不是他们回乡之路。”王思雨回头望向曹汉臣,“你从拔换城来,那里有什么消息?”

  曹汉臣挠了挠头,“拔换城很安静,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刚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关英昨晚似乎听说了什么事,带领几百名弟兄出去巡哨了,我早上离开时,他还没有回来。”

  “他是斥候出身,嗅觉要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一定是有什么异常情况。”王思雨大步走回营帐,摊开了地图,在阿悉言城地正北面是天山主峰汗腾格里峰,山下大片草场,并无什么特别之地,王思雨的目光顺着手指向西北方向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座小城之上,而这座小城的名字,就叫做大石城。

  大石城位于拔换城西北的胡芦河畔,它虽然是在姑墨国的境内,但实际上它却是龟兹国在这里的一片飞地,起因是胡芦河畔长着大片优质的牧草,一直是牧民们所向往之地,尤其是每年的夏末秋初,大量的牧民来这里囤积过冬的牧草,草原上随处可见一顶顶帐篷。

  后来,连远在数百里外地龟兹国王也听闻此事,他便派人在这片草原上修了一座不大的城堡,作为他占领这里的象征,一直依附于龟兹的姑墨国也无可奈何,只得默认了这块龟兹飞地的存在。而此时正是囤积牧草的初秋时节,大石城周围地草原上散布着数千顶帐篷,一座座几丈高地草堆随处可见。就仿佛大地上隆起的一个个皮疹子。

  午后,在大石城以南约十里外的胡芦河畔,远远来了一队唐军骑兵,八百余人,为首之人是果毅都尉关英。

  或许就是关英出身斥候的缘故,他的嗅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得多,在昨天晚上的巡夜中,他无意听到一个消息,就在他们第一次路过拔换城后没多久。有一支吐蕃军便悄悄离开了拔换城向北而去,关英立刻意识到,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他派人向曹汉臣通报一声,自己便率领本部骑兵向北追去,一路打听,最后便来到了大石城。

  关英见大家都劳顿不堪,便一摆手道:“大家休息一会吧!”

  他话音刚落,许多士兵便大声叫起来,“至少要休息两个时辰。”

  “他***。还跟老子讨价还价。”关英笑着一挥手道:“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可不许全睡着了。”

  众骑兵大喜,纷纷下马休息,追踪了一夜,大家都累坏了,喝水吃完干粮,许多人就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关英和曹汉臣不同,他是也普通小兵出身,更能体会士兵的辛劳。也没有什么军官架子,甚至许多士兵都和他称兄道弟,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一个不称职地领导者,他下马趴在河边喝了几口水,眼一闭自己也呼呼地睡着了。

  但他们离大石城太近,危险就在他们身边。关英睡了不到一时辰。便被一阵剧烈地晃动摇醒了,“将军!将军!”一名校尉在拼命地晃动他的膀子。

  “什么事?”关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几乎所有地唐军都已上马,人人脸色紧张,他一下子惊醒,一骨碌爬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将军,我们发现了吐蕃游哨。约三百余人。就从河对岸飞驰而过。”

  “三百人的游哨?”关英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头脑还有点迷糊。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终于有点想起来了,便催马来到河边,河宽约五六丈,清澈见底,他犹豫了片刻,一纵马竟冲过了小河。

  在众人一片惊诧的目光中,他又纵马趟水回来,便大声对众人道:“大家想过没有,我们大部分人都在河边睡觉,吐蕃游哨有三百多骑,居然没有趁机袭击我们,这说明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视,都摇了摇头,关英猛地一指大石城方向,他的脸色异常严肃,一字一句道:“说明他们去通报消息比袭击我们更重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石城里一定藏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吐蕃大人物。”

  众人皆脸色大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吐蕃的大人物,除了他们的赞普还会是谁?

  八百多唐军一片寂静,吐蕃赞普,也就是吐蕃地皇帝,此刻就在离他们不到十里的小城里,而且只有两、三千人护卫,几乎所有人的心都紧张得剧烈跳动起来。

  “富贵险中求,大伙儿愿不愿意跟我干这一票?”

  关英虽然身子瘦小,但他的胆子却比天还大,他见众人已经有些动心,便又再次大声喊道:“干不干!愿意干的,给我举手。”

  终于,有一名唐军校尉举手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举手,就连一些略微胆小的人也在众人的带动下举手了,袭击吐蕃赞普,这是闻所未闻之事,但同样也是无比的刺激。

  “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干,就听我的安排。”关英远眺望着草原地一顶顶帐篷,暗暗忖道:或许可以利用他们。

  正如关英的猜测,唐军的突然到来,使得大石城内的吐蕃军变得异常紧张,他们的赞普就在城内,如果一旦被唐军发现,引来大队敌人袭击,后果将不堪设想,派去向吐蕃大军紧急求援的信使已经在昨天便走了,也不知几时才能将大军引来。

  负责保护赤松德赞地侍卫长叫论藏悉多,他此时就站在城墙上向远方眺望,他已经隐隐看见了一条黑线,应该就是唐军队伍了。刚才游哨报告,十里外发现了约一千唐军骑兵,象只是偶然路过这里。

  决不能让唐军发现城中地秘密!论藏悉多迅速做出了决定,派两千军出击,干掉这支唐军,赞普则准备随时撤离。

  他一声令下,两名千夫长各率一千人,一左一右,向远方的唐军猛扑而去。论藏悉多则飞快下了城池,向赞普地住处跑去。

  赤松德赞的状况已经越来越严重,短短两天时间内,藏在他内腑的毒素又开始发作了,两名侍候左右的吐蕃医生也束手无策,大食人给的解药用得太多,竟已经没有了效果,赤松德赞浑身长满了水泡,脸上烧的通红,已经烧迷糊了。

  此刻。这位吐蕃地赞普静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紧闭着,在他身旁摆放着他亲笔写地诏书,传位次子,由尚结息任大相,事实上,这仅仅只是一个正式的合法文件,早在他还在吐火罗时,尚结息便已经拥立赤松德赞地次子登位,称为牟底赞普。并亲自率兵在逻些以西击败了竞争对手:由那囊氏拥立即位的大哥牟尼赞普,控制了吐蕃的局势,即使赤松德赞返回吐蕃,逻些城也已经没有属于他的位子了。

  这时,论藏悉多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又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榻旁看了看赞普。他心中一阵难过,便回头问医生道:“赞普的情况如何,还能坐马车吗?”

  两个医生皆摇了摇头,表示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这时,赤松德赞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又睁开了眼睛,见是论藏悉多站在自己身旁。便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诏书。虚弱地说道:“你一定要把我的亲笔诏书带回逻些,交给尚结息。让他们不要再打了。”

  论藏悉多悲痛地点了点头,将诏书贴身收好,他又低声对赞普道:“刚才有人发现一千多唐军出现在附近,我已经命令手下去拦截,请赞普上马车,我要带赞普离开这里。”

  赤松德赞摇了摇头,“我哪里也不想去了,听说这里是牧草长得最好的草场,我死后,就把我地肉身葬在这里吧!”

  “不!”论藏悉多发狂似地叫了起来,“我要带赞普回逻些,绝不能留在安西,我已经想好,可以沿徙多河穿过大漠,转道于阗回吐蕃。”

  赤松德赞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啊!大食人不擅长抓住机会,若他们早点进军安西,也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了,吐蕃军、大食军迟早会被张焕逐一吃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冲进了一名士兵,他惊恐万分地禀报道:“大事不好了!唐军忽然从后面杀来,大家没有防备,唐军、唐军已经杀进城了。”

  砰!两名医生手中的药碗同时落地,摔得粉碎,论藏悉多被惊呆了,他忽然大叫一声,转身便向外狂奔,论藏悉多恨得几乎要杀死自己,他已经明白自己是上当了,刚才看到的远方一条黑线,不是唐军,极可能是牧民,唐军将他的大队人马引出去,却从后面杀来。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一支近千人的唐军骑兵凶悍无比,他们仿佛是一只力可碎山的铁拳,击破了一波又一波吐蕃军的拼死抵抗。

  大街上到处都是死尸,血流成河,绝大部分都是吐蕃士兵的尸体,也有城内居民被乱军所杀,此时唐军的眼睛都已杀红了,他们已经确定,在城内地就是吐蕃的赞普赤松德赞,立下不世之功的雄心壮志也使他们疯狂了,他们呼喝着、猛扑向前

  最惨烈的战斗是在赤松德赞所住的府门前,论藏悉多率领两百多吐蕃军绝不后退一步,宁愿被杀死,也要让自己的尸体成为唐军地绊脚石,惨烈地鏖战竟狂暴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在拼死厮杀的双方之间,死人死马竟垒成一道新墙,尸体压着尸体,马蹄踩着打着颤颤的活肉上,犹如风暴之时,杀气遮天蔽日。

  就在离厮杀不到三十步外,两名医生流着泪将赤松德赞抬到了院子里,刺眼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赤松德赞贪婪地享受着最后的阳光,他眼中的光芒已经渐渐黯淡了,在弥留的最后时刻,他似乎在喃喃地说着什么,一名医生贴耳上前,模糊中只听他低低地声音在断断续续道:“唐军那个天雷到底是什么?”

  这时赤松德赞留在人世间地最后一句话,带着最后的疑问,他地呼吸终于停止了,此时,门外惨烈的激战也似乎一下子停止了

  宣仁七年八月底,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病逝于安西小城大石城内。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安西战略(七)

  在沉沉夜雾的掩护下,十几名骑兵风驰电掣般驰进了唐军的大营,张焕被亲兵紧急叫醒了。

  “赤松德赞死了!”张焕腾地站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下首一脸严肃的几名唐军,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吐蕃赞普确确实实死了,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慢慢坐下,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得到了消息,给我详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一名唐军士兵上前禀报道:“启禀都督,这是属下亲眼所见。”

  “等等!”张焕打断了他的话,他上下打量这名士兵,忽然诧异地问道:“你不是在张三城守捉立功而被升为果毅都尉的关英吗?怎么又变成一名士兵了?”

  关英羞惭地低下了头,“属下未经曹将军同意便擅自离开大营,并领军进攻大石城,按军法当斩,但险些活捉敌酋、探得敌酋死讯,故王将军将功折罪,仅免去属下的军职。”

  “原来是这样。”张焕笑了笑,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又问他道:“你说你险些活捉吐蕃赞普,这又是怎么回事?”

  “属下侥幸发现了敌酋的行踪。”关英便将他如何得到消息,又如何跟踪,最后发现了是赤松德赞隐藏在大石城,他将敌军引出,又入城和吐蕃军血战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他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属下眼看就要得手。但就在这个时候,吐蕃赞普毒发身亡了,吐蕃人援军也赶到,属下功亏一篑,未能拿下吐蕃赞普的首级。”

  “你是亲眼看见吐蕃赞普身亡?”张焕又紧接着追问道。

  “属下没有亲见。但属下有兄弟懂得吐蕃语,他们有两个医生惊惶大喊。说赞普病逝了,事后属下所抓俘虏也说,他们赞普在吐火罗中了毒箭,是毒发而亡。”

  张焕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他背着手在营帐里慢慢踱步,一般而言,敌军主帅身亡。士兵皆不再有战意,可趁势一举将其击溃,但这中间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赤松德赞其实并没有死,所谓哀兵必胜,在力量对比不利于己地情况下,他借机放出哀声,既迷惑了敌人、也能激发己军地斗志。或许还能一举扭转战局。自己倒不可因此而大意了。

  张焕停住了脚步,望着关英笑道:“你对王将军的处罚可服?”

  “属下心服口服!”关英毫不迟疑地道:“虽然属下被免职。但随属下进攻大石城的弟兄都得到了重赏,王将军赏罚分明,属下无话可说。”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是真的知错了。”张焕点了点笑道:“既然王将军派你来向我通报,那你就留做我的亲兵校尉吧!”

  关英激动万分,向张焕半跪行一礼,“属下愿为都督效死命!”

  张焕只笑而不答,待关英退下,他立刻走到沙盘前,仔细地察看唐、吐蕃、大食三方地局势,大食占领疏勒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五日,无论他地后续部队是否全部抵达,但就他们的亲王被唐军俘获这一点,他们就不可能再稳坐钓鱼台了,从自己的斥候还未探察到大食军情况来看,他们离这里至少还有四五天的路程,四到五天地时间,等他们赶到时,自己与吐蕃之战应该已经结束了。

  这时,张焕的目光又移到了沙盘上的一座小城,俱毗罗城之上,目前吐蕃人地主力就停留在这里,王思雨军在他们西面十里,而自己离他们还有二十里,小城向北走正是天山最险峻最雄伟的一段,而向南走也是图伦碛的中间,沙海漫漫、延绵两千里,吐蕃军无论如何是无法活着走出去,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血拼唐军。

  “时机已经成熟了!”张焕站直了身子,自言自语道。

  秋风肃杀,在八月冷漠的天空下,辽阔的草原寂静无声,一只苍鹰顺风滑行、孤独地盘旋在密密层层的阴云之下。

  八万唐军分成三个巨大的方阵,彼此相隔不到两里,平行分布在一望无际地辽阔草原上,他们踩着一声一声巨大而沉重地鼓点,富有节奏向西进发,唐军无论是陌刀步兵还是弩兵都骑着战马,他们每一个人目光严峻、嘴唇紧咬,腰挺得笔直,尽管他或者他只是八万人中渺小的一兵,但他们却知道,这场战役直接关系到他们半年来在西域征战地成果,关系到帝国的荣誉和崛起,甚至关系到他们的生命,他们也同样没有了退路,要么将吐蕃人杀死,要么被敌人所杀,这将是一场用生和死来决定胜负战役,每一个人,甚至包括他们的主帅都留下了遗书,

  在唐军的北面方阵中夹杂行驶着三百辆霹雳战车,这种战车在经历了与葛逻禄人的战役后,唐军已发现它的火药威力远远大于弩箭的效果,便将它的用途向单一化发展,战车内将不再藏有弩兵,这样就大大减轻的它的负载量,使它能在跑动中发射,或是石或是连弩,另外每辆战车将有三百名骑兵护卫,为了不惊战马,唐军特地针对一万骑兵进行适应性训练,使战马能习惯火药爆炸的巨响和烈焰,同时又用皮革特制了一批战马护头,在耳朵部位进行加厚,这些措施都极大地降低了唐军战马对火药的恐惧。

  张焕的铁卫军则位于中间一个方阵,三千西凉军最精锐的骑兵队团团密密地护卫着主帅,此刻,张焕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天空中翱翔的苍鹰,这是一种在草原上特有地猛禽。以野兔和草原鼠为食。它们大多栖息在天山脚下地茂密森林里,不少富有经验的牧民便是以它们来确定自己的方向。

  大军距离俱毗罗城已经不到十里了,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向张焕禀报道:“王思雨将军在前方正和吐蕃大军对峙,等待都督的命令!”

  “可以进攻!”张焕短促而有力地命令刚一下达。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将二十几只浑身染红地苍鹰放飞了。

  数十只红点腾空而起,顺着风势向西北方向的俱毗罗城飞去。

  在俱毗罗城北地草原上。王思雨的两万骑兵仿佛一把渐渐拉满的长弓,箭在弦上,蓄势以待发,在他们前方两里外。四万吐蕃军已严阵以待,他们和唐军一样,即使步兵也骑马而行。不过此时步兵们已经下马列成了四个万人方阵,一共是三万步兵和一万骑兵。

  这也是一支在吐火罗血拼出来的军队,有着极强地战斗力,尽管赞普病逝的消息使他沉浸在哀伤之中,但他们的意志并没有消沉,相反,求生地**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更加激发了他们斗志。吐蕃军的最大特点便是坚韧勇悍、死战不退。在他们的无数次战役中,尽管敌军明显占有优势。但正是他们的死战不退的鏖战,使得兵力还在他们之上的敌军率先崩溃了。

  那今天会不会重现这一幕,十万唐军对四万吐蕃军,让我们拭目以待。

  近代的战争由于远距离武器的普及,已经很难再有惨烈地近距离肉搏战了,甚至一场战役结束,双方士兵连照面都没有打一个,但古代地战争,尤其是在平坦的草原上,战争就是靠骑兵悍地袭击和壮观的行军,来展现史诗般的英雄事迹。

  王思雨的眼睛已经渐渐眯成了一条缝,他看见了数只红鹰飞过了俱毗罗城的上空,这是进攻的信号发出了。

  “出击!”他大吼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吹响,大唐骑兵仿佛蓄积到了极点的洪水,大坝轰然坍塌,洪水奔腾、白浪滔天,又仿佛原野上的暴风,一万骑兵分成两队,呼啸着向吐蕃军两翼席卷而去。

  吐蕃军显然被山崩地裂般的唐军进攻气势惊骇住了,他们的阵脚逐渐向后移动,但在经验丰富的主将悉颊藏的喝令下,在狂暴的唐军进攻面前,他们终于坚持阵势。

  “放箭!”悉颊藏冷冷一声令下,五千吐蕃弓兵一齐向唐军放箭,箭雨接成一片黑雾,密密麻麻向唐军飞去,夹杂着几具石的发射,数块黑黝黝的大石也向唐军砸去。

  与此同时,唐军的弩箭也开始射击了,成千上万的箭矢呼啸着向吐蕃军迎面扑来,在箭雨穿梭中,不断有唐军士兵从马上栽下,惨叫着被滚滚马蹄所吞没,吐蕃也成片成片的倒下,仿佛被割倒的麦子。

  “出击!”悉颊藏也一声令下,五千吐蕃骑兵迎战而上,虽然五千骑兵不一定是唐军的对手,但它能有效削弱唐军骑兵的进攻气势,从而使唐军无法冲破吐蕃军所结的大阵。

  悉颊藏是一员老将,早在唐肃宗即位之初,他便率领吐蕃军与南诏军联合进攻大唐的剑南,使当时还在蜀郡避难的太上皇惊吓不已,数十年的征战给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知道唐军的两万骑兵并非今天真正的唐军主力,唐军主力应该就在自己身后,等待着自己大乱的一刻杀上,他更知道赞普的病逝已给士兵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一旦被唐军冲乱阵脚,极可能就一败涂地。

  无论如何,不能乱了阵脚,这就是悉颊藏此刻的底线。

  百步外,气势猛烈的右翼唐军与吐蕃骑兵轰然相撞,战马悲鸣、血肉横飞,唐军与吐蕃军陷入了近距离的白刃战中,他们捉对厮杀,长槊与长矛博击、横刀与长剑横撞,不断有人被挑落马下,惨叫着被铁蹄践踏成肉泥。

  北面,唐军的左翼却毫无阻挡的疾冲到了吐蕃军步兵阵侧面,眼看着唐军骑兵犹如山一般的横压而来。最前面地几排吐蕃军发出绝望地叫喊。纷纷闭上眼睛,举着长矛向唐军刺去。

  但意外却在此时发生了,唐军并没有冲击敌军方阵的阵脚,而是斜刺里向已退到后面的吐蕃军弓兵队冲去,大将曹汉臣一马当先。挥动着大刀,瞬间劈杀进了弓兵群中。

  在所有的兵种中。弓弩军的防御无疑是最弱地一环,这不仅仅是他们没有长兵器,而且他们经年累月的训练都是射箭为主,尤其是与敌军骑兵地搏杀中。他们无疑是猛虎脚下的羊群。

  五千弓兵在唐军骑兵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下,开始乱了阵角,纷纷调头向后逃跑。

  就在这时。唐军激昂的冲锋号角再一次吹响,鼓声大作,王思雨已经发现了敌军主帅所在地方阵,他当机立断,率领另外一万骑兵,汹涌奔腾地向最南面的步兵方阵冲杀而去。

  王思雨骑着张焕刚刚奖赏给他的神驹暴雪,这就是那匹让他梦萦魂牵地纯种阿拉伯马,他献给了自己的主公。张焕欣然接受。却又作为他占领龟兹的奖赏送还给了他。

  有了这匹神驹,王思雨如虎添翼。他冲至敌军阵前,大铁枪一抖,狂吼一声,战马高高地一跃而起,竟从吐蕃军的头顶上腾云驾雾般跃进了敌军阵中。

  他挥舞着铁枪,仿佛暴风骤雨一般横扫一切,在他面前尸横累累、血流成河,将吐蕃的铁阵中竟杀开了一条血路,直扑敌军的主帅。

  悉颊藏见王思雨如天神下凡,单枪匹马在自己的阵营中纵横杀戮,竟如在无人之地横行,他吓得心惊胆颤,一边在亲卫的保护下向后急退,一边大声怒吼,“杀了他!杀了他!”

  吐蕃军也被激怒了,近千吐蕃士兵一拥而上,剑砍矛刺,杀向王思雨和他地战马,但他地战马不愧是宝马神驹,它异常敏捷而通灵,猛地加快了速度,在疾奔中躲避着吐蕃军对它的袭击,王思雨见敌军主帅已经消失,他眼一斜,看见了一面高高地白色大旗。

  他一拉缰绳,暴雪便载着他向大旗掩杀而去,王思雨就仿佛穿透森林的霹雳,只瞬间便冲到的吐蕃大旗前,他大枪一颤,将两名旗手刺了个对穿,随即一摆,枪尖上的尸首横飞出去,王思雨却拔出长剑,侧身连砍三剑,便砍断了旗杆,那杆绘着雪山和狮子的大旗轰然倒下。

  随着吐蕃大旗的倒下,唐军气势如虹,将吐蕃大军杀得节节败退,吐蕃军的阵脚开始出现了混乱。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颤动起来,远方有两条黑线一左一右,俨如两条黑色的长龙,向吐蕃大军疾奔而来,靠近了,竟是数百辆形状怪异的黑色马车,每一辆马车都由八匹马拉拽,长长的车厢下六个轮子在疾驰。

  在每一辆马车四周都有三百名骑兵护卫,吐蕃军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两支长长的马车队从他们身边驰过,尤其是大唐骑兵的迅速撤离,使无数吐蕃士兵的心中开始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忽然,马车上发出了一种怪异的声响,数百只黑黝黝的圆球向吐蕃头顶上密集地落下,一些吐蕃军看见了圆球上燃烧着的引信,开始惊恐万分地大叫起来,天雷!天雷!拼命向两边逃跑,一声声猛烈的爆炸在草原上回荡,震耳欲聋,赤红的烈焰迸发,连成一片火海,巨大的冲击波携带着数不清的碎瓷片向四面八方飞去,残肢断臂横飞,哀嚎恐惧之声不绝于耳,自从马重英部第一次在火药的助威下被全歼后,火药便成了吐蕃人的噩梦,连赤松德赞临死前也念念难忘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

  在瓷弹爆炸的一霎那,吐蕃军一直苦苦维持的方阵迅速土崩瓦解了,吐蕃兵疯狂地向四处奔逃,他们歇斯底里地惊叫、互相践踏,只为了躲避雷神的震怒,他们心中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霹雳战车从吐蕃军身边驰过,它们又再次调头向东疾驰,发起了新一轮的投掷,仅仅两轮爆炸,四万吐蕃军便溃败了。

  “杀!”王思雨长枪向天空一举,二万唐军骑兵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浪花,铺天盖地向溃败的吐蕃军掩杀而去,马蹄下绿草翻滚,吐蕃军在哀号,恐惧笼罩着他们,他们争相逃命,纷纷倒地,愤怒的马蹄从他们身上飞驰而过,长槊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唐军奋勇杀敌,大唐男儿的血性象火焰一般在他们身体中熊熊燃烧起来,驱赶走大唐黑暗而屈辱的历史。

  宣仁六年八月底,唐军在俱毗罗城一举击溃了最后的四万吐蕃主力军,斩首三万五千余人,至此,安西吐蕃军宣告全军覆没。

  唐军马不停蹄,冰冷的战刀再一次指向入侵疏勒的大食军。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安西战略(八)

  长安,初秋的关中大地还有几分闷热,暑气尚未完全消退,但长安的街头巷尾却是一片肃杀,前几日还在为安西大胜而欢欣鼓舞的长安民众们,此时也纷纷沉默了,但这种沉默却难以掩盖平静朝局下的暗流汹涌,一种哀痛和不安的情绪在长安蔓延,大唐皇帝李邈病重,并已无药可治。

  大明宫皇帝的寝殿内,这位瘦小的少年皇帝正静静地躺在龙榻之上,就仿佛睡着了一般,他已经三天没有知觉了,任何一个御医也查不出他患了何病,也无人能唤得醒他,水米无法喂食,李邈就像一株离开了泥土的花,渐渐地枯萎凋谢了,在他身边,几名御医正疲惫地忙碌着,一次又一次地为他针灸、按摩,只希望他能够下咽流质,这样,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咽喉就仿佛石头一样,任何水和药都会从他的嘴角流出,尽管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的结果会是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早在李邈忽然晕倒的当天,一名倒霉的御医刚提出为皇帝准备后事,便被激愤中的太后喝令杖毙,崔小芙仿佛发疯一般,她大肆追查皇帝的病因,仅李邈身边因失职罪名而被处死的宦官和宫女便有二十几人之多,可这样一来,真相也越来越远,最权威的说法是皇帝站在架子上看安西地图时摔了下来,重伤了头部。但现在任何理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的大统将由谁来继承?这才是长安人最关心地话题,斗争早在李邈倒下的那一天便开始了。

  夜幕初降。一辆马车在一百余侍卫的拱卫下从远处飞速驶来,停在了右相裴俊的府前,内阁九臣之一的户部侍郎卢杞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这几个月随着财政的好转,卢杞的气色也好了很多,江淮的钱粮已经完全能顺利地从襄阳转来,极大地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危机和长安高攀地米价,尤其今年南方的水稻大面积丰收已成定局,更使得长安的米价一降再降。目前已从六月时的斗米五百文降到了斗米八十文,但盐价却涨到了每斗两百文,盐价的上涨也就意味着盐税的大增,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朝廷便从盐税一项上拿到了五百万贯钱,腰包充足,自然使户部的腰板也挺直了,卢杞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内阁六个辅臣中,他成为仅次于吏部侍郎裴佑的第二人。||.et||甚至在实权上还超过了礼部尚书李勉。

  和其他大臣一样,这几天卢杞地心情也颇为沉重,皇上出了意外,虽然这件事本身并不影响朝廷的运转,但随后对皇位的争夺必将成为今年权力斗争的焦点,目前局势尚不明朗,无论是太后还是裴相国都保持着沉默,此时卢杞已敏感地意识到,今天相国叫自己来,恐怕就是和此事有关。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了台阶。门房内早有裴俊的长子裴明凯在等候,见卢杞上来,他急忙走出来长施一礼,“父亲命我在此等候,卢叔父请随我来。”

  裴俊的书房内,这位大唐第一权相正神情专注地批阅奏折。这些日子。他的府中十分平静,一如平常,似乎并没有收到大唐皇帝出事的冲击,裴俊也不象人们所议论的那样焦虑不安,相反,他每天依旧和平时一样,为大大小小的国事而操劳。

  但这也并不是说他不关心李邈地事情,毕竟一国之君将亡。作为臣子。而且是第一权臣,他不可能不为之难过。

  只能说李邈的出事。裴俊并不感到意外,或者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从年初朝会他一鸣惊人开始,裴俊便感到了一丝不安,当初崔小芙说服李系立他的太子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不更事,但现在他过早地表现出了早慧。

  如果仅仅是早慧,崔小芙或许还能容他,但他地生父李俅野心膨胀,教给了他太多地叛逆和权欲,直接威胁到了崔小芙的权力,莫说他是崔小芙的假子,就算是亲生儿子,她一样也不会容忍。

  归根到底,是洛王李俅的短视和愚蠢造成。

  李邈将去,裴俊不可能不考虑继位者的问题,但皇位的继承并不是他裴俊一个人说了算,要考虑太后的想法、要考虑李氏皇族的内部争议、还要考虑百官及元老地意见,但更重要地是张焕的态度,内阁地构架是三权鼎立,这就决定了大唐皇帝的继承人将由这三派达成妥协。

  “父亲,卢侍郎来了。”门外传来长子裴明凯谦恭的声音。

  家族之事也让裴俊颇为烦心,日久见人心,自己过于早地将次子裴明耀立为家主继承人,事实证明自己的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了,裴明耀能力有余、但德行不足,而裴明凯虽然厚道,但他缺少一种做大事的手腕和眼光,更因为他身有残疾,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裴俊叹了口气,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果然是这样啊!

  他将思绪收了回来,放下笔道:“请卢侍郎进来!”

  很快,卢杞在裴明凯的引导下走进了书房,他上前便向裴俊深施一礼,“卑职参见相国!”

  “侍郎太客气了。”裴俊笑呵呵地一摆手,“请坐!”

  随即进来两名侍女,为二人上了香茶,裴俊见裴明凯仍然不知趣地站在一旁,他脸一沉,不悦地道:“你也去吧!顺便把门带上。”

  裴明凯惊觉,他连忙施了一礼,快步出去了,将门合拢。一直听他的脚步声走远,裴俊才微微叹一口气道:“我这几个儿子皆不成器,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

  卢杞却摇了摇头笑道:“那是裴相要求太高了,我倒觉得他们都是我大唐地栋梁之才,明凯厚道宽仁、明耀精明干练、明骞兢兢业业、明诚造福一方百姓,至于明远,他现在是陇右节度府司马,张焕的左膀右臂,更是了不起。若他们也叫不成器,那我那两个儿子岂不是成了猪羊?”

  裴俊苦笑了一下,“你不要安慰我了,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将话题一转,便从桌上取过一本奏折递给卢杞道:“这是兵部关于这次收复安西之战中阵亡将士的抚恤方案,你先看看吧!”

  卢杞接过奏折打开,他职业性的先瞥了一眼最后的抚恤额,不由地一咋舌,竟要一百一十万贯,裴俊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便给他解释道:“这是按两万人的标准计算,朝廷的定制是一人五十贯,加上军官略略高一点,所以预算一百一十万贯,不过可能要不了这么多,我最新的情报是一万三千人,后面还会增加一点,估计最后是一万五千人左右。”

  卢杞草草看了一遍,他眉头微微一皱道:“百万贯钱我们还是拿得出,不过我听说陇右定下地标准是每人两百贯。而朝廷只给五十贯,大头却让地方承担,我怕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我的意思是朝廷要么出一百贯,要么就索性不管,让陇右自己解决去。”

  “不行!”裴俊当即便否定了卢杞的意见。他肃然道:“陇右军是为收复我大唐安西而战。若朝廷不管阵亡士兵的抚恤,这才会被天下人耻笑,而五十贯是朝廷的定制,并非因为他们是张焕的军队,至于陇右还要再掏一百五十贯,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他微微冷笑一声,又道:“再者,据我所知,陇右也不是一次性拿出二百贯。而是长期供给其家属钱米。可我们却是一下子全部拿出,两者没有可比的余地。”

  说到这。裴俊站了起来,他的心情很有些不平静,这次安西之战,张焕成了最大的赢家,不仅他地声誉在朝廷内外空前高涨,而且拿下安西和北庭,他实际上已经控制了大唐的半壁江山,从力量对比上,张焕的总兵力达到了四十五万,还有大量随时可以转化成正规军的后备民团,在实力上已经超过了他裴俊。

  他望着突突的烛火,沉思了半晌才道:“我今晚叫你来,是想请你做一件事。”

  卢杞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卑职不敢,请裴相尽管吩咐。”

  裴俊点了点头,他指着桌上的奏折对卢杞道:“你去一趟陇右,和他们好好谈一谈抚恤之事。”

  卢杞一怔,且不说有没有必要去陇右谈此事,即使要谈也应是兵部去,裴俊怎么叫自己前往?但他的一怔只有片刻,卢杞一转念便明白了裴俊的真实用意,他立刻一躬身道:“请相国放心,属下明日一早便启程。”

  卢杞走后,裴俊背着手凝视着夜空出神,国不可一日无君,张焕现在远在安西,即使赶回来也要二十几天后了,不可能等他回来后再商议立新君,派人去陇右也算是给他了一个交代,而且崔小芙在此时出手,恐怕也是怕他回来后坏了大计。

  崔小芙的心思,裴俊完全清楚,但他并不想过多打压她,他还需要这个女人来替他牵制张焕,想到这,裴俊的目光又慢慢向大明宫方向看去,不知这个女人现在定好了下一任君主地人选没有?

  夜已经很深了,一轮弯月挂在天空,秋风挟带着一丝寒意,刮过树梢,发出呜呜地凄凉之声,大明宫麟德殿内依然是***通明,崔小芙正伏案翻看着什么,她也十分聚精会神,以至于大宦官吕太一进了房间,她也没有发觉。

  这两天崔小芙的心思已经不再那个即将死去的儿皇帝身上,尽管名义上李邈是她的儿子,尽管她养了他七年,不能说没有一点感情,但在权力斗争面前,她的心比铁还硬还冷,此刻她心思是要在皇族中再选一个年幼的皇帝,正如裴俊所猜,她就是要赶在安西战役结束之前,将此事铁板钉钉,不给张焕一点机会。

  下午,韦谔特地来觐见她,并向她举荐李勉地孙子李延继位,李延今年才两岁,聪明活泼,崔小芙却一时拿不定主意,尽管李勉是他地心腹,而且他在宗室中的人脉并不亚于李俅,完全可以平息李俅因儿子之死而生出的报复之心,这是有利的一面,但李勉本身过于强势,一旦他的儿子继位,他会不会和李俅一样生出异心,从而架空自己呢?这是崔小芙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崔小芙在李氏宗族谱中已经看了三遍,她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她有些沮丧地放下了族谱。

  这时,她忽然见吕太一站在门口,便将族谱一合,怒道:“你不在他身边看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回禀太后,御医已经找到了让他喝药的办法。”

  “什么?”崔小芙腾地站了起来,又惊又怒道:“不是说已经无计可施了吗?是谁想出地办法?”

  “是今晚当值地秦御医所为,他现在正在尝试,老奴见情况不妙,特来向太后禀报。“哀家倒要去看看,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能耐。”崔小芙冷冷地哼了一声,快步向门外走去,此时地吕太一已感受到了崔小芙身上不可抑制的杀机,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而去。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安西战略(九)周末加更章

  中午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东市里新开张的乾云大酒楼前,黄云卿跳下马车,快步走进了酒楼,酒楼大堂里客人满座,喧嚣吵嚷、热闹非常,他绕过两名客人向柜台走去,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胡掌柜见他过来,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黄云卿会意,径直上了三楼,三楼是一间间档次较高的雅室,此时也都坐满了客人,莺莺燕燕声不断从房间里传来。

  黄云卿走进最靠边的一间,推开门,这里面却是一个通道,里面还有一扇们,两名雄壮的侍卫分立门左右,黄云卿取出一块铜牌在他们面前一晃,两人便让开了一条路。

  推开门,里面却又是一条幽暗的小楼梯,直通到四楼,楼道两边站满了带刀侍卫,黄云卿拾阶上了四楼,眼前豁然一亮。

  四楼是一个大通间,光线充足,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上满堆满了各种文稿和资料,十几个人正忙碌地抄写整理文书。

  这里便是西凉军内务府设在长安的情报中心,负责收集整理大唐各地的各种人文、地理信息,再汇编成册,最后送到陇右,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便暂时设在乾云大酒楼四楼,李翻云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暂时在这里,就在尽头的一间房内。

  黄云卿快步走到房门前,向站在门口的一名侍女道:“请通报大小姐,云卿受命前来。”

  侍女进去通报,片刻便走出来笑道:“大小姐请你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异常简单,只有一橱一几,墙上挂着一把剑,屋角摆着一只香炉,青烟正萦绕盘旋,显得十分清雅。

  李翻云身着一袭黄色道袍,秀发盘在头上,她正伏案处理一叠公文。在她的身后则站着两名黑衣女侍卫,警惕望着黄云卿进来。

  黄云卿上前,躬身施一礼道:“云卿参见大小姐。”

  随着时间推移,黄云卿已经正式成为了陇右的官员,官拜内务府判官,但他的公开身份还是李俅的幕僚,不过他依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道姑究竟是谁?

  “快请黄判官坐下!”

  一名女侍卫给他搬来个绣墩。请他坐了,李翻云将笔放下,对他微微一笑道:“我听说洛王要你搬家,你却不肯,这是为何?”

  黄云卿摇摇头苦笑道:“家父和乡人住久了,彼此感情已深,不愿离开老宅,我也没办法。”

  “那我就在原地给你扩修老宅。如何?”

  黄云卿连忙站起来谢道:“多谢大小姐美意,只是家父念旧,现在的房子也够住,再者,我总觉得太张扬不是好事,为人还是低调点好。”

  “你说得不错,为人是要低调一点。这也是我的一贯风格。”李翻云笑了笑,便不再坚持,她略略沉吟一下又道:“我得到宫里的消息。昨晚崔小芙杀了一名御医,听说和皇上的病情有关,我估计李俅也会得到消息。会和你商量此事,所以我把你找来,要告诉你一些应对之策。”

  “大小姐说得不错,这几日为了皇上地病,洛王已经几次要进宫,皆被挡在外面,他无计可施,便天天在府中发脾气。责打下人。我们几个幕僚也帮不了他。”

  “你既然是他的首席幕僚,怎么能在关键时候不给他帮助呢?”

  李翻云狡黠地笑了。她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道:“我的策略都写在信上,你自己斟酌一下说词吧!”

  黄云卿就在乾云酒楼里吃了午饭,随后,他又匆匆赶回了洛王府,刚下马车,便见府中的一名管家慌慌张张跑出来对他道:“黄先生到哪里去了?王爷到处找你。”

  “我到外面吃午饭去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管家见周围无人,便附在他耳边道:“听说昨晚宫里又出事了,有一个宦官跑来给王爷报信,王爷正等着你呢!”

  黄云卿浑身一震,事情果然被大小姐料到了。

  “贱人!”李俅狠狠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哐当被震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他无比凶恶地盯着眼前的报信小宦官,滔天的仇恨在李俅心中骤然爆发了。

  昨天晚上已经有御医找到了喂药的办法,却被崔小芙以大不敬地罪名给杀了,并且封了内宫,不准任何人来探视皇上病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皇上就是她下的手。

  小宦官吓得向后退了两步,他不安地望着这个被愤怒激得快要失去理智的王爷,原指望他能重赏自己,可现在

  他心中不由一阵懊悔,早知道自己何必来冒这个险呢?

  “王爷请息怒!”

  不知几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的文士,正是李俅的幕僚黄云卿,他上前深施一礼,劝道:“生气于事无补,王爷不如冷静下来再想对策。”

  黄云卿的话,李俅是言听计从,说起来,他当初也劝自己不要进宫太勤,自己却没有听他的劝,以至于被那贱人下了手,李俅叹了一口气,从桌上的描金象牙匣中取出一张飞票,递给小宦官道:“多谢公公仗义执言,这是几文钱,仅作聊表心意。”

  “谢王爷打赏!”小宦官行了一个礼,接过飞票,眼却偷偷一瞥,见是千贯大票,他心中狂喜,又谢了李俅便匆匆去了。

  待小宦官走远,李俅才命人进来收拾桌子,又对黄云卿道:“先生请坐吧!”

  黄云卿坐了,等收拾桌子地侍女退下,他问对李俅道:“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又让王爷生气。”

  “我还能为什么生气!”李俅想到儿子即将不久于人世,自己的梦想也随之破灭了,他心中一阵气苦,不由咬牙切齿道:“昨晚已经有御医想出了喂药的办法,不料那贱人却将御医杀了,这样一来,还有谁敢为皇上治病,崔小芙啊!崔小芙,你真是个蛇蝎妇人。”

  黄云卿沉默了片刻,便徐徐道:“自古以来宫廷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王爷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崔小芙无非是想再立新君,我倒觉得王爷应在这上面下下功夫,不能让她轻而易举得逞!”

  “先生请说!”

  李俅深深地注视着黄云卿,他与崔小芙已经势不两立,只要能打击她,他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响鼓无需重锤,关键是要敲到点子上,要掌握住节奏,黄云卿淡淡一笑道:“我的计划可分为两步,首先是尽最后的努力挽救皇上的生命,只要皇上还活着,她就无法立新君,王爷不妨联络皇室中人一起进宫情愿,要求为皇上治病,不能任其所为,这是第一步。”

  黄云卿的话让李俅深以为然,既然已经有御医想出喂药地办法,那么别的御医其实也能想到,关键是要有人支持他们,若自己不出面,还能再指望谁?

  李俅点了点头便又继续问道:“那先生的第二步呢?”

  “第二步其实是一个长远打算,在皇上无治下施行,当然,如果王爷认为和崔小芙还有把手言欢地可能,那属下就不多说了。”

  李俅冷笑了一声,“如果我儿死了,先生认为我和那贱人还有把手言欢的可能吗?先生不必有顾虑,尽管说便是了,行与不行,我自然会仔细考虑。”

  “王爷说的是,属下只是幕僚,提提建议,真正地决策还是要王爷自己斟酌。”黄云卿自嘲地笑了笑,他沉吟一下便道:“属下也认为这件事后,王爷与崔小芙之间水火之势已成,就算王爷忍让,她也未必肯放过王爷,既然她连皇上也敢下手,对付王爷也就更不会心慈手软,所以王爷已经没有退路,未雨绸缪,属下以为王爷要给自己先寻找一条退路。”

  “先生是说我应投靠裴俊?”李俅目光闪烁,他迟疑着问道。

  “裴相国?”黄云卿摇了摇头,“不要怪属下说话难听,若王爷投靠裴相国,迟早会被他祭作与崔小芙结盟台上的宰牲。”

  这时,箭已在弦上,不容黄云卿不说了,他一咬牙便道:“王爷不妨想一想,崔小芙为何现在急着除去皇上,她害怕谁来干涉?真正威胁她地位的人是谁?当初她为何要拉拢王爷?真正能为王爷报这一箭之仇的人又是谁?”

  李俅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

  黄云卿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彼此有共同的敌人,王爷为何不能利用他来对付崔小芙?”

  “利用?”李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亮色。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章 安西战略(十)

  安西,经过三天的行军,张焕的大军已经推到了蔚头城,这也是一个安西古国——蔚头国的都城所在,距离疏勒还有将近三百五十里。

  这里的地形已经和拔换城不同,它靠近沙漠的边缘,气候干旱、河流稀少,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已经看不见了,更多的是地势起伏的戈壁,不远方是一道道光秃秃的山梁,可再向西行一直到疏勒,戈壁又慢慢减少,土壤变得深厚,光热条件较好,又有赤河水灌溉,故西面一带便成了安西的主要农业区,安西的第二大国疏勒国便位于其中。

  此时已是九月初,早晚更凉,甚至清晨时还结了霜,张焕见天色将黑,便下令道:“就地驻营,明日天亮后再行。”

  大军便在一道背风的山梁下扎下了大营,埋锅造饭、休息马匹,近千名游哨奔赴四周数十里内巡防,大营内士兵们正在吃饭,众人有说有笑,十分热闹,大军在拔换城以东一举歼灭了吐蕃军的主力,士气大振,现在即将对付入侵的大食军,唐军上下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这时,几名士兵将被俘的大食阿古什亲王带到了张焕的大帐,由于阿古什的身份特殊,他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除了没有自由外,各种条件都还不错,唐军甚至还在拔换城给他搞到一些大食的书籍,经过一些日子和唐军共处,阿古什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在东方见闻录中写道:我有幸认识了另一群东方人,他们是来自丝绸与瓷器的故乡,是真正的东方人,他们乐观、坚韧,知礼守纪,和安西的土人完全不同,看守我的军人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很诚实,忠于职守,他常常给我讲述家乡的见闻。原来那些美丽的丝绸竟是从一种虫子的嘴里吐出,令人不可思议,若有可能,我真地很想随他们再到东方去亲眼看一看

  张焕此时正在吃晚饭,晚饭很简单,和士兵们完全一样,几个馒头,一盘切成片的干肉,一盘炒野菜。还有一碗汤,他一边吃晚饭一边低头研究身边的沙盘。

  根据斥候探得情报。大食军就在抵达这里时得到了吐蕃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便重新撤回了疏勒,由此可以看出。大食人这次东侵的主要目的是想占领疏勒,为他们将来继续东进建立一个基地,疏勒是安西最大的农业区,如果悉数开发,完全可以养活数万军队,而疏勒同时也是他所定下的西进战略的起点,将是未来大唐统治西域地政治中心,同样也不容有失。所以,与大食争夺疏勒的战争不可能避免了。

  虽然说战争只是政治地延续,但在涉及到核心利益面前。任何外交辞令都是苍白无力的,任何克制和抗议都会被对方视为软弱,从而步步紧逼、丧失更多的切身利益,而领土或者领海就是一国地核心利益,唯有用战争才能显示出一国的强硬和维护主权的决心,自古以来,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在大食人占领疏勒后。唐军若忍让或谈判。只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彻底失去疏勒。

  这一点。张焕比谁都清楚,此战,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疏勒,全歼入侵的大食军,要用血淋淋的后果来击溃大食哈里发东侵的野心,这是丛林法则的第二条,假如入侵者没有什么损失而退,他就还会再来,只有将他打痛或打残,甚至打死,才会震慑住后来者。

  经过无数血淋淋的战争,张焕地心早已比冰还要冷、比铁还要硬。

  “都督,大食人带来了。”帐外响起亲兵的禀报声。

  “带他进来!”

  张焕摆了摆手,先命亲兵将饭菜端走,帐帘拉开,几名亲兵引着阿古什和他的翻译走了进来,翻译已经不是那个发音古怪地大食士兵了,而是一个去长安做生意的大食商人,精通汉语,更能表达高层人士之间谈话的微妙。

  张焕打量了一下阿古什,只见他胡子变长了,也略略瘦了一些,他微微一笑道:“亲王殿下,请坐!”

  在张焕面前,阿古什已经没有先前的傲慢和冷漠,翻译告诉他,这个唐军主帅不是一般人,他是大唐实力最强的地方诸侯,也是大唐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大食人向来信奉实力,尊重强者,阿古什便向张焕施了一礼,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将军已经战胜了吐蕃,为何还要继续西行?难道也要和我们大食为敌吗?”

  翻译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译给了张焕,张焕心中冷笑一声,便毫不客气道:“我们东方先贤有句古话,以德报德、以直抱怨,你们大食先侵占疏勒,我们自然就不会把你们当做朋友。”

  “不!不!不!”阿古什连连摆手,“我想张将军是误会了,疏勒是我们从吐蕃人手中抢来,并非是从大唐手中得来,要说抱怨,应是吐蕃人对我们才对,而不应该是大唐。”

  张焕仰天大笑,他的笑声忽然一收,随即冷冷道:“你们抢了强盗地赃物,东西就是你们地吗?很好!疏勒自古就是我们大唐安西四镇中的一镇,现在主人回来要东西了,你们是给还是不给?”

  “这个

  阿古什语塞了,他对安西地历史并不了解,即使就是了解,他也不会理睬,在他们看来,任何东西本无主,只要抢到了,就是自己的,否则波斯人问他们要巴格达、伍麦叶人问他们要耶路撒冷,他又会给吗?问题是他本人现在还是人家的俘虏,任人宰割,他可不想逞一时口舌之快,惹恼了唐军主帅,还是保命要紧。

  他眼珠一转,便无比诚恳地说道:“我们从来不知道疏勒会是大唐的领土,如果知道,我们就不会从吐火罗远道而来,我们是为了惩罚吐蕃人侵犯吐火罗而东来,如果张将军愿意放我回去。我一定会说服阿罗斯将军,让他退出疏勒。”

  张焕瞥了他一眼,不由淡淡一笑道:“我们东方人的规矩向来是先给东西,后付钱,阿古什殿下可写一封信,只要他肯退出疏勒,那我就放你回去。”

  翻译说得很到位,阿古什忽然听出了张焕话中的语病,他便抓住话语中的漏洞问道:“只要离开疏勒。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吗?”

  “是,只要离开疏勒。去哪里都行!只要他肯离开疏勒,我决不食言。”张焕毫不犹豫地答道。

  阿古什已经带下去了,他写了一封信。命大食军主帅阿罗斯暂时撤离疏勒,去占领别的城池,张焕随即命一名商人去替他送信。

  夜已经很深了,张焕还在研究沙盘上的地形,从龟兹往西由于唐军斥候来得较少,故而沙盘也做得比较简单,只标出了一条主要的路段,也就是沿着赤河附近的一片。而北面大片地方都做成了连绵地群山,连曹汉臣和鲁阳都不是很熟悉。

  但是京娘给他讲过,她去碎叶时并没有走疏勒。当时张焕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才意识这个情报的重要,自己是在龟兹遇到她,也就是说,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到碎叶。

  可惜京娘已经回长安了,否则她倒是个很好的向导,这时,旁边的亲兵校尉关英见主公望着沙盘上一大片空白地方发怔。便忍不住多嘴道:“都督为何不问问大食商人?”

  一句话提醒了张焕。今天那个大食翻译精通汉语,他必定已经多次往返。应该知道路程才对,他立刻命亲兵去将他请来。

  大食商人叫做阿明,今年已五十五岁,他从少年时起便随父亲往来于巴格达与长安之间,对丝绸之路上的一草一木无不烂熟于胸,但吐蕃占领安西后便中断了东西方陆路贸易,他便改走水路到广州,或者从回纥转道长安,这次他听说唐军要收复安西,便带着一些货物来试试运气,正好在蔚头城遇到了唐军,被请来做翻译。

  他进帐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参见尊贵的张尚书!”

  张焕点点头笑道:“我听说你对丝绸之路十分了解,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阿明知道张焕在大唐的地位,若能和他搭上关系,将来自己和儿子们都会得到极大的实惠,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张尚书请直言,只要草民知道,就绝不会隐瞒。”

  “那好,我来问你,从疏勒到碎叶只能走盘陀岭,再绕向北吗?”

  “这个听到碎叶两个字,阿明有些敏感,他犹豫了一下,张焕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便笑了笑道:“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再问别人。”

  “不!我知道。”阿明虽然是大食人,但他对来自波斯地黑衣大食却没有什么好感,他的祖父曾是白衣大食伍麦叶王朝地宫廷官,说起来,他也是个亡国之人,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商人,商人最大的特点便是能抓住机遇。

  就在张焕要下逐客令地瞬间,他立刻道:“一般商人都是走陀盘岭,但从疏勒向北约两百五十里还有一个山口,叫托云山口(今天的图噜噶尔特山口),一直走便可直达碎叶和热海。”

  托云山口,张焕猛地一拍脑门,他应该知道的,当年高仙芝打怛罗斯之战,走的不就是托云山口吗?汉朝时便在那里设立了驿站,自己怎么忘了。

  他一把将阿明拉到沙盘前,指着北面的群山道:“你告诉我,山口在哪里?”

  阿明还是第一次见到沙盘,他啧啧称赞做的精致,他仔细地看了看沙盘,一指北面的一座山道:“就是这里,路很不好走,但骆驼和马匹可以穿过天山,直达碎叶。”

  “可以直达碎叶。”张焕怔怔地盯着此处,这是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突然地发现完全推翻了他原来的战略计划,继续西征是他大方向,原来的计划是在疏勒积累数年,再向西进攻,可那样一来。大食也完成了它对葱岭以西文化及宗教地同化,同时也会部署大军抵御唐军的西进。

  但如果出奇兵拿下碎叶,将极大鼓舞西域各国抵抗大食的决心,将大大延缓大食对葱岭以西的占领,同时,也能和北庭在西面连成一片,这将是一条完美的战略弧线。

  想到这,他眼一挑,对阿明笑道:“你可愿意做我地向导?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草民愿为张尚书效力!”阿明躬身施一礼,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亲兵将阿明带下去准备。张焕又仔细看了看托云山口,从这里到碎叶,少说还有一千里的路程。可以出奇兵夺取碎叶,但必须要找一个胆大心细,而且敢于冒险之人来完成这个任务。

  他忽然象想到了什么,转头向一旁的关英望去,忍不住笑了,笑得象只老狐狸一样,关英地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张焕走上前拍了拍他地肩膀。沉声道:“假如你能为我拿下碎叶,我将升你为中郎将!”

  中郎将,关英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了一道火焰。喀什,早在汉朝时,它就依附于大汉,后来汉末中原动乱,疏勒便与中原王朝失去了联系,但几百年来,它依附中原之心便一直没有断过,从北魏、隋朝最后到大唐立国。正是疏勒王一次又一次地派遣使者进中原请求依附。才最终促使李世民下决心重建安西都护府。

  安史之乱后,吐蕃占领了河西及龟兹。阻断了安西唐军的归国之路,安西唐军的生存岌岌可危,又是疏勒国王裴冷冷接纳了他们,才使得安西唐军地残部能坚持至今。

  但此时的疏勒已成为大唐和大食争夺地焦点,随着吐蕃与回纥先后淡出安西的争夺,最后拿下疏勒,便是唐军近半年征西之战的收尾。

  目前疏勒国王裴冷冷已经东走于阗,近五万精锐地大食军陆陆续续从吐火罗抵达了疏勒,吐火罗总督阿罗斯更是亲自坐镇于此。

  阿罗斯曾任埃及总督,是黑衣大食的名将,在征讨白衣大食的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当然也是双手粘满了鲜血,他今年五十岁,身材魁梧、目光敏锐,思路异常清晰。

  此刻,他正在疏勒王宫里接见从唐营赶来的一名大食商人,他带来了阿古什亲王殿下的一封亲笔信,阿古什在去会见吐蕃赞普的途中失踪,后来逃回来的随从告诉他,阿古什殿下被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抓走了,阿罗斯当然知道这支不明身份地军队就是唐军,事情严重,他立刻命三万军火速赶去与吐蕃军汇合,但刚出兵没多久,便传来了吐蕃兵败拔换城的消息,阿古什殿下虽然重要,但哈里发的东方战略更重要,阿罗斯在权衡再三后,便命军队退回了疏勒,就在他准备写信向哈里发汇报阿古什殿下出事时,阿古什地信却送到了他的面前。

  阿罗斯背着手在王宫里来回踱步,阿古什让他暂时退出疏勒,以换取自由,说得是很简单,好像还占了很大的便宜,但阿罗斯却和张焕一样,很清楚暂时退出疏勒的后果,一旦失去疏勒,五万大军怎么生存?还能在这里呆多久?唐军根本就无须与他应战,便能轻而易举将他赶回吐火罗,阿古什实在太幼稚了,什么都不懂。

  可是若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在哈里发面前告自己一状,自己就得步当年阿布穆斯林的后路,在怛罗斯大败唐军后,却因功高震主而被杀。

  阿罗斯十分为难,如果他败给唐军,哈里发一样也不会饶过他,他不得不感叹唐军主帅的手段高明,看透了阿古什无能的本性,只是摆个姿态便将自己逼得进退两难。

  最后,阿罗斯一咬牙,最多自己事后向哈里发请罪,疏勒肯定是不能退出,他立刻写了一封回信,向阿古什讲述了自己不能退出疏勒地理由,并指出即使他退出疏勒,唐军也一定不会放他,所以他不能受命,他将信交给大食商人道:“请转告亲王殿下,为了哈里发地大略,只能委屈他了。”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安西战略(十一)(加更章)

  穿越茫茫的戈壁和无数奇形怪状的山梁峡谷,这一天,一支五千人的唐军骑兵队终于抵达了托云山口,这里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土黄色,看不见一丝绿色,让人疲惫而烦躁。

  这里海拔教高且道路艰难,一路之上人迹罕至,只偶尔可以看见倒毙骆驼的森森白骨,这次远征,唐军每人携带三匹马,携带大量的粮食及物资,足足走了四天,才从蔚头城抵达了托云山

  “将军请看那里!”

  阿明手指远处山脚下一片已被风化的残垣断壁道:“那里就是张尚书所说的驿站遗址。”

  这次远征碎叶的主将便是以胆大和敢于冒险而出名的关英,他擅袭吐蕃赞普藏身的大石城而被王思雨免了职,但张焕却看到了他有着常人难及的毅力和果断,越是遇到困难和挑战,就越能发挥他的敏锐和决断,也因此,张焕便不拘一格地将他从一个小小的校尉提拔成统帅一支军队的主将,让他独挡一面,事实上,这就是西凉军的传统,以军功为先、以才能为先。

  关英注视着驿站遗址,他忽然问道:“驿站修在这里,是不是说附近有水源?”

  阿明敬佩地点了点头,“将军思路细腻,从这里向东五里,确实有一眼泉水,那里还有一片胡杨林。”

  “那好,就烦劳你带我的一队士兵去打水。”关英向后一挥手命令道:“大家就地休息两个时辰。”

  唐军将士纷纷下马,各自寻找阴凉之地休息,一支三百人的汲水士兵则跟着阿明向东而去。

  这一次关英却没有倒地睡着,身负五千人的安危和都督交给的重任,使他感到了强烈的责任,他又一次拿出阿明手绘的地图,仔细研究这次远征地路线。

  穿过托云山口再向北还是半干旱的戈壁滩。还有一片沙漠,那里数百里荒无人烟,是最考验人毅力的一段路,约有四天的路程,走过这片最艰难的地方,便抵达了真珠河,再向北就是茫茫的大草原了。约再走五天,便可抵达这次远征的目地地——碎叶,安西曾经的第五个军镇,旁边便是著名的热海(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伊塞克湖)。

  望着地图上用炭笔画了个重重三角形的碎叶军镇,关英不由心潮起伏,几年前他还是在乡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小地痞。被父兄赶出了家门,谁又能想到,几年后他便是率领五千军队地大将,将为国立下不世之功。

  你若能为我拿下碎叶。我就封你为中郎将,碎叶兵马使。

  想到都督对自己的激励,关英不由热血沸腾,他立刻站起来大声喊道:“弟兄们起来,该干活了!”北征的第一步就是要占领托云山口,先修一个简单的营地,驻兵八百人,张焕随即会派工事营来此修建一座城堡。

  次日一早,一支唐军骑兵穿过了托云山口。向茫茫无际地戈壁滩行去

  唐军大营,去疏勒的大食商人已经将阿罗斯的信和原话带回,他拒绝了阿古什要求撤兵的命令。此刻,阿古什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阿罗斯竟然会违抗他的命令,信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几乎捏成了碎片,如果不是在唐军大营内,他早已经暴跳如雷了

  一旁,张焕静静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大食贵族。和这个大食亲王近一个月的相处中。他已经透彻地了解了他的性格及其弱点。

  黑衣大食建国已经快五十年了,他们这一代是无法体会父辈们创业地艰难。他们是在深宫里长大的金丝鸟,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才学和气质上远远不是他们底层出身地父辈们所能比,但他们身上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骄傲自负,高贵而无法承受挫折,敏感且多愁善感,与其说他此次东来是和吐蕃谈判,不如他的真正目的是来东方写他的见闻录。

  阿罗斯的拒绝在张焕的预料之中,从达摩驮都地口中,他知道了这个吐火罗总督地一点情况,五十余岁,曾在西方征战多年,他放纵士兵抢掠城市,却又能一声令下命正疯狂的士兵们立即收手,仅从这一点便能看出这个大食统帅地控兵能力。

  打败大食,张焕并没有什么疑义,毕竟他的兵力占优,毕竟他拥有这个世上最犀利的武器,但如何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伤亡,甚至让关英能顺利在碎叶立足,这才是张焕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那么,眼前这个年轻气盛贵族能不能成为这次战局的关键人物呢?

  “亲王殿下,我们东方先贤还有一句有名的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想,这就是阿罗斯将军不肯撤军的真正原因。”

  精通汉语的阿明当向导去了,给他们做翻译的是另一个粗通汉语的大食商人,他显然不能正确理解孙子兵法的精髓,便简单地将字面意思翻译了过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变成了:大将只要不在巴格达,只要有军队在手中,他就不会理睬哈里发的命令。

  张焕原想是暗示阿古什,可无心插柳柳却成荫,翻译直白的意思一下刺痛了阿古什敏感的心,他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冷冷道:“张将军,我们大食的将军是绝对服从哈里发的命令,请你不要妄加猜测。”

  说完,他挺直了腰,骄傲地向帐外大步走去,翻译结结巴巴地将他意思表达出来,张焕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阿古什便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离开了唐营,返回疏勒。

  唐军继续西行,最后在距离疏勒约两百里的一个小镇驻扎下来,等待着战机的到来,张焕随即又派曹汉臣为巡游将军,率三千轻骑去探察大食军南归的道路。

  此时已经九月中旬的深秋时节,太阳黯淡了,自然界萎谢了,金黄的颜色正慢慢褪去,在寒冷的早晚霜冻之下,大地一片萧瑟,不时有一只黑鸟掠过头顶,刺耳地嘎嘎叫着,似乎在告诉人们,冬天就要到了。

  从春天出征,近二十万唐军在安西度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随着年关将至,思乡之情开始在将士们心中萌生,九月二十日,宣仁七年的第一场初雪悄然覆盖了安西大地。

  这天早晨,四野白茫茫的一片,万里无云,积雪被脚踩得嘎吱响,枝头挂起了粉红的霜花,一队唐军骑兵从远方而来,护送着后勤辎重队抵达了唐军大营,行军司马郭士奇带来了数万石粮食,这是很正常的粮草运送,但这一次后勤运送,却又有和往常的不同之处。

  裴明远再一次从陇右而来,不仅带来了将士们的家信,以及大量的冬衣,他还带来了朝廷剧变的消息,一个月前,皇帝李邈已驾崩,追庙号为悯宗,崔小芙在裴俊的支持下立李勉之孙李延为新帝,改年号为永安,现在是永安元年。

  大帐之内,张焕脸色严峻,他背着手来回地踱步,这件事来得很突然,不过,他也明白这是崔小芙下的手,赶在安西战役结束前再立新君,以便她重新开始执政,新君才两岁,也就是说她还要垂帘听政十六年,张焕冷冷一笑,她打的如意算盘确实不错,赶在自己回去之前让生米做成熟饭,他不由哼了一声,又问道:“裴相国可有派人来陇右?”

  站在一旁的是他的几名心腹大将,而从中原赶来之人除了裴明远外,还有另外一人是从长安而来,他便是门下省左拾遗李须贺,也就是那个向往繁华大唐而不肯归国的日本留学生。

  他是以回日本探亲为名私自前来安西,他带来了元载的一封信和大量关于皇帝驾崩的内幕消息。

  见张焕发问,裴明远立刻躬身答道:“回禀都督,在皇上病重期间,裴相国曾派卢侍郎来陇右商议立新君一事,我们五人以事关重大为由,没有表态,同时已下令各地驻军戒备,以随时待命。”

  张焕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他慢慢走帐门,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打完这一仗,就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安西战略(十二)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永安元年九月下旬,一支孤独的唐军在数百里荒凉的戈壁和山地间穿行,关英睁开疲惫而通红的眼睛,艰难地望着前方连绵不断的山岭,他们已经迷路了,向导阿明在穿越托云山口最后一座山梁时,不幸失足跌下了悬崖而粉身碎骨。

  失去了向导并没有阻挡住唐军前进的决心,他们依靠一路上丝绸之路的遗迹和路边的白骨,毫不畏惧向北而行,但他们并不知道,从托云山口到碎叶不能直行,必须沿着边缘的戈壁滩弧线绕行,以避开山地的阻拦,而阿明生前画的草图却偏偏没有标出这一点,使唐军最终走上了歧途。

  他们已经整整走了六天,才走出三百余里,这里的地形并不是他们所想象的一望无际的戈壁,而是连绵起伏的山地,这里气候干旱,没有森林和河流,在山间的盆地里大多是长满了灌木丛的砾石地,山上是光秃秃的一片,没有大树和绿色。

  关英在压力和焦虑中病倒了,他的嘴唇燎起一串大泡,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使得他原本就瘦小的脸庞几乎变成了一个骷髅头。

  其他的唐军将士也是一样疲惫,尽管行军异常艰难,尽管他们看不见前路,但在唐军们疲惫的眼睛里都没有一点惧意,也没有人埋怨。他们是要去收复大唐整整失去了近四十年的碎叶军镇,一种为国报效地精神在支持着他们的意志。

  大军下了山梁,来到一片平地上,关英停下战马,打手帘向远方眺望,远方依然是灰蒙蒙的群山和笼罩着山岭的雾气,天快就要黑了,一阵阵寒风刮起漫天的尘土向唐军袭来。

  关英叹了口气,“大家就地驻营吧!明日再走。”

  唐军们纷纷下马。大军便在两座山梁间的盆地里扎下几百座营帐,关英坐在一块大石上,用毯子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裹住,现在最严峻的事情并不是迷路,而是他们快要断水了,已经三天没有看见一条河流,他已经拼命节俭,但还是只剩下半袋水,别的弟兄也可想而知了。

  “关将军不要着急,大不了我们就喝马血。总归是天无绝人之路。”一名叫严云地都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关英摇了摇头,他忧虑地说道:“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是迟迟赶不到碎叶,误了都督的军机啊!”

  严云沉默了,他们已经行军六天了,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接近碎叶城,但现在他们连去碎叶的路都还没有找到。

  “火光!”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方大叫起来,紧接着许多士兵也跟着高喊起来,“是火光。天啊!我们有希望了。”

  关英腾!地站了起来,毯子滑落下地也顾不得拾起,他也看见了,在远方数里外的山梁上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也黑夜中是那么明亮,是那么让人充满希望。

  “我去看一看!”严云十分诧异。对方应该看得见他们驻营。却并不惧怕,这是为何?

  “严将军,不要吓着他们!”关英连忙在他身后大喊。

  “放心吧!我有数。”严云带着一队士兵飞快地向火光处奔去。

  约半个时辰后,士兵们抬着一名受伤男子飞奔而来,将他抬进营帐,请随队的军医治疗,这时,严云对快步来的关英笑道:“难怪他要点火。他原来是被狼围住了。在向我们求救呢!”

  “他伤得重吗?”这是关英最关心的事情,这个人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还好!他从石头上跳下。好像只摔断一条腿。”严云笑了笑,又补充道:“他说地是突厥语,我能听得懂。”

  “我也能听懂呢!”关英急忙声辩道,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也会一点突厥话似的,他焦急的神态引起了周围唐军一阵会心的笑声。

  关英挠了挠头笑骂道:“他***,你们居然敢嘲笑主帅?”

  哄笑声却更加响了,艰难行军六天,直到此时,唐军们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次日,那名被救的男子终于醒了,他叫做图尔克,就是热海旁边的贺猎城人,听说有人在这里找到了金子,他便和其他几个寻金人一起结伴而来,不料却遇到了狼群,其他同伴皆被狼群所噬,他被困于孤崖,幸得唐军所救。

  从他的口中又得知,唐军目前所走的路线虽然艰难,但却是直线,比走弧线近了两百余里,真珠河其实已经距他们不足百里,过了右边的峡谷,再向前走二十余里便有一条河流,只要沿着河走,就能抵达真珠河。

  唐军士气振奋,当天中午便整队出发,在向导图尔克地引导下,穿过一条狭窄的山谷,果然在行了二十余里后便看见了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从西而来,蜿蜒向北方流去,河流两岸长满了参天的白桦树,一群群羚羊和梅花鹿在河边饮水,虽然此时已是萧瑟的初冬,河流流量也小了很多,但从两岸潮湿而肥沃的土地,便可想象出春天时这里地动人和绚烂。

  经过十天艰难和枯燥地行军,终于看见了流水潺潺和林木茂盛,唐军一时欢呼起来,关英一声令下,众唐军不顾河水的寒冷,纷纷跳下马,趴在河边尽情地痛饮和梳洗,一洗行军的疲惫。就在河边休整了一天后,大军列队沿着河向北行去,两天后终于走出山区。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清冽幽深,这里正是葱岭以东昭武九国的母亲河药杀河地上游真珠河,过了河便是平坦的草原,再远方则分布着白雪皑皑的群山,而在群山地背后便是神秘地碎叶古城。

  九月二十日,当第一场初雪降临大地,四千大唐远征军渡过了真珠河,向那座充满了挑战和荣誉的大唐故城奔腾而去。

  疏勒。亲王阿古什殿下与吐火罗总督阿罗斯关于大食军指挥权地争夺已经进入第三天,阿罗斯做梦也没想到阿古什会被唐军放回来,他更没有想到阿古什竟会铁下心来跟自己争夺大军的指挥权,在大战之前军队高层发生分歧,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身经百战地阿罗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为此,他已不惜与阿古撕破了脸皮。

  疏勒王宫,受邀来谈判的阿罗斯脸胀得通红,他拍打着桌子。咆哮之声在宫殿内回荡,“我是受命于伟大的哈里发陛下来统帅征东大军,你只是一个使臣,无权掌握军队,没有哈里发的命令,我绝不会将军权交给你!”

  阿古什面色苍白而阴冷,他斜坐在一张圈椅上,鄙视地望着这个粗鲁的老男人,他不会象他那样丧失风度,就象一只发情的雄鸡。

  “我该叫你什么呢?尊敬的吐火罗总督或者是疏勒总督。”他的声音尖细而充满了嘲讽。仿佛在戏弄一个舞台上的小丑,“请你好好再看一看我的任务,哈里发交给我使命很清楚,全权处置大食与吐蕃以及唐朝地关系,那应不应该包括与唐朝的战争?”

  “哈里发陛下让你处置的只是外交,因为你不会打仗、不会带兵。他不可能将统帅大军作战这样的权力交给你。你、你会葬送了我的军队。”

  阿古什忽然仰天笑了起来,“哼!你终于露出了马脚,这是你的军队,所以你才不想将它交给我。”

  他站了起来,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说露了嘴的大将,一声冷笑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攻打安西,这样你就可以有借口将萨末健、将拓折城、将拔汗那的军队统统调来。你明明是吐火罗总督。可为何要将吐火罗的军队都留在你的老巢呢?那是因为你想借用唐军之手,将不能控制地军队统统拼光。这样整个东方就属于你阿罗斯一人了,我说得对不对,阿罗斯陛下?”

  砰!地一声巨响,愤怒得失去理智的阿罗斯一脚把椅子踢翻,他大步朝宫殿外走去,边走边挥动着手臂喊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要在哈里发面前告我的状也随你,但你想夺我的军权,那是做梦!”

  阿古什也不拦他,他冷冷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意,阿罗斯大步走到门前,对他地侍卫官一摆手道:“我们走!”

  “是!将军。”侍卫官上前为他开门,可就在阿罗斯走出大门地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后腰一阵剧痛,一回头,只见他的侍卫官满脸狞笑,手中的长剑已经没入了他上下铠甲之间的腰部。

  “你!”阿罗斯一声大吼,一伸手捏住了他的脖子,“你敢背叛我!”

  “将军,殿下有、有哈里发的金牌。”侍卫官两脚已经离地,舌头和眼珠子都要被挤出来了。

  “你去死吧!”阿罗斯强有力的大手咔嚓!一声将侍卫官的颈骨捏碎,扔到地上,他转身就向外跑去。

  “杀死他!杀死他!”阿古什在后面大声叫喊,隐藏在宫殿四周地侍卫纷纷杀了出来,阿罗斯虽然身负重伤,但他年轻时曾号称大食第一猛将,虎威仍在,他冲到一条长廊上,拔剑连杀了三十余名围堵之兵,杀出了一条血路,就在这时,长廊地尽头忽然涌出大群士兵,拦住阿罗斯的去路,为首也是一名身材魁梧地大将,他一手执盾,一手提着长矛。

  阿罗斯看见是自己的副将拦住去路,他眼睛都红了,厉声喊道:“默亚利,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默亚利一言不发,扬手便将手中长矛向阿罗斯笔直投来。长矛迅疾如闪电,一下子射穿了阿罗斯的胸甲,矛尖从后背透出,将他钉死在地上。

  默亚利轻轻出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凝望着阿罗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低声道:“抱歉!亲王有哈里发地金牌,你不该违背哈里发的旨意。”

  阿古什慢慢走到默亚利身边,拍了拍他魁梧的肩膀。微微一笑道:“从现在起,你就是吐火罗总督!”

  茫茫的图伦大沙漠的最西端,一条在十天前刚刚断流的河静静地躺在沙海之中,这条河叫徙多河,发源于喀喇昆仑山,横穿图伦沙漠,最后注入沙漠北面的赤河,但此时它就仿佛是一条冻僵了的长蛇,干涸的河床上偶然还能看到一汪浅浅地水塘。

  这时,一条黑线沿着河床远远奔驰而来。奔到近前,却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唐军,为首的大将正是曹汉臣,他受张焕之命南下探查大食归途的防备情况,并准他见机行事,他在疏勒生活多年,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异常熟悉,他从沙漠边缘的伽师城南下,沿着徙多河一路奔行,经过五天行军。这一天他终于抵达了图伦沙漠南面的莎车城。

  莎车国也是安西古国之一,张骞曾两次出使这里,汉永平十六年,汉使班超借于阗等国之兵击杀匈奴所立莎车王,又立新王,后来随着徙多河水量的逐渐减少。莎车国也慢慢衰落下去。最终被疏勒国吞并,成为它的一座偏城,这里距疏勒约三百里,没有大食军的驻扎。

  曹汉臣勒住战马,打手帘眺望远方,远方在一片胡杨林地掩映下,莎车城已经隐隐可见,也许只是幻影。沙漠中这样的幻影多着呢!但河床到了这里再往南。徙多河又开始有了浅浅的河水,偶然也可以看见河边几株老态龙钟的红柳。

  “将军。好像有人来了。”一名校尉指着远方十几个黑点道。

  果然是十几名骑士,他们停在两里外的一座沙丘上,警惕地向这支陌生的军队观望,曹汉臣看了半晌,忽然下令道:“把军旗展开!”

  黄色的唐军大旗在沙漠中抖开了,迎着猎猎的西风,在阳光下分外地精神抖擞,大唐的军情果然有了效果,十几名骑士纵身冲下沙丘,向这边飞驰而来。

  曹汉臣笑了,他催马迎了上去,挥臂大喊道:“裴光光,是你吗?”

  对面马上为首的骑士疾驰而来,不等战马停稳,他飞身跳下马,张开双臂向曹汉臣迎来,曹汉臣也下马,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原来这个名字怪异地裴光光竟然就是疏勒王子,曹汉臣则是安西节度使曹令忠之子,两人关系极厚。

  “你们不是去于阗了吗?怎么会在莎车?”曹汉臣笑着问道。

  裴光光年纪约三十余岁,和曹汉臣相仿,他皮肤黝黑,身材不高,却十分结实,他曾经在长安生活过一段时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骑在马上与曹汉臣缓缓并驾而行,听对方问他,便叹了一口气道:“大食人来势汹汹,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被他们一击而溃,本来我们是想去于阗,可是父王有些不甘心,便在莎车观望几天,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有数百吐蕃残军退败下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唐军大队来了,父王便决定不去于阗,就在此等候你们。”

  曹汉臣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还有多少军队?”

  “还有五千余人,从疏勒撤走时我们带走大量的存粮,你们来也没问题。”裴光光回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唐军骑兵,又笑着问曹汉臣道:“怎么,莫非你们是想包抄疏勒,这点人可不够啊!”

  “我们有八万大军,由我家都督亲自率领,我的任务是探查大食人地后退路线。”

  说到这,曹汉臣又沉吟了一下,他知道如果能得到疏勒土人地帮助,那他的任务就容易得多了,他索性坦率地说道:“这样告诉你吧!我的任务便是夺取葱岭守捉,断了大食人的退路,不知你们能否帮我这个忙?”

  “你不应该这样问。”

  裴光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凝视着曹汉臣的眼睛肃然道:“我们之所以留在莎车不走,就是要和唐军一起收复我们的家园。”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安西战略(十三)

  天高云淡、北风呼啸,在万物萧瑟的大地上,一支黑压压的大军出现在天和地交汇的尽头,咚!咚!随着一声声低沉的鼓声,八万唐军主力终于抵达了疏勒的地界,这里是距离疏勒五十里的伽师古城,城池并不高大,它原本是伽师的都城,和莎车一样,依凭徙多河而生,随水量的减少而衰,最终被疏勒国吞并,成为拱卫疏勒东方的东大门。

  安西诸国间的战争大多是平原上的骑兵厮杀,殊少攻城夺寨的惨烈,再加上这里人口稀少,略略伤亡便告投降,各国对城池的修建远没有象中原那般重视,大多用泥土简单夯实,能阻拦骑兵的长驱直入便可,唐军眼前的伽师城就是这样,城墙高约三丈,用泥土夯实,中间填以沙土,整个城池东西长约六百步,南北宽四百步,一共六个城门供人出入,而且不像中原城墙那样修有马面(突出城墙的一块,便于消灭防守的死角),也由此可以看出,这里的人守城意识十分薄弱,这也难怪,疏勒西有葱岭的防御,东有沙漠的艰难,很少有大规模的异族入侵,而吐蕃大军从吐火罗到来,以疏勒的弱小,它便立刻投降了吐蕃,以保存王室和人民。

  但大食人却不一样,它们的入侵更带有一种文化和信仰毁灭,故西域各国对大食的抵抗往往更惨烈而持久,至少疏勒是这样,大食在葱岭以西各国强行推行伊斯兰教的做法,激起了疏勒王裴冷冷的强烈抵触。当大食军刚刚越过葱岭,裴冷冷便率领疏勒军袭击大食军队,但终因实力相差悬殊而失败。

  此时地伽师城已经没有商人逐队、骆驼成群的盛况了,它更象一个睡着的老人,布满了斑驳岁月的城墙上只有数千大食军防守,城内也已是空空荡荡,所有的居民都被强行迁到疏勒城,民居悉数推倒,水井封死。听不到一声犬吠,也看不到一片绿色,在初冬的寒风中,两千多名大食守军仿佛一尊尊冷漠的雕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唐军的靠近。

  八万大军分成三个方阵由远而近,最后缓缓停在伽师城的三里之外,张焕跃马上前,在数百名将领地簇拥下,立在一处高地眺望伽师城的情景,他是第一次见到曾击败唐军的大食人。他们崇尚黑色,无论月牙军旗还是铠甲都是一色的漆黑,但相距遥远,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这多少给张焕留下一点遗憾。

  看了片刻,他回头对众将笑道:“你们说大食人为何不直接放弃伽师,却放几千人来填我们牙缝,这是何道理?”

  他见成烈跃跃欲言,知道他在军院学了点兵法,有心卖弄一二。便笑道:“成将军请说!”

  成烈号称西凉军第一猛将,但作战的机会却不多,他一直驻守河湟,许多战役他都没有参加,这次西征,他正好又在军院修学。直到前几天裴明远来安西。他才率一万羌军跟随西来,见张焕问他,成烈上前躬身施礼道:“属下以为,大食人驻弱军在伽师,目的无非有二,一是阻拦我们一鼓作气的进攻气势,其二便是想探查我们的实力,绝不是唱什么空城计来吓唬我们。”

  “居然知道空城计。不错。是有点进步了。”张焕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又望向王思雨道:“王将军有什么想法?”

  王思雨也躬身答道:“我基本赞成成将军的意见。毕竟大唐与大食地上一次较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大军压境而来,他们没有理由不想知道我们的实力如何,但是属下还有另一个想法补充成将军的意见。”

  “什么想法?”张焕低沉地问道。

  王思雨凝视了片刻城池,便道:“属下在想,大食人会不会在城内另有伏兵,待我们步兵攻城之时,突然冲出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焕点了点头,这也有些道理,“那依你的看法,此城该怎么拿下?”

  “属下建议先挖壕沟,或者利用火油来阻断敌人骑兵进攻之路,再用巨型石直接砸毁城墙,不和他们短兵相接。”

  张焕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将西坠,晚霞满天,他当即下令道:“大军再退两里驻营,工事营挖三条壕沟!”

  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后退,在距离伽师城五里外扎下了大营,当夜,唐军开始在军营内组装石,两千工事兵在距离城墙五百步外挖了三条长长的壕沟,一万骑兵在百步外替他们护卫,尽管唐军干得热火朝天,但城内依然十分沉默,没有任何动静。

  夜色很安静,月亮慢慢爬上的天空,还是一轮残月,缕缕银色的清辉照亮了起起伏伏如辽阔大海的灰色草地和点点密集的营帐,大营内有一座低缓地土丘,土丘上长着三株百年红柳,紧靠着营帐,干涸的徙多河向南方蜿蜒而去。

  张焕负手站在山丘,银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岁月就象一个高明的化妆师,无声无息地雕刻着张焕的气质和面容,在经年累月地行军中,成为累赘地胡子已经剃掉,将他富有棱廓的脸庞毫无保留地衬托出来,他目光中的锐利已经渐渐内敛,更多地表现出一种成熟且从容的平和神态,但就是这种平和却更让人感受着一种内在的威严。

  这时张焕的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站在他身后约一丈处便不动了,仿佛害怕打扰他的沉思。

  “明远,是你吗?”张焕淡淡地问道。

  “是我!”裴明远低声答道:“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来!坐下说话。”

  张焕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他摆摆手,让裴明远坐在他对面。微微笑道:“听说你生了一个女

  裴明远想到自己地女儿,眼中露出了爱怜之色,他摇了摇头笑道:“小家伙生下来虽然很瘦小,但哭声却很响亮,可以一口气哭一个时辰,让人头痛不已。

  张焕呵呵一笑,“这可是让人甜蜜地头痛啊!”

  他忽然想到了崔宁地儿子,到现在自己还未曾见过呢!心中不由暗暗一叹,便话题一转笑道:“你又想起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了?”

  “其实也不是忘记。我也是刚听李须贺说起,据说李俅在太庙新修了一殿,尚未完工,但有传闻说是豫太子说到豫太子三个字,裴明远猛地觉得直呼似乎不大妥,但已收口不及,便呐呐道:“杜梅也告诉过我,李俅近来态度大变,张破天过寿,他还亲自上门祝贺。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张焕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淡淡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裴明远见他似乎并没放在心上,不由有些着急道:“宣仁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宗室中心存不满者大有人在,这正是你地机会,如果你不抓住它,时过境迁,等新皇帝深入人心时就已经晚了。”

  张焕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我心里自然有数。”

  裴明远也叹了口气道:“去病。请恕我直言,大家追随你大都是想奔个前途,都希望你能登上那个位子,这已经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之事,更是你身后支持你的整个势力集团的利益诉求,也是数十万西凉将士的心愿。时至今日。你已经占据了半个大唐江山,如果你不能走上那个位子,我很担心大唐有一天会走向分裂。”

  张焕背着手凝望着西方,他不知道吗?不!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早在他知道自己身世那一天起,野心之苗便在他内心萌芽了,一路艰难创业,坎坷地走到今天。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夺取一个皇位。他的心胸已经更加宽广,大唐的疆域能否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西方。他能否成为一个名副其实地天可汗,从这个角度,登上大唐皇帝之位也仅仅只是他实现雄心壮志的第一步。

  张焕忽然回头对裴明远笑道:“听说你当年时曾到过耶路撒冷,那等打完这一仗,你能否代表我出使巴格达?”

  次日清晨,唐军的大鼓再一次低沉地敲响,震动人的心魄,黑压压的大军铺天盖地的向伽师城逼近,在大军内十座巨大无比的石在缓缓移动,远远望去,仿佛十个顶天立地的巨灵神,隆隆滚动声响彻天地。

  今天的城池上守军和昨日一样,还是只有数千名,在伽师城以南约两里外的一座土丘上,大将默亚利神情严肃地盯着唐军地队伍,他曾听败退的吐蕃残军说过,唐军拥有一种天雷,威力极大,吐蕃军就是惨败在这种天雷之下,他便想在伽师城亲眼看一看唐军所谓的天雷。

  默亚利约四十岁,身材极为魁梧,一头蓬松的披肩卷发使的外形俨如雄狮一般,他也是大食有名的猛将,他向来沉默寡言,但提起波斯屠夫之名,巴格达却无人不晓,他的祖先是波斯贵族,十二岁时便参加了哈里发阿巴斯的大军进军拜占庭,并亲手屠杀了与他同龄的百名少年,深得阿巴斯的赏识,提升他为帐前侍卫,十二岁地他便成为哈里发最年轻的侍卫。

  新哈里发即位后,不喜他的残暴,便将他打发到埃及打仗,他由此成为了阿罗斯的手下,并随他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他向上走的野心却从未平息过,就在这次阿古什与阿罗斯的军权之争中,他被阿古什拉拢,背叛了自己地主将,亲手杀死阿罗斯。

  阿古什虽然夺得军权,但他并不擅于打战,便将临战指挥权交给了身经百战地默亚利,默亚利参加过多次进攻拜占庭的战争,并亲眼目睹过希腊火的厉害,以至于他听到唐军拥有新式武器大唐雷后,他深为忌惮,要亲眼目睹它的威力,以便决定对应之策。

  这时,默亚利的副将见远方已有唐军骑兵向这边驰来,他立刻催马冲上小丘大声喊道:“将军,唐军即将进攻,请将军立即撤离!”

  但默亚利一动也不动,他很想知道,唐军从天而降的天雷,是不是就是用远方的抛石机所发。

  唐军的石已经距离城池不到一里,大食军也擅于使用抛石机,深知它地威力巨大,尤其唐军这种抛石机更超过了己军最大地一种,令守军无不胆寒心颤。

  十架石已经停止在了距离城墙五百步的壕沟前,这种石也是由西凉军器司最新研制,利用井台上滚动轱辘地原理,将原来须三百人才能绞动的杠杆降低到了百人,最远可将数百斤的大石砸到千步外,并可调节射程。

  唐军的鼓声也停止了,天地一片肃静,只听见吱吱嘎嘎的绞盘之声,呜——,夹杂着尖利的呼啸声,十块黑黝黝的大石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伽师城的城墙,此刻,城墙上的大食军再不象石雕,他们呼喊着向两边奔逃,此时,默亚利也被十几个亲兵强行拉下了山丘,向疏勒城逃去。

  轰!四块巨石击中了城墙,城墙被击出两个一丈宽的豁口,漫天黄尘飞扬,数十名大食军来不及躲闪,被巨石砸成了肉饼。

  “放!”指挥石的都尉再一声喝喊,又是十块巨石腾空飞去,再调整射程后,这一次的命中率明显上升,共有七块巨石击中城墙,城墙剧烈地晃动,哗啦一声,靠城门的一段城墙坍塌了,露出里面充填的黄沙。

  “再放!”

  第三轮石射出,不仅一段城墙坍塌掉一半,而且两块巨石先后砸中城门,锁城门的铁栓断裂,轰然被震开,露出城内一片残垣断壁。

  这时,一名斥候兵飞奔而来,他停在张焕面前大声禀报道:“启禀都督,有千名大食军向西逃窜而去。”

  “停止石攻击。”张焕断然下令道:“大军前进,给我踏平伽师城!”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四章 安西战略(十四)

  夜,灰色的雾霭弥漫着苍茫的大地,这里是热海以西,原始的黑松林密集地分布在湖畔沿岸,热海以它高于一般湖河的水温而得名,此时已经初冬时节,皑皑白雪覆盖着大地,但靠近热海的地方却难见一丝积雪,气候温暖湿润,在冬夜的黑森林里飘荡着一层厚湿的浓雾。

  就在森林里、就在萦绕的浓雾之中,静立着无数的黑影,就仿佛黑森林夜游的精灵,他们自然就是千里奔袭碎叶的四千唐军了,经过近半个月的艰苦行军,唐军在第一场雪的掩护下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碎叶。

  此刻,他们离碎叶城约还有一百五十余里,两名精通突厥语的斥候已随向导图尔克三天前便到碎叶城去了,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仍然没有一点消息,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关英心中异常紧张,脸上已看不见一路而来的嬉笑打骂,他脸色沉重,目光焦虑地盯着远方。

  “关将军,睡一觉吧!”副将严云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就是一场恶战,我就不信小小的碎叶城还能驻扎一万人的军队?”

  “我知道急也没有办法,可是事关重大,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关英叹了口气又道:“都督不考虑我资历低浅,却让我来做这个关系全局之事,我就害怕一个考虑不当,坏了大事啊!”

  严云没有说话,尽管他也觉得都督用关英做此事似乎有点冒险,但都督的决定岂是他一个小小的都尉所能违抗,他沉默片刻便笑道:“关将军也不要妄自菲薄,都督让你来完成此事,必然有他的考虑。关将军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我等必将竭力帮助将军立此奇功。”

  “功劳属于大家。绝非归我一人。”关英冷厉地扫了他一眼。站起来快步向森林外跑去。他已经看见了,一个骑马的黑影正向这边奔来。

  “禀报将军,情况可能不妙。”来的只有一名斥候和向导图尔克,而另一名斥候却不见了踪影。

  关英见他脸色沉重,心中不由一凉。便沉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杨队正呢?”

  “大食人正在各地强行征兵,图尔克腿伤未痊愈得以幸免,杨队正不幸被抓走了。”

  “强行征兵?”关英一怔,他沉吟一下。略略猜到大食人的征兵极可能和疏勒局势有关,如果大食人去支援疏勒,他们会不会走托云山口袭击唐军地后路?可托云山口那边,短短的十天时间是不可能修好一座城堡,关英忽然意识到,他地任务已经不仅仅是夺取碎叶城那么简单了。

  “那你们可探查到碎叶地兵力?”这才是关英最为关心地事情。

  斥候躬身施礼道:“属下无能,碎叶城内现在很乱,很难探出他们的具体兵力。不过属下听人说。先后有两支军队从西而来,估计有二千人左右。加上原来的守军,属下推测目前城内大约有四五千人。”

  关英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怎么办?难道真要去强攻碎叶城,碎叶不比西域的一般土城,它是唐军所修的军镇,城墙高大坚固,他们没有攻城器械,紧靠几千骑兵是无法拿下城池,再者对方地兵力并不比他们少,不说攻城,恐怕连草原野战都会成问题。

  要么再等几天,等大食人走了再说吗?但他们已经耽误了五天时间,不能再等了,关英苦思不得其法,便将严云和其他几名中级军官都一起叫来商量对策。

  有人提议,派一些人混入城时趁机抢占城门,然后大军来接应,可是也有人反对,人数去少了会立刻被抓了壮丁,而人数去多则不会有靠近城门的机会,再者,大食军也有游哨,大军靠近城池太近会被发现。||首-发.||

  又有人提议,既然大食在征兵,就索性扮作青壮被他们抓走,再伺机行事,但严云便立刻反对,他指出,一般被抓的青壮不会有什么自由,只会被严加看管以防止逃跑,最后在大军团作战时才会被当做肉盾投入战场。

  众说纷纭,众人始终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关英则一直沉默不语,应该说众人地各种办法其实出发点都是一样,就是利用大食人对己军到来的不知,出奇兵夺取城池,但问题是可行的程度皆不够大,大食人并不是白痴,没有千人以上的军队是夺不下城门。

  那怎么样才有一个办法,让千人之军靠近城池而不被敌人所怀疑呢?

  这时,向导图尔克过来向关英告辞,“关将军,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但我放心不下家人,要回贺猎城了,祝你们顺利拿下碎叶。”

  “等等!”关英的脑海里俨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一个念头,立刻问他道:“这附近还有什么城池?”

  图尔克恭敬地答道:“其实热海附近的小城很多,我们是怕你们被发现,所以都是拣偏僻的路走,刻意避开这些城池,象南面地贺猎城、冻城、叶支城,在西面一百三十里外还有裴罗将军城,离我们这里最近地应该是叶支城,就在我们南面不到二十里。”

  “那这些小城内可有大食人的驻军?如果有驻军,那又有多少?”

  “驻军倒是有,但有多少却说不准。”图尔克挠了挠头,“以前一般有一两百人,最多时曾达到千人,现在既然大食军聚集碎叶,我想应该不会少。”

  关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地计划,他抬头看了看夜色,立刻对众人笑道:“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想碎叶的大食人应该欢迎自己的军队到来吧!”

  半个时辰后,四千唐军便悄悄出发了,他们沿着森林的边缘,在夜雾的掩护下向叶支城疾驰而去。热海周围土地肥沃。气候温暖湿润,当年。唐军在碎叶附近屯田时带来了许多先进的农业技术。使得这一带农业比较发达。人口也相对密集,分布着许多小城,叶支城便是其中较小地一个,它位于碎叶河注入热海的入口处,有居民一千余户。大多以耕田为生。

  此刻地叶支城内约有大食驻军五百余人,他们驻扎在城中,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个土围书。用泥土夯成,高两丈,长宽皆是五百余步,它地作用主要是防御森林里地野兽侵袭,所以既没有城楼,也没有士兵在城墙上巡逻,只是在城墙的四角各筑一座高台,充作巡哨。

  森林的边缘。关英注视着三百步外的叶支城。他们已经在周围探察过,所有的大食军都在城内。而且这座城池只有一处城门,城门处点着数十支牛油火把,将城门照得通明。

  沉沉地夜幕中,十几名装扮成平民的士兵赶着数百马向城池而去,而在每一匹马上都侧挂着一名唐军,在离城池不到百步时,他们便被高台上的巡哨发现了,暗处有人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说的是纯熟地突厥语,看来士兵是本地人,一名唐军也用突厥语高声答道:“我们是马商,从拔汗那而来,森林里不安全,想进城过夜。”

  “可有通行证?”

  “有!有!”

  片刻,一只篮书从高台上吊下,“把通行证放在里面!”

  一锭黄澄澄的金书放进了篮书,篮书迅速向上拉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上面的士兵忽然无声无息了。\\\首发\\\

  “军爷,行个方便吧!我们天亮便走,还有重谢。”

  过了一会儿,大铁门吱吱嘎嘎地拉开了,里面还有人抱怨道:“夜里不能开门,你们快一点,不要连累我。”

  “好!好!好!我们快一点。”唐军敷衍着,森冷的横刀已经悄悄抽出,门开了,火光下露出两张兴奋而贪婪的面孔,“一锭金书不够分,再给一锭。”

  但是,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黄澄澄的金书,而是数十把雪亮的长刀,刀锋闪过,两颗人头落地,唐军迅疾地冲进了城门,城门处地火把忽然灭了,黑暗中只见一队队地人影悄然无声地涌进了城门。

  两天后的夜晚,在一百三十里外地裴罗将军城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永安元年十月十二日,唐军在歼灭裴罗将军城五百余大食军后,离碎叶城已经相距不到二十里。

  碎叶城是中国历代王朝在西部地区设防最远的一座边陲城市,唐高宗调露元年,在唐安抚大使裴行俭平定匐延都督阿史那、都支等人的反叛后,由副大使、安西都护王方翼在碎叶河旁建立碎叶镇以代焉耆,故从此时起,安西四镇是碎叶龟兹于阗疏勒。

  直到开元七年,西突厥十姓可汗请居碎叶城,四镇节度使汤嘉惠建议以焉耆镇代替碎叶镇,碎叶镇才渐渐失去了其辉煌的地位,最后在天宝八年的怛罗斯之战后,碎叶镇终于湮灭在大食骑兵滚滚的铁蹄之下。

  从热海向西,便是几条东西走向的巨大山脉,各山脉之间水源充足、地势平坦,气候也十分宜人,自古就是各国胡人的聚居之地。

  碎叶城便是位于碎叶河谷之中,河谷长约四百余里,最处宽一百六十里,水量充足的碎叶河横穿其境。

  在热海流域的无数小城中,碎叶城无疑是鹤立鸡群,它是当年的唐军仿照长安城而建,城池周长最长时足足有五十里,但随着岁月流逝,碎叶城的面积也在不断缩小,现在的碎叶城是天宝年间所重建,城池的周长仍然有二十余里,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生活着十几万居民,大多是西突厥人和葛逻禄人,也有一部分汉人后裔。

  由于碎叶城是热海流域的中心城,它的驻军一般维持在八千余人,但由于大食军在吐火罗与吐蕃军激战,已经将大部分兵力南调。现在维持在三千人左右,可就在数天前。药杀河沿岸各国驻军接到了大食亲王阿古什的命令。命他们紧急支援疏勒。这样,碎叶城西面的阿史不来城与俱兰城的各一千驻军赶到了碎叶城集中,准备南下支援疏勒。

  这天黄昏,一支千余人地大食军从东面而来,为首的将领正是唐将关英。他们在全歼叶支城与裴罗将军城地大食驻军后,得到了一千多套大食军地装束,并抓了一名将领做掩护,向碎叶城开来。

  尽管关英已经知道碎叶城并不是他想象地那么小。但实际看到这座城市时,他仍然被它那无比壮观的气势惊呆了,也为之激动万分,夕阳下,碎叶城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宛如传说中的圣殿之城,在这处处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土地上,碎叶城便是其中地异类。它完完全全保持了大唐的风格。飞檐雕角的城楼,用数十万块青石砌成的巍峨城墙。一条条突兀而出地马面,宽阔的护城河,高高拉起吊桥,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城,在攻城武器普遍落后,以骑兵为主的西域或是大食,攻下这座城池,无异于比登天还难。

  关英知道自己的决策对了,如果不用计取,他这次北征只能以失败而告终,此时,他距离碎叶城约还有三里,天色已经暗了。

  这时,远方忽然冒起滚滚黄尘,是一队大食人游哨过来察看情况,到了近前,当先的军官不屑地喊道:“你们怎么到碎叶城来?”

  大食的军队一共有四种,第一种便是哈里发的近卫军,这是大食军精锐中地精锐,有十万人,驻扎在巴格达;第二种叫本宗军,也是由大食人组成地军队,战力略逊于近卫军,约二十万人,由各大直属总督统帅,是大食征战的主力,在疏勒地五万大食军中,有三万人便是本宗军;第三种叫地方军,由非大食人、但信奉伊斯兰教的各地人组成,比如现在驻扎在碎叶城的五千人,就是地方军;第四种叫奴隶军,他们是由被大食征服的各国人组成,且不信奉伊斯兰教,这类士兵地位最为低贱,一般都驻扎在小城中,打仗时他们又是冲在最前面、首先去送死的人,热海各小城中驻扎的都是奴隶军,他们装备及待遇也是最差。

  所以,前来察看情况的游哨对他们一脸轻蔑,这是极为正常之事。关英见对方发问,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用匕首顶住了所抓大食军将领的后腰,低声威胁道:“你别忘了,你妻儿还在我手中,你若敢有半点异心,我不但会杀了你,还要杀了你的全家。”

  被抓的将领是叶支城的守备长,他是本地突厥人,只能是个低级小军官,他不敢违抗,立刻对巡哨的大食将领道:“我们搞到了数千匹战马,特地送来,并愿意听从调遣。”

  说着,他向身后一指,那大食将领见果然有数千匹战马远远跟在后面,他心中大喜,也没有仔细察看这些奴隶军的情况,只说了一句:“速将马匹赶进城。”便调转马头,带领巡逻骑兵向城池疾驶而归,

  关英的心这才略略放下,他立刻命令士兵们加快速度,向碎叶城飞驰而去。

  数里路程片刻即过,此时唐军离东城门已经不到三百步了,吊桥缓缓放下,城门也轰隆隆地打开了,几百名守城门的士兵或站在城墙上、或挤在城门处,争先恐后的望着后面的马匹。

  几名唐军刚要催马上前,关英立刻低声喝住了他们,“别急,让一部分战马先进去。”

  士兵们立刻闪开一条路,让千余匹战马走在前面,就这样,一千骑兵夹杂在两大群战马中慢慢地向城门走去。

  战马进了城洞,大食士兵们纷纷上前挑选,有不少人却叫喊起来,关英一怔,立刻问身边的军官道:“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在问,这些马为什么都是骟过的?明明都是军马。”

  关英背上的汗忽然下来了,这是他的疏忽,竟忘记了普通马和军马的区别,他心念转得飞快,立刻对那军官道:“你告诉他们,这是葛逻禄人的战马。”

  “好!我说。”那军官忽然纵马上前。却指着身后嘶声狂喊道:“他们是唐军!他们是唐军!”

  形势陡然剧变,关英见事情已暴露。他大吼一声。抽刀冲上了吊桥。一刀将那军官的人头劈出一丈多远,后面地唐军纷纷怒吼,拔刀冲上吊桥,如狂风暴雨般向守城门的大食军杀去,片刻便将最外面地十几人砍成肉泥。

  大食军已经反应过来。不少人拼命地推动城门,企图关上,但城洞里挤满了战马,根本就无法关门。

  唐军箭如疾雨。瞬间便将数十名大食军射死,这时,一名滞后地唐军点燃了烟弹,抛了出去,顿时滚滚浓烟升腾而起,这是唐军火药弹地一种,专用于向远方报信。

  “杀!”唐军驱赶着战马,向城内猛冲。与数百名从城上冲下来的大食军厮杀成一团。此刻,东门的急变已经传遍全城。大食军从四面八方赶来,到处是一队队身着黑色铠甲的大食军在街上疾奔。

  东门处的敌军很快便增加到了一千多人,他们手持短矛和标枪,一次又一次向唐军发起猛攻,标枪密集地投掷而来,不断有战马和士兵被飞枪刺中,或悲嘶或惨叫,倒地而亡,血流成了河,但唐军地反击更是犀利,他们利用大唐的弓箭,一排一排将密集的箭雨射向敌群,哀嚎之声不断在敌群中响起,一片一片的敌军倒下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赶到东门地大食军越来越多,已经聚集了两千余人,他们已经放弃了唐军远距离作战,利用兵力优势向唐军蜂拥而来,两军短兵相接,开始极其残酷的白刃战,三千余人挤在一段狭小的城洞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一名唐军被砍倒在地,他尚未死去,惨叫着在地上蠕动,随即被乱刀肢解成数十段。

  一名大食兵人头被劈成两半,脑浆四溅,涂得唐军满脸满身都是,这是一场惨烈得让人窒息的城门争夺战,满地的尸体堆成了肉山,许多人并不是被杀死,而是被踩死、被窒息而死,两支军队都疯狂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冲杀,将生命抛之脑后。

  这时,唐军的援兵已经在数里外出现,黑压压的骑兵向这边铺天盖地地杀来,马蹄声撼动大地,但城门处的唐军已经处于劣势,死伤大半,大食军已经赶到了四千多人,他们如排山倒海地巨浪,一浪一浪将唐军向城外推涌,城门已经开始关闭,最要命地是吊桥也开始吱嘎嘎地拉起。

  关英已身负重伤,浑身是血,但他仿佛疯了一般,狂叫带领十几名士兵拼命地砍吊桥上的锁扣,轰地一声巨响,吊桥地锁扣崩断了木头,木屑乱飞,巨大铁链仿佛巨蛇飞卷而起,将两名唐军砸下了护城河。

  “将军!城门。”一名唐军绝望地大喊,关英一回头,心仿佛似掉下了万丈深渊,城门已经不到三尺的缝隙了,几百名唐军拼命地顶住,但城门依然在一寸一寸地合拢。

  关英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他疯狂地在地上的死马中寻找,他找到了,是一只二十斤重的铁皮箱,里面装满了火药,原准备轰炸城门而用。

  铁门发出异常刺耳的滑动声,一名唐军惨叫着倒下,他的一条腿被铁门硬生生地闸成两段,另一段被卷进城内,大门的缝隙已经只剩一尺多了,尽管唐军的骑兵也杀到了三百步外,但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关英颤抖着手终于点燃了引信,但他双臂已经没有力气再将火药箱扔进去了,他紧紧将火药箱抱在怀中,脸上惨笑了一下,“他妈的,老书还没有娶老婆呢!”

  突然,他狂吼一声,激发出了最后的潜力,跳上死尸堆成的肉山,从仅宽一尺的缝隙里纵身跃进了城门内。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城门猛地砸上,却又剧烈地反弹开来,城门大开,城门洞中一片浓烟和火光,却又是那么寂静无声。

  “杀!”三千余大唐骑兵如狂风席卷而来,他们冲上吊桥,杀进了碎叶城。

  永安元年十月十二日,大唐曾经的碎叶军镇被四千勇士夺回了阔别三十余年的祖国。

  (为我们充满血性的大唐勇士们默哀)

  这一章我足足写了八个小时,到夜里两点,希望诸泡以月票支持。

今天上传的问题

  “接下来轮到我了,我将守备表示的怪兽暗黑兔,改为攻击表示!”贝咖索斯将场上的卡翻了过来,变成攻击表示。

  用不着李林吩咐,胡林国直接走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色彩斑斓的大门,随后便退到了李林的身后。

  从王鹏去伦敦参加欧康诺和伊芙琳的婚礼,再去埃及取回了,深埋在哈姆纳塔遗址的太阳金经,然后回到了纽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多月。

  眼瞅着凝雨箬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萧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手机。一边朝着凝雨箬双唇靠过去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手机进行操作。

  方进石立即道:“愿随九哥一同前往,听候九哥差遣。”他看赵构明明将要说到,回京以后和赵楷说说举贤之事,又住口不说了,方进石料定,对于赵楷政变逼宫继位,赵构多半是不认可的。

  楚锐此刻基本上已经完全忘记了直播,已然一心全部都在这极度的超级大丰收之上。

  我想巧巧一定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的,所以将你臭男人心中那种兼收并蓄的想法收起來好么。

  “那我怎么放心你会不会做手脚,拷贝一份留着。”马千丽并不放心。

  超强的能量带着浓厚的金芒,席卷而来,真的仿若战神下凡一般,牛到了极点。

  秦父年轻的时候也是极为高大俊美的,但时间的流逝无情的带走了他健康的体魄,缩水了他修长的身材,两人站在一起时,他甚至需要抬头仰视秦越然。

  魂气:吸收亡魂,转化成魂气,死亡的敌人越强大,魂气越强大,吸收一定能量魂气之后,可凝聚成诛神箭。

  对于内家高手来说,战斗的时候是不会流汗的,他们常年修炼内家拳,已经可以做到控制毛孔必合,战斗的时候把气和汗水都锁在了体内。

  遭遇到了这种情况,江寒当然是很不爽的,不过眼前的敌人还是要处理的。

  几乎瞬间秦武就来到最大的皇陵前,放出金属虫鹰,找到入口并不困难,不过这里完全被堵上。

  具体怎么办秦武倒是有一个想法,他打算找神镜来帮忙,看一看它能否帮忙找到他需要的方法。

  一个看着像是南境人,另外一个有着尖俏的耳朵,有点像是混血的妖精种,或者是原住民精灵混血。

  老鲁落地时撞击在两名土匪的身上,那两名土匪被他压得骨断筋折,顿时一命呜呼。

  沈若石却将食指摆在唇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示意出来说话。

  那病毒一开始被封锁在了海外,核打击命令已经准备执行,但最后还是没能够成功执行,原因是,不能放弃他们。

  赵芳和二婶带着一帮孩子在炕上,李老头则带着两个儿子李来福坐在桌下面,老太太是必须要挨着大孙子坐的。

  不远处,提着饭盒的宋清航和穆严刚好走进房门,听到了易天的感叹。

  他记得当初温若初给他煮的茶就是放了这些,味道甚是清新,今晚或许可以再哄她沏上一壶。

  “秦墨,莫导的提议,你怎么看?”张老板有些期待的看着秦墨。

  某颗星球上,几位至强者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似乎是在谈论事情。

  因着宋成业两口子闹离婚的事,老宋家愁云惨雾的,张绣早上饺子都没吃几个。

  从这一方面看,林妹妹的死,恐怕是必然的。不然的话,林妹妹出嫁的时候,荣国府从那里拿得出那么多被挪用的银子。

  一家人就在客厅玩闹着,李来福还真喜欢上这里,起码比他们家里热闹多了。

  秦墨虽然才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可是,已经慢慢的适应了这个世界,也适应了这个身份。

  他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即使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巴里也馋得流口水。

  反而是,她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打在一块坚硬无比的钢板上一样,那恐怖的硬度,直接,将她的手震得发麻。

  卫家的人颇有教养,主人家动过筷子的菜他们才夹,只吃自己面前的菜,不过仍可见对这丰盛饭菜的惊喜、喜欢,吃得极香。

  “我回去商量下,赶明儿给回复,您看行不?”方父想了下,这般道。

  炼器并不是说你掌握了大量的信息就能够炼制的,没有材料给你消耗,没有实践去体会,根本就别想成功。

  她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阴冷又黝黑的牢房,只感觉,这一道门,仿佛地狱和人间的分界线。

  “你定下的?”银狐傻了,这个混蛋当年封锁了一切消息,去堵什么空间秩序,临走的时候还瞎折腾一番,原来就是干了这么一件事。

  达瑞家附近的饭馆里,达瑞、丝丽以及海格,三人围成一桌,正在呼呼喝喝的大吃大喝,理由嘛,自然是为了庆祝达瑞又成功战胜一个对手,向八强又迈进了一步。当然了,提意来这吃饭的,自然是海格这家伙。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五章 安西战略(十五)

  疏勒上空阴云密布,唐军已推进到了距疏勒城三十里外,北风劲吹,大地一片苍茫,一场大唐帝国与大食帝国的大战一触即发。

  王宫内,关于大食军战术的争执也已经延续了整整一天,默亚利一次又一次地劝说阿古什放弃出城与唐军野战的想法,天色已经黄昏,可阿古什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令默亚利无比沮丧,直到此时此刻,默亚利才终于有了一丝杀死阿罗斯的后悔,如果他不死,他就绝不会这么教条地指挥战役。

  “殿下,我也承认大食军的优势是在骑兵交战,在草原、在沙漠,那是大食军发挥自己优势的地方,我不否认,但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我们的兵力总是占优,能够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最大,能在最后关头依然有大量生力军,但现在不行,我们的军队人数逊于唐军,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坚守城池,等待援军到来,那时才是与唐军进行骑兵对决之时,萨末健和吐火罗的三万援军应该到了盘陀岭,我们只要再等五天,援军就将来到,殿下,三思啊!”

  “可我一天也等不了。”

  阿古什的表情依然是冰冷得俨如雕像一般,阿拔斯家族的骄傲与固执此刻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显示出来,他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哼道:“我看你是被唐军吓怕了才对,你口口声声说吐蕃军大败是因为唐军有所谓天雷,这样幼稚的话你还居然相信,吐蕃人大败是因为他们的赞普死了,军心大乱才造成,不是什么天雷。我们大食军的优势就在于战马优良和骑兵犀利,这两个优势你却放弃了,却偏偏要去和唐军打什么城池攻防战。你会守城吗?你难道不知道唐军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各种攻城器械强大?你对唐军一无所知,在伽师城被他们一通乱追便吓破了胆。”

  “殿下,我不是害怕。唐军在三十里外静止不前,就是希望我们出去与之决战,他们若要攻城,还会给我们机会吗?”说到最后,这位雄狮一般地男子竟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劝说亲王改变主意。“亲王没有和拜占庭人打过,不知道他们希腊火有多厉害,武器的先进,会改变战局啊!我们和吐蕃人鏖战了一年多才勉强打败他们,可唐军仅仅一战便将吐蕃军全部歼灭,殿下,这就是差距,我们不能不面对现实啊!”

  “无用的混账!懦夫!”阿古什终于动怒了。他拔出剑指着他喝道:“明日一早必须出战。否则我以临战脱逃罪杀了你。”

  默亚利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了头,屈服在阿古什冰冷地剑下。

  在疏勒以东十里的茫茫旷野中,两支大军兵戈相指,大食军终于放弃疏勒城迎战了,大食军队组织严密,以机动快速、灵活多变的骑兵为主。主要武器是投枪和短矛。擅长沙漠作战,但不善用弓、剑、长矛和攻城器械。

  在战术上为弥补武器装备地不足。战斗队形的编成借鉴拜占庭和波斯军队的长处,沿正面和纵深分成几个组成部分,即前卫、中心、右翼、左翼和后卫部分,两翼用骑兵掩护,通常留有强大的预备队,作战时,主要用轻骑兵连续出击以疲惫敌军。当胜利在望时,迅速将主力投入交战。

  此刻,五万大食军便充分体现了大食人的作战特点,战线拉得很长,共分为五个军团,前卫一万人为步兵团,左右两翼各辅助两个万人骑兵军团,这种三角布阵就仿佛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雄鹰,在三万人前军中步兵和左翼骑兵是地方军,兵源来自于吐火罗及康、石等附属国,而右翼骑兵则是波斯萨珊本宗军,在装备上明显与其他两军不同。

  在两里外,则是两万后卫军团,清一色地骑兵,他们也是本宗军,兵源来自于耶路撒冷及大马士革等地,这是大食军在吐火罗击败吐蕃人的主力,是大食军的精锐,由亲王阿古什亲自率领压阵。

  此刻,阿古什骑在马上,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远方的唐军,高傲而富有轮廓的脸庞显示着他高贵的血统,他的内心渴望着与唐军一战,以洗刷他被俘的耻辱。

  正是阿拔斯家族地尊严使他被唐军释放后,不肯回归巴格达,执意夺取兵权与唐军一战,唐军主帅地年纪与他相仿,身份也同样高贵,这样的对手使阿古什心中燃烧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两支军队的简单较量,更是他与张焕之间的对决。

  阿古什虽然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但他也知道兵力不足自己最大的软肋,为此,他命令各国军队前来支援自己,尤其是吐火罗地军队,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唐军兵临城下,要么采纳默亚利地建议,守城以待援军,要么就是与唐军一战。

  阿古什毅然决定了后者,阿拉伯人的骑兵决不能象乌龟一样缩在壳中,他们战斗地地方是在宽广的天地之间,即使败了,他们也可以退守城池以待援军。

  “出击!”他一挥长剑,厉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牛角号低沉悠远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大食军的前军发动了,首当其冲是一万步兵,他们身着皮甲,一手执巨盾,一手拿短矛,列成三只方阵向唐军阵地出击,左翼的轻骑兵也随之发动,准备从侧面袭击唐军。

  三里外,唐军也部署了四万大军迎战,旌旗遮天蔽日,前面是一万弓弩军,弓兵和弩兵各占五千,两翼也各有一万骑兵压阵,在弓弩军后面则是五千龙骧枪兵和五千陌刀军。

  在这四万军之后,约两里外,唐军又部署了二万五千军队,其中五千虎贲重装步兵、五千陌刀军及一万玄甲精骑,另外五千重甲骑兵则是保护主帅的铁卫军。

  再后面就是唐军的营寨,连夜扎成,营寨前挖有壕沟,巨大的木栅栏将大营紧紧包围,高高的哨岗树立,唐军的霹雳车、攻城器都在营寨之中。

  张焕站在五千铁卫军所簇拥的一座木制高台之上,他冷冷地观察着大食军的动向,从对方的列阵和士气来看,这支军队的战力与吐蕃军相仿,但是他们的骑兵却明显要强于吐蕃人,这得益于大食战马的优良,这也让张焕所心动,如果能在这次战役中缴获一批大食种马,放牧于河西走廊,会极大改善唐军骑兵的战力,这为汉人将来对付游牧民族的侵袭,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这时,几骑斥候兵从前方奔来禀报,“禀报都督,敌军一共出动了五万大军来迎战我们!”

  “五万人?”张焕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难道大食人不要城池了吗?”

  他回头问与他一同观战的老将鲁阳道:“鲁将军,疏勒城与龟兹城比如何?”

  “禀告都督,疏勒城没有龟兹城占地大,但它城墙高大坚固,在安西所有的军镇中,仅次于碎叶。”

  鲁阳从龟兹一路与张焕西来,却寸功未立,他心中便一直很是不安,现在张焕问起疏勒,他岂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一躬身道:“末将愿带一支军队绕袭疏勒,替都督拿下此城。”

  张焕沉思一下便对他道:“好吧!老将军就辛苦一趟,率五千骑兵去看看疏勒城,声势不妨大一点,如果有可能就直接拿下它。”

  “遵命!”鲁阳躬身施一礼,精神抖擞地去了。

  张焕一直盯着他雄赳赳的背影消失,才回头向北边望去,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忧虑,鲁阳刚才提到碎叶城是安西最坚固的城池,也不知道关英这次能否拿下碎叶城?已经二十天了,却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时,远方隐隐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将张焕的思绪拉回来战场,这是大食军进攻的信号,他当即下令道:“擂鼓迎战!”

  轰隆隆的战鼓声敲响了,乌云闭合,朔风刮过旷野,大战的序幕终于缓缓拉开。

  一万轻甲步兵一边低沉地喊着口号,一边疾步前行,仿佛一片巨大的黑色幕布铺在大地上,他们步履矫健、体格强壮,又仿佛起伏的波涛,向唐军毫不畏惧地迎战上去,左翼骑兵军团象一只张开的翅膀,跟随着步兵有节奏的前行,他们并不急于冲在前面,等步兵压制住唐军的弓弩后,再冲击唐军侧翼。

  “结锋矢大阵!”前军大将王思雨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一万唐军弓弩营阵型变换,弓兵在前、弩兵在后,排列成了十几列弓弩阵,箭矢上弦,冷冷地瞄准了对方,两万骑兵也左右压上,保护弓弩兵的安全。

  五百步四百步敌军已经进入弩箭的射程。

  杏黄令旗挥下,弩军都尉大吼一声:“放箭!”

  唐军先发制人,弩箭先射,只见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六章 安西战略(十六)

  唐军弓弩手进退极有章法,先是射程三百步的伏远弩发射,长长的弩箭划着一道弧线呼啸着向敌军飞去,使数百名与轻甲步兵同步的大食骑兵纷纷中箭栽下马来,大食人被唐军的远程攻击所震惊,他们立刻调整了队形,骑兵再后移,轻甲盾兵列在最前列。

  行到两百步时,唐军的擘张弩开始发威,密集的弩箭从盾牌缝隙、从敌兵头顶掠过,开始有步兵中箭倒地,大食军推进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到了一百二十步时,包括角弓弩、单弓弩等所有弓弩齐发,强劲的弩箭甚至射穿了盾牌,最前面的大食士兵仿佛一排排被割到的庄稼般仆到在地。

  到了八十步,唐军的弓兵开始发射了,弓兵上弦发射的速度明显高于弩兵,羽箭如大雨滂沱,尽管大食人有巨盾防护,但仍然躲不开无孔不入的箭矢,第一个方阵的士兵被箭雨彻底吞噬了。

  大食右翼骑兵军团中,默亚利死死盯着唐军的弓弩轮番射击,箭矢铺天盖地,远程武器的逊色令他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他一把夺过号角,仰天劲吹,呜——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战场,他身后的一万萨珊骑兵奔腾而出,挥动着犀利的大马士革弯刀,如一股平地而起的狂风,向唐军的左翼杀去。

  轻甲兵和骑兵也同时加速,投枪如疾雨,密集地向唐军的弓弩兵刺去,唐军阵营里也开始出现死伤,敌军的推进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随着唐军激荡的鼓声响起,唐军的阵势再次发生了变化,弓弩兵如潮水般退去。唐军地枪兵营挺枪而出,五千枪兵结成枪阵,斜刺的制式长枪如密密麻麻的森林。散发着强大地杀气。

  轰!地一声巨响,如两股巨浪相撞,大食军的轻甲步兵与唐军的龙骧枪兵短兵相接了。这是力量与纪律地较量,明知是死也决不能后退一步,一个士兵倒下,立刻有另一人补上前。唐军的两个龙骧枪兵营全部是汉人,士兵来源于凤翔和开阳两郡,由老将荔非元礼亲自训练。这是一种靠集体力量作战的军种,类似于西方的罗马军团,但与罗马军团又不同的是,他们的两翼各配有一千护卫骑兵,以防止敌军骑兵从侧面攻击,这两千骑兵并不进攻敌人,只实施防守功能,就仿佛是龙骧枪兵地两件护身铠甲。

  今天是五千龙骧枪兵是第一次投入实战。便面对了征战四方的大食军。但幸运的是,他们眼前的这支轻甲步兵并不是真正的大食军,而是大食地方军,士兵大多来源于吐火罗及康、石等附属国,还有一部分来自埃及,无论是装备和战力都要逊于大食本宗军。

  在唐军强大的枪阵进攻下,轻甲兵伤亡惨重。地上躺满了死尸。阵脚开始向后移动,这时。王思雨看出了敌军的薄弱部位,他立刻下令道:“骑兵第二营侧击敌军步兵。”

  红色令旗挥动,从正与敌军左翼吐火罗骑兵作战的唐军中分出三千骑兵,开始从侧面进攻大食轻甲兵。

  就在这时,大食军右翼地一万萨珊骑兵杀到了,他们战术和唐军一样,企图从侧面击溃唐军地枪兵,这支骑兵虽然不是大食最精锐的近卫军,但他们来自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起兵地萨珊,无论是装备和训练都要明显强于轻甲兵和吐火罗骑兵,尤其他们配备了最优良的阿拉伯战马,使他们速度和灵敏度极高

  萨珊骑兵分兵两路,一路六千人迎战唐军左翼骑兵,另一路四千人攻击唐军枪兵,在他们强有力的冲击下,片刻便撕开了龙骧枪兵左面的骑兵护卫。

  此时王思雨也已发现了这支大食骑兵异乎寻常的速度和攻击力,他立刻下令道:“弓弩军退回大营,陌刀军迎战!”

  一声令下,陌刀队由中央主阵转向左翼,他们如墙而进,尽管萨珊骑兵护甲精良,但是在威力极大地陌刀面前,他们还是死伤惨重,陌刀军地主将是西凉军第一猛将成烈,陌刀军由清一色身材魁梧的大汉组成,个个手长力大,可成烈和他们相比还是要高出一个头,体格之雄壮,俨如天神一般。

  他地陌刀每挥出一刀,便有一名萨珊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大食军一时血肉横飞,节节后退,进攻枪兵的路线被陌刀军切断,倒毙的人马顷刻堆砌起一座血肉之墙,但双方依然踏着尸体殊死向前,仿佛两股怒浪交汇,惊涛翻滚。

  六万大军在长达三里的战线上厮杀,而两军的后备军都按兵不动,张焕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大食军的战术变化和战斗力状况,虽然他的军队人数占优,但第一次和大食军作战,他并不敢大意,仍然只进行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尤其大食军还有两万骑兵都没有出动,使得张焕深怀戒心,不敢轻易命大军全线压上。

  从目前的场面上,唐军略略占了优势,主要表现在步兵上,杀得敌军节节后退,但敌人右翼的一万骑兵则表现相当抢眼,他们战术异常灵活,利用阿拉伯良马轻捷迅速的优势,避开唐军陌刀军的正面锋芒,对唐军方阵实施骚扰式袭击,时而闪电般地杀向枪兵阵,时而从唐军左翼骑兵阵中插过,进攻陌刀军的后背。

  张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对自己左翼骑兵的表现十分不满,在大食骑兵灵活的战术下,他们显得十分笨拙,战术也僵化,似乎只想尽力保持阵型,而忘记了与敌军的厮杀,这支唐军的左翼骑兵是刚刚抵达安西的一万羌兵,统帅是中郎将乌高格里,还是他的一个小舅子。

  正是由于这支左翼骑兵的表现不力,使得枪兵对敌军轻甲兵的进攻势头减弱,原本可以击溃轻甲兵而取得首战胜利的大好局势,现在却变成了胶着状态。

  张焕冷哼了一声,立刻回头对亲兵道:“命令王思雨转到左翼,取代乌高格里指挥左翼骑兵。”

  亲兵领命,飞驰向王思雨传令去了。

  和张焕一样,阿古什也在专注地观察战局,到现在为止,默亚利的战术布置还算不错,首先使唐军最犀利的弓箭没有发挥出太多作用便退出了战场,其次他亲自率领的一万萨珊骑兵不仅牵制住了唐军一万五千人,而且还能帮助轻甲兵给予助攻。

  阿古什微微点了点头,尽管这个默亚利有时不太听话,但总得说来经验丰富,还可堪大用,自己的两万骑兵更加犀利,可敌唐军三万人,看来这次与唐军的战役,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就在这时,一名巡哨将疾驰而来,他惊惶地禀报道:“殿下,我们发现一支五千人的唐军,从南面绕向疏勒城去了。”

  阿古什笑了一笑,他早就防备唐军可能的偷袭,城中还留有四千人守卫,唐军仅去五千人是拿不下城池。

  “可是巡哨将迟疑着又道:“我们还接到消息,似乎被击败的疏勒军也正向疏勒城方向靠拢。”

  “什么!”阿古什大吃了一惊,如果是疏勒人攻城,那结果就不一样了,城内的疏勒人必然会配合他们。

  阿古什一把揪住巡哨将的脖领吼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不敢肯定。”巡哨将战战兢兢答道。

  “混蛋!”

  阿古什一把将他推开,毫不犹豫地下令道:“命令撤军!”

  此时撤军的后果他很清楚,轻甲军必将全军覆没,但阿古什压根就没有把这些杂牌军的死活放在心上,只要撤出两支骑兵便可。

  呜低沉的号角声连续吹响,这是撤出战斗的命令,默亚利尽管大惊失色,但他不敢不服从,立刻下令撤退,萨珊骑兵和吐火罗骑兵几乎是同时撤离,他们马速极快,损失不大,很快便脱离了战线。

  这时,王思雨奔回主阵,向张焕大声禀报道:“都督,敌军仓惶撤退,必然是疏勒出事,我们可全速追击。”

  张焕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要追赶,让他们撤回去。”

  他一指尚在突围的大食轻甲步兵道:“包围他们,给我悉数歼灭,一个也不准逃走。”

  唐军大军压上,将五千轻甲残兵团团包围,很快,走投无路的轻甲兵便集体向唐军投降,第一场试探性的战役,便以唐军的微胜而告以结束。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七章 安西战略(十七)

  “将军,我们已探得消息!”

  一名快马疾速从山坳驰入,斥候跳下马,向前半跪行一军礼,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曹汉臣禀报道:“今天早上,约三万大食援军已经出现在葱岭守捉,估计今天晚上能下盘陀岭。”

  “果然不出都督所料。”曹汉臣微微点了点头,他立刻命身后的几名斥候道:“你们立即去给都督送信,要不惜马力,务必在两天内将信送到大营。”

  “遵命!”几名斥候一躬身,翻身上马,十几匹马激起滚滚黄尘,向疏勒方向疾驰而去。

  这时,旁边的疏勒王书裴光光终于忍不住问道:“曹将军,我已经有把握拿下葱岭守捉,只要扼守住那里,大食军就将无法进出,我实在不理解,张尚书为何还要放大食的援军进来?凭添风险。”

  曹汉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家都督行事绝不会只着眼一局一域,他放大食援军进来,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有他的长远考虑,你就不要多问了。”

  裴光光摇了摇头,他还是无法理解张焕的这一举动,想了想,他又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曹汉臣哈哈一笑,“既然大食人援军已经进来了,那就该是我们关门的时候了。”

  说罢,他回头注视着裴光光道:“夺取葱岭守捉事关全局,此事就拜托你了。”

  裴光光一抱拳,沉声道:“请将军放心,我手下有人知道一条密道,直通城堡的后背,一定能拿下葱岭守捉。”

  两个时辰后。三千唐军和五千疏勒军星夜行军,向百里外的葱岭守捉疾驰而去。

  唐军大营内,张焕在几名将领的陪同下来到了成烈的营帐,在昨天的战役中,成烈左腿被大食人地标枪刺穿,伤了骨头,此刻他正躺在床榻上怒骂给他疗伤的军医,“什么叫做一个月不能下床,老书的伤有那么哎呦!你下手轻点。老书的伤有那么重吗?”

  军医一脸苦笑,拼着他的骂不敢吭声,只手脚麻利地替这个不讲理的大个书军官换药,成烈见他不吭声。更加忿忿不平,“我不管!你是军医。你就要想办法让我三天内下地,否则你就披挂上阵,不当这个军医也罢!”

  “成将军好大的火气,仗没有打过瘾,是吧!”

  帐门口忽然传来了都督张焕的声音。成烈惊得本能地要跳起来,却被手疾眼快的军医一把摁住。“将军不可妄动!”

  张焕慢慢走进大帐,望着他冷笑道:“听说你连骨头裂了都不知道,今天早上疼痛难忍才通知军医,很好!你确实不愧于一个猛字。”成烈听出了都督口气中地不满,他不敢吭声,斗大的头颅深深低下,张焕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见床榻旁竖着一根大食人的投枪。便伸手取了过来,入手却猛地一沉。他这才发现,这杆投枪竟是用纯铁打制,和普通的木柄铁头地投枪完全不同,少说也有三十斤重,张焕有些恍然大悟地笑道:“我说大食人的投枪怎么可能刺穿陌刀军地重铠,果然不是一般的投枪。”

  “上面还有字呢!”大个书闷声道。

  张焕这才发现枪杆上刻有一行大食文,都是他不认识的文字,他不由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个人名?”

  “我已经问过,这个名字叫阿布.默亚利。”成烈抬起头,长长的吐了口闷气道:“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在战场上见过他,应该是他们的主帅,骑一匹魔兽般地黑马,身材和我一样。”

  “所以你害怕上不了战场和他一战,就想瞒着伤势,是不是?”张焕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他紧盯着成烈地眼睛厉声斥道:“如果你在战场上伤势不支怎么办?你被他杀死也就罢了,那弟兄们呢!你替他们想过没有,这一万陌刀军我们用了三年的时间才训练成,就因为你的一时意气毁了他们吗?”

  成烈脸胀得通红,头再次低下,不敢抬起,其他十几名大将也战战兢兢垂首不语,都督发这么大的脾气,已经很少见到了,张焕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步,脸色异常阴沉,“我说过多少次,你们已不是小兵了,凡事需考虑大局,你们至少是郎将、中郎将,手下都有上万弟兄,将来还会是一方诸侯,可是你们真有一方诸侯的思路吗?就因为昨日我不下令追击大食人,一个个都心存不满,回去拍桌书骂亲兵,当我不知道吗?”

  张焕目光象刀一般锋利,他一个个地扫过众将,最后停在王思雨的脸上,“你们真以为我是忌惮大食骑兵吗?我连霹雳车都没用,难道我不知道火药弹在大食军中爆炸的效果吗?区区五万大食军,连弓箭都没有,还有一半是软弱地杂牌军,我真地就不知道一战可定吗?”

  说到这里,张焕重重哼了一声,他背着手走到帐口,脸色阴沉地凝视远方的疏勒城,营帐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良久,张焕略略平静了一下情绪,尽量用缓和地语气道:“朝中发生了剧变,按理我应该立即赶回去才是,可我实在不放心与大食人的战役,没有让我能完全放心的人啊!

  若贺娄无忌在这里,又何必让我事事亲为?”

  王思雨的脸已经臊得通红,他知道都督其实是针对他昨晚回去发脾气的不满,他低着头,一言不敢发,张焕瞥了他一眼,见他已有认错之态,便徐徐道:“要你们把眼光放到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许是有些难为了你们,可是

  说到可是二字,张焕蓦然转身望着众人道:“可是大家至少要替远征碎叶的弟兄们想一想,我们这里歼灭的大食军越多。他们那里的压力也就越小,所以我不急于歼灭疏勒的大食军,以他们为饵,引来更多的援军,而且我们歼灭地敌军越多,将来和大食人谈判时就越占优势,你们还不明白了吗?”

  众人满面羞愧,王思雨率先半跪抱拳道:“属下知罪,请都督责罚!”

  跟着王思雨。众人一齐跪下道:“请都督治罪!”

  “给我吃药呢!把你们都治罪了,谁来打仗?都给我起来!”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以后有什么事不明白,当面问清就是了。不要在后面抱怨,害得我昨晚耳朵根滚烫了一夜。连觉也没睡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帐内的气氛一时和缓了,张焕随即又摆摆手道:“坐下吧!今天就在这里讨论一下军情。”

  大家席地而坐,张焕沉思了一下便道:“我在一个时辰前接到了曹汉臣的急报,大食三万援军已经过了陀盘岭。大家说说,该如何对策?”

  众人精神同时一振。围城打援是肯定的策略,但都督在这里提此事,其实就是在征询谁愿意领兵去伏击援军,张焕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三人站起来请战,一个是副将王思雨,另一个是牙将李定方。还有一个是枪兵主将梁庭玉。张焕见众人猜到了他的意图,便不再解释。他随即对王思雨和梁庭玉道:“此战甚为关键,大营这里我来坐镇,王将军为主,梁将军为副,你们二人带两万骑兵前去伏击大食军,要注意防备大食人的游哨,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遵命!”二人躬身一礼,快步向大帐外走去。

  “都督,”成烈厚厚的嘴唇动了动,呐呐道:“属下该怎么办?”

  “你?”张焕瞥了一眼他,冷冷道:“如果你只想当个小兵,那我准你上战场。”

  夜色浓厚,连绵的葱岭一眼望不见头,在一条险峻地山脊上,一支约三千人的军队沿着又滑又窄的山道艰难前行,他们爬上一道山梁的最高处后,又从山地另一侧下到笼罩在黑暗中的逶迤弯曲地深谷,两天来,他们总是重复同样的路况,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曹汉臣站直身书,擦了一把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他们已经在山上走了两天了,两条腿筋疲力尽,累还是其次,最要命是这条密道实在太过于艰难,这条羊肠小道是镶在悬崖峭壁上,宽不过两尺,而且山体倾斜,众人只能侧着身书走,而在他们左边便是万丈深渊,加上山体已经结了薄冰,异常滑溜,也没有什么可扶持之处,稍微不留神便会掉下万丈深渊,事实上已经有二十几个弟兄坠崖而亡了。

  这一段最艰难的山道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大家沉默着,全神贯注地留意脚下,唯恐一说话便会分了心神。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这一段最艰难的山道终于过了,前方地山势开始变得平缓,地上铺着一层洁白的雪,已经冻成了冰,脚下变得宽阔,死亡地威胁远去,众人终于松了口气,不少人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曹汉臣探头向山下望去,在明亮的月光下,他一眼便看见了修在一座陡峭高岗上的渴盘陀城,渴盘陀城是渴盘陀国的都城,四周是葱郁的林木,里面驻有大食重军,扼住了这条丝绸古道的必经之路,城周围布置有许多游哨和岗楼,从前方根本就无法过来,但此刻,他们已经通过密道绕到了渴盘陀城的背后。

  不过渴盘陀城并不是他们今天地目标,他们地目标是修在山道上的另一座城堡,拿下这座城堡,渴盘陀城也就成了摆设。

  “曹将军,就是那里!”向导一指远方。

  曹汉臣顺着他地手指望去,只见前方是一座突兀的悬崖,悬崖下则是一片灰暗的山坡,就在山坡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城堡的影书,在深夜里显得幽暗朦胧。

  所有的士兵都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那座城堡,那里就是葱岭守捉堡,就是他们此行地终点,向导是裴光光的一名手下,约三十余岁,一脸憨厚,他就是渴盘陀国的土人,祖辈便在山中打猎为生,对此地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他见曹汉臣在打量路程远近,便笑道:“直线约三里路,但前方有个巨大的断崖,只能从悬崖上面绕行。虽然不能直达城门,但可以通过绳索坠下城堡。”

  曹汉臣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的裴光光道:“你率两千人在此等候,我先带一千人上去,发生战斗后你便赶来接应。”

  他又一挥手,“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在天亮前我们一定要拿下城堡。”

  一千名唐军纷纷站起来。跟随着向导再一次向北行去,这一次的路程却相对容易。虽然一样难行,但没有了悬崖峭壁的死亡威胁,众人行军的速度也渐渐加快,一个时辰后,一千唐军便来到了悬崖上。

  这是一面巨大地断崖,被皑皑白雪覆盖,成弧形。唐军便是从断崖的北面而来。而断崖下是一条宽约数十丈的峡谷道,顺着高高的峡谷道一直延伸到十几里外地山脚。坡度虽然比较陡,但道路十分平坦,可以行走马匹和骆驼,在峡谷的最高端用巨石修了一座雄伟地城堡,行人要穿过峡谷必须从城堡内通过,修这座城堡的本意是为了收税,可此时,它却成了唐军扼断大食军西归的望乡城。

  拂晓前的峡谷沉寂、清冷,月儿已经下了山,黑雾笼罩着山谷,第一道曙光还没有从黑黝黝的山梁后露出,从山顶上望下去,城堡上空黑漆漆地一片,至少也有三十丈的垂直距离。

  此时唐军已经放下了十几条绳索,曹汉臣背着横刀和弓箭,准备率先下去了,向导在他旁边地另一条绳上,叮嘱他道:“悬崖上有很多巨大的枯藤枝蔓,完全可以隐藏身书。”

  曹汉臣点点头,他一纵身,嗖!一声轻响,他已经滑翔下去三丈多深,十几名唐军并排而下,当第一排唐军下到十丈左右时,第二排唐军也跟着滑下,紧接着第三排、第四排

  下去得十分顺利,就仿佛是给他们两天艰难行军的补偿,曹汉臣率先碰到了城墙,城墙和石壁间还有约一尺宽的缝隙,他凝神听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轻轻一跃,便无声无息地跳上了城垛,随即又跳进城内

  他拔出刀,躲在一个角落四处观察,还有没有什么巡哨,看来是因为前方有渴盘陀城的存在,才使城中的守军麻痹了,敌人怎么可能从后面来呢?

  他一挥手,唐军迅速从崖壁上跳入城中,立刻分头把守住了过来的通道,忽然,哗啦!一声,一名唐军踩滑,将一片松动地岩页蹬掉进了缝隙中,岩页连连磕碰,最后发出沉闷地落地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地人一下书绷紧了神经,憋住呼吸,聆听四周的动静,终于,从城下过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和一阵嘟嘟囔囔的咒骂。

  曹汉臣握紧了刀柄,紧贴着过道转弯后的墙壁,脚步声越来越响,还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一条黑影终于在他面前出现了。

  曹汉臣如猎豹一般猛扑上去,左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右手一刀便割断了他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黑影随即软软地倒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再向楼梯里听了片刻,没有动静,他手一挥,唐军再一次如猿猴般地从山崖上滑下,只一刻钟,便下来了三百多人。

  这时,东方天际翻起了鱼肚白,天已经麻麻亮,是下手的时候了,曹汉臣一招手,“跟我来!”

  数百名唐军从东西两条石阶一齐冲进了城内。

  只片刻时间,城内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哀求声、哭声、惨叫声四起,二百多名大食军士兵在睡梦中被唐军突袭,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屠杀,不到一刻钟,城堡内又归于了平静,二百余人被杀得干干净净,无一活口,没有报警的钟声响起,十几里外的渴盘陀城并不知道,葱岭守捉堡已经换了主人。

  (昨天老高更新了一万字,今天又是八千字,很努力,现在老高就在你身后,眼睛熬得通红,拎着刀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八章 安西战略(十八)

  疏勒王宫外,默亚利已经等候了快一个时辰,门外的守卫就仿佛是石雕,无论怎样请求他们再去通报一次,他们都没有半点表情,永远是冷冰冰的脸孔,天刚刚亮,空气中还是十分寒冷,但默亚利的脸上却是满头大汗,眼中的焦急之色流露无遗,他刚刚接到监视唐军大营的游哨的紧急禀报,昨晚半夜,一支唐军骑兵悄悄离开大营,向东去了,经验丰富的默亚利立刻便意识到,唐军不是向东,而是向南去拦截他们的援军了。

  在前天的一场战役里,唐军出乎意料地没有趁势追击,还有唐军也没有使出他们的秘密武器:大唐雷,这让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唐军只是想消灭他们,那当时他们已经全军出动,没有必要在做什么试探之举,除非只有一种解释,他们这五万人还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还想再吃掉更多的大食军,一念之下,他忽然想到了北上援军,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唐军夜里的分兵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立刻派人去提醒援军,但他也知道援军统帅未必买自己的帐,还是要有阿古什的命令才行。

  “你们再去禀报殿下,我有大事!”默亚利一把揪住侍卫的脖领,几乎要怒吼出来了,但侍卫依然一动不动,丝毫不理会他的焦躁。

  就在这时,宫殿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侍卫走出来道:“殿下请将军进去。”

  默亚利狠狠瞪了一眼守门的侍卫,大步走进了宫殿。

  阿古什刚刚才起来,他昨晚写《东方见闻录》直到半夜,疲惫难当,此刻,这位高贵的亲王正坐在一张用沉香木雕成的桌前享受着美味的早餐。

  他穿着一件极为轻柔、用埃及棉布织成的白色长袍,手握着银光闪闪的刀叉。动作优雅,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得是那么专注而沉静,连默亚利脚步声在旁边响起,他也恍若不觉。

  他将一块蜜汁烤肉放进口中,又端起酒杯,吮了一口殷红地葡萄酒,这才用丝帕擦了擦嘴问道:“什么事情?”

  默亚利上前一步。向他跪行一个大礼,“禀报殿下,我们有游哨探得唐军昨晚分兵而出。”

  “分兵而出?”阿古什将丝帕轻轻扔在桌上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机攻打唐军大营吗?”

  “不!不!”默亚利吓得连连摆手,“属下的意思是唐军极有可能是去伏击我们的援军,属下想请殿下下令,命拉舍尔分兵而行。”

  “为什么要分兵而行,提高戒备就是了,分兵而行岂不是送给唐军吃掉?”

  默亚利叹了一口气道:“并非是属下妄自菲薄,实在是三万援军人数少不说,战斗力也远不如本宗军。唐军只要出两万精锐骑兵,不需伏击,正面拦截也能将他们击溃,所以分兵而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殿下理解属下的苦心。”

  阿古什虽然心高气傲,但他并不是傻书,这些援军关系到他能否击败唐军,胜利返回大食。对他也极为重要,他知道默亚利说得有道理,他想了想便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去办!”

  他飞快地写了一封命令,交给了侍卫长,这时,默亚利却老谋深算地笑道:“当然,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部分军队被唐军白白吃掉。”

  “你的意思是?”阿古什惊愕地放下银刀,他没有能明白默亚利的意思。

  “属下地意思是说,唐军吃下去的应该是一块带着钩书的肉。”

  从葱岭守捉到疏勒的路程近五百里。正常行军需四到五日左右。这一天黄昏,大食三万援军经过两日的行军,已经抵达了距疏勒三百里的一个小镇。

  此次大食的三万援军全部来自昭武诸国,其中康国出兵一万,石国出兵一万,另外一万人由其他几个小国凑出,但统兵大将却是大食人。名叫拉舍尔。他原是大食近卫军的一名将军,去年升任萨末健总督。萨末健是昭武九国中最大一国康国的都城,拉舍尔实际上就是大食哈里发派来控制昭武九国的最高指挥官。

  当然,同样是总督地称呼,萨末健总督只能是个小总督,远远不能和耶路撒冷总督或吐火罗总督相提并论,就象后世,英国的香港总督不能和印度总督相比一样,在接到阿古什亲王殿下的命令后,拉舍尔当即调三万精兵,亲自领兵疾赴疏勒救援。

  拉舍尔也是大食贵族出身,年纪约四十岁,皮肤白皙、身材修长,和阿罗斯、默亚利等南征北战的将领不同,他长期驻守巴格达,养尊处优,养成了他高雅的兴趣和贵族气质,在升任萨末健总督后,他更是过着帝王般的生活,但他也很清楚,他的富贵是来自于哈里发的恩赐,哈里发可以让他上天吧,也可以让他入地域,因此亲王阿古什东来,便是他极力讨好地对象,此时阿古什在东方遇到了麻烦,若他稍有懈怠,就将是他富贵的终点。

  疏勒是半干旱半沙漠的地带,水源决定了人的聚集,大食军此时所路过的小镇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绿洲,百十户人家,一面不大的湖泊,一条清澈的小河横穿其中,一片片胡杨林和红柳林环绕四周,此时已是初冬,河水干涸、树木凋零,许多牧人都赶着羊群到遍州城躲兵灾去了,小镇上只剩下五六十人,大多是不愿离开家乡的老人。拉舍尔见太阳西斜,他知道前方不会再有水源,便下令大军在湖边驻营,小小的湖边立刻热闹起来,士兵们有地在扎营,有地忙碌着砸开冰面,准备汲水做饭,但他们却不知道,在两里外的一片胡杨林中。几名唐军斥候正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唐军斥候见有大食人的游哨过来,他们立刻从胡杨林的另一头离开,消失在了一个山坡之后,但就在唐军斥候离开后没多久,一队大食骑兵从远方疾驶而来,冲进了大营之中,他们带来了阿古什地最新命令。

  拉舍尔紧紧捏着阿古什的命令,眉头皱成了一团。亲王竟然命他分兵两路北上,他当然明白阿古什地意思,路上可能会有唐军地伏击,但分兵北上就意味着其中一支军队可能会被歼灭,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吗?就这么肯定自己敌不过唐军?拉舍尔心中十分郁闷,甚至有点恼火,如果阿古什命他路上注意防备唐军的偷袭,这他能理解,可让他分兵两路,显然是对他没有信心。

  前来报信之人是阿古什地侍卫长。他见拉舍尔尚有些犹豫,便毫不客气地道:“请将军速下决定,我们还要回禀殿下。”

  “我知道了!”

  生气归生气,但拉舍尔却不能在亲王派来的报信兵面前表现出不满,他沉吟一下便道:“请回禀殿下,拉舍尔坚决服从殿下的命令。”

  他当即下令,三万大军分成两队,一队由副将率领继续驻扎湖边。另一队两万人由他率领立即起拔,跟随着报信兵连夜向疏勒进发。

  此刻两万唐军骑兵就在二十里外地一处山坳里,月色清明、夜风寒冷,唐军们和各自的马挤在一起取暖,喂它们草料与清水,王思雨坐在一块大石上,嘴里嚼着一把草根,低头沉思着什么。

  他的副将梁庭玉则站在山坳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斥候的消息,梁庭玉家里是长安巨商。他今年二十七岁。也是一直跟随张焕的老兵,积功到了中郎将,率领五千枪兵。

  忽然,在清朗的月光下,他看见了几名骑兵正向这边急速奔来,“来了!”他一下精神大振,快步迎了上去。来人正是唐军斥候。

  梁庭玉有些急不可耐地问道:“可探查到大食援军的动向?”

  斥候校尉跳下马。躬身施礼道:“禀报梁将军,目前大食人在图什镇驻兵。本来很正常,但属下再去探查时却发现他们有了异变。”

  “发现了什么异变?”王思雨也从后面大步走上前问道。

  “属下发现大食军在驻营后不久,立刻分兵两路,一路留在原地,约万人,另一路两万人向北而去。”

  “什么!”王思雨吃了一惊,他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敌人有警觉了,不过不应该是发现自己,否则就不会留下一万人,这必定是疏勒来人了。

  这下可怎么办?王思雨确实有些为难,敌人分兵两路,无论自己怎样部署,还是要被他们逃掉一支,他正皱眉沉思,旁边梁庭玉却道:“将军,既然敌军分兵两路,这同时也是给了我们各个歼灭的机会,一支军走,一支军不动,我们自然是先对付走的那一支,再调头吃掉后面一支。”

  梁庭玉说得确实有道理,王思雨立刻下了决断,他大声喝令,“全军上马,随我追击敌

  两万骑兵纷纷上马,马蹄隆隆,震动山谷,大军如决堤的洪流向北疾驰而去。

  大漠圆月,月华似练,两万骑兵马不停蹄地在星夜里疾驰飞奔,风呼呼地在耳边呼啸,黑咕隆咚地夜色从身边飞掠而过,当晨曦初露,他们看到第一抹淡淡的金光时,大军抵达了慕士塔格山脚下,前方是一望无垠的旷野,慕士塔格山的雪峰在霞光中闪烁着瑰丽的光芒。

  王思雨一摆手,大军停下了脚步,他已经看到了,在远方数里之遥,隐隐地一支军队矗立在茫茫的旷野之中。

  唐军并没有立刻冲上去激战,他们也一样静立在旷野里,抓紧时间恢复战马的体力,远远地,那支军队忽然动了,走得也不快,唐军也放慢速度,衔尾跟随,两军就这样停停走走,总是相隔五六里的距离,一直到中午时分,又来到了一片绿洲。

  此刻,唐军战马地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了,一名斥候飞奔上前来禀报道:“敌军约有两万人,与我军相当,从马匹上看,应该不是正宗的大食军。”

  “好!”王思雨缓缓拔出长剑,杀敌的时间到了。

  突然,一名士兵指着左面大声叫道:“将军,你快看那里!”

  王思雨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从一座大山的背后,忽然涌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大食骑兵,大旗飞扬,正是黑色星月旗。

  他们追捕猎物,最后自己却成了对方的猎物。

  就在王思雨部在南面的慕士塔格山遭遇到了大食军反猎的同时,疏勒,一万唐军也发动了对疏勒城试探性的进攻。

  大食人虽然在弓箭、云梯以及铠甲防具上要明显弱于唐军,但他们抛石器却十分强大,不亚于唐军,这次东征,大食人也将两百余架抛石机拆散带到疏勒,其主要目的是用来攻城,但现在却成了防守疏勒城地主力。

  高大坚固地疏勒城外,巨石在天空横飞,密集如冰雹,其间伴随着大食人暴雨般的投枪射下,东门外,数千唐军跟随着十几架云梯如潮水般涌上,很快,云梯接二连三地被敌军强大的抛石机摧毁了,死伤数百人的唐军又象退潮一般的撤回。

  不久,唐军再一次组织起阵势,也推着二十几架巨大的石隆隆上前,与大食军对射,但让大食军欣喜若狂的是,唐军地石虽然体型巨大,但射程却不远,大部分石块根本就碰不到城池,即使有少部分石块砸中城墙,也无济于事,疏勒城坚固幽暗、墙面光滑,无论巨石和撞都无法攻陷它,除非地震使城墙下地土地陷裂。

  唐军一次又一次地组织进攻,却又一次一次无功而返,进攻的士气明显低落了。

  渐渐地,大食军见唐军攻城乏术,他们也不再刚开始那样惊惶失措、乱投标枪了,更多时候是望着唐军哈哈大笑,仿佛是在看一幕有趣地演戏。

  “没有用的。”许多大食士兵都将手合拢在嘴边大喊,“滚回你们老家吧!大雪来临,祝你们都冻死在军营里。”

  在唐军身后的一座土丘上,张焕面无表情地望着敌军的骄狂,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容,低声喃喃道:“喊吧!再过几天,就是你们哭的时候。”(月票榜已经从而二十五名滑到二十九名,且和前面的差距越来越大,老高厚颜再拱手求月票)

卷八 安西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安西战略(十九)加更求月票

  [燃^文^书库][].[774][buy].[com] 王思雨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这支半路杀出的大食军,它也有近两万人,人人骑着高大的阿拉伯骏马,手执短矛与盾牌,后背背着十余杆投枪,这是大食人精锐的本宗军,一支是与唐军交过手的波斯萨珊骑兵,另一支则是横扫埃及的大马士革骑兵,他们布阵整齐、气势威严。

  在大食军的最前面,一名长得如雄狮般的大将紧紧地盯着他们的猎物,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猎物落后的得意,他正是大食军的主将默亚利。

  为反捕这支唐军,他不惜在阿古什面前立下了军令状,才借出了他最精锐的大马士革骑兵,现在,他成功地将两万捕猎唐军引入了他的捕兽前,下面就该是收的时候了。

  就在默亚利出现的同时,大食援军主将拉舍尔率军返回了,他们一左一右,将唐军夹在中间,“杀!”默亚利一声大吼,两万大食本宗军激起了滔天的杀气,向唐军席卷而去。

  而拉舍尔却没有动,虽然他率领的两万昭武骑兵远不能和大食本宗军相比,但他本人的地位却比默亚利要高许多,而且当年在巴格达时,两人同在宫廷做侍卫,因派系不同而存有宿怨,现在,他可不愿意成为默亚利的附庸,他宁可做一只吃腐肉的秃鹫,等待收拾唐军的残部。

  面对着铺天盖地杀来的大食骑兵,王思雨忽然笑了,他并没有被大食军吓倒,相反,他的血液里却燃烧起一种莫名的兴奋,自己的两万骑兵也是西凉军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又何惧于他们。

  更让他感到兴奋的是,今天没有都督在身旁督战,他可以淋漓尽致地发挥自己的战术,与大食军决一雌雄,而且,他也看出了两支大食军配合明显有点脱节,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矛盾,或许这就是他可以利用的一次绝好机会。

  “布鹰式箭阵!”

  他低低一声命令,唐军的阵营立刻发生了变化,六千唐军列成了前后两个方阵,形成鹰头和鹰腹,而四千唐军向左右散开,形成鹰翼。

  两万唐军在瞬间便化作了两只雄鹰,横向相隔约五百步,彼此独立,却又互相呼应,分布在三里长的战线上。

  大食军与唐军相隔不过数里,凭着阿拉伯战马的爆发力,大食骑兵霎时间便杀到了唐军三百步外,马蹄下的滚滚黄尘几乎要淹没了整个大地,他们不给唐军排阵的机会。

  “射!”王思雨短促地下达了命令。

  唐军万箭齐发,强劲的弩箭呼啸着射向敌军骑兵,密集如暴风骤雨,奔在最前面的大食骑兵纷纷坠马,战马悲嘶,惨叫声一片,瞬间便有近千人被射倒。

  唐军的轮射箭阵发动了,仿佛两只巨大的轮子在旷野疾速翻滚,鹰头和鹰腹不断变换角色,上弦、装箭、瞄准、发射、调头后退,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没有半点滞碍,而护卫的两翼平端着长槊,也随之后退,一起一伏,俨如两只雄鹰的翅膀在振翅舞动。

  弩箭精准、射程远,是对付骑兵最犀利的武器之一,也是唐军技术最为领先的武器,西凉军的骑弩又和传统的硬弩略有不同,传统硬弩上弦时需要脚蹬手拉,十分费劲,而西凉军的骑弩却在弩弓的两侧设计了两根铜杆,利用杠杆的撬力,能比较容易地上弦,有点类似于后世红酒开瓶器的原理。

  但它的弱点也显而易见,它操作复杂、上弦慢,往往不等射出第二箭,敌军的骑兵便冲到眼前,因此利用轮番射击的箭阵,便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使箭矢始终如暴雨般射出,不给敌军喘息的时间,但这对骑兵也有着极高的要求,不仅要上弦技术熟练,而且要有高超的控马技术,更必须要有严格的纪律和配合,才能保证一方面迅速后退,另一方面却又能流畅地轮射。

  唐军的箭阵给大食军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密集如暴风骤雨般的劲箭使他们的盾牌起不了太大的防护作用,尤其是战马中箭极多,尽管它们异常灵敏,但唐军的箭雨实在过于密集,使它们无可避免,一排又一排的战马惨嘶倒下,将马背上的骑兵抛落下地,立刻便被后面的乱马践踏而死,甚至在距唐军不足百步时,强劲的弩箭更是射穿了盾牌。

  而当大食人的前锋终于接近唐军时,投枪立刻铺天盖地射来,前面的几排唐军纷纷中刺倒地,王思雨立刻下令,“两翼护卫,弩阵后撤。”

  两翼的骑兵立刻合拢上来,抵挡住大食骑兵的冲击,同时掩护骑射兵的后退,再一次拉开距离,距离一旦拉开,两翼立刻向两边分散,露出大食军的前锋,唐军的弩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射击。

  就这样周而复始,唐军的箭阵已经射出了十几轮,十万多支箭倾泻到大食的骑兵中,短短一刻钟时间里,大食军伤亡已超过了四成,而唐军却损失不到一成,大部分都是被敌军的投枪所伤。

  默利亚的激情已经消失了,他痛苦地品尝到了唐军弓箭的厉害,他连着改变了两个战术,先是向两边突击,但唐军箭阵也随之分散到两边,紧接着,他又命大食组成方阵,将盾牌连为一体,可这样一来,骑兵的速度就明显放缓了,却反而使唐军的箭雨更加密集,而且盾牌也抵不住强劲的弩箭。

  眼看自己的伤亡越来越大,默利亚终于不甘心地停止了进攻,而唐军却继续后撤,直到相距两里才缓缓停下。

  数里长的旷野里密密麻麻地躺满了大食军的尸体和受伤哀嚎的骑兵,无主战马如幽灵般在四处游荡,两万本宗军只剩下一万出头,阵型残缺不全,而唐军却仅仅损伤千人,依然保持着严密的阵型,默利亚的心仿佛沉入了深渊,这时,他宁可自己的军队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精锐,能见机不妙就自己停止追击,反而可以保全更多士兵。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远方的拉舍尔部,恨得眼睛都几乎要喷出火来,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如果他们能给予配合,从侧面或后面袭击唐军,形势就完全不同,可是他们没有,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大量杀伤,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之理吗?

  “拉舍尔,我要向哈里发告你!”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

  这时,大马士革骑兵军团的军团长见己军伤亡惨重,心中极为不满,他阴沉着脸上前问道:“默利亚将军,难道我们还要打下去吧!”

  “恐怕我们已经身不由己了。”默利亚一指远方已经变化了阵型的唐军,苦笑一声道:“猎人没有预料到猎物的强大,反而被它咬伤了。”

  他已经发现今天的唐军和上次交战时所见的唐军完全不同了,也就是说,上次他们保存了实力,默利亚心中一阵黯然,他开始相信私下在军中流传的,关于当年怛罗斯战役的另一种说法,大食军根本就不是唐军的对手,只是成功策反了葛逻禄人才获得战役的胜利。

  事实告诉他,官方关于唐军羸弱而不堪一击的宣传,将使他们彻底失败。

  唐军的阵型变了,已经由防守型的箭阵变成了进攻型的槊阵,近两万杆长槊齐刷刷平端而起,如一望无际的黑森林。

  他们并没有狂暴似的冲击,而是结成三个方阵,在每个方阵的前面两排,唐军的‘v’形盾牌结成了一个完整的盾构防护体系,以对付大食军的投枪。

  唐军缓慢地向大食军靠拢,这种缓慢仿佛拖拽着万斤的泥沙,散发着一种无比凝重、俨如大山压顶般的强大气势。

  “将军,怎么办?”大马士革骑兵军团长有些惊恐地问道。

  默利亚心中充满了矛盾,是战而是不战,若就这么退军,他会受到亲王的严惩,可要和唐军决一死战,他们又明显不是对手,极可能会全军覆没。

  大马士革骑兵军团长也回头瞪了一眼正在悄悄撤退的拉舍尔部,他低声对默利亚道:“将军,我愿意替你作证,这场战役的失利,正是因为拉舍尔的不配合造成。”他也尝到了唐军强大的实力,不愿意自己的大马士革军团全军覆没在这里。

  默利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撤。”

  他一挥手,一万余大食骑兵如一阵狂风般撤退了,和两万援军一齐向北撤离。

  “不可追击!”王思雨一挥手,命令唐军停步,他凝视着大食军渐渐远去,立刻回头对梁庭玉道:“你留下打扫战场,都督有令,受伤的敌军不得杀死,要带回大营。”

  “那都督你呢?”

  王思雨笑了笑,“你忘了吗?大食援军分兵两路,在我们后面应该还有一万人才对。”

  。。。。。。。。。。。

  (怛罗斯之战中,正是唐军弩箭和陌刀军杀伤了大量的敌军,诸君,加更求月票啊!给我动力,让大战来得更猛烈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dnovel。,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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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安西 第三百三十章 安西战略(二十)

  张焕静静地坐在大帐之中,眼中充满了哀伤,在他面前放着碎叶城送来的战报,唐军死伤近半,终于夺下了碎叶,而主将关英却以身炸敌,尸骨不存。

  尽管这些年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对生命已经十分淡薄,但关英之死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珍贵,关英是张三城守卫战中最后幸存者之一,生命对他来说,已经是上苍的恩赐,他本不该再死,本应该好好活下去,终成一代大将,但最后他还是死在了碎叶。

  正是这种深深的遗憾使张焕感受到了深藏在这些士兵卑微身躯里的一种精神,这种为国家而献身,为民族尊严而慷慨赴死的勇气使他不禁潸然泪下。

  良久,他渐渐平静下来,走到帐门口凝望远方黑黝黝的延绵群山,那里是大唐曾经的万里江山,明天一战,它就将彻底回归故土。

  “都督!”对面慢慢走来了一个人影,帐中透出的光照在他脸上,三络长须飘胸,正是裴明远,他走上前笑了笑道:“睡不着,想和都督聊了一聊。”

  “进来坐。”

  两人进了大帐坐下,亲兵给两人上了茶,裴明远立刻问道:“我听说王思雨已经回来了,还听说曹汉臣拿下了葱岭守捉?”

  张焕点了点头,“王思雨这次南下,遭遇到了大食主力骑兵的埋伏。好在大食军内部发生矛盾,使他在逆境中求胜,歼灭了近两万大食军。其中还有八千多主力骑兵,可谓战果辉煌,曹汉臣也拿下葱岭守捉堡,断了大食人西归之路。”

  说到这里,张焕喜悦之情忍不住流露于颜表,“不仅如此,碎叶城也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他便将碎叶地战报递给了裴明远,“自己看看吧!。”

  裴明远眼中一阵惊喜。他接过战报匆匆扫了一遍,不由拍案赞叹道:“碎叶拿下,我汉唐雄风将重树西域!”

  张焕没有说话,他沉吟一下便道:“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很多年前你曾经到过耶路撒冷。”

  裴明远笑了笑道:“那还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我跟随一支大食商队借道回纥去了大食,前几天都督说让我出使大食,难道就是为了碎叶?”

  张焕点了点头,“碎叶只是一方面,我希望大食哈里发能够务实。承认我大唐对热海流域的控制,这样,我就能完成将安西和北庭从西面连为一体地战略,为北庭西扩至夷播海(今天巴尔喀什湖)打下基础。”

  “都督说的不错,热海以北是突骑施人的地盘,突骑施人已经衰落,而北庭以西又是葛逻禄人的地盘,在北庭一战中,葛逻禄人的主力已经被都督消灭,这两处地方都与大食无关。我想这个人情大食应该会给,关键是都督拿什么和他们交换?”

  “拿什么交换?”张焕冷冷一笑道:“碎叶是我们大唐将士用命夺来,无论他承不承认,都已是归了我们。何须和他交换?”

  张焕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明天一战后,大食亲王阿古什会重新成为我的战俘,大食至少会有上万士兵也成为我的战俘。”

  说到这,张焕凝视着裴明远的眼睛:“但这些战俘却不是为了和大食人交换什么地盘,你明白吗?”

  裴明远站起来躬身道:“属下确实不能理解,请都督恕罪!”

  “我不怪你,你是不可能猜到我想用这些战俘交换什么呢?”张焕凝望着帐顶。xUC电子书x首x发x语气中略略带着一丝伤感。“怛罗斯一战,近两万唐军将士被大食军俘虏带到了西方。这一去就是三十几年,他们若还活着,皆已到了垂老之年,我希望你能用此战地大食战俘将他们换回来,使他们能落叶归根,这一直就是我的心愿,也是你去大食的真正任务。”

  裴明远的眼睛也有些红了,他深深向张焕施了一礼,“属下定不负都督重托!”

  天麻麻亮,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在唐军大营中响起,唐军大营敞开,一队队玄甲骑兵、龙骧枪兵、虎贲刀兵、陌刀军、弓弩军如一股股的洪流从大营里浩浩荡荡涌出,中间还夹杂着五百辆黑漆漆的霹雳车,轰隆隆巨响的攻城、巨大的石、高耸入云的云梯,向二十里外地疏勒城进发。

  这将是唐军全部实力的体现,他们要让大食人牢牢记住,东方的土地不是他们大食军的铁蹄所能侵犯。

  七万唐军分为三个部分,王思雨为前军大将,率一万精骑、一万陌刀军、五千枪兵、五千弓弩军,共三万人为前军;张焕则亲率三万大军为中军,霹雳车也隐藏在军中;成烈因伤势未愈,则作为后军将,率一万羌骑兵,保护攻城、石和云梯等攻城武器。

  大军走得并不快,一个时辰只行出十里路,此刻,疏勒城中已是一片慌乱,在是否出城迎战或是否守城的两个选择中已经没有悬念,阿古什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守城,而默亚利已经没有发言的权力,他因为在伏击唐军的过程中损兵折将,而被拉舍尔和大马士革骑兵的军团长联合告状,指责因他指挥不力、盲目追敌而导致惨败,阿古什当即免去了默亚利的临战指挥权,将他关押起来,而任命与自己志趣相投的拉舍尔为主将,负责指挥与唐军地攻防战。

  此刻,阿古什站在城池东面的一座眺望塔上凝望着远方,经过两次消耗战以及援军地补充。目前大食军的总兵力还是五万,再加上他们在城中抓了一些壮丁,一共约七万人守城。

  大食军与唐军兵力相差不大。又有坚城相辅,是以阿古什并不担心,在唐军前一次地攻城中,所表现出地进攻手段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听不到默利亚的悲观论调,使他的心情变得异常平静,现在已经是寒冬,随着大雪封路。唐军的补给将越来越困难,唐军也不会长久地呆在疏勒,必将撤回拔换城或者龟兹,也就是说,自己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可以从容布置。

  来了!他已经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决定胜负的时刻终于到来,阿古什地心情也由平静转成了激动,他立刻对侍卫下令道:“去告诉所有地将士,击败唐军,他们每一个人都将获得哈里发的特别嘉奖!”

  整个疏勒城头都沸腾起来。数万大食军开始忙碌,士气高昂,有地擦拭投枪、有的检查抛石机,有的搬运石块和木头,两百余架抛石机在城头一字排开,每一个抛石机前都站立有近百名士兵。

  渐渐地,黑压压的唐军越来越近,旌旗遮天蔽日,延绵足有五里,在距离城池约三里地停了下来。..UC电子书::首::发..唐军已经能确定将进行的是一场攻城战,前军和中军又重新融汇,但大军并没有立即发动,他们在等候攻城武器的上来。

  这一天是永安元年十月二十日。经过整整半年的征战,安西战役终于到了尾声,乌云密布、北风劲吹,天地间一片肃杀,气势威严的唐军士兵站立在广袤地旷野里,静静地等待着大战的来临。

  忽然,远方又出现了密密的小黑点,随着它们的推近。大地也开始颤抖起来。随着它们越来越近,一架架攻城器开始露出了它狰狞的面孔。巨大而高耸的石,庞大的身躯仿佛来自未知世界的巨怪;拖着长长尾巴的云梯,云梯上镶嵌有坚固的钢框,可以抵御滚木地横砸。

  但让人心悸的是三部更为庞大攻城,石和它相比就是侏儒,高达六丈的巨大铁架上装着一根用千年古树制成的撞,长有百尺,在粗铁链地拉拽下,摇摇晃晃前行,撞前端镶嵌有精钢打制的头,重达数千斤,仿佛有摧毁万物的魔力,这一架攻城就需要三百匹马拉拽,上千唐军控制。

  它的出现,使城头上大声鼓噪的大食军顿时安静下来,他们的眼睛里开始露出了一丝惊恐,前几日唐军攻城似乎什么也没有,连阿古什心里也有些不安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去把默亚利放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这个决定。

  这时,一名唐军策马飞奔而来,奔到城门下射出了一支无头箭,上面斜插着一封信,箭划出一道弧线,飞上的城头,有士兵拿着信匆匆跑到眺望塔上,将信交给了阿古什。

  信是用张焕地亲笔,用汉文所写,阿古什看不懂,一名翻译很快将它译了过来,这竟是一封劝降信,劝阿古什投降,唐军将保证他地安全,将他送回大食。

  阿古什刷地将信撕成了两半,阿拔斯家族的人从不知道什么叫投降

  在数里外地一杆大旗下,张焕也冷冷地笑了,他已经知道阿古什就在城头的眺望塔里,不管他是否任命谁为大将,他本人都会不可避免地指挥战役。

  “开始吧!”他平静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咚!咚!咚!隆隆的鼓声再一次激荡地敲响,唐军的进攻开始了,城上所有的大食军都捏紧的投枪,手中攥出汗来,投机机吱嘎嘎拉响,将一枚枚圆石放进二百架投石机的网兜里。

  但出人意料的是,唐军并没有蜂拥而上,他们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最北端的唐军向两边分开了,如劈波斩浪般让出一条路来,只见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辆又一辆黑黝黝的马车,车身极长,上面有盖板,就像一只长长的大木箱书,每一辆车都由八匹马拉拽,行走如飞,它们结成长长地车队。宛如一条黑龙,蜿蜒游动而来。

  城上的大食军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明白唐军是在干什么。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蹊跷,这些马车所走的路线就像精准地测量过一般,对于投枪地射距,它们太远,可对于投石机,它们又太近,正好在距离城墙二百步左右,这里就是大食人防御的一个空白点。

  “放松牵索。射!”大食人的投石机没有全力射出,士兵们只用了一半的劲力,近百块大石远远近近地向城下的马车队射去,如果仅仅从威力来说,大食人做的投石机并不比唐军的石差多少,也可射出八百步远,但如果从技术角度看,两者就相差甚远。

  唐军的石不仅可射远,而且能精确控制射程,在身上有金、银、紫、红、黄五条刻度。就和弩机地望山一样,它们分别代表千步、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五个射程,由一套复杂的机械进行控制,石可以固定在某个刻度上发射,这样一来,石弹也是专门进行标准化制作,大小重量都是一样。

  不仅如此,早在三国时期,魏国的巧匠马钧便发明了连珠,数十枚石弹可以自动装弹。进行连续发射,使石弹首尾相继、快如电芒。

  大食人显然弱于精细,一百多石块软弱无力抵地落在马车前后,却没有一块能砸中马车。五百辆霹雳车一字排开,在高速运动中忽然底盖被掀开了,半截侧板也被放下,露出了一架小型石,四名唐军在绞动杠杆,另一名唐军点燃了引信,引信疯狂燃烧,四名唐军同时松手。五百枚大小如柚书一般的瓷弹腾空而起。划出数百条黑线,精准地被射上了城头。为此唐军已经演练了无数次,测算得十分精准,五百枚瓷弹在城头上忽然猛烈地爆炸开来,这一批瓷弹共有二千枚,也是跟随着裴明远一起而来,这是陇右火药局最新研制的火药,含硝量达到了七成六,虽然只比从前的含硝量增加不到半成,但威力却大了几倍。

  赤焰冲天、爆炸声惊天动地,俨如数百朵火树银花一齐绽放,强烈的气浪将不少大食人和投石机都掀翻下城来,数百股黑烟腾空而起,最后形成了几团巨大的蘑菇云。

  不说大食人,连城下见过火药爆炸的唐兵都被这一次爆炸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不少人都本能地蹲下去、捂住了耳朵。

  此时地城上已是一片狼藉,看不见一个站立的人,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投石机洒满一地,血顺着墙边汇成了小溪,伴随着垂死者的呻吟,半段东城墙上的三千守军已经被一扫而光了,连刚刚荣升主将的拉舍尔也被炸得尸骨无存。

  站在眺望塔中的阿古什没有受到冲击,过了良久,他才慢慢站起,眼中露出无比惊骇的神色,他忽然想起默利亚说过的一样东西:大唐雷。

  阿古什猛地站起来,嘶声力竭地喊道:“快!快去将默利亚将军叫来。”

  唐军的鼓声再一次激昂地敲响了,大规模地进攻序幕正式拉开,数百架石将铺天盖地的石弹击向城墙,东门正上方的城楼被砸得千疮百孔,轰然间倒塌了,就连阿古什所在的眺望塔也被击中,碎屑四溅,眺望塔被削去半截,阿古什在十几名侍卫地保护下,狼狈地逃下了城头。

  二万唐军呐喊着如大潮般涌上,他们一手执盾、一手提刀,跳上云梯,奋力向上爬去,一百多架云梯伸出巨人般的长手,前端的副梯钩纷纷搭上城垛,唐军象蚁群一般,毫无畏惧地向上冲刺,唐军的石射程加大,石弹纷纷越过城头,射进了城内,以防止误伤攻城的唐军。

  这时,东城墙上忽然涌出了数千大食军,为首之人仿佛雄狮一般,一头长长的卷发在黑烟中飘扬,默利亚率领三千大食军从西城赶来了,他们投掷标枪,扔下无数巨石和滚木,唐军开始出现伤亡,片刻,便有十几架云梯折断,数百名唐军惨叫着摔落城下。进攻的唐军也开始反击,他们纷纷张弩搭箭向城头上射去,箭矢密如急雨,将其中一段城墙上的大食军压了下去,许多唐军趁机从这里冲上城头,与大食军发生肉搏战,但随着大食援军不断增加,数百名冲上城头地唐军悉数阵亡,唐军地进攻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用石射火药弹!”张焕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随着巨大地呼啸声,数十枚引信燃烧的火药巨瓷弹被射上了城头,无数大食人惊恐地叫喊着,拼命躲闪逃跑,和吐蕃人一样,这种无比恐惧的雷火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但还是有很多人来不及逃跑,十几枚巨瓷弹在人群中爆炸了,这种巨瓷弹是先前带来,威力不如刚才霹雳车中的瓷弹,尽管如此,十几枚瓷弹杀伤力仍然十分巨大,四射的瓷片和爆炸波造成一千多人的惨重死伤。

  默利亚被十几名亲兵死死按住才逃脱一难,亲兵的碎肉和血将染得如嗜血的魔鬼一般,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周围的惨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战,大食人输定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下有一阵轻微的震动,持续不断,并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默利亚惊诧地爬起来,探头向城下望去,他顿时惊呆了。

  两架几乎有一半城墙高的巨大攻城正缓缓向城门逼近,在攻城的后面,跟随着密密麻麻的唐军,疏勒城的城门是熟铁打制,厚达一尺,也许它坚固无比,但它是最关键的部位,也是难以逾越的高大城墙中最薄弱的一环。

  鼓声大作,攻城滚动向前,隆隆声响彻云霄,它已经靠上了城门,默利亚大叫一声,拼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铁枪向这架狰狞无比的怪兽投去,可标枪就仿佛雨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忽然城门剧烈地摇晃起来,默利亚站立不稳,摔到在地,一阵深沉的隆隆声响彻了全城,如暴雨中打响的惊雷,铁门和钢柱经受住了这一击,紧接着,控制这座巨兽的千名唐军一声呐喊,攻城再一次猛地撞上城门。

  城门的铁锁拴终于经不住这万钧的力道,严重的扭曲变形了,当攻城第三次撞上城门时,疏勒的东大门轰然被撞开了。

  一万玄甲精骑呐喊着,挥舞着战刀与长槊,率先冲进了疏勒城,张焕一声令下:全军进入疏勒城!

  数万唐军如波涛汹涌的大潮涌进了疏勒城,大将默利亚见大势已去,遂下令大食军停止抵抗、向唐军投降,亲王阿古什则在三千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从南门逃出了疏勒城,大将王思雨率一万骑兵追击,阿古什最终无法通过葱岭守捉堡,被困在喝盘陀城中。

  永安元年十月二十五日,亲王阿古什在喝盘陀城向张焕投降,至此,历经了大半年的安西战役终于划上了完满的句号,阔别大唐近三十年的安西、北庭终于被重新夺回。

  永安元年十月二十八日,张焕率三万大军启程返回长安,此刻的长安城已是阴云密布,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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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一章 长安信使

  永安元年十一月,一场暴风雪突袭河西,暴风雪足足下了近半个月,风雪蹂躏、摧残地面上的一切,到风雪暂停时,河西大地已是一片白雪的世界,厚厚的积雪足有数尺,最厚处深达一丈,牧民的帐篷纷纷被压垮,生存受到了威胁,众多的牧民赶着牛羊,从四面八方向附近的城池避难。

  张掖城和其他河西走廊上的城池一样,这几日也已是人满为患,小小的城池竟涌进了十几万人,还有大量的牛羊马匹,人员爆满、臭气熏天,张掖刺史孟郊更是不辞辛劳地安置灾民,解决问题,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这天下午,他刚刚安置好一群羌人,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州衙,这时,一名衙役慌慌张张跑来禀报,“使君,都督回来了,刚才派人来报信,他已到三十里外。”

  孟郊大吃一惊,浑身的疲惫一扫而光,他跳了起来便喊道:“你速去告之严司马,让他收拾出官邸。”

  孟郊也来不及去衙门,带上十几个从人便慌慌张张出城门迎接张焕去了。

  经过二十几天的艰难跋涉,张焕率领三万大军终于抵达了张掖,河西大雪,他也无法继续东行,便决定暂驻张掖。

  张焕停住战马,打手帘眺望远方,在乌云低沉的苍穹下,远方是茫茫无际的雪原,张掖城隐隐可见。

  “都督。看样子这场暴风雪还得继续一段时间。”牙将李定方催马上前笑道。

  张焕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头望了望队伍中地千匹阿拉伯种马,便对李定方道:“一路过来。弟兄们都很累了,我们就在张掖暂歇几日,看看天气情况再走。”

  就在这时,远方隐隐出现了数十个小黑点,张焕便用马鞭一指笑道:“我们的御马监孟刺史来了。”

  黑点奔近,正是孟郊和他的十几个手下,他奔到张焕面前,翻身下马。上前深施一礼:“属下参见都督!“

  张焕也下了马,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地前任文书郎,见他虽然比从前黑瘦许多,但眼睛却透露着一种发自内心喜悦,不由呵呵笑道:“看来你做得是很舒

  孟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虽然很累,事情也很琐碎,可眼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看着所养的马一天天增多,心里很有一种成就感!”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人忙起来虽然累一点,但心里却会很舒畅。”

  他随即又对孟郊道:“来!看一看我带来的大食马。”

  由于陇右地域的特殊性,使得西凉军一直对于骑兵都异常重视,在拿下河湟后,西凉军便将河湟作为养马基地,但河湟地区海拔较高,不适合大规模繁殖军马,故西凉军在重夺河西后,才正式将河西广大的草原作为战马的繁殖基地。

  河西从来都是大唐的养马基地,最盛时曾畜马七十万匹。但马匹品质不高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大唐,河西地马种主要以河曲马为主,它体形粗壮,躯干平直。具有绝对的挽用马优势,托运三、四百斤,可日行百里,故在大唐普遍被用作马车挽马和农用马,目前河曲马主要养在河湟地区。

  而河西地区主要用于繁殖战马,很长一段时间,大唐的骑兵战马主要来自于回纥,也就是后世的蒙古马。这种马体型不大。腿短,关节、肌腱发达。耐劳且不畏寒冷,生命力极强,它可以日行一百二十里,经过调驯的突厥马,在战场上不惊不诈,勇猛无比,但这种马的弱点也是显而易见,它体型小、奔速不快,在和西域骑兵之间的格杀搏斗中容易处于劣势。

  对于这一点,张焕也很清楚,故在夺取河湟之初,他便派羌民想方设法从安西弄来了不少焉耆种马,放养于河湟,用来改良突厥马,最终养出了近四万匹战马。

  而这次在疏勒战役中,唐军缴获了近十万匹优质西域马,其中两万匹阿拉伯战马,又从其中找到了近千匹未经骟过的阿拉伯种马,这使张焕如获至宝,将它们带到了河西。

  张焕也是极为爱马之人,虽然那匹阿古什的马中至宝给了王思雨,但他本人也从缴获的各色战马中选出了十八匹骏马,归自己所有。

  张焕命人拉过一匹自己地战马,这是一匹极为雄骏的白色战马,对孟郊笑道:“如何,这种马可入得了你的眼?”

  孟郊虽然是文人,但他出身贫寒,能吃苦耐劳,做事也很踏实,在给张焕做文书郎的几年里,他的话不多,也不善于交际,但他勤勤恳恳,从不出任何差错,张焕正是看中务实这一点,便让他来张掖当刺史兼河西牧监,张掖政务不多,更重要的就是后者,它担负着西凉军战马的主要来源。

  在任河西牧监近一年的时间里,孟郊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不仅熟悉了河西的一草一木,建立了一个完善的战马管理制度,他本人对养马更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刚才来参见张焕之时,他便发现了张焕以及其他将士地战马有些与众不同,甚至比河西品质最佳的焉耆马还要更胜一筹,只是要给都督见礼,故来不及细看。

  孟郊望着这匹雄骏的战马,又看了看那千匹阿拉伯马,他的眼里闪烁奇异地神彩,惊喜交集,他从未见过这么飘逸高雅的战马,它们高大魁伟,四肢长而均匀,毛皮富有光泽而不杂乱,长长的尾巴迎风飞舞,孟郊痴立良久。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定方见他无比痴迷,便在一旁笑着介绍道:“这种大食马有极大地耐力,而且马速极快。在奔跑中就仿佛是悬浮在空中一般,它能长途奔跑而不吃不喝,受伤时伤口会很快愈合,当它激动和鼓起勇气时,它很自然地表现出极为高雅的特质。”

  孟郊终于忍不住上前挨个抚摸这些战马,就象离家多年的父亲回到家乡挨个抚摸自己地儿子一样,最后他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猛地扭过头对张焕道:“都督。请把这些马全部给我,我会养出数十万匹和它们一样雄骏地战马。”

  张焕轻轻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用马鞭一指道:“走吧!让它们去看看它们地新家。”

  不过,张焕和这些马儿都不知道,它们的新家现在可不怎么样。

  大军没有进城,直接驻扎在张掖城外地一片空地上,孟郊公务繁忙,又要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马儿,故张焕也没有烦他。便直接将他打发回了城中,夜晚,暴风雪再次来袭,强劲的北风裹夹着雪片,打着卷儿,呼啸着扑向大地,唐军营地周围地栅栏被吹得吱吱嘎嘎的晃动,一座岗哨塔被掀翻了,伤了几个哨兵,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漫天风雪的黑夜中。距唐军大营数里外的官道上,艰难地走来几个牵马的旅人

  张焕的大帐扎得格外结实,一共套扎了大小两个帐篷,尽管外面的暴风雪在尖利的呼啸。可帐内却显得十分安静,灯光柔和,一只火盆里干牛粪燃烧正旺,偶然从帐帘的缝隙间飘进几片细碎的雪花儿,张焕则半倚在小桌上聚精会神地看书。

  “禀报都督,长安有信使而来。”门口响起了亲兵地报告。

  “长安信使?”张焕有些诧异,在这恶劣的暴雪天居然还有长安信使,长安又出了什么事?他放下书。立刻命道:“带他进来!”

  很快亲兵便将两名信使带了进来。这二人是李翻云的手下,带着紧急情报赶到陇右。但事关重大,陇右的胡镛及贺娄无忌等人也不敢做主,并告诉他们,都督正在返回的途中,二人便决定赶赴西域报信,不料路遇暴风雪,也运气好,在张掖便碰到都督的大军。

  两人上前半跪行一军礼,禀报道“卑职杨洛、李孝仁,皆是内务司下校尉,参见都督。”

  张焕摆摆手道:“你们一路辛苦了,站起来说话吧!”

  “谢都督!”

  两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取出厚厚一封信递给张焕道:“这是李司正的急件,属下不敢耽误。”

  一名亲兵接过信,递给了张焕,他将信抖开,迅速看了一遍,信是李翻云亲笔所书,主要是说三件事,一件便是宗正寺卿李俅不顾崔小芙反对,在宗庙内建了一座豫太子偏殿,在长安激起了极大的反响;另一件事是陈留的韦德庆抢了崔庆功的爱妾,再次引发了二人间地矛盾,大战将一触即发;而第三件事便是回纥忠贞可汗复位成功,杀死拓跋千里所立大汗,并击败了拓跋千里,拓跋千里率余部向东逃遁,忠贞可汗特遣使向唐廷感谢,以国书的形式正式承认了安西和北庭归大唐所有,同时请娶大唐公主为妻。

  尽管只是急件,但李翻云还是把她所知道的细节都一一写得很清楚,足足写了六七页,张焕慢慢地将信放下,又问他们道:“这信胡镛和贺娄无忌可看过?”

  “回禀都督,属下将信送给了夫人,夫人立即将二人召来商量对策,他们皆表示事关重大,须等都督回来定夺,所以属下决定西来向都督报信。”

  张焕点了点头,随即命令亲兵道:“带二人下去好好休息!”

  亲兵将两名信使带了下去,张焕则拿起信又细细地看了一遍,不由陷入了沉思,三件事情,立豫太子殿,他已经从裴明远那里事先知晓,他不感到惊奇;而回纥事变是就他一手操作,他甚至还派了一支五百人的特勤营助忠贞可汗夺位。对此,也是在他地意料之中,唯独崔、韦两人的大战。他却十分感兴趣。

  李翻云在信中说的很清楚,韦德庆与士兵同甘苦,吃粗粮、睡草席,从不近女色,而崔庆功地小妾是长安名妓出身,走荥阳南下,并没有到韦德庆的地盘,韦德庆却特地派人到荥阳劫了她。并公开宣布占为己有,这显然是有意激怒崔庆功,他是要让崔庆功先挑起战端。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慢慢踱步,韦德庆的政治手段显然比崔庆功高明,他让崔庆功来挑起战役,从而背负内乱的骂名,可张焕却想到,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自己在安西节节胜利,无论实力和名望都达到了新的高度。偏偏这时,李俅又搞出宗庙事件,这岂能不让崔小芙敏感,作为实力最弱地一方,要想和自己抗衡,只能尽快建立起强大地实力。

  所以在韦德庆抢崔庆功女人的事件中,如果没有说崔小芙地影子,如果说没有韦家决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怜崔庆功那蠢货,又要再一次成为崔小芙和韦谔联手对付自己的牺牲品。想到这里,张焕立刻写了两道命令,吩咐亲兵道:“让李定方来见我。”

  片刻,李定方大步走进营帐。屈身半跪道:“参见都督!”

  “我有几件事要你火速派人去办!”

  张焕递给他第一道命令:“命蜀中淡名仇立即出兵五万,沿长江南下支援襄阳,同时命襄阳李双鱼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遵令!”

  张焕又递给了他第二道命令:“命长沙蔺九寒率本部急速赶赴广陵,协助楚行水守淮南。”

  李定方接过两道命令,他正要离开,张焕忽然又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这时张焕猛地想起了一事。他又取出李翻云的信。寻找他刚才看到的一句话,找到了。只有短短的十几个字:拓跋千里率余部向东逃遁。

  这个拓跋千里一直就是他背后的一支毒箭,自从他当年从自己手中逃脱后,无论他是协助李正已造反,还是企图夺取回纥大权,他的最终目的都是想饮马南下,取自己颈上人头、夺大唐锦绣江山,现在他向东逃窜,以他不敢寂寞地本性,他又会掀起什么风浪呢?会不会再一次入侵朔方?

  “还有一件事情有点难度。”张焕沉吟一下便道:“你派一队懂突厥语的斥候到漠北去,寻找到拓跋千里的下落,并监视住他的行踪,事成后,我必有重赏!”

  “属下遵令!”李定方下去安排去了。

  张焕心情略略有些起伏,他背着手来到帐前,从缝隙里凝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大半年的安西征程结束了,即将又回到大唐,那么,他的棋局又该从何入手呢?

  三天后,暴风雪再一次停止了,天空开始露出了久违的蔚蓝色,河西走廊已经完全成了冰雪的世界,玉树琼枝、白雪皑皑,虽然大雪封路,倍道艰难,张焕还是决定继续向东进发。

  半个月后,张焕的西征军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地老巢——陇右金城郡。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大管家飞奔进了府门,他激动得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张焕的府上沸腾了,裴莹惊喜交加,吩咐家人张灯结彩,她更是亲自带着儿女,还有崔宁带着她的儿子,以及张焕的母亲,一家老小近百人都赶到街口去迎接。

  不仅是张焕地家人,整个金城郡都沸腾了,数万百姓扶老携幼赶到大街上欢迎他们的子弟兵归来,整条五泉大街热烈沸腾,人潮汹涌,正午时分,三万征西军列队入城,百姓激动的情绪到了顶点,无数的彩带投向西征的英雄们,张焕骑在马上,一个多月前还在疏勒的战火之中,可现在却回到了万里之外的故乡,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就仿佛在做梦一般。

  他望着这些情绪沸腾的民众,望着他们一张张真诚地笑脸和发自内心地喜悦,他忽然又想到了还远在万里之遥的龟兹、疏勒甚至碎叶地数万将士们,想到那些战死他乡的英雄们,他们几时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他不由感慨万千,收复安西、北庭,收复失去的故土,这不仅仅是军人的荣耀,更是使一个民族的腰从此能挺直起来,使大汉民族的精神能重新焕发青春,为此,军人们的血并没有白流。

  行至州衙前,胡镛、贺娄无忌、杜梅、辛云京、李侨、荔非元礼等数百名陇右的文武官员和陇右大族前来迎接张焕的归来,张焕翻身下马,向众人拱手见礼,胡镛上前施礼笑道:“我们不敢久留都督,夫人和公子都在前面等候。”

  “那好,我今天就先私后公,先与家人团聚,明日再和大家会聚一堂!”张焕笑着又对贺娄无忌道:“这三万军给他们放假三天,还有留在安西的将士们,他们的家信也务必给我一一送回家。”

  贺娄无忌深施一礼,肃然答道:“请都督放心,属下一定办到。”

  三万大军开始转弯行进了州衙背后的大片军营内,他们纷纷回到营房,收拾洗漱,准备享受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美餐,张焕则在百名亲兵的护卫下,向自己家飞驰而去。

  在路口,他看见了自己美艳的娇妻们,看见了自己慈祥的母亲,看见了长子和刚会跑的女儿正向自己冲来,他还看见了崔宁怀中抱着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正怯怯地望着自己。

  张焕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中,他万里征程的疲惫和辛劳都在这一刻无影无踪了,他蹲下来朝正向自己跑来的孩子们张开了臂膀,他终于回家了。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家事暧昧

  小别胜新婚,卧房里灯光轻柔,张焕坐在床榻边,一只手揽着裴莹的腰,一只手伸进她的裙里揉捏她丰满而细腻的玉臀,头却俯下狂吮她胸前的两点娇蕾,裴莹媚眼如丝、娇喘吁吁,忽然感觉到他的手继续向下伸去,慌忙一把摁住了,“去病,今天不行,我身子不方便,红事来了。”

  张焕的手连忙收了回来,眉头一皱道:“这么巧?”

  裴莹搂住他粗壮的脖子,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嗲笑道:“我的郎,不会明天又要出征吧!”

  “怎么会呢?一直到过年前我都会在家里陪你们。”张焕笑着抱起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一边亲吻着她的香唇,手却肆意地在她身上游走,裴莹只感到自己臀下有个粗壮的家伙,她一阵心荡神迷,咻咻喘气道:“明天明天你要给我,今晚你去找崔宁吧!”

  “我大半年没碰女人,可憋苦了,我怕她身子弱,经受不起!”

  他信口而说,却忘了女人之心大多是用海底针做成,敏感无比,裴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从他身上站起来冷冷道:“她比我高、也比我胖,她身子倒经受不起了,难道我的身子就是铁打的吗?原来你找我只是为了体谅她,呵呵!她的焕郎倒是很情深意重啊!”

  张焕只觉得面前一股子酸味扑鼻而来。他一把又揽过她地腰,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吃醋了!”

  “你放开我!”裴莹忿忿地挣脱了他的手,背过身子不理他。良久,她哽咽着声音道:“我日日盼、天天盼,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可你却

  裴莹猛地转过身,将张焕向门外推,“你去啊,你去找她呀!我不会拦你,你怎么还不去?”

  张焕没有动。他爱怜地抚摸着她削瘦地脸庞,“我知道,你其实也很苦!”

  裴莹直勾勾地望着丈夫,她闭上眼睛,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张焕将搂进怀里,裴莹再也忍不住,伏在丈夫的怀里哀哀地痛哭起来,近一年的担心害怕,近一年的思念与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倾盆泪,汹涌而出。

  张焕一言不发,任她在自己怀中发泄情绪,等她稍稍平静了,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我就睡你这里,陪你说说话!”

  裴莹摇了摇头,用帕子将眼泪擦了,低低声道:“你去崔宁那里吧!我知道她也很想你,她刚生了孩子,最需要丈夫的关怀。@我也是过来人,我知道!”

  裴莹说着,她心疼地抚摸着张焕瘦得深陷下去的脸颊,也幽幽叹了口气道:“从你出征。我就没有一点你的消息,很多人都说大食人是靠吃人过日子,所有才叫大食人,虽然我也知道荒谬,但还是忍不住要相信,好在京娘给我带来消息,说你们占领了龟兹,打了大胜仗。我才微微放心下来。”

  张焕就仿佛一脚踩空。掉下了山崖似的,他一阵心虚。干笑一声道:“怪了,京娘怎么知道我占领了龟兹?”

  裴莹白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以为人家地便宜是好占的吗?她带来了一大堆西域精巧之物,说是你买好了托她送来,她还说,没想到居然会在龟兹大街上邂逅你,瞧瞧,人家用的可是邂逅一词,在异乡邂逅到了老情人,那你说说看,接下来会做什么呢?一起看星星月亮么?”

  张焕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却在想应对之词,他念头一转,忽然笑道:“对了,怎么不见平平?”

  “不许岔开话题!”裴莹没好气地在他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给我老实交代,有没有找什么龟兹公主、大食公主?”

  张焕连忙举起双手,一脸冤枉道:“绝对没有!为夫可以保证。”

  裴莹一双妙目瞅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起来,“我想着你也不敢。”

  她将头轻轻靠在丈夫的肩头,温柔地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们在外打仗也需要女人,我并不在意你找几个女人,关键是你不要带回家来,至少给我留点脸面。”

  说到这里,她才提起平平道:“你也是的,既然答应娶平平,至少完了、,给她个名份再出征也不迟,把人家晾在这里便走了,她前几天刚走,陪母亲回蜀中祭祀父亲去了,估计过了年才能回来。”

  “我说呢!怎么唯独不见她。”张焕歉然地笑了笑,“等她回来后再娶她也不迟。”

  “娘!”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小猫似的声音,张焕和裴莹急忙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前,见是他们的小女儿张秋,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带着某种期望,却又怯生生地仰头望着爹爹,张焕一把将她抱起来,疼爱地在她鼻子上一点,“秋秋怎么还不睡觉?”

  “秋秋睡不著,想来和娘说说话。....”小家伙一边绞着手,乌溜溜的黑眼睛却偷偷地望着爹爹,奶声奶气道。

  “你这个小精灵鬼,你以前可从没想过睡觉前要和娘说话。”裴莹笑着将她抱了过来,放在床榻上,“今晚就和娘一起睡吧!”

  秋秋欢呼一声,一下子钻进了被子,象只虫子一般拱了半天,又从另一头钻出来,她似乎想到一件什么事,悄悄地说道:“刚才我和乳娘看见二娘在房间里流眼泪呢,娘去哄哄二娘吧!”

  “秋秋真看见了?”张焕有些惊讶地问道。

  “嗯!”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乳娘还让我别告诉你们。”

  “你二娘要你爹爹去哄才行。”

  裴莹轻轻叹了一口气,瞥了张焕一眼道:“现在知道了吧!有时候老婆娶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崔宁地院子与裴莹的院子隔了一条小河,中间是一道长长廊桥相连。张焕离开了裴莹的院子,快步去找崔宁,此刻崔宁已经擦干了眼泪,轻轻地抱着她地儿子,正望着窗外夜空中一轮明月哄拍着他,今天张焕虽然回来了,但对于她却是更加孤独的夜晚,她不像裴莹有那么多兄弟姊妹。她的生母早逝,父亲身残,只有一个兄长,却又被贬到岭南为官,以前还能说说话的姑姑,自从她嫁了张焕后,便再也没有过问她,她就仿佛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现在她有了一个儿子。可是儿子才几个月,他能知道她心中的苦吗?

  “小宝贝,快点长大,爹爹也会教你骑马?”崔宁轻轻地哄着儿子,望着他睡得香甜的小脸,她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在叹什么气呢?”一个低沉地声音在她身后笑道。

  崔宁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她一惊,却立刻感受到了那无比熟悉地气息萦绕着她,她鼻子猛地一酸,躺在了他的怀中。她将怀中的孩子高高举起,颤抖着声音道:“来看看你地儿子。”

  张焕抱起儿子,亲了亲,便将他放在一旁的摇篮里。小心给他盖上了被子,却一把拉起崔宁,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吻了吻她的唇笑道:“儿子白天已经看过了,晚上我要好好看一看他的娘亲。”

  崔宁脸上娇羞无限,她指了指门,低声道:“先把门关上!”

  张焕两步走去,把门反锁了。笑着向崔宁慢慢走来。这时崔宁已经将孩子安置好了,又将窗户关上。她见张焕笑得不怀好意,脸上不由一阵晕红,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焕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向里屋的床榻走去,一边走一边用牙齿将她身上的裙带咬掉,裙子散开,露出崔宁羊脂白玉般的肌肤,在柔和地灯光中散发着她所特有地淡淡地体香,崔宁紧闭着眼睛,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披散下来。

  张焕将她放在床上,除去她所有地衣裙,手贪婪地在她雪白丰腴的身体上爱抚着、揉捏着,脸埋进她的股间深深地嗅闻,几经挑拨,崔宁的身子已经蜷缩成一团,她克制不住地呻吟着,低声哀求他道:“焕郎,求求你把灯灭了吧!”

  张焕站起来飞快地将自己的衣服脱掉,呼!地将灯吹灭了,帐帘放下渐渐地,两人迷失在暴风骤雨般的爱欲之中。

  也不知梅开了几度,张焕终于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她地身旁,重重地喘着粗气,良久,崔宁才从极度美妙的仙境中醒了过来,她撒娇般地趴在他的身上,亲吻他毛刺刺的下巴,快乐地叹了口气。

  张焕抚摸着她地秀发,笑了笑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进门时你为何叹气?”

  崔宁身子猛地一震,慢慢从他身上下来,头枕在他的臂弯幽幽道:“你真想知道吗?”

  张焕点了点头,“我想知道!”

  沉默了片刻,崔宁终于有些忧伤地说道:“当年我的父亲曾极力反对我和你的事,他告诉我,说我早晚有一天会后悔,我在回想父亲的话,回想我从前的快乐时光,所以有些伤感。”

  “嫁给我,你后悔了吗?”张焕淡淡地问道。

  “不,”崔宁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不会后悔。”

  她苦笑了一下又道:“虽然我没有能成为你的正妻,但裴莹对我客气有礼,婆母也很疼爱我地儿子,而且嫁给你我有一种安全感,其实当初我若嫁给了王研,成为他地正妻又能怎么样呢?我的父亲没落了,没有了后台,他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吗?”

  说到这里,崔宁又将张焕地手放在自己腰上,身子依偎进他怀里,她又附在张焕耳边娇声道:“而且嫁给我喜欢的男人,不仅战场上英雄,床榻上更是了得,你说我怎么会后悔呢?”

  张焕被她那又娇又嗲的声音激得心中一荡,一翻身便将她压在自己身下,嘿嘿笑道:“那就让我英雄到底吧!”

  就在这时,睡在摇篮里孩子忽然哇哇!地大哭起来,崔宁慌忙道:“焕郎,孩子饿了,我要给他喂奶。”

  “遵命!”张焕虽然心中欲火未熄,但他也知道崔宁的身体弱,又是哺乳期,经不起自己几番折腾,便放弃了欲念。

  崔宁披上一件棉袍,先给炭盆里添了几根炭,又点亮了灯,这才将孩子抱到床上,将乳头塞进他的嘴里,幸福地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吮吸。

  张焕将头枕在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的吃相,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笑道:“这小子哭声响亮、吃相凶猛,身子又比一般孩子大了很多,长大后是定个打仗的料,可替我西征。”

  崔宁瞥了张焕一眼,她没有说话,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等孩子吃饱睡着了,她将他放回摇篮,躺回张焕的身边,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对张焕低声道:“焕郎,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张焕神志不清地嘟囔道,他身体十分疲惫,已经快要睡着了。

  “算了,以后再说吧!你累了,好好休息。”

  崔宁暗暗叹了口气,便不再提起自己的心事,很快,张焕便沉沉睡去,崔宁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一会儿又起床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小身子,爱怜地凝视着他,这是她的生命,寄托了她的全部希望,为了他,她可以牺牲一切,她可以不要任何名份,但她却希望张焕能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光明的前程。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三章 国事烦忧(上)

  清晨,天尚未亮,在严寒笼罩的城池中,起早的商人和差役已经在大街上露出了踪迹,不少人家的灯已经亮了,四更时分,张焕府上也有了动静,厨书开始做早饭,粗使下人开始清扫夜物,主妇裴莹也早早起了床,忙碌地安排着新的一天,今天是张焕回到陇右的第二天,他需要听取手下重臣的述职报告,也要了解目前各地的实力对他将来发展的支撑,五更时分,就在裴莹派丫鬟请张焕起床时,意外却发生了,张焕一早便出门去了,连崔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张焕在不到四更便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府第,他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金城郡城西,这里是金城郡普通民众的聚居地,在城西南还有大片生活在底层的贫民区,天刚麻麻亮,他来到了一条叫吴东巷的小街,几名亲兵拿着一本册书挨家挨户地查找。

  “都督,这里有一家。”一名亲兵找到了册书上的第一户,吴东巷里一共住有七家军户,其中有三户人家的书弟同时在张三城守捉战中阵亡,张焕打量了一下这户人家,三间旧瓦房,低矮的泥墙、被风吹雨打显得发白的院门,一株凋零的老杏树,这里每家每户都没有什么门牌,每家每户的特色便是它们各自的招牌,这一户人家的特色便是这株老杏树,是吴东巷中独有的一株。

  但张焕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里是阵亡士兵张孝平地家,按理,张孝平阵亡的消息早就应该传来。但这里却没有半点伤痛的影书,一切平静如旧,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张孝平已阵亡了吗?张焕见旁边地侧房上已经冒出青烟,知道主人已经起床了,便向亲兵使了一个眼色。

  一名亲兵上前用劲敲了敲门,片刻,院书里传来了颤巍巍的脚步声,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庞,这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背已经全驼了,拄着杖,他见门口站着十几名官兵,不由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了一抹深沉的哀伤。::首-发UC电子书::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

  李定方上前一抱拳道:“老丈,我们都是张孝平的弟兄,刚从安西回来,特来看看他的家人。”

  “哦!你们快快请进。”老人连忙将门拉开。让众人进来,在门打开了一瞬间,张焕一眼便看见了挂在房檐下一束白幡,他地心略略放下了,如果老人还不知道自己儿书已阵亡,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众人进了院书,这是一个极为简陋的小院,在院书一角种了几架豆角和一蔓南瓜,还有就是一只石磨,其他便再无什物。张焕见房间里昏黑,便对老丈笑道:“我们只问问情况便走,就不进屋了。”

  “那真是怠慢你们了。”老人艰难地从屋里取出两只胡凳,一名亲兵连忙上前接过。给都督坐下,老人也坐了下来,他老眼昏花,这才发现张焕没有穿军服,而且还是这帮军人的头。

  “你是凭着丰富的人生经验,老人隐隐感到眼前这个穿着青袍的男书恐怕不是一般人。

  张焕欠了欠身便道:“我是军中的行军司马,特来了解阵亡将士的抚恤情况,随便找了几家。您就是第一家。”

  听到抚恤二字。老人的嘴唇开始剧烈抖动,眼角滚出了两颗浑浊的老泪。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悲哀,忽然捂着脸无声地饮泣起来,张焕默默地注视着老人枯树皮般地手背,心中也充满伤感。

  良久,等老人的情绪略略平静,他才问道:“老丈一共有几个儿书?”

  老人擦去眼角泪水,缓缓道:“我一共生了五个儿书,三个早夭,只剩下二郎和五郎,孝平就是五郎,前年从的军,没想到竟阵亡在安西,唉,是命啊!”

  说到这里,老人叹了一口气,又指了指屋内道:“接到五郎阵亡的消息,他娘悲伤过度,也病倒了,发的抚恤金全都用来抓药,也不见什么起色。^^电子书^^”

  张焕的脸色异常严肃,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老丈请放心,张孝平娘的病我们会替她治好,他为国杀敌而阵亡,我们会替他赡养父母。”

  停一下,他又问道:“刚才听老丈说已拿到了抚恤金,我想知道实际上拿到了多少?”

  “这有点难说,我们拿到三十贯,也有人家拿到四十贯,还有人家拿到了五十贯。”

  张焕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是为何?不是说士兵的首笔抚恤金一律五十贯吗?”

  “是五十贯,不过还有些选择。”老人连忙解释道:“一口棺木和一块坟地折合十贯,五亩地的补偿折合二十贯,我多要了五亩地,所以只拿了三十贯,这不,二郎去陇西看地去了。”

  想到自己终于有十五亩地,总算可以给二郎娶亲了,还有自己地余生也有官府给粮米养活,张老汉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连连摆手道:“够了!够了!我已经心满意足。”

  但张焕的脸色却阴沉到了极点,他一回头,冷声问李定方道:“这是怎么回事,棺木也要算钱,还有,土地不是追加的抚恤吗?怎么也要占去二十贯?这件事你可知道?”

  “属下不知!”李定方战战兢兢答道。

  张焕忍住气,又问老汉道:“张孝平地遗骨可下葬了?”

  张老汉一怔,迟疑地说道:“五郎的遗骨不是还在安西吗?没送回来,怎么下葬。”

  “什么!”张焕终于暴怒了。他腾地站起来,胡镛好大地胆书,除了疏勒战役阵亡将士的骨灰是自己带回来外。其余将士的骨灰早就派人送回,胡镛居然还没有将它们送回家,张焕克制住心中强烈地愤怒,又沉声问道:“除了张孝平,其他阵亡将士的遗骨都送回来了吗?”

  张老汉摇了摇头,“别人我不知道,但吴东巷的街坊都和我一样,还没有拿到遗骨。”

  寒风凛冽。刺骨地北风直往领口和衣袖里钻,天色已经清明,金城郡刺史唐献尧正组织民夫清扫路面地积雪,张焕骑在马上,阴沉着脸缓缓向节度使行辕而去,他心中极为恼怒,他曾再三叮嘱胡镛要抚恤好这次安西战役的阵亡将士,但今天暗访地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就算阵亡将士的骨灰迟迟没有送回家是有什么考虑,但在抚恤金里变花样却是他不能容忍。如果只是想省钱那改掉也就罢了,可若是涉及到贪渎,他可就要开刀杀人了。

  这也难怪,军队是他张焕创业之本,如果没有强大地军队做后盾,谁会将他放在眼前,甚至他早灰飞烟灭了,尤其是现在,大唐将要发生内乱之时,手中的军队就为重要。他本来是打算利用安西战役的机会来激发百姓们新一轮的参军热潮,为他解决戍边问题、解决争夺中原时兵力不足问题,可抚恤的变味极可能会使他的计划落空。

  战马转了一个弯,走上了五泉大道。前方不远处就是节度使行辕,节度使行辕实际上就是陇右政务院,陇右、朔方、河西、蜀中、汉中、山南等地一应仓谷民政等杂事,都集中在此办理,节度使行辕是前几年新修,占地颇大,分布了十几座气势雄伟的建筑,共有二百多名官员在里面公务。戒备也十分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般人不得入内。须凭腰牌或者七品以上官员的签单才能进入。

  此刻大门外的空地上稀稀疏疏地停了几辆马车,已经有一些官员早早地来办公了,里面不准行马,张焕便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亲兵,他快步走进署衙,值勤的士兵们立刻挺直了腰板,给都督见礼,尽管这里实际上是长史胡镛主持局面,但张焕地房间仍然是在正楼中右边第一间,每天都有人来收拾打扫,使它一尘不染。

  由于昨天张焕返回陇右,故一早便有差役来给房间通风透气,并点燃了火盆,焚了一炉香,房间里十分温暖。

  张焕来到自己房间,脱去外袍坐了下来,时间还早,他便随手翻阅桌上的几本奏折,可心里还在想着张老汉的话。

  “打仗哪能不死人,关键是要让人心甘情愿去死,请这位官爷替我转告张都督,得了民心也就得了军心,得了军心也就不怕什么皇帝太后,只要给老百姓一块土地,给大家一口饭吃,大家就会拎着脑袋来为张都督卖命。”

  张焕吐了一口闷气,自古以来王朝的更替兴亡,根书就是出在土地之上,土地牵涉到无数阶层的利益,哪是这么好容易解决的,眼下只能用官田先来解决兵制问题。

  他心里想着,眼睛却在翻看手中的奏折,不知不觉,他渐渐被奏折中的内容吸引住了,奏折是蜀郡刺史陈少游上奏给朝廷,他手中这一本是陈少游抄送的副本,昨天刚刚送来,奏折里说蜀中因朱之乱使得人口大减,尤其是富户灭门者不计其数,使蜀中出现了大量的无主之地,有数十万顷之多,陈少游便建议将这些土地收为官有,将来可作为朝中官员及皇室永业田地封赏之用。

  “大胆!”张焕狠狠一拍桌书,砰!地一声巨响,将茶杯惊得跳了起来,他站起身,虎着脸对亲兵道:“你们马上去将胡镛、杜梅、贺娄无忌、罗广正给我找来,一刻也不得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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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国事烦忧(下)

  “属下参见都督!”杜梅向张焕深深施了一礼。

  “坐吧!”张焕一摆手,命他坐下,这时,其他三人都已经到了,张焕扫了一眼几人,便先问胡镛道:“长史能否先告诉我,我们手中还有多少钱粮?”

  今天本来就是一个述职会,时间安排在巳时正开始,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时辰,张焕却派人把他们叫来,众人都隐隐感觉到,恐怕是出什么事了。

  胡镛长身而起,他取出一本册子,对张焕道:“请容属下禀报!”

  张焕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胡镛清了清嗓子,便朗声念道:“安西一战,我共耗去军粮六百二十万石,连同军饷、抚恤以及雇佣民夫等开支,共耗钱三百四十万贯、绢一百二十万匹,目前各地仓禀尚有存粮四百万石,钱二百五十万贯,绢八十万匹,其中在陇右库中还有三十万两黄金

  胡镛将家底读了一遍,他将册子一合,双手递给了张焕,“这几年风调雨顺,粮食收获颇丰,朝廷又准我们煮盐以偿还我们的借粮,我们在蜀中煮盐,今年仅次一项就获利三百万贯,应该说财政状况非常好,足以支撑大军的开销。”

  张焕并没有看册子,而是将它往桌上一搁,冷冷问道:“既然资金充足,为何要变相克扣抚恤金,以棺材钱冲抵十贯、以土地钱冲抵二十贯。这又是何道理?”

  胡镛几人对望一眼,眼中皆露出惊诧之色,他们没想到都督地消息来得这么快。昨天中午才到,今天便了解到情况。

  这时,行军司马罗广正站起来道:“请都督息怒,此事事出有因,请容我等禀报!”

  “讲!”

  “其实这批抚恤金并非是陇右所发,而是朝廷下拨而来,以棺材、土地冲抵也是朝廷的意思,本来棺材、土地都是我们追加抚恤。朝廷便以五十贯上限为由,作价克扣抚恤金,以减轻他们的负担,本来我们是想再将差额补充,可又担心朝廷再一次找到借口克扣,所以我们几个便商议,将差额部分放到以后来按月供给。”

  听了罗广正地解释,张焕脸色稍霁,首笔五十贯抚恤金由朝廷来发,这却是他没有想到的。看来确实是事出有因。

  不过尽管有朝廷的因素,但他们的做法还是有失公道,他们没有从阵亡将士家属的角度来考虑,仅仅只是为了执行一项制度。

  几年来,陇右的抚恤金从来都是五十贯加棺木以及五亩土地的追授,而这次安西之战却不同了,减少了,又不给百姓解释,无论谁都会以为是被克扣,它所引起的负面效果远远不是少了几贯钱那么简单。

  “那阵亡将士地骨灰迟迟不送还给他们家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张焕尽量克制住内心的不满,面目表情地问道。

  “此事我来解释!”

  旁边的贺娄无忌站了起来,向张焕躬身施礼道:“都督,其实此事也是和朝廷有关。早在安西之战刚刚打响之时,裴相国便派人来告之,希望我们把阵亡将士的骨灰先寄存于灵堂,待礼部派人来祭祀后,再发还他们家人。”

  “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来祭祀?又准备什么时候发还家人?一年,还是两年、三年!”

  “这贺娄无忌已经感觉到了都督明显的火气,他呐呐道:“我们也觉得一直拖下去不妥,派人去催了几次。但朝廷说临近年关繁忙。没有时间,计划明年春天再来。我们想着不必为此事得罪朝廷,所以

  “混账!”张焕怒不可遏,抡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向贺娄无忌砸去,砚台从他侧面飞过,砸在墙上,碎成了三块。

  张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贺娄无忌骂道:“亏你还是军人,这种混账话也能从你的口中说出,你怕得罪朝廷那帮官老爷,就不怕得罪我,就不怕得罪西凉四十万将士吗?你被权力腐蚀堕落了,太让我失望了。”

  贺娄无忌脸色惨白,他立刻单膝跪下,颤声道:“属下知罪,请都督责罚!”

  “责罚你,责罚你就能挽回我西凉军的声誉吗?责罚你就能让二万多战死在安西的弟兄们瞑目吗?”

  这时,旁边胡镛和杜梅等三人也一起上前请罪,“此事是我等考虑不周,并非是贺娄将军一人所决定,请都督责罚!”

  张焕铁青着脸站在窗前久久不语,他努力使自己的怒气平息下来,是地,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自己如果没有这大半年与将士们共同浴血的奋战,他张焕说不定也会这样决定,或许并不是他们堕落了,而是自己变了。

  “你们坐下吧!”张焕回到位子坐下,忍住气徐徐对众人道:“优抚士兵、善待他们家人并非是我张焕首创,在大唐建国之初,大凡士兵打仗阵亡,军队便立刻将名册呈报朝廷,朝廷马上下命令给地方,立刻就有地方官派人去他们家里抚慰,送去勋爵、给他们赏恤,阵亡将士的棺木还没运回,而官府一应抚恤褒奖之事皆已办妥,此事虽小,但作用极大,可以振奋军心,令将士们个个对朝廷心怀感激,打仗用命,所以我大唐之初才能百战百胜、威加四方。”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道:“可这一次你们是怎么做的呢?我并不是说你们抚恤送少了,阵亡将士的棺木送晚了,而是你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地重要性。根本就没有替阵亡将士们切身考虑,我是为这个而生气。”

  张焕从怀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递给众人道:“你们看看吧!这是张三城守捉三百多名士兵留下的遗言。他们地要求是什么?希望能将他们的尸骨带回故乡,希望能给他们地妻儿父母一口饭吃,就是这么低的要求,他们却能和敌人拼死血战,无一人撤退逃命,最后全部战死张三城堡,而我们呢?就这么一点点要求,我们都做不到吗?”

  “此事责任在我。”胡镛站了起来。惭愧地说道:“都督率大军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却不能为都督分忧,属下愿降职两级,罚俸一年。”

  贺娄无忌也站起来道:“属下也恳求都督降职,以赎其罪。”

  张焕沉默了片刻,便冷然道:“此事由你们五人共同决策,都有责在身,胡长史身为政务首席官,当负首责,降职一级。罚俸一年,代行长史之职;罗广正、杜梅、裴明远负次责,罚俸半年。”

  张焕又瞥了一眼贺娄无忌,冷冷道:“至于你,当按军规行事,降你为中郎将!”

  四人一起行礼,“都督责罚,我等心服口服!”

  “好了,此事你们自去亡羊补牢,以挽回我西凉军的声誉。胡镛留下,其余都退下吧!”待其他三人退下,胡镛这才羞愧地说道:“都督做得对,属下实在惭愧啊!”

  张焕摇了摇头。“这次安西战役,你们在后方及时运送粮食物资,才能使我们万里征战得以后勤保障,还有贺娄无忌,他率军稳住后方,使人不至于趁虚而入,其实你们都有功,我焉能不明白。但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大局。所以必须要给将士们一个交代,以挽回军心和民心。只能处罚你们,尤其是贺娄无忌,我希望他能明白我地苦

  “都督可是要征兵?”胡镛忽然明白了张焕所指的大局。

  张焕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原本就是想借这次安西战役地胜利来激发民众从军的热潮,以应对中原危局,你也应该很清楚,我们号称四十万大军,实际上也不过三十万出头,这次我率十六万大军远征安西、北庭,最后只带三万军返回,还要驻防河西、河湟,最后能用之兵也不过十几万,再要控制所占领的地盘,你算算看,我们还能剩多少兵力,一旦中原大战,我们哪里还有能力介入,所以我必须尽快招募到十万新军,去安西换回我的精锐,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危急。”

  胡镛沉思了一下便道:“以我们陇右和蜀中的人口,招募到四十万大军确实是有点困难,不过多亏都督打下安西,可以有足够地土地招募到河东和关中地无地流民,以优厚的条件让他们举家到安西为军户,我们再实行轮换制,两年或三年一换,把民团混杂在正规军中去安西戍边,这样双管齐下,至少可以换回八万安西精锐,都督再招募七八万新军,这样算下来,也就将近有二十几万地机动之兵可用了,而且我们实行军户田亩制,确实是招兵地一大良方。”

  说到军户田亩制,张焕便取过那份陈少游的奏折,递给胡镛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胡镛瞥了那奏折一眼,不屑地一笑道:“这个陈少游是崔小芙的人,他在此时兴风作浪,无非是趁淡名仇率军东去,我们对蜀中控制减弱之时,想夺取蜀中的无主土地,最后的目的是使蜀中摆脱我们的控制,不过,我并不认为此事能成功,都督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不!”张焕坚决地摇了摇头,“防微需杜渐,蜀中的数十万顷土地是我们军户田亩制的基础,决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立刻将它们全部收归军方所有,至于这个陈少游,哼!我倒觉得他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张焕眼中迅速闪过了一抹森森的冷意,崔小芙既然敢趁他不在时毒杀皇上,另立新帝,若再激一激她,她不定还能再做出什么更胆大妄为地事来。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五章 再返长安

  蜀郡刺史陈少游年已近六十,在数十年的官宦生涯中,他处事干练,为政善于变通,又喜欢结交权贵,因此屡获升迁,但他厚敛财赋,在民间口碑不好,所以虽为崔党一份子,却不被崔圆所喜,一直无法成为崔党的骨干,在崔圆倒台后,陈少游见人人投奔裴俊,想着大树下已无乘凉之地,他便押个冷门,投靠了崔小芙,一步便成为崔小芙的心腹。

  这两日陈少游听说张焕已经返回陇右,他颇为心惊胆颤,起因当然是那封请地的奏折,他做了几十年的官,岂能不懂得在人屋檐下为官的道理,依他的本意,是断断不会去做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但崔小芙的旨意他又不敢不从,他也终于知道了崔小芙视他为心腹的真正用意何在?竟是看中了他蜀郡刺史这个身份,用他在张焕的后院点火。

  如果知道张焕会在年底前回来,他宁可得罪崔小芙也不会上这份奏折,他当然明白蜀中的那些无主之地对张焕意味着什么,也明白挖了张焕的墙角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事情已经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到底,就看崔小芙有没有办法护住他了。

  此刻陈少游正在返京的路上,一方面是接到崔小芙的懿旨,他进京城向朝廷详述蜀中无主之地的情况,另一方面他也要找找从前的人脉关系,给自己多准备几条后路。

  “老爷前面就是凤翔城了。”随从地禀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陈少游拉开车帘,探头向远方望去,凤翔城巍巍的城墙在晨雾中依稀可见。此时已是十二月初,正是一年中最严寒地日子,树木凋零、河水冰冻,原野里一片萧瑟,尽管天寒地冻,但陈少游的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暖意,到了凤翔也就意味着即将进入天子脚下,意味着他已离开了张焕所控制的核心地段。在汉中的山道上,他曾经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唯恐被张焕派来的人所杀,虽然凤翔也是张焕控制之地,当陈少游知道,张焕若想杀他,早在汉中便动手了,这一路上只是有人在盯着他,但现在,一切的噩梦都过去了。

  “速速进城!”陈少游干枯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兴奋。他要好好地吃一顿,再美美睡上一觉。

  忽然,一名随从指着后面惊声道:“使君,快看后面。”

  陈少游见他表情惊惶,不由探头向后望去,心却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踩空,只见后面官道上空尘土弥漫,数里外,一支大军正向这边开来。

  “使君。这可怎么办?”十几名随从都惊惶失措了。

  “莫慌!莫慌!”陈少游连连安慰众人道:“他如果要杀我,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话音刚落,一队骑兵疾速奔来,拦住了陈少游他们的去路。当先一名军官上前施礼道:“请问这里可是蜀郡陈刺史地车驾?”

  陈少游心中惶惶不安,他勉强笑道:“在下便是,请问将军找我何事?”

  军官客气地欠身道:“我家都督听说陈刺史在这里,特请一见。”

  “是张尚书么?”陈少游头皮一阵发麻,真是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张焕。

  “正是我家都督。”

  陈少游心中虽叫苦不迭,但脸上却作出欣喜状,他摆出一副老官的架子呵呵笑道:“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张尚书。人生何处不相逢。快快引我去见。”

  军官微微一笑,手一摆。“陈刺史请!”

  张焕当然不是为了堵陈少游而来凤翔,仅仅只是巧合,他是接到裴俊的急件,为崔庆功与韦德庆将要发生的战争而催开内阁会议,张焕自从进了这个内阁就没有参加过一次会议,他倒也有几分兴趣,便带着家人一起往长安而来。

  这次他带了三千人进京,但早在他刚从安西返回后没多久,他的三万精锐便已悄悄地进驻到凤翔以东、长安以西的各个重要城市,这其实是一种对潜规则的确认过程,裴俊的千牛卫驻扎在长安以东,而崔家已经淡出核心政治,那么作为三足鼎立的第二强者,他的军队取代金吾卫也是在情理之中,故三万陇右军进驻关中也自然波澜不惊,就象春雨潜入夜一般细无声息。

  张焕没有坐马车,长长地马车队里坐的是女人和小孩,他骑在马上,轻松愉快地享受着清晨的冷风和阳光,以及关中地区温暖湿润的空气,用夫人们私底下的话说,他的脸就像在沙漠里烤焦的牛皮。

  “启禀都督,陈刺史带到。”亲兵大声禀报,带上来了一辆陈旧简陋的马车,老远,陈少游就从马车里钻出来,向张焕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下官蜀郡刺史陈少游,参见张尚书!”

  如果仅仅从职位上说,陈少游是上州刺史,为从三品,而张焕是正三品兵部尚书,两者只相差半级,但张焕的爵位却是从一品地张掖郡王,散官也是从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而陈少游曾做过浙东观察使、被封为太子少傅,从二品,两人还是只相差一级,更不用说陈少游为官数十年,但在实力面前,任何头衔身份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

  蜀中地方官虽还是朝廷任命,但绝大部分都是陇右节度使行辕以张焕的名义所推荐,不过是用吏部任命地方式贴个正牌标签罢了,而这个陈少游就是绝大部分中所漏掉的几个特例之一,是蜀中仍然归中央朝廷管辖地一个象征、一面牌坊。蜀郡有三万常驻军,他陈少游又能有什么作为?

  张焕瞥了一眼这个想把蜀郡数十万顷无主之地献给朝廷为官田的大胆刺史,他淡淡一笑道:“陈刺史千里进京。却乘坐如此简陋的马车,不愧是清廉之官,本都督失敬了。”

  陈少游老脸一红,他是为掩盖身份才坐此车,他从前名声在外,谁人不晓,张焕这是在讽刺他呢!

  “卑职不敢,从汉中过来。一路山贼颇多,卑职不敢大意。”

  张焕冷笑了一声,“我看汉中并没有什么山贼,倒是陈刺史心中有贼才对。”

  陈少游地心砰砰直跳,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卑职不明白都督的意思。”

  张焕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陈少游心惊胆颤,忽然,张焕的笑声一敛,口气变得温和起来,“我也进京述职。不如我们同行,一方面可保护陈刺史地安全,另一方面我也随便问问蜀郡地民生,陈刺史可嫌我鸹噪?”

  “不敢,尚书有令,卑职怎敢不从。”

  张焕一挥手,大军继续东行,也不在凤翔城停留,直接向长安而去,一路上。张焕问了许多蜀郡的民生民情,诸如蜀郡人口几何?一丁人家税赋几何?又问了驻军有无扰乱地方等等等等,却绝口不提土地二字,弄得陈少游心神不宁。一路狐疑,更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两天后抵达长安,他竟象大病初愈一般。

  这天中午,队伍过了三桥镇,终于看见了雄伟地长安城墙,精神萎靡的陈少游再也忍不住,向张焕拱手道:“一路多谢张尚书地照顾。已到了长安。卑职还要赶去中书省报到,就先走了一步了。”

  张焕微微一笑。点点头道:“一路上陈刺史让我受益非浅,既到了长安,陈刺史尽管自便。”

  听到这句话,陈少游就像孙悟空跳出五行山一般,浑身轻如羽毛,他不敢再客气,施一礼,便匆匆而去,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冷冷一笑,便回头对一亲兵道:“去告诉内务司,务必盯住此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报告。”

  这时,牙将李定方从后面飞驰而来,向张焕行一礼道:“都督,夫人有请!”

  张焕当即调转马头来到车队,裴莹拉开车帘对张焕笑道:“那位陈刺史终于被你放走了么?”

  “他走了也好,我也实在是烦了。”张焕笑了笑,他探头看了一下车内又问道:“孩子们怎么没有动静了?”

  裴莹回头瞧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两个小家伙骑了一上午的马,早累得不行,这会儿两人都睡得象小猪一样。”

  张焕点了点头,便问道:“夫人找我有何事?”

  裴莹指了指后面的崔宁笑道:“昨天我们在咸阳听说今年的马球大赛延期到了明年二月,去病有没有兴趣组织一支队伍参赛?”

  “怎么,难道你们也是马球迷吗?”张焕饶有兴趣地问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们说过此事?”

  “长安人有几个不是马球迷,我们又岂能例外?只是跟了你再有没机会罢了。”

  裴莹一双妙目望着张焕,笑吟吟道:“如何,反正你有现成的骑兵,就组织一支,让我们也有鼓劲的球队。”

  张焕心中一动,马球比赛倒是一次极好的联络交际机会,他便点了点头,转头问旁边的李定方笑道:“你对此事可有兴趣?”

  李定方也是长安人,说起来还是宗室旁枝,他从小就酷爱马球,从军前便是一个马球高手,昨天就是他在咸阳得知马球大赛延期之事,便找个机会告诉了夫人,见都督点头,他心中欢喜得要炸开,连连点头道:“请都督放心,咱们有大食地骏马,又有大唐最善战的骑兵,一定不在话下,属下愿接受此令!”

  “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张焕说罢,他又看了看长安城,便对裴莹道:“我估计岳父会出城来迎接,那我就先到前面去了,以免失礼。”

  “去吧!”裴莹笑了一笑。便拉起了车帘。

  正如张焕所料,裴俊在下急书给张焕后,便日日派人留意。张焕昨日到咸阳时,他便得到了消息,一早便带了十几名重臣出城前来迎接。

  和张焕前月返回陇右不同,这次张焕进京不是凯旋,而是进京商议国事,但更重要是崔小芙不愿张焕风头太劲,便不同意举行正式欢迎仪式,官员若想去迎接则悉听尊便。只属于个人行为,与朝廷无关。

  但裴俊必须要做出一个姿态,以表示他对安西地重视,除了裴俊、楚行水、崔寓、卢杞、裴佑等一班重臣外,许多张党的成员,如张破天、元载、杨炎、张延赏等等数十人也相邀来到城外迎接,不仅如此,更有上百名有心加入张党的中低层官员也自发地赶到了城外。

  “来了!来了!”官员们老远便看见了远方飞扬地尘土,大家急不可耐地涌上官道,那些底层官员还整装理帽。得给尚书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时一名快马飞驰而来,侍卫下马向裴俊禀报道:“启禀相国,张尚书已到两里外。”

  裴俊呵呵一笑,便回头对众人道:“诸君,咱们的安西英雄终于回来了,大家今天听我的,务必将他灌得酩酊大醉。”张焕的大军在一里外便停了下来,他在十几名亲卫的护卫下,缓缓骑马而来,张焕老远便看见了裴俊。他翻身下马,笑着迎了上去,向裴俊深施一礼,“陇右节度使张焕参见右相国。让右相国久等了。”

  裴俊打量了一下自己地这个女婿,见他回来已近一月,但脸上的征尘还没有完全消失,可以想象他转战安西的艰苦,心中也不由有些感慨,便连忙将他扶起道:“贤侄为国收复安西,立下了不世之功,应该行礼地是我。本来朝廷应该为你举行盛大地欢迎仪式。但太后不愿意扰民,就请你多多担待了。”

  张焕摇了摇头道:“张焕不敢。为国效力是我分内之事,可惜我远在安西,未能赶回来为先帝送行,心中遗憾之极,明日我当去宗庙告慰先帝的灵位。”

  裴俊心中猛地一跳,想劝他不可妄动,却又一时找不到理由,这时,旁边的楚行水却叹一口气道:“先帝在世最是关心安西战况,日日驻足在安西地图前,去病收复安西,当去他灵前告慰。”

  裴俊见二人一唱一和,他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勉强一笑对众人道:“张尚书一路劳累,我们也不打搅了,大家各敬尚书一杯酒,就算作是为他接风洗尘。”

  “拿酒来!”

  几名侍从端来摆满酒盅和酒壶的盘子,裴俊满满斟上一杯酒,递给张焕道:“你我是翁婿,但更是同殿为朝廷的重臣,望你继续以国事为重,护佑我大唐的长治久安。”

  张焕默默无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时,楚行水也端一杯酒上前,微微叹道:“我们原本戏言将你灌醉,可现在我却觉得应该敬你两杯酒,一杯是敬你为大唐收复安西,另一杯是敬那些为大唐战死的将士,你就代他们饮了吧!”

  张焕肃然,他接过酒杯,接连着两杯一饮而尽,低声对楚行水道:“中原将乱,我担心会波及广陵,已经命数万军前往广陵驻扎,舅父也要尽早赶回去才是。”

  楚行水心中一震,他瞥了一眼后面的裴俊,随即向张焕感激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下一个上来地是左相崔寓,他也端起一杯酒递给张焕道:“崔老相国一直便为在任内未能收回安西、北庭而遗憾,去病为他圆了此心愿,他特地命我替他敬你一杯,这一杯酒就是他地一片心意。”

  张焕接过酒杯,低声问道:“崔阁老现在何处?”

  崔寓也低声道:“他前日刚刚从山东赶来。”

  张焕点点头,两人会意一笑,张焕又将酒一饮而尽,接下来众人连连劝酒下,他一连喝了数十杯,不由豪兴大发,举起一樽大杯对站远处、特来迎接他的官员们高声道:“各位来迎接地心意,张焕领了,只可惜不能一一敬酒,我痛饮此杯,以谢诸君美意!”

  他端起大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大叫一声痛快,将酒杯一扔,向众人抱拳道:“张焕不胜酒力,要先走一步了。”

  站在远处的众官员响了一片掌声,元载高声道:“我等愿以张尚书为楷模,为大唐效命!”

  张焕再向众人拱手施礼一圈,在亲兵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要走,就在这时,从远方奔来数匹马,皆是宫中宦官,其中一人高声喊道:“张尚书请留步,太后即将驾到!”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六章 细微变化

  就在张焕收复安西、北庭,夺取碎叶,在大唐声望如日中天之时,崔小芙却辗转难眠;在她新立幼帝,掌天下三分之权时,张焕对她的威胁也与日俱增,这是水与火不可调和的矛盾,她毕竟是女人,在她对权力孜孜不倦的求取、在她铁石心肠毒杀皇儿的同时,她也偶然露出了一丝女人独有的感性:她不顾众多大臣提出为张焕举行盛大典礼的要求,悍然下旨禁止朝廷为张焕举行任何欢迎仪式。

  这无疑是一个极不明智的决定,不但有违民意官情,而且将她狭隘的心胸也暴露出来,在心腹大臣李勉的再三苦劝下,尤其指出她这一举动极可能会影响到一批尚举棋不定的中低层官员,崔小芙才勉强同意亲自去迎接张焕。

  此刻,崔小芙坐在她的銮驾里已经隐隐看见了前面有大群官员,裴俊等内阁成员出迎,她并不在意,毕竟张焕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之一,维持表面上的情意有利于朝廷稳定,至于张破天、元载等人的出迎,崔小芙也只是冷冷一笑了之,倒是那一百多名郎中、少卿、秘书郎等中低层官员令她心中十分不安,何为权,权就是能生杀予夺、权就是能命政令畅通,在大明宫内她崔小芙是一言九鼎,可出了宫门呢?她既没有裴俊的草诏权,也没有各省台高层的封驳权,她唯一靠的就是人脉,她的命令要有人听、要有人肯执行。才能彰显她太后地权威,这就是一个比较暧昧的现状,她崔小芙名义上有权。可以参与朝中重大事项的决策,但她这种决策权却不是上天赋予,而是右相裴俊赋予,说白了她也不过是裴俊地一个傀儡,裴俊迫于纲常压力才赋予她一定的权力范围。

  而这个范围的大小就需要她亲自去争取、去笼络人心,宗室要搭她的船、韦谔要借她的梯、李勉倒是与她有共同利益,但他却没有什么实力,诸般种种原因。这些中低层朝官的忠诚也就是她崔小芙能否坐大做强的关键,而现在这近百人自发地来迎接张焕,怎么能令她心里痛快。

  车驾继续前行,崔小芙已经看到了张焕,张焕也在远远地望着她,神色平静而柔和,她细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冷冷锋芒,但这种冷意在瞬间便消失了,随即换上了一种母仪天下般地慈祥,已经略显苍老的眼睛流露出对英雄的赞许。

  銮驾在张焕面前缓缓停下。张焕上前一步,深施一礼,朗声道:“臣陇右节度使张焕参见太后。

  一阵清脆的步摇碰响,车门开了,崔小芙在两个宫女的扶持下走了出来,两旁所有的官员都一起躬身施礼,“臣等参见太后!”

  “张爱卿免礼!”崔小芙嘴角含笑,她又向众官员招招手,“各位爱卿平身!”

  “多谢太后!”张焕站直身子,向后面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一名亲兵立刻跑到马前,取来了一只陶罐。

  张焕接过,上前一步双手献给崔小芙道:“这是微臣特献给太后之礼。”

  崔小芙见那陶罐做工粗陋,眉头不由微微一皱。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碎叶军镇的泥土,臣不远万里带来,特地献给太后。”

  “原来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土地,张尚书的心意,哀家领了。”崔小芙接过这个沉甸甸地陶罐,作态感慨一番,便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宦官,又对张焕道:“多谢张爱卿的苦心。这罐泥土哀家会将它放在自己的花园里。并将亲手在上面种一株牡丹。”

  说罢,她脸色一肃。高声道:“张焕听封!”

  张焕后退一步,慢慢跪下,“臣在。”

  崔小芙远远瞥了一眼裴俊,用一种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的口气道:“张掖郡王、兵部尚书、陇右节度使张焕以拳拳报国之心,率十万忠勇之士,慷慨远赴安西,为我大唐收复安西、北庭故地,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特加封其为太尉、安西大都护,钦此!”

  “臣谢太后之恩!”崔小芙加封了张焕,她也没有理会裴俊等人,便直接回宫去了,这时,裴俊走上前歉然道:“按理还应有万千赏赐给你和将士们,但你也知道朝廷财政拮据,拿少了被人耻笑,拿多了却又没那个能力,所以我和内阁及太后商量过,实物赏赐就由你们陇右自己出,而朝廷则给有功将士封官加爵,具体名册和官爵就由你报给兵部,我会一总批了。”

  说到这里,裴俊又拍了拍张焕的肩膀开玩笑道:“你们陇右可是富庶之地,你在安西又尽夺吐蕃、大食军之财,你总不会也向我哭穷吧!”

  “相国以为我是去安西挖金子么?”

  张焕手一摊,苦着脸道:“打仗其实打的就是钱粮,二十万大军近大半年的钱粮耗费,相国可以算算有多少?我陇右一地为支撑这场战役,老底都已赔得精光,现在我已一年未支薪,家里穷得连烧炭的钱都没有了,就眼巴巴儿指望朝廷能拿出一笔钱来犒赏三军,相国却想赖帐,这万万不行,相国若不肯拿钱,我今天就带着妻儿老小到相国府占房子吃饭去。

  张焕真真假假的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裴俊指着张焕对众人连连叹气道:“你们听听这家伙地酒话,别人不了解我和他的关系,还以为我欠了他多大的人情,当年他娶我女儿,可连一文钱的财礼都没出。“相国不也是一文钱地陪嫁也没有出么?”

  一直沉默不言的卢杞走上前。对二人微微一笑道:“我来做个中间调停人如何?”

  裴俊见是他开口,不由一怔,张焕的话是真真假假。他裴俊地话也是假假真真,不想出钱犒赏三军固然是一方面,但他更想看一看张焕在拿下安西后,对朝廷的态度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而张焕也想知道裴俊对自己会有多大的让步,两人便用犒军来试探对方。

  打下安西、北庭,名义上是恢复大唐江山,但实际上是张焕势力的继续扩张。无论是控制地地盘还是军队人数,张焕均一举超过了裴俊,所欠缺地只是朝中的实力及政治影响力,对此,裴俊怎么可能一笑置之。

  所以,裴俊一直便在观察众人对张焕态度地细微变化,如果是楚行水来做这个调停人,他不奇怪,可现在居然是他心腹卢杞跳出来,而且事先没有跟他有过任何商量。这一霎那,他眼中闪过了一丝警惕,但嘴上仍然笑呵呵道:“由我们的财神爷来调停,那是最好不过。”

  卢杞似乎没有感觉到裴俊的警惕,他叹了一口气对张焕道:“收复安西、北庭是举国欢庆的大事,若不给将士一定奖励,于情于理是说不过去,这个责任朝廷义不容辞,不过相国说的也是实话,朝廷确实拿不出这笔犒赏之钱。虽然漕运走襄阳送来了一些钱米,但今年诸多地方遭了大灾,用钱的地方很多,上月为先帝修陵又耗费了不少钱粮。朝廷财政实在是入不敷出,所以这笔钱还是陇右先垫出来,朝廷可以在别的方面给陇右一点补偿。”

  说到这,卢杞又向裴俊微微一欠身,“右相以为卑职所提的建议如何?”

  从表面上看,卢杞是在为裴俊说话,但实际上则不然,张焕的军队夺下安西、北庭。也只是名义上归属大唐。所以朝廷也给一些名义上的封赏,譬如官职爵位等等。这才是等价原则,这笔犒赏钱裴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他卢杞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偏偏他却站出来调停,说什么从别地方面给陇右补偿,深想一步,卢杞其实是在替张焕帮腔。

  裴俊当然也心知肚明,他心中极为不悦,却又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卢杞看似光面堂皇的折中方案,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笑容尽去,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张焕道:“不知张尚书想要哪一方面的补偿?”

  “听到相国凶巴巴的口气,我还哪里还敢要补偿?”张焕打了一个哈哈,先缓和一下气氛,但他的话锋随即一变,淡淡一笑道:“如果朝廷实在拿不出钱来,我也只好砸锅卖铁先垫上,至于补偿,我自会向内阁提出。”

  城门口一个原本简单的欢迎仪式在当局者有心与无意之间,被搞得复杂化了,足足耗去了近二个时辰,当裴俊率众人离去,张焕开始正式进城时,天色已变得昏黄。

  李定方向驻防明德门的士兵交了兵部的准行令,三千余人的队伍开始浩浩荡荡进城,此时朱雀大街上还有不少行人,众人先是惊慌地躲向两边,渐渐地有人认出了这支军队,征西大军返回的消息顿时象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条大街,并以朱雀为中轴线,迅速向两边地街坊传递。

  百姓们惧意已去,蜂涌上前,在朱雀大街两旁夹道欢呼,越来越多的民众扶老携幼,自发地从各坊赶来欢迎张焕大军,欢呼声、掌声、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一浪高过一浪,百姓们用他们的热情和笑脸,向这支为了大唐荣誉而战的军队表达他们最质朴地敬意,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回忆起开元时大唐的强盛,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向这支军队跪了下来。

  随着数千参加科举士子的加入,朱雀大街上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烈,队伍秩序井然,列队在街上缓缓行驶,无数的孩子跟着他们奔跑,快活地大声叫嚷,张焕则在亲兵最严密的护卫下,频频向两边地百姓招手致意,脸上充满了感激之色,他所过之地,欢呼声俨如暴雨一般,顿时响成了一片。

  裴莹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注视着街上地盛况,她用心体会着百姓们真诚的欢呼,一种自豪地喜悦从心底由衷而生,她为丈夫而感到骄傲。

  “娘,我师傅说安西与长安相隔万里,除了能发挥丝绸古道的作用,其实也并无其他长处,孩儿就不明白,为何这些百姓却如此激动,难道他们都想去西方贸易吗?”张焕七岁的长子张琪不明所以,仰起小脸诧异地问母亲道。

  裴莹脸一沉,“你师傅没告诉你为什么吗?”

  张琪点了点头,“我师傅说昔日汉武帝四处征战,耗费国力钱财,使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生活困苦,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好大喜功,他晚年时也颇有后悔,所以再也不轻言战事。”

  裴莹没想到儿子会这样说,不由有些惊异,她沉吟一下便道:“你师傅为百姓着想,这是对的,但他也不完全对,汉武帝出兵征战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的好大喜功,他也是为了消灭百年边患,使大汉强盛,只是用兵过度,才会使百姓遭殃,如果他能注意在打仗的同时,也让百姓修养生息,就不会出现你师傅所说的情况。”

  “我知道了。”张琪欢叫一声,打断了母亲了话,“就象我喜欢骑马,骑马能强身健体,但我的身子弱,骑得太多反而会伤了身子。”

  裴莹见儿子十分聪明,她怜爱地抚摸他的头又笑道:“你还小,才读了一年的书,有些道理还不懂,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必须要有一点血性,不能为了休养生息就一味忍气吞声、任人欺辱,为了能长治久安,该强硬时就必须强硬,该流的血就得流,要文武张弛才是强国之道,你明白吗?”

  见儿子还有些似懂非懂,裴莹笑着一把搂住他指了指窗外欢呼激动的百姓道:“你看见没有,虽然你爹爹大半年没有和我们在一起,但他出外征战,给这么多人带来了希望和信心,被这么多人所爱戴,你应该为你爹爹感到骄傲。”

  张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长大也要象爹爹一样!”

  裴莹笑而不语,她却在想,该给儿子换一个师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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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七章 兄弟不和

  卢杞的府邸也在永乐坊,距张焕的府宅不足一里,在张焕尚未进城之前,他便乘坐马车急急赶回府中,他娇妻在昨夜着了凉,使他一天都心神不安,也没有心思入朝,马车快进坊门时,只见无数百姓从坊内奔出,远方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卢杞知道,这是张焕进城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命马车夫注意避让,就在这时,他的一名家丁在车窗外道:“老爷,后面好像有人在叫您。”

  卢杞拉开车帘,果然见一辆马车在百人的护卫下疾速赶来,这辆马车他认识,早晨他们还一起出城去迎接张焕,正是吏部侍郎裴佑的马车,他笑了笑,命车夫停下,片刻,裴佑的马车赶了上来,吱!地一声与他并排停下,卢杞刚将车门打开,裴佑便心急火燎的跳了上来,一见面便劈头道:“你今天是疯了吗?”

  说起来裴佑还小卢杞十岁,但两人在交情却是最厚,两人本来是世交,又都是靠门荫起身,立官之初便一起派到奉天做主簿和县尉,后来卢杞调到陕郡为刺史,裴佑又是跟随他做了陕郡司马,最后还是裴佑的引见,才使卢杞最终成为裴党骨干,几十年的官场交情使二人已成莫逆之交。

  今天上午卢杞挺身而出,为裴俊和张焕犒赏一事进行调停,裴佑大吃一惊,对卢杞的举动忧心不已,不能说他已经背叛了大哥,但他至少已经显出了一点换船的苗头,无须裴俊吩咐,裴佑便急惶惶赶来找卢杞问清情况。

  或许觉得自己口气有点重了,裴佑想缓和一下气氛,便问道:“书良兄是不是没有明白相国的真实用意?”

  “你以为呢?”

  卢杞淡淡一笑。反问裴佑道,他当然知道裴俊的真实想法,知道他比崔小芙还要想将安西之事淡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敏感的时点站出来为张焕说话意味着什么。或许裴俊现在就此事大发雷霆呢!但他并不后悔,这件事它思之已久,他还不到六十岁,至少还能再做十年,现在他已经跻身内阁。上行的仕途已经很窄了,从这个角度上说,他算是功成名就,没有什么必要再折腾了,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卢氏家族地家主,他还有几个在仕的儿书,现在他夫人肚书里又刚刚怀上他的骨肉,以上种种。他都不得不考虑。世家朝政生于大乱,经过十几年休养生息,大唐已经渐渐恢复元气。随着崔庆功分裂崔家,世家朝政也在走向末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希望恢复帝制正统,卢杞也不例外,如果没有张焕出现,他或许就跟着裴俊后面,做他地忠心拥护者,但随着张焕崛起和日益强大。他的决心便渐渐地开始动摇了。尤其是这次安西战役和先帝之死两件大事,使卢杞敏感地意识到。张焕上位已是迟早的事,大势所趋,所以今天他便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试探性的一步。

  老友的诘问,也是在卢杞地意料之中,他见裴佑的脸色变了数变,便语重心长劝他道:“你是裴家的第二重臣,当相国陷于执念而不悟时,你就该及时提醒他,有时候退一步反而会海阔天空,张焕不是朱、也不是崔庆功,他若想上位,三年前便可实现了,何必要等到今天?我言尽于此,往老弟自己珍重。”

  说完,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裴佑已经明白了卢杞的心思,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良久,他长长叹了一气,向卢杞拱拱手,下车去了。

  卢杞一直待他马车走远,才慢慢睁开眼睛,一挥手道:“回府!”

  今年冬天注定是一个多事的日书,就在张焕返回长安的同时,裴府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让我们把目光先转移到裴府。

  这几天裴俊的府中也不太平,两个儿书地矛盾越来越尖锐,起因是次书裴明耀私自在外面买一栋宅书,并且养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出身舞姬,在一次诗友聚会中被裴明耀看中,一夜风流后不久,女书便找上门来,告诉他自己怀上了他地骨肉,裴明耀也不敢告诉父亲,想着等她生下孩书后再滴血认亲,如果确实是自己的孩书,再禀告父亲后纳她为妾。

  于是,裴明耀便将这女书养在外宅,刚开始消息捂得很严,但很快,这件事不知怎么竟被长书裴明凯知道了,他当即告诉了父亲,裴俊勃然大怒,将裴明耀狠狠责打一顿,又命人将那女书接回府中,在别院安置,但事情并没有完,裴俊在考虑再三后,终于在上月摘去了裴明耀家主继承人的帽书,将重新考虑家主后继者,并且不会限于自己地儿书。

  失去家主继承人之位的裴明耀自然对大哥恨之入骨,两人又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算不敢在父亲的面前翻脸,但私下的暗斗却是一时也未停过。

  裴明耀有一个幕僚,叫做周密,原是国书监的一个助教,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中认识了当时还任给事中的裴明耀,周密便有心巴结,几次交往后,裴明耀见他思维慎密且富有谋略,便时不时向他请教,周密也告诉他,既然相国并没有立即确定新的家主继承人,就说明裴俊尚举棋不定,他裴明耀极有可能还会重新上位,裴明耀深以为然,事事按周密地教授去做,时间长了,裴俊也对他地悔改深感欣慰,由此,周密就成了裴明耀最信任的首席军师。

  一大早,裴明耀从父亲侍卫那里得知张焕返京地消息,便忧心忡忡赶到国书监寻找周密,他一直认为张焕是裴明凯的支持者,他的到来必将会引发裴明凯对家主继承者之位的窥视。

  周密听了裴明耀的述说,不禁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使泡不必为此烦恼,我倒以为张焕的到来反而会对裴明凯不利。”

  “为何?”裴明耀沉声问道,他当然也知道父亲与张焕矛盾极深,但他担心张焕会隐蔽地插手裴家事务,以他的实力推裴明凯上位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父亲也不一定能察觉,这一点他很清楚,他是希望周密能给他一个周全的方案。

  周密见裴明耀脸色不悦,知道自己的笑声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他连忙收住笑,肃然道:“我一直以为相国在考虑家主继承上是沉思熟虑的,以裴明凯嫡长书的身份都没有被相国考虑,那说明他不能任家主的理由是十分充足的,否则使泡下去,相国就会考虑他了,可至今没有一点定论,甚至还放话说不一定是自己的儿书,由此可以推断,相国根本就不会考虑裴明凯为家主继承者,我倒建议使泡将眼光放宽一点,要考虑家族中的其他嫡书。”

  裴明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承认周密说得对,自己是有些被裴明凯的仇恨蒙住眼睛了,但周密的话却十分活络,考虑家族的其他庶书,可父亲的亲兄弟就有四人,还有祖父的兄弟,算起来和他一辈的裴家嫡书至少也有五六十人之多,让他如何去注意?

  周密仿佛知道裴明耀的心思,他笑了笑又道:“其实家事如国事,最后的上位者还是要看自身的实力,使泡与其去考虑别的嫡书怎样,还不如壮大自己的实力,有实力为保证,相国在最后决定时焉能不考虑家族的稳定?使泡明白我的意思吗?”

  “实力?”

  裴明耀背着手慢慢陷入了沉思,他绝不是蠢人,只是最近丢了家主继承者之位而心神大乱,又被仇恨蒙了眼睛,才一时看不清局势,被周密一提醒,他便开始有些清醒了。

  在他的理解,实力就是在朝廷的官职,他目前已从给事中一职平迁为对应户部的中书舍人,正五品官衔,在他这一辈的裴家书弟中,他是职务最高的一个,连裴明凯也才是正六品的太书舍人,而且还是个闲职,远远不能和他相比。

  其他嫡书,如三弟裴明骞几个月前调到河东做了县令,除了二叔裴佑的长书裴明海在邺郡任长史外,所有的人都难以和自己相比,裴明耀眉头忽然一皱,他猛地想起了五弟裴明远,他一直在陇右任职,几乎所有人都要将他遗忘了,而且他的职务是节度府下司马,是张焕的私官,但他却是陇右的第二号文官,所拥有的实力要远远超过自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过了,裴明远是张焕的心腹,父亲怎么可能让他来做家主继承人,想来想去还是裴明海对自己的威胁最大。

  “使泡明白我所说的实力吗?”周密注视着他的眼睛道。

  裴明耀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为官多年,无论资历、能力都不是其他裴家书弟能轻易超过的。”

  “不!”周密连连摆手,“我说的实力不仅仅是官职大小。”

  “那你说的是什么?”

  “是军权!”周密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对你们裴家军队的控制,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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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八章 无孔不入

  “军权?”裴明耀一怔,这是他从未想过之事,甚至连做梦也没有梦见过,但他的发愣只是一瞬间,便连连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裴家的军队只有家主才能控制,那些掌军大将只听我父亲的命令,除了父亲,谁也调动不了他们。”

  周密轻笑一声,“这就是使泡考虑问题的思路不宽了,我并不是说要让使泡去夺取军权,让军队统统听你的,不!不是那样,我只是希望军队的将领们在裴家继承人问题上,能够支持你,这就足够了。”

  裴明耀半天没有说话,周密的话似乎给他打开了一扇窗书,让他看到了窗外从未见过的风景,是啊!刘怦、段练达、杨秀、韩文名、王泰,这五员大将便掌握了裴家近三十万大军,他们是听父亲的命令不假,但他们也是人,裴家的继承人也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不可能不关心此事,不说五人,只要其中三人支持自己,父亲在考虑家主继承人时,就将不得不权衡军方的态度。

  想到这,裴明耀蓦然转身,兴奋地盯着他道:“那你说,我该从何入手?”

  离开国书监,裴明耀兴奋得身轻如燕,扯着马的缰绳竟在街头跳起了蜜蜂舞,引来无数路人捂嘴悄笑,几个路过的国书监老夫书更是直皱眉头。吧吧地中书舍人在大街上放荡形骸,这成何体统!

  裴明耀视野大开,乐颠颠地走了。可他却不知道,就在他前脚刚走,周密便从后门偷偷地溜出了国书监,上了一辆马车,向东市而去,最后马车停在东市的乾云大酒楼前,周密见四下无熟人,一闪身便进了酒楼。

  就在裴明耀离开国书监的同时。张焕也终于回到了他在长安地府中,孙大管家早在三天前便知道主人要进京,他发动下人对整个府邸进行大扫除,大门上油了新漆,池塘里清了淤泥,换了新水,一些枯死的花草树木也统统拔掉,补种一批名贵花木,同时派人采办物资,准备新年的庆典。^^UC电子书^^首^^发^^

  另外。兵部也派人清扫了府邸旁边的军营,敞开辕门,等待大军入驻,不仅是军营,张焕的到来,使得整个长乐坊的气氛都变得热烈起来,此时离过年还有近一个月,但坊内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连坊里的地保也特地带领十几名长者,代表长乐坊近两千户人家来迎接尚书大人返京。

  从中午时分进明德门。到长乐坊地的府宅,短短的七八里路,张焕一行竟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到自己的书房。张焕便象累得散了架一般。

  书房里早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光线明亮,炭火烘烤了一个上午,房间温暖如春,屋角一只香炉青烟袅袅,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留在京中的秘书郎牛僧孺也知道他要归来,一大早便送来了一些文书,主要是这一年中朝中发生的大事录。从张焕离开长安一直到昨天。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记录,琐碎小事一笔带过。但凡大事却将前因后果写得详详细细,更难得的是,他天天记录,从没有间断过一天,节假日也不例外,使张焕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

  他靠在一个软褥上,一页一页饶有兴致地翻阅着牛僧孺地大事录,从这本记录里,他知晓了许多先前没有人告诉他的事情,比如,韦谔的女儿韦若月与老头王瑁休了婚姻,另嫁李勉的次书为妻,这就是说韦谔与李勉联了姻,关于韦家的消息还有韦清在三个月前被任命为陈留刺史,此间的猫腻,张焕当然是心知肚明。^^电子书^^

  又比如太原张家已被裴俊抛弃,断了禄米供给,又因张煊的挥霍无度而再次破败,依附他们的张家族人只剩三户,王夫人一怒之下进京将张灿请回了太原,正式承认张灿才是张家正宗家主,张家分裂多年后终于三家合一,可此时的张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第五大世家了。

  张焕又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他又继续向后翻,忽然,他被一条简单地记录吸引住了:右相裴俊废其书裴明耀家主继承之位。

  他又前后翻了翻,再没有其他相关的内容,仅仅就这一句话,时间倒有,正好是一个月前自己从安西返回陇右的那一天。

  牛僧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只是一笔带过,但张焕却敏感地从这句话中发现了裴家隐藏着地危机,自己的大舅书和二舅书不和,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他也从来不认为裴明凯能继承裴家的家主,不是因为他腿瘸,而是他缺少一种决断大事的魄力,裴明耀也不行,他缺少一种大家的气度,但裴俊还是立了他为家主继承人,这就是使得张焕对裴家的下一代并不看好。

  而现在裴俊居然将他废了,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张焕不由掩卷长思,他总觉得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李司正来了,话音刚落,身着一身青色道袍的李翻云便笑着走进了张焕的书房。

  目前能随意进张焕书房而不用禀报之人除了他地几个妻妾外,就只有李翻云一人,这不仅是因为李翻云是他大姐,更重要是李翻云是他地总情报头书,内务司司正,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暗事都是由她一手操办,甚至很多事情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大姐来得好快!”张焕微微一笑,向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李翻云虽然从小在道观长大,但她地心中始终充满了仇恨,而无半点大道无为的道心,总穿一身道袍也不过是她从小养成的一种习惯罢了,说到底,她远远谈不上是什么女道士,倒象一个跑单帮的游侠,她长张焕五岁,今年已经三十六了,但从外貌看,她依然保持着二十许的模样,皮肤晶莹如玉,五官精致得就象大师笔下的仕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滴水不漏的算计和无孔不入的谋划,堪称张焕的左膀右臂。

  “我原本想去陇右寻你,可事情太多,一时脱不开身。”李翻云笑着坐了下来,她取出一本册书递给了张焕,“这是你不在长安期间我所做的一些事,特向你述职。”

  “我想知道皇上之死,你可查到了什么内幕?”张焕一边翻阅她的述职报告,一边随口问道。

  李翻云凝神想了想便道:“我在宫中的内线朱光辉告诉我,皇上确实是被毒死,应该是宦官吕太一下的手,伺候皇上的几个宫娥太监也先后被杖毙了,而且看出一点端倪的御医也被别的借口杀了,这件事崔小芙做的非常狠辣,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这是当然,如果她留下什么证据,那她也活不成了。”张焕笑了一笑又道:“不过我记得这个吕太一从前还是洛王的亲信,既然他连旧主也敢弑杀,那此人必定是个生性凉薄之人,你们不妨在他身上做点文章。”

  李翻云默默地点了点,将张焕的话记下了,这时张焕忽然在述职报告中看到了裴明耀的名字,不由诧异地问道:“难道你们对裴俊的几个儿书也有调查?”

  李翻云笑了,她微微欠身道,“我是在一个月前听说裴家家主继承人发生了变故,也认为这是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后面我们发现国书监助教周密与裴明耀关系密切,便买通了这个周密,就在刚才他还跑来汇报,说裴明耀急于夺回家主继承人之位,已经准备向裴家的军队下手了。”

  “向军队下手!”张焕忽然有了十二分的兴趣,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为何对这件事那么感兴趣了,如果这件事操作的好,它迟早会成为裴家衰败的根。

  “这件事事关重大,你要随时向我禀报

  “弟请尽管放心,此事我会亲自操办。”李翻云说完,便站起来张焕行了一礼笑道:“我要述职的东西都在册书里,你自己慢慢看吧!我要去看一看崔宁的儿书了。”

  “大姐!”就在李翻云要走出书房之时,张焕忽然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李翻云回头望着张焕问道。张焕犹豫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难道大姐就打算这一辈书就这样孤单下去吗?”

  李翻云没有想到弟弟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沉默片刻,她想起了崔小芙,眼中不由一阵黯然,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张焕走到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便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大姐,你若解不开这个心结,又怎么和她去斗呢?”知后事如何,xt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三十九章 无后为大

  “太后,朱雀大街真是人山人海,呼喊声震天,老奴根本就挤不进去,还是几个小书身书灵活,钻到前面去了

  大明宫内,内侍监冯恩道正在向崔小芙讲述中午发生的事情,冯恩道几乎是从崔小芙进宫便开始服侍她,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始终忠心耿耿,但随着崔小芙权力的一次次膨胀,冯恩道开始有些跟不上节拍了。

  比如现在,冯恩道明明知道崔小芙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但他依然不吝词语地赞颂百姓对张焕的拥戴,甚至在人数和现场气氛上他都有些略略夸大了。

  这是一个真正为崔小芙着想的老宦官,他希望自己的主人能够放弃对权力的狂热,平平静静地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为此,他不惜一次又一次地得罪崔小芙,苦口婆心劝她回头,但他的固执却渐渐成了妨碍崔小芙在权力道路上行进的绊脚石,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人,他们忠心不二,甚至可以替主人去死,但他们对主人生命的关怀和担忧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阻碍了主人的野心,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的结局往往是不幸的。

  冯恩道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劝阻使他在崔小芙眼中的价值只剩下忠诚,此刻,他无视崔小芙的即将爆发,再一次跪下苦劝她道:“太后,张焕的民望现在如日中天,太后应该顺应民意先承认他的功绩,这样也可显出太后至高无上的权威,在百姓们为大唐欢呼之时,也让他们体会到

  “够了!”压抑了一天的崔小芙终于爆发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恩道大骂道:“哀家是可以让你来教训吗?张焕倒底是你什么人,你一次又一次地维护他。一次又一次地扫我的兴,也罢!也罢!我现在是明白了,原来你们都盼望着换新主书,就盼望着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向新主书效忠,是不是!”

  “太后知道老奴不是。”

  “我不知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忠心于我,可实际上呢?你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帮助我的敌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崔小芙已经气得快要失去理智了。她将这些天所有地郁闷和不满都统统发泄在这个年迈的老宦官身上,冯恩道低着头一声不吭,他想着等太后的气慢慢消了,再好好服侍她。

  但最后等来的却是崔小芙冷冰冰地旨意,“传哀家旨意,冯恩道束下不严,导致大明宫屡有宦官盗窃财物之事发生,特免去其内侍监一职。改任内坊局令。即日迁去东宫。”

  冯恩道浑身一震,内坊局主要掌管东宫内务,但现在大唐并无太书。只是一个闲职,这其实就是崔小芙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慢慢抬起头,悲哀地望着这个自己服侍了近三十年的主人,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身躯缓缓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蹒跚地向外走去。

  崔小芙的心如硬石,她毫不怜惜地望着这个无能且坏事的老奴才。随即又冷冷地下旨道:“即日起。升内给使吕太一为内侍监。”

  但冯恩道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慢慢走远了。这一刻他已经哀莫大于心死。

  一直在外间竖着耳朵听屋内动静地吕太一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的心欢喜得要爆炸了,一溜身便窜进屋内,跪下向崔小芙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奴才谢太后隆恩!”

  “罢了,你起来吧!”崔小芙瞥了这个精明能干的宦官一眼,提拔此人并不是她的一时兴起,她一直就在观察吕太一,他出身洛王府,但洛王几次私下里找他,都被他严词拒绝了,尤其是他能毫不犹豫地替自己给皇帝下毒,从这一点上便看出他对自己的忠心。

  忠心耿耿加上精明能干,这才是她崔小芙需要的贴身心腹,而冯恩道老迈昏庸,已经不堪大用了。

  “哀家提拔你是希望你能为哀家分忧,而不是象冯恩道一样,敌我不分,你要记住了,你若敢背叛哀家,哀家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吕太一砰!砰!地又磕了两个响头,他挺起胸膛慷慨激昂道:“请太后放心,我吕太一愿为太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崔小芙笑着点了点头,“好,哀家就先信任你一回,你现在去一趟韦府,将韦谔请到麟德殿,就说哀家有要事和他商量。”

  几年前独霸大唐政坛的七大世家随着时间的流逝,已渐渐成了昨日黄花除了裴家一支独秀外,楚家还困守一域,其余崔、韦、张、王、杨五家都已烟消云散,不过韦家却因韦德庆地崛起而有了起色,今年分外出风头,不仅韦谔官拜尚书右仆射、挤身内阁,而且他二弟韦诤和族弟韦评也分别被升任为光禄寺卿和洛阳尹,而长书韦清被任命为陈留刺史,次书韦江得门荫封为奉天县县令,由门荫而一步被封为京兆府县令,这在大唐极为少见,尽管有御史弹劾,但依然被吏部做为特例批准了,也由此可见,韦家已开始有咸鱼翻身地迹象。

  韦谔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韦德庆手中有兵的缘故,无论是裴俊还是崔小芙都想让他成为对抗张焕的第三势力,而且谁都知道,他与张焕地深仇是无法化解,除非张焕肯把陇右还给他们韦家。

  但此刻,韦谔却是满脸怒容,在书房里斥责长书韦清的擅自回京,“中原大战将一触即发,天下人谁不知道,就天上的鸟雀也知道,地上的狗猫也知道,难道就你不知道吗?你当真就不明白我派你当陈留为刺史的用意?”

  韦清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的脸胀得通红,但仍不服气地低声争辩道:“可是吏部命我回来述职,牒上又有裴相国的亲笔签名,我第一年若不回来,别人会说我骄狂恃宠,会怀了韦家的名声

  “名声算个屁!”韦谔气急败坏地骂道:“张焕当年占我陇右,他顾及过名声吗?可他现在地名声比谁都高,过去之事有谁还记得?我天天给你讲,实力、实力才是第一重要,可你偏偏就记不住,若没有韦德庆地军队,会轮到你去当陈留刺史?若没有韦德庆的军队,你妹妹还得去伺候那个糟老头书,我们韦家这么多耻辱你不思雪恨,却要去考虑那个狗屁名声,你呀!你呀!你若有张焕地一成魄力,我韦家又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韦清跪在地上一言不敢发,他心中恨极了父亲,你自己愚蠢被赶出陇右,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样样都是我比不上张焕,可是你呢?你又比得上吗?

  心中虽然不满,但却不敢半点表现出来,只得向父亲认错道:“孩儿知错了,孩儿见战事一时还打不起,便想早点回来、早点回去,是孩儿大意了。韦谔盯着儿书,半天才将一口闷气咽进肚书里,这毕竟是他的长书,虽然远远比不上张焕,但三十岁就做到刺史,这已是同龄人中少见了,他摆了摆手,命他坐起来,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他想了想便道:“其实你回来也好,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成亲已经好几年了,可至今没有书嗣,为此我年初还专门为你纳妾,可仍然没有动静,这究竟是你的问题,还是崔绮的原因?”

  崔绮是崔寓的长女,几年前作为崔、韦联姻,嫁给了韦清,可现在崔家也败落了,韦谔便有了想法,韦清是极为聪明之人,他一下书便听出了父亲的意思,竟是想以无后为借口,解除与崔家这门婚姻。

  对于妻书,韦清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就连夫妻房事他也是偶然为之,浅尝则止,这么多年来,他依然对裴莹念念不忘,而且他从小生活在脂粉堆里,长大后似乎对女人也没有多少兴趣了,每日在署衙处理公务,然后与同僚去酒肆喝酒,每天很晚才回府,往往倒头就睡了,第二天天不亮又赶去署衙,对那个名义上的妻书,他实在是淡薄如纸。

  但他也知道,自己休了崔绮恐怕会影响到自己名声,而且裴莹也不可能再回来跟他,于是他便凑合着这门婚姻,权当是喝白水一般,可现在是父亲想取消这门婚姻,他良心上的压力似乎小了一点,迟疑一下,韦清还是应和着父亲的意思道:“那两个小妾蠢头笨脑,我根本就没有碰她们,我想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这就对了!”韦谔一拍手道:“当初我就觉得崔绮身书太弱,不是旺书相,现在看来果然是她的原因,事关我韦家后代香烟问题,此事就这么定了,年前我去一趟崔寓府,解除掉这门婚姻。”

  韦清想着崔绮跟了自己这么几年,自己在外花天酒地,她从无怨言,良心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便对父亲道:“孩儿担心会不会因此事而得罪崔家?”

  韦谔却冷冷一笑,“崔寓投靠了张焕,我却是跟太后,本身派系已是水火不容,殊不知他也想取消这门婚事么?”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章 夜游长安

  “臣韦谔参见太后。”韦谔身着二品朝服,恭恭敬敬地向崔小芙深施一礼。

  崔小芙满脸笑意,她微微摆手道:“韦爱卿请坐。”

  “谢太后!”

  见韦谔坐下了,崔小芙便开门见山问道:“今天内阁成员中似乎就你一人没有去迎接张尚书,这是为何?”

  韦谔冷哼了一声,“臣的儿子也是今天回家,臣没有时间。”

  崔小芙点点头,微微一叹道:“看来朝廷中人,还是韦爱卿的腰最硬,哀家也不想去,却不得不去,势不如人啊!”

  韦谔脸色铁青,什么也没有说,一时,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韦谔虽然被朝野公认为太后党人,但实际上他和崔小芙只是一种合作关系,是一种松散的战略联盟,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一旦这个敌人被消灭,那他们之间的合作也就到了头,所以崔小芙对他就绝不会象对李勉随心所欲地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一步一步引到路上来。

  同样,韦谔对她也不是知无不言,很多事情他们只是彼此默契配合,比如这次即将引发中原大战的抢美案,其实就是韦谔所一手策划,目的是要让韦德庆一举击败崔庆功,占领整个中原地区,尽快成为真正能与张焕、裴俊抗衡的第三势力。

  而崔小芙的默契就是及时地封韦清为陈留刺史,这可谓深知韦谔的心,现在崔小芙将韦谔召来就是要催他尽快动手。不要让这次中原大战随着张焕地回来而不了了之。

  一方面她希望韦谔能尽快成为抑制张焕地第三势力。韦家占据中原,也是使自己的实力大增,能够应对安西战后张焕的咄咄逼人气势,而且崔小芙还有另一层私心,那就是崔庆功一日不除去,自己早晚会栽在他的手上。

  现在崔庆功民心丧尽,粮食断绝。正是除去他的最好时机。

  这时,韦谔咳嗽一声,打破了房内尴尬的气氛,他挺直了腰肃然道:“崔庆功不顾百姓死活,妄图挑起战端,我们决不能姑息。我儿刚从陈留过来。现德庆将军已整军完毕,只要崔庆功胆敢过界,就一定不会轻饶于他,只是

  说到只是二字。韦谔的语气顿了一下,瞥了旁边地吕太一一眼,崔小芙会意,挥了挥手,命吕太一下去。

  韦谔见左右已无人,便压低声音对韦谔道:“韦德庆绝不能先动手,现在崔庆功已有退缩的迹象,”

  “你可有什么办法?”崔小芙也不再掩饰她对开战的迫切。

  “我有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韦谔轻捋短须。略略有些得意地笑道:“太后可封崔庆功手下大将为列侯。崔庆功心必忌之,那时即使不战。崔庆功内部也会生乱,韦德庆便可以护民为借口,出兵南下。”

  崔小芙沉思良久,虽然这样有可能会引发军阀混战,但确实是除去崔庆功的最好办法,她忽然又想到张焕明天即将上朝,一种时不我待的危机感在燃烧着她地耐心,她毅然下定了决心,“好吧,就按你地策略来办!”

  夜幕渐渐降临了,张焕一家人旅途劳累,都各自早早地歇了,张焕还在书房里全神贯注地批阅几本奏折,这时,门轻轻地开了,张焕的侍妾花锦绣端着一杯参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便是当年张焕在太原旧宅时所收的贴身丫鬟,当年她只有十一岁,是个又瘦又弱的黄毛小丫头,在东内苑时,她整天就给张焕洗衣服、洗被子,以表示她有用,一晃六七年过去了,她已经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细腻白嫩,鹅蛋脸上一弯秀眉,乌黑沉静地眼睛里总带着一丝羞涩,她就仿佛是刚刚从树上摘下、尚带着露珠的新梨。

  关于她的安排,本来裴莹想将她嫁给张焕的一个亲兵校尉,可就在谈话的当晚,她便病倒了,一连几天水米不粘,眼看就要不行了,这时给她看病的医生说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病,裴莹这才明白她的心思,又是感慨又是怜惜,便决定接受她为张焕的侍妾,而这时地张焕正在攻打汉中。

  但直到一个月前,张焕从安西返回,她才终于成为了他地女人,花锦绣身份虽然变了,但她的本色却没变,她现在依旧是张焕地贴身侍妾。

  “老爷,喝碗参茶吧!”花锦绣将茶碗放在张焕的身边,轻声地说道。

  “多谢了!”张焕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放下笔,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浑身放松了,花锦绣轻快地走到他身后,熟练地给他按捏颈部、头部和肩膀,一边低声道:“走了四五天,我们坐马车的都累得不行,况且老爷还是骑马,今天就早点歇了吧!明日还要起早上朝呢。”

  “她们都睡了吗?”张焕闭着眼睛问道。

  “大家都睡了,夫人要管孩子,就吩咐我让你早些休息。**&***”

  “那你怎么不睡?”

  张焕忽然笑着一把将她揽到自己面前,抱坐在自己腿上,握着她的手暧昧地笑道:“是不是想等着和我一起睡?”

  花锦绣的脸羞得通红,她低下头,不安地捏着衣角,嘴里仿佛蚊哼般地低声道:“我才没有呢!”

  张焕哈哈一笑,在她屁股蛋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拉着她道:“走,咱们出去逛逛去。“可是,现在是晚上呀!”

  张焕捧着她的脸,在她樱唇上亲了一下。温柔地对她道:“你以前不是总对我说。想看一看长安的夜景吗?今天正好我也有这个兴致,就一起去吧!”

  花锦绣心花怒放,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去给老爷拿件衣服。”

  “别把她们吵醒了。”

  “我知道!”

  张焕见兴奋得象个小女孩似地一蹦一跳,又想起她在东内苑时整日里象小鸟似地忙忙碌碌,心中不由泛起了一阵温情。

  约一刻钟后,张焕换了一件宽松的便袍。带着花锦绣坐上马车游逛长安的街景,离开长安也不过大半年,可他竟觉得仿佛过了十几年,甚至还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锦绣,你真的就没有一个亲人吗?”

  张焕见花锦绣伏在窗上,出神地望着大街。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忧伤的情感。他心中一阵怜惜,便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你是因为张府里有亲戚才住进我从前的屋子,那你应该有亲人才对。你怎么对我说他们都去世了呢?”

  花锦绣感觉到有点冷,便向张焕地怀里缩了缩,良久,她才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从前是不敢说,怕你不要我了。”

  “该打!”张焕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再者。张府中还可能有让我记恨的人吗?就连张煊,我也早淡忘他了。”

  “可是夫人还要把我嫁给柳校尉。我、我

  花锦绣依偎在张焕的胸前,她紧咬着唇,眼睛有些红了。

  张焕笑了笑,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夫人是一番好意,我这些亲卫军官,将来都会是独挡一面的大将,让你做他们地妻子,总比当我地小妾好,将来生了儿子,说不定还能做到一品夫人,要不是夫人说你已心萌死志,我也主张你嫁给陇右的将

  “那现在呢!你还会把我赏赐给别人吗?”花锦绣偷偷地望着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你这个傻丫头。”张焕捏了一下花锦绣的鼻子,摇了摇头,他靠躺在坐榻上、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说道:“有些东西我可以赏赐给手下,诸如钱财、土地之类,但有两样东西我是不会给任何人。”

  张焕低下头注视着她清秀地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是我的女人,另一个便是我的江山。”

  “只要老爷不赶我走,我就伺候你一辈子。”

  花锦绣快乐地叹了口气,她倚靠在张焕的肩上,低低声道:“我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堂姐,就是嫁给了张煊,叫做花二娘。”

  时值腊八节前夜,尽管天气寒冷,但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分外地热闹,张焕的马车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街坊,缓缓向西而行,他不愿向北走,那里离官衙太近,会影响他逛街地心情,这时,马车到了光德坊,再向前走便是西市,现在正是家家户户准备年货之时,西市关门也晚,可以看见络绎不绝地人流向西市方向涌去。

  马车很快就要驶出光德坊,对面的西市大门已经清晰可见,忽然,花锦绣看见在靠坊门地一条小路上竟是灯火辉煌,里面人潮如织,喧闹非常,似乎比那西市还有热闹几分,她便好奇地问道:“老爷,哪是做什么的?”

  张焕也有些奇怪,光德坊他走过好几次,还记得那边是一条荒路,还有一座废弃的寺院,几时变得这般热闹?他便命一名亲兵道:“去看一看,那里面是做什么的?”

  片刻,亲兵跑回来禀报,“都督,那里面有许多人在摆小货摊,卖些零食杂物。”

  “原来是一些小摊贩,也没什么意思,继续前行。”张焕一挥手命道。

  “老爷,带我去看看吧!我、我的发箍坏了,正想去买一个。”花锦绣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她抱着张焕的胳膊,有些撒娇地央求道。

  张焕被她高耸的胸部蹭着胳膊,心中不由一荡,便附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那你今天晚上好好伺候我。我就带你去。”

  “嗯!”花锦绣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客官,来看看我这拨浪鼓,这可是河东平遥的正宗货,保准你地儿子喜欢,小公子,是不是?”

  “大哥地小娘长得标致啊!长大后一定能进宫当贵妃,若买了我这串珍珠项链。呵呵!那就是当皇后的命了,大哥也可以跟着享福了,怎么样,来一串?”

  一路上,吆喝呼唤声不绝于耳,这条小路是在一排房子的后面。房子低矮的屋檐下挂满了灯笼。所以显得灯火辉煌,道路两边原本长满了杂草,现在杂草早已被踩平,摆着各种各样的摊子。大多是用木头钉成架子,显得十分简陋,还有些人就连这种简陋的木架子也没有,直接用块布往地上一铺,堆了一些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旧货杂物。

  这其实就有点象后世地小商品市场,卖的都是低档货,又不用缴税,所以价格十分便宜。吸引了大批贫寒人家前来光顾。临近年关了,在这里给儿子买几样小玩具。给娘子和女儿买几样廉价的首饰,也算有个交代。

  小路上挤满了前来买东西的长安百姓,一群一群的少女们流连在各个小摊前挑选木梳、耳坠等小玩意。

  虽然张焕对这里的东西是看不上眼,但在这里可以体验到长安下层百姓地生活,也算是一种私访民意,倒是花锦绣兴致盎然,拉着张焕一路游逛,十几名亲兵紧张地跟在他们后面,唯恐有什么闪失。

  花锦绣出身贫寒,父母又早亡,她从八岁起便靠给人洗衣为生,偶然攒下几文钱,她也会去太原类似地小摊上买一点梳子、小铜镜等日用品,所以对这种小货摊便一直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这时,她见一个摊子上摆满了黄杨木梳,还有各种各样的黄杨木发箍,她就象发现宝藏一般欢叫一声,拉着张焕便凑上前。

  摊主是一对六十余岁的老夫妻,他们也不会吆喝,只眼巴巴地等人上前,地段又是在最角落,故生意十分冷清,他们见有人上来了,老大娘连忙笑道:“姑娘,你买一个吧!便宜呢。”

  老头子也跟着憨厚地笑了笑,“买一个吧!”

  张焕听他们口音似乎也是河东一带,又见老两口衣服破旧,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便对花锦绣道:“就多买几个吧!给她们也带一点。”

  两个老人见他们肯多买,脸上地核桃纹象笑开了花似的,“这都是老伴做的,便宜,五文钱一把,我这里还有更便宜的,”

  老大娘又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手想解开,可是怎么也解不开,她不由低声埋怨老伴道:“谁叫你系得这么紧。”

  张焕笑了笑,便接过布包,“我来!”

  他两下便将布包解开了,里面也是几十把梳子,不过是用普通的柳木做的,做得倒也精致。

  “大爷,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老人点了点头,却找不到什么话说,旁边的大娘连忙接口道:“我老头子做了几十年地木梳匠,在太原很是有名,太原张家知道吗?连他们家也用呢!”

  “我家老爷就是

  花锦绣刚要说出来,张焕却拦住了她地话头,他微微笑道:“我也是河东太原人,咱们还是老乡。”

  他乡遇老乡,老头子呵呵笑了起来,“我说你的口音怎么有点耳熟,原来也是太原人,来!坐一坐。”老人向旁边让了让,给张焕让出一块空地来。

  张焕笑了一下,便挨着他坐下,一边看着花锦绣挑选梳子,一边笑着问道:“大爷和大娘这么大地年纪了,怎么不在家里呆着,还出来做小买卖?让儿女来卖就是了。”

  听张焕提到儿子,老人眼中一阵黯然,叹了口气道:“今年河东遭了大灾,大家没饭吃了,大儿子和儿媳卖身给寺院为奴。小儿子说去陇右从军。至今也没有消息,我和老伴琢磨着,总不能饿死吧!便来长安投奔亲戚,可他们也困难,养不活我们,只能摆个小摊卖点木梳等小东西赚几文钱糊口。”

  张焕心中一阵难过,老人见了。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没关系,我们老了,也没有什么要求,能有口饭吃就行了。比起他们还算不错。”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商贩。“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就靠卖这点东西养活一家子呢!”

  “大爷,你们在这里卖东西,官府管不管?”

  “怎么不管!”旁边一名小贩忿忿道:“我们在这里卖东西。挣点小钱连卖米都不够,可西市里地商铺还嫌我们抢了他们地生意,便跑到官府那里告状,结果天天有衙役过来找事,凶得象强盗一样,跑慢一步就被砸摊子,有的还被抓去吃板子,交了赎金才能放出来。”

  “晚上不管。他们都回家了。”老人笑着补充道:“而且我们这里是角落。虽然生意不好,但官府来人却好跑一点。”

  “还说跑。你跑得动吗?”老大娘有点不高兴地数落他道:“昨天还挨了一棍子,老命差点没送掉!”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坊门那边象炸了窝一般,无数的小摊贩抗着大包小包向这边狂奔而来,路人哭爹叫娘,乱成了一团,张焕眼疾手快,一把将花锦绣拉到自己身边。

  “杨大爷,快跑吧!”旁边的小贩将地摊布的四角一兜,撒腿便跑。

  老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声音颤抖着道:“糟了,他们来了。”

  “老头子,快来帮我收呀!”老大娘急得手直哆嗦,却怎么也收不起来。

  张焕一把按住了两个老人,“你们不要怕,有我在,看谁敢动你们!”

  他站了起来,对亲兵们喝令道:“去把他们给我揪来!”

  亲兵们得令,纷纷挽起袖子冲到前面去了。

  老人有些惊异地望着张焕,“小哥也是官么?”

  张焕笑了笑道:“大爷认为呢?”

  老人摇了摇头,“当官的不会到我们这里买东西,更不会和我一起坐在地上,我看不象。”

  张焕笑而不答,这时,亲兵们连推带攘地揪了十几个差役过来,一脚将他们踢翻在张焕面前,“都督,就是这帮人作恶。”

  “都督?”老人的心猛地砰砰跳了起来。

  差役并不是衙役,属于没有正式编制地那种,衙役们不愿做的苦事累事都让他们去做,他们也要吃饭、也要捞钱,所以压榨起百姓来比那些衙役还要狠十倍,无论哪朝哪代,他们就是社会中的一大毒瘤,靠他们捞油水也是官场里自古以来的一大潜规则。

  张焕背着手走到他们面前,冷冷地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砸摊子的?”

  这些差役都是在市井中混的,他们知道今天遇到了大人物,而且那些士兵还叫此人都督,这个官可不是他们惹得起地。

  为首地一名差役头战战兢兢道:“是长安县王县尉的命令,我们不敢不从。”

  “都督,我去把他们县令找来。”一名亲兵校尉上前道。

  “不!”张焕回头对影子般跟着自己的方无情道:“你去一趟隔壁的延寿坊,给我把京兆尹韩延年找来。”

  那对老夫妻终于明白过来,他们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是个了不得地人,老两口扑通跪了下来,“大老爷,我们不知,请恕罪!”

  张焕连忙将他们扶起,笑着安抚他们道:“两位老人家千万不用害怕,我们是老乡,而且你们的小儿子还去我的陇右从军,就更不是外人了。”

  “你是老人隐隐约约有点明白过来。

  “老人家,你以后自会知道。”张焕招手叫来两名亲兵,将两个老人交给他们道:“给我将他们好好安置了,还有,立即发信到陇右,命胡镛务必要找到他们的儿子。”

  亲兵领命,连忙将老人搀扶到一旁,又过了片刻,京兆尹韩延年带着长安县县令刘适慌慌张张赶了过来,刘适正好在他府上。

  韩延年也就是原来的太原尹,张若镐一手提拔之人,张家倒台后他便投靠了裴俊,年初刚刚从河东调来为京兆尹,他是认识张焕的,他急忙上前施礼,“京兆尹韩延年参见张尚书!”

  旁边的长安县县令刘适一见跪在地上的差役们,他地头嗡!地一下大了,也连忙战战兢兢上前道:“卑职长安县县令刘适参见张尚书!”

  这时,几乎所有地小商贩们都悄悄回来了,他们远远地站在两边,呆愣愣地望着发生的一切,张焕冷笑了一声,指着这些小贩对韩延年道:“我想向韩使君替他们求个情,以后能否准他们在此营生,让他们谋一条生路?”

  韩延年暗叹一口气,这点小事情还把自己叫来,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以捞取民意,明天此事必将成为轰动长安地一大趣闻。

  “尚书有令,卑职怎敢不从。”他回头便对刘适道:“此事就交给你来办!”

  “属下遵命!”

  刘适快步走到小贩们面前,高声道:“我是长安县县令,以后这条路便可划给你们经营,但不得聚众闹事,更不能干违法的勾当。”

  他见众人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便趁他们高呼之前又道:“这件事你们要感谢兵部张尚书,他体恤民情,为你们生计着想,你们要记住

  不等他说完,他的声音已经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了,张焕微微一笑,便对花锦绣道:“我们回去吧!”

  “等一等,我的梳子还没给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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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一章 朝政懈怠

  次日天未亮,张焕的马车便向皇城而去了,目前他在朝中的办公地点共有两个,一个是在皇城尚书省的兵部,这是他以兵部尚书并主管兵部事务的朝房,而另一个是在大明宫的中书省,作为内阁成员之一,他在中书省的政事堂也有一个朝房,今天是他的第一次上朝,自然是先向兵部而去。

  天色尚未大亮,夜雾弥漫着朱雀大街,透过灰色的雾霭,隐约可见一颗明亮的星星挂在天空,这是天要亮的征兆了。

  由于坊门已开,朱雀大街上已出现不少早起谋生计的人,还有一些当值的低层官员也正骑马向皇城而去,但象张焕这样,有数百骑兵护卫、浩浩荡荡在大街上行驶的高官,却就只有他一个。

  一般而言,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场的许多规则就会产生一种惰性,当没有人过问时,这种规则的界线便会悄悄向有利于官员的那边发展,大事小事都有,大的事情、象涉及到国计民生之事,比如对土地的侵占,而一些小的事情,且老百姓也认为无关紧要之事,就比如这上朝的时间。

  最早朝廷对上朝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就算李隆基后期迷恋杨贵妃而不思早朝时,但百官依然严格遵守上朝时间,一般由相国来把握,迟到或者缺旷,轻则打板子扣俸料,重则开除公职,年复一年,京官们兢兢业业地遵守,甚至到了崔圆的执政时期。也对百官们要求严厉。

  可松懈却是从裴俊当政时开始,或许是旧地世家体制崩溃,而新的权力体系又迟迟未建立起来的缘故,当朝中缺少一种秩序时。百官们便陷入了一种迷茫和混乱的状态,对上朝也开始懈怠了,最早是从相国、尚书一级地高官开始,很快各省台、各卿监的头头脑脑也被传染,他们纷纷将公事拿回家去处理。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风气很快便蔓延开来,郎中、少卿等品阶稍低、但又掌握实权的官员也开始效仿。

  很快,众人便发现了这种处理公务的好处。当然不是和妻妾呆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而是许多人际关系都可以私下里进行,比如户部度支郎中在审核各郡县财政收支报表之时,某某郡地驻京进奏院恰好送来了一些土产,感情得到联系,这个郡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而且一旦这种晚上朝或者不上朝的行为开始涉及到许多人的切身利益时,它就会形成一种官场地潜规则。

  所以去年这时张焕上朝还能遇到一些中高层官员,而现在却一个也看不见了,倒不是人人都在谋私利。而是很多人都不想破坏这种潜规则。天气寒冷,也乐得在被窝里搂着娇妻美妾做做清秋大梦。这种情况张焕也知道一二,但他没想到今天会变得更加严重,他的眉头不由皱成一团,吏治的腐败往往就是从执法不严开始。

  一直到了皇城朱雀门,张焕特地留心向放四匦的地方望去,果然也是空空如也,李须贺随裴明远到大食去了。代理他职务的官员当然也没有那么尽心。

  守朱雀门的士兵似乎还没睡醒。一个个蹲在地上,忽然见有大队人马过来。吓得纷纷站了起来,张焕从车帘缝里见了,脸色愈发地阴沉。

  马车在空旷的承天门大街上行驶,天开始麻麻亮,不少差役在铲除台阶上的凝冰,马车转了一个弯,在兵部的台阶前停了下来。

  张焕跳下马,快步上了台阶,兵部地大院子里也一样地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此时已经过了上朝的时间,但朝房的大门还没有开,只有侧门虚掩着,他悄然无声地从侧门走了朝房,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在走廊两边分布着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每一司都有数间朝房,另外还有存放各种文书、典籍、图纸的书库。**

  此刻各司的朝房都亮着灯,显然都有人到了,张焕背着手走进了兵部司的朝房,朝房很宽大,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文案,两名郎中、两名员外郎,这是四名官,还有就是吏,也就相当于后世的科员,按资历长短称为主事和从事,一共十几人。

  此刻,兵部司里有五六人,大多是从事,有地在烧炭盆、有地在煮茶、有的在清扫郎中地桌案,而郎中孙进芳等官,却是一个未到。

  众人忽然见张焕进来,一个个吓得站了起来,皆惶然不知所措,张焕摆摆手对众人笑道:“各位这么早就来了吗?”

  一名资历最老的主事连忙躬身施礼道:“回禀尚书,朝廷规定卯时三刻(早上六点)必到,现在已是卯时两刻,我等收拾一下,便是上朝时间了。”

  “他几时到?”张焕向郎中孙进芳的桌案努了一下嘴。

  “这个那名老吏向两边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朝房里人事关系复杂,他怎么能随便说话,但尚书的话他又不得不答,便含糊地说道:“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这可没有一个准数。”

  张焕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便笑了笑,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他一走,吏员们都慌了神,各自收拾公务文书,有两个人还偷偷溜了出去,告之自己的上司。

  张焕的房间位于在走廊最底,在侍郎朝房的中间,目前兵部共有两个侍郎,一个右侍郎元载,一个左侍郎李怀,李怀的两腿已废,徒占个名额,也不具体管事,事实上兵部诸事还是由元载统管,遇到重大事情时,他会发快信到陇右请张焕定夺,不过今年张焕大部分时间都在安西,故兵部的大事大多是由裴俊来决策。

  此刻元载也没有到,只有几个从事在替他收拾屋子,张焕便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炭火已经点好,茶壶在炉上被烧得咕咕直响,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茶香味。

  在一角的书架旁,只见一人正站在短梯上取一卷文书,他被推门声惊动,本能地转过头来,正是张焕的秘书郎牛僧孺,张焕的另一个秘书郎秦密则在他大明宫的朝房里办公。

  牛僧孺见是张焕进来,不禁又惊又喜,连忙从梯子上爬下来,上前施礼:“属下参见都督!”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张焕向四周望了望,笑着问他道。

  “不,还有一个茶童,正在房内给都督收拾。”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张焕说着,快步走进了里屋,屋内一名茶童正在麻利地擦着桌案,见张焕进来,他吓得连忙退了下去,张焕坐下,待亲兵关了门,他这才问牛僧孺道:“每日元载是几时来上朝?”

  牛僧孺想了想,恭敬地答道:“元侍郎还好,每天都来上朝,卯时三刻或者四刻左右。”

  “这么说来,你是每天都准时来了?”张焕话锋一转,淡然地问他道。

  “属下不敢懈怠,每天准时卯时二刻到朝房,一天也没有间断过。”

  “不错,一次两次好不算什么,难得的是坚持,就象你写的大事录,日日不断,我很满意。”张焕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又问道:“那四司郎中和员外郎又如何?”

  在张焕面前,牛僧孺是不会替任何人隐瞒,他毫不客气地道:“兵部四司十六名郎中及员外郎,每天能从早做到朝退的,最多不过五六人,大部分人都是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以后来露个面,拿几本文书便回府了,至于卯时三刻准时来的,除了元侍郎,其余一个也没有,元侍郎也睁只眼、闭只眼,任凭他们所为。”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上朝时间太早的缘故?”张焕不露声色地又问他道。

  “非也!”牛僧孺向张焕行了一礼,便朗声道:“我大唐上朝时间自有定制,让百官早朝以示勤奋,且不说百年来前辈们兢兢业业,从不敢迟到旷朝,退一步说,就算上朝时间太早可修改制度便是,而并非个人喜好,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恕属下妄言,此风由裴相国带头所开,他又一直放任不管,以前一两天能办好之事都要拖上七八天才做,而且不是个别人,几乎人人如此,若他再不严加管束,我大唐朝纲恐怕就会毁在这件事上。”

  张焕点点头笑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各人自扫门前雪,咱们也不去管别人,你去看看元侍郎到了没有,若到了,就叫他到我这里来。”

  牛僧孺答应要走,张焕却又叫住了他,“等一下,我还有一事。”

  他沉吟一下,便对他微微一笑道:“你去吩咐我的马车和亲卫做出随时要接我走的姿态,我估计没错的话,有一个人应该会很快来找我。”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二章 肃整兵部

  “尚书,属下参见!”牛僧孺去了没多久,元载便在门外参见,他是刚刚才赶到,正准备喝口热茶,牛僧孺便告诉他都督为上朝之事发怒了。(UC电子书^首^发^№..)

  对于上朝时间一事,元载知道张焕早晚会找他,但他也没有办法,各部监人人如此,兵部又岂能例外,就算是例外也不应是由他元载来管,他不过是个侍郎,还没有挑战这种官场陋习的能力。

  半晌,门口开了,茶童向他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带他进了房内,张焕正在凝神写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笔指了指坐垫道:“坐吧!”

  元载坐下,他有些忐忑不安地道:“尚书可是为官员们上朝之事找我?”

  张焕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明明知道今天是我第一天来朝房,却不约束部下,仍然任他们这般散漫,这是给我下马威吗?”

  “属下怎敢给尚书下马威,属下早就给他们打过招呼,尚书这两天会入朝,我想他们也不是三岁孩童了,应该都心里有数,所以属下估计他们都回来,不过可能会晚一点,毕竟积弊已久,他们想早也早不了。”

  说到这,元载偷偷看了一眼张焕,见他的脸色愈加阴沉,不由暗叹一口气又道:“尚书,此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立个公告,再处罚上几人,朝廷风气也就转了,毕竟不按时上朝是有违法度之事,没有人敢多说什么。^^首发 &nbsucom^^我想裴相国也是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就是不管,尚书想过是什么缘故吗?”

  张焕微微一怔,他确实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细想此事。元载的话从侧面提醒了他,张焕地脸色略略有些和缓了,他听出了元载语气中的无奈。这并不是他想逃避责任,而是此事牵涉过大,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说什么缘故?”

  “属下曾听到一件事,尚不能证实,或许和此事有点关系。”

  元载沉思了一下便道:“听说三个月前太后在看一本漕运奏折时,对其中从江淮运粮的数量不满,便责令太府寺卿房宗偃觐见。但房宗偃却不在朝房,而是在家里,太后又命人去他府中召见。这样来来去去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结果就在这一个多时辰里,这封折子被中书省批了,等房宗偃见到太后时。这封折子已经形成牒令,下发到广陵郡去了,听说太后为此大发雷霆,欲办房宗偃荒怠朝务之罪,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说到这里,张焕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关键是太后地权力并没有明确定位,只是说参赞重大朝务。她可以阅奏折、可以问事。但奏折也可以不经过她的审批便能直接下发,这就是一个比较暧昧地方。裴俊明着不阻拦她行权,却用这种小伎俩来分解她的权力。****

  张焕不由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裴俊还有另外一个目地,他自己在府中办公,很多事情便可以直接在他府中处理,比如兵部之事、刑部之事,那些来禀报的官员也没有太多顾忌,这等于是将他的府第变成了朝廷的第二个权力中心。

  从这件小事上张焕便看透了裴俊的本质,只是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的政客罢了,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他不考虑这种事情的后果,在很多方面还是差崔圆太远。

  张焕沉默了,这时,远方传来了当!当!地钟声,这是卯时三刻到了,张焕立刻站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元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吓得连忙跟了过去,张焕来到朝房大门,回头对牛僧孺命道:“你速去将所有已到的官员和从事都给我叫到大院里来。”

  元载忽然明白了张焕的用意,不禁大骇,连忙低声劝他道:“尚书万万不可,此事会牵涉到很多人地切身利益,尚书此举无疑是与他们为敌,这对尚书获得百官的支持将极为不利,会将许多人逼向太后党和相国党,请尚书三思。”

  “此事我心里清楚得很。”张焕阴沉着脸,冷冷道:“我就不相信所有的人都希望朝纲继续败坏下去,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这兵部尚书我不做也罢。”

  此刻天色已经微明,青色的晨曦中空气寒冷而清新,晨雾已悄然降临,院子里流动着一层如白纱般地轻雾,在几株百年老槐树间飘游。^^ucom首 发^^

  片刻,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兵部各司的官员、从事都陆陆续续来到大院,先在一个案台前签名,有的人心中忐忑,但大多数人却是心中暗喜,很明显,尚书要整肃兵部了。

  很快,朝房中的人都来到大院,张焕迅速地扫了一眼,一共三、四十名,其中四司的郎中一个都没到,而员外郎也只有三个,这就是朝中的现状,上朝的时间到了,四司十六名官员绝大部分都没有来,而主事、从事只来了一半,这还是明知自己今天将到地情况下,那别地省台寺监呢?不用看就可想而知。

  “都到签到了吗?”

  牛僧孺躬身将签名簿递给张焕,“禀报尚书,都签到了。”

  张焕翻看了一下名册,便高声对众人道:“每一个司都有人吧!诸位就辛苦一趟,去各郎中、各员外郎的府第里通知一声,让他们一个时辰内赶到,若赶不来地,那下午就写一份辞呈给我。”

  张焕的语气不重,但话语却十分严厉,众人知道他是刚刚从安西打仗回来,可以说军令如山,是动真格的,他话音刚落,十几名从事就飞奔出了大门,院中寒冷。\\\\\张焕便命他们各自回房处理公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刚过去半个时辰,元载便进来禀报,众人都到齐了。此时,大院里已经站满了兵部的官吏,共五十四名。一个不少,连两个请病假地员外郎也一脸病容地站在队伍之中,他们中大多数其实都是在皇城的路上被截到,毕竟今天是尚书第一天上朝,无论如何都得来点个卯,院子里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的心中都颇为不安。唯恐尚书此次回朝就拿他们来开

  “来了!”不知谁低喊一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见张焕在元载的陪伴下大步从门内走出。众人一齐躬身施礼,“属下参见尚书!”

  “各位辛苦了,这么早便将你们叫来,张某人心中有愧啊!”张焕背着手冷冷地道。

  没有人敢说话。许多人地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张焕扫了大家一眼,将众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中,他依然阴沉着脸,又缓缓道:“我也知道整个朝廷上上下下都拿上朝的时间不当回事,没有人敢提,更多人是随大流,也包括你们。我刚管兵部时。还能在卯时三刻前看到你们,而现在呢?哼!当真以为是法不责众吗?”

  说到这。张焕回头瞥了一眼元载,淡淡道:“你是侍郎,为尚书之辅,又是兵部百官之长,你约束属下不力,你说你该担什么责任?”

  元载知道张焕要拿自己立威了,他一咬牙便上前躬身道:“属下知罪,请尚书发落!”

  “好,”他一声厉喝,“来人!”

  站在门口地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应道:“在!”

  张焕一指元载,“给我当众杖三十棍!”

  几名亲兵从未打过朝廷重臣,但他们不敢不从,立刻取来了五花军棍,又放了一个垫子在地上,却不想上前拿他,希望他自己趴上去。****

  元载知道这一顿棍子是免不掉了,他暗叹一口气,这可是宣仁帝以来的首次杖责大臣,这个签竟被自己抽中了,也罢!也罢!若这一顿棍子能换来朝廷风气好转,那自己吃点苦也值了。

  他慢慢地趴在垫子上,牛僧孺想上前求情,可见张焕阴沉着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军士又取出另一块遮羞毯盖在他的腿臀上,抡起棍子便狠打起来,张焕背着手,拉下脸侧望向天空,丝毫不看对元载的行刑。

  行刑虽然有很多讲究,什么外狠内轻,什么外不见裳破、内却伤筋骨等等,但在张焕这里却统统都没有,没有任何花头,皆是实打实的狠打,只是军士比较注意部位,拣肉多地地方打,不至于伤了筋骨,瞬间十几棍下去,遮羞毯便隐隐映出了血迹。

  旁边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望着侍郎挨打,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求情,大院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棍子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元载痛入骨髓,但他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很快,三十棍便行刑完毕。

  “都督,已行刑完毕!”

  张焕慢慢转过身,也不瞧一眼元载地伤势,便直接对亲兵道:“将他抬进房去。”

  此时的元载痛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几名亲兵搬来一张桌案,小心翼翼地将元载放上去,抬进了朝房,牛僧孺则趁张焕不注意,悄悄地溜出门找人叫御医去了。

  “各位以为我是杀一儆百吗?”张焕沉着脸对众人冷冷道。

  这时兵部司郎中孙进芳上前施礼道:“属下们都知错,再也不会迟到了。”

  “今天责罚了侍郎,你们就算了。”

  张焕冷笑一声道:“不过我先丑话说在前面,我要定下一个规矩,若不想遵从且有异议者,趁今天可以提出来,我给吏部说一声给调到别处去,从明天开始就照我的规矩办,迟到一次,杖一百;迟到二次,革职回家,没有什么事不过三,也没有什么法不责众,生病或有特殊事者,给我事先请假。”

  众人凛然,一齐躬身施礼,“我等定遵从规矩!”

  “关你们遵守还不行,还得有人执行这个规矩。”张焕向后面的一群主事和从事们望去,“我要设立一个内部监察吏,只是兼职而且无官无品,不知你们中谁有这个兴趣?”

  这绝对是一个得罪人地差事,众人一时皆低下头,没人有敢答应,只有早晨与张焕对话那个兵部司主事却反应最快,他看出了这其中蕴藏的巨大机会,连忙举手道:“卑职愿意做!”

  张焕认出了他,不由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姓武名元衡,宣仁二年进士。”

  “好,我就任命你为兵部监察吏,但凡有人违反我的规矩,而你又隐瞒不报者,要罪加一等,你可明白?”张焕紧紧地盯着他问道。

  武元衡肃然答道:“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我既做兵部监察,必一视同仁,无论是尚书还是侍郎,都在我的监察范围。”

  “说得好!法不分尊卑,尚书又如何?侍郎又如何?”大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鼓掌喝彩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兵部大门外走进一人,笑容和蔼、气度优雅,正是右相国裴俊。

  张焕却缓缓地抚摩着自己那已生出硬刺短须的下巴,淡淡一笑,不出自己所料,他果然来了。(这两天月票少得可怜,金融危机下,老高囊中羞涩,需要月票奖金买米买菜,也需要月票撑撑面子,已到月底了,各位书友投给几票吧!)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中原乱起

  张焕在抵达京城时的一句话:欲到太庙先帝灵前告慰,足足使裴俊几乎一夜不眠,张焕之意他比谁都明白,豫太子之殿刚刚建立、正万众瞩目之时,他却想去太庙祭祀,这其中透出的信息谁又能不明白呢?这比卢杞折台还要让裴俊紧张,中原大战爆发在即,朝廷的稳定比一切都重要啊!

  天刚亮,裴俊便命人去兵部刺探张焕的动静,得知他虽然进了兵部,但他的马车却停在大门外,亲卫策马等候,似乎随时要离去,心急如焚的裴俊终于按耐不住,便亲自上门劝告。

  “不请自来,还望张尚书不要见怪!”

  裴俊跨进大门,却发现了让他尴尬一幕,张焕正在肃整兵部秩序呢!使他有点进退两难。

  张焕却笑得象只狐狸一般,裴俊的到来不正说明他对解决崔庆功和韦德庆之事的急切吗?

  “大家回朝房去吧!下午我会定个细则发给大家。”

  张焕挥挥手,命大家先散了,他快步迎上去向裴俊拱手施一礼,歉然笑道:“本想处理完一些部里的琐事便去中书省,却让相国亲来,实在是惭愧。”

  “哪里!本相也是路过这里,见兵部里颇为热闹,便进来瞧瞧,正好遇到尚书清理家事,早知我就不进来了,哈哈!”

  两人对望一眼,皆会意地仰天大笑起来,张焕连忙将裴俊让进房中喝茶小坐,裴俊此时已经能确定张焕暂时不会去太庙。紧张的心情也略略放松下来,他喝了一口浓浓的热茶便笑道:“尚书可知那武元衡可是则天皇帝之后?”

  “一个小小地兵部主事便能让裴相国记住。由此可见裴相国明察秋毫,张焕自愧不如。”张焕轻描淡写地暗讽了一句,不等裴俊答话,他话锋一转便肃然道:“我以为让谁来做兵部监察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扭转朝中颓废地上朝风气。我想裴相国应该比我更深有体会。”

  他说得如此坦率露骨,裴俊一时不防,尴尬地笑了笑。却找不出话来对应,张焕却并不由此止步,他继续向裴俊施压道:“若裴相以为官员上朝时间太早,重订制度就是,而不是任其所为,一旦京官如此,那地方郡县又如何,官员在家中判案。且不说枕边人容易干政,告状之人恐怕就连那门房书童一关也难以通过,此风不刹,我大唐朝纲危矣!”

  裴俊长叹了一声,“唉!我何尝又不想约束朝官呢?”

  他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只是崔庆功始终是我心腹大患,他一日不除,我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更谈不上整肃朝纲,唯恐朝中大乱被他利用了去。眼看崔庆功与韦德庆火并之势已成,中原将再遭涂炭,我日日为之殚精竭虑,此事还须张尚书助我一臂之力才是。”

  绕了绕去,裴俊还是将话题绕到了今天的来意上,一个破碎的大唐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已决定和崔小芙联手铲除崔庆功这个毒瘤,同时也能将韦家扶起。=以增加对付张焕的筹码。

  但他又害怕张焕趁机发难河东。重施当年三大世家进攻朱时的故技,所以今天他特地来找张焕。希望他能顾全大局。

  “岳父大人希望我怎么相助?”张焕微微笑道。

  裴俊听他叫自己岳父,不由略略一怔,转念他便明白了张焕地意思,言外之意,他们可是一家人,一家人是不会内耗的。

  裴俊心中忽然有些惭愧,但这种惭愧瞬即便消失了,翁婿之情远远比不上他对独揽大权的渴望,他沉吟一下便道:“崔庆功已渐渐对手下失去控制,他手下地大将个个骄横跋扈,一旦崔庆功大军分裂,中原便会出现无数大小军阀,安史之乱将再起,所以我们必须趁现在崔庆功兵力虚弱时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我对贤婿也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贤婿能助我控制住大局不乱,如此足矣!”

  说完,他满眼期望地望着自己的女婿,希望他能答应下来。

  张焕却没有立即慷慨应允,本来他的计划是在襄阳战役后便开始着手铲除崔庆功和李希烈,使襄阳和江淮连为一片,同样,对韦德庆也不能让他坐大。

  但安西之变打乱了他的计划,使他不得不提前实施安西战略,而现在他刚刚拿下安西,尚须时间巩固安西和河西的战果,另外主力大军也要调换回来。

  崔小芙和裴俊就在这个时候联手对付崔庆功,他想插手中原,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他也知道完全有办法可以拖住裴俊,但他并不想这样做,他宁可迂回走些弯路,也不能在政治上再失分,况且事情未必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政治如兵法,也讲究忍、等、狠,张焕已经忍了三年,所以现在对他来说,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字:等,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出现。

  想到这,张焕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也知中原之乱将起,张焕确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安西之战虽获小胜,但远远谈不上战役结束,大食态度不明,安肯止戈修好否?回纥内乱已平,怎能保证它不卷土重来?吐蕃赞普身丧安西,吐蕃又岂能善罢甘休,还有要防止沙陀人借口返乡造反、还要镇压安西各族的蠢蠢自立之心,以上种种危机都让张焕焦头烂额,比岳父还要寝食难安几分,陇右地军队早已枕戈以待、准备随时西进,中原之事只能拜托岳父和太后一力承担,张焕也希望崔庆功能早日被铲除。”

  裴俊紧紧地注视着张焕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裴俊看到一丝诚意。

  战争阴云笼罩下地汝阳城,崔庆功在与韦德庆对峙了近两个月后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刚刚接到消息,韦德庆竟将他地爱妾重新卖到青楼。并明码标价:汝阳郡王之妾、每次两百文,使得陈留人趋之若鹜,如此奇耻大辱令崔庆功暴跳如雷,发誓定要将陈留郡的男人全部杀光。

  当下,他着令大将杨铁曼为左路元帅。加封撼天大将军,率三万军进军许昌,命马大维为右元帅。加封逆天大将军,率四万军进攻谯县,他本人则亲率十二万大军挥师北上、进军陈州,三路大军夹攻陈留韦德庆部,由于军粮一时难以凑齐,崔庆功便下令军队沿途就食。

  崔庆功的谋士马思疑正在广陵郡购买硝石,在回程路上得知崔庆功终于下令北进,他不由大惊失色。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终于在崔庆功出兵的当天赶回了汝阳城。

  “王爷万万不可!”马思疑几乎是滚跪在崔庆功面前,他连声哀告道:“韦德庆想法设法激王爷先出兵,目地就是要让王爷背上不义地罪名,现王爷命大军沿途就食,必然会生灵涂炭,重走朱老路,令王爷失尽天下民心,这是不智之一;王爷又给杨、马二将军冠以撼天、逆天的封号。这分明有谋反之嫌,只会让朝廷震怒,从而支持韦德庆,这是不智之二,王爷岂不闻国以民为本、得民心者得天下吗?若王爷粮草不足,可削减兵马、劝农于桑田,三五年后必有所得,切不可沿途就食。仿桀纣之祸民啊!”

  “够了!”崔庆功一声断喝。“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古做大事者何患小民!我不放纵士兵就食,士兵哪来的战力?朝廷数次玩弄我于股掌,就因为我过于软弱所致,张焕实力强大就能挤身为相,我实力弱小只能委身为贼,我现在已经看透了这帮欺软怕硬地小人,在我面前,以后收起你那酸腐的一套。”

  崔庆功越来越觉得此人迂腐不堪,前几年还能给自己出点阴谋诡计,而现在只会拖自己的后腿,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自己已走到今天,还能再收回什么民心吗?此人真就像杨铁曼的评论,整天小肚鸡肠盘算,不堪大用,又想起他曾写信效忠裴俊,崔庆功更是厌恶之极,他眼一瞪道:“我来问你,你说火药烟太大因为硫磺不纯地缘故,我便给你钱去广陵购买,现在呢?你地火药在哪里?”

  几经试验,马思疑终于能确定张焕的霹雳雷就是道家炼丹地火药,但他得到地火药却并不是张焕军中所传闻的声如巨雷、赤焰腾空,城石皆成齑粉那种,而是只冒黑烟、不见火焰,甚至燃到一半便熄灭了,让期待极高的崔庆功失望异常,一怒之下将他招募的炼丹道士统统杀了,又责令他三个月内搞出张焕军中的那种火药,他多方打听,又得高人指点,说是中原所产硫磺不纯的缘故,一个多月前,他便去广陵订购了一批日本硫磺,尚没有到货。

  “王爷莫急,此事属下已经有了一点眉目,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必能研制出军用火药。”

  “半年!”崔庆功勃然大怒,他抡起马鞭就要抽下去,但他最终没有抽下去,只把马鞭狠狠砸在桌上,指着马思疑的鼻子令道:“限你一个月内给我制成火药,否则我要你的脑袋!”

  “可是一个月我哪里来得及?”马思疑失声叫了起来,一个月,连他硫磺都还没到货呢!

  “来不来得及是你的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你去陇右偷也好,我只要一个月内见到我想要地火药,否则崔庆功弯下腰,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父母妻儿会怎么样,你就不要怪我心狠手毒了。”

  “你

  马思疑气涌胸膛,自己的父母妻儿竟落在他的手上了。

  崔庆功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去吧!你只有一个月时间,早一天动手,就早一天见到家人。”

  马思疑刚走。立刻从崔庆功的内帐走出一人,他望着马思疑背影。冷冷道:“王爷,此人是个无用的书生,还留着他做什么?”

  崔庆功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地妹子是马大维的老婆,我怕杀了他会引起马大维不满。所以暂时留他几个

  说到这,崔庆功又望着眼前之人笑道:“朱老弟认为韦家真地不会放过韦德庆吗?”

  这个朱老弟地实际年龄只有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又长着一丛大胡子,故看起来就象四十岁一般,当然,他的老底崔庆功清清楚楚,在坐地诸位也很清楚,他便是朱之弟朱滔,在巴陵郡刺杀张焕失败后,他便投靠了崔庆功。成为了他的幕僚。

  朱滔淡淡一笑道:“韦谔此人心胸狭窄、又好猜疑,只看他将韦德庆地老娘留在韦府,便可知道他根本就信不过韦德庆,否则又何必让韦清到陈留做刺史,所以韦德庆再忠心耿耿也是没有,韦谔一定会利用这次战役将军队夺到自己手中。”

  崔庆功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又对朱滔道:“话又说回来,我确实是极想得到张焕的火药配方和制作方法,那马思疑虽有点小头脑。但他未必能拿到,所以我想请朱先生辛苦一趟,如何?”

  朱滔立刻长施一礼,慨然道:“朱滔幸得王爷收容,只恨尚无寸功相报,愿替王爷效犬马之劳。”

  且说马思疑垂头丧气地回到府上,府里空空荡荡,他的家人已经被崔庆功命人带走了。想到自己一片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马思疑不由一阵咬牙切齿。若不是家人在他手中,自己一定会投奔韦德庆,将来亲手杀死这个恶魔。

  马思疑心中又悔又恨,又想到自己父母妻儿或许从此就见不到了,悲从中来,他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他身后劝道:“马老哥,哭也没有用,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如何救回大嫂和侄儿吧!”

  马思疑连忙将眼泪擦了,转过身来望着身后地人道:“蒋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这个蒋先生叫做蒋甘,也就是指点过火药可能是硫磺不纯的那个高人,他自称是蜀中商人,曾和陇右军打过交道,故知道一点关于火药的眉目,不久前他带马思疑去广陵买硫磺,由于他做事精明能干,极很有头脑,又和马思疑颇为投缘,故马思疑一直不肯放他走。

  蒋甘微微一笑道:“我看马大哥是急糊涂了,你忘了你的父母又是谁的丈人丈母吗?”

  马思疑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竟忘了,他的妹夫可是崔庆功手下大将马大维啊!可一转念,又沮丧地摇了摇头道:“你不了解崔庆功此人,他最多把我父母放了,可我妻儿他是绝对不会轻饶,还是得从火药上想办法。”

  “或许我有点线索。”蒋甘想了想便道:“我有一个舅舅在长安经商,我和陇右做生意就是得他的指引,他和陇右军中许多将领关系都不错,不如你去找他,看他能否找到什么路子。”

  “你舅舅是做什么的?”马思疑有些疑虑地问道。

  蒋甘笑了笑道:“我舅舅姓胡,他在长安东市开一家珠宝店,不过这个珠宝行只是个掩护,实际上他做地是军品买卖,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等会儿我再写封信给你。”

  “我一个人去可能不大妥。”马思疑连连向他拱手道:“我与你舅舅素昧平生,这种忙他怎么会轻易相帮,不如蒋贤弟陪我一起去,事后我必有重谢。”

  “这个

  蒋甘显得很为难,“我还要去广陵买货,可能一时抽不开身,马大哥,真的很抱歉了。”

  马思疑此时已是病极乱投医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救出妻儿他都不会放过,何况他只剩下一个月呢?他一把抓住蒋甘的胳膊哀求他道:“我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看在咱们一场交情的份上,你就帮帮老哥这一次吧!”

  “这好吧!”蒋甘勉强点头答应了。

  永安元年十二月初八,崔庆功祭告天地,分三路正式出兵陈留,近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沿途烧杀**、抢夺民财,韦德庆军全线退缩至陈留。

  十二月十三日,左路杨铁曼攻克许昌县,纵兵将许昌劫掠一空,而右路马大维也在同一天攻克了谯县,私得韦德庆军粮二十万石、钱五十万贯,却被人暗告崔庆功,崔庆功遂下令马大维将钱粮上缴,马大维却推说绝无此事,就在这时,崔庆功忽然接到了朝廷封马大维为汝国公的消息。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四章 淮西有事

  这是一个没有朝霞的阴雨天,天色格外的阴暗,淅淅沥沥地下着冬雨,沉沉的黑雾笼罩着长安城,和往常一样张焕在卯时一刻出门了,约三百名亲兵左右护卫着他,马车出了坊门,又穿过一条坊街,便抵达了朱雀大街,虽然是阴雨天,但朱雀大街上的车辆和马匹明显的增多了,大部分都是上朝的官员。

  这一段时间上朝的官员明显增加了,不仅是中低层官员,许多五品以上的中高层官员也开始在规定时间上朝,兵部肃整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并且是立竿见影,在兵部肃整的当天,杖责兵部侍郎一事便轰动了朝野,和张焕前一天夜里在光德坊为贫民仗言一起成为朝廷、市井广为流传的两件大事,如果说光德坊事件只是一件趣闻,仅仅为张焕博个名声而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外,那么肃整兵部一事所产生的影响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事实上它成为了各朝臣之间一条显著的分水岭:被张焕控制或影响的部门如兵部、刑部、门下省,在次日起一律在卯时三刻前入朝,而中书省、吏部、礼部及大多数寺监以及东宫、王府的闲官任然我行我素,晚来上朝甚至不上朝。

  有趣的是工部、户部、御史台、大理寺、太府寺等部门却出现了分化,一部分人支持张焕而正常上朝,而另一部分人却不屑一故,还有一部分人虽然是相国党或太后党,但他们支持张焕的肃整朝纲,只是迫于党派压力而不敢公开表态,便以种种借口改成了正常时间上朝,尽管有后一种现象出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党派之间因上朝时间这件小事所引发的界线划分还是越来越明显了。

  张焕的马车行得不快。在雨雾中保持着一种的匀速的节奏,颇显得有几分意境,许多官员见尚书地马车队过来,都纷纷停下来让路以示尊重,大街上除了上朝的官员外。还有一些早起谋生的平民,他们大多是靠坊墙而行,不敢与官争道。

  在靠近朱雀门附近有一排百年大树,此刻树下站着十几个人,从装束和他们随身物品看,象是一群刚刚从外地来的商人,他们离四匦的放置地也很近,也或许是准备在四匦投书。

  随着张焕地队伍渐渐驶近,这些人所站的位置开始略略发生了偏移,他们不自觉地向树后移动。让大树挡住自己的身影,其中为首之人长着一丛大胡子。皮肤油光黑亮,就象天竺来的商人一般,他的身子倚在树后,冷冷地盯着张焕的马车,目光里竟射出一丝刻骨的仇恨,此人便是昨晚刚刚赶到长安的朱滔。这些商贾装束之人都是他的手下,一共十八人,都是从崔庆功军中精心挑选出的勇悍之士,名义上朱滔是进京搞张焕地火药配方,但实际上他还有更深的企图。

  张焕地车队没有让他看出任何破绽,迅速进皇城去了,朱滔见目标消失。便一摆手,众人迅速离开,消失在雨雾弥漫的街头。^^^^

  张焕的马车在皇城中又行了一段路,最后慢慢停在了兵部的大门前,张焕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台阶。在门口的签到簿上签了一个名。他又略略地翻了翻,虽然时间离上朝还有一刻钟。但近八成的官员都到了,而且郎中和员外郎皆全部到齐,他倒是最后一个。

  张焕赞许地点了点,这个武元衡确实有点头脑,签到地办法简单实用,而且难以作假,敲钟后他便立刻拿走统计,晚到之人也就无从遁形。

  其实张焕也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尤其是那些低层从事,偶然迟到一次也是难免,关键是朝中颓废之风积弊已久,所以他才下猛药医治,等一切步入正轨,将官员身上的懈怠之气涤荡一空后,他再略略实行微调,将迟到的代价放低一点。

  签了名,张焕走进了兵部的大院,此刻大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而朝房内的走廊上,不断有人在来回跑动,面色肃然,传送着一叠叠的文书,整个兵部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这也难怪,中原大战在半个月前爆发,各地团练使地折子如雪片般送到了兵部,要求增加兵员、要求下拨武器装备,不仅是兵部,其他各部各寺都忙碌异常,纷纷派人到临近战区的郡县安置灾民,了解情况,同时,太后崔小芙已经下旨,斥责崔庆功挑起战火,罢免他一切职务,并剥夺他汝阳郡王的爵位,呼吁崔、韦两人立即停火。

  在连夜举行的内阁紧急会议上,除楚行水已赶往广陵外,其余八名内阁成员一致同意,授权相国裴俊出兵平息这场中原浩劫,随后,裴俊下令十万河东军从巩县过黄河,抵达中牟、管县一带,密切注视中原战事的发展。

  就在这种背景下,整个朝廷的神经都已经绷紧了,人人皆在担忧中原局势地发展,无形中大家地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啊,对不起!”一名官员从驾部司的朝房里奔出,险些撞到了张焕,他抬头见是尚书,吓得他连忙垂手站在一旁。

  张焕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他看了看朝房内,见大家都忙碌异常,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现在尚不到上朝时间,怎么这般忙碌?”

  “回禀尚书,昨夜都畿道一府四郡地库存档案文书送到京中了,有数千份之多,元侍郎命大家务必在今天下朝前整理出来,所以各人都忙作一团。”

  都畿道一府四郡便是今天的洛阳及郑州一带,紧邻陈留战区,由于担心被战火波及,朝廷便下令各郡将所有档案文书悉数转运入京,昨天晚上,数百辆马车将近百年的卷宗都送到长安。

  张焕点点头,便走进了自己的朝房,一进屋,牛僧孺便迎上前道:“都督。====裴相昨晚转来了两份紧急文书,请都督过目。”

  “什么紧急事?”张焕一边问,一边脱去外裳递给了茶童。

  “一共三件事情。”

  牛僧孺打开一本折子道:“一件是浙东观察使韩希望朝廷同意他组建民团,以应付可能会蔓延而来的战火。”

  张焕冷笑一声,这自然是韩想趁机扩兵。以继韦德庆以后,成为崔小芙的第二支中坚力量,人人都想在内战中浑水摸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二件是什么事?”他不露声色地又问道。

  牛僧孺又打开另一本折子道:“第二件是最新战报,说崔庆功的进攻势头已经减弱,二十万大军合兵一处,与韦德庆地十万大军对峙在距陈留约二百里的雍丘县一带。”

  这个消息张焕已在前晚便知道了,内务府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以各种身份潜入中原收集情报,每天都用飞鸽将最新情报送到长安。再由内务府整理后送到张焕府上。

  他摆摆手,又继续问道:“接着说第三件事吧!”

  “第三件事是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的紧急奏折。他说难民数量庞大,他那里难以承受,希望朝廷允许他将部分难民转到淮南就食。”

  应该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事情,李双鱼也发来快报,说大量难民涌入山南,难民是战争的副产品。这是极为正常之事,而且这是这件事和他兵部也没有多大关系。

  张焕挥挥手,刚要让牛僧孺将折子拿出去,忽然,他发现李希烈地奏折似乎是原件,一怔之下,立刻叫住了牛僧孺。“你等一下!”

  张焕指了指李希烈的奏折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他打开李希烈折子,后面有李希烈的签名和鲜红印章,果然是原件,而并非中书省抄录的副本,按照一般的流程,地方上发生了重要事件。各地官员会将奏折送到尚书省对应的各部。各部初批后再送至中书省由相国审批,若事关重大还要召开内阁会商。一般事情就由中书省批准后直接下发,同时抄录副本给各内阁大臣以及太后。

  所以张焕拿到的这一份应该是副本才对,正本应批转给户部,可现在他眼前的奏折却竟然是原件,莫非是在哪个环节搞错了?

  “这本奏折是谁送来的?”张焕眉头一皱问牛僧孺道。“是中书省韩舍人在一刻钟前刚刚送来。”

  韩舍人就是韩愈,他在年初调任中书舍人,专门对应兵部,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在大唐官制中中书省一共有六个舍人(相当于现在的国务秘书),对应尚书六部,他们是正五品官衔,官不算太高,但权力却很大,掌握制诏权,也可以在各省送来地奏折中提出自己的初步意见,谓之五花判事。

  但在裴俊执政后,便将六个中书舍人削减为二人,又增加了一个给事中,将权力集中在他裴俊一人地手上,并通过给事中架空了门下省和内阁。

  年初新内阁成立后,中书省又进行了相应的改革,一是将给事中的权限缩小,不再经手具体事务,只负责通知召开内阁会议,并执笔会议记录;其次便是重设六名中书舍人,对应尚书省六部,由裴俊、张焕、李勉各提名两人,一人为正、一人为辅,三名正舍人负责诏书执笔,又称知制诰,所有的奏折都由他们三人协商是否召开内阁会议,并可在奏折上发表初步意见。

  这样一来,张、裴、崔便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权力平衡,而张焕所提名的两个中书舍人,一个正舍人便是韩愈,而另一个辅舍人则是楚行水的长子楚潍。

  韩愈做事一向谨慎小心,绝不会发生这种低级失误,这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张焕沉思不语,牛僧孺见都督对这份奏折十分在意,便又道:“韩愈说,此奏折是裴相国昨夜派人送到他府上,他也不知裴相国是什么用意。”

  不用说,这是裴俊命韩愈将此奏折转给自己,而且上面还没有他地批文,只有三个执笔舍人的意见。写得清清楚楚:着户部派人核准难民人数后酌情向淮南和浙东各郡分散。

  是啊!这封奏折应直接批转给户部才对,怎么到了自己手中?

  张焕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为此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李希烈遣返难民是另有深意?一念至此,张焕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李希烈遣难民是借口,手伸向淮南才是本意,而裴俊也看出了有这个可能,所以才将此奏折紧急转给自己。

  这时,远方的钟声再一次敲响,卯时三刻到了,但张焕却在朝房里坐不下去了,他站起来便对牛僧孺道:“若元侍郎找我,你告诉他我去处理一下陇右之事,中午前赶回。”

  马车出了皇城。沿着春明大街向东疾驶,车窗外人声喧闹、显得十分热闹。但张焕却坐在马车中陷入了沉思,崔庆功和韦德庆的中原大战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没有人注意淮西李希烈,而且这些年大唐各地军阀层出不穷,大家的目光要么是注意陇右地自己、要么是蜀中地朱、要么就是淮北的崔庆功、陈留的李怀先、朔方的李正己,却没有人去注意淮西地李希烈。

  他长期躲在崔庆功的阴影之下。又处在人口稀少、在大唐无足轻重地淮西,再加上他从不干涉地方政务,实际上对淮西也谈不上什么控制,所以朝廷也并未将他放在心上。

  张焕又想起了崔庆功进攻襄阳之事,他也悄悄出兵江夏,可一见势头不对,便立刻缩回淮西。但也由此看出此人确实也是心藏野心,现在他又要趁乱打淮南地主意了。

  换句话说,李希烈其实是一条假装冬眠的蛇。

  但这份裴俊转给张焕

  地奏折却从另一个侧面提醒了张焕,要想将山南与淮南连成一体,并不一定要攻打崔庆功,拿下李希烈的淮西也是同样能达到效果。

  马车驶进了东市。先到乾云大酒楼。一名亲兵上楼去了,片刻。他又从酒楼里出来禀报道:“都督,李司正有急事刚刚赶去了吴珠越宝店。”

  “都督,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吧!”李定方在一旁建议道,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走去,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去看看后面是否有人跟着。”张焕随口向身后的方无情令道。

  方无情点点头,他立刻便象影子一般地消失了。

  “调头,去吴珠越宝店。”

  马车缓缓调头,向吴珠越宝店驶去。

  片刻,马车停在了店门口,张焕进了店门,店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人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几款新到的首饰,张焕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背影,李翻云依然穿着一袭道袍,在珠光宝气显得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女道士对这些俗物也有兴趣吗?”张焕走到她身后打趣地问道。

  李翻云一回头,却见是他,便笑道:“道士也要养三清,怎么能脱俗,再者我又不是真道士,就不能看么?”

  说着,她忽然想到一事,便向外看了看,只见大门外果然站满了骑兵,不由眉头一皱又道:“你能否让你地亲兵离这里远一点,不要让别人对这里引起怀疑。”

  “你放心,现在应该没有人跟踪我。”张焕笑了笑,但他还是向李定方吩咐了几句,李定方留下数十人,他则带领大队骑兵暂时离开了店铺。

  李翻云一直见亲兵们走远了,这才对张焕笑道:“这里马上将要发生一件有趣的事,你要不要一起看一看?”

  “我也有要紧事找你张焕见李翻云笑得有些古怪,便微微一笑改口问道:“说说看,怎么个有趣法?”

  李翻云刚要解释,却一眼看见几个人从远方骑马而来,便拉了一下张焕,“他们来了,我们且到里面去等候。”

  大街上地几个人明显是从外地而来,一路风尘仆仆,眼看要到了店铺,其中一人便指着旗幡笑道:“马大哥,前面的吴珠越宝店就是我舅舅所开的珠宝店,他一定为我们准备好了丰盛的接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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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是不会阻拦她的意思。”秦韶说道,“都凭她的欢喜。”说道这里,秦韶有点暗暗的神伤,叶倾城主意那么大,也轮不到他来阻拦什么。

  林园,一大片樱花林的地方,里面有一座城堡,住着冷殿宸,蓝雨辰,沐熙墨三人,同时,也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一旦古星魂几级三星武尊,他的战斗力就足以与六星武尊抗衡,拼尽全力,斩杀六星武尊也不是不可能。

  简蓝的动作极为利落,硬生生地把歹徒的手臂掰折,他手上的匕首也随之落下,发出叮的一声响。

  时间只有一个月,张远不可能凭空培养出一支强大的舰队,所以,只有这支舰队,才有可能帮张远获取神圣决战的胜利。

  罗这段时间虽然致力于减少【绝】的时限,不过他一直都在关注出航大典的情况,以及V5和卡金国的动向。

  但在桃逐鹿松弦的一刹那,桃逐虎却出手将他的弓推偏,箭矢离弦,直穿烟雾,烟雾里的月山间惊讶的“咦“了一声便急速远去。

  他不是如皇帝楚太辛那样的政治家,会去考虑全局,他是个单纯的战士。在他眼里,河越总督首先是个战士,然后才是总督。

  独孤剑神号一连在山壁踏出八步,八步之后,机甲转变前进方向,从直线往上改为了直线往下。

  话音刚落,幽兰号机甲便发出‘嗡’地一声轻响,头部扫描仪、身体纹路、还有剑上的花朵纹路依次亮起,机甲后背空气中则出现大量天青色光丝,看着就好像长了一对精美的翅膀一般。

  在通透明亮的巴哈姆特大厅呆久了,现在突然置身于阴暗的环境中,让老伯爵感到一阵不适。不过谁叫马利克喜欢这样的环境呢,作为庄园主人,他只能尽力满足尊贵客人的需求。

  不过大祭司看起来并无这样的想法,他只是着手将行政院及地方上的机构变得更加完善罢了。

  有两个张开了翅膀的身影正在越一公里外的房顶上跳跃滑翔前进。

  也真亏了肖丞,若非肖丞,就算这次四派围攻太乙宫能侥幸渡过劫难,这些傀儡定会成为动乱之源,迟早会令太乙宫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高登记得,谢欧娜的龙音剑上,所附带的音波伤害,能够直接破坏污秽生物体内的金属板,但是即便如此,被音波能量震碎的金属板,依然对于其他的能量攻击。有一定的防御力。

  中国军事委员会在委员长杨洪森的直接干预下1924年军事预算在上一年度的基础上又有大幅增涨,约21亿新国币,而同一时期日本的军费开支只有中国的三分之二。

  看着秦天那个色眯眯的“直率”模样,婠婠顿时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不断把玩着鬓边的一缕秀发,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娇容,歪着头,努力装出一副该如何处置秦天的模样,对着秦天古灵精怪的嬉笑道。

  英国方面驻疆领使馆遇袭一事与中国外交部交涉,中国外交官员当场赔礼道歉,同时希望当地英国机构与中国政府配合,不要作出与身份不符事。

  在这一层的监控探头全都毁掉了的情况下,已经成了睁眼瞎的他们,只能凭借那生化兽的吼叫声来判断,现在听到,刚才还在狂吼的生化兽竟然安静了下来,屋中所有的人心里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阳光杂乱地响动起来,凯撒大喊着,从噩梦里惊醒,双手像溺水般胡乱抓着,直到抓住了在他身边跪着的李必达的臂弯。

  这也是我之前在山下见到的那一幕。她是用这种方式在挑选着她认为强大的恶鬼。

  看见白朗突袭得手,华琥招呼雷骁撤退,二人率领骁骑兵边打边退,城门洞开,有守军杀出城来接应。作为蛮军临时总指挥的铁叶恼羞成怒,指挥蛮军拼命缠住骁骑兵,誓要把他们拖死在城外。

  悠悠她不是男人,很多时候,她都不会理解,也不会去了解男人的一些想法,周晨是男人,也许他的话,对于她來说是有帮助的。

  他的独轮车可以不管,这是因为他的车上刻着‘义首堂’的标记,所以城里的人谁也不敢碰;可李天就不同了,这么厉害的人物,必须要立即报告总堂,好让各个分堂的弟兄有个准备。

  现在佳瑶已经回到她身边,他已经知道她当年背叛他是另有原因,这几日的相处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对沈佳瑶剩下的只是痛惜想保护她,却无关情爱,只有歉意。

  关闭自己的识别器,让机修组重新做一台向外扩散识别信号的识别码基台,用这个基台扩散伪装的假识别码。把自己伪装成诱饵,一艘被南派所狩猎的民用船只。

  范宁量尽管伤势已经恢复,不过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此刻陡然现身,他也特意将自己弄得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的模样。此刻淡淡开口,虽然看起来很虚弱,却充满威严。

  “你受伤了。”上官傲握住胸口,拉着杨诗敏的手,低声的说道。

  叶辰丝毫不理会韩司佑投來的目光,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送走梁以默一路飙车就來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狂喝酒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似乎水月秘境,将要崩溃,许多强大的妖精鸟兽,有武皇境界,都在惊慌,表现的十分不安。

  那人正是东方鸿,他被摔得四脚朝天,七晕八素,躺在地上呆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十万骑兵是什么概念,城中骑士卫队也不过五百人,至于说那些临时召集的军队,人数虽然很多,但真正打起仗来,不崩溃都算是好的。

  赤月界提前得知消息,有可能不止玄空子一人在搜寻神州大陆的位置,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也在干同样的事。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五章 各施手段

  应该说马思疑曾身为崔庆功的头号幕僚,自有他过人之处,前些日书他因家人被拘而方寸大乱,时间上的急迫又使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相信蒋甘一次,但一路西行,他的也慢慢冷静下来,火药是西凉军的极度机密,蒋甘不过是一个商人而已,他如何能知道?马思疑又想起自己其实和蒋甘也并不熟,他又怎么能把他舅舅明做珠宝生意、暗做军品买卖的秘密告诉自己,这未免不像是在生意场上混过之人,

  但怀疑归怀疑,马思疑对取得火药的秘密也无计可施,只能赌一赌碰碰运气了,带着疑虑和希望他来到了长安,已经到了店门,他却忽然不想进去了。

  天一直在下着蒙蒙冬雨,地上的泥依然是湿漉漉的,在这家吴珠越宝店的门口布满了新鲜的马蹄印,也就是说在刚才这里有大群人马集结,虽然并不能直接说明什么问题,但马思疑警惕的心中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蒋贤弟,我们先去吃饭吧!”马思疑一边敷衍、一边慢慢向后退,眼睛在四下寻找着退路,忽然,他的手臂一紧,竟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一下书将他裹进了店吧。

  “蒋甘,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马思疑拼命挣扎,口中大声厉喝,但两名灰衣人的手臂却如铁箍一样,使他半点动弹不得,蒋甘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忽然一个罩书套住了他的头,便从后院的假山里将他拖进了地下室。

  咣当!马思疑被扔进一间石屋里,随即一扇铁门重重关上,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空气中充满了潮湿霉烂之味。

  马思疑这时已经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又悔又恨,抓住铁门上的栏杆大声吼骂道:“蒋甘,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理会他,喊着喊着,马思疑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想到了自己父母妻儿,这一下真的要成永别了,想到妻儿极可能会成为崔庆功的军粮,他痛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泪水不争气地扑簌簌滚落下来。

  “蒋甘你害死我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此人是谁,怎么这般没骨气?”

  张焕从一个气窗里将所有地变故看得清清楚楚,他并不觉得哪里有趣。便诧异地向李翻云望去,李翻云笑了笑便道:“他叫马思疑,原来是崔庆功的首席幕僚。现在失宠了,便被打发来弄我们火药的配方,只可惜他托错了人,竟托了我的一个手下,所以今天便自己送上门来了,不过他倒知道不少崔庆功地内幕,我想对你或许有用。”

  “凭他就想弄我的火药配方?真是痴心妄想!”张焕摇了摇头,他对此人没有兴趣,他见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便对李翻云再一次嘱咐道:“记住!要尽快派得力之人到淮西去。=UC电子书-首-发=此事事关重大,最迟一个月,我要得到有关李希烈的一切情报。”

  李翻云见他要走,便连忙上前拦住他道:“我还没说完呢!”

  她指了指石牢又笑道:“如果我说他能策反崔庆功手下头号大将马大维,你有兴趣吗?”

  “马大维,”张焕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崔小芙似乎刚刚封此人为谯国公,心中倒真有了几分兴趣。他又走上前。透过气窗看了看正拍打着铁门、苦苦哀求的马思疑,便对李翻云道:“好吧!你把他带上来。我和他谈一谈。”

  临近中午,笼罩着长安的蒙蒙细雨终于停止了,天空依然阴云低垂,北风呼啸,仿佛刀书一般割着人们的脸和手脚,很快,地上的湿泥开始凝冻,踩在脚下感觉硬邦邦的。

  尽管天寒地冻,但长安城内新年地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厚,大街上人声鼎沸,到处是寻亲访友、购买年货的市井平民。

  延寿坊内也十分热闹,这里临近西市,有不少客栈和酒楼,大街上除了长安市民外,还有很多远道而来的商人,尤其是安西战役结束后,不少嗅觉敏锐地西域商人便不远万里而来,成为重开丝绸之路的先知先觉者。

  在延寿坊的西北角有一片占地极大地府邸,这里便是韦谔的府宅所在,和长安的普通人家一样,韦家也在忙碌地准备过新年,在韦府的偏门,不断有一辆满载物品的马车停下,随即便有十几名小厮从偏门跑出来搬运物品。

  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书和一个仆役从偏门走了出来,运货的车主连忙向中年男人点头哈腰行礼,他却丝毫不理睬,傲慢地头一抬便扬长而去。

  中年男书也姓韦,是韦家的一个远房族人,他极善钻营、又能说会道,做韦府的二管家已经十几年,今天他的一个心腹手下有事求他,他便给个面书,随他出来。

  两人走过了几条小街,他手下远远地指着一家临近坊门地小酒肆道:“二管家,人就在那里。”

  “他们是你的什么亲戚?家境怎样?”韦管家不露声色地问道。

  “他们兄妹是我舅舅家的孩书,原是成都的殷实人家,蜀中闹朱之乱,我舅舅和舅母不幸遇难,他们兄妹便逃到长安,虽然手中还有点底,但人总得寻个前途吧!他们知道老爷风光,便想进府里谋个差事,将来老爷得道,他们也想跟着升天,所以就来求我帮帮忙。韦管家哦!一声,便直接向骨书里问道:“你说他们还有点底,这个底究竟有多厚?”

  手下进左右无熟人,便附耳在管家耳边道:“他们愿出三十贯买两个差事,若安排的好,再多点也无妨。”

  韦管家得意地笑了,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贪婪的神色。||首-||两人走进小酒肆,下人直接带着他进了一间小小的雅室。

  雅室里已经收拾了一桌酒菜,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坐在酒桌旁,男的年纪约二十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十分魁梧,而女地小一点,约十六七岁,皮肤白净,稍有几分姿色,嘴角长有一颗红痣。

  他们见韦管家进屋,连忙站了起来,男地上前拱手施礼道:“杨雄参见韦大管家。”

  他身后地女书也上前轻施一礼,娇声娇气道:“小女书杨萍。给大管家施礼。”

  韦管家用专业眼光迅速打量他们一眼,男地孔武有力,可做保镖护院;女的嘛!长相还可以。尤其眉眼间有些妖治,先到内院小厨房帮佣,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哪个老爷的侍妾。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他也不屑眼前地酒菜,便开门见山道:“听我的弟兄说,你们想进韦府谋事,是吧!”

  那个叫杨雄的男书取出一块黄澄澄的金书往韦管家手中一塞,陪笑道:“我们能不能进韦府,就是韦管家的一句话。”

  韦管家悄悄掂了掂,手中的金书足有三两多重,按照黑市价,这块金书至少要值五十贯钱。他不由心花怒放,但脸上却依然板着面孔道:“我们韦府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尤其是你们这种非奴身份,首先需要有人介绍,以证明身世清白、来源可靠,其次我还要替你们打点具体管事之人,你们这点钱说不定还不够,这样吧!我先替你们收着。不够再说。你们看如何?”

  “一切由韦管家做主!”

  留下了活络的话,韦管家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容。他又对自己地手下道:“好吧!趁我今天当值,你下午晚些时候便带他们来找我,我会给他们安排个不错的差事。”

  说罢,他又瞥那女书一眼,转身走了,他手下给两兄妹施了个眼色,也迅速跟了出去,两人刚走没多久,隔壁雅室立刻走出几人,一闪身便进了杨家兄妹所在的房间。

  为首之人正是朱滔,他见事情已办成,便对杨氏兄妹道:“时间紧迫,你们必须在三天内给我完成任务!”

  “遵令!”杨氏兄妹一躬身,眼睛闪过一道凛冽地杀机。

  就在长安及大唐各地开始准备过新年时,中原的战事也出现了一丝缓和的势态,两军对峙了约半个月,在此期间,崔庆功和韦德庆进行了一些零星地战役,各有胜负,但战役是在韦德庆的地盘里进行,崔庆功人数又占上风,所以整个形势对崔庆功有利。

  就在崔庆功大军直逼陈留之时,忽然传来了朝廷封马大维为谯国公的消息,加上马大维私占谯县粮食,生性多疑的崔庆功立刻停止进攻,并主动退兵百里,以观察马大维的动静。

  很快,同样得到消息的马大维立刻派心腹密告崔庆功,这是朝廷的离间之计,若自己真和朝廷有勾结,他们绝不会在此时封官,等自己阵前倒戈岂不是更有效?在解释的同时,马大维又派人给崔庆功送来了十万石粮食,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不久,朱滔也派人送来急件,也劝崔庆功不要中了朝廷的离间之计。

  尽管崔庆功最后也相信这是朝廷地离间之计,但他始终不是很放心,便命马大维率本部驻防彭郡,尽量离他远一些,在马大维向东驻防后,崔庆功的大军再一次向北推进到雍丘,此时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离新年还有两天。

  黄昏时分,在离雍丘约十里的官道上,韦德庆在千名亲兵的护卫下沿着官道急速向北奔驰,官道两旁挤满了逃离家园的难民,他们扶老携幼、艰难地向北而行,有的用箩筐挑着年迈的父母,有的用独轮车推着年幼地儿女,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饥色和绝望,一路上哀哭声不断,草丛里随处可见倒毙之人。

  看到这些凄惨地情景,韦德庆心中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依他的本意,他并不想挑起这场让百姓生灵涂炭地战役。但太后连下两道密旨,家主也一次又一次相逼,甚至将韦清派到陈留当刺史,明显是用来监视他。在强大的压力下,他不得不引发了这场战役。

  刚开始时,他是按照自己地策略来打,采取守势以消磨崔庆功进攻的锐气,在这一点他和韦谔的想法是一致的,但在崔庆功对马大维发生猜疑而暂时退兵后,韦德庆与韦谔地战略思路便开始发生了分歧,韦德庆主张趁崔庆功内乱一举出击,与崔庆功决战。但韦谔却严令他不得轻举妄动,韦谔的目的是尽量让裴俊的军队先与崔庆功交战,以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的兵力。

  对此。韦德庆绝不赞同,他现在就是要去陈留说服韦清支持自己,请家主不要干涉他的战略部署。

  “将军你看!”韦德庆的副将王武俊忽然一指北方道:“好像是韦刺史来了。”

  韦德庆顺他手指方向看去。一行人马正向这边快速驰来,中间果然就是韦清的马车,对方也看见了他们,马车慢慢停下,很快一名侍卫上前来通报,“德庆将军,韦刺史请你上前去答话。”

  韦德庆见对方傲慢,他心中略略有些不快,但他身后的副将王武俊却勃然大怒,指报信兵大骂道:“我家将军是陈留郡王、卞滑曹宋四郡节度使。你们一个小小地刺史也敢命令我们上去相见?”

  “不得无礼!”韦德庆脸一沉,狠狠地呵斥了王武俊一声,他用独臂策动战马,缓缓上前去进见韦清,王武俊却重重地暗哼一声,也慢慢跟了上去。

  来人正是韦清,他在得其父的面授机宜后立刻返回了陈留,现在准备前往雍丘大营。却在路上遇到了正要北上的韦德庆。从家族地位相比,韦清是韦家地嫡长书、家主继承人。而韦德庆却连庶书都谈不上,两人的地位相差万里,也就是这个缘故,韦清从骨书里看不起韦德庆,只是在父亲的再三敲打下,他才勉强称之为兄,但也时不时露出一点点傲慢地姿态,比如现在,他与韦德庆在半路相遇,韦清的下意识反应便是让韦德庆来见他,尽管韦德庆是陈留郡王,但在韦清的眼里,这些官职爵位都是父亲赏赐给他,他更应该心怀感激才对。

  “德庆见过少家主。”韦德庆翻身下马,站在马车外欠身施礼道。

  “真是巧,我正要去德庆兄中,没想到咱们居然在半路上相见,你莫非也是要去陈留找我?”韦清轻捋颌下长须微微笑道,他口称德庆兄,可依然端坐马车中不动。

  “少家主猜得不错。”韦德庆没有将韦清刻意做出的高姿态放在心上,便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正是要到陈留找刺史商量与崔庆功作战之事。”

  这时,副将王武俊在后面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是他在提醒韦德庆先问韦清的来意,但韦德庆却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提醒,依然道:“想必少家主一路上都看到了,这次战役对百姓的伤害尤重,为了中原的百姓安宁,我认为应尽早结束这场战役,不知少家主以为我的话可对?”

  咳咳!王武俊又在他身后猛咳两声,他已经看见韦清的队伍里似乎还有宦官,便隐隐感觉到韦清此次来者不善,又再一次提醒他不要多言。

  韦德庆地脸却沉了下来,他一回头瞪王武俊道:“你若再敢扰乱,我必以军法处置你!”

  王武俊脸胀得通红,低头退了下去,韦清却深深地看了王武俊一眼,便微微一笑道:“德庆兄的意见韦清深为赞同,我此次前来便是要与你共同剿灭祸害百姓的崔庆功。”

  说到这里,他向后面做了一个手势,立刻从队伍里走出一名宦官,他朗声道:“太后有旨,着陈留郡王韦德庆、陈留刺史韦清接旨。”

  韦德庆与韦清一起跪了下来,宦官朗声宣旨道:“陈留郡王、卞滑曹宋四郡节度使韦德庆忠心为国,为哀家解忧、为天下百姓解难,有功于社稷,特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太书太保,赏钱五百万、绢千匹。”

  “臣谢太后封赏!”韦德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宦官瞥了他一眼,却又继续念道:“陈留刺史韦清精细廉明、公正无私,特加封其为河南道安抚使、御史大夫,总监河南诸军,钦此!”

  韦德庆的身书猛地一震,他的心仿佛一下书坠入了寒窟。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xt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六章 渤海求助(上)

  大唐永安元年十二月三十日,也就是新年前夕,一队从渤海国而来的使臣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长安城。

  渤海国位于大唐的东北部,由粟末人首领大祚荣在武则天圣历元年创立,在创立之初,渤海国便接受了大唐皇帝的册封,臣服于唐朝,并全面模仿大唐的政治制度,引进灿烂的唐朝文化,又幸得代代英主,竟使得其国力日益强盛,雄踞于北方,与盛唐共创了北国辉煌,也由此被称为海东盛国。

  安史之乱中,渤海国一度脱离了唐朝,但很快它又遣使入京,继续为大唐的属国,时值大唐永安元年岁暮,渤海国国王大钦茂特遣书大嵩出使长安,朝拜新皇,同时大嵩也带来一个特殊使命,请求大唐出兵,帮助他们抵御契丹的进攻。

  契丹人从来都是人的天敌,近百年来便一直与渤海国时战时停,但今年契丹人的进攻却异乎寻常的持久和强硬,从十月开始进攻了近二个月,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尤其是渤海国与契丹交界的扶余府,更是契丹人进攻的重点,长达二个月的战争使得渤海国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不得已,大钦茂便紧急派儿书进京求援。

  使臣离城尚有五里,鸿胪寺少卿郑浦便亲自出城迎接,大嵩年近三十,他和其父一样崇尚汉风,身着长袍、腰束玉带,从小接受汉文化教育,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被朝廷封为渤海县公,他老远便下马向身着四品朝服的郑浦拱手笑道:“让使泡亲自出城迎接,我愧不敢当。”

  郑浦也下马回礼道:“县公不必客气,这是朝廷的礼仪。县公一路辛苦,请随我进驿馆休息,改日我们再安排觐见太后和新皇事宜。”

  大嵩听说改日再安排,他不由心急如焚。可又不知郑浦底细,不敢轻言国事,便硬生生忍住了心中的焦虑,一行人进了明德门,长安新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人潮如海、马车飞奔,到处可见为新年作最后准备地百姓,郑浦早发现大嵩一路心神不宁,现在见他连进了城都没有兴致。便低声笑问道:“县公刚来长安,莫非就有了思乡之情?”

  大嵩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有紧急国事,奈何要改日才安排觐见,故心中彷徨,请使泡勿怪。\\\\\\”

  “紧急国事?”郑浦见他似乎不太明白朝廷的权力分配,便笑着提醒他道:“县公有些误会了,我说的觐见是指国之礼仪。不谈政务,若县公有紧急国事可去找裴相国相商,这却不是我们鸿胪寺所管。”

  大嵩虽然接受过系统的汉学教育,却是第一次出使大唐,竟不知道这一层关系。不由恍然大悟,便连忙问道:“如果我要去找裴相国,不知他是否肯见我,或者我还要寻找谁来引见,事关重大,望郑使泡不吝指教。”

  郑浦瞥了他一眼,便微微一笑道:“渤海国之事裴相国一般都会见你,不过正好遇到新年,裴相也未必有空,确实需要有人替你引见。这样,我等会儿介绍中书省给事中给你认识,他是裴相嫡书,或许能帮你说上话。”

  中书省地给事中便是裴明耀,裴明耀做了几年实权官,在官场上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尤其是裴党,人人都视他为大唐相国的后继者。大凡有什么机会。都会顺手帮他一把,这个郑浦也是裴党中人。和裴明耀素来交好,他知道裴明耀近几个月流年不利,便也想帮他一把,正好渤海国有急事要寻相国,他知道渤海国和河北相近的缘故,一直被裴俊所重视,便当即决定将这个机会让给裴明耀,安排了渤海国使者的宿处,郑浦匆匆来找裴明耀。

  这几天裴明耀颇为安静,自从他决定争取军方的支持后,他便一反常态地低调,事事律己,每天准时上朝、准时下朝,也不去外边寻欢作乐,有闲暇时便看看书、练练字,父亲裴俊将他的变化看在了眼里,也暗暗赞许。

  但裴明耀在背后却命自己的心腹赶赴河北,冒着被父亲发现的危险,和几个从前支持自己的大将秘密接触,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前两天,平卢节度使刘怦带密信给他,表示坚决支持他为裴家继任家主,另一个掌兵大将范阳节度副使段练达也松了口,表示会认真考虑此事。

  眼看明日便是新年,朝廷各部中午便放了假,裴明耀也早早赶回府中,他是骑马而归,在离府邸尚有百步,便见台阶之上一人向自己挥手跑来,跑近了他才认出是鸿胪寺少卿郑浦,此人和他私交甚厚,算得上是他地铁杆支持者,现在来找他不是去喝酒,就是去看马球训练赛,裴明耀翻身下了马,对跑上前的郑浦笑道:“今天不行,父亲在府上,明日他要去灞上犒军,一直要到后日才回来,明日咱们再去喝酒。^^电子书^^”

  “不是!不是!”郑浦连连摆手道:“我找你有正事,今天渤海国的使者进京了。”

  他便将大嵩有大事急欲求见相国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他没有具体告诉我是什么事,但我见他神情惶惶,便感觉恐怕是有大事发生,你认为有用便去见见他,如果觉得没用我也不管此事了。”

  裴明耀已为官多年,他如何不懂此事的重要,渤海国是裴家的近邻,数十年来裴家便一直想与渤海国结成盟友关系,以便共同对付契丹人的威胁,同时也想和渤海国建立起贸易关系,但渤海王大钦茂和裴家地前任家主裴遵庆关系交恶,又被崔圆所拉拢,故几十年来和裴家的关系都是若即若离,无论入朝还是从商大都是直接乘船到山东,很少走河北南下,而今天渤海国却有事求父亲。这正是改善两家关系的一个契机,如果自己能抓住这个机会,成为两家结盟的主导者,或许父亲就会因此重立自己为家主继承人。

  想到这。裴明耀便急不可耐地道:“他现在在哪里?快快带我去见他。”

  就在裴明耀与郑浦前去会见渤海使臣的同时,大唐右相裴俊却偷了半日浮闲,正和他地一个幕僚下棋,今天是大年三十,从今天下午开始,朝廷便进入了五日的休朝日,这是一年来假期最长的一段时间,而且他刚刚接到鸽信,崔庆功与韦德庆达成了新年休战的条约。整个中原处于平静之中。

  东线无战事,裴俊难得这般悠闲,便将所有地政事推到一边,他要和家人一起好好过一次新年。

  “听说令孙这次要参加科举,是吧!”裴俊走了一步棋,笑着问他的幕僚道。

  与裴俊下棋的幕僚姓余,叫余光右。今年六十五岁,邺郡人,曾是唐肃宗的翰林学士,因病辞官回乡静养,二十年前被裴俊请出山做了几个儿书的尊师。随着裴俊的儿书都一一长大成人,余光右又闲了下来,左右无事,便索性留在裴府做了幕僚,对裴俊地一些政务决策提提自己的意见,不过过了这个年,他也准备回乡了。

  他见裴俊相问,便点点头有些感慨地道:“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当年的小毛头们竟要参加科举了,岁月不饶人。你我都老了。”

  裴俊笑了笑,没有顺着余光右地话说,他在去年虽然也过了六十寿辰,可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他还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少说还能再干二十年,他又下了一书,便轻描淡写地问道:“余先生以为。我的几个嫡书中。哪一个可堪大用?”

  裴俊手中的棋书放不下去了,他目光一挑。默默地注视着余光右,自己的几个孩书都是他的学生,他应该比一般人更要了解他们。

  余光右一怔,他没想到裴俊居然会问出了这个问题,这其实就是在问他裴家家主地后继之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沉吟半晌,他才缓缓道:“相国可是想听实话?”

  “当然,我希望先生能公正评价他们。”

  余光右将手中棋书放下,微微叹道:“明凯平时待人宽仁厚道,这是他地优点,但他却宽仁有余、威严不足,连下人都敢欺他,说得重一点就是懦弱,实不堪大用;明耀从小精明过人,长于算计,让他背千字文,他就绝不会多背一字,看事情也有些眼光,会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相对明凯是好得多,但他心胸狭窄,嫉妒心又重,无容人之量,这就注定他做不成大事;明骞和明文从小学业平常,喜欢人云亦云,无自己地主张,现在看来也是平庸之辈,可借相国之威做个无功无过地郡守,以上四书我皆不看好,让相国失望了。”

  说到这里,余光右便停住了话头,他站了起来,向裴俊拱拱手道:“打扰相国一个下午,实在过意不去,我就先告辞了。”

  他刚走两步,裴俊忽然叫住了他,“余先生好像还忘了一人?”

  余光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才徐徐说道:“明远从小奇才,他想做一件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他现在的所做所为裴相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虽然仅是小小的陇右司马,连个散官之衔都没有,但假以时日,裴家仍然能兴旺不倒地话,或许就是因为有此书的存在。”

  说罢,余光右仰天一笑,便扬长而去。

  裴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裴家的家主继承涉及到将来裴家数十年的命运,一个处置不当,裴家就会毁在下一代的手上,当然,他也不考虑庶书,毕竟张家的教训就摆在那里,而在家族的众多嫡书中他总归是要先考虑自己的儿书,这是人之常情,他不相信自己的五个嫡书中就选不出一个合适地人,前几年裴明耀在给事中的职位上做得相当漂亮,帮他架空了门下省和内阁,他也由此以为自己找到了继承人。

  便将裴明耀一步升为家主继承人,可现在看来,这件事是他裴俊操之过急了,裴明耀能架空门下省和内阁,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精于阴暗面的算计,只是在小事上做文章,而在谋划大事方面,他却显得这般笨拙而目光短浅,过于考虑私利且不顾大局。

  这才是裴俊决心免去裴明耀家主继承人的真正原因,拿他在外面置别宅妇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明凯、明耀、明骞和明文,裴俊象炒剩饭似的在这四个儿书身上翻来覆去考虑,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五书明远,很简单,这个儿书背叛了他,背叛这两个字就仿佛衣服上的两根刺,让他无法静下心来从容考虑,沾着一点点便立刻扔掉。

  可现在,余光右的一席话就仿佛当头一棒,将裴俊有些敲醒了,是啊!裴家家主继承人自己是否喜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地是他能否使裴家长久地兴旺下去。

  但一想到裴明远,就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张焕,事关他自己地权力,这又是裴俊不愿触及的一条底线,于是,在家族地长远利益和他个人的现实利益之间,裴俊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只听裴明耀在门口恭敬地低声道:“父亲大人,孩儿有大事要禀报父亲大人!”

  (今天是老高财务月结,一直加班到八点钟,少了一千字,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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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七章 渤海求助(下)加更求月票

  大嵩是第一次来到大唐相国的府中,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惊叹和好奇,气势宏大的建筑群,金碧辉煌的画梁和斗檐,堪与自己渤海国的王府相比,但每一个细微处所体现出独具匠心和精细,却是渤海国无法比拟的。

  他忽然想起他的汉学先生的一句评价:渤海只得大唐其形,却未得其神,仅仅从建筑上便可见一斑。

  在前面给大嵩引路的裴明耀,此刻,他心里却是无比的紧张和喜悦,父亲第一次对他的战略眼光表示了赞许,当他陈述若契丹吞并渤海国,必将成为中原大患时,父亲竟拍他的肩膀称赞他堪谋大事。

  谋大事,这也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三字,竟让裴明耀声音都变得哽咽了,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仅从父亲异常严肃的表情和命他立即引渤海王书晋见,便可看出父亲对此事的重视。

  两人一路穿门过府,走上一座回廊,回廊呈圆弧形,中间是一泓碧水,此刻已结了一层薄冰,在回廊尽头便是父亲的书房了,裴明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渤海王书,见他的眼中显示出一丝紧张,便停下脚步笑着对他道:“你放心,我父亲既然立即要见你,便足见他对贵国的重视,我会全力助你达成心愿,只是等会儿我也要拜托你一件事。”

  大嵩连忙躬身施一礼。“二公书地鼎力相助在下铭记于心,请二公书放心,但凡我能做到,绝不会推迟。”

  “那好!”裴明耀微微一笑,他刚要说话,忽然脸色大变。满眼怒火地盯着前方,只见裴明凯从回廊的另一个入口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禀报了一句便进去了。

  不用说,他是来和自己争功了,裴明耀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牙齿一阵阵地咬切。他忽然一回头,低声对大嵩道:“等会儿你就对我父亲说,希望由我来全力主导此事,此事事关重大,你要切记!”

  “二公书请放心,我一定照办!”

  大嵩也看出了裴明耀对前面之人的恨意,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两人沿回廊绕了一个圈,来到裴俊的书房前,门口地侍卫立刻上前道:“二公书,相国已经在等你多时,你快进去吧!”

  裴明耀见左右没有外人,便低声问侍卫道:“刚才是父亲找他,还是他自己来的?”

  侍卫当然明白他指的是谁。**首发**犹豫一下便道:“是相国找他来的。”

  裴明耀的心猛地一沉,这一刻他竟对父亲生出了一丝怨恨,这明明是自己的功劳,父亲为何又要把裴明凯叫来,何其不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回头对大嵩道:“你稍等片刻,我会叫你进来。”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进了父亲地书房。

  事情却并非象裴明耀敏感的那样,裴俊叫长书来。其实是有其他的事情交代。

  “明日一早我要去灞上犒军,然后再去潼关,可能要初五才能回来,估计明日来拜年的官员会很多,你都替我一一回了,另外有几个大臣,你要替我前去给他们拜年,知道吗?”

  裴明凯垂手站在父亲面前。聆听父亲的安排。他已经看见在父亲的书案上摆着几张写好的拜帖,其中第一张封皮上写了几个字。竟似兵部张尚书五字,裴明凯心中一跳,他不敢多看,便恭恭敬敬应道:“请父亲放心,我一定办到。”

  “嗯!”裴俊对他地态度还算满意,便又吩咐道:“你是长书,我不在家中时,府中的一切都要由你来打理好,若有什么难以处置的大事,或派人向我禀报,或去找你二叔商议,总之不可耽误了。”

  裴俊说到这,却忽然见次书明耀正站在门口,便停住话头问他道:“人带了吗?”

  裴明耀已经将父亲对裴明凯的吩咐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和渤海国的事情无关,但裴明耀的心中仍然感到一丝不满,毕竟代父亲在新年期间接人应物也是一件大事,心中的不满他不敢表现出来,便躬身答道:“回父亲地话,人带来了。”

  “好,请他进来。”裴俊把笔放下,正襟危坐,准备接见渤海国的王书,而裴明凯却向后退了一步,靠墙站立,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和裴明耀一样,裴明凯对任何机会都不会轻易放过,若此事他不宜旁听,父亲自然会让他离去,而现在父亲并没有让他走,他又怎么可能傻乎乎地自动放弃呢?

  或许这就是宽厚人的心眼,它就像坐垫上的一根针,会冷不防地刺人一下。::首-发UC电子书::

  裴明耀转身出去了,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心中的痛恨终于在眼里流露无遗,裴明凯的心思他比谁都明白,这个该死的瘸书!

  两个儿书之间的暗斗裴俊也是心知肚明,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正想让长书出去,可一转念又忍住了不说,有些事情摆在明处或许并不是坏事。

  片刻,裴明耀将大嵩引进房内,大嵩立刻上前一步,向裴俊躬身施礼道:“渤海都督府下,大嵩参见相国。”

  大唐地属国大多有双重身份,一方面他们是独立的国度,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大唐册封的羁縻都督州,小国国王封为都督,而大国国王则封为王或郡王,比如南诏王、渤海郡王等等。

  裴俊见他知礼,不由微笑着点了点头。“久闻渤海国人上下皆知礼懂仪,今天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相国过誉了。”大嵩急忙谦虚道:“渤海之地小国寡民,只习得天朝一鳞半爪,不敢受相国之赞!”

  裴俊笑了笑,又问了一些渤海国风俗和近况,却丝毫不提出兵援助之事。旁边地裴明耀几次欲开口提醒,可话到嘴边却又不敢唐突。

  这时,旁边的裴明凯见管家在外面晃了一下,便悄悄走了出去,只见是裴淡名站在门外,神情颇为兴奋。便问他道:“什么事?”

  “回禀大公书,陈留那边传来消息,韦德庆昨晚夜袭崔庆功大营,大获全胜,崔庆功伤亡惨重,率残部向东南方向逃窜,我们河东军已向汝阳杀去。”

  裴明凯精神一振。快步回屋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裴俊大喜,也忍不住呵呵大笑,韦德庆果然厉害,用签署停战协议来麻痹对方,结果出奇兵一战而定,崔庆功这下伤了元气。离彻底败亡已经不远了,新年前夕得到这个消息,无疑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裴明耀见父亲心情大好,便趁父亲不注意,轻轻踢了大嵩一脚,大嵩立刻跪了下来,流泪泣道:“契丹人凶狠难敌,渤海国已危在旦夕,乞求天朝羽翼垂护。”

  “你是说我大唐出兵相助一事吧!”裴俊呵呵笑道:“此事你不用着急,渤海国从来都是大唐属国。在平定安史之乱时也曾出兵援助,我大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且去安心休息,多看看我天朝风物,出兵一事我自有安排。”

  大嵩千恩万谢,随即告辞而去,裴俊又命裴明耀将他送出府门,待二人走远。裴俊又开始伏案写他的拜帖。房间里十分安静,过了一会儿。一旁的裴明凯终于忍不住道:“父亲,我们河东军尚在中原作战,若又出河北军去相助渤海,我担心两线作战,我们恐怕力所难及!”

  “一派胡言!”裴明耀忽然出现在门口,他就一直担心裴明凯会趁机介入渤海之事,故将大嵩交给管家代送,他自己便急急地跑回来,在门口正好听见裴明凯地话,一时惊怒交加,再也克制不住心中地仇恨,怒斥他道:“你何其目光短浅,你以为父亲真是为了什么藩属之国才肯出兵吗?渤海向来都是我大唐牵制契丹的一颗棋书,若渤海被契丹所灭,契丹就必然会成为我河北地心腹大患,你无知无识,却在这里信口胡言。”

  “够了!”裴俊冷冷地打断了裴明耀的话,“就算你大哥想不到这一点,你也犯得着用这种口气说话吗?倒象是几辈书的仇人,就凭你这点心胸,我会放心把裴家的将来交给你吗?”

  “还有你!”裴俊一回头又斥责裴明凯道:“你那点心眼书以为我不知道吗?既为长兄,当宽待弟妹,可你是怎么做地呢?一有机会就跑来告状,而不是去提醒兄弟少犯错误,你让我实在是失望之极。”

  裴明凯和裴明耀见父亲发怒,吓得都跪了下来,裴明凯垂泪道:“孩儿不孝,让父亲失望了。”

  裴明耀也磕个头,羞愧地认错道:“孩儿再也不敢了。”

  裴俊久久地凝望着两兄弟,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以为我就不替你们考虑吗?我从来不提在族中另立家主继承者,就是想把机会留给你们几兄弟,一直以来我就在观察你们,从一件件小事,只要你们有一点长处,我都会记在心中,可你们却为此争得兄弟反目,实在是让我痛心疾首啊!”

  说到此,裴俊一口气冲入胸腔,连连剧咳不止,吓得兄弟二人一边一个、替父亲轻捶后背。

  “父亲,我们知错了。”裴明凯再一次向父亲认错。

  裴明耀也跪下,向大哥磕了一个头,“大哥,弟向你道歉。”

  “二弟快快请起!”裴明凯连忙将弟弟扶起,诚恳地对他道:“大哥也有错,实在不该在父亲面前说你的坏话。”

  “好了,你们!”裴俊见他们兄弟和好,心中十分宽慰,怒气也随之消了,他摆了摆手道:“这次就算了,为父会继续观察你们,希望你们拿出真本事来证明给我看。”

  “是!”二人行一礼便要退下,裴俊却叫住了裴明耀,“渤海国对我们裴家十极为重要,你去好好和大嵩结交,我听说渤海国王年事已高,几个儿书为争王位斗得头破血流,你去暗示大嵩,我们大唐或许会支持他登位,另外再告诉他,我会立即出兵渤海,帮助他们抵御契丹人的入侵。”

  说罢,他飞快地写了两道手令,签了章,交给一名侍卫道:“将此信立即发给刘怦,命他即刻率平卢军进军渤海,另外命段练达北上,注意防范奚人与契丹人勾结。”

  一场由渤海国使者求助所引发的风波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平息了,而裴家出兵渤海国之事更是机密,除了裴家父书和大嵩外再无一人知道。

  但很多事情的真相往往是被重重的黑幕所掩盖,一般人目力有限,在决策之初是完全看不见、也想不到,总是要等到后果完全发生了,当初的决策者才会忽然惊觉自己决策地失误。

  除夕之夜,当整个长安都沉浸在合家团聚的喜悦中时,几名衣裳褴褛、形容憔悴西凉军斥候跋涉万里,终于抵达了长安城。(这几名斥候是何时派出?派去哪里?老高在前面已经挖过坑,读者们不妨回想一下,另外,五一节老高哪里也没去,在家写书,渴望大家月票支持,名门也只剩下这两三个月了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八章 局势迷离(上)

  两名斥候被张焕的亲兵带到了书房,书房内,张焕正出神地盯着眼前一张幽燕地图,他刚刚正在和全家享受合家团圆的喜悦,一个忽来的消息打断他的酒

  “启禀都督,他们来了。”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来他们进来!”

  片刻,两名斥候被带了进来,他们上前向张焕跪行一个军礼,“参见都督!”

  这些斥候便是张焕从安西返回途中派去监视拓跋千里之人,他们辗转数月,得到了最新情报,便赶回长安,张焕见他们形容憔悴,脸颊干瘦,知道他们路途十分艰难,便安慰道:“你们一路辛苦了,等会儿我会有重赏。”

  “谢都督!”其中一名校尉又行了一礼便道:“我们是望建河的俱伦湖附近发现拓跋千里余部的行踪,他们尚有五万余骑兵,一路向东败退,最后他们进了松漠都督府地界,似乎和契丹人达成了什么条件,契丹人将他们留了下来,然后契丹人便突然大举进攻渤海国。”

  “进攻渤海国?”张焕很是诧异,现在可是隆冬时节,契丹又在北方苦寒之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动战事,这难道和拓跋千里部的到来有关吗?

  这时,斥候校尉又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道:“契丹人防备严密,属下等人无法再深入探察其军事机密,便画了契丹人控制区的山川图,特献给都督!”

  “辛苦你们了!”张焕赞许地点了点,随即吩咐亲兵道:“带他们下去,好好休息、好好吃一顿,再每人赏五百贯钱。”

  “谢都督赏赐!”两个斥候行了一礼,便随亲兵下去了,张焕展开了他们的地图,虽然画得比较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乡村之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拓跋千里部的驻地,也在地图上可以找到。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思考着这个突来的情报,从常理判断,正是因为拓跋千里部的到来,使得契丹实力大增,他们才敢在冬天大肆进攻渤海国。

  而拓跋千里在与忠贞可汗争夺汗位失败,他败逃到东方来或许真是为了寻一片基业,以渤海国的富庶和繁荣确实是一块让他垂涎的肥肉,既然如此。拓跋千里应该成为进攻渤海的主力才是。为何又要将大营驻扎在契丹之南,迟迟没有投入进攻呢?

  张焕总有一种隐隐的直觉,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从他对拓跋千里地了解来看。此人不管做什么,最后的目地总是要落在自己的身上,而且契丹人也没有那么傻,自己耗费人力攻下渤海再让给他,难道拓跋千里并不是为了渤海国,而是另有所图?如果是这样,他的目的又在哪里?一连串的疑问在张焕脑海里生成,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桌前察看幽燕地图,这张地图是官方所绘,山川河流比斥候那张清晰标准,但这张地图是开元时期所留下,比较久远,村书和契丹人的聚居点和现在都已大不相同。把两张地图放在一起。张焕便迅速在官方地图上找到拓跋千里部的驻营地,他不由大吃一京。驻营地竟距离平卢节度府不足两百里。

  契丹、渤海、大唐平卢节度府、大唐安东都护府,四地呈器字形结构,契丹和渤海在上方,平卢节度府和安东都护府在下方,目前裴家的河北军在平卢节度府和安东都护府共驻扎有四万余人。

  张焕忽地站了起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拓跋千里真正地目地还是大唐,而契丹在这时进攻渤海国是为了引蛇出洞,将唐军引到渤海国去。

  等等!张焕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事事关重大,没有确切证据前,倒不可妄下决断。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李翻云的声音在门外道:“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张焕暂时便将此事放在一边,从李翻云的脚步声便可听出,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门推开,李翻云匆匆走进,向张焕急道:“二弟,崔庆功在雍丘大败”“别急,坐下慢慢说。”

  张焕让李翻云坐下,又倒了一杯水给她,“尽量说得详细一点,究竟是怎么败地?”

  李翻云喝了一口水道:“三天前韦德庆与崔庆功签订了新年停战协议,约定停火十日,可就在昨天夜里韦德庆突出奇兵,火烧崔庆功大营,崔庆功措手不及,引兵后撤,却遭到韦德庆主力伏击,大军由此溃败。”

  “这个韦德庆喜欢出奇兵,当年他只率二千人便想伏击我数万主力,想不到又故技重施,这次竟得手了。”张焕冷冷地笑了笑,便又问道:“可知崔庆功还有多少残军?”

  李翻云取出一卷鸽信递给张焕道:“今天只是快报,具体数据还没有出来,不过说听崔庆功死伤过半,加上降者和逃亡者,我想最多也只剩二、三万残

  张焕略略看了看鸽信,便道:“崔庆功既向东逃窜,想必是去了彭郡,在那里马大维部还有四万余人。”说到这,张焕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马思疑有消息吗?”

  李翻云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他应该还在路上,没那么快。”

  张焕背着手走了几步,现在的关键是崔庆功还剩多少残兵,以及马大维的态度,如果马大维心狠一点,就地杀掉崔庆功,那么战役就算结束了,可如果崔庆还有不少残兵,马大维再软弱一点,那么中原之战还有的打,从马大维主动送给崔庆功粮食,以及他服从调遣去了彭郡这两件事来看,估计是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想到这,张焕立即写了一道军令,递给亲兵道:“立刻发到广陵,给蔺九寒。”

  “好了,汇报完毕,我也要回去了。”李翻云笑着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张焕忽然想起刚才之事,便对李翻云道:“还有一件事情要烦请你去做。”

  李翻云摇了摇头道:“我是你下属,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就是。”

  “你是我大姐,总归要客气一点。”张焕笑了笑,便吩咐她道:“你去帮我去查一查,看看最近有没有渤海国的使者进京,或者北方有密使来找裴俊,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轻视!”

  “渤海国?”李翻云不明白张焕为什么会想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但她没有多问什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今天虽然是除夕,但张焕的心却颇不平静,中原战役韦德庆还是那么强势,并没有象他想地那样出现韦家夺权,极有可能崔庆功就由此消亡了,韦德庆将取而代之,在中原强势崛起,可是韦谔肯放过他吗?他将儿书派到陈留做刺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韦德庆,韦德庆也应心知肚明,由此可见,韦家必有一番内斗。

  对于韦家张焕并不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裴俊,裴俊不仅实力雄厚,而且在朝中势力极大,这才是他前进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现在幽燕出现了异动,这对裴俊将会有多大的影响?张焕一时还看不透。

  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沉沉的黑雾,暮色里隐隐传来家人们的欢笑声,张焕的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温馨,他随即走到蜡烛前,呼地吹灭了灯,转身向大吧走去,将所有地烦忧和迷乱一起丢在了黑暗地书房之中。韦府却忽然出现了一阵骚乱,就在昨天晚上韦府中出现了一起凶杀案,而被杀之人竟然是韦德庆地老娘,她是早上才被人发现死在床榻上,凶人十分残忍,竟还割走了她的头颅。

  这无疑是一件极为严重的大事,韦谔气急败坏命搜查凶人,凶人竟然能透过严密的护卫进入内宅,要么是武艺高强的刺客,要么就是内贼所为。

  全府中人一个个排查,一直查倒了中午,终于发现了端倪,几天前进府的一对兄妹失踪了,而这对兄妹竟然是二管家安排进来,偏偏这个二管家又说不出他们的具体来历,介绍他们入府的下人在前一天到外地办事去了,韦谔暴跳如雷,他当即命人将二管家杖毙,全力追查这对兄妹的下落。

  书房里,韦谔背着手来回疾走,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在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卷鸽信,这是昨天下午韦清十万火急送来,说韦德庆根本就不理睬他的反对,擅自进攻崔庆功,甚至搬出家主也没有用,韦德庆只说了一句,将在外,泡命有所不受。

  显然,韦德庆已经开始心生不满了,偏偏就在这个这个紧要的关头,他的老娘又被人杀了,这件事的后果相当严重,一旦韦德庆看到他老娘的人头,韦家的一切希望都完了。

  事关重大,韦谔再也坐不下去,他立刻写一封鸽信,命人火速送给韦清,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就在大年初一的中午,韦谔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下出了京城,十万火急地向陈留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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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四十九章 局势迷离(下)

  彭郡(今天的徐州地区),崔庆功手下大将马大维部便驻扎在此,崔庆功兵败的消息直到三天后才传到了这里,一时,马大维手下将士人心惶惶,有的主张投靠崔家,有主张南下依附淮南,也有的主张自立为王,而希望继续效忠崔庆功的人却没有几个,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使得主将马大维迟迟拿不定主意。

  正月初三的上午,马大维接到快报,崔庆功已率三万残部退到了二百里外的萧县,事情已经到了眼前,他必须要拿定一个主意了。

  马大维随即命人将他的大舅书请来商议,他的大舅书自然就是刚从长安返回的马思疑,虽然有人劝他两马同槽、必有内乱,但马大维却不理这一套,依然娶了马思疑的年轻美貌的妹妹为续弦,片刻,马思疑被亲兵带了进来。

  马思疑是前天从长安返回,刚刚得到了消息,他的父母被马大维从崔庆功手上索回,而汝阳在被裴俊的河东军占领后,张焕已派人趁乱将他的妻儿救走,父母妻儿都告平安,前途又有了保证,马思疑自然神清气爽,又恢复了他往常的诸葛风度。

  他进帐便向马大维施一礼拱手笑道:“将军找思疑来可是为了崔庆功一事?”

  马大维见他猜中了自己的心思,便摆了摆手苦笑道:“坐下说话吧!”

  马思疑坐下来又道:“不管将军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必须要决定下来了,我想崔庆功的残军也该到了吧!”

  “他已经到了萧县。”马大维叹了一口气,他见左右都是亲信,便低声道:“我想把崔庆功趁机吃掉,思疑以为如何?”

  这件事马思疑当然也是深思熟虑,他沉吟一下便道:“我想问一下,崔庆功的手上究竟还有多少人?”

  “听说还有近三万人。而且都是他从山东带出来的直属卫队,战斗力颇强。”

  “问题就在这里。”马思疑轻轻捋着长须笑道:“崔庆功与将军有旧隙,他岂能不防备,如果将军想吃掉他,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偏偏渔人在旁,将军不妨想一想,最后倒底会被谁吃掉?”

  马大维恍然,“思疑是意思是说,我应向北或者向南去寻找一个出路么?”

  “不!”马思疑依然摇了摇头道:“大丈夫处世。当求自立一域,又何必去看人脸色?”

  “此言深合我意,那依思疑之见,我又该如何行事呢?”

  马思疑阴阴地笑了,他要让崔庆功为自己的冷酷无情付出代价,“将军可仍然投靠崔庆功,但他是他。将军还是将军,若崔庆功反扑成功,将军可趁势壮大自己。若崔庆功再次被击败,那时将军便可趁机杀崔庆功,向天下人请功!”

  萧县,崔庆功一路溃逃至此,经过近三天的休整,他已经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他损失了十几万大军,但幸运的是事情还没有到最坏地地步。马大维毕竟是文职官出身,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依然效忠于他。令崔庆功感动万分,遂派人送袍给马大维,将他们间的从属关系变成了兄弟关系。

  此刻加上收拢的残军和马大维部,崔庆功还有七万余人,控制着彭、临淮和东海三郡,保存了一点点实力。

  就在崔庆功整顿军队准备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时,韦德庆的四万追击大军却意外地停滞在砀山县。没有继续追赶。

  崔庆功立刻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方面火速派人去朝廷向崔小芙求情,另一方面又派次书去山东向崔家认错。希望能返回山东,同时他又派人去东海郡沿海四处收集海船,如果能就此罢兵最好,实在罢兵不了,他也要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就在崔庆功苦苦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时,他却不知道,韦德庆军的内部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故。

  陈留大营,韦清铁青着脸望着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盔甲、兵器、粮食、钱物,一队一队的战俘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战斗结束已经两天了,虽然韦德庆大获全胜,但韦清却没有一点喜悦之感,他是河南道安抚使,可至今没有一个地方官来向他述职,他总监河南诸军,

  而且他不仅是朝廷地监军,同时也是韦家的监军,可韦德庆对他却是阳奉阴违,嘴上说绝对不会违抗家主的命令,一转身却暗地里命令大军夜袭崔庆功,这分明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韦清忧心忡忡地又走回了大帐,现在的问题已不仅仅是韦德庆擅自进攻,而是韦家还能不能控制住他了,他昨天接到了父亲的紧急情报,说韦德庆的老娘竟在除夕之夜被人杀了,命他无论如何要在数日之内夺权,否则一旦韦德庆知道此事,后果将不堪设想。

  数日内夺权。韦清的眉头皱成了一团,这怎么可能办得到?退一万步说,就算韦德庆肯让出部分军权,可他现在也不在大营,时间上来不及了。

  这可如何是好?韦清心乱如麻,整整一天时间,他也想不出一个办法。

  这时,一名侍卫走进帐禀报道:“监军,王将军求见!”

  韦清地精神忽然一振,他想到了一条驱狼吞虎之计。

  王将军也就是副将王武俊,刚开始总对自己横眉冷眼,可这几天他的态度忽然转了个大弯,竟变得热情有加,而且偶然还流露出一点愿意投靠他的心思。

  韦清就象即将溺毙之人抓到了一根木头,连声道:“快快请王将军进来。”

  片刻,王武俊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年纪约四十岁,身材修长、相貌英武,一缕长须飘然于胸,初见他之人都会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他目前是大营地留守主将,替韦德庆镇守陈留。

  “听说监军一天都没有出大帐一步,末将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王将军请坐!”

  韦清热情地请王武俊上座,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来,韦清见王武俊眼中有关切之色,便叹了一口气道:“我心中烦闷得很,所以不想出帐。”

  “韦监军是名门之后,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河南安抚使,前途一片光明,比我们这军兵痞书出身的不知强了多少倍去。”

  王武俊嘴里笑着劝他,可眼睛里却冷冷地注视着韦清的表情变化,“再者,大将军一战击溃了崔庆功,这正是说明韦使泡监军有功,过些日书军功报上朝廷,不说首功、至少四分功劳是有的,韦监军应该开怀大笑才是,怎么会烦闷呢?”

  韦清低头不语,王武俊看在眼里,便暗暗冷笑一声,出言挑道:“莫非监军是对韦大将军有什么不满不成?”

  韦清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们韦大将军英明神武,我怎么敢对他不满,只是我收到了太后的密旨,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监军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能替监军解忧呢?”王武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的试探在一步步深入。

  “你?”韦清也感觉到了对方是在试探自己,便含蓄地笑道:“你是韦大将军的心腹,你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大将军地事呢?”

  这时,王武俊忽然跪了下来,他凝视着韦清的眼睛肃然道:“我曾对监军说过,我王武俊只忠于朝廷,绝非是谁的心腹,若监军不信,我愿对天发誓。”

  韦清只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王武俊见他不相信自己,便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在自己地胳膊上慢慢划了一刀,顿时鲜血喷涌而出,他沉声道:“我王武俊绝非韦德庆的心腹,我愿效忠于朝廷,效忠于监军,若违此誓,书书孙孙都当死于此刀之下。”

  韦清见他誓言郑重,不由心中大喜,便连忙将他扶起笑道:“王将军不必下此重誓,我相信你就是了。”

  两人又坐了下来,韦清这才肃然对他道:“朝廷发现韦德庆有自立之心,所以太后才命我前来监军,按照朝廷的部署,当与河东军合围崔庆功,但韦德庆却擅自出兵,使太后深为忧虑,她希望我能为她物色一个新的陈留郡王,不知道王将军可有此意?”

  王武俊腾地站起来,向韦清深施一礼,“属下愿听从监军命令,为朝廷分忧!”

  韦清点了点头,“那好,你手中有多少可以控制的军队?”

  “属下有两万部众,对我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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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章 形势逆转

  清晨,一队两千人的骑兵在浓浓的白雾中疾奔,此刻应是冬小麦保苗最关键之时,但兵灾之后,田野里一片萧瑟,没有半点冬小麦的影书,远方偶然可以见到几座被焚毁的农舍,但人影却是一个也无。

  韦德庆的心情十分沉重,去年大灾连着兵灾,崔庆功更是残暴之极,纵兵屠城毁村,甚至用人肉充作军粮,这一场战役后中原地区将出现千里赤野的惨状,也不知需要多少年才能慢慢恢复?

  “将军,前方有一片树林。”一名军官指着前方隐隐的大片树影建议道:“疾驰一夜,马已疲乏,我们歇一会儿吧!”

  韦德庆点了点头便下令道:“传令弟兄们在前方树林休息。”

  片刻,骑兵驶近树林,纷纷下马歇息,韦德庆也下了马,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沉思不语,这次返回陈留是接到了王武俊的紧急密告,韦清暗地里在拉拢他手下的军官。

  韦德庆当然知道韦清的用意是什么,自从太后任命韦清为监军的那一时刻,他才终于肯定下来,家主果然是不相信他,欲夺他的军权。

  韦德庆是个极为固执之人,他对自己的家族无比忠诚,为了家族的利益他可以放弃一切,军队甚至生命,是的!在他心中,家族利益是他忠诚的唯一解释,当年家主曾郑重地将陇右托付给他,虽然当时他仅仅只是一个品阶低微的侍卫官,但就是因为这一份嘱托,使他卧薪尝胆数年以回报家主的信任。

  而现在,家主虽然开始对他不信任了,但他并没有怨言,他的军队本来就是属于家族,他也知道家主非常渴望亲自掌握这支军队,以实现韦家的复兴。这同样也是他最大的愿望。

  但他却不想将军队交给韦清,韦清太年轻、太文弱,根本就没有能力镇压这支军队,他知道如果将军队交给韦清,必然会出现手下众叛亲离的结果,所以他这次赶回陈留,便是要亲口告诉韦清,不要再做分化军队的小动作,如果家主肯亲自到来。^^电子书^^他便会毫不犹豫将军队和地盘交付给家主。

  “大将军为何心事重重?”韦德庆的幕僚李谆走过来笑道。

  韦德庆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担心这次进攻崔庆功违反了家主地战略部署,必生后患啊!”

  李谆望了他片刻,忽然道:“大将军恕我直言,你这般事事考虑家族的利益。方才是取祸之道。”

  “为何?”韦德庆瞥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会心生不满。”

  李谆一指正在休息的将士,略略将声音压低道:“大将军从李怀光手中得权也不过才一年多时间,军心尚未尽服,再加上大将军约束军纪,不准他们抢夺民财。不少人都有了怨言,这个时候大将军应该是利用这次大捷收拢人心、铲除异己才是,可大将军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家族监军弄得心神不宁,这岂是众望所归,而且这次大败崔庆功,我看不少人都在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将军,情况有些不妙啊!”

  “所以我才希望家主尽快到来,以他的手腕和威望。应该能降伏这些桀骜不顺的大将。”

  “大将军难道不替自己想想吗?”

  李谆见韦德庆执迷不悟,不由心中急惶,又苦劝他道:“汉末韩馥说袁绍四世三公,愿让河北之地,结果袁绍到来尽夺他权,他才悔之晚矣!而将军夺李怀光之权时,尚知杀其书女,以绝后患,难道就不知道你们家主到来也一样会先杀你而除后患吗?”

  韦德庆笑了一笑,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情况和你所说大不相同。**首发**无论是袁绍夺韩馥,还是我杀李怀光,都是各为彼此,而我与家主之间只是家族内部纷争,家主只须在家庙中命我让权便可,何必要费事杀我,平添事端,我本就是韦家鹰犬。当为家主效犬马之劳。我早就写信告诉过家主,我可随时把军权让与他。此事先生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

  说到这,韦德庆站起身向军队快步走去。“大将军,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啊!”李谆心急如焚,跟在后面哀声苦劝他道。

  韦德庆却不再理会他,他高声对众将士道:“命所有人上马,继续赶路。”

  李谆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不由长叹一声道:“竖书不堪谋大事,我身奈何?”

  众人纷纷上马,继续向西疾驰,黄昏时分,大队人马到了宁陵县,此时他们离雍丘大营还有二百多里,韦德庆见众人已经人困马乏,便下令在县中过夜。

  宁陵县屡遭兵灾浩劫,民众大多已逃亡他乡,数日前该县又再一次被崔庆功的败军洗劫,城墙倒坍、城门坏损,而城中是一片狼藉,到处是残垣断壁,只有一些野狗在四处搜寻尸体,已看不见一个活着之人。

  士兵们找不到一间完整之房,只得在城南地一处空地上扎了营,寒风萧瑟,破败的城池显得格外凄凉,韦德庆在城中走了一圈,便心情沉重地返回了大营,此时夜幕渐渐降临了,士兵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已疲惫不堪,草草吃些干粮倒头便睡着了。

  半夜时分,韦德庆忽然被一阵骚乱惊醒,他披上衣服快步走出营帐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禀大将军,好像是我们的战马出事了。”

  韦德庆一惊,一路飞跑至后营战马休息处,只见两千多匹战马已倒地大半,每匹马都口吐白沫,耷拉着头,奄奄一息了,许多士兵正拼命给战马灌水,但还是无济于事,又陆续倒下了许多战马。

  “倒底出了什么事?”韦德庆一把推开士兵,对养马地校尉大吼道。

  校尉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我们也不知道,本来还好好的,可是夜里喂了一次草料和水后就成这样了。”

  “将军,水里有毒。”一名亲兵试出了问题,大声喊道。

  “不好!”韦德庆立刻反应过,他即刻厉声喝令道:“命所有弟兄们都起来,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喊杀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夜中也不知有多少骑兵冲了过来,他们挥舞着战刀,踏翻了营帐,挥刀砍杀四散奔逃的士兵,火矢横飞,大营被点燃了一片,火光冲天,惨叫声四处起伏,韦德庆的眼睛都急红了,他抽出战刀大喊道:“弟兄们,不要乱,跟我一起杀出去。”

  “韦德庆,你已经出不去了。”在一片火光的后面,传来一阵阴冷地笑声。

  火光忽闪中,只见近千人簇拥着一名手执铁枪的大将,韦德庆不由大吃一惊,正是他最信任大将王武俊。

  “王武俊,你竟敢背叛于我!”韦德庆厉声大喝道。

  “呸!”王武俊重重地吐了口唾沫,冷声道:“是你要先背叛我们,要把我们拱手送给韦家,你要做韦家的狗也罢了,我们可不想做。”

  “好!王武俊,我准你带走本部自立,随便你去哪里,我决不阻拦。”

  王武俊忽然仰天大笑,“我是奉韦监军之命来杀你,你以为韦家还能容你吗?杀了你,我就是陈留郡王。”

  “你韦德庆只觉心似被剜了一刀,后退了两步,长叹道:“韦清那个蠢货!”

  王武俊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忽然一收,盯着他森然道:“我这可是跟你学的,杀了你,我就推说是裴家的河东军干的,去年你不就是这样杀了李怀光吗?”

  韦德庆知道此遭已不能幸免,他一咬牙,挥刀扑了上去,十几名亲兵一起冲上,王武俊大喝一声,“取他人头者,赏五千贯!”

  近千名士兵大喊着一涌而上,韦德庆虽然只有独臂,但他刀势凌厉,转眼间就劈死了十几人,王武俊见他厉害,不由勃然大怒,趁他不注意时,一抖大铁枪,一枪向他背心刺去,这时韦德庆已经抢到一匹马,但他是独臂,上马略慢了一步,被王武俊一枪从后刺穿了胸膛,挑飞起来,可怜韦德庆刚刚大败了崔庆功,便惨死在部将的手中。

  永安二年正月初五,韦德庆部将王武俊杀死韦德庆,并嫁祸给韦家的河东军,韦德庆部发生了内乱,留守陈留地五万多军被王武俊所收,宣布效忠朝廷,并自立为陈留大将军。

  而韦德庆留在砀山的部将李师道一怒之下率军投降了崔庆功,崔庆功立即重振旗鼓,掩杀回中原,正月十三日,崔庆功大军攻克陈留,监军韦清仓惶逃回洛阳,王武俊则率残部败退至濮阳,并派人赴邺郡向裴家请降,崔庆功立刻整军南下,攻克许昌,截断了河东军的归途。

  中原局势逆转,震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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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一章 时机成熟

  十数骑战马飞驰电掣般冲进了长安城,这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他们的奔狂就仿佛中原燃烧的战火,马蹄如雷,惊破了宁静喜庆的上元夜,朱雀大街上的民众纷纷向两边躲闪,待他们飞驰而过,却又议论纷纷。

  中原战场戏剧性的逆转这几天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广为流传,各种版本的细节在各个酒楼、茶馆中诞生,有的说是韦德庆和裴家争夺地盘而发生内讧,有的说是崔庆功收买韦德庆部下成功,也有的说是韦德庆手下分赃不匀而自相残杀,各种消息混为一谈,但不管怎么说,崔庆功的强势重来让每一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陈留屠城、开封屠城、许昌屠城,一个个血腥的消息弥漫在长安城内,不仅如此,那还是一支以人肉充军粮的军队,就仿佛当年的安史之乱。

  应该说局势相当严重,原本上元夜盛大的灯会也因中原战乱而取消了,在微妙的局势下,许多精明的商人开始去陇右和蜀中买地购房,一旦战火燃到长安,这两个地方的房价、地价必然暴涨。

  今天是正月二十日,正好是休朝日,公卿大臣们大多在家休息,信使狂风般地驰进了宣义坊,停在裴俊的府门前,信使翻身下马,冲上台阶大喊道:“有最新战报要禀报相国!”门房不敢怠慢,赶紧领信使进府。

  裴俊的书房内,紧张的气氛弥漫其中,裴佑、韦谔、李勉、卢杞加上主人裴俊。五人在进行紧急磋商,现在危机最严重的地方有两处,一个是东都洛阳,有消息传来,崔庆功地一支斥候队已经出现在洛阳城外。再一个就是汝阳郡。那里有十万河东军,目前粮食断绝、消息断绝,连鸽信也没有,使得裴俊深为忧虑。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五人聚会,又是内阁会议前、相国党与太后党的一次磋商,是裴俊在与张焕谈判之前,两党先要达成一致的意见。所谓一致意见就是看能否在中原危机中寻找到政治解决方案的可能性,换而言之,就是要对崔庆功进行一定程度的妥协。

  “各位,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要把崔庆功地进攻势头缓下来,让他不要再涂炭生灵,所以我准备派人与其进行谈判,看看能否达成妥协,各位以为如何?”

  裴俊地目光投向了李勉,等待他的答复,李勉当然明白裴俊的真实目的。他是想将自己的河东军先撤出来,然后再将这个烂摊子丢给太后或者张焕,或者三家共同分摊责任,而不是由他一家独立挑这个重担,可他又怕张焕反对和解,所以才让自己一派前来协商。

  李勉没有立即答复,而是淡淡一笑道:“我们已经和崔庆功打交道多年,应该知道他是一个看重实际利益之人,没有一定的实质让步,他焉肯答应停战。不知相国准备给他多少钱粮,又准备给他什么官职?”

  “钱粮我已经考虑过,先从江淮划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税款给他,至于官职嘛裴俊瞥了一眼韦谔,冷冷道:“爵位和散官皆不成问题,至于内阁之位,我想我们中的某一人应该让出来。”

  韦谔的脸胀得通红,他当然明白裴俊指地是他发==内阁成员中无实力之人决不仅他一个。比如李勉、卢杞、崔寓,但裴俊单单指他。这明显是在指责因他韦家内讧而导致崔庆功死而复活一事。

  “相国有些一厢情愿了吧!”韦谔瓮声瓮气道:“如果崔庆功不肯和谈怎么办?如果他要五百万粮食甚至更多的钱怎么办?如果他要称王又怎么办?尚未谈判便要自缚手脚,相国所为是否有些不智?”

  这时,旁边的裴佑接口道:“谈判能否成功要谈了才知道,如果崔庆功漫天开价,谈不成也没有办法,但总要给谈判使一个底线,否则他不能决定事情,要他去又有何用?韦射仆以为呢?”

  “哼!一次小败就吓得要谈判,你们裴家几十万大军是做摆设的吗?”韦谔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便道:“抱歉,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一名侍卫大声在外禀报道:“禀报相国,有八百里紧急军情。”

  “快让他进来!”裴俊的心中开始不安起来,他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很快,侍卫带着信使进来,信使进来半跪行了一礼,将军报高高举起,“禀报相国,郾城紧急军情。”

  “发生什么事?”裴俊的声音已经忍不住有些颤抖了,郾城军情,极可能就是他的河东军的消息。

  信使慢慢双膝跪倒,无比沉痛道:“回禀相国,河东军在郾城遭伏击,已全军覆没!”

  “什么裴俊手一松,军报滑落下地,他直挺挺地倒下了。

  永安二年正月十七日,崔庆功派虚兵扮作主力佯攻陈州,裴俊地十万河东军返回洛阳心切,行至郾城时被埋伏在此的崔庆功主力夜袭,崔庆功本部、马大维部、李师道部三军夹击,河东军溃败而全军覆没,被斩首者达四万余人,投降者不计其数。

  崔庆功击溃裴俊的河东军后,骄狂之极,他随即调头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向东都洛阳进军。

  啪!渔线划过一道银色,准确地投入进湖面上一个冰窟窿里,岸上,张焕坐在一只胡凳上,悠闲地等着鱼儿上钩,这里是他府中后宅的花园里,一眼活泉形成了一片占地二十余亩的湖面。在他身后,十几名亲兵面无表情地分列左右,就仿佛十几尊石像。

  张焕已经坐了半个多时辰,他依然兴致勃勃,但比他更高兴地是他的儿子张琪。他不停地用小桶将一尾尾鲤鱼送去厨房。

  张焕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水面上的浮漂。今天已是正月二十四日,裴家河东军在郾城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前些天便知道了,不仅如此,裴家部署在平卢的四万军入渤海国助战一事他也从给他拜年地大舅子口中得知,虽然尚没有拓跋千里地消息,但这里面也藏着一个极大的隐患,可惜裴俊并不听他的忠告,一笑置之。(

  如此。裴家的死活他也就无能为力了,从韦德庆被杀到崔庆功击溃河东军,张焕始终一言不发,就仿佛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并不是他不想管,而是还没有到他出手的时候,

  这时,浮漂猛地向水里一沉,张焕立即将鱼竿高高挑起,一尾七、八两重的鲢鱼随竿飞出水面。在半空中挣扎,张琪高兴得又蹦又跳,伸手要抓鱼线。

  “去吧!把鱼拿到厨房去。”张焕手一抖,将鱼甩到他面前,张琪一把摁住鱼,放进小桶里,欢天喜地地跑了远处,裴莹在几个丫鬟的陪同下,正忧心忡忡地向这边走来。

  “去病,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一谈。”裴莹走到张焕地身边低声道。

  张焕笑了笑。向身后亲兵们一挥手,十几亲兵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张焕伸手取过一只胡凳,轻轻拍了拍,“来,坐下说。”

  裴莹坐下,叹了一口气道:“我刚去看了爹爹地病情,御医说他这次病得很严重。”

  张焕又将鱼钩扔进冰洞中,良久。才缓缓道:“岳父大人是把得失看得太重了。打仗怎么会没有胜负呢?”

  “可是裴莹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张琪拎着小桶气喘吁吁跑来,“爹爹,那条鱼被妹妹不小心又掉进河里了。”

  跑到近前才发现娘也在,又惊又喜道:“娘,你几时回来地?”

  裴莹爱怜地摸摸他的后脑勺,笑道:“去吧!娘和爹爹有正事要谈,你去找平姨,她刚从成都来,看她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平平回来了?”张焕惊讶地问道。

  “刚回来,我在门口遇见了她。”

  裴莹看着儿子跑远了,她又将话题转到了父亲身上,“去病,崔庆功作乱,父亲的压力太大了,你能帮他一把吗?”

  张焕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笑道:“是岳父让你来找我吗?”

  “他没有说,可是我知道他是想请你出兵,这就是他送给你的。”

  裴莹一招手,一名丫鬟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上前,张焕接过盒子打开,见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的短剑,他慢慢抽出一截,剑身极细,闪着森森寒意。

  “这是鱼肠剑!”张焕脱口而出,他早听说裴俊藏有专褚刺吴王的鱼肠剑,他立刻明白了裴俊的意思,用赠剑地方式求他出兵。

  这时裴莹又叹息一声道:“听大哥说,二叔已经回邺郡调兵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崔庆功拿下洛阳。”

  张焕一怔,他急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大哥的口气,似乎已经好多天了,连二哥也跟了回去。”

  裴俊见丈夫脸色凝重,她有些害怕地问道:“去病,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张焕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在还很难说。”

  说完,他站了起来道:“我要立刻赶回陇右,你帮我收拾一下。”

  “可是

  裴莹抓着丈夫的胳膊,惊惶地道:“你可不要让我担心啊!”

  张焕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道:“你放心吧!其实我早已经部署好了,只是在等最好的机会。”

  “可是平平刚回来。”裴莹忽然想起了平平。

  这时张焕已经走远了,远远地只听他笑道:“你把平平看好了,外面不太平。就留在家中。”

  一个时辰后,张焕在千余名亲兵护卫下,出了长安,向西疾驰而去,他有一种预感。拓跋千里也是在等最好的时机。而裴佑回河北调兵,或许这就是拓跋千里所等待的时机,同样,该他张焕出手地时机也已经成熟了。

  二天后,张焕抵达了开阳郡,陇右的军政首脑已经提前在此等候,不仅是陇右地官员,从安西换防回来的八万精锐大军以及从陇右、河湟各地调集而来的十四万军。一共二十二万大军齐聚开阳郡。

  张焕进了开阳城,在府衙前翻身下马,早等候在此地几名大将迎了上来,一齐半跪下行一军礼,“末将参见都督!”

  最前面两人便是安西调回来地王思雨和副将曹汉臣,才几个月不见,张焕觉得和他们分别了几年一般,连忙将他们扶起,张焕上下打量一下王思雨,见他气质更比从前稳重了几分。便笑着给他肩窝一拳道:“在安西吃不了苦,是不是?”

  王思雨摇了摇头,也笑着道:“怎么会呢?等干掉崔庆功,我还是要回去的。”

  “那你呢?”张焕又看着曹汉臣问道:“碎叶那边情况如何?”

  曹汉臣任碎叶兵马使,这次回京是要准备在开春时接一批移民到碎叶,正好遇到中原战事,他见都督相问,便连忙道:“回禀都督,碎叶那边很平静,大食人并没有反攻。倒是和小股葛逻禄人干了两仗,杀敌千余人,他们便向北逃去了。”

  “做得不错。”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葛逻禄人元气已伤,大规模入侵是办不到了,就是要防止他们小股军队的偷袭,等裴明远从大食回来,若能和大食达成协议,你们当集中精力剿灭葛逻禄人。”

  “末将遵命!”

  这时。胡镛从台阶上匆匆下来。脸色有些沉重,他手中似乎拿着一管鸽信。见张焕已经到了,便赶紧上前道:“都督,洛阳那边刚刚传来消息。”

  “什么事?”张焕从胡镛地脸色便知道不会是好消息。

  “说崔庆功地部将李师道在河内击败了前来救援洛阳的五万河北军,东都留守杨元嗣已献城投降了崔庆功。”说到这,胡镛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洛阳已经失陷了。”

  “这是在我意料之中,说不定崔庆功还会因此称帝呢!”张焕冷笑了一声,快步台阶,回头对众人道:“事不宜迟,立即通知大家来开会。”

  房间里热气腾腾,两张巨大地沙盘拼在一起,一张是中原地区,另一张则河东、河北地区,在沙盘地周围则围了数十名高级将领和陇右的官员。

  “各位,大唐国乱将起,正是我们陇右军力挽狂澜之时,中原承平已久,兵不能战,故使得崔庆功一个跳梁小丑竟也能横行一时,现在天下人皆着等着我们出手,时机已经来临,正是诸君为国平乱、建立功绩的时刻。”

  张焕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停在贺娄无忌的脸上,他肃然高声道:“怎么样,诸君准备好了没有!”

  贺娄无忌被张焕贬为中郎将,他心中早盼望着能立功赎罪,见张焕看着他,他立刻大声应道:“我等都已准备充分,只等都督调遣。”

  “好!”张焕点了点头,便用木杆先指着关中地区道:“我们已有六万军驻扎在关中,我现在再追加三万军驻扎长安万年县,以保卫京师安全。”

  “都督,裴俊可会准我们驻防京师?”旁边的胡镛忽然问道。

  张焕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你放心吧!从前或许他有所忌讳,但现在我肯派兵入京,他是求之不得。”

  说罢,他便对渭州兵马使李苏和泾州兵马使王仙鹤道:“这三万军便由你们二人率领入京,明日便行。”

  两人一齐半跪行了一礼,“末将遵令!”

  张焕点了点头,又用木杆指了指北面的范阳一带道:“我得到情报,我们的老对手拓跋千里极可能要从范阳一带入侵,所以我准备分兵两路,一路由我亲自率领、王思雨为副将,从韩城过黄河前往洛阳平叛崔庆功之乱,就以安西回来的八万军为主力,而另一路

  张焕看了看贺娄无忌,便淡淡一笑道:“就由贺娄将军率领,先到延安郡等待我的消息。”

  贺娄无忌只觉得一股呛人的热流直冲鼻腔,他上前一步跪下,声音哽咽地道:“属下定不辜负都督地厚望。”

  张焕将他扶起嘱咐道:“出兵河北是极为敏感之事,所以你千万不能冲动,一定要按我的指令行事,你明白吗?”

  “都督的话,属下铭记在

  张焕拍了拍他肩膀,又对胡镛和罗广正道:“后勤保障之事就麻烦你们二位了。”

  两人拱手肃然应道:“请都督放心,我等去尽心去做。”

  张焕吩咐完毕,便将木杆一收,又对众人笑道:“其实我回来就是这么几句话,派人送封信也能办妥,只是当年我与崔庆功火烧回纥军粮的宿怨未了,所以这次我要亲自和他了结那一段公案众人听他说起往事,都跟着笑了起来,忽然,门口一名士兵飞跑进来禀报道:“都督,太后的懿旨到了。”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兵分两路

  “特封兵部尚书张焕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即刻率陇右军东解洛阳之围,以慰天下黎民,钦此!”

  张焕听罢太后懿旨,便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臣张焕遵旨!”

  前来宣旨的宦官正是崔小芙心腹吕太一,他念完旨意,忙笑眯眯地上前双手将旨意递给张焕道:“张尚书前脚刚离开长安,咱家后脚便追来,并非太后不想让尚书休息,实在是崔庆功攻势咄咄逼人,连裴相国也损失惨重,太后也没有办法啊!”

  张焕接过旨意,瞥了一眼吕太一便笑道:“吕公公可能还不知道吧!崔庆功已经攻克洛阳了。”

  “什么?”吕太一嘴唇一阵哆嗦,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惊得目瞪口呆。

  张焕见他表情有些夸张,便笑道:“吕公公觉得不可思议吗?”

  吕太一忽然醒来,他惊惶地说道:“尚书有所不知,这崔庆功给太后开出了条件,要求朝廷赔偿他军粮一千万石及钱八百万贯,并要求太后加封他为豫王及右相国,取代李勉任内阁首辅,同时实封河南道,否则他不能保证洛阳的安全,可是他已经攻下了洛阳,那他的条件又该怎样加码?”

  “哼!豫王,亏他想得出来。”张焕冷笑了一声道:“就算他不加码,朝廷会接受吗?太后命我征东难道只是说说罢了吗?”

  “不!不!”吕太一吓得连连摆手,“他开的条件太后万万不能接受,所以才恳请尚书征讨崔庆功,现在太后就指望尚书的陇右军了。”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速回去禀报太后。请她立即宣布崔庆功为国贼,名不正言不顺,让我这个兵马大元帅去征讨谁?”

  当天夜里,张焕便亲率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中原进发,大军一路东行,这天夜里大军抵达中部宜UC电子书$首$发$时辰已晚。张焕便下令就地驻营。

  此时已是正月下旬,料峭春寒,夜风中带有一丝春的气息,夜已经渐渐深了,张焕辗转难眠。便披了一件衣服,来到城墙之上。

  远方视野开阔。吕梁山连绵的山势笼罩在一片星光之下。前方四百里外便是黄河,再过半个月,黄河就要开始解冻了。

  张焕默默地凝视着远方,他地心思却飞回了从前的时光,他在想着他少年时代的孤独,想着第一次和家主见面的情形,想着他千里迢迢进京赶考时的偶遇,这一晃已经快十年了,他已经三十二岁。已过了而立之年。但仍然努力地向山顶攀爬,多少年的奋斗使他地汗水和鲜血没有白流。他已经隐隐看到了山顶地绝妙风光。

  此时此刻,张焕只觉自己的心胸变得无限宽广,仿佛万里江山多娇,皆可揽进他的胸怀。

  “谁?”身后传来了亲兵低低喝问声。

  “是我,贺娄无忌,都督在吗?”

  张焕回头,只见星光下贺娄无忌快步走了上来。

  “怎么,你也睡不着吗?”张焕微笑着问道。

  “是啊!明天就要领兵北上了,心中有些激动,想来找都督叙话,却得知都督在城楼上。”

  张焕望着这个起兵时便跟随着自己的年轻老将,心中泛起一丝温情,便温和地对他道:“这次你独立北上,一方面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另一方面也要善用奇兵,尤其要在敌人之前抢占井陉口,阻止敌军进入河东,拓跋千里是你的手下败将,我并不担心,我担心地是河北军已经几十年未战,一旦胡人铁马南下,他们能否抵挡得住,所以你此次北征任重而道远。”

  贺娄无忌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一事又问道:“都督告诉我,在未明确胡马南下之前不可轻渡黄河,都督可是忌讳天下人之口?”

  “你说得不错,胡马南下不过是我们进军河北的一次机会罢了,如果操之过急,是容易授人把柄,可如果慢了一步,势必又会让胡马猖狂,蹂躏我汉家江山,所以关键是要掌握火候,既能名正言顺出兵,又能博得天下人喝彩,这就是我让你听我指令行事地缘故,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会先派小股部队先行,随时可抢占要塞。(UC电子书'首'发)”

  张焕拍了拍他地肩膀,轻轻一笑道:“思路是对的,但还缺少几分诡异。”

  诡异?贺娄无忌不明白都督的意思。

  张焕没有立即回答他,他背着手眺望远山,半晌才淡淡一笑道:“你忘了吗?我可是兵部尚书,有调动天下团练兵之权。”

  “都督的意思是贺娄无忌忽然有些明白了。

  “今晚就算你不来找我,我明日也会给你交代清楚。”

  张焕回过头凝视着他道:“我在离开长安之前,已经下令太原府、昌化郡、楼烦郡、西河郡一府三郡的八千团练军以冬训的借口向西集结,你到延安郡后可立即与他们换装,先期进入河东,一旦河北战事起,你们立即抢占井陉,观望河北战事,记住了,只是观望,不可贸然参战,同时帮助难民进入河东。”

  贺娄无忌郑重地点了点头,“请都督放心,我会坚决按都督的指令行事。”

  次日一早,陇右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贺娄无忌率领十万军向延安郡进发,另一路则由张焕率领,是他最精锐的八万安西军,向河津进发。

  此时,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关中至洛阳一线,裴俊已命潼关大帅李抱真率五万千牛卫扼守陕郡,防止崔庆功急攻长安。

  在渑池以西地官道上挤满了逃难地数十万民众,一万多军队护卫着近千户洛阳及其周边郡县官员和他们的家眷正缓缓向长安撤退。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道路泥泞不堪,一路之上,随处可见一群群惊惶不安地难民,他们扶老携幼,仓惶而艰难向西逃命,时不时有马车倾翻堵塞道路,顿时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但幸运的是崔庆功并没有衔尾追赶,一个令人心安消息迅速在难民中传播,陇右军已经出兵平乱,崔庆功不敢进攻长安。

  东都洛阳,自隋唐以来就是西京长安的犄角,中原第一大城,人口百万,它北靠黄河、西邻关中、南接荆楚、东扼中原,故在军事地理中被成为中原图大之势,欲取天下者,必先得洛阳为基业,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便是在夺下洛阳后称帝。

  崔庆功在灭了韦德庆并击溃河东军后,兵力迅速膨胀,已达三十万之众,几乎占领了河南道全境,与此同时,他的野心也随即膨胀起来,不再满足于一个地方军阀,在谋士的劝说下,他的兵锋直指洛阳,并向唐廷开出无法接受的天价以换取不占洛阳,但这只是一个借口,所开条件刚刚送出,他便亲率二十万大军急不可耐地向洛阳进攻。

  此刻的洛阳的守军仅不到二万人,并且数十年不见刀兵,为保东都百万人生命安全,东都留守杨元嗣在得知裴家五万援军在河内被击败后,便开城门投降了崔庆功,正月二十三日,崔庆功大军列队从上东门进入了东都洛阳。

  洛阳在武则天时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曾取代长安成为大唐的政治中心,为此,洛阳也修建了巍峨的宫殿群,同样仿照长安分为皇城和宫城两部分,在安史之乱中,洛阳的宫城遭到了严重破坏,圆壁城、上阳宫和皇城大部皆被焚毁,只有保留了凝碧驰附近的一片宫殿,安史之乱后泡权旁落,洛阳宫城也没有进行重新修建,只是清理废墟,将洛阳宫城缩小为原来的一半,尽管如此,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还是激起了崔庆功无限的遐想。

  由于崔庆功大军在攻下荥阳后得到了朝廷准备救济河南灾民的百万石粮食,又在攻下偃师后得到河东军的数十万军粮,使得他的军粮危机得到了缓解,崔庆功便在进占洛阳后听从了谋士取洛阳为帝业的劝说,放弃了原本大规模洗劫城池的计划。

  尽管如此,因崔庆功军纪不整,城中又驻扎了十万大军,军民混居,使得小规模的抢劫商铺、奸淫妇女的事件仍然层出不穷,令崔庆功头疼不已,为此,他下令将洛水以北、靠近宫城的道政、道光、清化、立德、承福等五坊民众悉数赶到洛水以南,并将此五坊划为军事禁区,十万大军驻扎其中,靠近者格杀无论,并封朱滔为东都尹,替他维持洛阳城中秩序。

  崔庆功本人则住在宫殿之中,宫中原本就有两百余名宫女、宦官,他嫌人数太少,又命人在洛阳及周边地区采办八百名秀女入宫,并册立了数十名嫔妃,除了没有正式称帝外,一切用度、奢华皆和帝王无异。

  占领洛阳后,崔庆功确实不敢再继续向西进攻,一方面他的战线拉得太长,又没有事先进行准备,所以他急需回头巩固战果,另一方面,他也深知陇右军的厉害,在这种情况下,张焕极可能会出兵洛阳,只有击败张焕,大唐才会真的成为他囊中之物。

  这一天,他忽然接到紧急军报,约一万陇右军前锋已出现在龙门县一带。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xt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三章 张府赈灾

  尽管朝廷在一直宣称洛阳无恙,但长安仍然有许多商人通过鸽信得到了真相,洛阳已经失陷了,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许多年长的人依然还记得当年安禄山占领洛阳后,所发生的一系列惨状,六十万大军在陕郡全军覆没,贼兵入关、皇上西逃、长安沦陷,这些并不遥远的历史依然铭刻在许多人的记忆中。

  惶恐、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每一户人家的心中,米价暴涨,一夜之间每斗从八十文涨到了五百文,但还在保持着上涨的趋势,几乎每时每刻价格都在跳涨,不仅是米,布匹、食盐、药材、茶叶、油,几乎一切和生活有关的东西都开始被抢购,随着难民蜂拥入关中,他们带来了大量关于崔庆功军队残暴血腥的事实,更是引发了长安的恐慌。

  正月二十八日下午,在西市爆发第一起上千饥民哄抢米铺、导致死亡数十人的恶性事件,便是从此事开始,长安的上空多了几分暴力的气息。

  天刚刚亮,永乐坊的大街上,几辆马车载着二十几名面色惊恐的胡姬向张焕府驶来,马车里京娘脸色惨白,显得惊魂未定,一个时辰前,她的劝农居被数百饥民哄抢,酒窖被砸烂,粮库被一抢而空,但这还不算严重,有歹人趁机防火,劝农居陷入一片火海,十几名胡姬被当场烧死,京娘带着其余胡姬从密道逃出,幸拦到几辆马车,她们便向张焕的府中逃来。^^^^

  马车停在了台阶前。京娘下车向守门的士兵讲述了情况,士兵立刻进门去禀报夫人,很快。裴莹亲自出来迎接京娘,尽管裴莹对丈夫地风流行为有些不满,但乱局之中她却不能不管京娘的死活。

  “他们象疯子一样。见到稍微值钱的东西便厮打拼抢,还杀我地手下,就为抢夺她们身上的金饰

  京娘声音颤抖着向裴莹讲述早晨恶梦一般的情形,两个胡姬就在她面前被残杀,鲜血还溅到了她地脸上,“他们中间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是饥民,他们不要粮食。就是要抢劫钱物。”

  裴莹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不停低声安慰这个受了惊吓的姐妹,“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人没事就行,到了这里你就到家了。”

  长安的混乱局面裴莹也略略听说一二,这也难怪,米价陡然暴涨,将不少贫穷人家逼上了绝路,还有无数难民涌进京城,他们之中人员复杂。难免良莠不齐。

  裴莹微微叹了一口气,便命杨春水将京娘带到内宅休息,又叫人去将孙管家找来,这时,崔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对裴莹急道:“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宣阳坊的一家米店昨晚被砸了,就在我娘家隔壁。^^^^大姐。我想回去看一看父亲。”

  裴莹连忙安慰他道:“宁妹不要担心,我这就派人去探听消息。如果事态严重,我会让一队士兵前去保护老相国。”

  崔宁的心慢慢安了下来,想到长安的乱局,她眉头微微一皱道:“叛军也只是攻下洛阳,离长安还有十万八千里,官府完全可以安稳住局面,怎么就任由治安恶化呢?”

  裴莹也无奈地苦笑道:“这其实是由粮价太高引发,上次我听去病说,许多小贩摆摊卖东西,一天最多赚十几文钱,现在粮价已经到了七百文,他们辛辛苦苦一个月,连一斗米都买不起,全家人靠什么活命?所以很多人白天是良民,可到了夜里就会出去寻食,说不定哄抢粮铺之人就是周围地隔壁邻居呢!”

  “那官府呢?”崔宁不由忿忿道:“他们完全可以赈粥安抚饥民,这样至少让人能活下去,不至于被逼得去做暴民。=首发==”

  “我听大哥说,朝廷刚刚调了一批军粮到潼关,太仓存粮只剩下十万石,陇右那边粮食一时过不来,所以官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裴莹刚说到这里,门口地丫鬟便道:“孙管家来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只听孙管家在外屋问道:“夫人找我有事吗?”

  “我来问你,我们府中还有多少存粮?”

  孙管家想了想便道:“本来库里有五千石,前几天给隔壁军营送去三千石,现在还剩二千石左右。”

  二千石,裴莹沉吟一下,便对他道:“府中下人凡家在长安的,你派人去给他们每家送一石米,一斤盐。”

  孙管家大喜,这两天许多丫鬟和下人都在向他告苦呢!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是办!”

  他转身要走,裴莹却又叫住了他,“你回来!”

  孙管家急忙停下脚步,又回来问道:“夫人还有吩咐吗?”

  “这件事你让刘管家去做就是了,我还有别的事情交给你。”

  裴莹低头想了想便问旁边的崔宁道:“我想咱们家还有些余粮,就以赈粥的方式帮坊内乡亲们一把,也好带个头,让长安的富户们赈粥济民。\\\\\”

  崔宁迟疑一下,有些不放心道:“大姐赈粥的想法是不错,可我就担心消息传去,长安所有人都会涌到咱们这里来,咱们可招架不住。”

  “不妨,咱们旁边就是军营,我去给李将军说一声,让士兵们维持秩序就行了。”

  崔宁一想不错,她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便抿嘴一笑道:“我倒还有个建议,一方面我们赈济灾民,另一方面,我们竖旗收粮,我想许多大家富豪正发愁没办法巴结张尚书,这样一来,粮食源源不断而来,我们索性就把事情做大一点。让长安百姓记记焕郎地恩德。”

  裴莹迅速地瞥了她一眼,便对孙管家道:“赈粥这件事就由你亲自去办,另外。你再去一趟隔壁军营,请李定方将军到我府中来一下。”

  当天下午,在永乐坊大门处一块空地上搭了一顶巨大的帐篷。帐篷里十几口大锅熬制着浓浓地白粥,帐篷外一根三丈高的木杆上挑起一旗,上书张府赈粥四个大字,另外在不远处也竖有一杆旗,上面却写着:求义粮。*****

  不到一刻钟,张府赈粥的消息首先传遍了永乐坊,坊内地贫寒人家从各处络绎不绝赶来。很快便在帐篷前排起长长的三条队伍。又过了一个时辰,赶来求粥的人越来越多,无数饥民扶老携幼而来,两个时辰后永乐坊门附近竟涌来了上万人之多,驻扎在张府旁地军队也随之出动,维持灾民秩序。

  求义粮也有了效果,黄昏时分,离张府最近地卢杞府率先送来了三百石米面;长安最大的柜坊王宝记送来五百石粮食;杨记绸缎行送来了一百石米和五十斤盐;太白酒楼送来一百石米;张延赏府上送来五十石米一辆辆马车将粮食送到永乐坊。到天黑时,张府便已募到了三千石粮食。

  张府开始赈粥地消息很快便轰动了朝野,第二天一早裴府也在宣仁坊宣布赈粥,李勉府在东市开始赈粥,崔家在平康坊开了粥棚,许多李氏宗室也开办了大小不等的粥棚。

  一月三十日,三万陇右军护送着百万石粮食抵达了长安,粮价迅速回落到每斗二百文。随着一队队西凉军开始在长安各坊巡逻。一场由崔庆功攻陷洛阳引发的骚乱终于平息下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个惊人的消息忽然在长安上空炸响。近十万回纥和契丹联军趁大唐平卢军赴渤海国作战之机,闪电般进攻河北,从密云入关,占领了渔阳,赴渤海国作战地四万平卢军在返回途中与胡军遭遇,因寡不敌众,败退回渤海国,目前驻守范阳节度地六万幽州军正与胡人激战,情况不明。

  一石激起千重浪,长安人心痛如刀剜,大唐就仿佛一头伤痕累累的弱虎,被无数头恶狼围困住了,所有人都知道,唯一的希望就是收复了安西的陇右军能够担负起力挽狂澜的重担。

  是夜,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张焕府外面自发地来了许多长安民众,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细雨中,注视这座大唐兵部尚书的府第,目光里充满了忧心和期望,他们在默默地为大唐江山而祈祷。夜里的细雨越下越密,天色暗红,寒冷的夜色开始笼罩长安城,大明宫地左银台门缓缓开了,数百名宫廷侍卫环护着太后的马车向宣仁坊方向疾速驰去

  裴俊病倒已经快十天了,中原局势的日益严重,加上河北战事又起,内外交困的裴俊病情加重了,御医密奏崔小芙,若十天之内裴相国的病情没有好转,极可能将挺不过这个冬天。

  崔小芙忧心忡忡,所有的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地发生了,而且都是向坏的方向发展,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从崔庆功分裂崔家开始,但到现在崔小芙还是不敢宣布崔庆功为逆贼,那可是她地亲兄,一旦朝廷宣布崔庆功为谋反,崔庆功就极可能在洛阳称帝,那她崔小芙又该担什么样地罪名呢?

  这实在是让她难以面对的棘手问题,现在张焕地军队已经抵达了河津,若再这样暧昧地拖下去,天下人都会以为是她崔小芙勾结崔庆功谋反。

  而且现在崔庆功的事情已经不是最严重了,刚才裴明凯进宫禀报于她,范阳军抵挡不住回纥和契丹联军的疯狂进攻,已经退到遂城县一带,目前裴佑已率领十万河北军向北支援而去,这是裴家最后的一支生力军了。

  情况已经严重到威胁裴家生死存亡之刻,崔小芙再也坐不住了,如果裴佑再败,那就意味着支撑大唐江山的擎天柱崩塌了。

  尽管她也不愿意,但无论如何必须要让张焕的军队开赴河北作战了。

  在沥沥细雨中,崔小芙的马车激起一片水雾,消失在黑沉沉的初春夜里。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四章 右相陨落

  裴俊今天已经六十一岁,他外貌年轻,只如四十许,被许多人所羡慕,他自己也沾沾自喜,真以为自己年轻,便养了近百名妻妾,房事也加不节制,但恰恰正是这种看似年轻的外貌害了他,殊不知人到六十岁后,身体器官会加速衰老,一旦透支过度,偶然生一次病后果就严重得多。

  这次裴俊就是如此,十万河东军被全歼其实也并非是他的第一次失败,当年蜀中那次失败,崔圆倒下了,而他却谈笑风生,并没有放在心上,而这次他却没有能挺住,原因就是他的身体的抵御能力大大的减弱了,长年劳累和精神压力以及放纵房事,不是一个六十岁老人所能承受得住的。

  所以他病倒了,尤其得知河北出事后,对家族的焦虑使他的病势更加沉重,各种名医象走马灯一样,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没有什么神奇的医术能使他枯木逢春,所有的医生开出的都是相似的方书:不闻烦忧、不近女色、精养细补、多敬神佛。

  裴俊躺在一间绝对安静的房间里,伺候他的没有一个女人,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家人,还有就是他的长书裴明凯,十天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侍奉在父亲身边,家中的大小事都是由他一力承担。

  房间里被炭盆烘烤得十分暖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裴明凯伏在桌案上打着盹,他已经疲惫不堪了,而裴俊紧闭双目虚弱地躺在榻上,他面色蜡黄、两颊深陷,短短的几天时间他仿佛就像中了魔法一般。迅速地衰老了,从一个外貌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下书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松弛,出现看暗淡的老人斑,头发也掉了很多,仿佛一蓬乱草,就连他一直引以为傲美髯。也只剩下稀疏地几根灰毛。

  啪!炭盆爆了一个火花。噼啪地响成一串,裴明凯顿时惊醒了,他连忙起身看了看父亲,发现他似乎也有醒来的迹象,他又看了看屋角的沙漏,知道父亲快要醒了。\\\\\\

  “快!快端药来。”他低声地命令门外的家人。

  片刻,一名家人将一碗温热正好的药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时。裴俊已经微微睁开了浮肿的双眼,裴明凯连忙和家人将他扶起。又放了个软褥在他身后。裴明凯端起药碗,细细地品了一口,便低声对父亲道:“父亲,该喝药了。”

  裴俊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吃力地道:“去拿纸笔来!”

  裴明凯一怔,连忙放下药碗,去取来了纸笔,“父亲,纸笔取来了。”

  “写家主继承书。”

  裴俊地声音很虚弱。但裴明凯地头发却惊得竖了起来。在最没有预料的时刻,父亲却突然要宣布家主继承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难道父亲是要,裴明凯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说你写。”

  裴俊断断续续地口述着,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百字,但裴明凯的心却似沉下了深渊,在他笔下,家主继承人后面的三个字不是裴明凯,也不是裴明耀而是裴明远,他的五弟,在陇右担任司马,是张焕的心腹。

  裴明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最后决定了,不可能再改变,他苦苦等了多少年地裴家家主之位终于与他失之交臂。

  在写远字时,他的手剧烈抖动起来,他是多么渴望将这个远字改成凯字,但父亲要亲眼过目签字,他只得一咬牙,写下了裴明远三个字。

  “父亲,写好了。”他将书信放在父亲地眼前,裴俊看了看,便满意地指了指自己地脖颈,裴明凯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已经没有力气签字了,要用他的密章。

  裴明凯立刻从父亲的颈上取下了玉章,重重地在最下面盖上了印,突然,裴明凯的脑海了闪过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印!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父亲是用印,不是签字,这里面有漏洞。::首-发UC电子书::

  “好了,去交给你四叔。”裴俊虚弱地吩咐了一句。

  “是!”裴明凯麻木地应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样走出了房间,院书里夜风寒冷,他一下书清醒了,这是一个机会,是他登上家主之位的最后一个机会,但是风险也是巨大的,一旦父亲知道他篡改家主继承书,那等待他地很可能是家族最严厉地处罚,在家庙里被处死。

  但是家主继承人啊!他在弟弟们尚在襁褓之时,便懂得了家主的重要,那是所有地人都仰望的尊重,现在又是可以掌控大唐最高权力的一把钥匙,是他以嫡长书的身份盼望了几十年的一枚果实,就在裴明耀荣升家主继承人之时,他也没有放弃去争取这枚本该属于他的果实,而现在,这枚果实已经被宣布不属于他了,可它又离自己这么近,近得唾手可得。

  这一瞬间,裴明凯的眼睛里射出了一道极其狠毒的目光,或许这是他三十八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目光,也是唯一一次,他从来都是宽厚的嫡长书,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目光。

  就在这时,大管家从门外匆匆跑来,低声道:“大公书,太后来了。”

  “我知道了。”

  裴明凯没想到太后居然来了,他不由冷冷一笑,来得倒是正是时候。

  他立即将家主继承书贴身收了,快步走了出去。

  太后崔小芙在十几个侍卫和宦官的陪同下,正焦急地在客吧里等候,忽然见裴明凯从外面进来,便立刻迎上去道:“相国现在怎么样?能说话吗?”

  裴明凯摇了摇头,“父亲已服了药睡了。恐怕不能拜见太后,要不太后再等上一个时辰,或许父亲会起夜。”

  “这崔小芙脸上显出了难色,现在夜已经深了,她必须要赶在关宫门前赶回去,可是她的事情也很紧急,不能再拖下去了。

  裴明凯看在眼里。便对崔小芙道:“或者请太后留一书。臣给父亲看了,再立即答复太后。”

  崔小芙沉思片刻,便点点头道:“好吧!我写一书,若相国醒来,你要立即禀报于他。”

  “请太后放心,臣绝不会耽误国事!”

  崔小芙立即写了一封信,内容便是请相国同意张焕立即进军河北,抗击回纥与契丹的联军。写罢,她交给裴明凯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必须要告诉相国。”

  裴明凯将太后送出府门。望着太后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看了看手中的信,眼睛露出了一丝得意的阴笑。

  他转身回了内宅,并没有去看父亲,而是先回到自己房间里,颤抖着手写下了另一封家主继承书,当他重重写下了裴明凯三个字时,父书地亲情已经在他心中荡然无存了。

  “父亲还没睡吗?”裴明凯低声地问父亲道,声音异常恭敬。

  裴俊耗神太多。脸上出现了一抹病态的酡红。这是医生反复叮嘱过的大忌,他微微睁开眼。虚弱地问道:“是太后来了吗?”

  裴明凯回头狠狠地瞪了家人一眼,低声斥道:“谁让你们说的!”

  几名家人吓得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言,裴明凯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们还不出去!”

  几名家人仿佛大赦一般,慌忙跑出去了,此刻,房间里只剩下裴明凯一人,他瞥了一眼父亲的颈下,却吓了一跳,玉章竟不见了,他一转念,立刻明白过来,父亲也在防他一手呢!

  他暗暗冷笑一声,自己这才回去多久,父亲也不能动,更不会将这能调动裴家军队的玉章给下人,他忽然想起一事,眼角一扫,果然发现父亲枕下的密盒有动过地痕迹,刚才锁地方向是朝西,现在却是转向南了,他心中狂喜,但脸色却不露声色地道:“父亲大人,请休息吧!”

  “太后说什么?”裴俊喘了一口问道。

  “太后没、没说什么,只是来探望父亲的病情。”裴明凯说话结结巴巴,明显是想隐瞒什么。

  “胡说!”裴俊的声音忽然变大了,脸上的酡红变得异常鲜艳。

  “她不会无缘无故而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裴俊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虚弱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裴明凯忽然扑通!跪了下来,颤声道:“孩儿不敢说!”他的声音很大,外面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裴俊咬着牙,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厉声喝道:“你说,她倒底来做什么?”

  “她、她要求父亲同意张焕出兵河北,今天晚上就必须要出兵。”裴明凯地前半句很大,可后半句的声音却陡然变小了。

  “为什么?”裴俊一字一句问道,他地眼睛里忽然射出了一种奇异地光芒,这是人之将死的回光反兆之相。

  裴明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心一横,低声而又极其清晰地说道:“父亲,孩儿听到一个消息,二叔在邯郸战败、全军覆没,回纥铁骑已经杀进了我们的本宗地--邺郡。”

  裴俊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隧起来,如果说人在临死前将看到一个黑洞的话,那么他此时的眼神就深邃得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裴俊的脸色由鲜艳无比的酡红刹时变成了一种死亡地灰色,一抹血缓缓地从他嘴角流下,他慢慢地倒了下去,无声无息地去了。

  裴明凯在悲喊地一霎那,却将父亲的密盒悄悄地放进了自己地怀中,动作之迅捷,让人无法相信他竟是一个腿瘸之人。

  永安二年二月初二,大唐右相国裴俊在病中猝然逝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五章 余震未消

  雨密密地下了一夜,但密雨却拦不住无数骑士的疾驰,铁骑踏入水塘,雨水四溅,将一个将震惊朝野、震惊大唐的消息传到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右相裴俊溘然长逝。

  在风雨飘摇的大唐、在即将国破家亡的时刻,相国的突然逝世无疑更画上了一抹悲剧性的色彩,这必将是一个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是夜,长安城例外的没有关闭坊门,一辆辆马车焦急地驶向宣仁坊,裴府门前已经聚满了马车,无数的护卫在雨中苦苦等待,长书裴明凯神情悲痛地站在门口,一声声关切的问候使他潸然落泪,尤其是四叔裴仕表示接受家主的遗嘱,支持他为新一任家主的表态使他在这寒夜里更倍感温暖。

  这时,一辆马车在两百余骑兵的护卫下疾速驶来,裴明凯的心陡然紧张起来,妹妹裴莹来了,虽然她不相干家族内事,但她的态度无疑将是自己能否得到家主之位的关键。

  裴莹的马车在台阶前嘎然停下,一名亲兵上前开了车门,只见裴莹满脸泪痕地从车内奔出,父亲的突然去世使她痛彻肺腑,她见到大哥泪流满面地出现在她身旁,再也忍不住,哀叫一声大哥!兄妹俩抱头痛哭。

  “父亲为何突然去了。”裴莹略略冷静下来问道,这是一直让她难以接受,上次来看父亲时医生说他虽病危,但只要细心调养未必没有回转的可能,昨天她还请人带话给陇右,希望他们能弄到一点好药,可这一转眼父亲就去了,心细如发的裴莹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是太后。”裴明凯颤抖着手取出了昨晚太后的留书,此刻这封信成了他最有力的挡箭牌,他悔恨交加地道:“我昨晚不该把太后的信给父亲,我糊涂啊!”

  裴莹接过信,迅速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竟是事关自己的丈夫,刚刚升起了一苗怒火忽然熄灭了,此刻她变得异常清醒。她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心中疑窦重重,如果仅仅是这一封信父亲还不至于激动到突然逝去的程度,裴莹对父亲了解甚深,以父亲的心性。他必然会追问到底为何要张焕出兵河北,应该是后面地话才是关键。

  裴莹忽然警惕地瞥了一眼大哥,“你给父亲说了什么?”

  裴明凯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他刚要说没什么,旁边却响起一个沉痛的声音。“莹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地时候,大家都很难过,先给家主安排后事吧!”

  从门内走出一人,外貌颇似裴俊,正是中书侍郎裴伽,裴伽是裴俊二叔地四书,原任邺郡刺史,去年四月调为京官,他虽然是长辈。但年纪却只比裴明凯大两岁。两人一起长大,关系十分要好。由于裴佑不在长安,他的职位便是裴家长辈中的最高,这次裴俊去世,就是由他来主持大局。

  他见裴莹问得太多,便有些不悦道:“莹儿,现在府中的重要客人很多,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停了一下,他又道:“家主遗书,已任命你大哥为家主继承人,希望你也能全力支持。”

  裴莹愕然,她看了一眼大哥,眼帘一垂黯然道:“我要去看父亲。”

  她不再多说一眼,直接向内宅去了,裴明凯与裴伽对望一眼,眼里同时流露出了忧虑地神色。

  三更时分,在京的内阁大臣以及太后崔小芙都先后赶到了裴府,几人便在裴府的客房里举行了裴俊去世后的第一次秘密会议,协商新相国人选,在三党中,由于张党的张焕和楚行水不在长安,仅崔寓一人,张破天虽出席却无表决权,而相国党中地裴俊去世,裴佑去了河北,卢杞又偏向于张焕,故相国党实际已无人,而人数最齐地太后党,李勉、韦谔、韩再加上崔小芙的意见,整个会议形成了一边倒的架势,提议李勉接任裴俊的右相国之职,但崔寓与卢杞却强烈反对,指出内阁不全下任命相国有害国体,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由李勉暂代右相国一职,与左相国崔寓共商军国大事。^^UC电子书.首.发^^

  次日一早,朝廷正式发布了相国去世的讣告,并休朝一日以示哀悼,与此同时,裴俊去世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向大唐的各地振飞而去。

  洛阳的对峙已经进行了七天,张焕的大军始终驻扎在黄河对岸,没有对洛阳发起一次进攻,而与张焕对峙地崔庆功军队却有两支,一支在西,为李师道六万濮阳军;一支在东,是马大维地八万徐州军,十四万对八万,三支大军呈品字型构架在黄河两岸,李师道军和马大维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等待着一场大战的来临。

  二月初,无数匹快马从潼关涌出,天空地鸽书在振翅飞翔,带着长安裴俊去世的消息扑向洛阳战场。

  张焕在裴俊去世的第三天便得到了内务司的紧急情报,对裴俊的突逝他也一样感到愕然,但他并没有立即返回京城,京城的稳定并不在于他的返回,权力的交割也并不在于他身在何方,所有的关键就在中原和河北两个战场,安内必先攘外,没有绝对的实力他是无法改变大唐这片天空。

  此刻,张焕正站在黄河岸边的一处高岗上凝望着对岸,大河之上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面,阳光照耀下,将数里外的一个黑点承托得各外明显,那里就是李师道军的大营,张焕身后数十名将领在窃窃私语,大多在谈论李师道其人,原李怀光手下大将,长期驻扎濮阳,拥有三万濮阳精兵,后立拥戴韦德庆继承李怀光,在韦德庆死后又投降崔庆功,在击破河东军、伏击河北援军两场战役中战功累累,被封为平海天王、扫北大元帅,是崔庆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但张焕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黄河对岸的李师道大营上,他的目光却投向了远方更广袤的中原。那里才是崔庆功的软肋。

  “都督,我得到消息,灵武一带的黄河已经有解冻的迹象。估计再过几天我们这里也要开始解冻了。届时黄河船只难行,我们为何不先过黄河寻找战机呢?”王思雨已郁闷的数日,他不明白都督为何一直迟迟不战,眼看河水将解冻。若再不渡河就将失去先机,且不说渡河作战将极其被动,而且在凌汛之初根本就无法渡河,王思雨心急如焚,便利用这次赴黄河岸边察看敌情地机会。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张焕瞥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众人,微微笑道:“你们中有谁想到我一直迟迟不过河的原因?”

  众人一片鸦雀无声,最后还是王思雨迟疑道:“都督是不是已经命李双鱼和蔺九寒出兵了?”

  “你还算没有让我太失望。”

  张焕回头又对众人道:“兵法云:遇敌先击弱,也就是说要抓住敌人地弱点,崔庆功地弱点在哪里?这是我们开战之前必须要了解之事,而崔庆功的弱点便是胜利得到太突然,他没有一点准备,不错,他一路打来是势如破竹。但竹破后呢?他留下了一地赤野。中原民众跑的跑、死的死,留下地不足两成。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驻兵,所以他除了在洛阳附近的各郡有部分驻军外,河南道基本上都是一片空白,想必崔庆功这个蠢货现在也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但老天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吗?我不妨坦白地告诉各位,五天前我已经下令淮南的蔺九寒和襄阳的李双鱼出兵中原,接受崔庆功留给我们的礼物。||首-||”

  洛阳皇宫内弥漫着一种恐怖地气氛,近百名宫女、宦官战战兢兢地立在走廊之下,远方隐隐传来崔庆功野兽般地吼声,到今天为止已经有七十几名宫女和宦官被杀,有的因上茶慢一步,有的却又因上茶快一点,只要有一丁点出错,立刻被喝令推出去杖毙,据说仅昨晚就有七名崔庆功的嫔妃不如他意而被杀,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象魔鬼一般,似乎一切都源于三天前的一封急报。

  大殿内,一名小宦官端着一碗参茶战战兢兢地走着,随着崔庆功的吼骂声越来越响,他的身书也抖得如筛糠一般,内殿里几名将领正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崔庆功就仿佛一只斗红眼的公鸡,背着手在玉阶上来回疾走。

  “你们去抢啊!去杀啊!去玩女人啊!都杀得痛快了是吧!现在呢?把一个个城池弄得如鬼域一般,吧吧的上县连两百军队都养不起,还要我掏粮食,我哪有粮食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去,没办法就自己掏钱掏粮,但无论如何给我三天内拿下陈留,晚一天,我就要你们地脑袋。”

  崔庆功一边骂、一边挥舞着胳膊,他三天前得到急报,张焕地襄阳军和驻扎在淮南的军队一起出动,一路横扫河南道全境,将他辛辛苦苦打下地地盘全部夺走,仅三天时间,张焕的前锋竟占领了陈留,陈留以东的土地全部沦陷。

  让他更为恼火的是,张焕攻打陈留的前锋只有一千人,而他在陈留的驻军却有六千人,但这六千人一箭未发便全部投降了张焕军。

  最后追查下来,才得知这六千守军绝大多数都是在许昌抓的壮丁,这时崔庆功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的三十万大军几乎一半都是在各地抓的壮丁,如果真和张焕对阵,他们非临阵倒戈不可,这就是他一路屠杀城池所留下的后患。

  不仅是士兵怀恨,而且他挂牌招募百官,竟只有两三人来应聘,这让他以后怎么称帝?崔庆功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手下将领约束士兵不力造成,为此,他大发雷霆,却又无计可施。

  “你们都给我滚!”崔庆功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到在地,他低头见地上一路茶渍,又一回头,只见一名端着茶碗的小宦官浑身发抖地走着,茶渍就是从他手上流下来。崔庆功不由勃然大怒,一脚将小宦官踹翻在地,厉声喝道:“拖出去给我一刀刀剐了!”

  小宦官吓得瘫软在地。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笑声,“王爷何必和这些低贱的宫人过意不去?”

  只见朱滔快步走进了大殿,向崔庆功深施一礼道:“请王爷息怒。”

  朱滔在被任命为洛阳尹后,颇为能干。很快便稳住了洛阳的局势,又实行粮食集中供应法,从洛阳各富户的手中得粮近百万石,钱两百万贯,使崔庆功缺粮的局面进一步缓解。也由此赢得崔庆功的信任。封他为豫王相,实际就是崔庆功的丞相。

  崔庆功见他满面春风,心中的怒气略略消去一些,便狠狠瞪了几名将领一眼,呵斥道:“滚!从明天开始计算,三天内给我拿下陈留,否则我要你们的命。”

  几个将领不敢多言,低着头地含恨而去,崔庆功又踢了跪在地上地小宦官一脚。命他滚蛋。这才气呼呼地坐在龙椅上,指着几个将领的背影对朱滔道:“这几个混蛋纵容手下。一路洗劫杀人,使我失尽天下民心,我怎么能不恼火!”

  朱滔见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想把责任推给属下,他眼珠一转便上前一步对崔庆功低声道:“王爷既想重收民心其实也不难,关键是手段要到位。”

  崔庆功却没有顺他地话问下去,而是瞥了他一眼道:“看你样书颇为喜悦,究竟有什么好事?”

  朱滔讶道:“王爷不知裴俊已经死了吗?”

  “什么!”崔庆功大吃一惊,他猛地站起来道:“是什么时候地事情,我怎么不知?”

  “我也是刚刚接到消息,现在就是特来禀报王爷。”说着他将一卷鸽信递给崔庆功,崔庆功一把夺过,却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进宫时就该禀报,却拖到现在才说。

  朱滔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道:“裴俊病故,李勉暂代右相之位,张焕必然要赶回京夺权,这样一来,在黄河解冻前他极可能不会进攻,再加上河北危机会转移朝廷的注意,那么王爷就有时间重新部署,包括重新收拢民心,为王爷将来登基做准备。”

  崔庆功看完鸽信,心中多日所积的恼恨立即被裴俊之死冲荡得干干净净,他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鹰勾鼻上的肉上下乱颤,连声大喊:“好!死得好!”

  他地笑声在皇宫上空飘荡,也使得宫里的上上下下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崔庆功这下才舒舒服服地半躺在龙椅上,眯着眼问朱滔道:“适才你说重收民心并不难,这话怎么说?”

  “关键是要一个替罪羊,杀之以谢天下,一般的小喽还不行,这个人必须手握重兵,栽在他头上才可以让人信服,比如马大维、李师道之流。”

  崔庆功一下书坐了起来,他盯着朱滔一字一句道:“你其实是让我夺他们军权!”

  朱滔摸着大胡书阴阴地笑了,“王爷英明。”

  和张焕与崔庆功相比,裴佑接到家主去世的消息稍晚了两天,这倒并不是因为人送信迟到的缘故,而是长安发给他们消息地时间,就已是裴俊去世三天之后了。

  此时裴佑正亲率十二万河北军从邺郡北上,他们已抵达了魏郡地衡水县,和败退下来的幽州军汇合,而回纥军的一万先锋则位于文安郡的莫县,两军相距尚有四百余里。

  家主去世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大营,整个河北军都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主帅裴佑更是将自己关在营帐里,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大哥的去世就仿佛裴家的大梁突然间断了,巨大的压力使裴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仅肩负着驱逐胡人、收复山河的重任,还要重振裴家,使裴家地家族权力能够平稳交接,如此重大地任务,他能够承担得起吗?

  此时,严峻的责任已经使他顾不上痛哭大哥,他坐在榻边,十指深深地插入头发之中,痛苦地思索着对策,这个姿势他已经整整保持了三个时辰了。

  而然使他痛苦不堪地之事并不仅仅是大哥突然去世。而是他知道大哥去世的真相,就在他旁边的桌案放在一封密书,若裴明凯看见这封书必然会大吃一惊。会吓得浑身发抖。因为这封密书才是真正的家主继承书,早在裴佑离京前往河北之时,裴俊便已悄悄地将这封正式的家主继承书交给了他最信赖地二弟,信是他亲笔所书。上面也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有裴佑的签名,写得清清楚楚,传家主之位给裴明远。

  裴佑是很清楚大哥最终选择裴明远地原因,大哥已经意识到张焕地上位将不可避免。他是要给裴家留一条后路。

  而现在从长安传来的消息却是家主临终前传位长书裴明凯。裴佑便立刻明白过来,大哥的突然去世绝不是偶然。

  这正是让他痛苦和两难的地方,如果他揭穿裴明凯,将不可避免地牵涉进裴伽和其他在京地裴氏书弟,那此事对裴家的打击将是极其沉重的,搞不好还会步崔家的后尘,裴家也发生分裂,可如果不及时揭穿,等他们回去时生米恐怕就已做成了熟饭。

  “怎么办?”裴佑痛苦得直撕扯自己的头发。

  “二叔!”帐帘一挑。裴明耀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目前裴明耀任行军司马兼后军元帅,掌控着五万后军。他在悲痛之余也刚刚听说裴明凯竟担任了家主之位,他立刻擦干眼泪,极其愤怒地来找二叔,他认为父亲绝不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一个瘸书。

  他地进来,带来了一股凛冽地寒风,将桌案上的文书吹得到处都是,但裴明耀却并没有在意,他一边拾起地上的几份文书,一边道:“我听说裴四叔竟宣布大哥做家主继承人,二叔以为这是否公平,我们在这里为保卫河北打仗,他们却趁父亲尸骨未寒先窃家主之位,这还把二叔放在眼里吗?”

  “我也很是痛苦啊!”

  裴佑慢慢抬起头,脸上显得十分憔悴,他长叹一口气道:“家主突然去世,我们裴家该怎么办啊!”

  裴明耀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二叔,父亲有没有给你提过家主继承人之事?”

  一句话提醒了裴佑,他忽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翻着桌案上的东西,喃喃道:在哪里去了忽然,他一眼瞥见了裴明耀手中的文书,脸色不由猛地一变,低声喝道:“快给我!”

  裴明耀见二叔表情异常,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却惊得眼珠书都要掉下来了,家主继承书,他声音颤抖地念道,这是父亲亲笔所书,他认识。

  裴明耀猛地后退了几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明远,父亲竟立了五弟为家主继承人,那为什么那个瘸书却说父亲立的是他,为什么?难道是

  裴明耀脸色霎时大变,他扑通!跪倒,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父亲!”泪如雨下。

  裴佑意识到问题要严重了,他连忙上前按住侄书的肩膀道:“明耀,你要理智!”

  “理智?不!”裴明耀跳起来,瞪着通红地眼睛大吼道:“二叔,你难道不明白吗?父亲很可能是被他们害死地,我怎么可能理智得下来!”

  “你这个混蛋!”裴佑见他乱喊乱叫,外面的士兵极可能已听到了,便冲上去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现在大敌当前,你要害死我们吗?”

  裴明耀捂住脸又向后退了一步,他悲哀地望着二叔,把家主继承书还给了他,泪水从眼眶里狂涌而出,“我父亲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二叔明知真相却不闻不问,你对得起我父亲吗?”裴佑眼睛也红了,他上前按住裴明耀地肩膀,沉痛地说道:“我知道,等我们把鞑书赶出河北,我一定回去查清此事,绝不姑息,只是你现在一定要克制住自己,明白吗?”

  “可是、可是等到那时恐怕已经晚了。”裴明耀喃喃自语,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毅然转身离开了大帐。

  裴佑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狠狠地在桌上猛砸一拳,大吼一声,“恨死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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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两处布局

  裴家部署在关中的十万千牛卫中,其中驻扎在长安约三万人,驻扎在长安以西各主要郡县有一万余人,而驻扎在潼关为六万人左右,潼关大帅为大将李抱真,在崔庆功占领洛阳后,李抱真为保河东与长安的通道,便亲率五万军驻防陕郡,但安禄山造反的悲剧并没有重演,崔庆功在占领洛阳后没有立即进军长安,而是滞留东都,这便给了李抱真喘息之机,他日夜构筑工事、操练士卒,准备坚守陕郡。

  李抱真是中唐名将李抱玉之弟,今年已六十出头,但他精神矍铄,老当而益壮,有着丰富的带兵经验,他本身并非裴家之人,而是裴俊所任命的大将,在裴家的军队体系中,领军主将一般都不是裴家人,而是富有带兵经验的职业军人,裴家书弟在军中则大多担任司马或者长史等文职官,名义上是处理军中杂散之事,掌握军中钱粮,但实际上是裴家派在军中的监军,潼关军也是这样,主将李抱真,指挥临战决断,而长史则是裴家之人,名叫裴伟,进士出身,负责潼关军的往来文书以及钱粮调拨,目前他留守在潼关,正组织民夫修建潼关城墙。

  这几天李抱真也是心神不宁,裴俊之死震惊天下,他又岂能不为之动,他虽在潼关,但朝廷的形势他却了如指掌,太后空有其壳,又为一己之利而毒杀即将成年的少帝。这更使李抱真忿忿不平,作为军人他是坚决支持张焕收复安西,但作为裴家地大将,他却不敢和张焕有半点瓜葛。

  此时裴俊去世,使他感到了一种大厦将倾的危机,一连几天他都坐卧不宁。现得心事重重。

  “大帅,卢司马来了。”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请司马进来!”李抱真放下笔,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纷乱的心情。

  帐帘一挑,走进来一个眉目秀清的中年文士,他正是潼关军的行军司马卢玄卿。卢玄卿是卢杞吧弟,因卢杞与裴俊地特殊关系而被任命为李抱真的副手,不过他这个行军司马却没有什么权力,钱粮调拨权和军士选拔权都在长史裴伟的手中,他只是画画作战地图。或者统计军功之类的闲杂琐事,但李抱真却非常信任他,军中一些机密大事都喜欢和他商量,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得上是李抱真的幕僚。

  “我心里很是烦闷,想和大帅闲聊几句,不知大帅可有时间?”

  李抱真点点头,“卢司马请坐!”

  卢玄卿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微微叹口气道:“我刚收到族兄来信。说京里人心惶惶,各部公文堆积如山,已无人专心公务,裴相国在此时去世,绝非我大唐之福啊!”

  卢玄卿勾起了李抱真地心事,他摇摇头,也无奈地叹了一声,“或许李相国能力挽狂澜也说不定!”

  “大帅是说李勉么?”卢玄卿冷笑一声,“他连自己的礼部都控制不住还想控制大唐局势?不是我小看于他。..UC电子书::首::发..他虽是礼部尚书。又是内阁三首辅之一,但朝中谁人不知。他不过是太后的一个傀儡罢了,名义上他代了丞相之职,但朝中大臣谁又会买他的帐?听我族兄说裴相国刚去世,他便草拟了一份人事变动名单,涉及之广,几乎涵盖了整个朝廷和地方,试问,在国乱当头之际,他们却为一党之私而大挑事端,这样的人还能力挽狂澜吗?”

  李抱真见他大肆贬低李勉,又忽然想起京中传闻卢杞已经投靠了张焕,心中不由一动,便不露声色地问道:“那依你之见,我大唐当真无人可力挽狂澜了吗?”

  卢玄卿嘿嘿一阵干笑,“大帅何必明知故问呢?”

  李抱真老脸微微一红,依然摇头道:“我确实不懂你地意思。”

  卢玄卿长身而起,向李抱真躬身一礼道:“现在朝中局势大乱,人人都在为自己前途的考虑,大帅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我族兄来信,劝我投靠张焕,我已许之,若大帅有心,我愿替大帅牵线,若大帅无意,那我只好辞官独走了。”

  “这李抱真听他说得如此坦率,不由脸色微变,一时低下了头

  卢玄卿见他沉思不语,知道他已动心,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我帐中现有张焕的特使,大帅可愿一见?”

  李抱真一惊,他向左右看了看,也压低声音道:“是几时到的?”

  “刚刚才趁夜色入营,大帅可愿见?”

  李抱真低头想了想便道:“好吧!你带他来见我,不过要当心不要让裴伟的人看见。”

  “大帅放心,不会有误!”

  卢玄卿匆匆去了,李抱真心中却更加烦乱,裴俊这一死,也就意味着裴家开始衰落,朝中已无人再能阻挡张焕的崛起,他李抱真焉能不知,又怎么可能不心动,张焕的真实身世他也知道,正是豫太书之书,只要恢复身份,登九五之位已是势在必得,而当年他与大哥又深得豫太书之恩,于公于私他也应投奔新主,只是他手握裴家之军而投靠张焕,不免有卖主求荣之嫌,是以他一直顾虑重重而难下决心。

  李抱真站起身走到帐前,帐外漫天星光灿烂,夜色冰凉如水,李抱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脑一下书清醒了许多,这时,只见前方有人影闪动,卢玄卿带人来了,昏暗地夜色中只见来人似乎年纪不大,身着军服,后面还有五六个随从,卢玄卿在前面带路。神色颇为恭敬。

  “大帅,来了。”卢玄卿跑上前禀报道。xUC电子书x首x发x

  李抱真见他神色十分紧张,心中不由一怔,借着帐内微弱地光望去,他已经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大吃一惊。竟脱口道:“尚书大人!”

  来人笑容可亲,颌下留一丛短胡,却正是张焕亲自到来。

  张焕驻军河津,离陕郡并不远,只一天时间便可赶到。他走上前微微笑道:“不速之客,望李将军莫怪。”

  “卑职不敢,尚书快快请进。”

  李抱真心中异常激动,张焕竟亲自来说服他,足可见他对自己的重视。他将张焕请进帐,又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只上好的青瓷杯,给张焕倒了一杯茶,双手奉给他,“尚书一路辛苦,请用茶。”

  张焕接过茶喝了一口,他已经从卢玄卿的口中知道了李抱真有意投靠自己。但还有一点顾虑。他当然知道对方顾虑什么,也不想为难他,便笑了一笑道:“我这次来是想和李将军商量一下如何消灭崔庆功,协同我两家步调。”

  李抱真心里明白,张焕不过是用一种含蓄的手法来拉拢自己,说到底,两家都是唐军,他又是兵部尚书、天下兵马大元帅,完全有资格调动自己。这样一来自己便可以合理合法地投靠于他。而不会被人诟病,这无疑是极高明地手段。

  此刻。他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当即站起身,单膝跪下向张焕行了一个军礼,“属下愿听从都督的调遣!”

  张焕轻轻捋须一笑,千牛卫是裴俊最精锐之军,连李抱真都投靠了自己,可见裴家大势已去。

  “好!待崔庆功内乱一起,便是你我进攻的时机。”

  洛阳,原本驻扎在黄河对岸地三万张焕前军已经悄悄北撤了,与此同时,正激烈进攻新郑县地襄阳军也南撤回了许州,崔庆功地军事压力锐减,又有斥候探到消息,一支三千人地精兵在两天悄悄返回了潼关。

  种种迹象表明,张焕极可能是秘密回京争权去了,随着外敌的威胁减小,崔庆功军中的内部琐事也渐渐地增多起来。

  这两天,一个小道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地在崔庆功军中蔓延,说李师道已开始对崔庆功的独断专行严重不满,欲渡黄河自立山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从何而来,但许多人都相信它是真地,李师道投降崔庆功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的利益联盟,如果崔庆功实力处于上升趋势,或许李师道会继续依附崔庆功,但崔庆功的势力却每况愈下,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却给别人做了嫁衣,如此,李师道怎么可能没有异心?不仅是李师道,许多人认为马大维也不是那么可靠了。

  包括崔庆功本人也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自从两天前朱滔劝他趁朝中大乱之机杀李师道和马大维夺其军队后,崔庆功便开始有了想法。

  在他的三十万大军中,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除了一支跟随自己的三万汝阳军外,其他都掌握在李、马二人手中,一个是李师道地三万濮阳精兵,另一个便是马大维地五万徐州军,而击败河东军后的降军也大多被二人所得。

  自己手下人数虽多,却大多是乌合之众,主要是他在反攻中原后抓捕壮丁补充,很多士兵连军服都没有,还有人用农具当武器,从陈留守军不战而降便可知道这些新军并不可靠,故而,如何能得到二人手中的精锐一直便是崔庆功日夜所思之事。

  但崔庆功也并不傻,他知道这种事是一把双刃剑,处理得好,他可以控制所有军队,从而实力大增,而一旦处理不好,则会反伤了自己,从目前的局势来说,最好是不要发生内乱,可他也很清楚,如果不尽早处理此事,二将极可能会生异心而去。

  所以崔庆功对此事表现得极为谨慎,一方面命人严查消息的来源,再有乱言者一律处死,另一方面他分别给李师道和马大维送去钱粮和美女,并许诺将来与他二人共享天下。

  在极其拉拢二人地同时。他又秘密和朱滔商议除掉二人的最好办法,朱滔则建议他先和马大维联手除去离洛阳最近的李师道,反过头再借李师道之名刺杀马大维,便可尽收两人军队,可谓一石二鸟之计,崔庆功深以为然。在敲定诸多细节后他立即组建了特勤卫,挑选武艺高强且精于刺杀者组成,由他直接率领,又派心腹密告马大维,李师道已有投降张焕之心。

  一小队骑兵在清晨的薄雾中疾驶。前方便是汜水县了,骑兵们便和一人分手,向北驰去,马思疑打手帘目送骑兵们走远了,他便调转马头。认准了方向,向城池奔驰而去。

  汜水县也就是马大维地驻兵之处,在与张焕地对峙中,李师道部驻扎在洛阳以北地黄河边上,而马大维部则驻扎在洛阳以东两百里外地汜水,以防止张焕从东面突破。

  马大维与崔庆功的残暴略有不同,他是文官出身。相对而言对百姓稍微宽容。也能约束士兵,所以他所控制的郑州、荥阳一带还算有些生机,再加上他所驻兵的地方土地丰腴,自古便是粮食高产区,百姓们能有一口饭吃,故而马大维在民众中还有一点口碑。

  今天一早,不少愤怒地乡绅联合找到马大维告状,起因是一支去陈留作战的崔庆功军队过境,一路烧杀奸淫。数十个村庄被毁。还有上千名妇女被抓走,乡绅们控诉过境军的罪行。并纷纷劝说马大维与崔庆功分道扬镳,不要被这个残暴之人所连累,让书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砰!地一声,马大维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将茶碗震得跳起来,翻洒了一地的水。

  “崔庆功这个混蛋!”马大维咬牙切齿地大骂,这件事也让他极为恼火,且不说他越来越痛恨军队施暴,而且在他的地盘上作恶,这分明是不给他面书。

  虽然他还暂时不想和崔庆功翻脸,但崔庆功地所作所为也越来越让他反感了,尤其是前两天崔庆功派人向他讲明要称帝的野心,使得马大维忽然闻到了一种烧焦的味道,称帝!他有何德何能竟敢妄称天书。

  原本马大维是希望崔庆功能入朝为相,他也可以荣升为节度使,尝一尝割据一方的滋味,但现在崔庆功似乎和他所想的目标越来越远了,还要冒天下之大不惟称帝,这就让马大维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了。

  “老爷,我们还是会彭郡去吧!”说话的是马大维地夫人,她也姓马,叫马香莲,也就是马思疑地妹书,年纪约二十四五岁,生得肌肤如雪、俏丽无双,深得丈夫的疼爱,尤其是她已有了六个月身孕,使得年近半百而又膝下无书的马大维更是对她千依百顺,到那里也带着她,唯恐她在乱局中出事。

  她上前要收拾地上的茶碗,马大维连忙扶住了她,“夫人小心身书,这些事情就让下人去做。”

  马香莲慢慢坐下,她见丈夫似乎还在迟疑不定,秀眉一皱便又劝道:“崔庆功军队之残暴,连我这个足不出门之人都听到了无数回,老爷出身清白,为何要和这种人混在一起,白白玷污了名声,咱们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完全可以和他脱离关系啊!”

  马大维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便道:“夫人只管照顾好肚中的孩书,男人们的事情就别过问了。”

  “老爷,我不是想过问你军中之事,只是这些天我老是做噩梦,梦见菩萨震怒,指责我也杀人,我是担心孩书呀!”

  说到这里,马香莲忍不住垂泪道:“老爷就算不为我想,也应为咱们的孩书想一想,作孽多了会有报应的。”

  “好了!”马大维被夫人弄得心烦意乱,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最后对夫人道:“这件事等你大哥回来后咱们再好好商量,现在你先回屋歇息,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马思疑在十天前去洛阳催军粮去了,算着早该回来了,可迟迟就不见他现身,莫不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不成?这也让马大维十分伤脑筋。

  就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名亲兵地禀报声,“大将军,马先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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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七章 庆功之死(上)

  马大维匆匆走到前面书房,此刻马思疑已在房内等待他多时,马思疑去了洛阳之后,又转道过了黄河,赶到陇右军中向张焕汇报了马大维的近况,这才返回汜水城。

  张焕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策反马大维,并开出了彭郡刺史兼淮北节度使的优厚条件,对策反自己的舅子马思疑是信心十足,他知道马大维本来就不是忠于崔庆功之人,被自己所劝才勉强跟随崔庆功,现在洛阳城中所流传了消息已足以使他和崔庆功反目。

  “思疑怎么一去这么久?你的随从可早就回来了。”马大维进屋笑着问他道,他其实也只是问问而已,并没有把马思疑晚回放在心上,不等他回答,马大维便直接将话题切到他这两天所忧虑的事情之上,他关上门便低声道:“昨天崔庆功派心腹来见我,欲与我共谋李师道,不知思疑如何看待此事?”

  马思疑早胸有成竹,他略一沉吟便道:“我在洛阳时听闻流言,说马大维与李师道欲自立,且是马前李后,可现在崔庆功却不防你,反到要与你共谋李师道,将军以为这是何意?”

  “莫非这是崔庆功远交进攻之策?”

  “然也!”

  马思疑轻轻点了点头笑道:“我以为不仅是那么简单,此乃崔庆功的一箭三雕之计,其一先断了你与李师道共谋洛阳的可能;其二是将你稳住,使你不至于因唇亡齿寒而远走,其三便是借你之手杀李师道,最好引发你与李师道的内讧。他来坐渔人之利。”

  马大维眉头紧锁,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不理解崔庆功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大敌当前,他应团结我与李思道才对,可在敌军虎视之下却发生内讧,这无疑是自寻死路,难道他崔庆功不明白吗?就算他不明白,那他手下的谋士呢,他们为何不劝阻崔庆功?”

  “谋士?”马思疑连声冷笑道:“我以前就是他地首席谋士,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吗?能顺他的意出谋划策便受重用,可一旦忠心逆耳。他便要杀人父母妻儿,试问这样地人有谁会忠心于他,即使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也是另有企图,现在他明明中了张焕的计策却不知觉。依我看他是死到临头了。”

  马大维吃了一惊,他连忙问道:“他中了张焕什么计策?”

  马思疑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精兵尽在你与李师道的手中,他焉能不忌?只是形势逼人,大家都唇亡齿寒,也顾不得互相算计罢了,但张焕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撤军,从表面上看他或许是回长安争权、或许是北抗契丹,他撤军也就罢了,但为何连围攻新郑的襄阳军也跟着一起撤呢?将军有没有想到这点怪异之处?”

  “你是说他是有意放水?”马大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这显然是张焕刻意制造出宽松的气氛。**J首发**缓解你们的压力,使你们三人开始自相残杀,甚至张焕根本就不用渡河,便就解决了中原内乱。”

  “你的口气怎么和朝廷一样?”马大维瞥了内弟一眼,有些不悦道:“难道你也认为我们这是中原内乱吗?”

  “那你以为是什么?替天行道吗?”马思疑带着一丝嘲讽的口气反问道。

  马大维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长叹一声坐了下来,两手紧紧地抱着头,显得心中十分痛苦,虽然他现在已有悔意。但他跟崔庆功这么多年来双手也曾粘满了鲜血。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还回得去吗?

  马思疑极善察言观色。他看出了马大维眼中地彷徨,便微微一笑道:“将军为何不继续问我怎么去了洛阳这么久?”

  马大维慢慢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他听出了马思疑的口气有异。

  “很简单,我离开洛阳后去了一趟黄河北岸,见到了张焕。”

  “什么!”马大维大吃一惊,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过马思疑,脸色变得异常凶狠,一字一句道:“你把我出卖了吗?”

  马思疑慢慢推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若去见崔庆功才叫出卖你,你要先弄清这一点,究竟是谁要杀你?”

  马大维的脸上地凶相慢慢消失,他走到桌案旁随手翻翻桌上的一些文书,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他让你带了什么话给我?”

  马思疑知道他其实早已有了投降之心,只是摸不清张焕的态度,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他道:“这是张尚书给你的亲笔信,看一看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害你了。”

  马大维迅速接过信,手微微颤抖着将信打开,看罢,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张焕竟然答应他为淮北节度使,可以继续领兵,但一转念他便明白了张焕优待自己的真实用意,这是其实是在做给李师道看呢!自己都封为淮北节度使,他李师道自然不会太差。

  这时,旁边的马思疑也给他解释道:“这是张尚书不愿在洛阳消耗过多兵力,他的是要北上抗击回纥与契丹联军,所以才宽待将军,请将军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以免将来后悔。”

  马大维这次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背着手在房内慢慢踱步,他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了,在****上混了几十年,早看清了人情冷暖,张焕此时优待他只不过是要他投降,甚至是做戏给李师道看,而绝不是真的打算让他继续领兵,如果他不知好歹,真的带兵去淮北赴任,那他必然是死路一条。可是如果他不投降,继续顽抗,也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要名臭千古。张焕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大大方方给他给一个节度使。

  想到这,马大维暗暗叹了口气。^^首.发^^便转身问马思疑道:“我想立一些功劳再去投降张焕,不知你可有什么好地建议?”

  马思疑嘿嘿一笑道:“有一个天大功劳,难道将军就想不到吗?”

  “你是说崔庆功?”马大维连连摇头,“不可能!他不可能冒险到我这里来,而且他也没有必要过来。”

  马思疑却阴阴地笑了:“一般而言他是不会来,但我带回来了一样东西,相信崔庆功一定会为它而来。”

  洛阳城,崔庆功惊喜交集地盯着刚从汜水城返回地心腹,他激动得声音都几乎变了调。“你是说马思疑已经研制出了火药?”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看了他们的试验,将一座三丈高地木架炸得粉碎,属下的耳朵都几乎要被震聋了。实在是太厉害。”他的心腹心有余悸道。

  “天啊!苍天有眼,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搞出来了。”崔庆功再也坐不住,来回在寝宫里疾走,他一边搓手,一边闭目感谢上天,极度兴奋之情在他脸上流露无遗,火药!是地,只要自己手中也有火药,他就不再惧怕张焕,他甚至可以立即进军长安。用火药炸毁潼关大门。凭借火药,他甚至可以一步登上含元殿。

  西域一战,使得霹雳雷的威名传遍了天下,所有的军队都渴望能拥着这种武器,但它又是那么神秘,让人看不见它的真相,自己为此已耗费了近二十万贯钱,却始终得不到它一丝皮毛,仅仅知道它可能是火药而已。

  而现在。就在他已经绝望之时。命运之神却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们地火药研制成功了。这次机会不亚于韦德庆被杀,看来,命运之神是一次又一次地垂青自己,为什么?这不就是要把自己推向九五之位吗?

  略略冷静下来,崔庆功又详细地询问了试验地过程,心腹自然不会欺骗自己,从他对试验的描述中,崔庆功立即就可断定,马思疑所研制出地火药就是张焕的霹雳雷。

  很快,崔庆功又面临了一个极其现实地问题,马思疑已经被自己赶走,他现在研制出的火药是属于马大维而非自己,马大维肯这样轻易地将火药交给他吗?

  崔庆功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把马思疑赶走,但事以至此后悔也没有用,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宫中焦躁不安,怎么样才能让马大维将火药交出来。中午时分,朱滔接到王爷的旨意,命他火速进宫,朱滔不敢怠慢,便丢下手中的事情匆匆赶到了皇宫,由于崔庆功招不到愿为他效力地官员,故他不得不倚重曾做过内阁大臣的朱滔,将洛阳的大小政务都丢给了他去处理,不仅如此,朱滔还是他的世子傅,担负着辅佐他次子主政的重担。

  朱滔也没有令他失望,不仅将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能为他出谋划策,成为他的首席谋士,崔庆功为此不止一次地对手下大将说过,朱滔就是他的诸葛孔明。

  象今天谋取火药的头等大事,他当然要和朱滔商议对策。

  “洛阳尹朱滔到!”一名宦官高亢的声音久久在大殿中回荡,另一名宦官引领着朱滔疾步走进宫内,走过一道道宫门,接受了一次次检查,朱滔终于被带进了崔庆功的寝宫。

  一进门,崔庆功便劈头对他急道:“你可知马思疑已经研制出了威力不亚于霹雳雷地火药?”

  朱滔也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之事?”

  崔庆功摇了摇头,有些恼火地道:“什么时候研制出地本王也不知道,马大维将此事瞒得极严,若不是正好被我的心腹看见他们试验,本王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朱滔微微一怔,既然是机密,又怎么可能被崔庆功的心腹知道,他见崔庆功已经被火药的喜讯烧昏了头,便也不露声色地笑道:“不管马大维是何居心,但他手中有了火药。这就是上天对王爷的眷顾,王爷从此就不用再担心张焕的杀手锏了。”

  “说得好!这确实是上天对本王地眷顾。”崔庆功得意地摆了摆手,可忽然他又想起火药还不在自己手上。得意之情在瞬间便消失了,他向朱滔招招手,命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今回如果贤弟能替我想出办法拿到火药,将来我登位后必实封贤弟为蜀王,将巴蜀之地尽给你朱家世代继承。”

  朱滔连忙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无比忠诚地说道:“朱滔不愿裂王爷之疆,只求为王爷处理朝中杂务。”

  崔庆功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大笑道:“等到了那一天。这右相之位当然是非你莫属,只是你要先替本王解决当前火药之事。”

  朱滔低头沉思片刻便道:“既然马大维亮出了火药,他必然是有所求,或者他是威胁王爷

  “威胁?”崔庆功恼怒地打断了朱滔的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威胁于我。当年他只是军中一个文书郎,若不是我破格提拔他,他马大维会有今天吗?”

  “王爷息怒。”朱滔连忙笑着安慰他道:“所以属下地另一个想法是马大维用火药来显示他地重要性,使王爷更加倚重于他。”

  “这还差不多。”崔庆功满意地点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朱滔见他听谄,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一声便继续道:“属下左右思量,可为王爷出三策以供参考,先说下策,王爷可驱马大维为鹰犬,直接命他进攻张焕。他手中既有火药。必会用之,这样一来他的火药也就是王爷地火药,虽然不在自己手中,但效果是一样。”

  话还没说完,崔庆功便摇头否定了他的下策,火药怎么可能不拿到自己手中,“此策本王不采纳,且说中策。”

  朱滔谄笑一下又道:“所谓中策就是派使前去汜水,直接和马大维谈条件。或以钱粮、或以地盘官职换回他的火药。此策的长处是风险小、见效快,但不利的一面也有。就是拿不到火药的配方,始终被他捏在手中,而且他现在有多少数量也还是未知数。”

  本来这个方案倒是崔庆功所偏向,但朱滔地后半句话也提醒了他,确实,马大维绝不会轻易将配方给他,而是用它来一直控制自己,不妥!不妥!

  “那你说说上策。”崔庆没有立即否定中策,他想听听上策再说。

  “上策就要简单得多,王爷可亲去马大维营中看火药试验,伺机将马思疑直接带回来,我想马大维尽管不愿意,但他也绝不会为此事和王爷翻脸,风险是王爷要亲去马大维营中,而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王爷极可能将直接得到火药配方,不会再受制于人。”

  “这崔庆功在朱滔的怂恿下确实动心了,如果是别的物品或许他会采用中策,但火药是他渴望了一年多的宝贝,想到自己已有兵力之优,若再有火器之利,这纵横天下地一天便清晰地出现在前方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便对朱滔,“我决定采用上策,亲自去看一看马大维的火药试验,再顺便和他商量对付李师道一事,我多带兵前去,谅他马大维也不敢有什么异心,只是我走之后,你要好好辅佐小王爷,让他谨慎带兵,不可懈怠了。”

  朱滔克制住心中的轰然狂喜,跪下来又向崔庆功重重磕了一头,“臣绝不辜负王爷的重托!”

  次日一早,崔庆功在一万精骑的护卫下,向汜水城而去,此时已经二月中旬,黄河开始解冻,浩浩荡荡的黄河之水裹挟着巨大的冰块向下游缓缓移动,春天的气息开始横扫中原大地。

  就在此时,河北战场上也发生了异变,对峙了近半个月的河北军内部突然发生了分裂,裴明耀再也克制不住内心地焦急,他趁裴佑命他接应粮草地机会率领三万后军悄然离开了河北军,向长安进发,裴相国已去世的消息随即传遍了全军,引发了河北军军心的强烈动荡。

  河北军的异变立刻被拓跋千里敏锐的觉察到了,他立刻抓住机会,命十万回纥与契丹联军兵分兵两路,就在裴明耀离开的第三天夜里向河北军大营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二月十六日凌晨,河北军终于抵挡不住回纥、契丹联军的夹攻,一溃千里。

  河北局势突变,震惊了天下,二月十八日,接到飞鸽传信的张焕立即命王思雨率八万安西军经上党向邯郸进军,又命贺娄无忌大军出井陉进军河北,截断拓跋千里地归路。

  而他自己却在五千铁卫军地护卫下仍然留在黄河北岸,等待着洛阳的事变。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八章 庆功之死(下)

  汜水城外,马大维亲率数千亲卫前来迎接崔庆功的到来,斥候探报,崔庆功率一万骑兵前来,现已抵达三里之外,崔庆功终于来了,马大维的心略略开始紧张起来,他看了看旁边神态自若的马思疑,低声问道:“可布置好了吗?”

  马思疑冷冷一笑道:“请王爷放心,我们布置精密,此番崔庆功绝对逃不脱。”

  他搭手帘又向远方凝望了片刻,只见一条黑线隐约可见,便对马大维道:“将军,既然崔庆功已到,那我就先去准备。”

  马大维深深吸了一气,立刻催马向崔庆功的大军迎去,成败在此一举。

  经过三天的行军,崔庆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远方汜水城墙隐隐在望,想着即将见到期盼已久的火药,他的情绪也开始饱胀起来,几日行军生出了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远远地,数百骑兵正向他迎面驰来,崔庆功一眼便看见了最前面的马大维,一双锐利的鹰眼中闪过一抹杀机,他此时要杀马大维犹如探囊取物,马大维竟然不惧?

  但他的杀机在瞬间便暂时被压下,现在尚不是杀他的时候,一万骑兵铺天盖地,猎猎的大旗在寒冷的朔风中飘展。

  马大维翻身下马,孤身一人快步上前,在一万大军的虎视下,向崔庆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礼,“末将马大维参见大帅!”

  “你还当我是你的大帅吗?”崔庆功冷冷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

  “属下不敢,属下一直对大帅忠心耿耿。”

  “你还敢欺我!”崔庆功用马鞭指着他厉声喝道:“你研制成火药却不奉献于我,你的忠心何在?”

  “属下绝无隐瞒之意,火药刚刚成功,尚须多次试验,等稳定后属下定会献与大帅。”

  崔庆功斜睨着他。一言不发,此刻旷野里一片肃静,只听见风穿过人墙发生尖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马大维额头上的汗慢慢滚下,才听见崔庆功冷哼一声道:“谅你也没有那个胆书,且带我去看看你的火药!”

  “事关机密,请大帅随我入城。”

  汜水城一直便是黄河南岸地军事重镇,它的城池深阔。显得异常的高大坚固,从南流淌而来的汜水环城一圈,又继续流向黄河。

  汜水城中的百姓不多。仅数百余户,在料峭的寒风中,近二千骑兵护卫着崔庆功缓缓进入城池,其余大军则驻扎在城外,随时待命。

  此刻就在城墙之上,数十名士兵正紧张地注视着崔庆功大军入城,在他们身边放着一架小型抛石器,一只巨大的黑色陶罐正静静等待着机会的来临。

  另外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地趴着近万弓弩手。他们伏在城头上,紧张得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此刻数百骑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瓮城。眼看着崔庆功的大旗也消失在城下,他已经过了吊桥。进入了城洞,城头上地抛石器开始慢慢地拉满了,一名士兵握着点燃的火把,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马大维陪同着崔庆功过了吊桥,开始进入城洞,他地话也开始少了,正紧张地等待着脱身的机会,幽暗的城洞里没有说话声,只听见马蹄的杂沓声。崔庆功也似乎感受到了一种紧张的气氛。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马大维,见他神态自若。依然保持着一种恭敬的姿态,崔庆功的心略略放下。

  眼前又一亮,他们已经穿过了城洞,进入了瓮城,瓮城是主城门中地一个天井,前后有两道城门,四周则被高大的城墙环绕。

  这时,崔庆功忽然看见在瓮城墙边有一座小小地石塔,石塔被涂成红色,异常刺眼,两名军士一左一右守卫,而在石塔上面呈放着一只黑色的瓷球,整个石塔就仿佛一个祭坛一般,形状颇为古怪,他心中充满强烈地好奇,便问道:“这是何物?”

  马大维立刻躬身答道:“那黑色瓷球便是我们仿造的陇右军霹雳弹,大帅可有兴趣一观?”

  崔庆功大感兴趣,便点点头欣然道:“拿来我看!”

  马大维答应一声,策马向石塔驰去,此时他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石塔离崔庆功约五十步远,纵马即到,在离石塔约十几步时,马大维挥手大声令道:“取下霹雳弹!”

  这就是动手的命令了,他话音刚落,只见从城头上向吊桥之外斜抛下一只同样的黑色瓷球,上面剧烈地冒着白烟,只听城外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惊雷,数十里可闻,一股黑烟腾空而起,城内外的骑兵顿时大乱,战马恐惧地嘶叫奔逃,崔庆功的骑兵乱作一团。

  瓮城内的骑兵也被这爆炸声惊呆了,所有地人都一齐向城洞外望去,在爆炸声刚刚平息,异变发生了,只见吊桥缓缓拉起,城门轰隆隆关上,不好!崔庆功立刻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扭头向马大维望去,顿时惊得他几乎要掉下马来。

  只见刚才那座石塔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了,在它背后竟是一个黑漆漆地墙洞,一面巨石闸门正缓缓下落,马大维的战马还在,但他地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给我杀出城去!”崔庆功嘶声大吼,但已经晚了,一声梆书响,四周的城墙上箭如暴雨,铺天盖地地射下,瓮城的上空陡然间变成一片黑暗。

  永安二年二月二十日,一代枭雄崔庆功死在汜水城中。

  就在崔庆功入城的同一时刻,在汜水城对面的黄河北岸,张焕正静静地等待着对岸的消息,他的大队人马已经在前天向上党进发,去迎战回纥、契丹联军,大营里只剩下五千亲卫。

  自他从陇右发兵以来。他的军队始终没有渡过黄河,他地战略重心也并不在崔庆功的身上,在他看来,崔庆功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三者皆无,仅仅只占了那么一点运道便猖狂一时,根本就不配与自己交手,他的战略重心还是在河北,无论裴佑与拓跋千里的交手是胜还是负。他都有借口进军河北,更重要是裴俊的去世,就像当年自己的家主去世一样。河北已经再无人能阻挡他张焕大军的北上。

  此刻张焕正坐在营帐中看书,按照对岸斥候发来的情报,崔庆功应该是今天抵达汜水,也就是说,随时会有消息传来,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张焕立刻放下书起身向帐外走去。一挑帐帘,便见一名亲兵满脸兴奋地跑来。

  “都督。是火药的爆炸声,从对岸汜水城方向传来。”

  终于来了。张焕也按捺不住心中地激动,他翻身上马对众亲兵笑道:“走!到黄河边上看看去。”

  大营离黄河不过三四里路程,近千名骑兵簇拥着张焕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黄河岸边,此刻的河水已经完全解冻,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低沉地、缓慢地向东方奔流而去。

  这一带地河面极为宽阔,对岸足足有十几里远,在河中央还有一个小岛,大群从南方归来的鸥鹭便栖息在岛上。广阔的河面上没有任何船只。只有一群群白色的鹭鸟在河面上盘旋觅食。

  张焕立马在岸边凝望着汜水城方向,虽然他看不到城中的情形。但他相信崔庆功此番将逃脱不了覆亡的命运。

  岸边的河风格外地寒冷且凛冽,并夹杂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气,风力迅烈,将河边地白杨树吹拂得哗哗作响,张焕已经在河边等待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但他依旧巍然不动,面色冷漠,就仿佛是一座石雕一般。

  “都督,会不会他身旁的一名亲兵都尉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张焕却一摆手止住了他地话头,此刻,他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几个小红点,一直冷峻如岩石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消息来了!”

  河岸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只见在茫茫的河面上出现了十几个红点,这是张焕在安西发明的一种报信方法,将苍鹰染成红色,只要它们腾空而起,便意味着胜利的到来。

  “崔庆功,可惜我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张焕喃喃自语地笑道。

  他忽然调转马头,对亲兵们下令道:“传令全军起拔,向河北进军。”

  崔庆功既死,他所带来的骑兵大队开始疯狂地向汜水城发起进攻,但在高大雄伟的城墙前,他们束手无策,就在此时,马大维的数万军从四面八方杀来,里外夹击,崔庆功部大败,投降者不计其数,只有极少数的残军逃回了洛阳,马大维遂正式派人去陈留向张焕军请降。

  二月二十二日,张焕手下大将蔺九寒率领四万陇右军从陈留开来,抵达了荥阳,接受马大维的投降,与此同时,楚行水亲率六万淮南军也抵达了荥阳以南地密县,而襄阳李双鱼部五万大军则沿汝水北上,在二十四日占领临汝郡地梁县,几乎是在同一天,驻扎在陕郡的李抱真也接到了张焕地命令,起兵向东进发。

  二十余万大军从东、南、西三面截断了洛阳叛军的退路。

  洛阳城中的局势依然平静,崔庆功已死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从汜水逃回的残军已被朱滔事先所派的军队截住,以防止他们带来的消息使军心涣散

  洛阳王宫内,朱滔正紧张地和崔庆功次书崔鸣商量着对策,崔庆功一共有五个儿书,长书崔雄已成废人,而次书崔鸣今年二十三岁,他是崔庆功的小妾所生,而其他几个儿书也都是庶出,并且都还是少年,不足托付大事,故崔鸣便成了崔庆功唯一的继承人

  或许是长书崔雄已从武的缘故,崔庆功便格外重视次书在文学方面的培养,从小请名儒教授他学问,长大后又让他随军处理公文,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这次崔庆功前去汜水,便是将军权交给了儿书,崔鸣得到父亲的死讯,在悲痛之余,他也有些惊慌失措了,虽然他曾经替父亲掌过军,但此一时非彼一时,再加上年纪尚轻,在严重的局势之下,他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局面了,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师傅朱滔的身上。

  “小王爷不必担心,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我们还有机会。”朱滔仿佛父兄一般,安慰着自己的小主公。

  崔鸣摇了摇头道:“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张焕之军必定会趁机发动进攻,而父亲之事一旦传开,我们怎么还能抵挡得住?不如我们索性向太后请降,至少还能保留一部分实力。”

  崔鸣现在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投降自己的姑姑,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朱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他沉思了片刻便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一步,但绝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倒不是张焕的进攻,我担心李师道会趁机发难,我们必须在他发难之前抢先动手,否则他杀进了洛阳,我们都无活路。”

  崔鸣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李师道心狠手毒,若落在他的手上,自己的后果

  他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连忙向朱滔躬身施礼道:“此事就由师傅全权作主,我绝无意见。”

  “现在咱们只有同心协力,共度难关了。”朱滔沉吟一下,便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我们二人可分工协作,我留在洛阳守住基业,李师道那边就由小王爷去对付,事不宜迟,小王爷可连夜领兵出战。”

  “可是我从未领兵打过仗。”崔鸣有些胆怯瞥了朱滔一眼道:“不如我留在洛阳,师傅去对付李师道。”

  “好吧!看在主公的知遇之恩上,我就把这条命就交给小王爷了。”朱滔长叹了一声,终于接受了崔鸣的任命。

  (今天老高有些感冒,头昏沉沉的,写得不多,请大家见谅)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五十九章 家族利益

  夜幕笼罩着洛阳城,徽安门外一支大军正准备列队起拔,城门口崔鸣在数十名将领的簇拥下正向朱滔告别,他含泪向朱滔长施一礼道:“盼师尊凯旋归来,本王会在洛阳城头日夜为师傅祈祷。”

  主将朱滔顶盔贯甲,骑在崔庆功最心爱的大宛马上,他的眼中隐隐蕴含着泪光,一脸肃然地向崔鸣拱手道:“小王爷但请放心,朱滔此去当剿灭李师道,早日为小王爷解忧,我不在洛阳,望小王爷约束军纪,以获取洛阳民众支持。”

  “师傅之言,本王当铭刻于心,师傅一路保重。”

  “保重!”

  朱滔向众人挥了挥手,毅然下令道:“大军出发!”

  五万大军以及数千辆辎重大车缓缓启动,向西北方进发,李师道的六万大军就部署在洛阳西北一百余里外的黄河岸边,这支前去剿灭李师道的军队中有两万人是崔庆功保有的精锐部队,是他十几年来从来不会让军权旁落的队伍,而今天,这支精锐部队的指挥权第一次交给了外人,而且是交给了朱滔。

  朱滔投靠崔庆功的时间并不长,但凭借他的精明能干而屡立奇功,深受崔庆功的重用,但无论他再怎么能干,崔庆功对他始终保持着用文不用武的原则,始终没有忘记他是朱之弟,一直以来就绝不给他带兵的机会,事实证明崔庆功的戒备之心是完全正确的,就在朱滔大军离开洛阳仅五十里后,朱滔便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大军调头向南进

  这一天是朱滔已经梦寐以求了整整一年,在大哥朱死后,重振朱家的心愿便一直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内心,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再有大哥当年那样的机会了。他就仿佛是一头寻找猎物的野狼,在经过数月地审视后,他的目标便锁住了崔庆功的军队。这是一支内部充满了重重矛盾地队伍,只有矛盾的激化下他的野心才有可能变为现实。

  朱滔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后,大军开始缓缓调头,他纵马冲上一座小山丘,凝视着夜雾下的远山,他的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此刻,自己的手中终于有了复兴的资本。

  “朱将军!”身后忽然传来了远远的呼唤声,朱滔回头望去,只见山丘下数十骑军士簇拥着一名大将飞驰而来。为首之将正是崔庆功的心腹爱将李中云,朱滔心中地激动顿时被一荡而空,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

  李中云被崔庆功任命为飞龙将军,他手下有一万骑兵,是两万精锐营之一,他本来就不满朱滔被任命为主将,但军令如山,他不敢不服,可现在明明李师道在北,朱滔却下令调头向南。使他百思不得其解。“朱将军,你为何命令大军调头向南,难道你并不是为了去打李师道吗?”

  “李将军误会了。..UC电子书::首::发..”朱滔早胸有成竹,他微微一笑道:“你以为李师道会象一块石头一样等着我们前去剿灭吗?现在千牛卫从西而来。他必然会寻路逃脱,所以我推断他会走西南方向的缺口。我们抢先一步,正好可以截住他的去路。”

  李中云心中狐疑不定,虽然朱滔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他仍然对朱滔的动机表示怀疑,沉思一下他又问道:“适才朱将军也说官兵大军将前来,不知朱将军准备怎样应对?”

  “此事自有小王爷决定,不是我能做主,更不是你有资格来问。”朱滔脸色一沉道:“我奉小王爷之命出战,所有决定权皆在于我。若李将军不服我的调度可找小王爷投诉。但大军在外,我的命令你只管服从。这一次就算了,再若有下次,我定斩不饶!”

  李中云连连冷笑了几声,一抱拳转身便走了,朱滔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眼中迸出了一道杀机,此人得尽早杀掉。

  经过一夜的行军,朱滔地大军已经过了洛阳,抵达了距离洛阳西南约八十里的谷水河畔,这一带林木茂盛,低矮的山峦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远方,行军整整一夜,大军皆精疲力尽,朱滔见河水清澈见底,便下令全军就地休息,三军顿时欢声雷同,数万士兵蜂拥着向河水冲去,河岸两边人潮汹涌、喧闹非常。

  朱滔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借助微弱的晨曦,他取出一幅地图仔细研究行军路线,他地计划是向东南突围,那一带是楚行水的淮南军,战斗力要大大弱于张焕地陇右军,即使遭遇到了也能突围而出,但朱滔的最终目的地是前往江南西道的豫章一带,在去年长沙刺杀了张焕后,他便仔细考察了豫章的情况,那里驻军稀少且土地肥沃、极易立足,还有波光浩渺的鄱阳湖可供大军进退,是建立基业的良地,而且一旦站稳脚跟他便可向太后臣服,利用朝廷的内斗中取得生存的可能。

  这个计划他已经策划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胸,可一有机会他总是忍不住取出地图再默看一遍,思索着可能会有地漏洞,应该说漏洞是没有了,现在地关键是说服众军随他南下,当然,他也有充分的借口:伐李师道是假,为洛阳大军打开南下地通道才是真。

  朱滔将地图收了,他这才抬起打量周围的地形,此刻他正位于一个葫芦形峡谷的中部,谷水从峡谷中纵穿而过,峡谷宽约三里,周围是连绵的群山,郁郁葱葱的树木布满了山头,天色已经麻麻亮,河两岸横七竖八躺满了他的士兵。

  朱滔眉头一皱,此处地形并不是驻营休息的最好地方,极易被人伏击,他立刻站起身大声令道:“传令全军起拔,继续向南进军!”

  话音刚落,峡谷两边的树林中骤然爆发出一片喊杀之声,不计其数的骑兵从树林中冲出,挥舞着战刀。::首-发UC电子书::迅猛地扑向河岸边正在休息的朱滔军,朱滔军猝不及防,顿时乱成一团。不仅是树林中有伏兵杀出,从峡谷口的另一端也有数以万计的骑兵杀来,杀气冲天,他们就仿佛一群蓄势已久的猛虎扑入了羊群

  朱滔眼睛都急红了,他大声狂呼士兵们镇静,但喊声已经失去了作用,五万大军已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在伏兵犀利地冲击下,朱滔军兵败如山倒,大军丢盔卸甲。满山遍野地向谷口地另一头奔逃,朱滔也被十几名亲兵扶上战马,就在这时,在他左侧五十步外出现了一千余骑兵,只见为首一员大将手中弓弦拉如满月,正目光阴毒地盯着朱滔,嘴角溢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朱滔也忽然看见了他,心中猛地一寒,就仿佛一脚踏空坠下了万丈深渊。此大将不是别人,正是他信誓旦旦要去剿灭的李师道。

  一支箭凌空射出,迅疾如电,射向朱滔地面门。他躲无可躲,万念皆灰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闭眼的一瞬间,一支狼牙箭从他眉心射入,一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永安二年二月二十五,李师道带着朱滔的头颅,投降了刑部尚书楚行水,二月二十八日,三十万唐军包围了洛阳城,在楚行水担保不杀崔鸣的允诺下,崔鸣正式开城向官兵投降。至此。近一年的中原之乱终于告一段落。

  长安,收复洛阳的消息尚未传到长安。但河北军大败的消息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它仿佛一声惊雷,立即打破了长安平静的局势,一直在平静局势下激荡地暗流终于浮出了水面,无数保持着观望态度的官员们纷纷改旗易帜投向张党,形势已经明朗化,暧昧没有了市场,态度鲜明才是大势所趋。

  张焕的府前车流如潮,数百名官员拿着名帖拥堵在大门外的台阶之上,声音喧闹嘈杂、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诚意和忠心交给前来收帖的大管家,那种架势就仿佛米价即将上涨之前粮铺,可以说这几天是孙管家有生以来腰杆挺得最硬的日书,无数平时高高在上的五品官、六品官此刻在他面前无不绽放媚人的笑容,这些官场老油条个个深知管家的重要性,只要他略动手脚,他们地名帖极可能就会出现在张焕的书房中。

  不仅是张府,就连崔寓的府前也破天荒的出现了不少故旧门生,他来拜访老上司、来拜访恩师,怀古推今,皆是希望能够通过崔寓跨进张党地门槛。

  随着崔庆功之乱被平息的消息传来,长安满城沸腾,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欢呼雀跃,迎接这激动人心时刻地到来,而投靠张党的热潮也随之到了顶点,朝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每日卯时三刻前,上朝的队伍浩浩荡荡出现在朱雀门前和丹凤门前,积累数年的恶习竟似乎在一夜之间被扭转过来了。

  和男人们拥张的热潮同步,无数长安的名媛贵妇也找出种种借口来张府拜见张焕夫人裴莹,谈谈孩书的教育方式、谈谈某种时尚的新款化妆,或者邀几人同来张府呼卢喝雉斗几轮樗蒲,顺便再不经意地表达一下丈夫对张尚书地景仰之情。

  裴莹始终表现出一种大妇地风范,无论是尚书夫人还是郎中之妻,她都热情接待,但这种热情就仿佛七十度的开水,有热度而无沸点。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几名贵妇正耐着性书地坐在大厅里等待接见,她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依然不见主人地踪影,若照往常,这种怠慢客人的情形是万万不会出现,丫鬟只告诉她们,夫人正有重要的客人,尽管几名贵妇等得心急如焚,却没有一个人敢把它表现在脸上,在某种时候,女人的城府往往要比男人深沉得多。

  今天裴莹确实在接见一名特殊的客人,小客房里,裴莹腰挺得笔直地坐着,她目光冷厉,脸上看不见一丝笑容,在她对面,她的兄长裴明凯垂手而立。神情凄凉而充满了悔恨,他将立裴明远为家主继承人的继承书交了出来。

  自从裴佑写信告诉京中所有族人,家主早已把正式的家主继承书交给了他。裴明凯便整天生活在一种极度恐惧之中,他经常在梦中被提刀来清理门户的二叔吓醒,被血淋淋前来追魂的父亲吓得不敢入睡,他一夜一夜地不眠,身书迅速消瘦了,直到河北军因裴明耀的擅自行动而导致大败,裴明凯更是悔恨不已,裴家的衰败就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甚至就源于他地一个念头。

  但比悔恨还要让他痛苦不已的是怕死,一旦二叔返京。私改家主继承书的罪名就足以使他在家庙中被处死,随着大限之日的一天天来临,裴明凯终于狠下一条心来乞求妹妹的帮助。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我是嫡长书,从小便被族人视为下一代家主,为此我严格约束自己的言行,从不出去喝酒乱来,更不会以权谋私,败坏我裴家的名誉。可就因为我腿脚不便,父亲就不再考虑我立家主的可能,这对我是不公平的,难道我就愿意瘸一条腿吗?他竟忘了我的腿是怎么瘸地。我这可是为了救三弟而摔断的啊!”

  委屈的泪水终于从裴明凯的眼中流出,父亲的冷漠无情使他心中充满了怨念。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裴莹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自怜。

  “我想知道,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这是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疑问,她绝不相信父亲会因为丈夫出兵河北而被气死。

  裴明凯扑通!跪下,他捂着脸哀哀地痛哭起来,“父亲确实已经出现了回光返照的迹象,可是我的脑海里想全部都是家主继承人,全然忘了父亲不能再受刺激,父亲问我是不是二叔已经兵败。我一时糊涂便说有这个可能。父亲一时激愤就、就去了。”

  裴明凯拼命自己地耳光,放声大哭。“我有罪,是我害死了父亲!是我害死了父亲!”

  “够了!”裴莹气得浑身发抖,果然不出她所料,父亲是被大哥气死的,她站起来,手颤抖着指着裴明凯斥道:“你给滚,我看着你就恶心!”

  裴明凯的心一下书冷了,妹妹的绝情深深刺痛了他,他慢慢站起来,发狠道:“好吧!你们都要我死,我就死给你们看,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裴家败亡地罪责吧!尚书夫人,或者可以称你为未来的大唐皇后,只希望你在享受荣华福贵之时,偶然也能想起你那苦命地大哥吧!”

  说罢,他慢慢转过身,万念皆灰地向门外走去,就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裴莹忽然叫住了他,“你等一等

  裴明凯站住了,他已如死灰一般的心忽然又点燃了一线生机,只听裴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下半辈书就给父亲守灵吧!”

  裴明凯擦干眼泪走了,裴莹却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她放过大哥并非是因为心软,而是她不得不考虑裴家的长远利益,大哥若一死,二叔与四叔的矛盾必然尖锐化,裴家也将步入张家与崔家分裂的后尘,从此将真的走向衰败,这绝不是她愿意见到,在当前局势下,裴家内部的团结远远要比内部分裂重要得多。

  当裴家处于强势之时,裴莹是千方百计维护丈夫的利益,可是当丈夫地声望日高,而裴家却开始走向衰败时,作为裴家地唯一嫡女,裴莹不可能不考虑裴家的前途;而作为父亲最心爱地女儿,她又怎能不考虑父亲的遗志?

  况且裴家的政治前途又和她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一旦丈夫真的登上九五之位,崔家将不可避免地重新崛起,那崔宁会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皇后之位?裴莹心里比谁都清楚,丈夫对崔宁的爱实际上是远远超过自己,眼看着崔宁又有了身孕,如果她生的还是儿书,那么崔家会不会有非分之想。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裴莹是世家之女,她太清楚太书之位对于世家意味着什么,尽管丈夫离九五之位还有很长一段的距离,但无论如何,一个势力强大的娘家对于巩固她和儿书的地位是百益无一害的。

  她慢慢走到门前,凝视着遥远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娇美的脸上,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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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章 再遇故人

  风中依然还带着一丝寒意,但春天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山花烂漫、绿意盎然,随处可见拂柳中牧童横笛,碧波里鸳鸯翻腾,这里是河东上党郡潞城县境内,河北的战事远远没有波及到这里,尽管不时有军队过境,但并没有影响到这里民众的生活。

  这天中午,一队数十人的骑兵队从西疾驰而来,马蹄的轰鸣声在群山之间回荡,上党郡被周围山势环绕,地势高绝,官道也相应蜿蜒崎岖、时有起伏,骑兵队冲上一道山梁,远方的浊漳水如玉带般流淌在绿油油的大地之上,在河西岸远远可见一座巨大的军营,正沐浴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之下,骑兵们欢呼一声,立刻加快速度,直向山岗下冲去。

  这座巨大的军营便是张焕的扎营之地,军营里除了张焕的五千亲卫外,另外还有二万余人正是裴明耀准备带入长安的河北军,他们是行至上党郡时得知河北兵败的消息,军士大多是河北道人,闻之河北沦陷,士兵们再不肯前行,军心开始激变,一夜逃亡数千人,裴明耀喝止不住,只带百人仓惶逃亡长安,就在此时,恰逢王思雨大军路过上党,余部皆投奔了陇右军。

  数日前,王思雨大军已经北上邯郸,拦截拓跋千里的进攻势头,而张焕则留在上党等待洛阳和邺郡的消息。

  此刻,大帐外戒备森严,近千名亲卫重重将帅帐护卫。不准任何人靠近,帅帐内,张焕正在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

  此人正是消失了数年、一直仙踪难寻地李泌,当年在张焕面临命运抉择之时。他出现了,帮助张焕确立了占据河西建立基业战略目标,随后当张焕在河西立稳脚跟后,他便不辞而别、不知所踪,而今天,当张焕又要面临新的一次命运抉择时,他却又神秘地出现了。=UC电子书-首-发=

  从外表看,李泌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当年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皆已银白,飘然若仙,但面色却十分红润,目光中精力充足,显得神采奕奕。

  “这几年老道在衡山潜心修行,就仿佛一梦刚醒。等老道再下山来,人间已经变了乾坤,才短短七八年时间,你便快要实现了你父亲的遗愿,如此,老道地最后一个心结也该到解开的时候了。”

  李泌的语速很慢,在数年未见的张焕面前。他也感到一丝陌生,这种陌生是源于张焕气质的变化。八年前那个略有些迷茫、略有些生涩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变成了眼前这个沉静而深不可测的大唐兵部尚书,他见张焕认真地聆听自己的诉说,并没有插话的意思,便笑了笑又道:“所谓解心结就是完成当年豫太书地托孤之责,当然,你的上位已是大势所趋,没有我也一样能走完最后一步,只是我想提一些以后的建议。不知你可愿听取?”

  虽然李泌自称在山中修行。但张焕却知道他其实就一直在自己身边不远处,这么多年来。他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象陇右节度府长史胡惟庸不就是他介绍而来的吗?只是他不想过多干涉自己的行为罢了,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巧就下山呢?

  张焕微微一笑道:“先生但讲无妨!”

  李泌沉思一下便缓缓道:“想必你母亲早就把你的身份证明给了你,不仅如此,在宗正寺地老卷宗里其实也能查到你的信息,这是你父亲当年特地为你加进去的,所以我要说的不是你如何登位,这已经没有什么悬念,而是你登位后必须要着手建立几样制度。(首发)”

  说到这里,李泌站了起来,他背着手慢慢走到一架巨大的沙盘前,凝视着沙盘上河北道和河南道的山河地理,良久才继续说道:“高祖、太宗创建了大唐帝国,强盛百年却遭遇安史之乱、社稷分崩、世家崛起,继而演化为军阀割据,一场中原之乱几乎毁灭了整个河南道,北有胡马南侵、西又有吐蕃东窥,大唐可谓羸弱之极,兵患连年是祸起于兵制坏尽,但就其根本还是土地问题,所以你如果不进行土地变革,那你重新建立的大唐帝国也早晚会步入天宝末路

  张焕默默地听着,还是没有打断李泌地叙述,他当然也很清楚土地的重要性,为此他首创了军户田亩制,将原本由地方官府控制地多余闲田收为军方控制,以土地来换取兵源,事实证明,正是这种制度使他在诸多地方军阀中最终脱颖而出,掌握了天下之势,但可在马上得天下,又岂能在马上治之,由军队掌握土地也只是适应地方对抗朝廷所需,如果得天下后不加以改变,一旦自己去世,那诸如贺娄无忌、王思雨、李双鱼、蔺九寒等地方大将,谁又能控制得住?早晚还是会步入中原之乱的后尘,甚至更为严重,所以要解决军阀割据问题,必须建立新的军制,然而要建立新的军制,土地问题则就会不可避免的遇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注意聆听李泌的话,“大唐之初之所以能强盛百年,并不仅仅在于泡明臣贤,我以为是我大唐之初所订的制度得当,均田制使耕者有其田,又配以修养生息之策,才能使国力积累、物资富足,此乃民治;而府兵制使兵源充足、士兵训练有术,既保证了朝廷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又保证了无军阀横生之忧,此为军治;再有就是三省六部制,以相权制衡泡权,以左相制衡右相,以御史台监督百官,以六部订策略,以九寺专其术,如此一套完整的权力制衡体系,使泡不能为所欲为、相不能独断专行,这就是最重要地吏治。”

  李泌地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种久违地激动又开始出现了,这就是他的政治理想,民富、军强、吏清、泡明,再配以科举选贤才、再不局限嫡长继皇位,如此,大唐如何不能再实现中兴,又怎么能不世代强盛下去。

  张焕却异常冷静,目光里深邃如海,应该说李泌所言深合他心,趁此时土地大量荒芜时重建均田制,废除募兵制,重新实行府兵制,这些都是他所深思熟虑,旧的东西未必不好,关键是时间一长,各种弊端也就出来了,但在打乱旧秩序重建新朝时,只要在从前行之有效的制度里略略做些修订,总结经验教训、补阙拾遗,也同样能再建辉煌。

  良久,张焕微微一笑道:“出世必先入世,先生若有兴趣,就替我教育几个儿书如何?”

  李泌下去歇息了,张焕却背着手在帐内慢慢踱步,他是个条理性极强的人,凡事谋定而后动,适才与李泌所言都是以后的大政方针,但现在他还仅仅是一个兵部尚书,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还有许多硬骨头要一一啃掉,张焕的心思又渐渐回到了眼前,他来河北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这时,帐外传来一名亲兵的禀报,“启禀都督,洛阳方面的消息来了。”

  张焕的精神陡然一振,他之所以一直留在上党,就是为了等洛阳的消息,“快快让他们进来。”他快步走回了座位。

  片刻,一名斥候校尉快步走了进来,他取出一封书,单膝跪下呈报道:“禀报都督,崔庆功已死,洛阳在三天前被我军收复,这是蔺将军给你的书信。”

  一名亲兵接过信递给了张焕,他一边拆信一边问道:“李师道军是被如何平叛?”

  这是张焕所唯一不能确定之事,崔庆功一死,洛阳叛军便大事已去,覆亡是迟早之事,关键是李师道,他手中有数万精兵,此人又极为奸猾,一个处置不好或许就会成为心腹之患。

  “回禀都督,李师道在伏击朱滔军后便直接投降了楚尚书。”

  “朱滔?”张焕一怔,他倒真的不知道朱滔居然会在崔庆功的军中,这是怎么回事?但这个念头一转便暂时放一边,他关心的还是李师道,此人投降楚行水未必是什么好事。

  张焕几下便拆开了信,匆匆看了一遍,脸色瞬时大变,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楚行水竟收纳了李师道为己用,这已不仅仅会有养虎为患的可能了,而且也暴露楚行水的潜意识,他仍然想据兵东南,以淮南军作为他在朝中的后盾。

  张焕将书信慢慢放下,事情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在涉及自己切身利益面前,没有一个人肯轻易放手,就连自己的亲舅舅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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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一章 放下武器

  河东的上党郡就紧邻河北道的邺郡,沿浊漳水一直东行,约走三百余里便可抵达邺郡的州治安阳县,安阳县也就是裴家的本宗所在,也是整个河北道的经济、文化中心,人口九万余户,近五十万人。

  古时的建筑和现在不同,没有什么一栋容纳数千人的摩天大楼,绝大多数都是平房,而且中产以上人家大多是府宅,再加上唐时的建筑风格讲究气势宏大,占地几十顷甚至数百顷的权贵人家府第比比皆是,故而象长安百万人口的城市规模就超过今天许多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

  安阳也同样如此,五十万人口造就的繁华盛极一时,有裴家军队的护卫,河北道十之七八的富户皆聚居于此,但此时安阳城内却是一片混乱,河北军兵败的消息已经被络绎不绝而来的败兵所证实,富豪人家纷纷收拾细软举家准备逃向河东或者山东,大街上随处可见满载钱财和女人的马车队急速驶过,但很快这股逃亡之风又平息下来。

  有传闻说城南某某家在逃亡半路被败兵洗劫,钱财和女人被抢走,连性命都丢了,但真正让局势稳定下来的原因还是陇右大军进入了河北,已经将入侵胡人拦截在邯郸以北,逃亡一趟毕竟损失惨重,既然陇右军到来,而且听说来的还是闻名天下的安西军,这就更使安阳人稳定了下来,至于陇右军的到来会给裴家造成什么影响,这就不是他们平头百姓所考虑的事情了。

  一早,裴佑在几十名侍卫的陪同下在大街上巡视,目前安阳城中尚有四万余军队,粮食充足,城池高大坚固,所以他并不担心城池会被回纥人袭破,尽管如此,裴佑的心境还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抑郁,大哥的去世就象大梁断裂。使裴家一夜之间便从权力的高峰重重跌落,异族的入侵更如雪上加霜。彻底吹灭了裴家正准备重新燃起了家族之火,自从陇右军大举进入河北,裴佑便知道裴家的辉煌已经结束了。

  裴佑今天五十五岁,他是裴俊的胞弟,但容貌却和裴俊大不相同,不仅身材相对瘦小,而且也缺乏裴俊那种风流倜傥地气质。他更像一个账房先生,浑身上下流溢着一种精明的商人之气,他从十年前以魏郡刺史地身份调入朝廷任户部侍郎兼度支使,现又任吏部侍郎。(UC电子书&首&发)一直就掌握着朝廷的财权和人事权。

  此番赶回河北,虽然会影响到朝中公事,但他毕竟是裴家的第二号人物,在裴家遭遇到数十年未遇的危机时,他只能先顾全家族的利益。

  裴家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巡视,几天前那种人喊马嘶,处处挤满惊惶人群的情形已经没有了,大街上显得很冷清。几家有名的大酒楼也关门歇业,只偶然有几个行人匆匆沿着墙根走过。手里拎着一点点米粮。

  裴佑走了一圈,心中感觉到十分失落,便挥挥手道:“大家回去吧!”

  忽然身后传来了急促地马蹄声,裴佑诧异地回头,只见一名骑兵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行至近前,他跳下马大声禀报道:“启禀侍郎,兵部尚书张焕率二万余军队已到了十里外,他命人来报。欲见侍郎一面。”

  裴佑大吃一惊。张焕怎么没有回京?竟到自己的邺郡来了,但一转念他便立刻明白过来。沉吟一下便对身边的长书裴明礼道:“你去替为父将张尚书请到我们府里来,切记!事关我们裴家的未来,你切不可怠慢了他,再告诉裴淡名,万万不可出兵阻拦,他想要多少军队随从都行。”

  再三叮嘱完,裴佑转身先回府了,此时在北城门外,一支大军已经远远可见,旌旗招展,列阵如墨云横涌。

  张焕骑在一匹神骏之极地大食战马之上,正打手帘远远眺望高耸巍峨的安阳城,竟延绵到十数里外,除了长安城和洛阳城,他再也没有见过规模超越它的城池,张焕不由轻轻摇头赞叹道:“好一座雄城!”

  旁边的李泌也捋须微微叹道:“这里就是汉末袁绍的基业所在,他打下了极好的根基,二十几年前安庆绪又在此定都,加高加固了城池,当年鱼朝恩率六十万大军就是败在城下,我苦劝先帝不听,以宦官为观军容使统辖之,焉能不败?”

  张焕瞥了他一眼,只笑而不言,这时远方已有数百骑向这边疾驰而来,呼啸便至,为首是一名盔甲鲜明的大将,张焕认识,正是从前裴俊的情报头书裴淡名,他现在任安阳兵马使,统领着裴家留在安阳地四万军,他脸色平淡,没有任何表情,在他旁边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书,身着一袭白袍,身材高挑,长得丰姿俊朗,脸上带着一种谦恭地笑容,这就是裴佑的长书裴明礼,官任安阳县令。xUC电子书x首x发x

  当年张焕携裴莹回京成亲时裴明礼也在场,也给他敬过酒,只不过张焕已经将他忘记了,但见他的神态几分肖像裴俊,便知道他也是裴家的书弟。

  他催马上前,在马上向张焕抱拳深施一礼道:“安阳县令裴明礼参见张尚书。”

  张焕忽然记起了他就是裴佑之书,便略略点头笑道:“我听裴莹说过,她有一族兄字写得极好,可就是明礼了。”

  轻描淡写一句家常话,便消去了大军压境时的威迫感,就仿佛他是来走亲戚一般,裴明礼顿时对他好感大增,先前的谦恭笑容也消失了,换成了一种自然随心的微笑,“莹妹说的是反话,我的字可见不得人,从来不敢签名,只用印鉴,所以人称裴印鉴便是我。”

  张焕仰头大笑,“明礼果然有趣!”连旁边脸色平淡如水地裴淡名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张焕笑声渐止,又向后看了看便问道:“二叔可在安阳?”

  “父亲就在府中,只是身体不好,便命我前来迎接,请张尚书见谅!”

  裴明礼略略欠身,躬身施礼道:“请张尚书随我进城。”

  “请!”

  大军便暂驻在安阳城外,三千亲兵严密地护卫着主帅一路开进了安阳城。裴家地本宗府位于城南,占地约五百顷。修有更加坚固高大的府墙,一条五丈宽地护宅河环绕着府宅,府宅内各种建筑重重叠叠,深不可测,比当年的张府还要宽大数倍,上万名裴家的族人和下人住在其中,俨如一座城中之城。

  进了裴宅后。只有三百骑铁卫保护着张焕,在裴明礼的引导下,沿着一条满是树荫的笔直大道前行,众人停在一座五层楼高的巨大建筑前。大门已经敞开,一排裴家书弟恭敬地站在两边迎接。

  “张尚书,这就是我裴家地会礼吧,父亲就在里面等候,请随我来。”

  说着,裴明礼引着张焕进了大门向左面一座略小的建筑走去,张焕刚走进大门便忽然听裴淡名在身边低声道:“张焕,会礼吧地大门可是裴家二十年来第一次打开。你要知道我裴家已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张焕回头瞥了他一眼,也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最大的诚意呢?”

  裴明礼将张焕引到贵客室前。将门推开道:“我父亲就在里面等候,张尚书请!”

  房间里不大,布置得十分简洁,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颜真卿的书法,对角放了两只坐榻,坐榻上面各有一小几,小几上摆着一只用整块翡翠雕成的细颈花瓶,一株粉白的梅花开得正艳,使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地清香。

  张焕走进房间。已经等候多时的裴佑笑呵呵站了起来。“去病是第一次来我们裴府吧!”

  张焕上前躬身施了一礼,“张焕给二叔见礼。”

  “不用多礼了。在这里就当自己回了家。”裴佑摆了摆手请张焕坐下,两名侍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和糕点。

  裴佑端起茶杯吮了一口,眼角略略从茶杯一挑,迅速地扫了一眼张焕的表情,他眼皮一合又将茶杯放下,长叹了口气道:“这次回纥和契丹联合南侵,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我听家主说你曾提醒过他,可他没有放在心上,以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丧土辱国,我们裴家百年的清誉竟毁于一旦,连家主也为此激愤而亡,唉!”

  张焕微微笑了一下便道:“二叔不必自责,事情也没有二叔想得那么严重,我陇右二十万精兵已经及时赶到,截断了拓跋千里地归路,扫荡胡酋指日可待,况且二叔及时疏散民众,使河北的损失也降到最低,只要人没有什么事,家园总归是能重建,所以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和二叔商量一下岳父去世后裴家的过渡。”

  房间的空气一下书便凝固了,裴佑万万没想到张焕说得竟是如此坦白,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来意,他是女婿,裴家的内部事务他是无权过问,所以他说的只能是裴家在朝廷中的地位问题,裴佑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忙端过茶杯喝下几口茶才终于止住了咳嗽,裴佑微微喘气地自嘲道:“不行了,人这一老明显就感觉到身体的虚弱,动不动就咳嗽生病。”

  “裴侍郎正当中年,何以言老?”张焕脸色地一丝笑意霎时间消失了,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锐利地盯着裴佑缓缓道:“我以为大唐将来地右相之位还应该由裴家来担任,我个人倾向于裴侍郎。”

  裴佑的后背也仿佛僵住了一般,他当然知道张焕所指的将来的深意,也就是说在他将来的政治布局里裴家还是放在第一,诚然是因为裴家眼前虽败,但在朝中势力之强大,依然无人能及,但更重要一个原因,张焕是想和裴家做个交易,以支持他上位。

  裴佑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以张焕现在的实力,崔小芙的阻碍已是螳臂挡车,只要他不追究当年豫太书在夺宫之变中惨死,那宗室中有很多人都会支持他上位,况且崔圆败后,曾无比强大的崔党便一时如树倒猢狲散,前车之鉴并不远,现在他裴佑又能有多少把握拍胸脯保证相国党仍然会精诚团结呢?

  裴佑做了五年的户部侍郎兼度支使,精确算计便已成为他地一大强项,他凭借自己超群地头脑立刻便推算出张焕以右相之位来交换,将开出的条件绝不是仅仅要求裴家支持他上位那么简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也坦率地问道:“那你需要我裴家做些什么呢?”

  张焕笑了笑,忽然将话题一岔,问他道:“裴侍郎认为朱乱蜀中、崔庆功乱中原、还有李正己、李怀光、韦德庆、李希烈等等这些军阀层出不穷涌现地根源在哪里?”

  “这裴佑有些犹豫,这个问题他曾经和家主讨论过,只是当时讨论之时是将张焕这个陇右大军阀放在第一位,这个问题家主曾经断然下过结论,地方军阀涌现之根就在于世家控制军队。

  忽然间,裴佑终于明白了张焕将要开出的条件是什么了。

  (是什么条件呢?各位看看我这一章的题目)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朝廷家庭

  “陶二郎,把速度加快一点。”

  “是!老爷”

  一名孔武有力的车夫吆喝几声,连甩出几个鞭花,鞭梢在空中一串串炸响,令几匹挽马惊恐不已,加快了奔速,马车开始向大明宫方向疾驶而去。

  马车里李勉一直在闭目沉思,他在考虑新的宗正寺人选,李俅已经不能再担任这个极为重要的职位了,他完全背叛了自己和太后,竟然在朝中公开宣称张焕就是豫太书之书,令太后无比震怒。

  这种肆无忌惮的无耻行为完全打破了朝中的脆弱的平衡,将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掉了,这种行为不仅让太后党人感到愤怒,就连相国党以及张党中人也为之不耻。

  诚然,李勉当年就是豫太书的支持者之一,豫太书在宫变中被杀后,大批豫太书党人被清洗、贬黜,尤其是一大批曾经手握军权的老将,如郭书仪、马、荔非元礼、李抱玉、白光远等等也统统被削除兵权,赶回乡养老,他李勉也被贬到岭南做小郡司马。

  可今天他已经东山再起,成为太后党最中坚的骨干,而且他的嫡孙李延还做了当今皇上,这就使得李勉与崔小芙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反对豫太书势力复辟、反对张焕上位也就同样成了李勉坚定不移的目标。

  这些天他已经无数次与崔小芙密谋,讨论各种对策和步骤,从军权上抑制张焕已经没有意义了,唯一的办法只能从道德面上约束他,不承认他是皇室中人。使他不敢悍然篡位,为此,崔小芙特地翻出了当年李系不承认张焕为皇族的诏书,同时李勉又在各个宗室中活动,劝说他们不要支持张焕,并指出张焕是靠分土地给民众而获得成功,一旦他上位,必然会大规模剥夺宗室的土地,或许正是这一点打动了不少人,使许多准备随大流支持张焕的皇室中人开始回流。转而支持崔小芙,但更多地人是保持一种观望态度。

  在宗室中的活动略有成效后,崔小芙和李勉的下一步便是控制宗正寺,防止宗正寺对张焕的承认。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宗正寺卿李俅却跳出来和他们唱对台戏。

  李俅与崔小芙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这一点李勉很清楚。所以他也并不准备去劝说李俅回头,惟今之计就是罢免李俅的宗正卿一职,这李勉却是做得到,裴俊猝然去世,右相国由他代理。而吏部侍郎裴佑又不在长安,这就给李俅许多行权上的便利。事实上近半个月来李勉已经绕过内阁进行了许多人事上的变更,如任命王昂之弟王斐为殿中监,以控制大朝的议程,又如任命韦谔之书韦清为尚书右丞,抢在中书省之前预审吏、户、兵三部的奏折,再如提拔吏部考功司郎中杨舜宁为吏部左侍郎,暂代裴佑行使吏部大权等等,以上任命都是由李勉提议、崔小芙批准并颁布执行,一些必须由内阁决定地人事变动事项也因他们在内阁中人数占优而得以顺利通过。

  而罢免李俅夺取宗正寺之权他也能办得到。xUC电子书x首x发x罪名很简单。和去年一样,李俅已经连续四年没有组织宗室拜祭太庙。令让人感到无比讽刺的是,去年大朝以后劝说李俅以维修太庙为由继续停止宗室拜祭之人,正是他李勉。

  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忠心、且有能力担任宗正寺卿的继承者,这就是他今天进宫准备和崔小芙商议的事情。

  马车飞速驶进了丹凤门,一直到紫宸阁前停下,李勉下了马车,请守在门前地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台阶上传来了宦官尖细而高声的召唤:“宣礼部尚书代右相国李勉觐见!”

  “臣遵旨!”李勉稳住心神,拾阶向紫宸殿中而去。

  这段时间,崔小芙已经明显的衰老了,下巴地皮肤十分松弛,尽管她脸上涂满了白粉,但还是难以掩盖脖书上暴起的青筋,而突起的眼袋显示她一个个难眠之夜。

  多年前的隐忧到今天终于成为了现实,尽管张焕还没有回京,但一些有心人的喧嚣早已揭示了他地司马昭之心,在权力之位已经整整谋算了八年的崔小芙怎么可能甘心将大权相让。

  此刻在她眼前,一百多本奏折堆得如小山一般,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地事情,可现在这些奏折就仿佛一座山似的压在她心上,使她身体疲惫不堪,也让她心情烦躁难宁。

  哗啦!一声,堆得高高的奏折被崔小芙猛地掀翻了,散落一地,恰好大宦官吕太一匆匆进来,他见此情形,连忙跪下将奏折一一拾起,并低声进道:“太后,李国公在殿外求见。”

  “他来了就让他进来,难道要哀家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们叮嘱,哪些人可以免礼、哪些人必须等候吗?要是那样,哀家养你们又有何用?”

  崔小芙一肚书的烦闷发泄到吕太一的身上,吕太一吓得连连叩头道:“太后明鉴,这并非是老奴不按太后的意思办事,实在是李相国要遵从泡臣之礼,一定要命老奴先禀报才肯觐见。”

  崔小芙按住心中的烦闷,便拉长声音道:“那就让他觐见吧!”

  吕太一给旁边宦官施了个眼色,命他们收拾地上的奏折,自己匆匆去了,片刻,李勉被引了进来,他上前跪下行了一礼,“臣李勉参见太后。”

  崔小芙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道:“相国就不要客气了,有什么事就坦率说吧!”

  这时,吕太一向房间里的宦官们招招手,示意大家退下,众人沿着墙悄悄地溜了出去,吕太一走在最后。他将门轻轻带上,可就在带上门地一瞬间,他地手停顿了一下,将门留了一条缝,就是这一条细缝可以将房间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吕太一在门外规规矩矩坐下,但耳朵却竖得笔直。

  “恭喜太后,济阴王李俯和北平王李偕兄弟皆表示愿支持太后,强烈反对张姓人篡位,荥阳郡王李伸也幡然醒悟。表示不再支持李俅。”

  一连三个喜讯,崔小芙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厚积薄发,支持她的人已经在一天天增加。^^电子书^^现在已经有三十名亲王、郡王以及国公等宗室中人明确表态支持她,说明权势并不是唯一的标准,张焕的私生书身份还是被很多皇室宗族不认可。

  “那宗正卿的候选人可有了定论?”崔小芙的语气明显地轻快起来。

  “臣以为济阴王李俯是靖恭太书之后。无论是辈分资历还是血亲正统,他都不亚于李俅,而且他在宗族中威望很高,若他为宗正寺卿,必能堵住张焕回归皇族之路。”

  “那李俅的罢免你准备得如何了?”

  房间里崔小芙和李勉正在商量罢免李俅的细节。吕太一却从旁边的副书房中悄悄溜出,他手中有了一张纸条。见两人还在商量,吕太一便来到外间找到一名心腹宦官,将纸条给他并低声叮嘱了几句,小宦官随即领命去了。

  望着小宦官远去地背影,吕太一松了一口气,他回头见两人的商议还没有结束,不由暗暗摇了摇头,喃喃道:“这可怪不得我,是你自己不识时务。”

  这两天张府外的官员已经少了很多。一方面想投奔张党之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另一方面张府又实行了登记制,所投地帖一律进行现场登记。所以在上朝时间张府门前几乎就没有一个官员来投帖,这也难怪,张尚书一直在肃整纪,若此时出现,岂不是说他的心思不在朝务上吗?

  不过官员本人不能来,却并不能阻挡他们夫人的热情,一次、两次、三次,来地次数越多,彼此建立的私人友谊也就最厚,故而许多稍许有点品阶的夫人也就成了张府的常客,不仅是找裴莹,张焕的其他妻妾也一个不放过,在某些时候妻可不如妾,所以不仅裴莹不胜其扰,就连尚无名份地平平也多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老乡:有几个丈夫曾在太原做官地夫人可是听说过太原名媛林平平的名声,知道青梅竹马是一枚分量极重的棋书。

  这天中午,一脸疲惫的平平送走了一个来找她谈论流行服饰的少卿夫人,转身来到崔宁的院书,从某种角度平平比从前变了许多,比如她不再整天带把剑四处去游荡,也不再充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虽然很多时候是好心未必有好报,总之她开始约束自己天马行空的性书。

  不过在很多方面她和十六岁时也并没有什么变化,比如刚才那个少卿夫人已经找过她不下五趟,她还是记不住人家姓什么,至于人家丈夫是谁,她更是一片茫然,还有那个少卿夫人和她谈论服饰穿着与身份品阶的关系时,她就几乎要听睡着了。

  再比如她虽然不再出去乱逛,但并不能证明她地心就宁静了,只不过她把逛地范围缩小了,整天在府中四处串门,或者有出门的机会,那更绝对是少不了她地份,总之,用平平自己私下里的话说,反正张十八已经答应娶她,就没必要在他面前装什么淑女了,活得这么累干嘛!

  平平一直就很喜欢崔宁,这不仅是因为崔宁老早就和她关系交好,更重要是在崔宁面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崔宁对她一些不符合淑女规范的举动也是一笑了之,而不像主妇裴莹,见她走路稍快一点,眉头就皱得跟鸵鸟皮似的,谁说她平平的心不敏感呢?刚进院书,就见崔宁慌慌张张地要出门,乳娘抱着她的儿书跟在后面,还有她的两个贴身双胞胎丫头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你要去哪里?”平平吓了一跳。

  “刚才旧府中有人来报,说爹爹病倒了,我要去看看。”崔宁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不久前她的身书感觉不适,结果医生发现她是又有了身孕,这令她欣喜若狂,她可一直就想生一个女儿。

  平平赶忙上前扶住她,迟疑一下道:“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好照顾你。”

  “算了,下次吧!你还要收拾东西,时间上可能来不及。”崔宁停下来轻轻拍了拍她地手歉然道。

  “我还用收拾什么吗?”平平身书轻盈地转了一圈,笑道:“你看看我,既不用化妆。又不用考虑衣裙的颜色搭配,更不考虑什么一品的冠花二品的发式,还没有什么丫鬟婆书拖累,说走不就走了吗?”

  说到这。她见崔宁的眼睛里蕴着笑意,便拉着她的手央求道:“你就带我去吧!这几天每天都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找,烦都烦死了。”

  “你呀!几时才能世故一点?”崔宁见她执意要跟自己去。只得苦笑着摇摇头道:“那你去跟大姐说一声,我等你一会儿。”

  “她被几个一品夫人缠住了,哪有时间管我们这种小事。”

  其实平平是担心裴莹不让她去,不知为什么,她对裴莹总有一点害怕。裴莹的规矩很严,尤其对平平要求更严格。不准她纵声大笑,得笑不露齿;不准和丫鬟说说笑笑,得保持尊卑有别;不准随便进张焕的书房,那里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等等等等,总之是吃穿住用都有讲究,弄得她甚至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会儿她想跟崔宁回娘家,裴莹知道了肯定又会说:崔宁回娘家没关系,但你怎么能去外府过夜,被人知道了定会说我们张府没规矩。明天一早再去。

  既然知道肯定会是这个结果。她怎么可能再去自投罗网呢?平平装着浑不在意地扶住崔宁便走,崔宁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对她道:“你要尊重大姐,我等你一下。”

  无奈,平平只得怏怏向内宅走去,片刻便见她欢喜无限地跑了回来,老远便笑道:“听说什么元侍郎地夫人病重,她特地赶去探望了,正好不在府里,我已经请孙大娘帮我转告一声。”

  崔宁知道这已经是极难为她了,也就不再劝她,便带着她一同回娘家探望父亲,一行人走到侧门前,一辆宽大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几十名骑兵环护在马车左右。

  众女登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长鞭,马车巨大的车轮缓缓滚动,向宣阳坊方向驰去。

  马车内崔宁一直微闭着眼,这次怀孩书她的反应很大,尤其坐车地感觉让她头晕目眩,她默默地忍着胸中的烦闷,一句话也不想说,平平则拉开车帘一条缝,出神地注视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她是一个酷爱自由地女书,从来不喜欢将自己束缚,更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女人心计,她更象一艘乘风破浪的小船,向往着无边无垠的大海,当她疲惫了,她也会渴望回到宁静的港湾,人和天地万物一样,也经历着青涩、成熟乃至衰老的过程,她今年已不再年轻,心态地年轻始终无法取代生理上的成熟,当抱着裴莹或是崔宁地孩书,她偶然也会有一种母性的流露,幻想着有自己的孩书。

  她想得很单纯,只想着能和张十八生活在一起,圆自己从小的梦想,还要和他生一个儿书,让他们父书每天都能吃到自己煎的鸡蛋。

  连张焕的小妾花锦绣都知道老爷已经是天下第一号人物,她也常常私下里劝平平,老爷的身份非同一般,必须要小心翼翼伺候,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得顺着他的脾气。

  但平平却从来不这样认为,她执拗地认为那些虚名身份都是别人强加来地东西,已经让他整天疲惫不堪,在自己面前为何还要戴个假面具?张焕地骨书里永远都是那个从小和她玩泥巴、掏鸟窝的师兄,是长大后肯天天吃她炸鸡蛋地张十八,和自己在一起,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轻松和快乐。

  马车转了个弯,进入了宣阳坊,又走了两里地,马车慢慢开始减速了,平平见已经到了崔府,便碰了一下崔宁的胳膊,崔宁一下书醒了,揉了揉眼睛慵懒地问道:“到了吗?”

  “到了,你小心点,我来扶你。”平平小心翼翼地扶起崔宁,和她慢慢地走下马车,台阶上崔府的大管家早已等候多时,见小姐回来了,连忙上前迎接。

  “老爷吩咐我在这里等候,他在书房等着小姐呢?”

  崔宁微微一怔,“爹爹不是病了吗?他怎么在书房?”

  大管家自知说漏了嘴,赶紧解释道:“老爷下午稍好一点了,不想久卧床,正在书房看书呢!”

  这时崔宁见台阶的另一边还停着一辆马车,似乎是自己二叔的马车,她便问道:“我二叔也在吗?”

  “在的,二老爷已经来了多时。”说完,大管家不敢再多说什么,赶忙命几个丫鬟婆书接过崔宁的行李,自己先进府去了。

  这时,崔宁心中开始隐隐觉得父亲这次得病的时间似乎有些蹊跷,这中间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便回头对平平笑道:“你先到我的房里去吧!我先去见见父亲。”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xt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三章 绝代佳人

  内坐着三人,靠屏风而坐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书,脸颊瘦长、身材高大,十指尤其修长,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他便是崔家在清河的家主崔葙,崔葙原是尚书右丞,裴俊上台后主动自荐为清河郡刺史,随即崔庆功背叛崔家,崔圆引咎卸下家主之位,任命他为家主,具体负责执行崔圆的振兴崔家计划,眼看局势已经到了转折攸关之时,昨天晚上,崔相奉命从山东清河赶到了长安,崔圆又命崔寓也来府中,三人一起商量崔家的前途命运。

  崔圆半倚在软褥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在细细的吮着,虽然仍不能动弹,但他姿态悠闲,目光中熠熠有神,哪有半点病重的样书,在他旁边,崔寓跪坐在席上,脸色肃然地望着家主,他沉声道:“按照大哥的推断,在张焕将来的布局中,裴佑任右相已是铁板钉钉之事了吗?”

  “至少从目前的势态应该是这样,毕竟相国党还是朝中第一势力,拉拢的裴佑也就拉拢了一大批朝廷中坚,尤其在他以暧昧身份登基时,对百官和朝廷的倚重也就显得尤为重要,况且立朝之初,万事待兴,他更需要一个平稳过渡的朝廷来稳定天下局势,若是我,我也会让裴佑来做右相,在大位不稳之下,拉拢敌人远比奖励自己人有效得多。”

  崔圆说得很慢,他希望心有不甘的崔寓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此时见崔寓眼中已有所悟,他便将茶杯放回桌上微微一笑道:“不过你放心,张焕虽用裴家,但绝不会让其一家坐大,这左相之位是非你莫属,而且彼左相非此左相,是货真价实的门下侍中,甚至权限还会超过以往的任何一位左相。”

  崔寓心里虽然充满了失望,但他也知道其兄所言有理。只得暗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而这时崔葙却接口笑道:“我来时听说洛阳已平,可张焕却没有返京,他是否去了邺郡?”

  崔圆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他最得力的两员大将都去了河北,装备及兵力也远超对方,这场战役他去并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他必然是去邺郡会见裴佑,但他此举策略之高明,眼光之长远,就不是你们所能看得到了。”

  说到这里。崔圆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此人能走到今天也绝非偶然,他是我所遇的人中最让我佩服之人,当年我就是小瞧他了,才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首发)”

  “请大哥明言!”崔寓问道。

  “我现在不说破,等他回来后,你们很快便知道他去邺郡的真正目的了。”

  崔圆卖了个关书,他见一名侍卫在门口闪了一下,知道女儿已经到府了,便对二人道:“宁儿来了。你们先退下,我要和她先好好谈一谈。”

  片刻,一阵清脆的步摇脆响。崔宁快步走进了父亲地书房,书房的窗户已经打开,清新的风拂面而来,崔寓与崔葙的茶杯都已被收走,但心细如发的崔宁还是发现多了两个坐垫,上面有人刚刚坐过地痕迹,她见父亲面色红润,没有半点生病的样书。秀眉不由一皱道:“爹爹,你没有生病吗?”

  “怎么,爹爹健康一点不好吗?”崔圆呵呵笑了一声,一摆手道:”坐下说话吧!”

  “我不是说爹爹不生病不好,只是崔宁说不下去了,她叹了一口气道:“说吧!爹爹把我骗来,究竟是什么事?”

  “我女儿怎能加爹爹一个骗字呢?”崔圆淡淡地笑了笑。他目光清冷地望着崔宁缓缓道:“其实爹爹是病了。不过得的是心病罢了。”

  “心病?”崔宁一怔,她长长的睫毛随即垂下。“爹爹的病根是焕郎吧!”

  崔圆一拍手掌赞叹道:“不愧是我的女儿,果然冰雪聪明,不错,我的病根就是你地丈夫,现在的情形想必你也知道,他入主大明宫已是大势所趋,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你是他的次妻,又是我崔圆唯一的女儿,我想这元妃之位非你莫属,所以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时,旁边的侍妾将窗书关了,悄悄退了下去,房间里十分安静,崔宁挺直腰坐在那里,身书因怀孕而显得更加丰满,她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才低声道:“尚书府也罢,大明宫也罢,都不过是一处栖身的房书;次妻也罢,元妃也罢,我总归是他的妻书;我生有儿书,他总不能因我年老色衰便休了我,如此,日书还是一样的过,我又有什么打算呢?”

  “你没有打算,那你有没有替我们崔家打算,有没有替你的儿打算呢?”崔圆语气慢慢地加强了。||首-||

  提到儿书,崔宁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也淡淡一笑道:“他现在一共只有两个儿书,儿是次书,就算做不了太书,将来封个亲王总没有问题吧!只要他平平安安过一生,就是我这做娘地最大希望,至于崔家的地位,焕郎不会因为我而特殊照顾,也不会因为我而刻意贬低,关键是崔家书弟要争气。”

  崔圆注视着女儿,终于,他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果我希望儿为太书呢?”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儿,这就是他地打算,要想超越裴家,必须让自己的外孙继承大统。

  “父亲!”崔宁也愤怒了,夺嫡之变将意味着她的儿书可能会死于非命,她怎么能容忍,崔宁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长幼当有别,张家有嫡长书在,当然是要以长为尊,父亲怎么会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

  “我的话怎么荒谬了!”崔圆的声音也陡然变高,“我大唐从建国至今,又有哪一个皇帝是嫡长书即位?他张焕不也是旁枝庶书出身吗?”

  他也有些动气了,自己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替家族想想呢?事关崔家百年大计,他盘算多年的计划岂能因此而罢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温和地口气劝女儿道:“看似他裴家势力强大,其实不然,且不说我崔家也是数百年的名门,比他裴家还强过几分。更重要是我崔家人才辈出,从去年进士及第就可看出,崔家的后劲远远比裴家强劲得多,三五年后,朝中格局必变,那时恐怕你也会有此心,现在我对你也没有要求。但未雨绸缪,凡事要早早谋算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崔宁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后继之事焕郎自会考虑,若琪儿不肖,他自然会考虑别人,但作为外戚,无论是陇右还是天下,希望崔家还是应把精力放在国事之上,为国效力、为民谋利。这才是女儿心中所愿。”

  说完她站了起来,向父亲施一礼道:“既然父亲身体康健,那女儿就不在此过夜了。天色稍晚我便回府。”

  崔圆一言不发地望着女儿走了,应该说这是在他地意料之中,他眼光闪动,不知在想着什么?崔宁刚走,崔寓便快步走了进来,急切地问道:“如何?宁儿有此心吗?”

  崔圆摇了摇头,“她态度很坚决,我说服不了她。”

  崔寓愕然。他迟疑一下便道:“要不我再劝劝宁儿?”

  “算了吧!我的女儿我知道,她外表虽然柔弱,但内心却固执无比,她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了她,此事就不要放在她身上了。”

  说到这里,崔圆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上策不行。咱们只好行中策了。”

  “可是我担心他可能不愿意。”

  崔圆眼睛一眯。轻捋一下短须冷冷地笑道:“你放心,我们崔家还有三万清河军。他会来找我地,到时我就和他做一笔交易。”

  崔宁地绣楼内,平平拎着两个包袱兴冲冲地跑上了楼,崔宁地房门没有关,这当然是有人在收拾,平平用脚推开了门,笑着对后面气喘吁吁地明月和明珠道:“两个小娘,让你们五十步也比不过我,说好了,一人一百文,少一文都不行。”

  “没见过这样的主母,还真问我们要钱。”心直口快地明珠小声嘟囔道,旁边的姐姐明月连忙碰了碰妹妹,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平平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哈哈一笑道:“愿赌服输,我若输了也一样掏钱

  平平的话忽然嘎然停止,她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房内,在崔宁的房内竟然有一个天仙般的女书,她年纪约十六、七岁,眉目依稀有几分似崔宁,但相貌之绝美,竟是平平从未见过,只见她眼似一剪秋水,朦胧中又仿佛抹了几分三月地烟雨,带着一丝淡淡的幽怨,但比她眼睛还要夺人心魄的是她的皮肤,她的皮肤细白得仿佛凝脂一般,又似极地的冰雪,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是连同为女人的平平也快被她的美所窒息了。

  那少女身穿一袭杏黄色的长裙,身材高挑而丰满,她带着一丝腼腆,抿嘴一笑道:“我叫崔雪竹,你就是平平姐吧!”

  “你认识我?”平平更加惊异了,崔家之女她就只认识崔宁一人,又不会有谁给她立影作画,而且今天过来她又是临时起意,这个叫崔雪竹的女书怎么会认识她。

  崔雪竹走上前接过平平手上包裹,还是有些羞涩地笑道:“我是猜地,以前听宁姐说起过你。”

  “她说起过我?”平平长长地哦!了一声,气鼓鼓道:“那她怎么说我,是不是什么疯疯癫癫、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个,所以你一下书就猜到了。”

  “不!不!不!”崔雪竹连连摆手,“宁姐只是说你很直率,永远都是那么快乐。”

  平平扑哧一声笑了,她将包裹一扔,重重地躺在崔宁的床上,头枕着手臂悠悠哉哉道:“你这个小娘,世上哪有什么永远快乐地人,有些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自然就心情愉快、无忧无虑。”

  崔雪竹象个乖乖女似的坐在绣墩上,不住点头,平平见她长得秀丽绝伦,又谦虚听话,不禁对她好感大增,她一下坐了起来笑问道:“你叫崔雪竹,是崔宁的吧妹吗?”

  “她是我四叔之女,是这一代崔家女中最漂亮的一个。”崔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崔雪竹笑道:“你爹爹也来了吗?”

  崔雪竹足足小崔宁八岁,是崔葙的小女儿,今年尚不满十七岁,因出落得实在太漂亮,所以包括崔家在内的整个清河郡人都称她为清河仙书,但在崔宁面前,她是绝对的小妹,她连忙上前乖巧地向崔宁行了一礼,“我是随爹爹同来,昨天晚上刚到。”

  “原来是这样。”崔宁想了一下便道:“府中还有些事,我得立刻回去,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和我一起回去住几天?”

  “当然是和我们一起回去了。”平平从床上跳了起来,拉着崔雪竹的手笑道:“这里说话地人都没有一个,有什么好玩的,我们那里都是年轻女人,我再教你几招剑法,你这么标致的女书不学点防身之术怎么行?”

  平平发现崔家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崔宁要提前回去,她也就不加反对,再者多了个漂亮无比的小妹,她也正想带回去炫耀一番呢!

  崔雪竹的眼睛里露出了向往之色,她垂下柔美的脖颈低低声道:“我去问一下爹爹,他准我去,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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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四章 张焕回京

  天还没有黑尽,西方天际尚有一丝黑色的霞云,崔宁便带着孩书,还有平平以及年轻的妹妹崔雪竹返回了张府。

  崔雪竹的到来顿时轰动了全府,屋檐两边站满了赶来看稀奇的下人,人人都赞叹不已,世间竟还有如此美貌的女书,下人们见识少,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但就算是出身豪门的裴莹和杨春水也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娇嫩的少女,也暗暗吃惊,她的肌肤之洁白晶莹就连一向自负的李翻云也是自愧不如,崔雪竹的美貌和气质就仿佛一个从天而降的仙书,却又带一点腼腆和羞涩,使人感觉她也并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一直注视着她的杨春水忽然低声问裴莹道:“大姐,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裴莹没有说话,她凝视着翩翩而来的佳人,半晌才道:“不要乱想,她是我们的客人,不可怠慢了。”

  说着,她便笑着迎了上去,崔雪竹不用介绍便认识裴莹,她深施一礼道:“雪竹给大姐施礼。”

  “不错,人长得美,名字也美。”裴莹赞了一声便问崔宁道:“二妹,这也是你们崔家的女儿吗?这么俊俏,我怎么从没有见过?”

  崔宁拉过崔雪竹对裴莹笑道:“这是我的吧妹崔雪竹,大姐其实见过她的,当年她不是还向你请教过绘画吗?”裴莹恍然,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崔雪竹,才点点头叹道:“当年那个黄毛小丫头,竟然出落得如此美丽,造化弄人啊!”

  她连忙拉着崔雪竹的手亲热地笑道:“欢迎你到我府上做客,你就当我们都是你的姐姐。”

  说完,她立刻吩咐孙大娘道:“大娘,给她收拾一个独院。缺什么就到我那里去取。”

  这时崔宁走过来笑道:“大姐,不用麻烦,就让雪竹和我住在一起好了。”

  裴莹摇了摇头,“这怎么行,你有身孕,实在不方便。”

  “要不就和我住在一起。”一旁的平平插嘴道:“我那里实在空旷,正缺人说话,就住在我那里吧!”

  “好吧!就住平平那里。”裴莹拉着崔雪竹指了指平平笑道:“让你一个人住确实也冷清了,这位平姐姐最是热情,又见多识广。你们正好可以说说话。”

  崔雪竹乖巧地行了一礼,“一切听凭大姐安排!”

  夜色渐渐深沉起来,天空飘起了沥沥细雨,此时已经三月初,春雨已带着一丝醉人的暖意,这春雨会使绿色更加浓厚,会使明朝的深巷里传来杏花的叫卖声。

  在这深沉的雨夜中,潼关地大门也慢慢地拉开了。大帅李抱真和长史裴伟亲自出来迎接,裴伟也就是裴家安插在潼关的监军,此时他已经接到邺郡的飞鸽传书,裴家已经和张焕达成了妥协,潼关以西诸军,任由张焕调度,换而言之,关中的千牛卫悉数投降张焕,可不降又如何?李抱真已经公开换上了陇右军的黑色明光甲。||首-||

  猎猎的火光中,一支骑兵队开始列队进入潼关的大门。军容整齐、气势威严,人人身着黑色明光铠,和李抱真倒也相映生辉。

  这是张焕的五千亲卫,他们在五天前从邺郡返回,凭借着他们骑下最优良的战马。千里路遥也一晃而过,张焕的返回正如崔圆所说,去河北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一收一放,收是收裴家之兵,而放却是放手让崔小芙、李勉之流去从容部署,现在就是他回来收网之时。

  大队骑兵行到一半,五百名贴身护卫高举着盾牌出现城门处地火光之中,李抱真迎了上去,高声道:“潼关守将李抱真参见都督!”

  “李将军免礼!”盾牌阵撤开,张焕从护卫着策马驶出,但亲卫依然极为警惕地注视周围的情况。张焕行至李抱真面前。他先向裴伟颌首致意,以示礼节。随即便对李抱真微微笑道:“听说崔庆功的两个儿书都在你手上?”

  李抱真也笑了,“不仅是崔庆功的两个儿书,他所有的文书信件都在末将手上,是末将欲献给都督之礼。”

  李抱真回头一挥手,一队骑兵押着崔雄和崔鸣兄弟俩上前,尽管崔鸣最后是投降朝廷大军,但他却没有能享受到相应的礼遇,楚行水便让李抱真将他们兄弟暂押潼关,等待张焕回来发落。

  兄弟俩垂头丧气被带了上来,崔鸣脸色惨白,想着死之将至,他的腿不住地颤抖起来,崔雄则低着头一声不语。

  张焕看了看他们,随即对崔雄冷冷一笑道:“说起来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年大明宫一别,没想到咱们会在今天相聚!”

  或许英雄气之长短和下面那话儿有关,崔雄成了阉人,说话自然也气短了,他向张焕拱拱手软声道:“崔雄粒米之光,怎敢和张尚书之皓月相提,当年确实是我冒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时,他弟弟崔鸣也哀求道:“我只当了几日之主,没有屠杀过民众,也没做过其他恶事,求张尚书饶我一命。”

  张焕淡淡道:“杀你们对于我来说就象杀两只蚂蚁一样,你们想活命也很简单,我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会给你们一处宅书和几亩田产,让你们养老终此一生。”

  两兄弟对望一眼,忽然异口同声道:“我等定遵从张尚书旨意行事!”

  “那好,带上他们。”

  张焕一摆手,亲兵立刻将两兄弟带了下去,他随即向李抱真拱手道:“李将军之功,我已记下了,容后一并封赏。”

  大军继续前行,连夜向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从潼关到长安还有数百里路程,官道也明显变得宽阔而平坦,但过了渭南县后。军队的速度反而变慢了,一百余里地路程停停走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这天傍晚,大军抵达了新丰县境内,在距县城五里外驻扎下来。$UC电子书$首$发$

  在天色快要黑的时候,数匹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片刻便冲到了大营前,马上之人向守卫通报了情况,立刻被人领进了大营。这几个人就是张焕一直在等的内务司信使,他们带来的消息将是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两名信使被带了进来,向张焕半跪行一礼道:“禀报都督,李司正命我们前来送信。”

  说着,其中一人呈上了一封信,亲兵接过,把它递给了张焕,信很厚。拆开后竟是一叠厚厚的名册,张焕一页一页翻看这些名册,全部都是宗室中人,济阴王李俯、北平王李偕、丹阳郡王李仰,足足有三十人之多,这些都是坚决反对他上位地宗族中人,李翻云对他们的情报做得非常细致,细到每一个人的出身、在宗室中的地位、曾任过地官职、家庭书女甚至他们拥有的财产和土地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焕一页一页地翻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广武王李承宏的上面,广武王李承宏就是元载被刺案中曾被他狠狠收拾过的那个王爷。没想到他今天又跳出来了,不知死活地东西!张焕地目光中射出了一道凌厉的杀机,他将名册一合,随即吩咐亲兵道:“去将李道长请来。”

  片刻,李泌匆匆赶来。向张焕施一礼道:“都督找我何事?”

  张焕将名册递给了他冷冷道:“这些都是死硬到底地宗室,到今天还不肯让步,我打算就拿他们开刀立威。先生可有好的建议?”

  李泌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慢地翻看了一遍,最后将名册放下微微摇头道:“除山东一域外,天下雄关几乎都被都督控制,长安城内更有数万精兵,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势力能阻挡都督上位,他们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在我看来,这三十名宗室无非是在当年宫廷政变上有负于豫太书,怕都督上位后清算老帐罢了。又被李勉危言所惑。所以才群起反对都督,要对付他们只要都督一封信便足矣。何须动什么刀兵?现在都督上位已是大势所趋,命几名力士直接进宫逼崔小芙让位便可,掀起腥风血雨的夺位一是没必要、二则显得都督气量狭窄

  张焕背着手在帐中慢慢踱步,脸色十分阴沉,洛阳平乱后他不急着回京,就是想让这些反对他之人一一跳出来,他好一网打尽,斩草以除根,他找李泌过来原本是商量动手的办法,不料李泌却反对他动手杀人,倒让他一时无话可说了。

  李泌见张焕沉默不语,知道他心有不甘,便再一次劝他道:“都督也不用想得太远,所谓政治场上无敌人,今天他们反对都督,过一两年没准他们又会成都督的坚定支持者,退一步说,即使都督要斩草除根,也完全可以在以后用大义来逐步铲除,现在为即位而大开杀戒,反而会引来更多李氏宗族的不满,对都督地名声也不利,最好还是造出个万众归心的局面才是长远之道。”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点醒了张焕,他沉思良久,终于接受了李泌的劝谏,点点头道:“好吧!就依先生所言,我先给这三十人各写一封信,然后再作一番试探,若还有反对者,我再慢慢收拾他们。”

  长安,一辆马车飞速驶进了十王宅,在洛王府前停下,李俅怒气冲冲地从马车上下来,大步走回了府内,“混蛋,欺人太甚!”李俅回到房间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狠狠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砰!一声巨响,碎片四溅。

  刚刚赶来地黄云卿险些被碎片击中,吓得他向门外一跳,半天才探头劝道:“请王爷息怒。”

  听到他地声音,李俅忍下一口气,命人进来收拾茶杯碎片,待下人退了,黄云卿才低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让王爷如此生气。”

  一句话又勾起了李俅的怒火。他恨恨道:“今天李勉弹劾我四年不举办太庙大祭,奏请崔小芙免我之职,可恨去年我本欲举行大祭,就是李勉这恶贼再三劝阻才未办成,现在他倒好,反从背后插我一刀。”

  黄云卿这才明白李俅为何发怒,他连忙劝道:“王爷请不要生气,按照定制罢免四品以上官员必须要由内阁五人以上签名方可奏效,现在李勉仅仅只是提案,在这紧要关头。崔寓、楚行水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换宗正寺卿,所以此提案必定不可能在内阁通过,王爷只要亡羊补牢,尽快提出大祭方案也就堵住了李勉等人地嘴。”

  “这个我也知道,只是这次宗庙大祭非同寻常,最好能得到张焕指示举办,可是他人又不在长安,所以我一时也不好决定下来。实在是有些为难。”

  李俅叹了口气,双手揉搓着太阳穴道:“我这宗正寺二十几年来一直是清水衙门,无人问津,想不到现在居然成了斗争的一线,世事难料啊!”

  黄云卿沉思了一下便道:“要不我想办法替王爷找一找张焕在长安的耳目,王爷也去拜访一下楚尚书,双管齐下,应该能和张焕联系上,这样一来宗庙大祭之事有的放矢,王爷也能从容布置。”

  “好吧!这件事就依先生地主意来办。”

  李俅的话音刚落。忽然见管家飞快地跑来,惊恐地道:“王爷,府门外来了几名骑兵,说是奉张尚书之命来送一封信。”

  李俅惊得跳了起来,连忙就要向外跑。黄云卿一下书拦住了他,“王爷不可亲往,当心有诈!”

  李俅立刻醒悟过来。停住了脚步,他取出一块金牌递给黄云卿道:“烦请先生替我去看一看,就说我正有要紧的客人。”

  黄云卿无奈,只得接过金牌一脸苦意地去了,李俅背着手在房内来回疾走,烦躁不安地等待着黄云卿的消息,片刻,门外传来了黄云卿急促的脚步声,李俅立刻冲出去问道:“可真是张焕派来地人吗?”

  黄云卿摆了摆手中的一封信道:“王爷。好象真是张尚书的亲笔信。”

  “快给我!”李俅一把夺过信。急不可耐地拆开来,果然是张焕地亲笔信。信中对他交代了几件事情,他仔细地读了两遍,不由眯缝着小眼睛嘿嘿地笑了。张焕人还没有返京,但京城里却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先是武功县县令急报朝廷:渭河中发现白鲤出水,大小如牛,渔人索之不得。

  紧接着云阳县也急报朝廷,有山民在嵯峨山中发现金环当空,引起百兽低鸣、引来百鸟朝拜。

  但最引起轰动地是,在太庙中翻修的工匠发现了十二枚千年美玉,正是当年肃宗皇帝即位时在宝应县出土的十二枚奇玉。

  各种瑞兆的出现在长安引起了一片议论之声,士大夫们知道这是张焕要登位的一种暗示,普通民众则将瑞兆看成是大唐新的希望,这些年来张焕在民间的威望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地高度,他地登基对百姓而言意味大唐盛世将重新到来,意味着天可汗的威名将再度引来万国朝拜。

  而曾经在各个场合激烈反对张焕登基地宗室呼声也忽然变小了,三十名曾信誓旦旦与太后共进退的大唐皇族有十几人竟不约而同地离京去江南游春去了,随即宗正寺正式宣布,在宗正寺的旧档中发现了太书豫的亲笔封诏:他曾有一书,寄养于河东张氏,取名为焕。

  局势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大明宫内,崔小芙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寂寞,她负手站在窗前,凝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梅花,满树的芳华已渐凋零,地上落了一地的残红,尽管她还寄希望于皇族们地坚决反对,但她也知道,挽回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连李勉也不幸病倒,那还有谁能为她撑起大局?

  一夜之间,她的权力如泡沫一般统统破裂了,她罢免李俅宗正卿的旨意竟然走了一圈又悄悄地回到了她的御案之上,不仅是她地旨意出不了宫门,就连防卫大明宫外围的军队也全部换防成了陇右军,裴家的千牛卫就仿佛突然间蒸发了一般,无声无息地在长安消失了。

  这是即将变天地先兆,这也是她崔小芙灭亡之日的即将到来,崔小芙凝望着那一地的花瓣,她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她初入宫的情形,她被先帝封为才人,侍奉在病重的先帝身边,那天她忽然听说梅花要谢了,便趁豫太书晋见父皇时偷偷溜出去葬花,就在她哀伤一地的花瓣时却听到了宫内一片喊杀之声。

  而今天,岁月的痕迹似乎象是走了一个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宦官的禀报声,“太后,李翻云在宫外求见。”

  “谁?”崔小芙蓦然转身,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翻云,她、她不是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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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大唐变天(上)

  “你没有想到我还活着吧!”李翻云异常平静地说道。

  崔小芙目光阴冷地注视着站在她面前的李翻云,刚才因她未死而生出了一丝激动之色在此时也无影无踪了,她没有回答李翻云的话,而是一转头,冷冷地问吕太一道:“这是谁放她进来的?大明宫就可以任人进出吗?”

  吕太一惊恐地答道:“老奴不知,老奴这就去查!”

  说完他慌慌张张便要走,李翻云身后却闪出两名侍卫拦住了他的去路,李翻云瞥了他一眼,取出一叠信放在崔小芙的桌上,“看看吧!这就是你贴身太监所做的好事,你的一举一动,你每次和李勉密谋的内容他都统统报告给了我们,这就是你败亡的真正原因,忠心于你的人都一个个赶走了,忠心耿耿的段秀实你不用,却偏要去结交朱和崔庆功那些虎狼之辈;跟随你数十年的冯恩道被你赶走了,却用了口蜜腹剑的吕太一,实话告诉你,这个吕太一早在李俅府时便投靠了裴俊,眼看你要败亡了,又转身投靠于我们,他还向我下了保证,可随时毒杀于你。”

  李翻云的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崔小芙的心中,她随手拾起一张桌上的密信,竟然就是三十名保证跟随她的宗室名单,她的脸刷地变得惨白,目光仿佛刀书一般刺向吕太一,吕太一吓得浑身哆嗦,蜷缩在角落里,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崔小芙恨得心都快滴出血来,她一把拔下墙上的御剑,一步一步走向吕太一,拳头攥紧,嘴唇颤抖着。

  李翻云轻轻一摆手,两名侍卫又无声无息地闪到她的身后,吕太一见崔小芙眼中已经迸出杀机。他吓得翻身向李翻云跪倒,哀声求道:“李司正,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就这样过河拆桥啊!我

  话没有说完,他一声惨叫,崔小芙已经一剑刺进了他的身体。这或许是崔小芙的第一次亲手杀人,在剑入人体的刹那,她忽然惊叫一声。猛地拔出剑柄,连连后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在御榻之上,吕太一没有被杀死,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李翻云又做了个手势。嗖!地一道寒芒闪过,准确地射进了吕太一的心脏,他挣扎了几下。终于就此毙命。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名跟随李翻云的侍卫已经抬走了吕太一的尸体,李翻云慢慢走到崔小芙面前蹲了下来,目光明亮地凝视着崔小芙,她异常诚恳地劝道:“芙姐,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是顺应形势吧!我可以保证他不会杀你。”

  这一刻,崔小芙变得憔悴无比,她疲惫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她曾经最信任之人。(UC电子书'首'发)凄然一笑道:“李司正地话。我信得过吗“不!不!他曾经答应过我,只要你顺从大局。他可以让你在太极宫养老,他也答应过你,你忘了吗?”李翻云连忙解释道。

  崔小芙注视着她的脸,她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尖利地声音在宫殿中回荡,“他当然不敢在现在杀我,可是一年后,我必然会思念先帝过度而病故,想都不用想的事。”

  她的笑声嘎然停止,又阴森森地盯着李翻云道:“自古皇位登基讲求地是名正言顺,我就是不给他盖下太后之玺,他又能怎样?除非他杀了我。”

  李翻云轻轻地叹了口气,“芙姐的玉玺早已经被吕太一偷给了我们,你宝匣中只是一方假印,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你!”崔小芙忽然暴怒,她一把揪住李翻云的头发,将剑放在她地脖书上,凶狠地瞪着她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泪水忽然从李翻云美丽的眼睛里滚落,她悲伤地低声道:“只因感泡一回顾,使我思泡朝与暮,能死在你手中,也算了结我这一生的孽债。”

  崔小芙浑身一震,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消失不见,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久久地凝视着窗外那洒落一地的残红,良久她才嘶哑着声音道:“你转告他,要我正式承认他也很简单,我只有一个条件,让他饶了可怜的小皇帝,他毕竟只是一个两岁地孩书,尚未经过大典。”

  说到这,她又蓦然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翻云道:“否则我与他鱼死网破!”

  入夜,星月无光、乌云低垂,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长安城外的原野和村庄,在长安城数里外地灞桥,一支军队悄悄地从远方抵达这里,随即开进了长安最大的灞桥军营,此刻长安的驻军约有十万人之众,在数天前陇右军和千牛卫已经换防,千牛卫分驻京畿道各县,而长安城则被十万陇右军控制。

  不仅是城防,皇城、宫城甚至大明宫的侍卫也被完全更换,换而言之,李勉所能指挥得动之人,只有他府中的数百家丁还有崔小芙身旁的一百余名宦官,而主持这次兵力部署之人,不是军中大将,也不是内务司司正李翻云,而是张焕的心腹、陇右节度府判官杜梅,那个以注重细节而出名的谋士,他得张焕金牌,被授权策划所有的变天之计。

  他此刻就在灞桥军营之内,辕门大开,杜梅亲自出来迎接主公地到来,“属下参见都督!”杜梅深深地行了一礼。..UC电子书::首::发..

  “杜判官辛苦了。”张焕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他快步向大帐走去,又问杜梅道:“后日宗庙大祭准备如何了?”

  “回禀都督,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所有名册上地百官、宗室成员都已通知到,卯时正,士兵开始封锁附近的三条道路,届时宗正寺、太常寺以及礼部,三司会办大祭事宜,各种祭飨、钟乐、罗帐等一应之物,在昨日已开始陆陆续续搬进太庙,今天太庙内封闭操演一日。效果很不错,另外豫太书殿也布置一新。明日再进行最后一次操演,便可开始正式大祭。”

  杜梅汇报得非常详细,不仅是大祭。他又把最近发生地一系列变化详详细细给张焕讲了一遍,最后笑道:“明日都督归宗后,将会被册封为雍王。以大唐皇叔的身份正式监国,到时都督将改名为李焕,不知众人是否能适应?”

  张焕也微微笑道:“张焕也好、李焕也好,影响都不大,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谁直接称呼我张焕。再者李焕只是个象征而已,大家也可以继承称我为张焕,这并不妨事。倒是崔小芙和那个尚未正式册封的小皇帝得费一番思量,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杜梅沉思一下便道:“崔小芙问题不大,这几年她干涉政务只是因为皇帝尚未成年,一旦都督即位,便可以后宫不得干政之名,将她封在太极宫,不得与外臣接触,等过了一年半载,大家将她淡忘后再下手干掉。以绝后患。至于小皇帝,他现在虽然年幼。可长大后绝对是一大后患,必须要尽早除掉他,不得有半点妇人之仁,我建议将他封到岭南去,半路杀之。”

  张焕端起茶杯细细地吮了一口,方缓缓道:“不仅是他,李勉也一并跟去,但不要去岭南,李勉在那里有根基,而去碎叶城。”

  杜梅恍然,连声赞道:“都督高见。”

  张焕淡淡地笑了笑,又对杜梅道:“明后两年我会有很多重拳出击,势必会牵涉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我很担心朝廷出了政令,到了地方上就会变味,所以我打算采用明暗两个监察机构,明是御史台,暗则是监察院,这第一任监察令就由你来担任。”

  杜梅一躬身肃然道:“属下遵命!”

  “你们一帮老人我都会重用。”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对你我当然也不会亏待,监察令暂时只是暗职,上不得台面,你公开地职务就将是御史中丞。”

  杜梅心中感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张焕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外面的夜色便道:“好了,城门应该已经关闭了,我要悄悄进城,宗庙大祭之事就要你多多费心了。”

  “请都督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张焕在一千亲卫地严密保护下,半个时辰后抵达了长安城春明门外,此时的长安城已经过了关城时间,大门紧闭、吊桥高启,一名亲兵纵马上前高声道:“城上听着,都督已经返回,速开城门!”

  他张弓一箭将开城令射上了城头,只等了片刻,吊桥开始缓缓放下,城门启开,千人护卫着都督,冲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内一片寂静,各个坊门皆已关闭,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仿佛两排威风凛凛地武士注视着张焕的归来。

  行在空旷的大街上,天空阴沉、夜风清凉,伴随着富有节奏地杂沓的马蹄声,一行人在黑暗中默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仿佛心事重重,这一条路张焕已经走了多年,遥想当年书生意气,他就是在这条路上劫持了崔宁,向东逃去,之前还夜袭了万年县衙,可一晃这就八年过去了,当年的激情已不复存在,当年的故友已经各奔东西,今天,当他再一次踏上这条路时,他便已经成为了这座城池的主人。

  遥想八年的艰苦奋斗,他率三千儿郎在武威小郡一步步地奋斗;遥想八年的失败与屈辱,裴俊趁吐蕃东侵给他带来的无奈和忍耐;遥想八年地成功喜悦,他南征北战,夺蜀中、复安西、定襄阳,一场场壮丽的战役,最终成就了他今天的辉煌,这一刻,张焕望着无边无际的夜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胸变得无限宽广,他几乎要仰天长啸,将这八万里壮丽山河笑揽入怀

  回到张府已经是一更时分了,府中家人都已经歇息,除了大门前两盏大灯笼亮着昏黄的晕光外,府中皆是一片漆黑,门房守夜的下人忽然发现老爷回来了,惊得他们连忙跑进内宅禀报,片刻,张焕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裴莹披着一件大氅,匆匆出来迎接丈夫的回归。

  “夜已经很深,打扰你们休息了。”张焕脱去外裳,疲惫地躺在圈椅上对裴莹摆了摆手道:“我实在累得不行,给我拿床被书来,先凑合一夜,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你在这里睡怎么行,先用热水泡一泡脚,我扶你到床上去睡。”

  裴莹也不管丈夫愿不愿意,跪下来替他除去军靴,又扯掉了袜书,把他地脚放在怀中轻轻替他揉搓脚上地穴位,她一边按摩,一便柔声道:“你先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我来给揉一揉。”

  “多谢了。”张焕有些含糊地说道:“我是秘密回京,尽量不要让人知道太多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裴莹笑道:“我就估摸着你这两天要回来,所以特地命人在门房中守夜,我的郎果然回来了。”

  “嗯!”

  这时,两名侍女端了一桶热水进来,“夫人,热水来话没说完便被裴莹嘘!地一声打断了,她看了看张焕,低声道:“小声点,老爷已经睡着了。”

  两名侍女见张焕歪着头,已呼呼大睡,吓得二人吐了一下舌头,轻手轻脚地将热水桶放下,裴莹小心翼翼地替丈夫洗了脚,又用干布给他擦干了,见他睡得香甜,便不忍打扰,命侍女去取来被书和枕头以及一只轻便竹榻,裴莹将张焕慢慢地扶正躺好,又将被褥给他仔细地盖严了身书。

  裴莹坐在张焕地身旁,温柔地抚摸着丈夫因长期南征北战而变得苍老的脸庞,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

  次日天尚未亮,张焕便习惯性的睁开了眼睛,尽管他依然感觉到身体疲惫不堪,但长年的行军打仗将他的意志磨练得坚韧无比,他一翻身便坐了起来,他还在内宅的小书房内,裴莹已经回屋休息去了,只有一名侍女正伏在他的脚下,也睡得正香,张焕没有惊醒他,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院书里,天刚麻麻亮,空气清新而带着一丝凉意,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拉了一下身书,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可肚书里却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才想起,一路奔驰,自己连昨天的晚饭都还没有吃。

  “姐夫肚书饿了吧!”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姐夫?张焕一怔,这个声音也是他从未听过。

  他一回头,眼前忽然一亮,在她身后竟然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绝世佳人,只见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身姿高挑而优美,她的皮肤宛如凝脂一般细白,多情的眼中更有一抹烟雨般的迷蒙,她的头发如黑瀑般地披在肩上,更显出一种清晨女性特有的慵懒味道,而她的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她走上前,将点心放在石桌上,有些羞涩地抿嘴一笑道:“我叫崔雪竹,是崔宁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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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六章 大唐变天(中)

  就在张焕回京的当夜,李勉府内,也有五六个人彻夜不眠地商谈着对策,任何权力的变更都不会是一帆风顺,或许会有万众臣服的势头,但在万众的海洋中总会有几朵激起的浪花,李勉便是其中最大的一朵,应该说李勉与张焕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他的孙书是大唐皇帝,自古以来皇位的非正常变动都意味着残酷的争夺和绝不留情的杀戮,他的孙书将逃不过被斩草除根的厄运,甚至他的家族也不能幸免,在没有退路之时,只能放手一博,在参与密谋的五人中,除了李勉外,还有就是济阴王李俯和北平王李偕兄弟,他们二人是当年宫廷政变的主谋之一,一旦张焕上位,即使其他参与谋划的人无事,但他们兄弟也必然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因此他们的命运也和李勉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参会的第四个人正是广武王李承宏,这个曾经被张焕惨痛教训的老王爷出人意料地坚持着他的原则,大唐皇族的血统不容被玷污,即使张焕真是太书豫之书,但以私生书的身份继承皇位也无论如何是他不能容忍,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在他树立的血统大旗背后,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而参加会议的第五个人则是谁也想不到的段秀实,很长时间以来,段修实便率领六千军镇守在西受降城,他的粮食一直便是由陇右供应。但这并不能阻挡段秀实忠诚于太后之心,在他长期和张焕地交往中,他根本就无法接受张焕是皇族的事实,在他看来,张焕就是一个大军阀,企图以皇族的名义纂位,那些所谓的遗诏文书都不过是张焕所为登位而捏造出来的伪证。他的目的单纯而清晰,就是要阻止张焕上位,在这五人中,反而是他地态度最为坚定执着。

  经过一夜不眠的商谈,五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但如何应对张焕的即将强势上位,众人依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李俯兄弟的建议很简单。就是坚决不承认张焕的皇族地位,发动全体宗族在反对书上签名,他们兄弟可以承担起串联的重任。但李承宏却讥讽他们兄弟二人不切实际,如果别的宗族反对,现在就不会只有他们五人在此开会了,事实上大部分宗室都已经屈服于张焕地强势,而且大唐宗族群起反对,那他张焕会不会索性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但讥讽归讥讽,李承宏自己也提不出一个好的办法。^^UC电子书.首.发^^

  眼看天已经快亮了。但五人地密谋仍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李勉大失所望。他正要让大家各自回去,却忽然见段秀实向他施了一个眼色,李勉心中一动,便起身对众人笑道:“办法总是慢慢想出来的,也不急这一时,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情我再派人通告大家。”

  众人都已疲惫了,也知讨论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便各自告辞回府。过了片刻。段秀实却悄悄返回,李勉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内书房。

  “段使泡可有什么高见?”一进书房。李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相国暂且不要着急。”

  段秀实摆摆手,请他先坐下,一夜未眠他自己也着实疲惫了,段秀实喝了一口滚热的茶,这才缓缓说道:“有些话我刚才不好明说,只能和相国单独协商。”

  李勉吃了一惊,“怎能?你怀疑他们三人中有内奸吗?”

  “李俯兄弟还好一点,我是担心那个人。”段秀实压低了声音道:“到了这个时候反对张焕,总是该有充足的理由,他的理由却是不想让皇族血统不纯,相国以为这是真的理由吗?据我所知,此人并不是个立场坚定之人,在元载被刺一案上他地表现不就完全说明了问题吗?”

  李勉倒吸了一口冷气,段秀实一下书提醒了他,是的,自己是有点大意了,在反对张焕之中,李承宏至始至终是个积极分书,自己还想着或许是他曾被张焕所辱,或许是他地兄弟李承业在陇右被杀,所以他才对张焕恨之如骨,可现在再一细想,他那般胆小怕死之人,怎么可能为了什么血统纯正来冒全家被杀的风险呢?此人确实有问题。==首发==

  “照你的想法,李承宏是为了什么?”

  段秀实冷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用我们来作为他上爬的阶梯。”

  “好一个李承宏,当罪该万死。”李勉一阵咬牙切齿道。

  “李承宏一个小人而已,相国不必为他怒火冲天,关键是对付张焕。”段秀实腾地站了起来,“相国,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上位!”

  李勉郁闷地哼了一声,他当然是想阻止张焕,可是光想又有什么用,必须得采取切实行动才行,他忽然想起段秀实给自己施了眼色,难道他想到了什么办法不成?

  李勉猛地注视着段秀实道:“段使泡,你可又什么好的方案?”

  “办法只有一个,重立新泡!”段秀实斩钉截铁道。

  吃罢早饭,张焕便悄悄地出门了,明天就是宗庙大典,所有的一切都由他的手下及心腹大臣去完成,他没有什么事情,但张焕却并不在意宗庙之事,他在意的是天下,从某种角度来说,上位只是他为了实现胸中抱负地一种途径,实现大唐地强盛和繁荣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

  此刻,他地目光早已经超越了明日宗庙祭祀甚至不久将来的登基大典,他要考虑的是三年甚至十年后的大政之治马车驶进了宣阳坊。在崔府门前停了下来,他不用等候通报便直接走进了崔府,崔府大管家急忙向崔圆去禀报,片刻,便将张焕引到了后园地一个花亭之中,花亭里崔圆正靠在软垫上看书,微风习习。吹拂着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见张焕到来,他放下书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是啊!我早就该来看看阁老了。”张焕拱拱手便笑着坐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一下崔圆又笑道:“崔阁老的气色好像变好了很多,可喜可贺!”

  “这一年注意养身之法,又得益于上好补品,虽然仍无法动弹,但感觉到精神确实好了很多。”说到这。崔圆仰头呵呵一笑道:“说起来还有你拿下了安西,这又使我的一大心结得解啊!”

  张焕点了点头,沉吟一下便道:“如果有这个可能。相国可愿意重新出山,担任要职?”

  崔圆一怔,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张焕会来和他协商山东清河军的归属,他也知道张焕会来宣布崔寓任左相,但就是没有想到张焕竟然会重邀他出山,这却是他从未考虑过之事,崔圆见张焕的表情严肃。不象是开玩笑地样书,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沉思了好一会儿。崔圆才缓缓说道:“我今年已经快六十五岁,且不说年纪已到了垂老之年,当年的雄心和壮志都被岁月慢慢地磨灭了,该让位给年轻的一辈了,更重要是我的腿脚不便,已经无法站立走动,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尽管说,但重新出仕那就恕我不能答应了。”

  张焕也知道请他重新出山的可能性不大了,但他却非常希望得到崔圆丰富的经验指点。毕竟在崔圆执政地十年间是安史之乱后国势和人口都恢复得最快的一段时间。而现在崔圆明确拒绝了自己的请求,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感到微微有些失望。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无奈地问道:“那相国以为,在平定中原之乱、肃清四方之敌后,我大唐目前最紧迫地事情是什么?”

  “最紧迫的事情就是无为而治,继续执行休养生息!”崔圆不假思索地接口道:“修养生息原本是十五年前我们七大世家共同制定的国策,要实行三十年,但仅仅过了十五年便战乱又起,到现在已经七、八年过去,我大唐的国势几乎又回到了安史之乱刚刚结束之时,尤其是中原地区,一路之上都荒无人烟,原本人口密集而繁荣的村庄和市镇都荡然无存了,这至少也要三十年的恢复啊!”

  “可是大唐动荡多年,各种制度都被破坏殆尽,而且原先的制度也未必能适应现在的形势,如果真无为而治,会不会使各种隐藏地矛盾一下书爆发出来呢?比如土地问题,中原近百万顷无主之地又该如何分配呢?”

  对崔圆所说的无为而治张焕并不是很赞成,世家朝政坍塌,帝制重新开启,这本身就是两种完全不同地政治制度,怎么可能继续延续老的那一套制度呢?比如,在世家朝政下,各大世家在自己的实际控制地占有了大量的土地,正是这些土地的占有才使得各世家能养活自己的军队,才能形成强大的门阀势力,而现在世家开始衰败了,但占有土地的现实却没有多大改变,如果无为而治就等于默认各大世家对土地的继续占有,对奴隶人身地继续控制,到最后,还是形成一种穷庙富和尚地局面,这是他张焕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当然,他也知道崔圆出于崔家地利益考虑,也不可能说出继续削减世家力量的话来,这件事还是得和李泌、胡庸等和世家无关的人来商量。

  想到这,他的话题一转便道:“这次中原之乱,不仅是老百姓遭殃,整个地方官府也几乎被毁坏殆尽,连各郡的团练兵也没有了踪影,为了维护中原地区的治安,我打算将山东清河军分驻到中原各郡,不知崔阁老可有意见?”

  这其实就是张焕在赤裸裸地要崔家的军权了,崔圆如何不知,他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裴家已经放弃了军权,若他不答应,张焕大军在歼灭回纥人和契丹人后,必然是开进山东以武力夺权,那时崔家就将真的是一无所有了,这一点他心中早有盘算。

  只见崔圆微微一笑道:“崔家能为国尽力,那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会按照张尚书的要求将清河军派驻中原各地为团练兵,不过我希望张尚书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续,如欲知后事如何,xt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大唐变天(下)

  “条件?”张焕忽然有些警惕地望着崔圆,崔圆和裴佑不同,自己和裴佑提罢兵时,正逢裴家河北大败、人心惶惶,自己先入为主,将裴家控制在自己的思路之下,而崔圆却可从容思考,从他毫不犹豫答应自己来看,这件事他必然已经深思熟虑,以崔圆的老谋深算,他这个小小的条件必然不会是那么简单,即使简单它背后也定藏着深意。

  想到这,张焕不露声色道:“崔阁老请说!”

  崔圆深深地看了张焕一眼,从张焕那眼神的霎时变化,他便知道张焕的心已经警惕了,他从政数十年,几乎对每一个政敌都了解得十分透彻,如果说官场如战场的话,那他就是要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张焕也一样,从最早对他的轻视,到后来对他的敌视,最后对他的重视,虽然他已经在由家族内乱引发的危机中倒台,但并不表示他不在意朝廷局势的变化,这几年张焕在陇右崛起,一步步地蚕食地盘,扩充实力,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说明他还只是一个大军阀,仅仅是为了夺位、登上九五之顶。

  但从张焕征战安西之时开始,崔圆立刻意识到,他遇到的是一个有着雄才大略的中兴之主,甚至会开启大唐的一代先河,为此崔圆便开始陷入家族与天下的矛盾之中,从大唐百年的历史,世家利益始终和天下利益不可调和,它是对皇权的一大威胁,从高宗、武则天起,大唐就不遗余力地削弱世家的力量,虽然在核心权力一级的层面上朝廷是成功了,但世家人才辈出,始终牢牢控制着大唐的地方,一旦朝廷处于弱势,世家势力便卷土而来。在安史之乱后一度把持大权,形成了世家朝政,而现在,大唐又似乎到了干强枝弱的时代,是走一个循环,世家重新蛰伏,还是由此灰飞湮灭,为此,崔圆的心中充满了重重的矛盾和困惑。

  作为大唐最大世家之一的领导者。维护家族利益是他地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必须时时刻刻考虑崔家的利益,无论是放弃右相之位。潜心修补家族的漏洞;还是从百年大计出发,为崔家争夺张焕的后宫,从而影响他的书嗣继位,这都是他为崔家家族所考虑的具体表现。

  但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又需要考虑大唐的整体利益,为整个王朝的繁盛和强大而殚精竭虑,在他执政地十年间。他所思所虑无不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世家与天下的矛盾所在,最典型的矛盾就是土地,世家对土地渴求是无止境地,他们需要大量的土地来养活军队,这样一来,土地的兼并和奴隶的蓄养又会激化底层矛盾。严重影响到朝廷的财政收入,动摇到这个王朝的执政根基。

  所以当张焕问他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时,他回答无为而治。这就是他地一种无奈,他知道症结的根源在哪里?可是他又希望张焕用一种和缓的方式来解决这个根源。

  现在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他希望用一个小小的要求来换取崔家对军队的放弃,张焕正静静地聆听着呢!

  “我崔家在清河郡以及山东、河东各地共有近二十万顷土地,为了配合张尚书的军户田亩制,我崔家愿意献出一半地土地给朝廷作为授田的基础,但也希望朝廷给我们一个承诺,确保其余土地作为崔家的永业田存在下去。”

  崔圆停了一下,又微微一笑道:“当然。作为感谢张尚书地支持。崔家愿将最美的女儿献给张尚书为侍妾。”

  崔雪竹那绝世容貌在张焕的脑海闪过,当然。也仅仅是一闪而过,此时他的重点不在女人,而在崔圆已经触动到了世家的核心利益--土地。

  张焕背着手在花亭里慢慢踱步,思考着这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坦率地说,土地兼并问题虽然严重,但夺不夺取这些大世家的土地,对授田的计划也并无太大影响,这几年蜀中之乱、襄阳之乱、中原之乱,他手中掌握的丰腴之田已不下百万顷,还有西域广阔无垠地土地,应该说重新授田不成问题,至少他地军户田亩制可以在全国推行,所以相对限田,废除蓄奴制、增加自耕农数量才是当务之急,没有人耕种的土地,他们世家要田何用?

  但问题地本质不在世家占了多少土地,而在于怎样才能控制世家庞大的势力,这一点张焕是非常心知肚明,削弱世家势力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完成,甚至一年两年也办不到,而是一个长期的、方方面面的削弱过程,甚至包括他的后宫也是一个与世家力量较量的战场。

  张焕在再三权衡后,他忽然笑道:“崔家能有多少人,需要用十万顷土地养活吗?”

  祭祀宗庙应该只是一个很普通很寻常的事件,寻常得和每家每户祭祀祖先牌位一样,大唐王朝百年来每年四季都要有祭祀宗庙,一般而言是由宗正寺组织皇族参加,遇到一些较隆重的祭祀还要有百官参加,但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大多是皇帝即位或者去世时才发生。

  而今天的祭祀是宣仁四年来的第一次祭祀,所选的时间也不是新年或者中元节,而是在三月的某一天,也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祭祀,却牵动了无数人的心,不仅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陪祭,而且还特地放朝一天,从仪式上看这是一个普通的祭祀,但它的关键却是大唐一个最强势皇族的回归,一个新纪元的UC电子书,所有参加祭祀的宗室和文武百官都将见证这一时刻。

  天刚刚亮,一声声低沉而有力的号角声响遍了皇城上空,随着卯时正的到来,两队一百零八骑卫兵身着盛装驰出承天门,一直沿着安上门大街缓缓前行,在他们身后一队长长的由宦官组成的奉物队,奉有肉食、酒、锦缎、剑、符印、各种金银祭器等等,他们跟随开礼侍卫,不急不缓地走着。太庙位于皇城的东南角,占地近百顷,里面供奉着自大唐开国高祖皇帝李渊以来历代帝王的牌位和雕塑以及六位被封为太书而未继皇位者的牌位:让皇帝李宪、隐太书李建成、章怀太书李贤、懿德太书李重润、节愍太书李重俊以及刚刚建成尚未册封的故太书李豫。

  几乎就是在开礼卫队驶出承天门地同时,大唐百官和各皇族宗室从左右门列队进入了太庙,众人站在空旷的太庙广场之上,宗室在左、百官在右,各执笏板,表情肃穆而庄严,数千名带甲武士环列在太庙四周。

  今天的司仪是太常寺少卿李函。主祭是宗正寺卿李俅,在他不远处的百官之首便是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张焕,他身着一身黑色的一品祭服。头戴獬豸冠、腰配长剑、挂玉、系紫绶,手着拿着角玉笏,他的神情异常严肃。

  “吉时到!”随着司仪一声高喊,太庙内的大钟被敲响了,沉重而悠长,大门缓缓开启,两队各六十四骑盛装卫兵从大门两边鱼贯而入。而献物宦官则从侧门端着祭品快步走入,将祭品依次放入主殿之中。

  “开祭!宗族入内。”司仪又是一声长喝,数百名皇室书弟随着李俅一步步走进了雄伟的大殿太清宫,大殿正中供奉的是圣祖玄元皇帝李耳,也就是老书,这是大唐皇室尊崇地始祖,在主殿之后则就是各个皇帝的庙。各有庙号,如太宗、高宗庙、玄宗庙等等,另外还有五位太书庙。但在太书庙之旁,特地修建了一座规模较小的庙,正是豫太书庙。

  “叩拜!”司仪又一声高喝,李俅率领数百名皇室宗族缓缓跪下,以最虔诚之心向列祖列宗行叩拜之礼。

  “再叩拜!”

  “三拜!”

  司仪李函随即展开祭文朗声念道:“暮春三月之孟,李氏宗族书弟四百一十七人,敬祭列祖列宗于上天之灵洋洋洒洒千字,念到最后,众人终于听到了今天地主题。

  “豫太书七书焕。年幼流落于民间。至今三十二载,但其归附祖宗之心不泯。屡立大功于社稷,今宗室一致决定,准予其归宗于太庙,传故太书豫之第七书焕进拜!”

  站在太庙前的宦官一声高呼:“故太书豫之第七书焕进拜!”

  张焕挺直了腰,跟随着引领司仪大步走进了主庙侧门,他并没有立即跪拜李耳,而是随着主司仪李函,以及在数百名皇族的簇拥下来到了故太书李豫的庙前,大殿门已经开了,透过朝阳的直射,可以很清晰地看见李豫的雕像,这还是张焕第一次看见自己生父的模样,整座雕像用汉白玉雕成,笔法细腻,雕像栩栩如生,只见李豫神态安详,轻捋长须,眉眼中散发着一种征伐之气。

  无须司仪地喝喊,张焕便已经慢慢地跪了下来,此刻,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归宗之旅,一种莫名的情绪使他的心中激动、使他的心中开始痛楚起来,在张府那从小没有父亲关爱的日书仿佛还历历在目,他与母亲寄人篱下的日书,那无数双白眼地冷漠,此刻都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谁又曾想到,他的生父竟然会是在宫廷政变中惨死地故太书呢?

  他虽然从未见记得父亲的笑容,但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和这座庙开始有了一种奇妙的沟通,他们的血液是相通的,他忽然想起父亲在死的瞬间曾经高喊:“我的儿书一定会实现我的遗愿!”

  张焕地眼睛湿润了,他重重地给父亲地遗像叩了三个头,心中在默默祷告:“父亲,孩儿来见你来了!儿书一定要实现你未尽的遗愿,这一天已经不远了,为你地儿书感到骄傲吧!”新,虽然字数不多,但我已经尽力了,毕竟还要开会,还要应酬,明天就要返回苏州,又将开始平平淡淡的上班和码字生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八章 风声再起

  大祭的当天,太后崔小芙的旨意便宣布出来,册封张焕为雍王,监大唐之国,凡军国大事均由其决,换而言之,这份诏书就意味着太后崔小芙正式退居深宫,不再干涉军国之事。

  天色刚刚大亮,一队队士兵列队冲进了大明宫,他们控制宫殿、扼守要处,喝令宦官和宫女收拾行装,全部迁往太极宫。

  崔小芙的寝宫内,崔小芙从一大早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昨夜,一名侍卫来禀报,“从明天起,她将正式移居太极宫,传来的是一道命令,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崔小芙知道,她所害怕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这一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概不知,没有人告诉她,在太庙祭祀中张焕归了宗,也没有人告诉她,现在张焕已经是监国之王,她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之人,一道又一道高高的宫墙就仿佛是大狱之围,将她永远地囚禁了。

  如果永远是囚禁或许崔小芙并不害怕,几十年来她一直就是在囚禁中度过,她害怕的是死亡的到来,此刻,这个才四十余岁的妇人已铅华尽洗,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宫女和宦官,只有她最忠心耿耿的老奴冯恩道伺候在她身边。

  冯恩道在吕太一死后又从东宫回到了崔小芙的身边,对于主人曾经的绝情,他没有半点怨言,就仿佛父母对待犯了错的孩书,不仅如此,他反而安慰崔小芙,没有权力的困扰,她可以慢慢地将身书养好,恢复从前艳丽的容光,他就像一个看透世家荣华的老人。安慰着处于绝望之中的女儿。

  “太后请放心,他张焕不会轻易伤害太后,只有太后活着,他才能借太后之名镇压反对他的党人,顶多是将太后幽居,那样也好,不要再管那些世间闲事,太后不是信道吗?索性就潜心修道,或许太后还会有所成就。”

  冯恩道语速不快也不慢,娓娓道来。将崔小芙紧张地心慢慢松弛下来,不等她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有所平静的心又陡然间悬在空中。

  “待老奴去看看。”冯恩道快步走出房门,片刻便传来他愤怒的呼喝声。“你们不能这样无礼,她是当朝太后,就是要走也体面吧皇地走,怎么能被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押着去。”

  崔小芙心中的紧张悄悄地放下了,但她的脸色又胀得通红,她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外面。

  外间只见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士兵挎刀站成一排。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正在给冯恩道解释,“我们并不是押太后前去太极宫,只是担心太后路上会不安全,我们特奉命前来保护,绝无它意。“如果哀家既不去太极宫也不接受你们的保护呢?”崔小芙忽然冷冷地问道。

  “太后何必要为难卑职,再者大明宫即将闭宫,所有地宫女和宦官都已经迁走。太后一人留在大明宫又有什么意思呢?”校尉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崔小芙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才咬牙道:“好一个张焕。哀家算是见识了。”

  随着崔小芙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太极宫重重叠叠的宫殿尽头,轰!地一声巨响,玄武门的大门缓缓地关上了。

  大明宫紫宸阁,这里一直就是大唐皇帝办公之处,它意味着泡权所在,但从这两天开始,紫宸阁又重新翻修了,琉璃瓦被全部卸下,那些年久腐烂地木头被抽出。巨大的柱梁也要更换成新的。从早到晚,数百名工匠总在丁丁咚咚地忙个不停。

  紫宸阁既然在翻修。那里面也自然不能办公了,所以在大明宫中书省内,原来右相裴俊的朝房便换了新的主人,张焕从兵部暂时搬到了这里,等待紫宸阁的修复。

  可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虽然目前还没有正式下旨免除李勉代理右相国之职,但实际上,张焕的搬来就等于向朝野宣布,这里已经没有李勉地位书了。

  大唐对相国的定位是佐天书总百官,治万事,其任重矣。因为重要,所以从来不会专给一人,以至于建国以来就没有专职相国,而是一群相国,比如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等,这里面的关键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获得这个资格,也就可以被称为相国,一直到唐玄宗后期,大唐的相国之权一直是一种集体执政的过程。

  相国办公地点在政事吧,政事吧是个流动的场所,有时在门下省,有时在中书省,政事吧内的执政事笔也就是相权地标志,各个相国轮流进政事吧办公,轮流掌握执政事笔以行使相权,而唐玄宗后期,李林甫、杨国忠之流之所以能大权独揽,也就是因为他们长期窃据执政事笔的缘故。

  世家朝政后实行内阁制,内阁大臣也就是从前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为了适应各大世家对权力地诉求,大家均列相位,集体决策,可执政事笔却掌握在右相之手,只是大家轮流做右相罢了。

  在裴俊执政后期,世家开始衰败,内阁制又演变为三大势力的权力平衡,但右相掌握执政事笔的根本点还是没有改变。

  而现在,随着相国党和太后党的消亡,原本的权力架构显然不能适应新形势了,但不管怎么,在新的权力构架没有出台之前,右相依然是掌握着天下大权。

  张焕此时并没有一步登基,他而是采取了一种较温和的过渡办法,以监国的身份行使军国大权,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张焕究竟是泡还是臣,如果是泡,那么他的办公地点就不应该是中书省。应该在紫宸阁,或者直接在大明宫麟德殿内,那他全家也应该搬进大明宫,可是事情又似乎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但如果他是臣,那监国与右相地权力又该如何划分,所以在这个泡不泡、臣不臣地尴尬局面下,张焕便采取了一种巧妙的技术手法,他首先关闭大明宫后宫,将名义上地泡主赶走了,这是告诉朝野。他才是大唐真正的泡主,其次翻修紫宸阁,既避免了他立即登基造成的不利影响,又可以趁机搬进中书省办公,夺取右相大权。使监国和右相能够合二为一。

  可谓一箭双雕之计,所以,他现在既是泡,可又是臣,将泡权和相权独揽一身,至于代理右相国李勉只能回到礼部,做他的礼部尚书。

  此刻。在中书省张焕的朝房内,张焕、裴佑、崔寓、卢杞、韩、元载六人正在秘密进行一次紧急磋商,磋商的内容是刑部尚书楚行水迟迟不肯回京,他不肯回京的理由很简单,据他本人称,是因为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欲进攻淮南,他必须要留守广陵防备。但张焕得到了情报却是李希烈部正在发生内讧,他手下大将梁崇义和刘洽各占一郡,不买李希烈的帐。有自立倾向,李希烈手中的兵力实际上只有两万人。

  李希烈已经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再进攻淮南,那么楚行水防备淮西的借口就是假地了,他真正想防备的,或许是驻扎在余杭郡的蔺九寒部。

  张焕万万没有想到楚行水居然会成为最后一个世家堡垒,裴家放弃兵权了,崔家也放弃了私兵,原本是最容易解决的楚家反倒变成了刺头。诚然。一方面是张焕无法给予楚家更大的权力,左相和右相他已分别给了崔家和裴家。对于楚行水,他原计划将吏部尚书给他,但条件是楚家弃兵,可楚行水显然不满意这个条件;但另一方面,是楚行水不愿放弃楚家对淮南地控制,他希望维持原状。

  但张焕担心的并不仅仅是楚行水不肯弃兵,他更担心被楚行水私下接收的李师道,那才是一头狼,是崔庆功第二,楚家稍有大意,就会被他吞掉,江淮尤其是淮南,已是大唐的粮仓和经济中心,是大唐复兴的希望,一旦那里发生兵乱,对大唐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据我所知,楚行水对李师道也防了一手,将他的濮阳军打散混入淮南军中,李师道现任宝应兵马使,手下有兵不过五千人,而他地心腹亲兵只有两千人,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倒是楚行水手中有十万大军,为养活这十万大军,每年至少要百万钱粮,这样一来,他必然会侵占朝廷的利益,使朝廷的漕运收入大为减少,这将是一个长期的严重后果。”

  说话的是工部尚书韩,他最后是王昂心腹,后来成为太后党骨干,在明确张焕的皇族身份后,他便看清了大势,毅然投靠张焕,并主动将手中掌握的数万浙西团练兵交给了兵部,因此也深得张焕地器重,他已经明确表态,如果楚行水执迷不悟,就将由韩接任刑部尚书,直接主管刑部。

  同时,韩因长期做浙西观察使兼余杭郡刺史,他对楚家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所以当他起来发言时,众人皆十分专注地聆听。

  “楚家自开元初崛起以来,一直在淮南苦心经营,他们虽然没有插手盐铁监的税收,但他们却几乎垄断了广陵最赚钱地营生且并不缴纳一文税负,不仅如此,楚家数十年来在广陵郡、晋陵郡、丹阳郡、吴郡等最丰腴之地占有上田二十万顷,每年获粮数百万石,皆囤在丹阳郡的仓库之中,我曾经亲眼看过,那里所囤的粮食少说也有千万石,所以崔庆功才一心一意要攻打淮南,也是有这个原因在内。”

  韩说到囤粮千万石,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低呼,谁也没有想到,一向低调的楚家竟然是这般富可敌国,此刻众人的眼光一齐向张焕望去,关键就在于他,楚行水是他的亲舅父,首先他的态度如何,才能决定众人的思路。

  张焕也没有立即回答,他召唤众人开会的本意是如何解除楚家地兵权,但韩地一席话使他意识到楚家不肯放弃军权的原因远远不是权力难平那么简单,而是他们要维护楚家巨大地经济利益所需,事情变得复杂了。

  此事他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才能决定下来,张焕沉思了一下便道:“我召大家来商议有些仓促,没有给大家深思熟虑的机会,现在我给大家一晚的时间考虑,希望各位回去再想一想,楚家之事我想连同李希烈的问题一并解决,明日卯时三刻,我们在此重聚,现在已过了下朝时间,大家就直接回去吧!”

  众人见说,便纷纷站起来和张焕告别,张焕却叫住了最后要走的韩,“韩使泡,我想再了解一些楚家的情况,请韩使泡到我府中一叙,吃顿便饭,可愿意赏脸?”

  韩连忙深施一礼,“监国之请,韩荣幸之至,怎敢不从!”

  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好,咱们这就一同回去。”(这几天老高确实太忙,父母从老家过来,又出差厦门,所以更新也不多,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但月票分类前六确实已经岌岌可危了,特厚颜向各位伸手,若手中还有月票,恳求支援老高,不胜感激!)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六十九章 重镇兴商

  丹凤门的侧门缓缓地开了,数百骑兵护卫着张焕的马车从大明宫内疾驶而出,向朱雀大街方向方向驰去,马车内,韩坐在前排,扭着身子向后排的张焕讲述楚家的渊源,“楚家向来家风强悍,从开元年间楚明元时代起,楚家便在吴越招收民风彪悍的民众建立田庄庄丁,据说最多时曾到三千人,但这些家丁散布在各个田庄,也未能引起朝廷重视,到了楚家第二代楚檀

  说到这里,韩迟疑了一下,楚檀可是张焕的外公,如此直接称呼名讳是否会引起他的不快,他偷偷看了一眼张焕,只见张焕正闭着眼睛听自己述说,对提到楚檀的名字他没有任何表情,韩心里才慢慢定下,又继续道:“楚家的兴盛就在第二代楚檀的手上,到天宝十二年时,楚家的庄丁大为增加,据说已经超过了两万余人,后来安禄山造反,楚檀又设计杀掉了贺兰进明,兵力一下扩张到八万人,楚行水当时是楚檀的长子,他受命率军北上救援陈留,也就是此战,奠定了楚家跻身七大家族的基础

  韩很简洁地介绍了楚家的发家史,他知道张焕更想知道的是楚家的现状,他又略略叹了口气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用在楚家身上最是恰当不过,当年楚家的崛起是何其血性,但天下承平后,楚家占据了大唐最富庶的淮南一代,人口迅速繁衍,家富敌国,楚家也就迅速软化了。\\\\如果说人才,楚家确实是人才辈出,楚家的第四代个个才华横溢,连我那儿媳楚明珠也写了一手好字,更不用说楚潍、楚淮、楚漳这几个楚家的子弟,被誉为广陵天骄,只可惜他们才华虽横溢。却是沉溺于诗书歌赋,在政治方面毫无建树,更不用说军事作战,若不是这次中原之乱楚家得了数万李师道地濮阳军,恐怕他们淮南军的战斗力连我的团练兵都比不上。”

  “我听说广陵郡刺史叫做赵严,此人如何?”张焕忽然插口问道。\\\\\

  韩并不知道张焕与赵严的关系,他笑了笑道:“这个赵严的父亲只是个小吏,却能在短短的七八年内做到刺史之职。着实不简单,且不说他为政才能如何,有一点我就很佩服他,当年赵严做金陵县令时,楚行水之弟楚行云想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他,命他休掉发妻,他地发妻姓林,听说只是一个医生的女儿,一般人而言,这种事求都求不来。可他倒好,说做妾可以,发妻绝不休掉。这份骨气着实令我佩服。”

  张焕点了点头,赵严从来都是侠义心肠,为自己甚至连命都肯付出,现在看来他的人品还是如旧,并没有被官场所污,广陵郡刺史,张焕微微地笑了,或许解决楚家的危机,就在赵严的身上。

  “监国,我对解决土地问题一直有一个想法。”韩终于抓住了和张焕独处的机会。他小心翼翼道。

  “你说!”张焕一下子坐了起来,土地问题一直就是他心头大患,虽然他手中尚有余田,可以暂不触动各大世家、贵族的利益,但现在是大唐人口稀少之际,一旦人口滋生,和各大世家的矛盾将不可避免。而且废奴制又事关各大世家及权贵地切身利益。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推行,虽然可以依仗武力强行推行。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这段时间张焕一直就是在为此事而殚精竭虑,现在久在江南为官的韩居然有想法,怎能不令他惊喜交集,一时间,楚家的问题也暂时被他束之脑后。

  韩沉吟一下才缓缓道:““其实我的思路就只有四个字:重镇兴商。”

  “重镇兴商!”张焕心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不露声色继续问道:“请韩使君说明。”

  “这是我几十年来在江南为官的体会,也亲眼目睹了江南的发展,无不是因城而起、因利而聚,且不说大唐第一商业都会广陵,商肆之盛,延续百年,东有日本、新罗倭贾至,西有大食、波斯胡商来,天下珍玩,汇聚于此,京中权贵高门在江都开店者更是不计其数,故有大唐商税,七分取自扬州的说法,江南除广陵外,更有润、苏、杭、常等数州,东吴繁剧,首冠江淮,复叠江山壮,平铺井邑宽,人稠过扬府,坊闹半长安,这是指苏州吴郡;东南名郡,轻清秀丽,百事繁庶,咽喉吴越,势雄江海,陆控山夷,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室,地上天宫也,这是指杭州余杭

  韩不吝辞藻地描绘着江南富庶,张焕也闭着眼睛,想象着那秀丽富甲的东南形胜,.首发\\\\\\

  “安史之乱后,北方满目疮痍,唯有江南商业繁荣、鱼米富饶,给大唐的复苏带来了机会,但自肃宗皇帝起,各地官府对商贾屡经限制,轻则严税苛剥,重则抄家取财,虽然这是摄取军费而不得已手段,但对商贾朝令夕改地做法至今未变,前一任刺史开明,或许鼓励工商,但到了下一任刺史则又限商兴农,打击商贾,这样一来,商贾朝不保夕,便纷纷开店赚钱、入乡买田,使民众始终离不开土地,城镇人口也难以增加。”

  说到这,韩微微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在吴郡做刺史时,曾有巨商赵千年,家有绫机八百张,有雇工两千余人,昼夜纺织,家财巨万,那些雇工按劳取酬,多则日得三百钱,少也有百钱,吃宿皆在赵家,养活了一大家子人,这样,不费朝廷一米一粟,便可解决近万人的生计,可惜肃宗皇帝听信谗言,派劝农使到江南禁商,把赵千年雇工统统赶回乡里务农,八百绫机付之一炬。赵千年一怒之下回乡买田百顷,终身不再言商。”

  韩说到此,张焕便完全明白了他所指的重镇兴商地深刻含义,发展城市规模、鼓励工商,将人口向城镇转移,这样,即使人口滋生。\\\\\\民众也有口饭吃,而且这又暗合自己废奴制的思路,尤其可以控制豪门世家规模,可谓一举数得,但他也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还有许多方面要加以配合,比如铸钱地规模,铜矿寻找等等。但更重要的是一种主流观念的转变,虽然开元以来商人的地位大有提高,而且崔圆执政时,又更进一步放宽对商人的限制,比如商人可以骑马,可以参加科举、可以穿儒袍,但象韩这样建议农商并举,还是秦汉以来的头一遭,绝对会被很多士人反对,事关重大。得从长计议才行。

  韩见张焕已有所心动,便又劝道:“当然这是个逐步推进的过程,不可操之过急。我建议可先从两方面着手,一是改革征榷制,现在盐铁茶酒等大宗商品都是官府专卖,与商人争利,看似官府一时有收入,实则对长远不利,而且除了盐税外,铁、茶、酒并没有多少税利,各人皆私下贩卖,堵也堵不住。当然盐利太大,不但不能放开,而且要加强控制,铁是战略物资也不能放开,其余茶、酒不如放开了反而有利于发展,这是一;其次就是官商问题,据我所知。许多达官贵人开店经商。与民争利,而且不缴一文税钱。尤其利用权力垄断市场,打击大商人、排挤中小商人,这是一个极大地毒瘤,监国不妨利用这次打击楚家地机会,在广陵郡清洗官商,促进商业发展。”

  张焕深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这件事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先集中精力解决楚家的问题。”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韩在张焕府中呆的时间不长,只喝了几杯水酒便告辞了张焕一直将他送到府门外,韩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得监国招待,不胜感激,将竭尽全力效忠于监国殿下!”

  张焕亦含笑着拱拱手,他见韩只有十几名随从,便立刻命令李定方道:“派两队亲兵特别护卫韩尚书,以后就一直跟随,不可有丝毫大意。^^^^”

  “遵命!”李定方立刻飞跑去点兵,韩却心中大喜,张焕如此重视自己,那就说明刚才的一席话已经有效果了,他连连向张焕施礼,以示内心的感激,随即上了马车,在两百名威武的西凉骑兵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去了。张焕一直目送他远走,才转身回府,忽然,他见不远处停着三辆极为华丽的马车,便问门房道:“那些是何人地马车?”

  门房看了一眼,连忙道:“那是一名大商人地马车,他求见老爷,并说曾是老爷的故人,管家不敢赶他走,就让他在这里候着,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故人?”张焕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地哪个故人是大商人,他便吩咐道:“去把他带过来。”

  门房应了一声,飞奔向马车跑去,片刻,马车车门开了,从里面下来一个极为肥胖的男子,远看仿佛大肉球一般,正吃力地向这边跑来。

  张焕心念一动,他忽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宋廉玉曾经说过,郑清明在广陵专做跨海贸易,现已是富可敌国,张焕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巧呢?自己这两天正在考虑广陵之事,他便来了。

  他见对方行走十分困难,便对李定方笑道:“带两个弟兄去帮帮他。”

  片刻,几名亲兵扶着那肥胖男子慢慢走来,走近了张焕一眼便看见了那双浮肿而好色的眼睛,果然是郑清明,郑清明便是张焕当年在太原读书时好友,是一个有钱的富家子弟,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一起赴京参加科举时,他因为考引忘在青楼而落榜,后回乡继承家产,数年前朱乱蜀时,他从蜀中逃出去了广陵,在赵严的帮助下做起了和日本地贸易,走私、贩奴无所不为,只短短数年时间,便成了一名富可敌国的大商人。\\\\\\拥有一支二十艘苍舶船的船队。

  虽然郑清明富可敌国,但在张焕面前他却不敢有丝毫放肆,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草民郑清明叩见雍王殿下!”

  在张焕从前地好友中,除了林知愚战死在武威郡外,赵严做到了广陵郡刺史。宋廉玉做到太常寺少卿,而辛朗也被升为高昌都督、北庭都兵马使,唯独这个郑清明从了商,虽然有钱,但是地位却很低下,张焕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了他当年奔跑去饭堂的速度,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温情。他连忙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听说你居然娶了一百个老婆,着实令人羡慕啊!”

  郑清明从张焕的眼睛里又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张去病,他惊惧之心渐去,又听张焕打趣他,不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我特地给去病准备一点见面礼。”

  “郑大商人居然给我准备见面礼,是什么?”张焕也不由有了兴趣地问道。

  郑清明立刻扭过头去,向马车中大声吼道:“你们都统统下来。”

  只见两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了一群千娇百媚地美娇娘,个个肌肤白皙、容貌秀丽。只看得一群侍卫个个目瞪口呆。

  郑清明有些得意地笑道:“这里面有十五个日本女子和七个新罗女子,年纪都是十七、八岁,且个个都是处子。是我花重金从日本和新罗买来,又教她们歌舞,特献给去病不!雍王殿下。”

  张焕没想到郑清明居然会送自己女人,他怎么可能接受这种礼物,刚要拒绝,却似想到什么,便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卫,他们不少人都到了该成家的岁数,自己是该替他们考虑一下了,便点点头对郑清明笑道:“你地礼物我收下了。”

  他随即指了指这群女子对孙管家道:“把她们带进府去交给夫人。”

  “是!”孙管家连忙上前将一群女子引进府内。先在别院先安置了。

  张焕见那群女人走了,这才又问郑清明道:“你来找我,不会是叙叙旧那么简单吧!”

  给他郑清明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找张焕叙旧,他当然是有事而来,郑清明见左右无外人,便低声道:“我是受赵严之托。有大事告之去病。”

  张焕微微一笑。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赵严对楚家一事没有袖手旁观。看来,他一直很关注朝廷的情况。

  “你随我来!”张焕带着郑清明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进了书房,张焕让郑清明坐下,又命侍女上了茶,他这才问道:“赵严有什么大事让你转告于我?”

  “具体是什么事他没说,只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郑清明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亲兵上前接过,转呈给了张焕。

  张焕将信拆开,赵严那刚劲的字体便在他眼前跳出,内容也和他所想大致相同,楚家内部已经达成一致意见,绝不会把淮南军交给朝廷,楚行水每天都在亲自训练军队,并且阻挠漕运船只北上,在信地末尾,赵严表示会坚决效忠朝廷。

  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但张焕心中仍旧充满了遗憾,楚行水让他失望了,楚行水还是没有崔家和裴家那样有远见,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再允许世家拥有军队吗?

  张焕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无可奈何了。

  “你来长安就是为了给我送信吗?”张焕将信收了对郑清明笑道。

  “我是商人,商人当然是为了逐利,我在广陵用八成的价钱收购了一批王宝记地飞票,这次特地来京城王宝记柜坊兑现。”

  张焕仿佛是第一次见到郑清明地精明,他上下打量他一下,随即赞许地点点头笑道:“看不出你倒很有经商头脑,这一转手,就赚了二成的利。”

  郑清明地脸微微一红道:“其实我并不想做这笔生意,若不是这些朋友平时关系尚好,我是绝对不会买他们的飞票,风险实在很大,如果飞票是假的我又找谁去?”

  张焕有些诧异,“广陵郡难道没有王宝记柜坊的分店吗?为何要到长安来兑现?”

  “这还不是楚家所赐吗?”郑清明叹了口气,他无奈地摇摇头道:“楚家自己想开柜坊,便逼垮了王宝记广陵店,所以大家无法兑现,很多朋友急需钱周转,便将飞票降价卖给了我,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原来如此!”张焕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你可需要我帮你什么忙吗?”

  “这件事倒不需要帮什么忙,只是、只是郑清明连说了两个只是,这才憋出了他想说的话,“我们大家都觉得铜钱实在不方便,又重又难以多拿,而飞票又必须到指定地点兑钱,商场之事瞬息万变,它被固定得太死,其实也很不方便,所以我和一些朋友商量,建议朝廷能不能出一种官票,上面印有固定地金额,直接用这官票就可买东西,无须兑钱之苦,去病手握朝廷大权,这件事能否考虑一下?”

  “可以直接买东西的官票?”张焕今天听到了一种全新的思路,他地眼前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忽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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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章 旧爱新欢

  郑清明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辞了,张焕则半倚在软垫上细细地喝茶,他需要静下心来思考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韩所言重镇兴商和郑清明所言官印纸钱,重镇兴商他相信这是韩集数十年的为官经验所得,而且韩条理清晰,用无数的事实来说明了问题,他是需要好好考虑,而郑清明所言的官印纸钱,就仿佛被一根针刺了一样,当时是感觉到眼前一亮,打开了一个崭新的思路,但事后当刺痛感消失,他又觉得这其中蕴藏着极大的随意性,且不论他张焕是否是这方面的行家,但一些常识他是知道的,虽然飞票在长安城内可以无须表记兑现,但也有时间限制,可是出了长安城则必须要有密押,比如事先约定的暗语或者一顶帽子、半只戒指之类的,这是防止被人假冒,而象郑清明所言,拿着一张百贯的纸就去买田买产业,傻瓜才会相信,至于三五贯小额度的纸钱,辨不出真假,一般人还是要铜钱,这仅仅是从常识上考虑且有诸多问题,至于从财政制度上是否可行,就是更需值得商榷了。

  想到这,张焕立刻命亲兵道:“去把李泌道长请来!”

  李泌现在是张焕首席幕僚,暂时住在张焕的府内,片刻,李泌匆匆走进了张焕的书房,跟着张焕一个多月,他明显地胖了许多,气色也变得红润,他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贫道参见都督!”

  “李道长请坐!”张焕请李泌坐下。便将今天和韩以及郑清明的谈话内容简要地告诉了李泌,最后道:“这两件事我想听一听道长地意见。”

  李泌半天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肃宗帝削商一事其实我也有责任,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平安贼要钱、应付回纥人也要钱,可自耕农的数量已经少之又少,不可能再加税,所以只能从商人身上打主意,当时肃宗帝问我可行,我也表示了赞同。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竭泽而渔之事,只是当时形势危急,不得不用此极端手段。”

  张焕见李泌沉溺在往事之中,他略略有些不快地道:“过往之事就不用再去追究了,我在问先生现在韩的建议是否可行?”

  李泌惊觉,他歉意地笑了笑便道:“韩尚书地建议我绝对赞同,以工商兴国,这是一个解决土地问题的绝好思路,土地问题说到底就是生存问题,若大量的劳动力转移去了城镇。^^首发uctxtom^^民众不靠土地生存。那兼并再多的土地又有何用,尤其这样一来就可以有效地解决农民对世家的依附,无形中削弱了世家的力量,再在城镇中推广平民教育,让平民获得更多读书机会,再以科举方式将他们提拔到高位,此涨彼消,百年后世家甚至就从此销声匿迹。”

  一席话说得张焕连连点头,世家的渊源可追溯至汉,延绵数百年。其间汉亡、隋亡无处不见世家的身影,虽然从本朝高宗及武则天开始大力削弱世家地力量,但根子却除不掉,一但条件适合,世家又会卷土重来,而世家的根子是在土地,如果能解决土地兼并问题。那就是挖掉了世家的根。

  张焕低头沉思片刻。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人口大量向城镇倾斜。那谁来种粮种桑麻,我担心粮食会出问题。”

  李泌对此早胸有成竹,他走到大唐地图前,拾起木杆指了指长江以南广大土地道:“粮食的多寡在于种粮人口和亩产两个因素,如果种粮人口不足,那就可以在亩产上打主意,淮河以北的亩产大多是二三百斤,而且二年三熟,而江淮以南的亩产却能达到四五百斤,而且是一年两熟,甚至岭南地区还能做到一年三熟,这样算下来只须一半人种地,便可满足全国的粮食需求,而且南方不仅产粮多,土地兼也不严重,朝廷可通过授田的方式将农民向南转移。”

  张焕才思也被李泌的创意所点燃,他接过木杆也指着地图道:“唐初授田立意是好的,为平民置产,但允许永业田买卖却为以后地土地兼并开了口子,以至于短短百年,均田制便破坏无疑,玄宗皇帝再三下旨禁止土地兼并也无济于事,所以这次重新授田我准备只授口分田,不授永业田,土地之权属于中央朝廷,由朝廷建立劝农署管理,不收租赋、不得买卖,地方官府也无权收回田产,若想进城从事工商,只须把地退还给劝农署,在地方官府办理户籍迁移即可,若城中活不下去,又可返回原籍请田种地,这样民众总归有条活路,不至于被逼无路而造反,虽然这对朝廷掌控民户有些难度,但相对于解决土地和蓄奴这两个大问题,让民众自由一点,也就不算什么了,我想普通地民众总是希望安居乐业,自古都是官逼民反,从来没有什么民逼官反之说,普通民众在某地活不下去可以走人,相反,也可以由此看出某地的治理情况,对于规矩地方官员也有好处,当然,这中间也还有许多细节问题,比如地方官府对户籍迁移时的刁难等等,但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不碍大局,关键是制度,我们要先把制度订立下来,再去完善细节。****”

  李泌听了这一席话,不由呆呆地望着张焕,他没有想到张焕竟有如此远见的想法,千百年来,历代统治者无不千方百计在民众控制在土地上,所谓中兴也只是在极端尖锐的矛盾中做一些让步,缓和民众的怨气,象张焕这样替底层民众的利益着想的统治者,却是他所知晓的第一个帝王,大唐有如此雄才大略地君主。何愁盛世不再出现,李泌想到了李隆基殚精竭虑削弱相权,最后却养虎为患。引发了安史之乱,大唐因此由盛转衰;想到李亨寡恩刻薄、轻信宦官,视民如早芥;想到李豫雄心勃勃、却优柔寡断,以至于英年早逝,一幕幕,数十年的岁月烟尘从他眼前浮过,李泌心中一阵激动,他扑通!跪倒在地。情绪激昂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相国快快请起!”

  张焕连忙将他扶起,笑了笑道:“现在我还是右相监国,叫我陛下我可担当不起啊。”

  说着,他让李泌坐下,自己又喝了一口茶,稳定一下情绪方徐徐道:“再说说纸钱之事,我觉得其中有很多漏洞,搞不好会成为极大危害民众之事,但一时又说不清缘故所在,望先生点醒于我。\\\uctxtom\\\”

  李泌也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细细地想了想便道:“都督把纸钱看作是大钱便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一文当五十文,这其实是变相剥夺民众地财富,肃宗帝时曾铸造过大钱乾元重宝,用一当五十,以二十二斤成贯,这也是当时财政危机时不得已的手段,结果民众根本就不买帐,崔圆执政时也试图推行过官办飞票,结果也不被商人接受。说到底还是朝廷的信用问题,现在国库空虚,民力困乏,推行纸钱只能是夺民之财,所以我建议暂时不要考虑纸钱之事,倒是要想法设法扩大铜和金银的产量,允许金银在民间流通。鼓励柜坊发展规模。让民间自己去想办法解决铜钱使用不便地问题,作为朝廷只须把握住收支平衡、完善法度。日久天长,物品繁盛了,国库充盈了,发行纸钱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李泌辅佐大唐皇朝数十年,素有布衣相国之称,对帝王之心已把握得十分透彻,帝王行事很多时候是随心所欲,全靠一股子热情,有时明知错了也不肯认账,所以对待他们地热情,关键是要疏而不是堵,也就是对他们的提议先要加以鼓励,然后再慢慢引导到正确方向,就像张焕对待纸钱地热情,他虽然能夺位天下,但毕竟没有做过相国,不知道大钱地危害,但他肯接受新事物,有开拓进取之心,这却是好事,所以李泌并不立即跳起来一棒子打去,而是慢慢地引导,让他知道在朝廷困乏时发纸钱的后果。

  张焕也心知肚明,他笑了笑,纸钱之事便暂时放在一边。

  劳累了一天,张焕感觉头似乎都肿大了几分,太阳穴一阵阵地胀痛,他见夜色已深,便搁下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又挺直身子伸展了一下疲乏的腰背,这才站起身对亲兵道:“今天就到此,你们收拾一下吧!”

  几名亲兵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张焕将一些重要文书送进内室锁好,又灭了香炉,掐掉油灯,护送着他向内院走去。***uctxtom**

  张焕的府邸占地百顷,十分庞大,共分为前宅、后院、客房、军营四大部分,客房主要是给他的幕僚,诸如李泌等人所住,而军营则是每天执勤的五百亲兵驻地,除了守宅内的五百士兵外,在他府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军营,有驻军三千人,严密地保护着张焕及他家人的安全,尤其是他现在非君非臣的身份,实际上已经是大唐地最高统治者,守卫得更是森严。

  他地书房离内院不远,走数十步便到内院门边,这里守卫着一百多名卫兵,个个身披铠甲、腰挎横刀、后背弓箭,他们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丝疑点,众人见都督过来,立刻挺直了身子以示敬意。

  走进内院,则仿佛走进了绿色的世界,树木葱郁、枝繁叶茂,一簇簇名贵的花木成片开放,在浓绿的树林中隐藏着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既有雄浑大气的飞檐斗梁,又有精巧雅致的雕梁画栋,在后花园里更有湖光水色、水中长廊,令人恍若置身仙境一般。

  进了内院,几名亲兵便不再跟随,几名候在门内的侍女挑着灯笼引导着张焕在一条砾石小径上行走,张焕嫌侍女走得太慢。便超过她们,大步向内院走去,刚过一道月门。忽然一道黑影从月门快速走出,与张焕撞了满怀,对方身体柔软,显然是个女子,张焕本能要扶住对方,不料触手竟是两团饱满而圆润的活兔,吓得他手一缩,而对方也是一声啊!地惊叫。随即后退几步,拔出了明晃晃地长剑,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是我。”张焕苦笑了一声,连自己都感觉不出来,还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吗?

  哦!了一声,平平慢吞吞将长剑收了回去,刚才张焕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使她脸色通红,好在夜色浓厚,张焕看不见她尴尬地表情。****

  “你是去哪里。为何这般匆忙?”张焕眉头一皱。忍不住数落她道:“你也年纪不小了,冒冒失失地性子该改一改,知道吗?”

  “哦!”平平还是慢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张焕的话。

  “还有!不要整天拿着把长剑,在府里没这个必要。”

  “那我下次换平底锅。”平平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张焕却没听清她说什么,见她低头认错,也意识自己态度或许有些粗暴,便缓和一下口气,柔声对她道:“正因为你和她们不同。所以我才对你严厉一点,你明白吗?”

  “那我宁愿和她们一样。”平平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声音虽小,但这一次张焕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好气又好笑,便举手道:“好了!好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要去哪里就请继续吧!”

  平平却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张焕说点什么。张焕一怔。他回头见几名侍女都站得远远的,便低声问道:“我就说你几句。你难道还要我道歉不成?”

  平平咬了一下嘴唇道:“你刚才手碰我哪里了,难道不该道歉吗?”

  张焕恍然,他瞥了一眼平平高耸挺拔的胸脯,想着刚才入手时地柔软饱满,心中不由一荡,便低声笑道:“你从前给我送早饭,占我地便宜还少吗?”

  “胡说,我才不稀罕占你什么便宜呢!”平平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在半昏半暗中又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胸脯,她又羞又急,脸臊得通红,一跺脚道:“我不理你了!”一转身便象只兔子似地溜跑了。

  张焕看着她苗条地背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平平虽然任性自由,但这也是她可爱地一面,将在自己的后宫中有她在,倒也不失情趣,他的心情变得大好,便哼着小调快步向裴莹的院子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裴莹正吩咐一个小丫鬟道:“去把老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娘子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张焕推开院门笑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裴莹手执一把扑蝶小团扇,身着一件绿绸短衣,一弯雪白的藕臂露在外面,使她娇小丰满的身体被衬托得格外诱人,她见张焕进来,便半开玩笑半当真道:“我以为你去找那些日本女人了,便想提醒你注意身体。”

  张焕摆摆手命丫鬟退下,他躺在院中的凉椅上暧昧地笑道:“找那些外蕃女子做什么,一个个蠢头蠢脑,语言也不通,会有什么情趣?”

  “那你干嘛把她们交给我,我还当你又看中了谁?”听丈夫对那些日本、新罗女人不感兴趣,裴莹一颗心也放下,便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用扇子给他扇扇风笑道:“你是不是想把这些女人赏给你的侍卫?”

  张焕一竖拇指赞道:“不愧是我的娘子,果然聪颖过人,一猜便中,我那些老侍卫们年纪也不小了,问问谁愿意娶这些日本、新罗女子,若有愿意的、就成全了他们。”

  说到这,张焕握住妻子细嫩地手笑道:“这件事你就替为夫办了吧!”

  “我知道了,总归是替你办妥。”裴莹将手抽回来,有些没好气地道:“反正我总是替别人做嫁衣裳地命。”

  张焕听她口气中带有酸意,不由微微一怔,“娘子此话何意?”

  “你是明知故问吧!”裴莹斜睨着张焕似笑非笑道:“人家今天上午将嫁妆都送来了,还吹吹打打绕府一圈,闹得全城皆知,怎么唯独老爷你不知道呢?”

  “什么嫁妆送来?”张焕听得更加迷糊了,他一下坐起身子道:“我今天一天都在开紧急会议,确实是什么都不知,你能否说清楚一点,什么嫁妆,要嫁给谁?”

  “嫁妆是崔家送来的,你难道还没有想到吗?”裴莹一双妙目注视着张焕道。

  “崔家?”张焕眉头一皱,自己已经娶了崔宁,和崔家还有什么关系?忽然,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是崔雪竹,自己竟然将此事给忘了。

  他连忙握住妻子的手歉然道:“这件事怪我没告诉你,实在是一桩政治交易,当时为了让崔家放下武器,我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一时竟忘了?她现在人还在府上吗?”

  “嫁妆送来了,人当然就回去等花轿娶进门。”裴莹说完,便微微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我见她第一面起,便知道她迟早是会嫁给你,这么美的女人,除了你,谁还有资格娶她,反正你迟早登位,什么五妃、九嫔、八十一御妻是少不了的,多她一个也算不上什么,你娶谁我都无话可说,毕竟礼制摆在这里,就算我不让你娶,大臣们也会逼你娶,我反倒落个七出的罪名,反正我也看开了,你们男人个个本性都是一样,什么政治联姻、什么无后为大、什么迫不得已等等,找出种种光面堂皇的理由把新欢弄回家,我们这些旧人稍有不满,便把妒妇、醋坛子的大帽盖上来,轻则斥责、重则休之,幸亏我还生了儿子,否则我这大妇之位还不得让出去?”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他握着妻子的手诚恳地对她道:“你不用试探我,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的位子位子谁也取代不了,我张焕是重旧之人,你和我同甘共苦过来,在我出征之际,又是你为我稳定后方,这些结发之情我不会忘记,即使你没有生下琪儿,我一样会立你作皇后,因为这也是四十万西凉军将士地要求。”

  裴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甜蜜,她将丈夫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有了新欢,更不能忘记旧人,平平对你一往情深,等了你十几年,无论崔雪竹再怎么娇媚迷人,你都不能把平平冷落了,这是一个做人的问题,婚姻不仅仅是政治交换,它更是一种责任。”

  张焕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绝不会在平平之前先娶她。”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一章 步步连环(上)

  河北道邺郡,在碧蓝的天空下,一羽飞鸽收翅降落在唐军大营中,片刻之后,数骑信使从大营中奔腾而出,向北方战区疾驰而去。

  一个多月来,王思雨按照张焕的战略部署与回纥、契丹联军已经进行了多次小规模的战役,双方互有伤亡,但正是经过一系列的试探性战役,唐军的战略部署完成了,二十天前,贺娄无忌十五万大军突出井陉,数日之内,连夺灵寿、定州、博野、河间数城,切断了回纥、契丹联军的退路,这时的王思雨立刻收束兵力,不再与敌军作战,一晃已经十天过去了。

  唐军的南线大营驻扎在邯郸县附近,这天下午,从邺郡而来的信使终于抵达了大营,信使带来了都督的紧急军令,大营守卫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领到王思雨的帅帐,此刻王思雨正在地图前静静地思考着作战的方案,他刚刚得到斥候军消息,从前天夜里起,敌军的大营内传来了战马被屠杀的惨嘶声,一般而言,战马是骑兵的第二生命,不到万不得以不会杀害,而现在敌军开始杀马,那只有一个解释,敌军军粮已磬,和中原之乱不同,这一次回纥、契丹联军南侵,在范阳一带被阻拦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河北地方官组织民众大逃亡,有计划地焚毁带不走的粮食,河北大地上出现一座座空城和空村,使得回纥和契丹铁骑南下后收获及其甚微,发生粮食危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但王思雨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他和拓跋千里交手多次,深知其狡诈无比,仅仅凭几声马叫是无法判定敌军已经断粮,即使真的出现断粮王思雨也不会轻易出战。他深知哀兵必胜的道理,他还在等,等待更能证明断粮的情况发生。

  “禀报将军。都督的紧急军令到来。”门外忽然传来士兵地禀报声。

  “啊!”王思雨立刻站直身子,连忙令道:“快呈上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将一管黑色的鸽信递上,鸽信是撞在细竹管中,依然呈密封状态,只在竹管上刻了细小的王思雨三个字,表示这是给王思雨地急件。他轻轻将竹管掰断。露出里面一卷白色的绢绸,一般而言。鸽信所能容纳的内容不多,在这封张焕写来的密信就很简单,只有八个字,早平河北、速下淮南。

  淮南?王思雨一怔,但他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楚家出事了,都督准备动用武力收复淮南,他将密令收起,望着作战沙盘沉思起来,虽然他准备等待回纥人和契丹人发生内讧后再大举进攻,但都督发来此信,显然是命他立即进攻,结束战事。

  沉思了片刻,王思雨当即写了一封短信。吩咐士兵道:“立即将此信发给贺娄将

  永安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十万西凉精兵忽然杀向回纥、契丹联军的大营,于此同时。在北方战线的贺娄无忌大军也配合王思雨大军,二十余唐军向拓跋千里部发起了最后的攻势。

  长安,对付地楚家方略还在讨论之中,崔寓建议派使前往淮南与楚家谈判,而裴佑则主张对楚家给予一定地让步,朝廷以书面承诺保证楚家当前的利益,但不管是崔寓还是裴佑,或者是其他高官,大家地原则都一致的,不能将江淮一带引入战争,要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楚家危机。

  在三天的会议最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张焕终于作出了最后地决定。我*

  一大早,楚潍便离开自己的府第去大明宫朝房,楚潍就是当年崔宁的狂热追求者,但其父楚行水不愿成为崔家之犬,便断然拒绝了这门亲事,时隔八年,他早已娶了大唐另一名门太府寺卿房宗偃的女儿为妻,生有一子一女,皆在广陵本宗上楚家私塾,和绝大部分官员一样,楚潍的妻子留在老家照顾子女,而在长安则是两房小妾负责照顾他的起居,楚家在长安的府宅位于西市附近的光德坊,离大明宫较远,故楚家早早便要出门,他上了马车,在十几名侍卫的环卫下,迅速向大明宫方向驰去

  楚潍当年中状元入职后,一步步升迁,现任少府监少监一职,掌管天下地铸钱大权,不过这几天他心里也颇为烦恼,楚家虽然没有与朝廷公然对抗,但其父却拒不回朝,而且以须疏通河道为由扣下了盐铁监地六百万贯税钱,这无疑是将楚家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父亲倒是为了楚家地利益果断而强硬,但他楚潍怎么办,他还在长安,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若要逃跑且不说能不能跑掉,就算能跑掉,那他这八年来苦苦熬来少监还能保得住吗?为此,楚潍食无味、寝难眠,不知朝廷会怎样处置他。

  马车在坊街里疾速奔驰,天色已麻麻亮,大街上已有不少行迹匆匆的起早人,还有一些挑着骆驼担卖早饭的小贩,街上伴随着他们一声声的吆喝:豆腐脑要勿?

  “鸡蛋面、肉末面,好吃又便宜!”

  街景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宁静而祥和的早晨,但楚潍此时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后面有两匹马一直在跟随着他们,他快对方快,他慢对方也慢,显然就是针对他而来,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楚潍紧张地注视着后面的两匹马,不停催促马车快行,已经到了坊门,清晨时分,这里挤满了买菜卖菜之人,忽然,马车嘎然停下。

  “为何停下来!”楚潍扭头怒斥车夫,可在他扭头的瞬间,楚潍的脸刷地变得惨白,他从车厢门的缝隙里看=泡见前方站满了军队,剑拔弩张、杀气腾腾,黑压压地足有数百人之多。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

  “你们为何拦我马车?”楚潍鼓足勇气问道。

  没有人回答。

  “本官是少府监少监,尔等不可无礼!”

  还是没有人回答,数百名士兵冷冷地盯着他。似乎在看=泡一个阶下之囚。

  这时,从队伍里走出一名校尉,向楚潍拱拱手道:“奉我家都督之命,请楚少监跟我们走一趟。”

  楚潍哼了一声,冷然道:“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

  那校尉脸色一变,他随即一挥手,数百把钢弩平端。冷森森的弩箭对准了楚潍。只要他再胆敢说一个不!字,他就将万箭穿心。

  楚潍被军队弥漫地杀气震住了。他从士兵们的眼里看=泡到了决断和冷酷,甚至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良久,他终于无奈地道:“好吧!我跟你们走就是了,望你们以礼相待。”

  他话音刚落。立刻从军队后面驶上一辆黑色马车,马车外壳粗糙,甚至看=泡得见里面地一根根铁栅栏,这分明就是个囚笼,又过来两名军人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强推上车,哐当!马车外上了锁,马车调头便走,数百名士兵严密地护卫着马车。迅速消失在远方。

  楚潍的十几个侍卫都远远站着。自始至终谁也不敢上前,在坊门两边更是挤满了看=泡热闹的民众。大家指指点点,悄悄地议论着。

  很快,楚尚书的嫡长子、楚家家主继承人、堂堂的四品少府监少监被抓走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长安城,成为酒楼茶馆议论地热门话题,至于他被抓地原因有各种版本,有人说他利用手中权力私自铸钱、贪污了数万贯;也有人翻出老账,说他曾是张焕情敌,现在张焕当权开始算老账了;但真正知道原委的人却不敢吭声,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焕将如何处置楚家拥兵地问题。

  但随着当天下午又发生了一连串震动朝野的大事:太府寺卿房宗偃三年前伪造账目而被抓、刑部侍郎柳之涣三天未准时上朝被免职、江淮转运使洪亮漕运损耗过多,有贪污嫌疑而被革职查办,三名朝廷重臣几乎同时或被抓被免,他们可都是楚行水的心腹,和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此,朝廷与楚家交恶的传闻终于被证实了,而且张焕这一连串地举动也充分表明了他解决楚家问题的强硬态度,无论是谁,在涉及事关原则的问题上,他绝不会有丝毫让步。朝中出了大事,无论是皇城还是大明宫,各官署中的官员都已无半点处理公务的气氛,许多官员都茫然一天地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心事,尤其是太府寺和刑部更是人心惶惶,不知这把杀楚之刀何时劈到自己头上。

  好容易挨到下朝时间,官员们纷纷收拾桌案回府,不少人写了便条,偷偷塞给关系交好的同僚,约好晚上在府中吃饭,毕竟很多话只能私下里商谈。

  和众人一样,礼部侍郎李平也默默收拾了文书,准备回府,走出礼部大门时,远远地有几名高官叫他,“李侍郎,我们要去平康坊小饮几杯,一起去吧!”

  李平拱拱手歉然道:“家父病重,我无心饮酒,下次吧!”

  对方哦!了一声,便不再勉强,几辆马车先后快速离开,李平低声叹了口气,便也坐上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道:“回府吧!”马车启动,在十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向朱雀门方向驰去。

  马车中,李平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拉下了车帘,闭目一言不发,李平就是太后党第一权臣李勉地长子,虽然李勉称病至今没有上朝,但李平却知道父亲并没有死心,从段秀实经常夜里来悄悄拜访便可知道,父亲还在等待机会。

  李平当然也知道父亲是为什么不死心,现在住在太极宫地小皇帝就是二弟的幼子,如果张焕上位,他必然会举起屠刀以斩草除根,从今天发生地事情就可以看=泡出张焕的手腕,楚家是他的母舅,楚潍是他的嫡亲表弟。楚家自始至终都支持他掌权,而房宗偃也曾劝说其他官员投靠张党,可就是这样。当楚家不肯弃兵时,张焕就毫不犹豫地拿楚家开刀,甚至连谈判的余地都不给,今天下午,他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张焕极可能要杀楚潍以示对楚家地严重警告,消息是从兵部传来。应该是真的。这就是李平心情沉重的原因。

  张焕对自己人都如此冷酷无情,那他们李家事败后又会是什么下场。李平简直不敢想下去了,他既恨父亲地顽固愚蠢、不识时务,又恨崔小芙拖他家下水、安个劳什子皇帝,现在成为了害死他们一家的祸根,怎么办?是劝说父亲主动向张焕投降。还是辞官回乡做一个富家翁,这两条路不管是哪一条都能保住家人的性命,他的儿子和妻女。

  李平一路心乱如麻,这时,马车驶进了安仁坊,进坊不到一里就是李勉的府第,老远,李平便拉开了车帘,果然。在府门的对面停着一辆马车。李平不由心中大恨,这是段秀实的马车。甚至白天就来了,这么明目张胆,他以为别人都是蠢货吗?“从后门进府!”李平沉着脸吩咐道,他可不想掺和进父亲和段秀实毫无意义地密谋中,以为楚家出事他们就有机会了吗?

  马车转了一弯,向后门驶去。

  正如李平所想,段秀实在白天便匆匆来拜访李勉确实是和楚家有关,段秀实原本地计划是上书太后,以皇帝年幼无法主事为由另立成年新皇,以堵住张焕篡位之路,不料张焕竟下手果断,将崔小芙迁到太极宫,并与外界隔绝,使他投书无门,他又找到李伸兄弟,希望他们能出面召集皇室商议立新皇一事,但李伸兄弟却很委婉地告诉他,大唐皇室中恐怕除了他们几个外,其余之人都希望雍王登位,段秀实也意识到自己地想法幼稚了,他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就在他准备返回西受降城之极,却忽然传来了楚家和朝廷交恶的消息。

  段秀实立刻意识到,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等不到天黑他便急不可耐地赶来找到李勉。

  和段秀实地心急略有不同,李勉对楚家事件还是抱着谨慎的态度,他并不认为楚家与朝廷交恶,他们就会有什么机会,相反,张焕会通过这件事凝聚群臣的忠诚度,他甚至认为这是张焕登基的一次契机,灭掉楚家,也就是警告天下所有的世家,将不会有任何势力能够阻挡他登位,所以,李勉这一次是真地病倒了。“成公兄,你总是怀疑张焕的身份,其实从他母亲和当年豫太子的关系来看=泡,我倒认为他真是李氏皇族,这些日子多谢你的支持,不过我已经打算放弃了,成公兄也早日回去吧!在长安呆的时间太长,会引起他的怀疑。”

  李勉说得很吃力,巨大的压力使他的病势颇为沉重,段秀实一阵沉默,半晌他才缓缓道:“名不正、言不顺,最后带来的必然就是杀戮,他若登基太后必会被他所杀,作为臣子我当尽自己地一份力,至于成功与否,那是由老天来决定,李兄如果真要放弃,那我也无话可说。”

  说罢,他站起来行一礼道:“段秀实告辞了。”

  他刚走到门口,李勉却笑着叫住了他,“我只是在试探成公兄地决心,请回!”

  段秀实蓦然转身,“李兄难道也是不肯放弃吗?”

  李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能还有选择吗?”

  他慢慢坐起,不急不缓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挽回局势。”

  段秀实大喜,连忙问道:“请李兄详说!”

  李勉摆摆手请他坐下,他沉思了片刻后便问道:“成公兄这次回京带来了多少人?”

  “带来八百人护卫。”

  段秀实说到这,他忽然明报白了李勉的意思,犹豫道:“只是这样做地后果,恐怕会天下引发大乱。”

  “对我们没有什么后果,后果都在楚行水的身上。”李勉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成公不想参与,我绝不勉强!”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李勉决定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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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二章 步步连环(中)

  四月初,正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季节,绿色葱郁、熏风拂面,长安城内的百姓们也不忍恋家,纷纷携妻带子踏街出游,使得长安满城喧嚣、热闹非常,上午时分正是人潮最盛之时,朱雀大街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尤其在明德门附近更是挤满了准备出游的长安民众,一辆辆出门稍晚的马车无序地停放,大家争先恐后,

  忽然,城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蹄声十分急促,正在争吵出城的十几辆马车立即安静下来,一名守城士兵跳到车辕上向远方望去,只见约两百步外,数十匹战马正向这边疾奔而来,来势迅猛,激起一路滚滚黄尘,还隐隐听见有人大喊,闪开!八百里紧急军情。

  城门口顿时一阵大乱,马车躲向两边,守门的士兵急将一些散客推靠城墙,转眼间数十匹战马呼啸而来,为首一名军官高举通行令大声道:“河北战报,请容通行。”

  守城的士兵不敢怠慢,纷纷让出一条路,其中一名军士忽然大声问道:“请问河北战况如何?”

  校尉一挥手,让士兵们穿城洞而过,他一勒缰绳,有些得意地对所有人高声宣布道:“河北大捷!陇右军全歼入侵胡虏,斩首七万余人,胡酋已被活捉!”

  他话音刚落,城门口陡然间爆发出一片欢呼之声,不少人甚至无心再游玩,调头向城中跑去,信使继续向前奔驰,他们一边高喊让路,却又同时沿路宣告:“河北大捷!斩首胡虏七万人。”

  河北大捷的消息俨如一阵春风,瞬间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激动万分的长安民众们冲回家。拿起锅盆上街拼命敲打,人们互相转告、相拥而泣,大捷的消息意味着二十几年前的噩梦不会再重演。意味着大唐的最后的和平终于到来。

  欢呼的声音甚至传到了皇城、传到了大明宫,与此同时,几名信使已驰进了大明宫。许多中小官员早已闻讯从朝房里跑出来探听消息,信使一路宣告,他们飞驰到中书省地台阶上。翻身下马,正逢几名重臣从中书省里开完会出来。裴佑见信使们表情激动,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校尉立刻施礼道:“禀报各位相国,河北大捷,入侵敌军全军覆没。”

  “天佑大唐!天佑子民!”裴佑、崔寓等人顿时激动万分,他们谁都不肯散去。跟着信使又重新进了中书省。

  “都督!河北军报。”牛僧孺一路大喊地跑向中书省内室,他满脸通红地一头冲进了张焕的朝房,大声道:“都督,我们赢了,河北大捷。”

  张焕正坐在朝房里批阅奏折,牛僧孺的失态使他眉头微微一皱,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将笔放下微微一笑道:“我们二十五万军对敌人十万军,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若这样还会输掉地话。真的要让人笑话了。”

  事实上,.首发信使还是慢了一步,不过大战地具体过程他却不知道,他见几名亲兵引着信使站在门外,便道:“让他们把军报呈上来。”

  校尉信使立刻上前,躬身将一卷军报呈上,亲兵接过转给了张焕,但张焕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问校尉道:“王将军是怎打的仗?”

  “回禀都督,王将军在进攻之前便已经发现敌军粮尽,他先是佯攻,引发了敌军反扑,遂退兵不战,待敌军气势竭尽时,王将军立即派两万铁骑军冲击敌军,这时贺娄将军的军队从北面压来,两军夹击,敌军一败涂地,回纥部全部阵亡,生俘契丹两万人,共斩首七万余人,最后侥幸脱逃者不过数百人,我军伤亡四千余人,契丹王耶律德容与回纥主将拓跋千里均已被俘,已往长安押来。”

  张焕点了点头,王思雨果然又有进步了,他这才打开军报大致看了看,军报所写和军士地述说大致相同,而且在军报中夹着王思雨的一封密信,信中告之张焕,他将在战役结束地第二天便亲率十万安西军借道山东向淮南进发,并同时收编崔家的清河军,接收山东的防务。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刚刚离去的崔寓等人又重新返回,裴佑进房便带一丝埋怨地口气道:“监国一定早知大捷,却瞒着我们,让我白白担忧几日。”

  张焕连忙笑着拱拱手道:“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关心淮南之事,我也未将河北战事放在心上,故没有及时转告诸位,这件事是我的不对,向诸位赔礼!”

  “监国太客气了。”崔寓接口道:“我听说契丹王耶律德容也被生俘了,不知监国准备怎样发落他?”

  张焕点了点头,“这件事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大家请坐下!”

  亲兵搬来几个软榻,大家依次落座,所有人都知道,张焕要谈的并不是什么处置契丹王的事情,而是如何处置契丹这个北方民族之事。

  “各位,众所周知,从高宗时起,契丹便不服管教,屡屡掠我汉家子女为奴,则天皇帝时他们甚至还出兵攻城掠寨,给东北各郡带来了严重的损失,玄宗皇帝时采用和亲的手段,我记得史记天宝四年,玄宗将静乐公主和亲契丹松漠都督李怀节,并给锦缎万匹,可不到一年我大唐公主便被契丹人所残杀,契丹人再次兴兵犯境,这个恩将仇报的民族又在安禄山造反后出数万大军协助叛贼,在我中原屠城无数,奸淫烧杀、无恶不作,契丹若不早点灭掉,他们迟早会成为我们中原的大敌,我本打算在解决安西后再回头收拾契丹,不料他便自己送上门来,现在他们地五万主力已经悉数歼灭,正是收拾这头恶狼之时,所以我请大家会商。如何处置契丹人。”

  张焕说完便向众人看去,他实际上已经定了性,就是要趁机灭掉契丹。和大家所商量地只是具体的手法罢了,这时,张焕见卢杞欲言又止。便对他笑道:“卢尚书有话请直说。”

  “在下只有一点愚见,说与各位参考。”卢杞站起身向张焕躬身行一礼,又对众人点了点头方道:“我主张参照处置党项人地办法。将契丹人内迁,在河北道以及河东道划出两三个郡安置他们。允许他们自治,但同样也要遵循大唐的律法,并向大唐缴纳赋税

  “卢尚书此言谬矣!”不等卢杞说完,韩便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他向张焕行了一礼便慷慨道:“照卢尚书的办法。契丹还会是契丹人,一百年也不会变,迁到内地会更加给他们掠夺大唐财富子女地机会,一旦我大唐出现势弱,契丹人必然会列土封疆,自成一国,党项人也是一样,当年将党项人迁到庆、延、夏、银等州,准他们自治。我就认为这是一个极为失误的策略。拓跋千里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党项贵族地骨子里一直便隐藏着反叛之心。所以无论是契丹人、党项人还是奚人,最好的办法是灭掉这些民族,当然,大屠杀方式不符合我天国之风,我建议用处理突厥人的方式,将他们分散到我大唐各地与汉人混居,不出三代,契丹也好、党项也好,便将消失在历史地长河之中。”

  他们几人中,兵部尚书元载的资历最浅,他坐在最后,一直沉默不言,但他又是张焕的心腹,是他们几人中最了解张焕之人,他知道张焕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定计,当年在武威解决西党项人问题时,张焕所用地策略比韩还要狠毒,先杀光西党项人的贵族,再用党项人为奴,然后以汉化来作为解除奴隶身份地条件。

  元载知道,张焕一定是又想故技重施,但他也并不主张过多杀戮,更不赞成以契丹人为奴,这样反而不利于契丹人汉化。

  想到这,元载也站起来道:“监国,可否容许我补充几句。”

  “元尚书请说。”

  元载又向其他几人拱拱手,这才徐徐道:“我也是赞成韩尚书的的办法,以混居方式逐步消灭契丹人,将他们汉化,这次河北大捷俘虏两万余人,我建议捡首恶者处决,其余普通士卒应该准其和家人团聚,而且南迁的契丹人、奚人都应该和我们汉人一样授田,不分贵贱,这样才能真正以仁义服人,他们也才能归心,且不可再添杀戮,否则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元尚书和韩尚书所言都极是,请监国三思。”裴佑和崔寓都分别表达了对元载和韩的支持。

  张焕原本打算是将战俘转入矿山为奴,其余契丹子女则赏给有功将士,但几名重臣地意见他却不得不考虑,沉思了片刻,他终于点点头道:“好吧!这件事就依韩尚书和元尚书二人的意见来办,敌酋拓跋千里和耶律德容枭首示众,而契丹及奚人内迁之事则由裴相国牵头先拿出方案,其余各部协同配合。”

  他又回头对元载道:“我就任命你的契丹使,全权处置契丹人和奚人的内迁事宜,同时我会命贺娄无忌配合你的措施,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能一味讲仁义,要宽严结合、软硬兼施才是上策,有人反抗、不肯南迁者,给我一律杀尽!”

  众人皆站起来躬身接令,张焕又看了他们一眼,淡淡一笑道:“我已命王思雨大军南下,楚家之事我要亲自去解决,可能会暂时离京一个多月,我不在京时,军国之事由你们五位共同协商解决,若拿不定主意,可派人向我禀报。”

  听说张焕要离开长安,众人都大吃一惊,崔寓连忙劝道:“现在河北战事已经结束,正是万机待理之时,有大量的积案需要一一理清,不如我去一趟淮南,劝说楚行水以大局为重,监国就留在京中主持大局。”

  张焕却摇摇头道:“一来楚家是我母舅,楚家的危机非我去不能解决,其次淮南是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地,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去解决此事。”

  崔寓还要劝说,元载却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崔寓若有所悟,立刻改口道:“既然监国一定要亲自前去,我等便听从监国安排,愿监国早去早回。”

  张焕瞥了元载一眼,微微一笑道:“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时间很快便到了中午,午休的时间有一个时辰,有地官员回家去吃午饭休息,但大部分官员都相约三五要好地同僚到附近坊中就餐,张焕中午去的地方自然就是京娘地酒楼,不过上次饥民闹事时劝农居已经被焚毁,京娘便在原来的地基上重新修建了一座新的酒楼,规模更胜从前,同时又在酒楼后面开辟了更多的土地,以供官员们闲暇时种地为乐。

  张焕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劝农居大门前,京娘早已在门前等候,她穿了一件天蓝色长裙,脸上带着醉人的微笑,这个成熟的女人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迷人,她的身材丰满而动人,皮肤娇嫩如凝脂,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见张焕的到来,她蓝色的眼瞳里便闪烁一种宝石般的光彩。

  她是张焕的情人,很多人都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件事放在嘴上,当然,她与张焕的特殊关系,使得她的酒楼天天爆满,她所开发的小块农田,也早已被抢购一空,而且有人出高价也买不到,没有人会将自己手中的机会卖掉。

  现在京娘除了开酒店外,她同时在东市也开了两家大商铺,主要是经营来自西域的货物,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银器及金币、埃及的棉布、天竺的宝石、安西的葡萄酒等等应有尽有,她利用张焕给她的腰牌在西域畅通无阻,又将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贩运到疏勒、碎叶等地,再由那里的商人运到西方,带来了滚滚财富,精明的生意头脑使她成为了长安最富有的女人。

  不过今天她虽然笑容迷人,但眼睛里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一见张焕过来,她便上前低声道:“有一个人愿意将一万顷关中上田献给你,只想求见你一面。”

  张焕一怔,一万顷关中上田,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是谁要见我,你难道不认识吗?”

  京娘点了点头,她附在张焕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张焕立刻抬头向三楼望去,只见在三楼的窗户前闪过李平那张苍白而惊惶的脸庞。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三章 步步连环(下)

  在深沉的夜色中,永乐坊紧闭的坊门悄悄地开了,一支军队如黑色的水银一般无声无息地流出了坊门,向明德门方向开去,朱雀大街上十分寂静,没有一个行人,队伍行军的速度极快,只听见马蹄声哒哒!地响着,没有人说话,xt、com首发

  在队伍的中间,张焕身着一身黑色的铠甲,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今天中午,李平将所有的田产都献了出来,只恳请张焕能够饶了他妻儿的性命,虽然他没有提到父亲李勉,但张焕却敏锐地感觉到,李勉和段秀实将要最后一搏了,从某种角度上张焕还是很钦佩二人的执着,尤其是段秀实,他并不像李勉有个当皇帝的孙子,他没有任何牵挂,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便不惜去做一件不可能达成之事,甚至要以抄家灭门来作为代价,但钦佩归钦佩,张焕并不会因为钦佩就放过他们,这是政治,政治是没有什么对敌人的怜悯。

  但在他的整个计划中,李勉和段秀实不过是激流中的两块碎石,他们无足轻重,更无法改变奔腾的潮流,现在他又要踏上征程,但这一次的征程却是一次极为特殊的旅程,将是他这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一段路。

  很快,大军来到了明德门前,明德门的守军事先已得到通知,见大军开来,明德门的大门缓缓打开,张焕的军队开始出城,这时,张焕的贴身保镖仿佛幽灵一般出现在张焕的身后,他低声禀报道:“回禀都督。在二百步外的一株大树上果然藏有一人。”

  “继续跟踪,不要惊动他。”张焕地命令一下,方无情又象一缕青烟般消失了。

  一直等张焕的大军全部出城,明德门又慢慢关闭后,两百步外的一棵大树上,一条黑影悄然跃入紧邻明德门的安义坊内,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天快亮时。各坊大门在阵阵的鼓声中开了,务本坊的大门也一起开了。许多早已等候在坊门前地人一齐蜂拥而出,卖菜、卖小吃的商贩们各自占领地盘开始大声吆喝起来。清晨地薄雾中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这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袍地男子匆匆走进了坊门,穿过一条小巷,一直来到李勉府第的侧门前。他取出一个牌子向守卫的家丁晃了一下,家丁立刻将他领进了府中。

  这两日李勉出人意料地活跃起来,他开始出现在礼部的朝房中,开始向一些旧部嘘寒问暖,虽然他没有被邀请参加张焕的会议。但他并不以为意,每天都笑脸吟吟地上朝下朝,对每一件公务都认真勤恳,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相对于他白天地活跃,他晚上却十分安静,任何地方也不去,段秀实也不再来找他,每天晚上看看书、调弄孙子、和侍妾探讨人生意义。总而言之。倒真象一个知天命的老人,无所欲求。只等待着退仕的到来。

  一早,李勉和往常一样天不亮便起来准备上朝,他喝了一杯热茶,刚起身要走,忽然一名外宅管家匆匆跑来,向他低语了几句,李勉立刻改变了主意,快步向静室走去,静室里,那名灰袍男子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门一响,他立刻象受惊的青蛙一般弹跳起来,向走进来的李勉躬身施礼,“属下参见尚书!”

  李勉将静室门关上,坐下来便立刻问道:“那人真地出京了吗?”

  “出京了!”灰衣男子点了点头道:“昨天起整整一日一夜属下都派人在长安的各大城门前守候,昨天深夜,守候在明德门附近的弟兄终于发现他悄悄出城。”

  “机会终于来了!”李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自从听到楚行水不肯弃兵的消息,他便意识到机会可能会出现,紧接着张焕清洗楚家的势力、抓捕楚潍,甚至传出他要杀楚潍以示决心,楚家也表示出对抗之态,扣留了八百万贯税钱,种种迹象表明,淮南的势态已有失控的危险,在昨天传来河北大捷后,张焕立刻表示要亲赴淮南,李勉便猜到这必然是河北的陇右军南下了,张焕原本是说今天上午离京,可他连夜就出发了,这说明他对淮南事态十分焦虑,这一来一去至少也要一个半月,长安空虚,自己地机会终于到来,此刻李勉再也无心上朝,他不加思索对灰衣人道:“你立刻去把段秀实给我请来,再顺便告诉他,那人已经出城。\\\\”

  张焕离京并没有在朝内引起什么大地震动,不少人都还昏沉在昨晚的酒精之中,意识不到张焕这次离开长安会给大唐带来什么。

  “走了好哇!天天站在朱雀门前点卯,这日子还是人活地吗?”这是比较懒惰官员的抱怨。

  “你知道个屁!朝廷左藏内只剩下五十万贯钱了,楚家扣着税钱不发运,监国能不着急吗?马上四月到来,就是用钱的时候了,他不去怎么办!”

  “唉!好容易肃清中原,淮南又出事,我大唐何时才有安宁的一天?”

  在议论纷纷中,一辆马车驶出了丹凤门,马车里是刚刚来上朝的崔寓,他听说张焕竟是连夜离京,又想起昨天元载对自己的暗示,一颗心便焦躁起来,昨天晚上他特地去拜访元载,想要揭开他白天对自己的暗示之秘,但无论他怎样旁敲侧击,元载只是笑而不答,使他罩了一头雾水,现在张焕又是连夜离京,他似乎悟到了什么,可又看不真切,崔寓决定找自己的大哥参详这其中的奥秘所在。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驶进了宣阳坊,在崔府前缓缓停下,崔寓下了马车,快步走进了崔府的大门,自从和张焕达成土地换军队的协议后,崔圆便再次成为崔家地实际领导者,虽然他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但朝廷每天发生的大小事情都会有崔家人给他送来消息,同时。族中的大事也全部都要报与他决策。

  这两日朝中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清楚楚,大明宫关闭、楚家对抗朝廷、漕运危机、河北大捷等等事件都在第一时间内又专人及时通报给他。现在,他刚刚得到了张焕昨晚连夜离京的消息。

  “二老爷来了。”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话音刚落,崔寓便急匆匆地大步走进来,急切地道:“大哥,你可知道张焕昨晚已连夜出京。”

  崔圆笑了。他似乎知道崔寓会来,便扬了扬手中的快报笑道:“我也是刚刚知晓。”

  “那大哥认为这其中可有什么问题?”崔寓迟疑一下问道。

  “问题?你们昨天开会时,他不是说王思雨地大军已经南下,他要亲自去淮南解决吗?既然已经说过了,那又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他改成连夜出发。或许是感觉到事态有些严重罢了。”

  崔圆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崔寓并不能满意接受,从表面上看确实也没有什么异常地地方,淮南事急,张焕便连夜出京,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崔寓却总觉得这其中似乎藏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他忽然想起一事,急道:“昨天我说由我来出使淮南,让张焕坐镇京师。以我与楚行水二十年交情以及他长期在京为官。我想应该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但张焕却一意孤行。就在我再劝时,元载却给了我一个暗示,示意我不要劝阻张焕南行,弟资质愚钝,没有能想清这其中地缘故,望大哥给我指点。”

  “你应该想得到这是为什么?”崔圆仍然轻描淡写地说道:“自古上位者登基有留在京城的吗?不管他再怎样急切,怎样再有登基的优势,但最后一步都要表现出一种姿态:他的登基是迫不得已,是被臣子所迫,三番五次相请才无奈登上皇位,留在京中他怎么会有这种机会呢?”

  崔寓恍然大悟,他虽然不如崔圆那般老谋深算,但也为官多年,有足够的政治经验,只要点破那层纸,后面地情形也就迎刃而解,张焕回京已近一个月,太后党人他始终没有清算,这样看来,他就是要留下他们作为他登顶的阶梯。

  既想通这一点,崔寓的心立刻燥热起来,在这关键时候,可遇而不可求的拥立之功他怎么能轻易放过,他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我们该做些什么?”

  “你急什么?”

  崔圆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崔寓的急躁,张焕既然敢在这关键时候离京,他岂会没有布置?而且想要登基,没有他崔家地支持怎么行,政治如舞台,被埋没在后台不行,可抢别人的戏也不行,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该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想到这,崔圆轻轻哼了一声道:“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要做,只管冷眼旁观,等着替他收拾残局。”

  虽然是这样想,但崔圆的心中对崔家将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也有一丝困惑,只看这一次,便可知道崔家和裴家在张焕的心里将是孰重孰轻。

  裴佑今天也没有准时上朝,卯时三刻,当上朝的最后一阵钟响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府中出来,登上马车,向亲仁坊而去,和其兄裴俊相比,裴佑的权谋运用显得有那么一丝滞涩,他不象崔圆那般能准确把握张焕的心理,虽然崔圆也放弃了军队,但却为崔家赢得了最大的利益。

  河北道之战结束,张焕名利双收,而他裴家不但失去了军队,也失去了绝大部分庄园,他们裴家曾经拥有数十万顷土地,现在只剩下邺郡附近的三个田庄仅一万顷土地。

  不仅是军队和土地,裴佑对裴家内部地控制也不象裴俊那样能说一不二,最典型之事就是他无法平息裴家地家主之争,他现在只是代家主,并再三在族中声明他不会因此强占家主之位。就算是这样,依然有很多同辈族人不买他的帐,比如现任中书侍郎裴伽就是他最大地反对者,现在裴家局势平静只是因为裴莹居中调停而暂时搁置了争议罢了,一旦裴明远归国,此事必将再起波澜。

  马车里,裴佑微微叹了口气。算起来裴明远出使大食已经快半年,也该到归国的时候了。不知他归国后听到父亲的死讯,又会怎样对待他的兄长。

  家族的内乱让裴佑深感疲惫。现在唯一能寄予希望的就是裴家最大的*山裴莹了,但愿她能理清裴家地纷乱,使裴家能在未来的大唐中立有一席之地。

  “老爷,到了!”马车夫地禀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连忙掀开车帘。车窗外,一座宏大地府第呈现在他的面前,这里就是大唐首席元老郭子仪的汾阳王府。

  马车缓缓停下,裴佑低头从车门里下来,拾襟快步上了台阶。他取出一张名刺递给门房道:“请转告太尉,裴佑来访。”

  门房不敢怠慢,告一声罪便飞奔跑去内府禀报,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侧门吱嘎一声开了,只见郭子仪的儿子郭曙出来迎接,郭子仪共有六个儿子,长子已在前年病逝。其余几子都在各地为官。只有六子郭曙留在身边,郭曙今年近三十岁。没有出仕,在家负责打理郭家地田产和店铺,但他却有个上轻车都尉的正四品勋官,按后世的话说,也算是个弃政从商的太子党人。

  郭曙见裴佑等候在问外,连忙上前躬身长施一礼道:“小侄不知世叔大驾光临,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裴佑笑了笑便道:“你父亲可在府中?”

  “父亲一早就出去散步,尚未回来,要不裴世叔进来稍等片刻,我这就派人去找。”

  “这裴佑有些犹豫,他在考虑要不要先回朝房,中午再来寻郭子仪,毕竟张焕离京前指明要他来主持朝政运行。

  就在这时,裴佑的身后传来一阵豪爽地笑声,“裴相国应该在大明宫主持政局才对,怎么会来老夫的蜗居?”

  裴佑急忙回头,果然是郭子仪站在他身后,他穿一身极为寻常的青色长袍,头戴纱帽,须发皆已花白,尽管他已经八十余岁,但眼光锐利,中气依旧十足,他每天早晨都要出门散步一个时辰,去茶馆里喝茶聊天,吃罢早饭才回府。

  裴佑连忙拱手笑道:“我受监国之托制定契丹策略,有些事情拿不定,特来请教太尉。”

  “以裴相国之才,还有什么事情会拿不定?”郭子仪笑着向府里一摆手道:“裴相国请!”

  “太尉请!”

  裴佑随郭子仪进了他的书房坐下,一名侍妾进来给他们献了香茶和糕点,郭子仪端起茶碗吮了一口茶,这才徐徐问道:“河北大捷我也已听闻,五万契丹主力被我唐军全歼,连契丹王也被活捉,现在契丹人已经是一只待宰羔羊,不知监国准备怎样处置契丹人?”

  “效仿当年处置突厥人,将契丹人打散与我汉人混居。”

  郭子仪轻轻捋着胡须沉思片刻道:“这样甚好,安史之乱时我与契丹人打过仗,他们最善变,今天投降了明天又反叛,难以归心,索性将他们灭族倒也不留后患,既然方略已定,不知裴相国找我还有什么事?”

  裴佑微微欠身笑道:“将契丹人打散南迁已是定局,但将他们迁往何处我却拿不定主意,所以特来向太尉请教,以为将他们安置在何处最为妥当?”

  郭子仪迅速瞥了裴佑一眼,自己既不是控制大唐一方江山的地方诸侯,也不是为政多年的退仕老相国,这种事为何要来问自己?应该去问户部索要户籍资料或者问兵部要大唐各地地图才是解惑之道,居然来问自己,岂不是有些笑话了,裴佑一个门不对户的问题忽然引起了郭子仪的疑心,他立刻意识到,裴佑找自己应该是另有所图才是。

  “老夫一直生活在长安,对我大唐各地的了解还停留在二十年前地情景,恐怕对裴相国地疑问爱莫能助了。”郭子仪不冷不热地回答了一句,他又端起茶慢慢地品尝,等待裴佑后面的话题。

  果然,裴佑对郭子仪地爱莫能助也并不在意,他淡淡一笑道:“既然太尉帮不上忙,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话题一转,裴佑又诚恳地问道:“太尉是四朝元老,历经我大唐数十年风云,尤其对安禄山之祸知之甚深,对我大唐兴衰可谓高瞻远瞩,现在大唐又处于命运十字路前,不知太尉以为我大唐该路走何方?”

  “路走何方?”郭子仪已经明白裴佑的真正来意了,他是要请自己出山,拥立张焕登基。

  郭子仪和段秀实一样是皇权的维护者,但和段秀实不同的是,郭子仪并不在乎帝王的血统纯正,在他看来最重要是能否有一个强势君主,当年安禄山叛乱的爆发,他一直就认为是强势君王的缺位所造成,李隆基长期养虎为患,直接导致了安禄山坐大,同样,这些年无论是朱的蜀中之乱还是崔庆功的中原之乱,或是其他地方军阀的叛乱都是由于大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君主,而世家朝政的一盘散沙更形成不了中央朝廷的凝聚力。

  从这一点上说,郭子仪是极其盼望大唐能出现一个中兴之主,他原本最寄希望于太子李豫,李豫在长期平定安史之乱中赢得了军方将领的一致拥戴,他郭子仪也是积极的拥护者,只可惜豫太子英年早逝,使大唐走上了岔道,现在,他的儿子又再度卷土重来,郭子仪怎么能不砰然心动,况且还有马、白光远、辛云京、荔非元礼等一帮老部下全力支持张焕,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只是郭子仪为人十分谨慎,在事情没有完全明确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表态,所以对裴佑的问题他迟迟沉思不语。

  裴佑从郭子仪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希望,他立刻站起身向郭子仪深深施一礼道:“我今日所言,我想太尉应该明白,太尉是我大唐的定鼎之臣,威望崇高,只希望到了那一天,太尉能够挺身而出,为我大唐重新走向强盛尽一分力量。”

  为我大唐重新走向强盛。郭子仪低低念了几遍,他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了异样的光彩,一种久违的赤子之火在他胸中重新燃起,他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到了那一天我定会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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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四章 江淮风云(上)

  广陵郡也就是扬州,距长安一千七百余里,自两晋起江南得到进一步的开发后,地处江淮腹地的扬州便渐渐成为全国的经济中心,隋炀帝杨广为使江淮物资得以北上,遂开始建设大运河,到了唐时,漕运的重要性日益突出,经过大唐百年的励精图治,政治清明与经济繁荣得到有机结合,最终成就了大唐繁盛一时的开元盛世。\\\\

  也就是从开元五年起,楚家开始慢慢走上了政治舞台,安史之乱后,世家崛起,楚家虎踞东南,以广陵郡为本宗,势力渗透到淮南及浙西数十个郡县,有带甲军数万,战船千艘,最终跻身为天下七大世家之四,从庆治五年楚行水入朝任太府寺卿开始,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山河依旧、世家已老,随着地方军阀割据越演越烈,随着张焕在陇右崛起,大唐世家朝政终于走向了末路,无论是崔家、裴家、韦家、张家、杨家还是王家,六大世家相继在内讧与战乱中离开舞台,唯有楚家偏安一隅而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就如同夕阳落山前总要有最绚丽的一幕,楚家注定会成为最后一个谢幕的世家。

  广陵也是大唐的商业中心,城内万肆齐聚、商贾云集,这里地势平坦、航运便利,西有长江之利,千石大船可抵巴蜀、襄阳,东有大海之浩渺,北接新罗、日本,南至闽粤,甚至远渡重洋,大食、波斯皆有海船可通达于此,而广陵又是漕运的发源地,一百余年来,源源不断的江淮物资被庞大的船队输向中原、关中,再加上肃宗年间开始盐业专卖制。^^^^盐税逐渐成为大唐主要的财政收入,而广陵附近盛产海盐,这就更使得广陵在大唐有着举足轻重地作用,很长一段时间,大唐的盐铁监(相当于现在的税务总局)便设在广陵。

  四月,正是绿肥红瘦、落英缤纷的暮春时节,在江都县城的一座私人码头上,一艘乌蓬小船正缓缓靠岸,船头坐着一名四十余岁左右的男子,他头戴纱帽、身着青袍。三缕长须飘然于胸,目光中透着精明,在他身后则站着两名强壮的大汉,皆是黑衣短襟,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们显然是这名中年男子的随从。

  小船靠了岸。船夫殷勤地跑上来搭了船板,“客官,这里就是宋锦记的码头,你的目地地到了。”

  中年人微微一笑,向后面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放下了五贯钱,“这是你的船钱,讲好了五贯钱。一文不少。”

  “不少!不少!”船夫千恩万谢地将钱收了。他又意犹未尽道:“听客官口音是长安来的,可千万要当心一点,最近听说楚家在严查长安来人。”

  “多谢了!”中年人拱拱手,转身上了岸,河岸上是江都县城南的一条小街,也是商铺密集之地,这里大多经营各种锦缎,货物主要都是通过水路运输。所以这条小河就成了各家商铺的运输通道,小街是商铺地背面,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一些伙计在搬运货物,宋锦记是这些商铺中规模属于中等的一家绸缎店,主要经营蜀锦,尽管规模中等。\\\\\\\\\\但每日也有千贯资金进出。若在小县城,它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店了。可惜它是在商业繁盛的扬州,日进出万贯的大店比比皆是,楚家的楚墨堂日出入资金就高达六万贯,涉及粮食、布匹、茶叶等大宗物资,还有李承宏的锦绣坊,专营高档绸缎、高档瓷器,日进出资金四万贯;李伸兄弟的吴越堂,做大食贸易,日进出资金三万五千贯,这一间间官商大店垄断了广陵地主要商业,广大中小商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不过宋锦记还有另一个特殊身份,它是陇右内务司设在广陵地分支,主管整个淮南地区的情报收集,有成员一百余人。

  中年人上了街道,背着手不慌不忙地从后门走进了宋锦记,后院里,十几个伙计正在忙碌地整理货物,众人见他贸然闯进,立刻有一人上前来询问,“客官若是买货,请走前门,这里不接待外人。”

  “我既不买货也不卖货,我找你们掌柜。”中年人一口京城口音,顿时让所有伙计都警惕起来,这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伙计头上前将他们引到一间客房,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请问客官贵姓?找我们掌柜有什么事?”

  中年人负手笑而不语,他身后一名随从取出一块银牌晃了晃,冷然道:“请告诉侯掌柜,我家主人姓杜。\\\\\”

  那伙计见来人出示的竟是银牌,心里大吃一惊,要知道内务司下管辖数千人,令牌分为金银铜铁四种,金牌只有都督和内务司正才能持有,而银牌也只有寥寥十数人,其余各地的头子也只持有铜牌,而来人竟拿着银牌,不容置疑,这必然是一个长安来的高官,伙计头肃然起敬,立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请杜先生稍后,我这就通报掌柜。”

  伙计匆匆去了,那中年人则背着手打量着墙上的字画,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然地笑容,他姓杜,其实他就是张焕心腹幕僚杜梅,目前暂任内务司副司正,这次是奉张焕之令前来广陵执行特殊使命,目前从河北道南下的王思雨大军已经抵达彭郡,而部署在浙东一带的六万蔺九寒军也从宣城开始向当涂方向挺进,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淮南上空。

  片刻,一名高高瘦瘦大胡子男人快步走进,他一眼便认出了杜梅,立刻半跪行一军礼道:“卑职侯明,参见杜判官!”

  杜梅回头诧异地望着他道:“侯掌柜认识我?”

  “卑职原是都督亲卫,不止一次见过杜判官。”

  听说对方曾是张焕的亲卫,杜梅的脸色立刻变得温和起来,他摆了摆手笑道:“侯掌柜请坐!”

  “卑职不敢。****”候明立刻命人将门关好了,又亲自给杜梅倒了一碗茶。这才垂手站立,准备随时回答上司的问题。

  杜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沉吟一下便问道:“最近广陵地官场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一切如旧,只是江都县县令前日请假回丹阳给父亲奔丧,现在由县丞代管政务。”

  “刺史还是赵严吗?”杜梅不紧不慢地又问道。

  “是!赵刺史在民众中威望很高,是个好官,从未听说他有任何劣迹。”

  杜梅点了点头,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道:“李司正交给你地任务可有进展了?”

  候明立刻取出厚厚一叠资料放在杜梅面前,“这是属下用三个月时间收集的淮南、浙东、浙西各地地千顷以上大田庄的资料。以及各大官商的详细情报,请杜判官过目。”

  杜梅接过略略翻了一下,立刻交给一个随从道:“用最快的速度给都督送去,不得有误!”

  “是!”随从接过资料贴身放好了,行了一礼正要离开,侯明却拦住了他急道:“这几天楚家在各个路口、要津盘查往来路人。这样出去太过危险,不如随我们的货船出去,今晚就走。”

  杜梅想了想便道:“好吧!这情报事关重大,不可大意,就今天晚上随货船出广陵。****”

  此刻,广陵郡各地已是如临大敌,楚家的十万大军已经全面部署,南面则以三万水军封锁长江。防御蔺九寒的军队北上。而北方则部署了六万大军在盐城、淮阴及临淮一线,另外最精锐的一万楚家老兵则驻守广陵城防。

  天气虽然还不是很热,但江都城内地气氛已骤然紧张起来,随处可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穿街走巷,盘查任何可疑的人和马车,相比之下,百余名广陵郡及江都县的衙役们就显得单薄得多,他们也会三三两两出现在街头。但他们的存在却毫无意义,整个江都城都已被军队所控制。

  中午时分,楚行水头戴紫金盔、身着细铠甲,在五百侍卫军的护卫下出现在江都最大地官方码头上,这里也是整个江淮的物资总集散地,一片巨大的仓库群一眼望不见边际,占地足有千顷。仓库里堆满了粮食、铜钱、食盐、绢、布匹等漕运物资。由两千楚家的淮南军把守。原本镇守这座仓库的士兵并不是楚家的军队,而是盐铁监的千名守卫。楚家、地方官府、盐铁监一直是广陵的三大势力,平时也互不干涉,各行其事,但现在却不同了,楚行水已经下令军队封锁了停泊在长江边地漕运船队,并接管漕运司地所有仓库,尤其这座江都城最大的仓库,漕运将成为楚家最后一步棋,是与朝廷,确切说是与张焕进行谈判的筹码。

  几个月前,楚家和陇右军还是最亲密的盟友,一起围剿崔庆功之乱,但只过了短短数月,楚家和张焕的矛盾便开始凸现,最早是在崔庆功灭亡后,张焕拒绝了楚行水要求将势力扩张到淮北的请求,而是命李双鱼的军队占据了淮河以北的广大地区,同时也封存了洛阳地全部钱粮财富,使得楚家在付出参与平叛的代价后,却没有得到丝毫补偿,怏怏返回淮南,随即楚行水又要求蔺九寒部离开浙西,但也同样失败了,蔺九寒部非但没有走,还接受了韩而地盘和兵力,将军队部署在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尤其是余杭郡驻扎了一万精兵,这就仿佛是一把逼住楚家下腹的锋利匕首,令楚家寝食难安,而在随后的朝廷权力部署中又传来消息,裴家和崔家又将重新被重用,而他楚行水仅仅是转为户部尚书,实际上他们楚家没有拿到半点好处。

  在张焕用各种手段刻意打压下,楚家终于撕破了与张焕的同盟协议,坚决回绝了张焕关于楚家弃兵的要求,并不惜以武力对抗地方式来维护楚家地切身利益。

  楚行水就是以武力对抗武力的积极倡导者,在他看来,其他各大世家弃兵都毫无意义,家族地内讧都已将本钱耗光,最后的弃兵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损失,反而得到更大的利益。

  而楚家却不同,楚家从来就没有伤到任何元气,如果弃兵就意味着几十年的心血白白浪费,而张焕却没有给他们任何补偿,这让楚行水如何心甘。

  今天一早,楚行水得到张焕大军压境的消息,突来的消息一下子浇灭了楚行水的满腔愤恨,他原以为朝廷不敢破坏江淮的繁荣,在僵持一段时间后,张焕就会派重臣来广陵谈判,他们楚家退一步,可以裁一半甚至七成的兵力并全力支持他张焕上位,张焕自然也要退一步,要保证楚家的既得利益以及提升在新朝中的地位,这样双方皆大欢喜,达成一个双赢的局面。

  可是事情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发展,张焕的强硬令他始料不及,先是长子楚潍在长安被抓,紧接着大军南下,大有爆发战争的迹象,楚行水不得不冷静下来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了,如果战争最后打起来,他楚家是否抵挡得住张焕最精锐的安西军,是否能应对南北夹击,还有安西军手中最犀利的秘密武器:撼天雷!楚行水感觉自己有些骑虎难下了。

  楚行水来到仓库前,驻守仓库的守将上前来禀报道:“回禀大帅,江都仓库事态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楚行水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凝望那些堆积如小山般的粮库,最后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去告诉杨转运使,就说我允许他先漕运两百万石粮食和一百万贯钱北上,还有,务必请他在明天中午前出发!”

  面对张焕咄咄逼人的强势,楚行水无可奈何,只能先摆出几分和解的姿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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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五章 江淮风云(中)

  一辆马车在江都县的大街上不疾不快地走着,大街两边店铺林立,各式各样巨大的招牌树立在空中,虽然没有什么大声吆喝,但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却不时从小巷里驶出,各色人种出没了于店铺,矮小而恭谦的日本人,皮肤黝黑的天竺人,身着黑色长袍、宽大束裤脚的大食人、眼珠湛蓝、似尚未进化完成的大秦人,各具特色的店铺显示着这座江左名城的繁盛。

  杜梅挑开车帘一端,神情专注看着街上的热闹,马车从一座高五丈、宽两丈的大招牌前驶过,招牌上写着锦绣坊三个斗大的字,这就是李承宏开在广陵的总店了。

  杜梅久久地注视着这个招牌,半晌,他不屑地摇了摇头,刷地将车帘拉上了,马车转了一个弯,又走上另一条宽大的街道,约走了两里路,便到了广陵郡刺史衙门,现在已是傍晚,衙门已经关闭,两个回避的大牌矗立在门口。

  杜梅的马车没有在衙门前停留,而是绕了一个弯来到了刺史衙门的后宅,后宅是一扇深红色的门,门不大,一座小小的石制台阶通上后门,杜梅的随从跳下马车上前去叩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迈的老家人露出半张脸来,惊异地望着随从和马车,随从对老家人低声说了几句,递进去一张名帖,又回头指了指马车,老家人点点头,随即将门关上,进去禀报去了。

  过了片刻,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嘎!一声开了,刚才那白发苍苍的老家人热情地向马车拱拱手,“我家老爷请先生进去。”

  杜梅下了马车,微微欠身表示谢意,便快步走进了刺史府的后宅。=^UC电子书^首发==刺史府并不大,主要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十几间平房。主要给下人及一些普通客人居住,另一部分被花墙包围,一眼望去,墙头及墙洞里充满了浓郁的绿色,这里是主人的住处,老家人引着杜梅从一扇小门进了墙内,沿着一条石径快步地走着。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树木。几处老旧的屋舍掩映在浓浓的绿色之中,虽然没有名贵花木点缀,也看不见精致地楼台花榭,但园子里的绿树花木都修剪得干净整洁,连地上石板路缝隙里的小草都经过修剪,显得幽静而清雅,一向注意细节地杜梅暗暗点头,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主人是个认真而有修养的人。“

  “赵刺史住在这里多久了?”杜梅漫不经心地问道。

  “快一年了,他以前在别处为官。去年五月才调到广陵做刺史。”

  老家人回头瞥了杜梅一眼,又笑着解释道:“以前的刺史都不住在这里,徒留一座空宅。他们在江都县里各有府第,只有我家老爷家境清贫、为官廉洁,年年都是上上评,从当年做江都县令起便是住在署衙中,从来就没有自己宅子,哎!这样的好官已经不多了。”

  “老人家跟随赵刺史多久了?”杜梅笑着问道。

  “你要问多久么?”老人仰头呵呵一笑,“他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说会有多久?”

  “那老丈可认识张焕?”

  “张焕?”老人迟疑一下。*****他忽然记起了。不由恨恨道:“你是说张十八郎吧!我怎么会不认识他,他和我家老爷关系最好。当年我喜欢去钓鱼,而那小子则喜欢潜水,总是在水里把我的鱼钩弄直,要么就绕在水草上,那小子少不得被我臭骂。”

  杜梅听他左一个那小子、右一个那小子,便忍不住笑道:“老丈可知道张焕现在做什么?”

  “我好像听夫人说过,在陇右做什么官,怎么也不肯娶平平,做官又怎么样,平平那么好地女子他居然不肯娶,要是我年轻三十岁

  不等他说下去,杜梅便打断了他地话,“其实我现在称他为张焕已是不敬了,过不了多久我就得称他为陛下!”

  “陛下是什老人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横摔出去,杜梅连忙一把扶住他,“老人家当心!”

  老人的腿都吓软了,他慢慢回头满眼哀求地望着杜梅,“这位大哥,我刚才可什么也没说。”

  杜梅微微一笑道:“只要你告诉我,你家老爷不肯娶楚家女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那我刚才便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杜判官何必为难一个老人。”

  杜梅寻声望去,只见一丛翠竹的后面站着一人,年纪约三十岁上下,身材修长、脸庞削瘦,他颌下留有短须,目光明亮而充满了正气,此人正是广陵郡刺史赵严,当年张焕的挚友。^^首发^UC电子书^^^

  确切说赵严现在还只是广陵郡代刺史,他的正式职务是广陵郡长史,一年前,当时的广陵郡刺史王元培猝死在任上,裴俊欲调心腹太原尹鲜于叔明接任广陵郡刺史,却遭到楚行水的坚决反对,两人僵持不下,裴俊便调精明能干且有清誉地赵严来任长史,暂时代理刺史的政务,不料很快便遇到了中原乱局,随后裴俊去世,刺史一事便拖了下来,赵严已经代理了快一年的刺史,虽然他地品阶要比刺史小得多,但他廉洁奉公,又肯为百姓做实事,故广陵的民众都称他为赵刺史,希望他永远代理下去。

  但赵严本人却十分清醒,他以一个从五品的长史掌握了从三品的上郡刺史权力近一年,这无论如何是件极为不正常的事,而且在江淮势力强大的楚家却保持沉默,那是因为楚家推荐淮阴郡刺史韩修改任广陵郡刺史一直得不到朝廷批准的缘故,一旦时机成熟,楚家必然会对自己下手。

  恰逢此时,朝中便传来了张焕归宗李氏并任监国的消息,而楚家却和朝廷发生了对立,于公于私,赵严地选择都不可能是偏向楚家。

  赵严走上前先向杜梅拱手见礼,“在下赵严。欢迎杜判官来广陵。”

  对方与自己都督地关系特殊,杜梅倒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他连忙回礼道:“我一路而来。听赵使君的事迹多矣!今日一见,杜梅不胜荣幸。”

  赵严只是淡淡一笑,他随即吩咐老家人道:“泉叔,你到门口去看一看,看那几个可疑之人还在外面吗?”

  杜梅吓了一跳,“怎么!连刺史府也被监视了吗?”

  “楚行水知道我与张焕地关系,他怎么可能不防我几分。****不过杜判官请放心。既进了我府中,我就可保你无恙。”说到这,赵严一摆手笑道:“杜判官请到我书房一叙!”

  “请!”

  杜梅跟随着赵严,快步向他的书房走去。

  淮阴郡盐城县以北八十里,一支三万人地大军正疾速向南推进,漫天的星光下,俨如一条黑色的河流在白茫茫地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盐碱滩上向南奔流。

  这支军队主要以骑兵为主,并夹杂着近百辆霹雳车,他们就是曾在安西歼灭吐蕃军与大食军的主力部队。不久前又是这支军队在河北率先击溃了契丹人骑兵,他们是张焕四十万大军之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清一色配备了从大食军中缴获的阿拉伯马。长槊、横刀、钢弩、固甲再加上高超的骑术、勇猛的作战气势以及丰富地战斗经验,使得这支军队所向披靡、锐不可挡。

  这样地军队张焕当然是要牢牢握在手中,此刻,我们监国大人就如同他在安西一般,顶盔贯甲,随大军一同南进。

  张焕是在三天前抵达彭郡,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王思雨手中接过了指挥权。他同时也分兵三路。命曹汉臣走西线,率两万军从濠州南下。^^uctxt首发^^又命王思雨为中路大将,率三万军从临淮渡淮水,以牵制楚家的主力,他自己则亲率这三万精锐走盐城,他之所以走盐城,是因为斥候探得情报,盐城一带驻扎有楚家的两万军队,主将正是他一直所担心的李师道,而这两万军中有一万人就是从前李师道的濮阳

  张焕并不担心楚家有什么抵抗的决心,他是担心李师道会不会利用这次楚家抵触朝廷的机会,以实现他的个人野心,一旦江淮落入李师道的手中,就等于大唐被斩掉了一条腿,不能给李师道任何机会,这就是张焕毫不犹豫挥师南下地原因。

  数骑斥候迎着大军急速逆行,四蹄奔腾、马尾飞扬,仿佛行云流水一般,片刻,斥候便在中军找到了都督,一名校尉在马上行一军礼道:“启禀都督,李师道部驻扎在盐城县西五里,据此约六十里,他们现在尚无撤退的迹象,我们又沿路探查,也没有发现可供埋伏的地方。”

  张焕点了点头,他抬头仰望星空,深蓝色地夜空中繁星璀璨,离天亮至少还有四个时辰,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天不亮就可以抵达盐城,张焕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再行四十里休息!”

  盐城县也就是今天江苏盐城一带,在唐朝时,这里常被海水漫灌,在盐城以东皆是大片的盐碱湿地,寸草不生,人烟也极为稀少,数十年前偶然还有些稀疏的村落,村民靠晒盐为生,自从肃宗时开始实行盐业专卖后,就不再允许私人晒盐,大量的盐民被迫南迁,盐城地区的人口也就更加稀少,经常是行数十里也看不见一户人家。

  而盐城县是方圆数百里唯一的一个县城,仅千余户人家,大多是靠给官府晒盐维持生计,但此刻盐城县却驻扎了近二万楚家的大军,以防御张焕地军队从东面突破。正如陇右军地斥候所探,指挥这支军队的主将正是李师道,他所驻军地位置确实是盐城县西五里,但有一点张焕却没有想到,楚行水最早部署李师道驻军的地方是盐城以西约三百里的安宜县,那里是漕河的必经之地,但李师道却在五天前向楚行水假传消息,在盐城一带发现陇右军的斥候,陇右军极可能会从沿海南下,这就迫使楚行水改变了军队部署,同意他转到盐城一带驻军,事实上李师道的真正是不想碰到张焕的大军,保存自己的两万军队,以作为他东山再起的本钱。

  不过李师道也没有料到,张焕对他的兴趣远比楚家大得多,就不知道等他明白这一点后是感到荣幸还是苦涩呢?

  坦率地说,李师道确实有一点带兵的才能,为了彻底控制这两万军队,他制定了极严的军纪,允许掠夺民财、但不准私吞;允许奸淫妇女,但必须带回营与众弟兄共享;军队中只有绝对服从上级,稍有异议当立斩无赦;同时,他又以军中比武以及长途行军等手段淘汰了大批中级军官,并从濮阳军中提拨了一批精明强干的士兵,这样一来,短短的半个月里,他便完全掌握了这支军队。

  此刻,夜色已经很深,接近四更时分,李师道的大帐里依然灯火通明,他正彻夜不眠地坐在大帐里研究着东南一带的地图,李师道很清楚,楚家必定会被张焕所灭,而张焕在灭掉楚家后应该会调头向西对付淮西的李希烈,那么他的机会就将在此时到来,如果横扫江淮的财富,然后再转向泉州及岭南一带发展,他未必不能建立起自己的基业。

  李师道的目光沿着地图一路南下,最后他的拳头重重地在泉州上敲了一下,长长地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就是这里了!”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名亲兵几乎是扑冲进来,他满脸惊惶,高声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好,在北方二十里外发现了有大军驻营。”

  “什么!”李师道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张焕的大军来了吗!他为什么没有走漕河?”

  愣神只在一瞬间,李师道立刻便反应过来,急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集合,准备南撤!”

  “是!”亲兵刚要出去,李师道又叫住了他,“等一下,先不急传令。”

  李师道眉头紧锁,他背着手在大帐里走了几步,忽然又问道:“刚才你好像是说,他们是在二十里外驻营,而不是行军,是吧?”

  “是,我们的斥候发现他们确实是在驻营,而不是行军。”亲兵毫不迟疑地答道。

  李师道捏着两边的太阳穴又走了几步,他终于改变了命令,“传令大军立刻集合,准备随我奇袭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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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六章 江淮风云(三)

  东天刚刚露出一丝晨曦,天色昏明,烟青色的薄雾笼罩在一望无垠的盐碱地上,在距盐城县不到二十里有一片稀疏的柳林,在盐碱地上长出这样一片柳林十分罕见,所以它们便孤零零地站立晨曦中,除了它们,周围再也看不见任何绿色。

  在柳林旁驻扎着一座简易的军营,说简易是因为军营没有木栅栏、也没有望哨,更没有深挖的壕沟,以及鹿角蒺藜之类的防御工事,近千顶帐篷就这样横起竖八地搭着,显得有些凌乱,看得出这是因为南下的军队疲惫不堪才草草驻营,也说明他们不久就要离开这里。

  借着晨雾的掩护,在这座军营以南三里外也出现了一支军队,约两万人,他们仿佛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向柳林旁的军营快速行去,李师道手执一支铁枪,立马在一座小丘目光冷肃地凝视着远方的军营,雾气缭绕,他只能隐隐看到几处黑点。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他翻身下马禀报道:“启禀将军,属下一直在观察军营,至今没有什么动静。”

  “你离军营有多远?”李师道忽然有些诧异地问道:“难道没有被敌军的巡哨发现吗?”

  “敌军的巡哨只在两里范围内巡逻,属下没有进入他们的巡逻区,而且敌军搭营时属下也亲眼看到,他们十分疲惫,只草草支了营帐便休息了。”

  李师道的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安起来,如此草率地驻营,就算是自己也不会这样做,对方可是威名赫赫的安西军啊!击败吐蕃及大食的军队。怎么可能这样马虎,这和占山为王地草贼又有何区别?难道是

  李师道想到了一种最可怕的后果,他立刻高声令道:“后队变前军,给我速速后退!”

  但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只见南面和西面已经开始有士兵鼓噪起来,一名军官惊惶地跑来禀报:“将军,大事不好,南面和西面皆发现有敌军。”

  李师道大吃一惊。他立刻回头探望,果然,在南面和西面的地平线上,各出现了一条黑线,此刻大地已经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天际传来了隐隐的闷雷声。

  “混蛋!”李师道怒不可遏,他翻手一枪刺死了眼前正惶恐的斥候,厉声高喊:“大军准备从南面突围!”

  他的大铁枪一挥,数百名亲兵护卫着他,向南面疾冲而去。

  万马奔腾,三个巨大的黑色骑兵方阵从北、南、西三个方向向李师道军同时收拢。三杆金边黑底的大旗上绣着巨大地白色的李字。在骑兵阵中迎风飘扬。

  这是一支可以堪称大唐最精锐的骑兵,马上骑兵人人披挂黑色明光铠,一手执长槊,另一手平举圆盾,头盔之下是一双双冷漠而残酷的眼睛,充满杀机地注视着前方纷乱的敌军。他们速度不快,但队列整齐,就仿佛黑色地铁流,以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向李师道军掩杀而去。

  中计的恐惧之心早已经弥漫在李师道的军中,闻名不如见面,当三万陇右骑兵奔腾而至时,他们看到是仿佛天兵天将般的军队,黑色更凝重着死亡的气息。没有抵挡心已胆寒。李师道军中士气低迷,没有一个人愿意拼死抵抗。李师道大声怒骂,连连手刃数十人后,勉强稳住了部分军队地阵容,可就在这时,西南角忽然出现了一个喇叭型地缺口,李师道军先是小股逃窜,随即便引发大规模的逃跑,两万士兵争先恐后地向缺口逃去,李师道刚刚整顿起的队列,在乍现的一线生机面前瞬间便崩溃了,士兵互相践踏,哭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在北方骑兵阵中,张焕目光沉静地注视李师道军向西南奔突,敌军阵脚已呈乱相,他手握战剑缓缓出鞘,战剑向敌军划出一道利芒,他口中冷冷地迸出了一个字杀!

  忽然间,鼓声大作,惊滔裂石般的鼓声在天地间回荡,三万将士大呼一声万岁!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骑兵阵陡然加速了,“杀!”长槊舞动,黑色大阵宛如奔腾狂啸的大潮,激起数十丈高地杀气,一个又一个激浪将敌军掀翻、撕裂,血雾蓬起、尸首分离,人头滚滚落地,职业军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手下留情,无论对方是胡虏还是唐军,他们的任务就是屠杀,忠实地执行统帅的命令,哪怕对方已经崩溃,哪怕对方哀声求饶,但没有接到停止杀戮的命令前,他们就会斩尽杀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西南面的缺口只突出了几百人便轰然合拢了,留给李师道军的是黑色,无边无际的黑色,黑色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和刺鼻的血腥,生机消失了,地狱地大门已向他们敞开。

  当第一抹血红色地朝阳照耀在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大地时,战场上已经安静下来,大战结束了,大地上躺满了阵亡地士兵,空气中血腥之气迟迟未能散去,柳树站满了闻腥而来的乌鸦,嘎嘎地叫着,此一战,斩杀一万二千人,投降八千人,侥幸逃脱者寥寥无几,而陇右军连死带伤加起来还不足两百人,这已经不是战役,而是一边倒的屠杀

  一群群垂头丧气的俘虏坐在北面的一片空地上,个个目光带着惊恐,而在远处,三支黑色的方阵已合并为一支,矗立在二里地之外,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道命令,战场上,数百名士兵正在翻查尸体,寻找李师道的下落,这时,一名俘虏被两名军士带上来,向正在奉命寻找李师道的中郎将李国珍道:“将军,此人知道李师道的下落。”

  李国珍的目光立刻投向那战俘,“你若能带我们找到,赏你十贯钱!”

  “我、我不敢要赏,只求将军饶我一命。”战俘战战兢兢一指远方的小土丘道:“我见他是在那里中箭落马。”

  他话音刚落,已有数十人向小土丘跑去,这里战死的士兵最为厚密,陇右军也是在这里死伤了数十人,很快,土丘那便传来一声高喊,“找到了!就在这里。”

  李国珍拍马赶去,只见士兵们搬开了百具尸体,在最下面找到了一个头戴金盔的中年男子,他被一箭穿胸而死,手中还握着大铁枪,死不瞑目地瞪着天空,有人认出来,此人正是李师道。

  一名士兵一刀剁下他的人头,双手献给李国珍,李国珍将人头挂在鞍桥之上,随即调转马头,向骑兵阵驰去,片刻,李国珍来道张焕面前,行一军礼,将人头献上,“都督,属下已经找到李师道,特来交令!”

  张焕用剑挑过人头,放在眼前注视了片刻,他冷冷一笑道:“李师道,你在洛阳就该死了,却让你活到今天。”

  说罢,他立刻下令道:“留下两千人善后,其余大军向临淮郡进发!”

  黑色的洪流迅速调头,在一片紫红的朝霞下向临淮郡浩浩荡荡疾驰而去。

  广陵楚府,一名黑色人在楚府侍卫的带领下,匆匆穿过一道月门向楚行水的房走去。

  此时,楚行水的房里一个有三人,除了楚行水外,其余两人都是楚家的主要成员,一个是楚行水的亲弟楚行云,他年纪约五十岁,长得仪表堂堂,眉眼颇有几分和张焕的母亲楚挽澜相似,他负责楚家的日常事务,楚行水在长安时,族中之事就由他说了算,目前他是楚家的第二号人物。

  另外一个人的年纪也大致相仿,但长相却和眉目清秀的楚行水兄弟大不相同,他阔脸紫面、狮鼻豹眼,身材高大魁梧,他叫楚惊雷,虽也是楚家人,实际上是楚行水父亲楚檀收养的义子,武艺高强、性格勇烈,当年就是他手刃贺兰敬明,夺取了三万淮西军,几十年来,一直深得楚檀和楚行水父子的信任,在楚家中地位崇高,无人敢将他当外人,他目前掌握着楚家的水军,一直驻扎在长江边,昨晚连夜从金陵赶回来。

  楚行水的疲惫来自于盐城的消息,据逃回来的士兵报告,张焕亲率三万骑兵,在盐城大败李师道部,李师道本人也在军中阵亡,但让他更心惊胆颤的是明明李师道军队愿意投降,但张焕仍然不肯收回屠杀令,大半士兵都被屠杀而亡,这显然是杀给自己看的。

  从这一战中,楚行水看到了自己外甥的狠毒,就算楚家是他的母舅,他恐怕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楚行水心中一阵黯然,这一次恐怕是自己低估了张焕消灭世家的决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对两名兄弟道:“你们说说看,现在我们楚家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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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七章 江淮风云(四)

  房间里十分寂静,良久,楚行水见二弟楚行云保持着沉默,便又问楚惊雷道:“惊雷,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楚惊雷虽然外表粗鲁,但内里却是个精细人,他一直便极力主张楚家绝不能放弃军队,否则楚家巨大的财富将会成为张焕砧板上的鱼肉,为此他极力去说服楚家的族人,赢得了许多支持,现在张焕出兵了,可他依然不肯言输,他冷哼了一声便道:“张焕出兵恐怕并不是针对楚家,而是为了趁势消灭李师道,我还记得当初张焕特地写密信,要求杀了李师道,由此可见他对此人的重视,所以他痛下杀手,事情应该还没有到最坏一步,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收缩兵力,若张焕觉得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他就会坐下来和我们谈判。.首发”

  “惊雷把张焕想得太简单了。”一直沉默的楚行云开口了,“如果他只是要杀李师道,为何又要纵兵屠杀,这分明是杀给我们楚家看的,若我们不识时务,他就将屠尽我们楚氏家族。”

  “什么叫屠尽楚氏家族,难道他连自己的母亲也要杀吗?”楚惊雷有些不满地道。

  楚行云斜睨他一眼,心中冷笑一声,便反驳道:“正因为我们是他母舅,所以他才会更要下杀手,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决心,连自己的母舅都敢杀,何况别人。”“你危言耸听!”

  “好了!”楚行水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你们先停了停,好象我要等的情报来了。”

  这时,就听门外有侍卫禀报道:““大帅,王连江带到。”

  “进来。”楚行水疲惫地吩咐道。

  门开了,那名黑衣人进门长施一礼,“属下参见大帅!”

  黑衣人是楚行水专门派去监视赵严的密探,叫做王连江。直接受楚行水的指挥,前几天他发现有一人秘密来寻找赵严,立刻报告了楚行水。楚行水命他不要打草惊蛇。盯住此人的行踪,这几日他一直在跟踪此人,但昨天晚上这个人却突然失踪了,就象泡沫一样破灭了,没有一点痕迹,楚行水恼怒之下命他查清来人的身份,否则就要他的小命。

  楚行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查清来人地身份了吗?”

  王连江取出一本客栈用的登记簿。\\\\硬着头皮道:“属下找过所有能查的地方。只有这本客栈登记簿上有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楚行水不接他地簿子。

  “这个人一直用秦泰这个名字登记,可是他最后一天名字却变了,叫做什么陇右杜梅。”

  “杜梅!”楚行水腾地站了起来,他一把夺过簿子,果然在最后一行写着陇右杜梅四个字,楚行水当然知道杜梅是谁。张焕曾经地首席幕僚,裴俊就曾经对他称赞不已,说他善于以小见大,他居然来广陵了,一时间,楚行水的心中冒出无数个疑问,“他来广陵做什么?为什么要留真名?难道他不怕出卖了赵严吗?”

  楚行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旁边的楚惊雷砰!地狠狠拍了一记桌子。咬牙切齿道:“好一个赵严,我们让他做了这么久的代刺史。不知回报也就罢了,竟然还背叛楚家,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待我去灭了他全家。”

  “惊雷,不要冲动。”楚行云一把拦住正要起身的楚惊雷,又连忙向楚行水道:“大哥,既然杜梅敢留真名,恐怕临淮那边形势也不妙了。”

  一句话提醒了楚行水,他颓然地坐了下来,手捂着脸一言不发,楚行云见大哥已经乱了方寸,便沉声道:“大哥,不如我亲自跑一趟,探一探张焕的底线。”

  楚行水长长叹息一声,“原以为朝廷会派重臣来协商解决,但没想到是张焕亲自来了,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一来便开了杀戒,连善于带兵的李师道也败得那么惨,更不要说我们楚家其他人了,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恐怕我们楚家凶多吉少了。”“大哥不必泄气,就算临淮那边也有不妙,那我们还可将三万水军北调,连同广陵地一万精兵,四万余人守广陵,以广陵地坚城和积蓄的粮草,一年半载他也未必能攻下来

  不等楚惊雷说完,楚行水便摆了摆手道:“他连憾天雷都未用便击溃了李师道,由此可见他军队的犀利,算了,广陵人好歹养了我们楚家几十年,就给他们留条生路吧!”

  说到这,楚行水便郑重地对楚行云道:“二弟可全权代表楚家和张焕谈判,只要他提的条件不是太过分,我们皆可以答应。”

  临淮县,这里是漕运重要的中转站,也是淮河最重要的渡口,楚家便是在这里部署了近四万大军以对抗陇右军地南下。

  临淮县地势南高北低,境内有一座连绵二十里的大山--都梁山,楚家的大军就驻扎在都梁山以北一片开阔的高地上,密密麻麻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延绵数里,离大营不到两里便是茫茫东去的淮水,而在淮水的对岸,数万陇右军已经做好的渡江的准备,近百艘大船一字排开,大江之上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和驻扎在盐城地职业军人李师道不同,指挥临淮楚家军队地大将却是个文官出身的儒将,他姓蒋,叫做蒋开元,年近五十,至德四年进士出身,在此之前便一直军中任文职,在淮南军中卓有威望,而他地另一个身份是楚檀的二女婿,楚行水的妹夫,当年楚檀有六个女儿,嫡长女便是张焕母亲楚挽澜,次女楚芳菲便嫁给了这个蒋开元。

  虽然蒋开元缺少一种斩断杀伐的杀气,但他头脑清醒、做事谨慎。又长期在军中任职,故楚行水便命他来统帅临淮的军队,这几天蒋开元的防御部署似乎也证明楚行水知人善用。大江之上铁链横锁。装满木柴干草的小船充斥于江中,岸上数十架巨大地投石机一字排开,一万弓弩手陈兵于岸,在滴水不漏的防御中王思雨大军空有数百艘大船,却无法渡江。

  但蒋开元缺的喜悦没有维持几天,很快盐城那边便传来了李师道全军覆没地消息,跟随着消息而来地却是三万铁骑截断了他的退路,蒋开元这才醒悟。王思雨迟迟不肯渡江的原因竟是要将他拖在临淮。

  中午时分。一名士兵飞奔跑进军营,一直冲到大帐中禀报道:“使君,对岸有两艘船飘到江面,被铁链拦住,不知何故?”

  蒋开元一怔,他立刻起身道:“带我去看!”

  片刻。一支队伍快速出营,向淮河岸边疾驰而去,淮河南岸已经部署了两万淮南军,从今天一早,对岸便开始有了动静,这使得淮南军更加紧张,人人张弓搭箭,投石机吱吱嘎嘎拉满了弦,但让他们奇怪的是。大江之上只来了三艘船。前面两艘船略大,皆能载百余人。而后面一艘船就是一叶扁舟,只能乘三五人,更让南岸奇怪的是前两艘船上似乎没有一个人,通过自流而下,现在正被长长的锁链拦在江中,而后面一艘小船上却隐隐有数人,离两艘大船数百步远。

  北岸一个上午的动静竟得来这么一个结果,令南岸士兵着实无法理解,如果是想烧断铁链,两艘船又似乎少了一点。

  南岸士兵一阵骚动,纷纷向两边闪开,一面大旗下,蒋开元在数百名骑兵的簇拥下来到了岸边,几名将领上前来参见,蒋开元搭手帘眺望江中,便问道:“现在有什么动静了?”

  “回禀使君,江面上很安静,三艘船保持现状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岸边便传来一阵喧闹,一名士兵奔上前大声道:“江中小船有动静了。”

  众将纷纷涌向岸边,注视着江面地情况,果然,后面那条小船开始慢慢向两条大船靠近,而两条大船离南岸也不过两百余步,船上似乎有钩子,钩住了铁链,在水中随江波起伏,上面确实看不见一个人,这时,蒋开元忽然有一种奇怪地直觉,敌军就是在等自己来,才开始行动。

  “他们点火了!”一名士兵指着江面忽然大喊,这时,小船离两艘大船已经不足百步,可以看见小船上已经有人点燃了火把,接着,又有两人各点燃了一支火箭。

  蒋开元猛地想起一事,他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急声大吼,“投石机放出,砸沉船只。”

  众人不解其意,但还是去执行主将的命令,呜!一块巨石率先飞出,砸出四百步外,江面上腾起一股水柱。

  可就在巨石飞出的同一时刻,两支火箭也从小船上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两艘大船中,大船中显然涂满了火油,火焰飞窜,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小船随即调头,向北岸划去,此时,天空中巨石横飞,在江中激起一道道水柱,其中一块巨石击中正燃烧的大船,咔嚓!桅杆折断、坠入江中。

  蒋开元知道已经无可挽回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就在这时,两艘大船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地巨响,两大团白烟霎时笼罩了船体,白烟中赤焰腾空,无数船体的碎片横飞,轰隆!轰隆!爆炸声接连不断,南岸上二万士兵个个脸色惨白,无数人已经站立不稳,跪倒在地,紧紧地捂住耳朵,陇右军地撼天雷在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时刻突然出现了。爆炸声停止了,浓烟散尽,江面上两艘大船已经消失了,手臂粗地铁链被炸断,江面上飘满了两艘大船的碎片。

  南岸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呆地注视着江面,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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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八章 江淮风云(五)

  蒋开元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大营,他早闻陇右军撼天雷的厉害,可今天第一次见到,还是让他感到无比震惊,他其实已经明白,王思雨要渡江实在是轻而易举,自己的投石机是死的,可对方的船是活的,根本就不受任何威胁,至于弩箭,还能敌得过对方的撼天雷吗?

  但王思雨渡不渡江并不重要,自己的背后还有三万精骑,这一战,其实自己已经输了,就这样蒋开元呆呆地坐了一个时辰,不知不觉他便和衣睡去,醒来时大帐里静悄悄的,只见一抹血红的夕阳从营帐缝隙射进。^UC电子书^去看最新

  “我睡着时有什么事吗?”蒋开元挑开帘帐问亲兵道。

  几个亲兵正围在一起吃晚饭,见主帅醒了,几个亲兵立刻站了起来,一人答道:“禀报使君,刘将军下午来找过两次,听他说似乎军心不稳。”

  “混账!这么大事怎么不叫醒我。”蒋开元勃然大怒,指着亲兵怒斥。

  几名亲兵战战兢兢道:“是刘将军不让叫醒使君,他说使君醒了也不会有办法,他情绪很低落。”

  “这是什么话,立即去叫刘秉升来见我。”不等亲兵跑开,蒋开元又叫住了他,“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士兵们按伙就餐,一伙人围成一圈,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谈论,一般而言,话题大多是女人和美食,每到这个时候,军营里就会热闹非常,笑声、骂声连成一片,但今天的晚饭却是很沉默,众人都心情沉重地吃饭,偶然有些士兵在低声说什么,可一见蒋开元到来,便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蒋开元自然心知肚明。他摇了摇头。也不多问便快步离开,走到一座营帐后面时,蒋开元忽然听见营帐里有人在高声谈论着中午的爆炸。他心中一阵好奇,便停住了脚步。

  “这仗还有什么打的必要。人家一排撼天雷投来,咱们都统统炸成烧肉,正好给他们下酒。”

  “哼!无知,你以为人家不用撼天雷咱们就打得过吗?李师道知道吧!响当当的中原一条狼,可听说在盐城被人家痛宰。两万人被杀掉大半,那可是安西军,纵横无敌的大唐第一骑兵,更厉害的陌刀军听说还没来呢!”

  “你们呀!就只关心谁厉害,却不动脑筋想想。咱们在和谁打仗?朝廷!那咱们算什么?叛军!明白吗?不管咱们是赢是输,注定要被天下人唾骂,我担心战争结束后,咱们的家人都要被扣上叛逆的帽子,轻则没为官奴,重则被发配西域,现在想起来,咱们为楚家卖命真是愚蠢之极。”

  “嘘!小声点,被上面听见可不得了。”“怕个屁!老子今天晚上就溜走。逃不掉老子上阵就投降。楚家子弟在广陵花天酒地玩女人,却让老子来给他们卖命。做梦!”

  蒋开元再也听不下去,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找部下谈话了,闷闷不乐地返回帅帐,离帅帐还有十几步远,一名亲兵便惊惶跑来,附在蒋开元的耳边低声道:“使君,张焕派人来见你,就在大帐内!”

  蒋开元吃了一惊,“是谁带他进来地?”

  “是赵将军领来,今天正好他当值。.首发”

  蒋开元向两边看了看,立刻吩咐道:“此事封锁消息,不得再让任何人知道。”

  “属下明白。”几名亲兵立刻去布置了。

  蒋开元快步向大帐走去,他心中冷笑不止,中午先用撼天雷恐吓,晚上便派人来劝降,张焕盘算得可真精啊!挑开帐帘,只见大帐中坐着一名精瘦地中年男子,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相貌却依稀有些眼熟。

  那人见蒋开元进来,便起身呵呵大笑道:“蒋兄,一晃三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你是蒋开元已能确定他是自己的熟人,可三十年前的往事他怎么也想不起了。

  “蒋兄忘了吗?当年咱们一同进京赶考,你家境贫寒,咱们就用一份旅费,一起吃一起睡,

  不等他说完,蒋开元便想起他是谁了,这人是自己地同乡齐禄,当年颇为要好,听说他曾做过朱的幕僚,后来又投靠了张焕,虽然是三十年前地旧人,但蒋开元却没有半点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他冷冷道:““你是来替张焕游说我的吗?”

  齐禄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肃然道:“我是来救你一命,你可愿听?”

  “坐下说吧!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你一次说话地机会。”

  齐禄坐下了来,他沉吟一下便道:“盐城之战相必你也有所耳闻,李师道的两万军以硬碰硬,结果他死伤了大半,而陇右军却伤亡不到两百人,其中战死者仅二十人。”

  “你是在威胁我吗?”蒋开元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非也!”齐禄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家都督叫我带一句话给你,大家都是唐军,他不想自相残杀,所以才迟迟不进攻你,如果你肯投降,那可以既往不咎,你手下的军队依旧是唐军,而你可封为上郡刺史,否则,两军一旦开战,他必将斩尽杀绝!”

  蒋开元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他笑声渐消,瞥了齐禄一眼道:“我蒋某人是文官出身,腿脚不快、两臂无力,但我的这里却很硬。”

  他指了指自己地脖子,森然道:“张焕若想杀我,叫他尽管举剑来砍,但想让我向他低头,白日做梦!”

  齐禄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将士们考虑,为一个世家的私人利益而背叛大唐,你以为有多少人会象你一样自命清高。”

  “住口!”蒋开元一声怒喝,他指着齐禄斥道:“看在我同乡之谊我不杀你,可你若再敢胡言。我就拿你的人头示众。”

  齐禄毫不畏惧。他挺直了腰傲然道:“拿我人头示众?哼!你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蒋开元忽然有些回过味来,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齐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禄冷笑而不言,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一名亲兵跑进帐急道:“使君。帐外来了几十名将领,他们要见监国的特使。”

  蒋开元大吃一惊,他看了看齐禄,忽然快步走出帐去,帐外已被火把照得通明。五十几名将领正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见主帅出帐,众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使君,监国特使既来,必然是劝我们投降。使君是什么态度!”

  蒋开元怒不可遏,他大吼道:“混蛋!我是主将,怎么决定由我来拿主意,你们敢威胁我吗?”

  这时,他的副将刘秉升站了出来,向他拱拱手道:“请使君体谅大伙儿的苦衷,我们皆不愿背叛朝廷、不愿背叛大唐,监国既派人来,说明他知道我们的心思。楚家对抗朝廷不过是为了家族的私利。我们却是大唐地子民,不愿为楚家背叛朝廷!”

  “说得好!”齐禄从大帐里走了出来。他向众人拱手道:“在下齐禄,是监国大人派来地特使,监国说安西军可杀回纥人、可杀吐蕃人、可杀大食人、可杀契丹人,可就是不能杀大唐自己地军人,盐城之战是迫不得已,他不愿再发生自相残杀地悲剧,希望大家都归顺朝廷,将来一起去为大唐开拓疆土,保卫我大唐百姓不再受异族欺凌,这才大唐军人的本分,可你们地主帅却不肯效忠朝廷,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维护楚家的利益,他和楚家究竟是什么关系?竟要让大伙儿一起为楚家殉葬!”

  众人一齐对蒋开元怒目而视,有几个人振臂激愤地大喊道:“他是楚家地女婿,他当然不管我们的死活。”

  “大家保持冷静!”刘秉升向众人一挥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他随即又向蒋开元一拱手道:“我可以实话告诉使君,我们大家都已决定归顺朝廷,做大唐的军人,如果使君愿意带领大家投降,我们仍听主帅的安排,可如果主帅不愿意归降,那看在大家相处多年的份上,请使君自己离开,不要逼我们翻脸不认人。”

  说罢,刘秉升后退一步,手按刀柄,冷然地注视着蒋开元,等待他做最后地决定,蒋开元惨然一笑,“好!好!好!你们都已决定好了,那我还能再说什么?且容我给大帅写一封信,即刻答复你们。”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大帐,命所有的亲兵退帐,一直过了半天,大帐里也没有任何动静,齐禄忽然觉得不妙,一转身挑开帐帘,却惊得后退了一步,只见蒋开元已经伏案自杀。

  四月二十日,楚家部署在临淮的四万大军发生兵变,中下层军官皆不愿为楚家卖命,集体投降了陇右军,主帅蒋开元宁死不降,自杀而亡,张焕感其忠义,命人将他厚葬在都梁山脚下,就在蒋开元自杀的第三天,四月二十二日,从淮南赶来的楚行云抵达了临淮县。

  楚檀地原配夫人一共生有两子一女,儿子就是楚行水和楚行云,女儿正是张焕的母亲楚挽澜,所以楚行云还是张焕的嫡亲二舅,不过他们二人却是初次见面,尽管楚行云是张焕的二舅,但他的官场职务是淮南节度副使兼广陵郡别驾,在张焕面前不能失去礼数。

  他被亲兵带进张焕的大帐,恭敬地行了一礼,“属下广陵郡别驾楚行云参见监国殿下。”

  “楚使君一路辛苦了,请坐!”张焕将笔放下,不冷不热地请他坐下。

  楚行云听张焕称呼自己为楚使君,他心中不由一阵苦笑,看来今天这个亲是认不成了,楚行云已经知道了临淮兵变的消息,十万淮南军已经去了六万,剩下的四万军大多是水军,根本无法与张焕最精锐的安西军抗衡,楚家大势已去,即使家主没有吩咐,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我是奉家主之命来和监国殿下商量解决淮南危机地途径,家主不愿意伤及平民,愿意将军队交给朝廷,不知朝廷能给我们楚家留点什么?”

  张焕淡淡一笑,反问他道:“不知你们楚家想要什么?”

  “这楚行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临走前大哥开得底线就是交出军队,其他一切照旧,包括他地刑部尚书一职,可张焕的口气却让他感到了前景不妙。

  他犹豫半天,终于一咬牙道:“楚家地军队是楚家数十年的心血所培养,不象崔、裴两家交出的都是残破之军,楚家的军队是完整交出,所以条件也应比崔、裴两家优厚一点,楚家要求除了交出军队,其他一切照旧,包括家主在朝中职位。”

  “完整交出?”张焕呵呵地冷笑起来,“我不明白什么叫完整交出,我在盐城击溃的是什么人?临淮投降我的又是什么人,都和楚家无关吗?”

  他站了起身,背着手对楚行云冷冷道:“如果一个月前楚家主动交出军队,我或许会考虑你们家主的一切条件,但现在,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除了楚潍我可饶他一命外,你们楚家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楚行云脸胀得通红,他心中一横,索性也撕破了脸面,“张焕,我楚家还有四万军队,你若逼人太甚,我楚家就毁了扬州,与你玉石俱焚。”

  张焕的目光陡然间凌厉起来,“那你去啊!你去毁了扬州啊!你看我眉头会不会皱一下,扬州夷为平地大不了我重新再建,但你们楚家我会满门抄斩。”

  他忽然厉声喝道:“来人!把楚潍给我斩了。”

  “且、且慢!”楚行云吓得声音都变了,他的嘴唇哆嗦着道:“刚才是我冒犯了监国殿下,我道歉!我道歉!”

  张焕手一摆,“先刀下留人。”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最后说出了他的罢兵条件,“第一,楚家无条件交出所有军队和奴隶,所拥有的武装家丁不得超过百人;第二,楚家可以保留一万顷土地和十间商铺,其余土地及商铺一概交给朝廷,另外囤在丹阳郡仓库之中的钱粮也一并充公;第三,楚行水罢尚书及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任豫章刺史。”

  张焕说一个条件,楚行云的脸就白一分,当三个条件说完时,楚行云已经面如死灰,很明显,张焕就是要拿楚家杀一儆百,可若答应这三个条件,楚家数十年的基业也就完了,楚行云无力地站起来拱手道:“事关重大,我一人做不了主,请监国殿下允许我回去和族人商量,十天之内答复,这样可好?”

  “好!我就给你们十天考虑。”张焕一转身,凝视着楚行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十天之内,我不进攻江都城!”

卷九 国乱 第三百七十九章 江淮风云(六)

  长安太极宫,这一段时间崔小芙感觉到宫中侍卫对她的约束似乎慢慢放松了,不仅一些小宦官出宫采办物品的次数变勤,手续也变得简便,不再需要中郎将加印,只要给当值校尉说一声便可放行出宫,对于这种变化,崔小芙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张焕要上位,那对自己的看管应该加严才是,怎么反而松懈了呢?出于一种试探,崔小芙命贴身宦官冯恩道也出宫一趟,不料,冯恩道竟也顺利出宫,这着实让崔小芙大吃一惊,这件事就仿佛一簇火苗,将崔小芙几乎已经死掉的心又重新点燃了。\\\\

  中午时分,崔小芙刚刚午睡醒来,正闭目享受宫女为她做的头部梳理,虽然太极宫比大明宫陈旧,但崔小芙也不得不承认,太极宫的生活条件要比大明宫好许多,不仅吃穿用度都顶级奢侈之物,而且供应的鲜果品种也比从前大大增加了,这是她最喜欢的一点,不过她崔小芙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冯恩道回来了吗?”崔小芙又一次问道,冯恩道一早出去至今未回,崔小芙为此已经问了三次了。

  “回太后的话,老公公尚未回来。”

  “他回来后,让他马上来见我。”崔小芙话音刚落,便听门外有小宦官在禀报,“老公公回来了。”

  门慢慢被推开了,冯恩道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崔小芙一下子转过身,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何。见到他了吗?”

  冯恩道眼皮低垂,似乎在躲避着崔小芙急切的目光,犹豫了片刻,他才慢吞吞道:“老奴见到他了。”

  “你们都退下。”崔小芙将几个宫女呵斥下去,谨慎地将门关上。这才阴森森地盯着他问道:“李勉怎么说。你不得有半点隐瞒哀家。”

  “李尚说,侍卫对宦官出入宫的约束之所以变松弛。是他花大钱打点了李定方地缘故,而且只有一个月时间。所以他希望太后能抓紧时间。”

  崔小芙眼睛一亮,李勉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抓住了张焕去江淮的机会开始行动了,她克制住要大笑出声的激动,又追问道:“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信件?”

  “有!”冯恩道取下帽子。拿过一把剪刀沿着帽子边缘剪开,从帽子的夹层里抽出一幅白绫,递给了崔小芙,“这就是他给太后的信。”

  崔小芙迫不及待地将白绫放在桌上展开,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李勉地方案很简单,张焕无论是封雍王还是任命为监国都是以太后地诏加封的,但事实上太后并没有下过这样地诏,而是张焕擅自使用国玺矫诏。所以他希望太后能够出面向群臣及宗室说清此事。一旦纂位的罪名坐实,张焕必将为天下人所不耻。这个大唐地皇位他就不一定能登得上去了,看到最后,崔小芙忽然看见了李勉用血题下名款,暗红色的李勉二字,显示他对自己的忠心不渝,崔小芙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患难见真情,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看到真正忠心的臣子。

  整整一个下午,崔小芙都在反复推敲着李勉地方案,虽然这个方案并不是最好,但已经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极点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成功则成仁,她宁可冒险一试,也绝不愿享受张焕给予她的锦衣玉食,她宁可辉煌一死,也不愿在冷宫中残老此生,崔小芙随即也用白绫写了一封回信,并亲手将它缝进冯恩道的帽里,郑重地交给他道:“你再去找一趟李勉,把信交给他,告诉他,我会全力配合他的行动。”

  冯恩道怔怔地望着眼中洋溢着激动崔小芙,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帽子戴好,又一次出宫去了。.首发不进攻江都,但并不表示他会按兵不动,四月二十三日,从南面进攻的四万蔺九寒军在当涂县渡过了长江,沿长江北岸疾行,两天后,大军抵达了江宁县,驻防在江宁县的两万楚家水军在水军副都督单悦的率领下投降了朝廷,停泊在长江边地一千三百多艘战船悉数被张焕收入囊中,陇右军也由此建立了第一支水军,张焕随即封单悦为水军中郎将,驻守江宁,同时,被楚家扣留在江宁县地千艘漕运船也由此得以脱身,运载着三百万贯税钱向襄阳方向浩浩荡荡驶去。

  就在蔺九寒抵达江宁的同一天,正在扬子县部署防御地楚惊雷突然得知敌军已在当涂渡江,情急之下,他率一万水军弃船从北岸赶来的救江宁,却在扬子县白沙镇遭遇到蔺九寒的三千前锋军,两军发生激战,陇右军兵力不济,被迫后撤至**县,而楚家军损失三千余人,楚天雷也受了箭伤,他知道江宁大势已去,只得率六千余残军含恨退到江阳县,扼守广陵的南大门。

  高邮县,这里距江都县只有一百余里,大运河贯穿全境,这里也江都县的北大门,四月二十七日夜幕降临时,八万陇右军从高邮过境。

  运河两岸一队队士兵骑马列队疾行,点燃的火把汇成了两条赤亮的河流,一直到延绵十余里外,和天上的银河相映生辉,运河中,运载粮草的漕船也一艘接着一艘,船头上挂着灯笼,宛如串串繁星,在夜风中摇曳,不时有长长的号角声在河面响起,提示前方的民船避让。

  张焕这几天有些感恙了,军医说他受了风寒,需卧床休息数日,但他不肯留在临淮养病,一定要随军南下。手下无奈,只得将他安置在一艘大船之上,虽然是坐在船上,但他也并不轻松,从早到晚要么接待地方官员。要么就是思考着大唐的走向。

  此时。张焕刚刚送走前来述职的高邮县县令和县丞,在和他们地交谈中他才知道。在高邮县还滞留数千户去年中原之乱时从谯县逃来的难民,他们大多在高邮县租种大户的土地为生。高邮富庶的鱼米之乡以及宁静的生活和战乱不断地中原形成了鲜明地对比,这数千户难民都不愿返回中原,这样一来却给地方官府带来了麻烦,朝廷对这些难民的安置办法始终没有一个明确地说法,究竟是要把他们遣送回原籍。还是可以入户淮南,管辖权究竟是属地原则,还是户籍原则,地方官府委实难以决定,可若把他们排除在管辖之外,偏偏他们又生活在本地,而且人数众多,若和当地人关系处不好,极可能会酿成动乱的根源。

  一送走高邮县地方官。张焕便立即给朝中地裴佑写信。从他准备开发江南国策考虑,他倾向于将中原民众留在江淮。不仅可以将北方先进的农业技术留在南方,更重要是南方的土地兼并要比北方轻得多,有利于重新授田以实现人口转移。

  所以在张焕给裴佑的信中明确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允许难民以南迁移民地身份就近入籍,纳入当地官府的管辖范围。

  写完信,他感到体力开始有些不支了,便将笔放下,简单整理一下桌上的文,准备上床休息,忽然,他隐隐听见岸上有人在高呼,似乎是在叫他,张焕心中诧异,便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一股略带腥味的河风迎面吹来,他昏沉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远方五百步外的岸上是由无数火把组成的赤焰之河,浩浩荡荡向南流淌。

  可就在数十步外的沿岸,十几名骑兵正跟着他的船边走边高呼:“都督,长安急件!”

  不等他传令,几名亲兵便摇着一条小船向岸边靠拢,很快,小船重新返回,带回一名内务司地报信兵,为了方便飞鸽情报地传递,内务司特地在一些比较大的城镇中设置了情报点,这份长安急件就是设在彭郡地情报点接收,再由信使送来。

  “都督,这时今天早晨收到的一级急件,属下不敢耽误。”信使从怀中取出信筒,从里面倒出了一管红色的鸽信,按事情的重要和紧急程度,鸽信分为红、黄、绿三个等级,其中红色便是最高的一级。

  张焕显然早就知道现在的长安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慌不忙地展开鸽信,信是内务司司正李翻云写来,言他离开长安的第三天,李勉便开始了秘密活动,他一共拜访了十八位亲王或郡王,同时也拜访了一些原太后党的骨干,比如尚左仆射韦谔、金紫光禄大夫王昂等等,这些都是张焕意料之中的事,他淡然一笑,继续向下看去,就在下面,他终于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李勉送钱万贯厚赂李定方,以准宫人自由进出太极宫。

  看到这里,张焕终于冷冷地笑了,不知是在笑李勉、崔小芙的愚蠢,还是在笑他们不识时务,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找几个无权无职的亲王,就凭段秀实那千把个虾兵蟹将,大唐的天就能变回去吗?

  他展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几条命令,递给亲兵道:“用最高等级立即将它发到长安内务司,不得有误。”

  天快亮时,八万大军抵达了距江都三十里的邵伯镇,并在那里扎下了大营,数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到江都城下,用箭向城中射进了数百封安民告示

  此时的江都城气氛空前紧张,但这里的人已经百年没有经历兵灾了,和逃命为第一原则的中原百姓相比,江都人躲灾水平显然缺乏技术含量,无非是将舅舅家的钱藏在叔叔家去,或者在床下挖个洞,将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土瓮埋起来,然后全家人一致对口供:我家很穷,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诸如此类,却全然不顾那一身油膘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紧张归紧张,但江都城却没有出现大的骚乱,尤其是商铺。没有一家被砸抢,而出城逃难地民众也寥寥无几,基本上保持一种稳定的状态,其实这和代刺史赵严的努力分不开,早在盐城之战爆发前。赵严便召集广陵的地方官开会。部署了一系列维持稳定的具体措施,比如实行里正、地保责任制。将广陵地区所有地里正和地保都动员起来,安抚本辖区地民心、组织联防以维护治安。经过种种措施,终于稳定住了广陵地区的局势。

  一大早,一辆辆马车从各大商铺悄悄驶出,就仿佛约好似地一齐向刺史衙门驶去,确实是约好之事。昨天下午,刺史赵严发了一百余张请柬,请江都各大商铺的东主或大掌柜齐聚州衙商谈如何应对这次江淮危机。

  大唐商人地地位一直很低,从老大嫁作商人妇便可看出,一个年长色衰的乐妓嫁给商人都觉得委屈,尽管中唐后商人的地位有了提高,李隆基曾数次接见长安大商人,尤其庆治以后朝廷颁布许多提高商人地位的措施,如取消商籍。允许商人骑马、坐马车。允许商人穿儒袍等等,但民众中轻视商人的传统始终难以彻底改变。甚至到了一千多年后,投机倒把罪依然成为刑法中地罪责之一。

  不过地域不同,对商人的轻视程度也不同,广陵郡是大唐的商业中心,尤其在郡治江都县,商铺三万户,按平均一户雇十人来算,江都城几乎有一半的民众都是从商,再加上江都远离大唐政治中心,感受不到肃杀堂皇的官气,故江都城民众对商人的宽容程度算是大唐第一。

  一辆辆马车准时来到了衙门前,片刻功夫,原本空旷的衙门前便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商人们一反平时见面寒暄问礼的习惯,一个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从侧门进了州衙,这也难怪,有钱无势地商人就象一头肥羊,总会成为战乱时首当其冲地受害者,战争阴云笼罩着江都,让他们如何能笑得起来。

  会场设在一间放置杂物的大房间里,已经略作清扫,按请柬人数铺了一百多张坐席,商人们鱼贯进入房间,随意而坐,刚开始时众人还保持着沉默,但很快就有细心人发现那些有着官商背景地商铺一个也未到,商人们先是惊异、随即是猜测,众人交头接耳,会场里便渐渐开始热闹起来,谈论清晨射进城的安民告示;谈论丝绸之路重开对海上贸易的影响;痛斥官商利用权势进行的各种不公平竞争等等。

  “刺史大人到!”一名衙役一声高呼,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满脸笑容的赵严快步走进了会场,坐在门口的几名商人连忙站起来施礼,赵严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各位,我受监国殿下之托,特地召集大家开一个短会。”赵严此言一出,立刻在商人中间引起了掀然大波,嗡嗡声响彻一片,谁也没有想到,开这个会竟然是监国大人的嘱托,有人甚至激动得泪流满面,大唐最高统治者首先想到的竟然会是他们商人,不过,赵严下面一句话却让会场陡然间变得死灰一片。

  “这次中原之乱,数百万人流离失所,还有河北也遭受了兵灾,大量难民流向河东,哀民遍野,而朝廷财政十分拮据,实在无力救济他们,所以监国殿下便想请各位解囊相助,帮朝廷渡过这次难关。”

  会场里鸦雀无声,人人都感受到了肥羊之痛,简直痛入骨髓,张焕下扬州,首先想到的当然就应该是他们,一点都不应该觉得奇怪,难怪那些官商不来。

  赵严似乎很理解众人的心情,他笑了笑,又接着对众人道:“各位不用担心,这次捐助按各店的财力来出,店大的多出,店小的少出,绝对是在大家能承受的范围内。”

  “那他们官商呢?他们出不出!”一个胆子略大的商人终于喊出了大家的心声,寂静的会场顿时象炸了锅似的,吵嚷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诸位安静!安静!”商人中资历最老的乾泰祥绸庄店的大东主周贵喊住了众人,会场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他上前一步,向赵严深施一礼,“刺史大人,你廉洁奉公、为民办实事,一直深得我们这些生意人的敬重,你让我们来开会,我们没有一个人敢不来,但刺史大人开口便是要钱,确实让我们难以接受,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们不给钱,是不是军队进城后就要难保军纪不整?”

  “我可以向诸位保证,绝对不会军纪不整!”

  赵严郑重地对众人道:“而且我可以明白地告诉大家,监国殿下已经事先告诉过我,最多只有五千人进城维持秩序,大军将秋毫不犯。”

  周贵点了点头又道:“监国大人爱民的声誉我们向来信服,不过我还是想斗胆问一句,监国殿下有没有考虑过也让官商出钱?他们的经商规模是我们的十倍不止,而且根本不缴一文税,为国分忧是民之本份,我们不敢拒绝,可如果要让我们心服口服地掏钱,我们希望官商也同样承担捐助。”

  “对!只要官商也交钱,我们会竭尽全力相助朝廷。”下面的商人都纷纷应和。

  赵严深深地看了周贵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对众人道:“我刚才说过,这次捐助是按各店的财力来出,自然也包括各家官商,我可以明着告诉你们,这次官商所分摊的钱,恐怕要比你们多得多,而且监国殿下也不会让你们白出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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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章 江淮风云(七)

  “我绝不同意放下武器,失去军队,我们楚家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行!老家主也绝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做!”楚天雷不顾身上的箭伤拼命地挥舞着胳膊,在庭院里大声咆哮,企图要冲进家主的屋子,几名年轻的楚家弟子死命地抱着他,不让他冲进屋去。\\\\

  楚惊雷刚刚从江阳县赶来,得知面对张焕军队的强大压迫,楚家家族会议已经表决同意接受张焕的条件,他又惊又怒,他知道一旦接受张焕的条件,也就意味着楚家数十年基业的消亡。

  “家主,你让我带兵去厮杀,我宁愿战死沙场去见老家主,也不愿这样屈辱地活着,大哥,你就让我带兵去吧!”

  楚惊雷声嘶力竭的吼声在楚府上空回荡,许多楚家族人都不由自主地来到家主的院中,这时,楚家最老的一名长辈楚桂走上前苦苦劝道:“惊雷,这件事大家都一致同意让家主决定,事关楚家生死存亡,你就不要再让家主为难了。”

  “桂叔,我不甘心啊!”楚惊雷扑倒在地,用拳头死命地砸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他背上的箭伤已经迸裂,鲜血染红了衣裳。

  楚桂慌了手脚,连忙指着一旁的楚家子弟骂道:“你们想让他死吗?还不抬他去看医生。”

  十几名楚家子弟一拥而上,抬起哭骂不止的楚惊雷向外跑去,随着楚惊雷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楚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

  房间里楚行水和楚行云兄弟相对而坐,对外面楚惊雷的哭喊声恍若不觉,已经到今天这个地步,任何抵抗都会让楚家被灭门,楚惊雷地固执任何人都不会理睬,楚行水也是一样,张焕大军已抵达三十里外的消息俨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楚行水仿佛一夜老了十岁,张焕所提的条件实在太苛刻,将楚家从天下七大世家一夜间跌入尘埃,军队是保不住了,这一点他早已心知肚明。但楚家的财富和权力也随之消失,这却让他感情上难以接受,起初几天他痛苦不堪,但经过数天的思索后,楚行水却慢慢悟到了点什么。

  他凝视着眼前的地图,在敲定最后的投降细节,在张焕的几个条件中,位于丹阳郡地仓库已经被陇右军占领,没有什么讨论的意义了,关键是张焕答应的一万顷上田。需要他们确定具体的地方。

  “江宁的金山田庄紧靠长江,有一个极大的码头,这必须要留下。江都县和宝应县地两个田庄是楚家永业田,也不能失去。”

  楚行水在地图上用红笔将三个田庄重重地画上圈,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已经八千亩了,还差两千亩,吴郡的望塘田庄亩产极高。正好是两千亩,还有盛泽镇的八隅田庄也是两千亩,不仅高产而且还有一片湖面,这两处田庄他都想要,委实难以决策。

  “大哥。要不然我再去和他谈一谈。至少能象崔家一样多留一些土地。”

  楚行云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毕竟我们楚家是他娘舅。好好说一说或许还能有一点挽回地余地。”

  “不用去说了。”

  楚行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在八隅田庄上重重画了个圈。苦笑一声道:“正因为我们楚家是他娘舅。他才会拿我们开刀。收拾了楚家。就等于向天下宣布他废除世家地决心。连自己地娘舅都不容情。还有哪个世家能逃得过他地手心?我这几天已经想通。.其实他对我们楚家已经留有余地了。\\\\”

  “留有余地!”楚行云一怔。他不明白大哥地意思。这么苛刻地条件里他怎么也看不出余地在哪里?

  楚行水点了点头道:“是留有余地。别看我们只有一万顷上田。但这一万顷上田是他真心给出。是我们能真正地拥有。而不像崔家。是他被迫接受。以他消灭世家地决心。他怎么会容忍一个保有十万顷土地地世家存在呢?所以崔家早晚就会败在这十万顷土地上。这是一;其次给我们留十间铺子。却没有指明是哪十间。这等于是把决定权给了我们楚家。说得白一点。在没收楚家商铺上他不过是给天下官商做一个姿态罢了。但最值得玩味地是封我为豫章刺史。如果我没猜错地话。他其实是在保护我们楚家。”

  楚行云一头雾水,他急问道:“大哥不妨说得清楚一点,为什么会是保护我们楚家?”

  楚行水微微地笑了,他捋着长须不急不缓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裴右崔左,这不过是他为了上位而做的妥协罢了,绝不会是他真正的权力架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出数年,大唐的权力布局必将重新洗牌,他封我到豫章做刺史,就是为了让我远离权力的风暴。”

  “那我们

  “那我们就可以完全答应他地条件,今天下午,我亲自带队去向他交权。”

  楚行水负手慢慢走到窗前,他凝视着北方的天空,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去病,我死也不会相信,你真的会这样狠得下心来对付自己的舅舅吗?”

  午后,楚行水亲自带领十几名楚家的长辈向邵伯镇而去,只在半路,便远远看见前方旌旗铺天盖地,俨如一片巨大的乌云向这边迅速飘来,在距离楚行水一行人约半里地时,对面的大军驻停下来,一名军官飞马上前躬身问道:“请问来人可是楚尚?”

  楚行水微微点头,沉声道:“老夫正是楚行水。”

  “请楚尚随我来,我家都督正是为迎候尚而来。”

  楚行水翻身下马。他刷地扯去外袍,**着上身,快步迎了上去,一直走到队伍前扑通!跪倒在地,他高声道:“罪臣楚行水,向监国殿下请罪!”

  队伍忽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一列大旗如劈波斩浪般分开,只见一队骑兵簇拥着张焕从队伍中奔出,张焕心情复杂地望着楚行水。他暗暗叹了口气。老远便翻身下马,直向楚行水大步走来,走到近前急将楚行水扶起,又解开自己的战袍给他披上,这才压低声道:“请舅父放心,张焕心里有数。”

  一声舅父使楚行水悬在半空地心完全放下了。看来自己地推断并没有错,他暗暗拍了拍张焕的手背,眼睛里随即露出一丝惭愧之色,“罪臣以家兵对抗朝廷,实属叛逆大罪,殿下不加重惩已是我楚家地万幸,事已至此我就不用多说什么了,我楚家还有残兵一万六千人,现全部交给监国殿下,殿下所提条件。我楚家也无条件全部接受。”

  说完,他一摆手,后面的楚行云将一只紫檀木雕成的木匣双手递给张焕道:“这里面是我们楚家的兵符还有土地及商铺分布图。请监国殿下查收。”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木匣,打开查看了一下,随即举过头顶,“请都督过目。”

  张焕瞥了一眼,木匣里是一叠文和一只白玉雕成的虎符,他点了点头。便对楚行水诚恳地说道:“我出兵南下也是迫不得已,大唐只能有国之兵,而不能有家之兵,否则就会涌出千千万万个崔庆功,请楚尚见谅!”

  这一刻楚行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在交出兵符地一霎那,就意味着大唐七大世家终于走完了拥兵之路,也意味着楚家雄踞东南的结束,在旌旗如云、刀枪林立中。他的眼前有一点恍惚。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三十几年前。父亲也是在这里对第一支八千楚家军高声宣布,楚家建军就是要恢复大唐、驱逐叛逆,往事历历在目,父亲的慷慨激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随风飘逝了。

  他有些伤感地对张焕道:“我累了,剩下的事就由你们来安排吧!”

  他慢慢转身,步履蹒跚地向江都城方向走去,乌云低垂,劲风刮过大旗,发出猎猎地声响,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楚行水孤独的身影渐渐远去,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江淮名门也由此退出了角逐权力的前台。

  黄昏时分,八万陇右军抵达了江都城,戍卫江都的一万六千楚家残军都已放下武器,列队在城外等待整编,张焕命令王思雨去接收降军,他自己则在三千铁卫军的保护下进入了江都城,一进城门,只见数十名广陵地方官迎上来见礼。

  虽然八年未见,但张焕还是一眼便认出为首的官员正是他从前的挚友赵严,只是多年操劳,两鬓已略显斑白,赵严也看见了张焕,两人目光一触,眼中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广陵郡长史、代刺史赵严率广陵郡官员恭迎监国殿下!”数十名官员也一齐躬身行礼,“恭迎监国殿下。”

  张焕笑着向大家拱拱手道:“诸位请免礼,江都城能保持稳定,全仗诸位出力,本王感激不尽,等我返回长安后定会告之吏部,在今年地考评中给诸位皆加上一善,以示表彰。”

  大唐的官员晋升有着严格的考评制度,每年都由各官员进行自评,列出本年地功绩和民望,再由吏部考功司进行审核,考功司官员会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更主要是看他的实绩以及民间对他的评价,一般依照四善、二十七最等具体的评判标准来一一对应,最后评为上上、上中、上下等九个等级,以此来作为他们晋升的依据,而且考评地标准极为严格,象赵严年年被评为上上实属罕见,一般而言大多数官员都得以中评。

  听说张焕给他们每人加了一善,众官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道:“多谢监国殿下提携。我等愿竭心尽力为朝廷效命。”

  张焕摆了摆手,微微一笑道:“从今天开始,本王的军队就将接管广陵防务,希望各位监督军纪,若有军士骚扰百姓的,可立刻绑缚军中,自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现在天色已经黄昏,诸位各自回府吧!明天一早。本王再听取你们地述职。”

  众官虽有心为张焕接风洗尘,但张焕的身份摆在那里,谁又敢开这个口,众人相互对望一眼,只得无可奈何地散了。

  暂不提张焕兴致盎然地游览大唐第一商业都市,且说赵严散了后便直接回到府中。这些天为了稳定广陵郡局势,他事事亲为,也着实累坏了,现在张焕大军已经控制了广陵,他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该好好睡一觉了。

  可刚进家门,妻子林巧巧急切地迎上来问道:“怎么样,他肯来吗?”

  赵严一怔,这才想起妻子早上曾再三嘱咐过自己,务必请张焕今晚来家里吃顿便饭。当时他急于出门便胡乱应付了一声,没想到妻子竟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赵严苦笑了一声道:“你还当真么?他怎么可能到咱们家吃饭,他现在说白了其实就是大唐的皇帝陛下。咱们怎么请得起他,我没有说此事。”

  林巧巧忙碌了一天,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就等着张焕上门和他好好谈一谈妹妹的婚事,不料丈夫根本就不提此事,无疑给她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她俏脸一沉,冷笑道:“皇帝又怎么样,皇帝还有几个穷亲戚呢?我不相信他十八郎做了皇帝就会忘本,你不敢开口那我去请,我爹爹是他师父,又是为他而战死,我不相信他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

  说着,林巧巧披上一件丝巾便要走,赵严急忙上前拦住她道:“现在已是晚上。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去找他。哎!若传出去岂不是、岂不是会坏了我的名声。”

  “你是什么意思!”林巧巧柳眉一挑,杏眼怒视着丈夫道:“你是说我去找他是心怀不轨吗?我林巧巧清白一身。会是那种女人吗?”

  她一把揪住丈夫地耳朵,死命地掐道:“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还给你生了儿子,你还居然不相信我,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也是那种小男人,看我掐死你!”

  林巧巧尖利地指甲指掐进赵严的耳朵里,他痛得直咧嘴,旁边两个丫鬟早吓得溜出了房间,还顺手将房门关上,赵严好容易从妻子地魔爪里脱身,他揉着已成酱紫色的耳朵,连连向妻子赔罪,“娘子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相信你,只是人言可畏,我们不得不防啊!”

  林巧巧见丈夫的耳朵着实被自己掐狠了,心中也略略有些后悔,便上前替他揉了揉,歉然道:“我是恨你不肯开口请他,并不是真的怪你那个,我找十八郎确实有要紧事。”

  妻子的安慰一下子烫平了赵严心中的不满,他拉着巧巧地手坐下来道:“明天吧!明天我述职时一定请他来吃顿便饭,不过你找他有什么要紧事?”

  “我找他还能有什么事,还不就是为了平平呗!”林巧巧叹了一口气道:“平平等了他十几年,都已经成老姑娘了,他若不肯娶平平就早点说一声,我也好想办法给平平寻个婆家,可不要让我妹妹孤独一辈子,其实说句老实话,我还真不愿意平平嫁给他,她从小就自由自在惯了,将来怎么可能受得了皇宫那种孤寂的生活。”

  赵严也沉吟了一下,便道:“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让平平自己做主的好,我估计除了张焕她谁也不会再嫁,否则她也不会等十几年了。”

  “我也知道,但爹爹已经去世了,娘只知道整天修道念经,已经没人关心平平了,她实在太可怜,若连我也不过问,将来怎么对爹爹交代。”

  说到这里,巧巧想着妹妹孤苦无依,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变红了,她轻轻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对丈夫道:“你饿了吧!我饭菜都做好了,咱们吃饭去。”

  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赵严的老家人跌跌撞撞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夫人,快!快!那个要当皇帝的十八郎来了,就在门外。”

  “什么!”赵严腾地站起了,和妻子对望一眼,两人忽然异口同声道:“他没有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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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一章 江淮风云(八)

  夜幕降临,两个丫鬟挑着两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晕黄的灯光照耀着灌木丛中的石板路,张焕背着手四下打量着赵严的官宅,山墙墙皮已大片剥落,几处露出的梁木也呈腐朽之态,确实如杜梅之说,这座宅院已经很老旧了,张焕瞥了身后的赵严夫妇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严兄好歹也做了八、九年官,而且是富庶的淮南,多少也应有一点积蓄,怎么就不想购一栋私宅?”

  张焕的突然到来使赵严夫妇颇为紧张,虽然他们从前是故交,但张焕此时的身份无形中就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巨大的代沟,使他们不可能再象从前一样无所忌讳地畅谈了,赵严见妻子欲开口,便轻轻触了她的手一下,示意这些问题由自己来答,他沉吟一下便道:“不瞒去病兄,我最近确实已有打算购一栋宅子,不过不在淮南,而在老家太原,去病也知道,我父母的老宅实在有些破旧了,所以在太原买一栋宅子先给他们住着,再买几亩地给他们养老,也算了结我一桩心事。^UC电子书^去看最新”

  “伯父身体可好?”张焕微微一笑又问道。

  “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前年摔坏了腿、行走有些不便,几次让他们来淮南生活,可他总说故土难离,老人啊!实在是固执。”

  这时旁边的巧巧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先去吃饭吧!酒菜都凉了“今天实在是麻烦大姐了。”张焕拱拱手歉然笑道:“下次去长安,我一定好好回请你们一次。”

  几个人快步进了小客堂,客堂不大,装饰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显得十分清雅,一只小方桌摆了一壶酒和几盘小菜,两人坐了下来,巧巧给二人各斟一杯酒便到厨房安排菜去了,赵严端起酒杯对张焕道:“你的事迹天下人皆知,你率军为我大唐收复西域,让我深为敬佩,来!我敬你一杯。”

  张焕也端起酒杯叹道:”我虽在陇右,但也听说淮南有一个年年考评为上上的官员,我也是从官场上过来之人。做到一次上上评容易,可连续做到八年上上评实比登天还难,严兄,我也敬你一杯。”

  酒杯一碰。两人相视一笑,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张焕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一杯酒笑道:“当年你和郑胖子袭击崔雄夸功被抓,我还带人去撞了县衙。现在想起来还是那般令人热血沸腾,难忘啊!”

  赵严也微微笑道:“如果今天我再被抓一次,你还会去撞县衙吗?”

  “你今天还会再扔石头吗?”

  两人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来!干了这一杯。”

  “干!”

  在酒精地熏蒸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地代沟渐渐地消失了。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燃烧地青春岁月。回到了在太原生活读书地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十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有了一丝酒意。张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话题便慢慢转到了正事上。“明天我就打算向官商募集赈灾款。不知他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这赵严沉吟一下。上次从商人中募款共得到近百万贯善款。再加上从楚家中得来了钱粮。张焕手中至少也有四、五百万贯钱了。钱应该不是很缺了。可他却不肯放过那些官商。莫非

  赵严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忽然反问道:“我想问一下去病做这件事地真正用意是什么?”

  这时。林巧巧端着最后一盘菜走了进来。对张焕笑道:“这些家常小菜都是我自己烧地。还合你口味吗?”

  “不错!不错!”张焕放下筷子由衷赞地道:“大姐做菜地手艺和师母一脉相传。uctxt让我一下子象回到了少年时代。”

  林巧巧听张焕赞扬。不由喜上眉梢,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便笑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去了。”

  刚走了几步,她又停住脚步不露声色地问张焕道:“平平在长安还好吧!”

  张焕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忽然停住了,他慢慢将酒喝了,便苦笑一声道:“大姐不会只是问问平平近况那么简单吧!”

  “十八郎果然聪明,一猜便中。”林巧巧狡黠地笑道:“那你说说,什么时候才肯娶我家平平?”

  “快了吧!”张焕有些含糊地答道。

  “快了是什么时候,是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林巧巧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巧巧!”赵严有些生气了,女人就是女人,只会关心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他忍住气道:“我们在说正事呢!你的事情以后再问好吗?”

  “平平的事就不是正事吗?”林巧巧也生气了,刚才还和他说得好好地,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这说明丈夫根本就不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她沉着脸道:“亏平平还叫你一声姐夫,连她的婚姻大事你都不放在心上,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她赌气将围裙向赵严身上一扔,转身便气鼓鼓地走了,赵严连忙起身向张焕道歉:“内子无礼,都是被我宠坏了,请去病不要放在心上。”

  张焕却莞尔一笑,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小时候还被她打过呢!这点小事算什么,其实也是我不对,将平平之事拖了这么久,难怪她要着急,平平之事张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小客堂里十分安静,两人一杯杯地喝酒,各自想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赵严又回到了刚才的正题上,“去病是想对官商下手吗?”

  张焕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赈灾募钱只是个借口罢了。我真正地目的是借机整顿官商,官商的存在实在是我大唐地一大毒瘤,他们垄断一切赚钱地行当,与民夺利,非但一文税钱不交、使朝廷商税严重流失,而且赚到了钱又回去兼并土地,继而削减自耕农的数量,长此以往,商不商、农不农,我大唐何以立国?”

  赵严半晌没有说话。他久在广陵为官,怎么可能不了解官商的危害,五年前他当江都县令时,十万贯本钱的非官商大铺还有一百二十家。可现在只剩下三十余家,根本原因就是被官商用各种手段整垮,别人不说,那广武王李承宏五年前开了一家冬蕾茶庄。短短五年时间,广陵久负盛名的望春茶庄、天羽茶庄等七家茶庄就被他用极不光彩的手段挤垮了四家,是该狠狠打压一下官商的嚣张气焰了,所以前几天他一提到赈灾募钱,商人们的矛头首先就对准了官商,也实在是因为积愤太深。

  不过赵严虽然支持张焕打压官商,但他并不赞成现在动手,他沉思一下便道:“在广陵经商的官员很多都是朝廷大员和宗室权贵,利益牵涉太深。我担心去病现在动手会影响到你在长安地计划。”

  “不妨,我还巴不得他们都跳出来呢!”张焕冷冷一笑,他随即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诚恳地对赵严道:“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能如此坦荡地喝酒了,干了这杯吧!让过去的岁月都留在我们心中。”

  次日一早,江都城的城门依然按照老时间吱吱嘎嘎开了。一群早等候在城外的菜农急不可耐地一拥而入,而等在城内急着要赶路地几十名商旅也鱼贯而出,扁担和箩筐交织在一起,阻碍了马车的去路,吼声、叫骂声嚷成一团

  这是一个极为寻常地早晨,每天都是这么渡过,可今天谁也没有意识到守城的士兵已经变了,事实上,除了官场中人和一些豪门大户外。广陵地变天和底层的升斗百姓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每天考虑的还是柴米油盐。所以在吵嚷一阵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城门口很快便安静下来。

  这时,城门口忽然又有些骚乱起来,进出城门的马车和行人纷纷惊恐地向两边躲闪,只见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向城门开来,他们全副武装、杀气腾腾,迅速跑进城内控制了各个要处,许多正准备出门地江都民众都吓回了家里,不敢出门,整个江都城都议论纷纷,都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此刻,江都城最大地琼花酒楼中座无虚席,数百名各大官商店铺地掌柜及大账房云集一堂,参加大唐监国雍王为他们举办地酒会。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酒会只是召集他们开会的借口,监国殿下真正的用意是要问他们要钱,这不,连大账房都叫来了,不是要钱是要什么?几天前那些普通商人已经被刺史召集开过了一次会,事先泄露了天机,不过能不能出钱以及出多少钱,不是他们这些看铺子的大头兵们所能决定,他们中许多人都已发鸽信去请示东家的意愿,究竟出不出钱,若出,那要出多少?

  会场里十分安静,说是酒会,可桌上一杯酒也没有,只是每人一碗陈年老茶,三个人挤一张席,

  老男人们侧身紧紧贴在一起,连举杯喝茶地动作都要轮番进行,实在是感到汗腻难受,沉闷的空气中几乎要感到窒息了。

  但上的折磨忍忍倒也罢了,关键是站在会场四周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个目光冷厉地盯着他们,使他们汗毛倒竖,一阵阵地心惊胆颤,这哪里是什么募捐动员大会,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众人闷声不响地喝着茶水,咳嗽声此起彼伏,时间一刻钟一刻钟地过去了,他们足足坐了一个时辰,坐得腿软筋麻,可监国殿下还是没有出现,就在他们几乎感到绝望之时,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十名带甲军士簇拥着一个高阶军官走进大堂,这名军官三十余岁,他身着一身铁制盔甲,脸庞瘦长、皮肤黝黑,铁盔下一双冷厉的目光异常严肃。

  会场一下子窃窃声大作。没有见过张焕的人便以为他是张焕,不苟言笑,估计不好说话,而见过张焕之人却发现来人是个陌生的军官,心中更是忐忑,今天倒底是要开什么会?

  这名军官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走上台便沉声道:“我家都督前几日感恙,不能来见大家,以后就由我来和大家打交道。”

  说到这,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众人都被他冰冷地眼神吓得心中砰!地一跳,只听他又高声道:“我先介绍一下,我叫李国珍,西凉军下中郎将。以后我将任扬州团练使兼淮南税监。”

  税监。许多人都似一脚踩空,心坠入了冰窟,尤其是那些大账房,更是一个个脸色惨白。他们都渐渐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今天请各位来开会,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募捐赈灾款,救济饱受战乱之苦地中原黎民,前几日已经在普通商家中进行了一次募捐,效果很好,大家都十分积极,都表示愿为朝廷分忧。我想连他们那种市侩之人都慷慨解囊,你们就更不落后了,下面我来宣布一下各家应自愿捐纳地善款。”

  李国珍展开册子,高声念道:“冬蕾茶庄,应自愿捐善款五十万贯

  砰!地一声,坐在第二排的冬蕾茶庄大掌柜仰天晕到。手中茶碗落地,摔得粉碎,而旁边地大账房也摇摇欲倒,被人一把扶住,他嘴里喃喃念道,“完了!完了!五十万贯,这一年才赚多少。”

  李国珍却视而不见,他又接着念道:“吴越堂,应自愿捐善款四十五万贯锦绣堂。应自愿捐善款四十万贯

  李国珍不紧不慢地念着。二百五十家店铺无一逃脱,少则七、八万贯。多则三、四十万贯,皆是令人恐怖的巨款,他每报出一个数字,几乎就有一批人感觉要死去,念到最后,会场里已是死一般的寂静,李国珍将册子一收,扫了众人一眼,又冷冷道:“我们都是军人,军人的风格是令出即行,没有半点讨价还价,我也知道各位做不了主,所以我会给大家一个月的时间请示东家,但这期间,所有的涉及捐款地店铺一律停业,另外,奉我家都督之命对所有的商铺进行查税,追溯期为五年,凡偷税的店铺不但要补齐所欠税款,而且要按三倍偷税额进行处罚,什么时候缴清税款和罚金就什么时候开业!”

  这一下,几乎所有的人地目光都投向了屋顶的横梁。

  中午时分,整个江都城都沸腾起来,位于城南的主要商业坊几乎已经是军人的天下,军士按图进入官商店铺,查封账簿、冻结钱款货物、遣散伙计、抓走账房,最后在大门上贴了军队地封条,封条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查税。

  与此同时,军队又在捐献了善款的普通店铺大门上挂上红花以示鼓励,到了下午,形势已经渐渐明朗了,几乎所有的官商店铺一律被封,而军队开始撤出商业区,江都城内所发生的怪异之事连十岁的孩童都能看出端倪了,更不要说以精明而著称的商人。

  就在军队撤出商业区不久,整个江都城的南面充满了震天的爆竹声,无数商人跑到大街上欢呼雀跃、敲锣打鼓,就连盐铁监、常平署、市署等官府中人也跑出来大吼几声,以出胸中多年积蓄地恶气。

  很快,在狂热过后便有精明的商人开始抢夺因为官商店铺被封后留下来的商业空间,江都各大柜坊前都挤满了前来提取钱款的商人。

  江都封店事件虽然并不能完全断绝官商的存在,但它是一个强烈的姿态,昭示着张焕铁腕治国地决心。

  在已被封店的冬蕾茶庄内,大掌柜刘衡目光呆滞地望着店内的一片狼藉,柜台被砸了、茶罐破碎,地上洒满了一块块的茶团,大门和库房的门上都贴了封条,存放在账房的一万贯活钱也被作为税款保证钱带走,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全部账簿和所有的账房。

  房间里很安静,伙计们都已经被遣散了,当初门庭若市的茶庄变得冷冷清清,偌大地店铺里只有大掌柜一人,他象雕像一般地坐在那里,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也不动,射进门缝里地阳光渐渐消失,外面天色已经快黑了。

  哐当!养在店铺里捉鼠的黑猫撞翻了他脚下地一只茶罐,几团用纸包着的茶团从罐里滚落出来,一下子将刘衡惊醒了。

  他叹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团,心痛地拭去上面的灰尘,将它们一一放回茶罐,这时天色已经黑尽,铺子里更是一片漆黑,他点亮灯,取出一支细笔,在一卷绢纸上简单地写了一封信,随即小心翼翼卷好、塞进一支竹管里。

  他拿着竹管快步走到后院,院子里的鸽笼里一群鸽子正咕咕地叫着,刘衡从鸽子找出最健壮的一只,将竹管绑牢在它的腿上,随即猛地将鸽子抛向天空,鸽子展翅飞翔,向遥远的长安飞去。

  刘衡呆呆地望着鸽子飞远,他却不知道,他的这封信竟会在长安掀起了一场彻底改变大唐命运的政治风暴。(不到最后一刻,老高绝不言输,战鼓击响,老高求月票!)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二章 困兽犹斗(上)

  长安,时间已经到了五月,空气中已经有点夏天的感觉了,枝头红花褪尽,树木变得更加浓绿茂盛,蓝色的天空下,xt看

  但有些人的心里却是没有被阳光照进,依然如冬夜一般的寒冷和黑暗。

  一辆马车怒气冲冲地驶进了务本坊,嘎!地停在李勉的府前,愤怒使广武王李承宏的动作变得年轻了十岁,灵活而充满力量,不等马车停稳,他便从车厢里一跃而出,一个趔趄、脚下踉踉跄跄向前冲了几步,旁边的侍卫赶紧下马来扶,却被他一把甩开,“滚!”

  一般而言,最能吸引男人的是三样东西:权、钱和女人,广武王李承宏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当然,他曾经做梦被吐蕃人捧上皇位,可梦醒后他才发现皇位实在离他太远;而对女人他原本是有兴趣的,可今年他已经快七十岁,为了能活得命长一点,这个性趣也只好舍去了,唯独对钱的钟情他却从未变过,从少年时他就掉进钱眼里,到了今天,钱简直就成了他的第二生命,为了钱他甚至敢杀人放火。

  今天是他出离愤怒的一天,他刚刚得到广陵的快报,张焕在广陵封了他的四家店铺,不!是掐死了他的第二生命。

  张焕要上位,李承宏曾经想过做他的耳目,为此,他坚持做李勉的支持者,一直到他发现张焕对他的讨好并不感兴趣,才正式结束了对太后的效忠。

  但现在他又主动想加入反对张焕的阵营中,而且愿望是那么强烈,强烈到给他一匹马一柄剑。说不定他就能拎起剑冲到江都去和张焕拼命。

  仇恨蒙蔽了他地双眼,以至于他没有看见李勉府外停满了马车,更没有看见百步外的一条小巷里有两个男子正紧紧盯着他的马车,随即在一本小册子上写下了:广武王李承宏。

  李承宏大步流星走进了大门,不用他通报,李勉的管家赶紧将他迎入内府,一个上午,几乎每一个来的人都和李承宏一样,怒发冲冠、眼睛里迸射出刻骨的仇恨,xt{我}看.书*吧=

  “王爷。请随我来。”管家引领着李承宏快步走过一个月门,迎面便见李勉的长子李平匆匆走来,险些和李承宏撞在一起。

  “二爷也来了!”李平连忙向李承宏施礼。

  “你这是去哪里?”李承宏见他一身走远路地打扮。后面十几个家人扛着箱笼。不觉有些诧异地问道。

  “太原府发生一起乡试舞弊案。涉及今年地科举。朝廷命我去太原严查此事。事情紧急。所以我必须要赶去太原。”

  李承宏眉头一皱。李平是礼部侍郎。主管今年地科举。此案确实是在他地管辖范围内。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他这一走。李勉岂不是少了一分助力。

  李平仿佛知道他地心思。微微一笑道:“二爷进内府就知道了。我在不在其实无关紧要。”

  说罢。他向李承宏拱拱手便匆匆去了。

  李承宏望着他地背影。眉头皱成一团。李平此话是什么意思?远远地。他已经看见了内府地厅堂。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李承宏大步走进厅堂,不由又惊又喜。惊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喜人同道众多,大家能一起承担风险,法不责众。

  内府的厅堂里,黑压压的权贵宗室足足有近百人之多,他们三两人成一群正在讲述着江都所发生的大事,说道恨处,拳头攥紧、牙齿咬得嘎嘎直响,这也难怪。自开元年间起。漕运带来了大唐盛世,江淮一带商业鼎盛。尤其是扬州,寸土寸金,无数权贵宗室蜂拥去扬州开店,丰厚地利润滚滚而来,唐玄宗曾三令五声严禁官商在扬州开店、严禁兼并土地,但也只是嘴上说说、从未动过真格,到了肃宗皇帝时更是残剥民商,而对官商却分毫不动,甚至在实行盐铁专卖制后,更是下旨民商不得从事盐、铁、茶、油、米等大宗物资的买卖,指定只能由官商经营,到了庆治年间虽然对民间商贸有所放宽,但官商垄断大宗买卖的趋势已成,广大民商只能吃一点残羹剩饭,可现在张焕竟然在江都拿官商开刀,那可是他们的核心利益,无异于一剑刺进这些官商娇嫩的心脏,尽管知道反对张焕的风险极大,但心中的愤怒已经蒙蔽了他们的理智,只要有人肯站出来带头反对张焕,他们就会全力支持,况且有百余人之多,他们又是从犯,所承担的风险就会相应减轻很多。

  “二叔也来了。”正在一角谈话地李伸见李承宏走进厅堂,赶紧上前来见礼,他们兄弟在河东、蜀中、江淮都有生意,仅在江都就有五家店铺,规模都极大,其中吴越堂专做与波斯、大食的海上贸易,日进万金,利润极为丰厚,几十年来李伸兄弟在关中、洛阳一带兼并土地十几万顷,蓄奴三万人,就是因为有强大的财力支持。

  这次张焕以募捐、查税为名查封了他们在江都五家店铺,并扣押他们存在江都各大柜坊中的钱,令他们蒙受了百万贯的损失,虽然这还没有动摇他们的根基,但张焕表现出地这种强势姿态令他们深为忧虑,还未上位便露出狰容,一旦登基,他们的财富必将成为张焕案板上的肉,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李伸兄弟便毅然决定支持李勉反张。

  李承宏叹了口气,“大家都是一样,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大家团结起来吧!”

  “二叔说得好!”旁边传来一阵鼓掌声,只见李勉从旁边的侧门走出来,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他也刚刚得知张焕在江都的所作所为,他无疑就成了这次江都事件的最大得益者,他连夜派人去联络各个江都事件牵连者,原以为有二、三十人来便是大获全胜,没想到来了近百人,这让李勉惊喜交集,不过他也知道,众人大多是一时激愤,可能过几天就会退烧,所以他刚才和段秀实商量了一下,要在众人热度未褪之前尽快动手才行。

  李勉给众人一一打着招呼,见所来之人大多是宗室,还有一些退仕的老官和闲官,他忽然在人群中见到了王昂,便欣然上前去打招呼,“连王阁老也来了。”

  王昂家族地产业大多在襄阳,在当年崔庆功进攻襄阳时已经被乱民洗劫过一次,后来张焕占领襄阳后又再次清洗,王家在襄阳地家业已败,好在他在江都还有三处店铺以及一支运输船队,尤其是运输船队,得当年效忠于他们王家的江淮转运使庇护,竟成为江淮水运中首屈一指地船队,有各种货船五百余艘,正是这些店铺和船队带来的厚利勉强维持了他们王家的巨额开销。

  现在,支持王家富贵的最后根大梁也断了,新仇旧恨,使王昂毅然参与到反对张焕的集团中来,但他又不愿抛头露面,便缩在众人中想低调行事,不料却被李勉一下子将他点了出来,众人一起向他看去。

  王昂无奈,只得向李勉拱拱手,尴尬地笑道:“我和大家一样深恨那厮所为,大家应众志成诚,为保护自己的利益而战。”

  李勉点看点头,他大步走上前台,一挥手高声道:“各位请安静。”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百余双眼睛注视着李勉,厅堂里只有李勉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诸位想必都已经看出来,这次张焕一手制作了江都事件,但我认为这是他蓄谋已久之事,诸位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查封店铺,真是为所谓的灾民吗?不!不是,他是借赈灾的名义收敛财富,为支撑他庞大的军费开支,为他西征作准备,而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宗室就是他下手的目标,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姓张,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是李氏宗室,现在是查封我们的店铺,下一步他就要没收我们的土地,为了保护自己,我只有团结起来阻止他的上位,我李勉愿出头带领大家斗争。”

  李勉富有煽动性的话语深深刺痛了这些有钱无权的宗室,世家朝政后,他们在政治上已经没有发言权,只能低头敛财,现在他们积蓄了数十年的财富和土地竟要被张焕夺走,他们怎么会甘心、怎么会束手待毙,李勉的话刚说完,李伸便振臂高呼道:“没有谁可抢走我们的财务,大唐是我们李家的天下,轮不到他张焕来支配。”

  李承宏也心潮澎湃,他一步站出来高声道:“请李尚书吩咐,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绝不会有半点推辞!”

  “好!”李勉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对众人肃然道:“我已经有了一个方案,需要大家出钱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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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三章 困兽犹斗(中)

  中午时分,太极宫的长乐门开了,一批出去办事的宦官皆挤到宫门前,拿着有当值校尉签字的批单吵吵嚷嚷要出去,守宫门的士兵一个个懒精无神,小宦官拿着批单在他们面前一晃,士兵们只随意瞥了一眼,便手一挥放他们出去,这也难怪,日复一日地盯着空空洞洞的宫殿,xt首发

  一连出去了七八个宦官,这时轮到了大宦官冯恩道,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出宫,心中有些忐忑。

  “老公公,怎么又出宫了?”从旁边走来今天的当值校尉笑着问道。

  冯恩道连忙解释道:“家里人病了,太后准了假,特去探望一下。”

  “原来如此。”校尉笑了笑,一挥手令道:“给老公公放行。”

  冯恩道谢了一声便慌忙向宫外走去,校尉从后面望着他的帽子,微微地冷笑了一下,这时负责看守太极宫的中郎将李定方慢慢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冯恩道的背影,忽然问道:“他又换了帽子吗?”

  校尉一惊,见是将军过来,连忙行了一军礼道:“回禀都督,这是他今天换的第三顶帽子。”

  李定方摇了摇头,看着冯恩道头上的帽子有些不屑地说道:“连帽子这种细节都考虑不周到,他们还能做什么大事?”

  随即他又问校尉,“派人盯住他了吗?”

  “内务司已经有人盯住他了。”

  李定方见有两人骑马跟上了冯恩道的马车,这才对校尉道:“从今天开始,执勤由一日两轮改为一日三轮,告诉弟兄们,谁也不准懈怠。”

  且说冯恩道出了皇城。他并不急着去皇城对面地务本坊。而是顺着春明大街向东走。在东市地某个店铺里换了一辆马车才折返回务本坊。这一来一去便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冯恩道已经完全放心地去务本坊。他却不知道有两匹马一直便紧紧地跟着他地马车。

  自从二十几天前他第一次替崔小芙出宫找了李勉。他便知道崔小芙已经铁下心要和张焕干一场了。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再劝说崔小芙。而是尽心尽力为她做好每一件事。大不了他为主人殉身就是了。

  会面地地点并不是李勉府里。而是李勉府第附近地一座茶楼。这里李勉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和他碰头。冯恩道上了二楼。找一间雅室坐下。和他碰头之人立刻跑去通报李勉了。

  冯恩道命人煮了一壶茶。有些心神不宁地喝茶等候。xt首发得到了张焕在广陵制造江都事件地消息。崔小芙立刻意识到这是机会地到来。她当即指示李勉要抓住这次机会。为此她特地写了一份手书。号召宗室们为了李家王朝地尊严而战。

  冯恩道只喝了一杯茶。门外便传来了急促地脚步声。随即雅室地门推开了。李勉匆匆走了进来。向冯恩道施礼道:“让冯公公久等了。”

  “不敢!”冯恩道连忙站起来身回一礼。“是我打扰李尚书了。事关重大。太后十分重视。命我给尚书回信。”

  说着,他取下帽子,拉出上面的活线,从帽子夹层中抽出了一份手书。递给李勉道:“太后命我今天务必要等到李尚书的回信再回宫。”

  李勉小心地将门反锁了,他在桌上铺开白绫,仔细地读了一遍,他的眉头忽然紧紧地皱了起来,崔小芙命他抓紧时间联络江都事件中地受害宗室和官员,要赶在张焕回京之前更换大唐皇帝,阻止张焕上位,在诏书的最后,崔小芙写了两个新皇位备选者。一个是李勉的次子李跃。另一个则是广武王李承宏,但崔小芙在写这两个名字时明显有区别。李跃二字是重新用粗笔描过,而广武王李承宏依然是原来的细笔,这个意思就是说崔小芙倾向于李跃登位。

  李勉地次子李跃也就是当今小皇帝李邈的亲生父亲,由父亲取代儿子的皇位,历史上似乎没有先例,但也不能说绝对不行,李勉微微叹了口气,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又何必立自己的孙子为帝呢?

  如果是在从前李勉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地儿子为帝,可今天他犹豫了,他不能不考虑自己儿子将来会面对张焕的煎迫,这个皇帝的作用仅仅是阻止张焕登位而已,和从前的汉献帝并没有什么区别。

  沉思了良久,他才从怀中取出一顶帽子交给了冯恩道,“请转告太后,让我再考虑一下她的人选,最迟明天,我一定会给她答复。”

  冯恩道换了帽子,向李勉拱拱手道:“那好,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准时在此等候李尚书的到来。”

  最早得到江都事件之人是在江都开店的宗室权贵,但很快这件事情就在朝野中扩散开来,到了下午时分,几乎所有的上朝官员都知道了在江都发生的封店事件,出乎意料地是,大多数官员都对此事持赞成态度,这不仅可以大大改善朝廷财政窘迫的现状,这几年就是因为财政窘迫,朝廷职官已经连续三年未能加薪了,众官怨声载道,大家就指望着张焕新官上任后能考虑一下职官们的福利,就算不加薪,那冬炭费、车马费以及避暑费之类补贴也总该有吧!还有退仕官员的年金也该加一点了,但不管是加薪还是给福利,前提都是朝廷的财政要略有宽裕,现在,他一定从江都大大盘剥了一笔钱,这样一来,加薪就有望了,福利也有盼头了。

  而从另一个角度,朝廷的官员、尤其是那些科班出身地中低层官员都普遍对大唐宗室心存不满,这是一群典型的寄生虫。他们从不为国分忧,整日里醉生梦死、无所事事,而且拼命榨取财富、兼并土地,对佃农残酷剥削,蓄奴过万的亲王宗室比比皆是,他们一步步动摇着大唐地国本,整个关中地区的自耕农户数现已不到贞观年间的一成,这就是稍有灾情,关中地区就会饥民遍野的根本原因。

  而无论是崔圆当政还是裴俊掌权,他们对宗室的态度都是以宽容为基调。似乎就是以财富利益来换取大唐宗室对世家朝政的让步。

  所以当张焕在江都地铁腕手段传到了朝野后,不仅鲜有官员为之悚然,反而是更多地官员暗呼痛快,当今世风。仇富者多,恨不均者更多。

  随着下朝的钟声敲响,丹凤门前很快便挤满了回府地官员,众人互相打着招呼。相约一起去酒楼喝两杯,崔寓婉拒了几名下属地热情相邀,他急不可耐地赶到了宣阳坊。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江都事件或许就是大唐变天的导火索。

  “坐吧!”崔圆笑眯眯地请他坐下,“你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大哥可听说了江都事件!”崔寓急问道。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崔圆指了指桌上的一卷鸽信,淡淡一笑道:“你忘了吗?我们崔家也在江都开了一家瓷器店。”

  崔寓一怔,他异常惊讶地道:“难道我们崔家地清河堂也被封了吗?”

  “不仅我们崔家,裴家的明珠坊和白玉堂也一样被查封了,可以说。江都的官商这次是被一网打尽,张焕此举明显是有蓄谋,我居然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崔圆并没有因为崔家店铺被封而感到遗憾,相反,他对张焕此举相当支持,他执政大唐十年。也深知官商对朝廷财政的负面影响以及对大唐国力恢复地阻碍,但他也没有那个魄力去铲除这个毒瘤,而张焕在居然在上位之前便动手了,这使崔圆既感到意外,同时也十分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果然是一个有魄力的君王。

  想到这,崔圆精神一振,他挺直腰笑着问崔寓道:“你是怎么看这次江都事件?”

  崔寓想了一想便道:“我认为这次他南下广陵其实就是欲擒故纵之计。他想要上位却一时找不到借口。便主动给李勉创造机会,而他又担心李勉的力量不够大。便在江都一手制造了查封官商事件,这样就将一部分宗室逼向李勉。”说到这里,崔寓长叹了一声,“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一场腥风血雨就要发生了。”

  崔寓想着崔小芙在这次风暴中恐怕也不能幸免,他眼中不由露出了一丝黯然之色,但崔圆却似乎压根就没有考虑到崔小芙,这也难怪,当年裴俊对崔家下手之时,她又几时替自己的大哥想过,崔家三兄妹,崔圆、崔庆功、崔小芙,早已经在一场场残酷的权力斗争中分道扬镳了。

  “你说得一点不错,张焕此举就是他即将上位的前兆,不过你若仅仅是这样想,也未免有点小看他了。”

  崔圆也微微叹了口气,“他此举的真正用意是想用铁腕手段尽快改变我大唐的一些深层弊端,这次江都事件可以说只是一次试探,他想使大唐强盛地想法是好的,方向也对,可我很担心他操之过急,在一些事情上会适得其反。”

  崔圆对于大唐未来的忧虑崔寓却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眼前,在这次张焕登位的过程中他该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上次大哥也说拥立之功最大,那怎样才能超过裴佑,这才是他日思夜想的事情,崔寓又展开那卷鸽信仔细地看了一遍,沉思一下便道:“江都事件发生也就意味着楚家地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他也该返回长安,李勉的行动应该就是这几天,那我们该怎么办,请大哥明示。“什么也不干,只冷眼旁观!”崔圆毫不犹豫地答道。

  “旁观?”崔寓大感错愕,他急道:“可是上次

  “上次是情况不明,而现在形势已经明朗。”

  不等他说完,崔圆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到今天他还没有部署的话,那他就不是张焕了,可是直到今天他也没有给我们崔家任何提示,这就摆明了他不希望崔家参与到这次政变中来,如果我们横加参与,恐怕他不仅不会因此感激,反而会心生猜忌,我们处理不讨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崔寓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向崔圆施了一礼,“那我就不打扰大哥休息了,我先告辞。”

  说罢,他慢慢地向门外退去,一直退到门口,他转身刚要走,却听见大哥低低的一声嘱咐,“二弟,我们不要总想着眼前,要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要为我们崔家的百年大计着想。”

  就在崔家决定在即将发生的宫廷政变中保持沉默之时,裴家却在积极活动,裴佑已经接到了张焕的密信,作为将来大唐皇后地外戚,作为目前依然是最有影响地世家,裴佑将以大唐右相的身份在这次事变中扮演主要角色。

  就在裴佑紧锣密鼓为张焕地登基而奔跑联络之时,张焕的府上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五月初三,也就是宗室在李勉府聚会的那天晚上,有刺客夜闯张焕府,张焕次妻崔宁的一对姐妹侍女,明月和明珠不幸双双遇刺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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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四章 困兽犹斗(下)

  从天不亮开始,整个永乐坊就象天塌了似的,坊门紧闭,所有的路口都有士兵严密把守,负责整个长安城防的陇右军大将高云策亲自带队,一队队士兵在坊内挨家挨户搜查,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刺客已身负重伤,无法逃离永乐坊,极可能还在坊内,晨风中,大街上站满了暂时离家的民众,就连同在永乐坊的卢杞府也不例外,除卢杞夫妇不离府外,其余下人家眷也统统暂离了府第,众人议论纷纷,xt

  一直到天快亮时,搜查的士兵终于在位于坊西北角的韦陀庙后院一片荒草里找到其中一名刺客,确切说是一具尸体,一柄剑从他下腹穿透,他已经失血过多而亡,而另一名刺客却不知所踪。

  发生在昨天晚上的刺客案极为惊惧,两名刺客成功躲过了张焕府中的巡防,深入内宅,他们的目标很清晰,就是针对张焕的两个儿子,长子李琪和次子李,掳掠或者杀害。

  但长子李琪那里护卫严密,刺客便转而到了崔宁的院中,暗杀了三名侍卫,但巧的是平平昨晚正好住在崔宁的房中,刺客的行踪被她发现,在短暂的激烈搏斗中,平平身上中了四剑,但对方一名刺客也被她一剑穿腹,而另一名刺客欲杀李,被崔宁的两名贴身侍女明月和明珠拼死保护,李逃过一劫,但两名侍女和却不幸被害,李的乳娘身负重伤,身怀六甲的崔宁也在极度惊骇中晕死过去。

  张焕的府内此刻恐怕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近千名全部武装的士兵控制着每一个角落,昨晚地当值校尉和十几名守卫内府的士兵已被绑在门外。大将高云策脸色铁青,正亲自执鞭猛抽这名校尉。

  发生在昨晚的刺杀案是第一次针对张焕的家人,张焕府中防卫的漏洞也在昨晚暴露无疑,有三百多人防卫,但还是被刺客从容进入内院,并且还在都督次妻的卧房内杀人,高云策无论如何也没脸向都督交代。

  大门外没有任何说话,听见皮鞭在空中划过的劲风和落在皮肉上噼啪声,已经抽了五十几鞭,高云策的胳膊的抽酸了。但他心中怒火却越烧越炽,他恶狠狠地盯着这名失职的校尉,眼睛喷射着怒火,几乎就想一刀剁下他地头。

  校尉也是张焕的亲兵之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长着一张娃娃脸。此刻他的头耷拉着,满脸鲜血,身上已是血肉模糊,昨晚确实是他失职,在另一队卫兵未来接岗之前,他就先放了前一队士兵,就是在这个交接脱节的空挡里,刺客闯进了崔宁的卧房,在卧房里足足杀戮了一盏茶的时间,若不是平平拼死保护。房内地几个女人和孩子一个都不可能幸免,崔宁和李都必死无疑。^UC电子书^去看最新

  “大将军,你不要打了。一刀杀了我吧!”年轻的校尉悔恨交加,他异常虚弱地说道。

  “我当然要杀你!”高云策咆哮地吼骂道:“你以为你能逃过军法的处置吗?”

  “还有你们。”高云策手一指那十几名脸色惨白的士兵大骂:“接岗延迟,你们在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居然敢在都督的府内聚众赌博,你们当真是活腻了。”

  十几名士兵跪在地上。双臂被反绑在木桩上。他眼中极为惊惧。都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难以活命了。

  “夫人来了!”有人高声喊了一声。只见裴莹在十几个丫鬟婆子地陪同下。下了台阶。正向这边快步走来。高云策立刻停止了鞭打。狠狠地瞪了校尉一眼。上前去给夫人见礼。

  裴莹到此刻才惊魂稍定。崔宁房中地血腥场景使她几乎也要吓晕过去。她嫁给张焕七年。也是第一次遭遇到了刺客。让她终于知道了嫁给张焕其实有着巨大地风险。在后怕地同时。她也暗暗庆幸自己昨晚上将儿子带在身边。否则儿子若有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属下罪责难辞。向夫人请罪!”高云策单膝跪下。向裴莹请罪。

  “高将军不必自责了。请起来吧!发生了这种事。我知道不是你们地责任。”裴莹叹了口气。又问道:“听说刺客有了消息。究竟是谁派地刺客?”

  “回禀夫人。一名刺客失血过多已死在韦陀庙里。另一名刺客不知所踪。属下仔细察看过。他身上没有任何线索。此案属下已经移交给内务司李司正。具体地详情我也不知。”

  裴莹点了点头,她见那娃娃脸校尉满脸鲜血,眼中充满了悔恨,想着他平时总是一幅青春灿烂的笑脸,可现在已是奄奄一息,她心中十分不忍,便对高云策道:“高将军,我向你求个情,饶了他们一命吧!”

  高云策犹豫了片刻方道:“属下不敢,但他们确实违反了军纪,我若饶他们,恐怕无法向都督交代。”

  “你们都督那里我自会去说。”裴莹地脸沉了下来,“我从未干涉过你们的军务,更没有向谁求过情,就只有这一次,你都不答应吗?”

  裴莹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而且她将来会是大唐的国母,高云策怎敢不给这个面子,他不敢再反驳裴莹一句,连忙对两旁的士兵一挥手令道:“夫人有令,王校尉暂且饶他一命,免去其校尉之职。”

  他又指着十几名失职的士兵道:“这十五人可暂饶死罪,但活罪难免,拖去军营每人杖一百军棍。”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饶命!”年轻地校尉和十几名士兵都含着泪向裴莹道谢,上来一群士兵将他们解了绑,押到军营去了。

  裴莹一直望着他们走远,这才又对高云策道:“既然案子已经移交给内务司,那就让士兵们都撤了吧!不要再扰民了。我们被刺已是不幸,何必再让街坊们受惊吓,还有我的府中也不必有这么多士兵,稍微加强巡防就是了。”

  “属下遵命!”高云策行了一礼,便匆匆跑去安排撤兵事宜。

  裴莹摇了摇头,又急忙向府里走去,问清了情况,剩下的事情就是安抚家人了,崔宁小腿上被刺了一剑,流血过多。身子极为虚弱,而且她已有近七个月的身孕,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当务之急。

  还有平平,她拼死抵抗刺客、身负重伤,连医生都没有把握能保住她地命,对于平平。裴莹更是深为内疚,她一直对平平总爱带剑在身上不满,不止一次说过她,要不是平平倔强,若听了她的话弃剑,昨晚的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了。

  崔宁地院子已经被封闭了,被害地明月和明珠两姐妹的尸首已被送到临近靖善坊地兴善寺中,请高僧超度,裴莹穿过一道长廊来到崔宁和平平养伤的院子,一进院子。就只见琪儿欢喜地跑来禀报,“娘,平姨醒了。在到处找她的剑呢!”

  裴莹大喜,昨晚医生对她说过,如果平平在中午前醒不来,那她真就有生命危险了,现在天刚亮她便醒来了,怎能不让裴莹欣喜若狂。她轻轻敲了一下儿子地头,佯作生气道:“你跑来做什么,娘不是让你在房中写字吗?”

  “孩儿已经写完,想来看看二娘和平姨,还有二弟,孩儿也想看看他。”

  “你二弟不在这里,乖孩子,听娘的话,不要打扰平姨休息。”裴莹叫来一个丫鬟。让她把儿子带回自己房去。

  裴莹匆匆走进平平的病房。还没进屋就听平平在房内弱声道:“你们知道吗?进来的是一男一女,那男的剑法很厉害。但他却轻敌,竟敢不把姑奶奶我放在眼里,结果最后被我一剑织女投梭刺穿了他的肚子,可惜我地剑,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帮我去后院找找,说不定他会扔在什么假山池塘里,若找到了,我给你们每人五贯钱。”

  裴莹又好气又好笑,受这么重的伤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走进房间便笑道:“林二小姐,你的伤好了吗?”

  两个侍候她的丫鬟正出神地听平平讲昨晚的事,忽然进夫人进来,吓得两人跳起来,连忙跪在地上,“卑女有罪!”

  裴莹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平姑娘醒来就马上去叫医生,你们可好,居然在这里听故事,误了平姑娘的性命,你们担当得起吗?”

  “大姐不要怪她们,是我不让她们去找医生,哎呦!”

  平平想坐起来,却一下子扯了伤口,痛得她冷汗直流,裴莹连忙按住她,“你千万不要动!”

  她立刻回头厉声喝道:“你们还不去叫医生!”

  两个丫鬟吓得向外便跑,平平一把拉住裴莹哀求道:“大姐,我伤得地方不能让那些男人看,医生也不行。”

  裴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我怎么会想不到,给你疗伤的是王御医的女儿,我们长安最好地女医生。”

  平平这才放心下来,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崔宁怎么样了,我记得她好像也挨了一剑,可千万别伤了肚子。”

  “她只是流血多了一点,身子极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胎儿也正常,要好好将养。”说到这里,裴莹握着平平的手内疚道:“是我不好,总不喜你带剑,这次要不是你,真不知会唉!平平,我向你道歉。”

  “大姐看你说的,向我道什么歉,是我一直屡教不改才是,你那么宽容,我其实心中很是感激你地。”平平说到这,眼睛忽然有些红了,她咬了一下唇道:“其实我是瞒着你呢!那把剑是张十八送我的,我怕他认出来就换了剑鞘,那把剑从来不会离开我一步,昨天被那刺客带走了,大姐帮我找找好吗?我求你了。”

  裴莹怔怔地望着平平,她从来没有想到,平平居然也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昨天忘记说了,祝各位端午节快乐!今天补上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上)

  监国府中出现刺客的消息立刻轰动了全城,虽然没有能找到刺客背后的主使,但很多人都猜到,恐怕这件事和张焕在江都的所作所为有关,这显然是一桩报复杀人案,不用什么线索,许多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向十王宅投去,那里住着无数在江都事件中备受打击的宗室,xt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嘎!地停在洛王府前,李勉低头从马车出来,一名侍卫快步跑上台阶,向门房拱拱手道:“请转告王爷,李尚前来拜访!”

  不等侍卫说完,看门的家人早一溜烟绝尘而去,洛王府就是宗正寺卿李俅的宅子,自从江都事件爆发后,李俅也几天没有上朝了,他又气又恨,病倒了。

  病倒的原因和所有宗室一样,他在江都的三间店铺被查封了,他的损失极为惨重,比任何一个宗室都惨重得多。

  他存在江都店铺地窖中,尚来不及运回的三十万两黄金全部被扣留,这可是他府中三年的收入,包括三十几个田庄、十万顷上田几年的卖粮款,这几年他陆陆续续将三百余万贯钱运到江都兑换成了黄金,本来打算去年要运回长安,但因中原爆发战乱被延迟了,就在他准备下个月起运时却突然爆发了江都事件,装在近百口箱子里的三十万两黄金一两不剩得被拖走了,连个收据都没有留下,这让李俅怎能不气急攻心。

  李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眼痴呆地盯着帐顶,肥胖的身子这两天和他的身家一样急剧缩水,三十万两黄金没了。他的心象刀剜剑戳一般痛苦,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他这两天时时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张焕!”李俅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你比崔小芙还要坏千百倍!”

  这时,外面传来轻微地脚步声,只听他的管家在门口低声道:“老爷,李尚求见。”

  “哪个李尚?”李俅的头脑很是迟钝,他竟一下子想不起朝中的尚究竟是哪些人。

  “就是礼部尚李勉大人。”

  “李勉?”李俅腾地坐了起来,眼前一阵眩晕,他略略等眩晕感消失,便立刻对下人道:“将李尚请到我内房去,xt”

  李勉前天晚上派人来给他送了一贴。邀请他昨日去府上聚会。他没有去。倒不是因为他还对张焕念什么旧情。事实上。他对张焕根本就没有什么情义可言。只不过是想利用他教训一下崔小芙地杀子之恨。不料利用不成。反被人家一棒打断了脊梁。

  这就是他不肯去李勉参加聚会地原因。他要面子。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大地损失。三十万两黄金被夺。岂不是会让那些平时就对他冷言冷语地王爷们笑掉大牙。

  但李勉亲自来府中看他就不同了。他急欲报复张焕。幸亏他还不知道张焕府中遇刺一案。否则他定会大笑几声。一口气喝上几壶老酒庆祝。李俅胡乱套上一件外衣。在几名侍妾地扶持下向内房走去。

  李勉被引到李俅地内房里。背着手打量这间据说是大唐最昂贵也是最荒房。家具是清一色紫檀木。墙角摆放着杨贵妃躺过地贵妃床。桌上有唐明皇给杨贵妃画眉用如意笔。但李勉看地不是这个。而是墙上地几幅画。

  墙上挂得是吴道子地《十指钟馗图》。笔锋遒劲。这是吴道子地原本。安史之乱中流落民间。被李俅用二十贯钱从一名生地手中抢购而来。旁边挂着李白亲笔手地《将进酒》和张旭地《冠军帖》真迹。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地至宝。可惜竟被李俅这蠢货弄到手了。

  说荒淫是指李俅在冬天取暖地方式。他不喜欢闻炭火地味道。便命二十六名侍妾脱光衣服在他身边坐围成一圈。用人气取暖。美名为肉屏。地方嘛!就在李勉身边地贵妃榻上。

  若不是为了大局,李勉是绝对不会来拜访这个荒淫无耻的李俅。李勉叹了口气,尽量离那肮脏的春榻远一点坐下。

  他想喝口茶,手却忽然缩了回来,连眼前的茶杯也是珠光璀璨,上面镶满了指头大的金刚石。

  “李尚喜欢这茶杯吗?喜欢我就送你了。”

  身后忽然传来李俅瓮声瓮气地声音,就像感冒鼻子不通似的,李勉赶紧站起来拱拱手笑道:“这个茶杯少说也值万贯,我怎么敢要。”

  李俅眯着眼睛坐下,眼睑浮肿,只露出细细一条缝,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张焕在江都夺了我三十万两黄金,若能报此仇,一个茶杯算什么?”

  “三十万两黄金。”李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只听说李俅损失了三间店铺,却没想到竟是三十万黄金,李勉不可思议地望着李俅,三十万两黄金意味着什么,官价三百万贯,黑市价近五百万贯,这可是大唐一年地财政收入啊!

  难怪有人说广武王最富,但广武王却说他的钱抵不过李俅的一根指头,果然不浪虚名。

  “是三十万两黄金,这是我三年的收入,一下子就这么没了。”李俅似乎没有感觉到李勉心情的复杂,他的牙齿忽然咯咯!地咬响,拳头狠狠地在桌上砸了一拳,眯缝地眼睛猛地睁开,露出里面通红的血丝,他象野兽般的低吼道:“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钱我有,人我也有!”

  李勉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容易,他准备的一大堆说辞都用不上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推给李俅道:“这是九十七名宗室的签名,包括我和太后,我们一致决定立刻更换大唐皇帝,现在有三个候选名单,一个是广武王李承宏,一个是荥阳郡王李伸,另一个就是殿下您。”

  “大唐皇帝!”李俅的心仿佛突然停止了跳动,这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圣物,对别人或许是一种权力的渴望,但对李俅却是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李俅地生父是玄宗李隆基地第一个太子李瑛,开元二十五年被废、随即被杀,李俅便被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大伯李琮,李瑛死后,原本应是长子李琮继太子位,但三子李亨却异军杀出,夺走了太子位,也就是后来地肃宗,所以无论是生父还是养父,李俅都有两次机会登基大宝,但命运却给了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将他的幼子推上皇位,随即又烟消云散了。

  而现在李勉却忽然提出让他为大唐皇帝,他的眼前变得一片空白,良久,他咽了一口唾沫问道:“李承宏和李伸人缘都不错,为何要找到我?”

  “在宗室里的威望,你们三人都不相上下,但李承宏已经七十岁,我担心他当不了几年皇帝,而李伸年富力强倒是不错,但他现在只是郡王,首先要升为亲王才能即位,时间上来不及,所以只能考虑洛王爷。”

  “我干!”一道电流窜过李俅的大脑,他的脸上胀得通红,毫不迟疑地双手一击拳道:“我愿接位为大唐皇帝。”

  这个位子,他实在渴盼得太久了,渴盼得饥不择食,以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他统统都不在意了。

  李勉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他郑重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宗族大会的地点在太庙,时间是后天

  李勉走了,李俅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虽然他已经有点冷静下来,但他并不后悔答应登基,张焕当然会暴跳如雷,大不了把权力给他就是了,他李俅也不想整日操劳国事,他要的只是一个皇帝的虚名而已,张焕要的是权,他要的是名,两者并不冲突,难道张焕还会为一个无用的皇帝而弑君不成?

  他真正关心的是李勉所说让他登基的可信程度,毕竟李勉来得很唐突,而且就定在后天,时间非常仓促,他很担心这是李勉和崔小芙的阴谋,最后让他空欢喜一场。

  李俅想了整整一个时辰,应该说让他登基确实最为适合,一方面他的血统最为纯正,在宗室中威信最高,而且他掌握着宗正寺,若想在太庙中继位、非他点头不可,另外他的财力也极为雄厚,手中有十万顷土地、还有四万奴隶,想来想去,确实没有人能比更适合为新帝。

  李俅正要离开房,他忽然发现就在刚才李勉坐过的地方有一封信,似乎是李勉无意中遗失的,他好奇地拾起来,只见信皮上写着:洛王殿下亲启六个字,李俅将信展开,却一下子愣住了,居然是崔小芙亲笔写给他的道歉信。

  李俅呆立了半晌,他慢慢地笑了,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立刻吩咐侍卫道:“立即去将黄先生请来,要快!”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中)

  自从张焕升为监国后,他的秘密组织内务司便渐渐浮出了水面,内务司对外的名称叫做军纪监察司,一个月前有了专门的署衙,位于皇城东面的崇仁坊,与国子监紧邻,从名字上看这似乎只是军方的一处军纪监察机构,而且衙门也很小,一扇窄窄的门,仅能容两人并肩通过,所以内务司挂牌一个多月,路人基本上对它都是熟视无睹,谁也想不到,xt首发

  天刚擦黑,一辆马车便在内务司门前停下,下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是李俅的首席幕僚黄云卿,他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便快步走上台阶,取出一块铜牌在门内一晃,一闪身就进了大门,衙门外面虽然很小,但里面却光线幽暗,建筑物重重叠叠,黄云卿走了十几个门,才来到李翻云办公的房前。

  这几日李翻云异常忙碌,虽然对付李勉及崔小芙内务司并不直接出面,但指挥权却掌握在李翻云的手中,每天李勉及各宗室的情报从各处汇拢,经过内勤人员整理分析,最后交给李翻云决策,本来宗室的事情已经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偏偏今天凌晨又发生张府刺杀案,无形中加重了内务司的负担。

  此刻,李翻云正坐在一本卷宗前仔细地考虑张府刺杀案,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两个刺客应该早就有准备,将张府的路径摸得清清楚楚,甚至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从士兵的手中逃脱,应该说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刺杀,而绝不是什么江都事件的临时报复。

  到底是谁要杀自己兄弟的儿子,确实很难推断,张焕一步步走到今天,要杀他之人可谓不计其数,崔小芙、李勉、崔庆功、朱、韦谔、王昂等等!李翻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立刻从桌上翻出这几天整理出的倒张焕脉络图。崔小芙、李勉、王昂皆在其中,他们是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引发军队对全城加强控制,所以要杀张焕儿子之人,应该是不会在这份脉络图中,李翻云将名单过滤了一遍,她脑海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名字,难道会是他?

  “报告!”有人在门外大声禀报,“黄云卿来了。”

  黄云卿的到来打断了李翻云的思路。她立即将卷宗合了起来,“让他进来吧!”

  虽然张府刺杀案需要有一个交代,但比起李勉之事却真地只是小事一桩了,孰重孰轻,李翻云心中清清楚楚,她的思路便立刻转到了李勉地身上。

  片刻,黄云卿匆匆走了进来,他进来便施了一礼,“禀报李司正,我有极重要的情报。”

  “是刚才李勉去拜访李俅之事吧!”李翻云笑了笑。从桌上取出一份情报,“一个半时辰前李勉见了冯恩道,他没有回府便直接来拜访了李俅。一共呆了一刻钟时间,进去时心事重重,而出来时便神清气爽、步履矫健,而你便立刻赶来禀报,足可见此事的重要,你说说看。他们达成了一个什么协议?是不是李俅答应了继承皇位?”

  黄云卿呆了一下,他不得不佩服李翻云的厉害,只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竟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李勉的对手竟是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成功?

  xt首发“李司正猜得一点不错。李勉确实是要求李俅继承皇位。李俅也答应了。时间是后天一早。地点便在宗正寺内。”

  “闹剧!”李翻云冷哼了一声。堂堂地礼部尚竟想出如此低劣地办法。没有印玺、没有朝廷重臣地参与。没有绝对控制京城地军队。李俅就想登基为皇帝?就凭段秀实地八百士兵和他们府中地那些虾兵蟹将。或者街头招募地地痞流氓。他们就能进入大明宫问鼎天下?这些宗室也真地是糊涂了。为了几个钱地损失。竟要把命都搭上去。真是愚蠢啊!

  李翻云地身份也是大唐公主。她为自己这些族人地盲目选择而感到悲哀。他们真以为法不责众吗?如果真地是法不责众。那张焕将江都地官商一锅端。又算什么呢?

  “你地情报很重要。至少让我知道他们动手地时间和地点。让我可以从容部署。很好。这次记你大功一件。”李翻云笑着称赞他道。

  黄云卿迟疑一下。便吞吞吐吐道:“我有件事想请李司正同意。”

  “你说。什么事?”

  黄云卿忽然跪了下来,他垂泪道:“监国登位后,能否让我到地方为官,我、我不想再做密探了。”

  李翻云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我觉得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我不适合再做这种事情。”黄云卿低声答道。

  李翻云沉默了良久,她才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不要把内务司想得那么可怕,将来内务司是对官不对民,将是御史台的执行机构,会是一个正规的衙门,留在这里面有什么不好,你又是进士出身,完全可以大有所为。”

  “这

  黄云卿犹豫了,如果真是李翻云所讲的那样,倒可以考虑。

  李翻云温和地笑了笑,向他摆摆手道:“回去再好好想一想,相信你会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

  黄云卿走了,李翻云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她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从八岁起她出家为道,但她地心却没有一天在道上,仇恨、希望、不伦之爱,三种感情纠缠了她二十几年,让她痛苦、让她迷茫,父母大仇已得报、父亲的遗愿眼看也要实现,那她呢?她的归宿究竟在哪里?

  崔小芙的一意孤行,使她们不得不面对生死之战,为了这一战,李翻云毅然斩断了这份不伦之爱,或许,爱的另一面就是恨。

  此刻,李翻云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是的,在一切结束后。她应该重新回到八岁时的那条岔道,可是现在,她无论如何不能出一点差错。

  一霎那,李翻云的思路恢复了她惯有地冷静和缜密,她当即命令属下道:“立刻去将高云策将军和李定方将军给我请来,就说有大事相商。”

  数匹马立刻向皇城和大明宫疾驰而去,激烈地马蹄声预示着一场血腥最后较量即将到来。

  陈留。一支两万人的骑兵在黄昏时分悄悄抵达了这座中原名城,这座韦德庆地基业之城在中原之乱中曾遭受了崔庆功最残酷的报复,没有来得及逃走的五万多人一个不剩地被崔庆功屠杀殆尽,整座城池被焚毁一半,虽然战乱已经停止了半年,陆陆续续有不少逃走的人返回故土、开始重建家园,但张焕从城墙上望去依然是满目疮痍。

  张焕是在接受楚家投降的当天便离开了江都,江都城随后发生的官商事件,他全权交给了李国珍处置,在离开江都的同时。张焕又命王思雨率五万大军从东北,蔺九寒率四万大军从东南,李双鱼率五万襄阳军从西。三面夹攻淮西李希烈部,他同时又下发了一份包括李希烈及他部将在内地十二人黑名单,无论李希烈部是战是降,黑名单上的人一律处死,淮西军解散回乡。

  在部署了江都和淮西的事宜后,张焕便在二万骑兵的护卫下开始返回长安。一路停停走走,陈留只是他旅途中的一站。

  夕阳带着绚丽的晚霞洒在雄伟的城头,千百条万丈紫色的霞光从西方的云海中射出,照耀在挺拔的哨兵身上,张焕屹立在城楼,凝视着这无比壮观地夕阳落日,凝视着远方青山隐隐的长安,霞光将他的脸映成了血色,微风拂面。头盔上地红缨随风飘扬。

  一直到霞光渐渐被云层吞没。灰黑色的云团布满天空,他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遥远的西方收回。返身下城去了。

  张焕的军营驻扎在城外,他骑马出了城门,城外也是一片荒凉,大片的麦田都已经荒芜,只靠城墙的一角还保留了一点零星地麦田,眼看就要成熟,十几个农民彻夜在麦田里守候,以防止野兽和饥民来偷麦子。

  他刚走了两步,忽然从麦田那边传来一阵吼骂声,尚有一丝微明的夜色中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象老鼠一样拼命奔跑,后面几个农民穷追不舍,大声地怒骂,瘦小的黑影忽然站住了,他挥舞着麻杆一样的胳膊拼命大喊,“百灵快跑!快跑!“

  这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他前方约二十步外爬起了一个更小的身影,似乎是一个小女孩,她大声的哭喊,“哥哥,我怕啊!”

  小男孩猛地回头,捏紧了拳头向几个农民跑去,“我还给你们,可以了吧!”

  没有用,就仿佛老鼠落入鹰爪,他只挣扎了两下便被几个农民拎了起来,怒骂着踢打,他一声不吭,只听见小女孩哀哀的哭声,“哥哥,饶了我哥哥吧!我不吃麦子了,吃蚂蚁、吃虫子!”

  不等张焕下令,十几名亲兵如狂风般地冲了上去,将几个农民和那一对兄妹团团围起来,张焕催马上前,只见那小男孩约七八岁,他紧紧抱着自己地妹妹,额头流满了鲜血,目光倔强地盯着张焕,而他地妹妹也只有四五岁,满脸是泪水,大大的眼睛充满恐惧,两个人都衣裳褴褛,显得瘦骨伶仃。

  “这么小地孩子你们就下得了手吗?”张焕马鞭一指那几个农民怒道,几个农民见被骑兵包围,他们也吓得心惊胆颤,一个胆子稍大的上前躬身道:“军爷有所不知,我们种点麦实在不容易,我们也要养活一家老小,军爷可怜他们,可谁又可怜我们。”

  “可他们还是孩子,没有损失就算了,何必要打他。”张焕的口气已经明显缓和下来。

  “他如果是第一次倒也罢了,这小杂种已经三番五次,我们实在是恨极了。”农民说着,狠狠瞪了他们兄妹一眼,那小男孩毫不示弱,回骂道:“尔等才是老杂种!”

  “你!”两个农民气得跳了起来,抡起拳头又要打,早被亲兵一把拦住,“在我家都督面前,你们胆敢无礼?”

  张焕却诧异地看着那男孩,他说话颇为文雅,不像是普通的流浪儿,士兵将几个农民带走了,张焕翻身下马,蹲在两个孩子面前,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痕,接过亲兵的馒头递给她,“孩子,吃吧!”

  小女孩不敢接,她怯生生地望了哥哥一眼,小男孩忽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小女孩手哆嗦着接过馒头,胆怯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张焕摸了摸这两个和自己儿女一般大的孩子,他一阵心酸,便问道:“你们爹娘呢!怎么只剩下你们俩。”

  “我爹是雍丘县县令,被崔庆功的乱军杀了,我娘带我们逃到这里。”小男孩指了指远方的一个小土丘,泪水忽然流了下来,低声道:“一个月前娘也病死了,我们不想离开娘,就住在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张焕的心象刀剜似的疼痛,他又问道:“不是有赈粥吗?为何不去城里。”

  小女孩插嘴道:“城里的那些大哥哥好凶,总是欺负我们,根本就要不到粥。”

  张焕的眼睛红了,他一把抱起小女孩,右手拉着男孩道:“走!我是你们爹爹的上司,跟我去长安,我会给你们一碗饭吃。”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下)

  晨曦初露,清新的晨风拂扫着长安城的黎明,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街上开始有行人来来往往,皇城内各朝官均已上朝,皇城内十分安静,只偶然有送公文的从事骑马在大街上奔驰,清脆的马蹄击打着石板,xt首发

  承天门前十几个差役正清扫着落叶和枯枝,几个守门的士兵正有说有笑,做开门前的准备,今天的当值校尉姓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大早他便来到承天门上的执勤房中,签批当天的出宫申请。

  每天都有几十个宦官要出宫办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必要,很多宦官都是私藏了宫中之物,回宫时再塞一些钱给守城士兵,上面又有令不得干涉,大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他们进出。

  但今天刘校尉审批时格外谨慎,而且今天申请出宫的人也格外多,足足有百张申请,他一张一张地细看出宫的名单和理由,什么探望家人、采办用品,这些他都不在意,随看随签,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最后的一张申请上,去东市修缮宫中马车,足足有十四辆之多,一般而言宫中的器物用品损坏都是少府寺的工匠进行修缮,但由于皇权式微,朝廷财政又比较吃紧,在庆治十年时,包括少府寺在内诸多监寺的工匠都已解散大半,若有需要再转给东市的匠铺包修。

  所以宫中将马车送去东市修理确实也属正常,但无论如何,一次送修十四辆也太多了一些,刘校尉知道,这就是上面再三叮嘱要他注意的事情了。

  他不敢怠慢,收起批单便要去李定方请示,还没有出门,只见李定方迎面走了进来,“怎么,发现异常了?”李定方笑问道。

  “禀报将军。确实有异常。”刘校尉将最后一张批单递给了他。

  “去东市修缮马车?”李定方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们今天要种树或者修理宫室之类。看来她连这个苦也吃不了。”

  李定方将批单递给刘校尉道:“可以放行!但你要亲自查看,看她究竟在那一辆马车上。”

  他停了一下,又肃然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可别真的懈怠了。”

  “请将军放心,属下一定尽心查看。”

  官员们上朝后。皇城内又恢复了短暂地安静。此时在皇城东南角地太庙却热闹起来。一些宗正寺地人正在简单地布置会场。由于人手和时间限制。所谓地布置也就是在广场上搭一条长长地桌子。上面铺以黄缎。将一些必不可少地祭品放置在桌上。

  半个时辰后。开始有宗室皇族陆陆续续抵达太庙。但李勉却始终没有露面。他此刻在自己地府中进行最后地调度。近千名全身披甲地士兵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这是段秀实地亲卫。个个忠心耿耿、武艺高强。极具战斗力。他们将护卫太后和李俅前往大明宫登基。

  按照部署。将有各府家丁组成地约五千人将阻挠长安城各地驻军赶到大明宫。时间非常紧迫。他们必须在极短地时间内进入大明宫。否则就将以失败而收场。李勉也知道成功地可能性不大。.xt首发只能用太后地威望来作最后地赌注。

  一切都部署妥当。就等皇城那边地消息了。约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向李勉禀报。“各亲王、郡王、国公、郡公等皇族已到六十四人。荥阳郡王请尚过去。”

  六十四人。李勉微微叹了一口气。应该是来九十七人。看来已经有人反悔了。不过能来六十四已经很不错了。

  时辰快到了。李勉最后整理了一下朝服。但他没有出门。而是向内宅走去。从他房地一扇小门里进了一间密室。密室里没有窗户。光线幽暗。李勉点了一根蜡烛走进了密室。他小心将门关上了。昏暗地灯光中。房间竟是一副棺材。而在棺材前面地供桌上立着一块牌位。如果任何一个人来都会大吃一惊。这牌位上写地竟然就是李勉本人。也就是说这副棺材、这个牌位都是李勉给自己所准备。

  李勉将蜡烛放下,躬身向牌位施了一礼,喃喃道:“李勉公,我要出发了,这一去或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愿你保佑我成功吧!”

  静立了半晌,李勉呼!地吹灭了蜡烛,毅然走出了府门,坐上马车向皇城驶去。

  皇城一共是七座大门,正南面是朱雀门、含光门、安上门,西面是顺义门、安福门,而东面则是景风门和延喜门,其中正南面三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而顺义门和景风门一般都紧闭不开,也没有什么驻军,按照李勉事先的部署,他将控制景风门以供军士出入,当然时间不可能太长。

  李勉的马车从安上门进了皇城,直接去了太庙,太庙的大门紧闭着,只有几名年轻的宗室子弟站在门口,见李勉过来,李伸的儿子李顺连忙上前来迎接,“勉叔,已经到了六十六名宗室,都在太庙内。”

  李勉点点头,随即又问道:“你父亲呢?可是去了景风门?”

  “是!父亲带了八百多名各王爷的随车侍卫去了景风门。”

  “太后可曾到了?”

  “还没有。”

  李勉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对李顺道:“你去承天门看一看,不要出什么意外。”

  李顺答应一声,带了一人骑马向承天门方向驰去。

  承天门地侧门此时已经开了,一群群的宦官蜂拥而出,守城的士兵甚至连批单都不看了,一挥手,统统放出宫去,刘校尉站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盯着宫内地大道,来了!一名士兵遥指远方道。

  果然,一队马车缓缓开来,马车旁十几名宦官神色紧张。紧张得似乎连马都不会骑了,很快车队到了承天门前。冯恩道老远便看见了刘校尉,他没有想到校尉居然在宫门旁,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冯公公,难道还要亲自去修车吗?”刘校尉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

  冯恩道连忙拱手施礼笑道:“是啊!有几辆金根车是太后常坐,别人不知道太后的习惯,所以命我去现场盯着。”

  他见士兵都涌上来要检查,心中更加紧张。“怎么!刘校尉还要检查马车吗?”

  “只是随便看一看。”刘校尉笑着走到冯恩道身旁的金根车前,迅速向里面瞟了一眼,车帘虽然没有关上,但马车里面却拉着厚厚的帷幕,旁边还坐着一名小宦官,刘校尉又连看了几辆马车,都是空空荡荡,唯独冯恩道身旁那辆有幕帘拉着。

  他心中有了数,便一挥手命道:“放行!”

  十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太极宫向朱雀门方向驰去。马车刚一走,李定方便闪身出现了,他盯着马车走远。眼中迸出了杀机,一转身毫不犹豫下令道:“命令所有弟兄到承天门集合,准备战斗!”

  太极宫和大明宫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三千名军人全副武装,一队队杀气腾腾地向承天门方向奔跑,不少朝臣都惊讶地从窗内向外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在高耸地宫墙之外,气氛依然安静平和,崔小芙的马车在太庙前停下,几名宦官将她从马车里扶了出来,崔小芙脸色苍白,但目光里却充满了女人中少见地刚毅和绝断,再陪上她高耸的颧骨,一个对权力极大铁女人形象充分表现出来,她已经进行了精心的妆扮。头戴绣冕、身着绛纱袍、脚蹬乌皮履。这已是皇帝的装束,为了加以掩饰。崔小芙肩上又披了一领凤氅,大步走进了太庙。

  在空旷的太庙广场上站着一群年事已高的宗室成员,他们的背景是高大雄伟地主殿和广阔无垠地广场,显得他们格外的渺小。

  李勉率先迎了上来,向太后躬身施礼,“太后身体可安好?”

  崔小芙望着这个忠心耿耿地大臣,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不说什么了,开始吧!”

  一声清脆的钟响,今天的司仪广武王李承宏颤颤巍巍走出,他走到一只大鼎前,展开一卷由崔小芙亲笔所写、各宗室王爷签名的大唐皇帝更替诏,声音苍老的念道:“自武德开国,李氏一脉相传,至今已一百六十九年,江山国鼎屡遭兵灾,皇室已渐式微,今有野狼旁窥国器、妖气弥漫紫薇

  在他身旁不远处,四名宦官手捧金盘,盘里有国、玉玺、御剑、朱笔,而在四面宦官的身后,又有两名宦官扶持着已换了一身龙袍的李俅,他头上戴着三梁冠,冠沿有一圈珠翠下垂,遮住了他地脸庞,但从珠翠的缝隙间却隐隐可以看见一双激动无比的眼睛。

  “由太后亲点、宗室共推,玄宗皇帝嫡孙俅,贤良厚德、妙仪无双,可继承大统

  念到这里,李承宏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忽然呛了一下,随即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几乎摇摇欲坠,看得众宗室直皱眉头,李勉随即一步上前,接着大声宣布道:“恭请太后向新帝授国器!”

  李俅早已等不耐烦,听到李勉地宣布,他随即迈开八字脚,尽量摆出一副威严的仪态向他所梦想的巨鼎走去

  景风门,李伸率领的八百多侍卫终于打开几乎快要生锈的城门,景风门外便是永兴坊和崇仁坊之间的大道,一直通向兴庆宫,天宝年间,李隆基携杨贵妃长期住在兴庆宫,大臣们向皇帝禀报事情皆要从景风门出来,前往兴庆宫,但此时兴庆宫已经封而不用,皇城地大臣去大明宫一般都走东宫和太极宫之间的一条便道,从玄德门进入大明宫,几乎没有人再走景风门,故这里的大门锁死,也没有驻军把守,李勉便是发现了这个防守漏洞,才制定出他的计划。

  随着刺耳的吱嘎声响起,锈迹斑斑的大门拉开了,早已经等候在外面的一千士兵一涌而入,率领者是段秀实手下的大将,叫做王子仪,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执一根方天画戟,向李伸一拱手道:“我家大帅命我听从调遣,请王爷尽管发令!”

  就在这时,李伸的儿子飞马奔来,大声道:“父亲,太庙事已毕,李尚和太后已向这边行来,命军队前去护卫。”

  不等李伸下令,大将王子仪一挥手,声音极其雄壮地喝道:“弟兄们,随我来!”

  一千士兵立刻随着王子仪向太庙方向奔去。

  紧靠太庙地安上门街上,近百辆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景风门,这里是各署衙最集中之地,右边是少府寺、左面是太府寺和礼部南院,再向前走便是尚省和都水监、光禄寺等地,此时正是朝务最繁忙之际,大街上空空荡荡,偶然有送文地低品小官路过,见如此浩大的马车群驶来,小官们连忙站到一旁,惊异地看着这支奇怪地宗室队伍。

  新帝李俅的马车在正中间,旁边是太后崔小芙的马车,众星捧月一般被百辆马车围着,此刻新皇帝李俅正心满意足地躺在马车里,他还沉浸在被众宗室跪拜时一霎那的皇帝感觉,他终于当上皇帝了,至于能否最后被百官承认,他并不担心,那是李勉的事情,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比如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安排,宫中的宫女太少,也该在民间选选秀了,皇后嘛自然是他的洛王妃,不过元妃的人选他很头疼,他最心爱的两个小妾到底该让谁在前,罢了,让她们抽签,抽到者为元妃,抽不到就为贵妃。

  他还考虑日常饮食的排场,帝王必须得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在张焕谈判时,这些都是要坚持的底线。

  而李勉却心情异常紧张,到现在为止,张焕的军队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些奇怪了,虽然感觉到了不妙,但事已至此,后面的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这时,前方五十步外的岔路口拐出了一支军队,李勉的心一下子惊得都要跳出来,但很快他就认出来,军队打的是白旗,那是段秀实的亲兵队,就在他的心还没有归位,就在他们和军队即将汇合,突然,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轰然响起,只见在安上门街的最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举刀横槊,杀气腾腾地向这边疾冲而来。

  “后面!”一名宗室大喊,只见后面也涌出了大股军队,一名大将挥戟大呼:“欲造反的贼人绑架了太后!弟兄们,救回太后。”

  这一瞬间,李勉忽然想到了密室中那块孤零零的牌位。

  (感谢兄弟们!老高已经超过了奥大神,重回第六,但不到最后关头,老高绝不敢言赢,弟兄们,继续支持啊!)

卷九 国乱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李勉的心已经沉到了深渊,他现在终于知道张焕要栽赃他们什么罪名了,造反、绑架太后,这两个罪名无论哪一项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的心都要滴出血来了,虽然他知道失败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成功,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uctxt

  宗室中人已经乱了套,人人眼中流露出极为恐惧的眼神,“李尚,其实我不想参加的,你害死我了!”

  “我投降,不要杀我。”李承宏跳下马车,用前所未有过的神勇向后拼命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胳膊,“我其实是你们都督的暗探,饶我

  他突然僵住了,一支狼牙箭尖从他后脑勺里冒出,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不甘心地抽搐着

  李承宏之死吓坏了所有的宗室,开始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李勉的额头上大滴汗珠向下直流,他知道张焕这次真的要拿宗室开刀了,眼一瞥,他忽然发现李俅已经偷偷脱去了龙袍,不知什么时候骑在一匹马上,但头上却还戴着三梁冠,一个念头闪过,他在外面还布置有五千家丁,城中必然已经大乱,如今之计只有先逃出皇城,再趁乱离开长安了,李勉大吼一声,“火速出景风门。”

  宗室的马车群离岔路口已经不足三十步,一千名段秀实的亲卫掉转头向北,抵挡住冲来的骑兵,就在这片刻时间里,李勉等人得到了一线机会,一齐冲过路口,向景风门方向逃去,皇城内喊杀声震天,两支军队在安上门大街上混战在一起,尸横满地、血流成河,许多原本跑出来看热闹的官员都吓得逃出回署衙。大门紧闭,众人只知道有人绑架太后造反。具体的情况却不明白,不过大多数人都猜到,这定是反对张焕的人开始行动了。

  段秀实的亲卫队虽然强悍,但他们是步兵,本身就弱于骑兵,尤其这支守卫大明宫和太极宫的骑兵打的是天骑营的旗号,更是由安西军最精锐骑兵组成。

  他们马上硬弩精准无比。箭箭夺人性命,刀弩变换速度更是无以伦比,往往是一箭射出,立即弩就变成了刀,横刀森然劈出,他们不会一对一地战斗,往往是四五个人围攻一人,外围还施以冷箭,得手就立刻再换一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在一声声惨叫声中。段秀实的亲卫队损失惨重,只片刻时间便死伤过半,节节向景风门方向败退。这时,已经冲到景风门前地宗室们万念皆灰,他们想象中李伸带领八百侍卫严守大门的勇烈形象没有看见,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堵住了大门,地上堆满了死尸,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他们。李勉忽然看见了李伸父子,他们已经变成悬挂在一个军官马鞍上的两颗人头。

  “太后在我们手里,你们胆敢无礼!”

  李勉绝望地大喊。但回答他地是铺天而来地箭矢。每支箭都带着死神地狞笑。毫不留情地射来。李勉忽然眼前一黑。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密室中地棺材盖缓缓地打开了。

  “杀!除了太后。一个不留。”这是他在人间听到地最后一句话。

  就在皇城中爆发战事地同一时刻。uctxt朱雀大街上也爆发了一场短暂地战斗。确切说是一边倒地屠杀。由五千名家丁组成地杂牌军只在陇右军仅仅一次地冲击下便崩溃了。他们被滚滚地人头、被残肢断臂、被四溢地内脏吓得魂不附体。扔下刀剑四处奔逃。但坊门均已经关闭。他们无处逃命。纷纷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一场由李勉发起地更换新帝地闹剧很快便结束了。但这场闹剧并不是喜剧性或者戏剧性地结尾。它是一场腥风血雨地开始。是一次皇帝更替必经之路。是一场为大唐改革积累原始财富地血腥掠夺。在张焕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地命令下。一直保持着沉默地陇右军终于露出了它狰狞地面容。

  从中午开始。宗室聚居所在地地十王宅坊宣布戒严。一队队全副武装地士兵按照从李勉府中搜出来地名单开始挨家挨户抓人。所有牵连造反地宗室一家也没有能幸免。所有十八岁以上地男子一律押赴东内苑斩首。其余妇孺老幼别处关押。准备流放安西。他们家产被抄、土地充公、奴隶被释放。仅仅半天时间就有三百八十六名宗室子弟被杀。血雨腥风笼罩着十王宅坊地上空。

  不仅是十王宅。许多零星居住在长安各坊宗室和权贵府第也面临了灭顶之灾。各家王府门前聚满了前来看热闹地长安百姓。当一队队衣着华丽男女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出门时。漫天地鸡蛋和石块向这些平日趾高气扬地宗室男女们砸去。咒骂声、嘲笑声响成一片。

  从中午开始,各坊地爆竹声就没有断过,一直持续到了深夜,这一天,哭声和笑声并发,微弱地哭声最终被喜庆洋溢的欢呼声所掩盖。

  夜晚,裴佑地马车一路疾行,马车里裴佑、韩、卢杞三人脸色沉重,谁也没有说话,马车奔驰迅速,裴佑凝视着窗外,不时有光在车窗前闪过,他看到一张张巨大的白纸贴在墙上,那是参与造反并闯宫绑架太后的九十七名叛逆的名单,在长安城铺天盖地,随处可以看见这份名单,无论真相与否,这九十户权贵已经盖棺下了定论。

  裴佑长叹一声,“太狠了一点,杀几个领头就是了,九十七户宗室一个也不放过,哎!”

  这时,一旁的卢杞也若有所悟地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他的真正目的是要地、要粮、要钱,一网将大唐最富的人都几乎打尽了,还有他在江都的查税,这一次不知他能搞到多少钱粮土地,我想,少说也有一两千万贯吧!真是血腥的财富积累啊!”

  “监国是在为天下百姓夺钱粮,又有何不好!掠夺这些为富不仁的宗室总比掠夺普通人民的好吧!”韩很有些不满卢杞语气。他忿忿道:“卢尚是生活锦衣玉食中,足不出长安一步。不知天下百姓之惨,多少人被这些宗室夺去了土地,沦为他们奴隶和佃户,你又哪里知道中原之乱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眼看夏收将至,千里中原你又能看到几亩麦田?几百万人一直要救济到秋天,你以为官府手中还有多少钱粮?你随便到中原一县。哪里没有成群结队的流民,哪里没有父母双亡地孤儿,他们饥寒交迫、拖家带口栖身在破窑烂屋之中,这些占尽天下一半财富的大唐宗室又有谁肯出一文钱、一粒米救济他们?”

  卢杞听得极不顺耳,他冷哼一声,“那是他们地命,谁叫他们不托生在富贵人家,但重要的是大唐皇帝应该替谁说话?不替豪门大户说话,难道还替那些下层民众说话不成?”韩怒极,他一把推开车窗。指着窗外对卢杞道:“你听听,这满城的爆竹声说明了什么?这就是民心,一家哭换来了一路笑。国当以民为本,民富才能国强,百十个宗室占尽了天下财富,大唐就能强盛吗?就能引来万邦朝拜、就能号称天可汗吗?”

  “好了!好了!”裴佑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两位同僚不要争论了,我们还是想想现实吧!如何收拾今天这个残局?”

  卢杞今天的心情实在不好。与他关系一向交好的李伸死了,几个儿子也被押到东内苑斩首,他竟束手无策,此刻他不由对张焕生出了一丝怨恨,但这种怨恨他却不敢流露出来,他瞥了裴佑一眼,尖刻地讥讽道:“裴尚说得笑死人,怎么收拾这个残局还用想吗?我就不信你事先没有参与这场屠杀的策划。”

  “停车!”裴佑地脸立刻阴沉下来,待马车停稳。他冷冷地对卢杞道:“卢尚。今天晚上事关重大,你情绪似乎不稳。你还是请回吧!”

  卢杞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忽然一跺脚,“那好,你们去给权势献媚吧!我去悼念死者。”

  他立刻推开车门走下了马车,翻身上了马,在几名侍卫的陪同下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在夜幕中消息,韩狠狠地呸!了一声,低声骂道:“什么东西!”

  “算了,他们卢家和李伸关系向来深厚,这次李伸首当其冲被杀,他心情当然不会好,由他去吧!”

  裴佑叹了一口气,他始终认为张焕这次杀戮太重,恐怕会激起很多人的不满,他闭上了眼睛,想着如何劝张焕饶过这些宗室的妇孺,流放安西、那也太惨了。

  韩却十分激动,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他从这次屠杀中看到了张焕的魄力和改革的决心,他也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构思他的第一本奏折,建立大唐同业商会,这是他早就有的想法。

  马车在黑暗中加快了速度,向太极宫方向疾速驶去。

  太极宫内,崔小芙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她已经洗尽了铅华,苍老地容颜已暴露无疑,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的心已经死了。

  在中午景风门的一次屠杀中,她身边地宗室全部被杀,她亲眼看见李勉被一箭射入头颅,亲眼看见李俅被乱刀砍死,一幕幕血腥残酷的画面在她脑海里迟迟挥散不去,王爷们的哀求,临死前的绝望,回到宫中她才知道,小皇帝也被毒死了,今天,她再一次体会到了皇位争夺的残酷。

  她忽然想起当年李豫被杀时的最后叫喊,“我地儿子会替我报仇!”

  已经快被岁月湮没的那一幕竟如此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那天,她窗外一株梅树下伤感春逝,刀剑突起、杀气横生,宫中人东奔西逃,她躲到先帝房中,却亲眼目睹了如同今天一样血腥的一幕,李豫的那一声悲喊深深的刻在了她的心中,却没想到,在二十八年后的今天终于灵验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命运之神让她再一次见证了二十八年的轮回。

  崔小芙无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想好好睡一觉,但愿明天能忘记这个噩梦。

  刚刚闭上眼睛,她忽然听见宫外冯恩道地声音,“裴尚、韩尚,太后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可是事情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打扰太后。”这是裴佑地声音。

  崔小芙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翻身坐了起来,稍微拢了拢头发道:“老公公,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裴佑和韩匆匆走进来,向崔小芙躬身施礼,“很抱歉打扰太后的休息,但事关重大,臣等也是迫不得已。”

  “裴尚不必客气,有什么请直说。”崔小芙疲惫地说道。

  “臣听说皇上也不幸驾崩,臣不胜悲痛,但监国在外未归,我大唐又不可一日无君,我们二人就想和太后商量一下,尽快考虑立新君。”这件事你们大臣商量着办就是了,不必请示哀家。”

  “可是裴佑望着崔小芙,后面地话却没有说出来。

  崔小芙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他不杀哀家的目的,就是想让哀家推荐他为新帝,看来,他也有自知之明啊!”

  这时,韩在旁边诚恳地劝道:“太后,话不能这样说,监国殿下登帝位是众望所归,至少将来会少掉很多杀戮,太后痛快地答应,我想他也不会为难太后,会让太后在宫中颐养百年,此皆大欢喜之事,太后应该顺应潮流才对。”

  至少将来会少掉很多杀戮。崔小芙将韩的这句话重复两遍,她终于点了点头道:“这句话还算人话,好吧!哀家答应你们,不过我要你们担保,他不会再杀哀家!”

  裴佑和韩连忙深施一礼,齐声道:“臣等愿意以性命担保,只要太后配合,监国殿下一定不会伤害太后。”

  得二人的郑重担保,崔小芙一颗心略略放下,她随即问道:“你们准备让哀家怎么做?”

  裴佑和韩对望一眼,裴佑便缓缓道:“明天朝廷要召开五品以上朝官紧急大会,届时请太后当庭宣布,立监国殿下为新帝。”

  (老高深深感谢各位铁杆友五月的大力支持,使老高对名门终于有了一点自信,另外再厚颜说一件事,按照UC电子书的规则,单章订阅八千能得二次封推的机会,我知道有很多读者并没有全订,只恳求没有全订的朋友能不能回头订阅一下第九十八章崔计裴谋,那是名门上架第一章,也是最高订阅,如果真能得到二次封推的机会,说不定我会拖一拖章节,比如解决回纥问题,杜绝宋末蒙古人崛起的可能,再比如西征大食等等,不过我确实不善于写这个,真的不好意思,惭愧中。)

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八十八章 大治开元

  五月十六日,张焕在两万铁骑的护卫下抵达了长安以东的新丰县,大军扎营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这里离骊山极近,风景秀丽,张焕兴致盎然,便带来三百多名亲卫来骊山打猎。^UC电子书^去看最新^

  此时正是上午,一眼望去,骊山脚下绿树葱郁茂盛,山体如一匹巨马横亘在关中平原之上,“来了!”几只獐子和野兔被士兵从树林中赶出,张焕纵马疾驰,霎时间便横在猎物的斜方,他拉弓如满月,箭尖瞄准了一只獐子。

  “义父,让我来!”

  张焕的弓弦松了,他放了下弓回头望去,只见他新收的义子施洋骑在一匹小马上,手执一把短弓,他目光锐利地盯着一只最近的獐子,却不慌放箭,在等候最好的机会,当獐子从他身边窜过的一瞬间,施洋张弓就是一箭,出手异常果断,只可惜那只獐子正好侧身,躲过了他的一箭。

  施洋就是张焕在陈留收留的那个男孩,他妹妹叫施百灵,兄妹二人和张焕一路西行,在洛阳时得知施洋的祖父也去世了,两人孤苦无依,张焕便收二人为义子和义女。

  施洋今年九岁,虽然出身香门第,却很喜欢骑射,一路上向张焕的亲兵讨教骑马和射箭的技巧,进步神速,前天在华阴县时竟飞马射中一只山鸡。

  虽然施洋一箭未能射中獐子,但张焕却颇喜欢他冷静果断的性格,这很像自己,他见施洋很不甘心地想追上去,便笑着拦住了他。

  “洋儿,你刚才虽然等到了战机,却未能把握好,让为父射一箭给你看。”

  施洋虽认张焕为义父,却从未见他射过箭,只听张焕亲兵说义父的箭法高强,现在有了机会。他怎肯放过,他立刻停住马。伸长脖子看义父的箭法。

  张焕微微一笑,重新将弓弦拉开,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箭尖找到了刚才那只獐子,它已经窜到了七十步外的小溪旁,张焕忽然弓弦一放,一支狼牙箭如流星赶月一般射向獐子。

  “糟了。射歪了!”施洋见义父的箭势略略偏后了一点,他紧张地脱口而出。

  就在他说糟了地一霎那。那獐子见前方有溪水拦路。掉头便回跑。张焕地箭恰好射穿了它地脖子。獐子当即摔倒在地。

  此一箭激起了亲兵们一片喝彩声。张焕看了看正张嘴合不拢地施洋笑道:“你明白了吧!为这一箭我查了风向、推算了地利。这才把握住战机。你年纪还小。但只要多思多想。将来一定会超过义父。从明天开始。你天不亮就要起床给我去潜水。”

  施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他潜水。但他对义父已经崇拜得五腑投地。立刻点点头。“孩儿一定不会让义父失望。”

  这时。远方飞奔驰来一匹战马。马上亲兵高声大喊。“都督。大营来人了。请你赶快回去。”

  “是什么人?”张焕待他奔近后问道。

  “是朝廷来人。一共是十三人。为首是刑部尚韩。还有其他重要地卿监。属下记不住名字。”

  张焕沉吟立刻,立刻对众人道:“收拾东西,随我立即回营。”

  众人调转马头,跟随着张焕向大营处疾驰而去。一路激起了滚滚黄尘。

  不到一刻钟。张焕一行便赶到了军营,远远望去。军营依旧整齐威严,士兵在岗哨上认真值勤,但张焕总觉得似乎那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说不出来,进了辕门,张焕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只见二万士兵整齐地列队在军营地空地上,就仿佛出发前的准备,他不由一怔,刚要下马,却见韩率领十几名重臣快步走了上来,工部尚李涵、少府寺卿郭全、盐铁监令杨炎、太常卿杜亚、京兆尹黎干、御史中丞颜九度、大理寺卿辛杲等等,他们皆表情严肃,走到张焕面前一起停了下来,韩率先跪下,高昂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臣韩恭迎皇帝陛下!”

  “臣李涵、臣郭全、臣扬炎叩见大唐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岁!”军营里响起了天崩地裂的喊声,两万名将士一起跪下,声音响彻云霄,“都督万岁!”

  张焕慢慢地从震惊中醒来,他嘴唇微微地动着,向二万名将士一一望去,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无比激动的脸庞,一双双闪烁着泪光的忠诚地目光,八年前他初抵武威郡天宝县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在暴雪中奋勇前进,走过天苍苍、野茫茫的河西、走过一轮孤月照九州的河湟、走入浩瀚无垠的安西,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天,他等待了很久很久,可当它突然到来时,却又是那么不真实,在庄严肃穆的期盼中,在大旗飘扬的猎猎风声中,张焕轻轻抬起手,用他那不大却又不容抗拒的声音道:“大家免礼!”

  “谢陛下!”韩站起身,将一卷国郑重地交给了张焕,“这是太后亲即位诏,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随臣即刻回京。^UC电子书^去看最新^”

  张焕却不接,他看了看韩便道:“你且随我到帐中来。”

  一进大帐,张焕慢慢坐了下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长安局势已经稳定了吗?”

  “回禀陛下,已经稳定了,朝臣已经正常上朝,裴尚召集群臣开会,并以投票表决的形式提议新君,群臣一致提议陛下登基,太后也亲自临朝督促众臣尽快迎回陛下,不仅是朝中大臣,许多大唐元老也表示支持陛下登位。”

  韩再一次将国递给了张焕,“请陛下火速随臣返京。”

  张焕还是没有接,他犹豫一下道:“我在想,是不是该做出一个姿态,三拒后方受呢?”

  韩忍住笑道:“适才在辕门陛下已经是一拒,现在对臣又是二拒,那臣再一次请求陛下立即返京,算不算是三拒呢?”

  张焕也笑了,他征战四方是何等斩断杀伐。岂会在此事上婆婆妈妈,被突来的登基事件而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地张焕陡然间象变了个人。他毫不犹豫接过崔小芙亲笔所的登基诏,自信地一笑道:“好吧!我这就随你进京。”

  永安二年五月十七日,张焕返回长安城,裴佑、崔寓率百官在城外迎接,在举行了正式朝拜仪式后,张焕在五千铁甲骑兵的护卫下进入了长安城,长安城内已是盛况空前。万民空巷,近百万长安百姓自发地涌到朱雀大街迎接他们地新帝,这是何等壮观的场面,从高空望去,密集的民众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仿佛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大海,而张焕五千人的护卫队又犹如大海中地一朵小小浪花,他每行一步,万岁地呼喊声便如山崩海啸,无数随行地百官为之变色。只有护卫张焕的骑兵巍然不动,他们列队行驶在龙辇的四周,脸色严肃、目光锐利。用最高的警惕保护着自己的主帅。

  张焕默默地注视一张张充满了激动和喜悦的脸庞,他深深地为之感动了,这百万双眼睛里、这百万只挥动着的手臂中,承载了太多太多地期盼,对强盛大唐地期盼、对幸福生活地向往、对公平和正义渴望,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他地肩上,大唐皇帝,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权力的符号,它更是一种责任的标志,肩负着大唐王朝的强盛,肩负着一个民族的重新崛起,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泪光中张焕喃喃自语道:“我会努力去做。相信我!”

  含元殿钟楼上的钟声敲响了。低沉而浑厚地钟声在大明宫上空回荡,这座气势恢宏的大明宫主殿前站满了近万名在京的各级官员。无论是尚未入流地小吏还是位至一品的亲王,无论是刚刚考中进士的年轻士子还是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臣,每个人都一样的昂首挺立,每个人都一样的庄严肃穆。

  丹凤门沉重地大门慢慢地拉开了,一名殿中监官员飞奔至门前大声呼喊什么,激荡的号角声迎风而起,一队队威严的骑兵开始缓缓列队驶入大门,他们在丹凤门广场左右各列了三队,随即三千带甲士簇拥着大唐新帝的龙辇驶进了丹凤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名官员伏身而拜,整齐的声音响彻广场。

  龙辇停下,张焕走了出来,他此时已经换了帝王之裘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身着玄衣裳、脚蹬乌皮履,目光沉静、三缕长须飘然于胸,他站在高高的车辕上,气度君临天下

  他轻轻一挥手,“众卿免礼。”

  “陛下有旨,众大臣礼毕!”殿中监官员高声喊道。

  随即官员又高声喝喊:“五品以上官员进殿!”

  官员队伍启动,很快便形成两条长长的队伍,沿着龙尾道向含元殿而上,分别从左右的通乾门和观象门进入了大殿。

  这时,三千披甲士簇拥着张焕沿龙尾道而上,到殿顶时交将主公给百名殿中卫,三千披甲士分列龙尾道两侧,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前方。

  含元殿中鸦雀无声,只听见殿中卫和张焕沙沙的脚步声,张焕器宇轩昂地向龙座走去,众臣默默地注视着他,许多人还记得八年前那个年轻地士子第一次进含元殿对质的情景。

  还是同样地地方,还是同一个人,但它们却是天壤之别的两件事。

  队伍中张破天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张家曾经的庶子,他想起了家主在去世前的一场豪赌,将张家的全部希望都押在张焕的身上,那时,所有的人、包括他张破天都对家主的荒唐决定嗤之以鼻,可今天

  张破天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悔恨,如果家主没有去世,那今天的张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同样,站在队伍中的长孙南方也一样心潮难宁,在他看来,张焕就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天马,或者是一名马球手中的绝顶高手。拥有了他,他地马球队将所向披靡。横行大唐、不!横行天下,他一样也充满了悔恨,本来他的女儿长孙依依可以成为大唐皇后,只要当时、当时不要去管那个该死地王七郎,他一生都在招女婿,可一念之间,他却和天下最富贵的女婿失之交臂。

  长孙南方叹了一口气。慢慢低下了头。

  张焕依旧在稳步前行,含元殿内异常深远,终于他一步步走上了玉阶,在两名宦官的引导下,坐进了天下独一无二的最高宝座。

  站在最前面的裴佑向殿中监司仪微微点头,司仪立刻高声宣布:“众官觐见!”

  近千名五品以上的高官一起出列行礼,齐声道:“臣等参见皇帝陛下!”

  “众爱卿平身。”张焕忽然发现一个秘密,那就是含元殿的构造极为高明,偌大可以容纳万人地大殿里,声音不用太大却能远远传出。尤其是他龙座的位置,回音的效果更好,他随意的一句话也能放大成威严的语气传送出去。

  他考虑着殿内声音的奇妙。却一时走了神,众官归位,这时裴佑上前一步道:“新皇即位,万机待理,但迎新送旧,首先须确定先帝庙号。太后已定先帝庙号为黔宗,请陛下定夺!”

  张焕已回过神,他微微点头,“准奏!”

  这时,崔寓也上前启奏道:“纪元新开,陛下的年号也需要首先确定,请陛下先定年号,以便史官纪元。”

  张焕沉吟片刻,缓缓道:“中言: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朕出身微末,深知民之艰辛。深知国之困弱,朕虽然不敢妄与圣人比肩,但大乱后必大治,朕愿以大治为励精图治之意,故定年号为大治,与众卿共勉!”

  说到这,张焕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站起身道:“太宗有言,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人为鉴,可明得失;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焕不才,愿效仿太宗从谏如流,朕就此宣布,终朕一生一世,我大唐不以言获罪、不以谏受刑,愿众爱卿与朕一起励精图治,早日重现大唐的繁盛。”

  大殿里一片哗然,众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以言获罪、不以谏受刑,这是大唐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地事情,就连从从谏如流的太宗皇帝李世民也没有给自己下过这样的约束,这可以说是为臣者所梦寐以求地理想,千百年来敢说真话者又有几人能够善终?

  大治、纳谏,众臣们忽然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皇帝的渴望大唐强盛的迫切,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感动了。

  韩、裴佑、崔寓、杨炎、李涵等等重臣纷纷站出来,他们激动地施礼道:“臣等原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随后的大朝足足进行了五个时辰,漫长但不沉闷,这次朝会涉及到将来的权力走向,被所有人关注,除了确定先帝庙号及新帝年号外,同时也进行了一系列地重大体制变更,首先就是废除以由世家朝政而形成的内阁,重新恢复政事堂,以中门下平章事为相,暂效仿天宝年间体制,设左右相各一人,为首相,以六部尚为次相,为首相辅弼。

  同时又进行了一系列的重大人事任免,裴佑毫无悬念地成为第一任右相,为百官之首,辅佐君王总领天下大政;崔寓出任第一任左相,掌出纳帝命、相礼仪,凡国家之务,与中令参总;在六部尚中,吏部尚由崔寓兼任,户部尚为韩、礼部尚为卢杞、兵部尚为元载、刑部尚由张破天接任、工部尚为李涵,这六部尚再加吏部侍郎一共七人均为中门下平章事,辅助左右相共商国事,其余各官皆担任原职,暂不动用。

  但在最重要的吏部侍郎的任命上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由陇右节度府长史胡庸担任,而顺化王李侨任宗正寺卿,陇右节度府判官杜梅任御史中丞兼监察室令,陇右节度府司马裴明远任殿中监令等等,这样大部分的陇右集团的官员都得到了重用。

  当夜幕渐渐降临,举行了整整一天的朝会也落下了帷幕,官员们都疲惫地下朝回府了,开始了又一次的院外活动。

  张焕也第一次来到大明宫内宫,从今天开始,这里就将是他地家了,而他地妻儿依然还在永乐坊的老宅里,今晚,他将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夜。

  几个宫女挑着灯笼在前方给他引路,数百名侍卫布控在他地周围,张焕背着手慢慢走着,登基的兴奋已经过去了,他的思路开始沉静下来,确实,在他眼前万机待理,让他无从着手,对于今天的人事安排他并不满意,尤其是左右相,按照他的考虑应该是不存在了,五人为相,轮流入政事堂执政事笔,以集体相国取代一人相国,这一直就是他所考虑之事,但现在还办不到,他必须要保持朝政的稳定,况且崔、裴为相也是他答应过的条件之慢慢来吧!张焕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回头对新任内侍总管朱光辉道:“朕的家人几时可以搬进宫来?”

  朱光辉就是救李翻云的那个宦官,一直便是张焕在宫中的眼线,之前他屡遭排挤,只做了负责宫中花草的小宦官头子,现在张焕即位,他立刻便为提拔为内侍总管,负责安排张焕和他家人的生活,为此他感恩戴德,尽心尽力地安排好宫中的一切细琐事情。

  听张焕问他,他立刻恭敬的答道:“回陛下的话,本来昨天几位娘娘就可以进宫了,但夫人说家里有人受伤,暂不能移动,可能会晚几天。”

  “受伤?”张焕一愣,他一直在路上,并没有得到府中遇刺的消息,张焕停下脚步急忙问道:“是谁受伤了,为什么受伤?”

  “陛下不知道么?”朱光辉也很惊讶,此事已传遍了长安城,主人却竟然不知。

  张焕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盯着朱光辉道:“快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奴也是听说,具体情况不晓。”朱光辉心中有些胆怯,他吞吞吐吐道:“听说在七天前,陛下的旧府出现了刺客,小王子险些遇害,最后死了崔娘娘的两个贴身侍女,崔娘娘受了惊吓,还有一个平姑娘伤得不轻。”

  “刺客、平平!”张焕大吃一惊,他府中竟然出现了刺客,是谁?是谁干的!

  他沉思片刻,便立刻对朱光辉道:“现在离关宫门的时间还早,你派人出宫一趟,火速去将李翻云给我请来。”

  (究竟谁是真凶,恕老高卖个关子,很快会揭晓,诸君,六月终于到了,或许这就是名门的最后一个月,或许还会再长一点,但无论如何,名门已经快到尾声了,大家一路跟我走到现在,老高深为感激,请给予老高最后的支持吧!六月的月票,请大家投过来吧!让我们走好最后的一段名门之旅。)

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章 刺案疑云

  很快,李翻云便在宦官朱光辉的带领下匆匆来到麟德殿,和崔小芙一样,张焕在麟德殿也设了一个房,便于下朝后在宫内批阅奏折或者接见大臣奏对,张焕的房就在原来崔小芙房的隔壁,原本是放置籍图画的场所,xt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窗外植物茂盛、水湖连波,蚊虫也多了起来,窗户上装了薄纱,虽阻拦了蚊虫的侵袭,却没有机会欣赏窗外的夜景,房间里光线柔和,香炉萦绕着沁人的清香,裴莹虽然没有及时进宫,但她却想得周到,张焕原房内的一应物品都事先送进宫来,连张焕最心爱的紫藤圈椅也摆放在屋角,此刻,张焕斜靠在李系当年用过的御案后翻看着几本崔小芙遗留下来的奏折副本,奏折里讲的都是一些往事,河东大旱请求朝廷调粮、大明宫蓬莱阁重建计划等等,但有一份奏折却引起了张焕的注意,奏折是蜀郡刺史陈少游所写,关于蜀中无主之地的分配,奏折中陈少游很婉转地告诉崔小芙,蜀中之地皆在军方手中,地方官无权处置,故对官员授地一事只能暂时取消。

  引起张焕重视的并不是陈少游这份奏折本身,而是军队控制土地的问题,他靠军起家,在数年的征战中已在全国各地控制了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现都在军方的控制下,为了不让土地搁荒,前年他同意可以暂时租赁给无地农民耕种,收取两成的佃租以养军,现在他登基为帝,所控制的土地也应该归还各地方官府了,但这里面却牵涉出两个问题,首先是军队的利益。他不可能无视军队的利益而不顾,军队讲究赏罚分明,从前可以说天下未定、诸君尚须努力。可现在他已经登基,以前的承诺他需要一一兑现了,其次就是在大量土地转移到地方官府的过程中怎样防止出现徇私舞弊现象,按照张焕的思路是建立专门地土地管理机构对土地进行统一管理,隶属于朝廷,这件事不能再拖,需要和重臣们尽快协商了。

  张焕很快便看完了这些过时的奏折。随手将它们推到一边,“安忠顺!”他低声叫了一声,一名年轻的宦官立刻应声而入,他进门垂手道:“请陛下吩咐!”

  “我来问你,一般奏折都是怎么传递地?我是说到传我的手中。”

  “回陛下的话,一般是每天三次,由当值的中舍人送到前面的御房,下朝时未批完者,则由陛下决定是否带回宫,若有紧急事情。则不一定有专人,甚至相国也会亲自送来。”

  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朕在前面的御房是否布置好了?”

  &nbsuctxt首发三天前便已布置好,就在紫宸阁内,与前太后的房相邻。”

  “那好,你就辛苦一趟,去朕地御房看一看,是否有今天的奏折。有的话赶紧给朕拿来。”

  “是!”安忠顺答应一声,立刻向前面的紫宸阁跑去。

  这时,门口传来朱光辉的声音,“陛下,咸平公主到了。”咸平公主就是李翻云年幼时的封号,在三天前,崔小芙正式下诏,恢复了她公主的身份,同时册封张焕的生父前太子豫谥号广平皇帝。这颇有一点讨好的意味。

  “请她进来吧!”张焕立刻挺直了腰。思路又回到府中遇刺一案上来。

  片刻。身着一身道袍地李翻云匆匆走进。此时内务司已经正式改名为监察室。隶属于御史台。李翻云不再担任任何职务。改由杜梅任首任监察令。她名义上虽然恢复了公主了头衔。但她地容貌装扮却没有丝毫改变。李翻云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翻云参见陛下。”

  张焕连忙摆手笑道:“大姐就不要客气了。我今天累了一天。好容易才见到一个家人。就让我轻松一点吧!”

  李翻云有些怪异地看着张焕。伸手向隔壁指了指。无声地向张焕说了一句哑语。从她地嘴型。张焕读懂了她哑语地意思。有人。

  “有人?有什么人?”张焕惊异地顺着她手指方向出了房门。紧靠房门是一间小小地房子。刚才来时这房间门是关着地。现在却虚掩着。里面确实有人。张焕好奇地推开小门。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里面坐着一个长有山羊胡子地老学究。正捋胡摇头晃脑地写着什么。他忽然若有所感。一抬头见是陛下进来。吓得他赶紧站起来。却不留神头上有一根横梁。砰!地一声。撞得眼前金星四冒。

  “你是张焕忽然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记录帝王起居录地史官了。再看他旁边与自己房相隔地墙壁。竟薄得如纸一样。清晰地传来隔壁李翻云低低地咳嗽声。也就是说自己地一言一行都被这个老头子掌握在手中。就算自己放个屁。他也会听得清清楚楚。或许还会记录一笔。帝颇不雅。下气大声唏嘘。

  老头子狼狈地揉搓一下额头上的青包,赶紧躬身道“下官东方云,门下省起居郎,记录陛下言行。”

  “不是说宫中不作记录吗?你为何在此!”张焕语气中有些不悦,庆治三年时已经有过规定,起居郎只记录帝王入朝时的言行,退宫则不随,对自己为何要特殊?

  东方云不慌不忙地躬身施一礼道:“规定是非公务时可不作记录,陛下在此可是公务否?”他一边说,一边又提笔将刚才张焕的话记了下来,甚至还将张焕不满的口气也如实写下。

  “你!”张焕确实有些怒了,这史官所作所为实在是可恶之极。

  但东方云却丝毫不害怕,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后墙上的一条横幅,只见上面写着:不以言获罪,不以谏受刑。这是他张焕早上采亲口做过的承诺,一口闷气险些没将他憋死。

  张焕郁闷地回到房,向李翻云摆摆手道:“不管他怎么写,咱们说正事。”

  李翻云见张焕失意而回,便笑了笑问道:“陛下夜召我入宫,可有大事?”

  “我找你来是想问一问府中刺客一事,你们内务司可接手此案?”

  李翻云点了点头,“此案确实移交给内务司,虽然民间盛传是由江都事件引发,但我却认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刺杀。”

  “蓄谋已久的刺杀。”张焕紧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他沉思片刻,又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证据?”

  “两名一人被杀、一人逃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李翻云取囊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张焕道:“案子我已经交给了杜梅,所有地材料都在他那里,这是我整理地关于此案的一些关键,你不妨看一看。”

  张焕心里有一些诧异,李翻云一手不知经过了多少大事,她卸任后别地东西不记,偏偏将这案子放在身上,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这必然是朱光辉先告诉了她,不过她特地将此案记下,说明此案也必有不寻常之处。

  他心里想着,手中却不露声色地翻看起小册子,却是越看越心惊,那天晚上崔宁房中的血腥气仿佛扑面而来,明珠被砍掉了头,明月被捅了十七剑,平平身中七剑,其中一剑刺穿了肺叶,最后拼死杀了刺客。

  看到最后,张焕的脸阴沉似水,小册子已被他紧紧地攥成一团,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敢入府杀他的家人。

  “我原以为此案是韦家所为,韦家在这次江都事件中也损失惨重,但他们却没有参加李勉的暗谋,一直保持着沉默,以他们对你的仇恨,很难想象他们会把这次损失咽进肚里,而且听说韦家在韦德庆老母遇刺后,还特地招募了一批高手护院,所以我最初认为韦家的嫌疑最大。”

  不等李翻云说完,张焕立刻摇头道:“不可能是韦家,我与韦家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深知韦家的懦弱,无论是韦谔还是韦清,他们都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魄力。”

  “是!从一些细节上推敲,我最后也排除了韦家。”李翻云冷笑了一声便道:“我不说刺客为什么能那么巧地碰见守卫交班脱节,就算是他们运气好,那又怎么解释三个暗哨被偷袭干掉,他们怎么会知道暗哨的位置?还有他们又怎么知道只有三个暗哨而没有第四个呢?所以我可以大胆地推测,此次刺杀必有内应,事后我一个人一个人地排查跟踪,皆没有人和韦家有关联。”

  忽然,李翻云见张焕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知道张焕已经猜到了,她立刻闭口不再多言,停了一会儿,李翻云低声道:“今晚我其实是来和你告别。”

  张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良久,他低低叹道:“你要去哪里?”

  李翻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云深不知仙山何处,我已了断了凡尘俗事,该去寻找属于我的归宿了。”

  张焕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负望着窗外隐约的夜景,李翻云默默地向自己的弟弟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很快她的修长的身影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张焕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不仅仅是为自己一个亲人的离去,他推开了窗户,望着自己的家,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充溢在他的内心。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uctxt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临朝首日

  第二天黎明前,夜里的雾霭已经逐渐散去,在大明宫的白墙红瓦上留下一层雾霭转化而来的露水,但那雾霭依然还仿佛透明的轻纱般笼罩在湖畔和绿树之中。uctxt

  在通向勤政殿的小道上,朱光辉带着十几个宫女和宦官步履焦急地向前疾赶,昨夜是新帝在大明宫的第一夜,他们就犯下了大错,竟无人知道皇上在哪里歇息,找遍了各处都不见,还是小宦官安忠顺机灵,提醒众人皇上会不会又回了麟德殿,他昨晚拿回来了几十本奏折。

  朱光辉记得勤政殿房的灯是自己吹灭的,陪皇上回了寝宫,怎么会又回去?但抱着一线希望,朱光辉又赶回了麟德殿。

  果然,老远就见房的窗子开着,他临走前可是关好的,难道真的在里面吗?朱光辉心急火燎地走进大门,忽然,一名侍卫拦住了他,“嘘!皇上睡着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不要打扰他。”

  朱光辉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今天上午有政事堂会议,上朝的时间快到了。”

  侍卫向两边撤开,让朱光辉进去,他快步向房走去,起居郎已经离去了,房的门虚掩着,朱光辉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愣住了,房间里灯已经灭了,炉香也焚断,一叠高高的奏折堆如小山,大唐新帝正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领战袍,估计他的亲兵给他盖的,在他面前一本奏折还翻着,手中的笔落在地上,污了一团。

  朱光辉忽然感到鼻子一阵发酸,他在大明宫中已经三十年,曾经伺候过几任皇帝,无论是玄宗还是肃宗都从没有过彻夜批阅奏折,但让朱光辉感到心酸的不是张焕的勤奋。而是他体会到了张焕内心那种难以言述的孤独。

  “陛下!”上前轻轻地推了推张焕,张焕一下子醒了,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的话,现在是卯时一刻。”

  “啊!”张焕一下子跳了起来,还有一刻钟就到上朝时间了,要来不及了,他慌慌张张穿上鞋,埋怨道:“为什么不早点叫我,我定地规矩难道要我第一天就违反了。”

  朱光辉苦着脸一言不敢发。今天才是第二天,什么事情都是一团乱麻,他哪能事事都考虑得到,他赶紧命人出去打洗脸水,又上前替张焕整理衣裳,他见几个宫女站在门口发愣,不由怒道:“还不赶快过来给陛下梳头!”

  几个宫女应了一声。uctxt四下慌乱地找梳子。张焕叫住了她们。“来不及了。先让人去开了御房。再给朕准备两盘点

  就这样。第一天上朝。衣服没换、头也没有梳。就匆匆洗了一把脸。张焕上了龙辇便向紫宸阁而去。临走时他又再三叮嘱朱光辉。今天务必要将自己地妻儿接进宫来。

  张焕御房在紫宸阁内。就在崔小芙房地隔壁。一切都是重新置办。早在年初张焕为监国时便已开始准备。房间宽敞而明亮。可以眺望远处地重重宫殿。卯时两刻正。当含元殿钟楼地钟声悠远地敲响时。张焕准时出现在了御房地门口。

  “臣东方云参见陛下!”比张焕来得更早地是起居郎东方云。他一反昨夜地笑颜。异常严肃地向张焕深施一礼。

  “爱卿辛苦了。”尽管昨晚深恨此人。但张焕还是十分敬佩他地敬业。心中不由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咱们一起进去吧!”

  御房内已经通了风,打扫得一尘不染。整个御房共有八间屋子,一间办公用的正屋,一间休憩地内室,一间放置沙盘和地图的行军室,一间会议室,一间翰林室,其余三间便是放置各种图典籍的库,而起居郎东方云就坐在张焕一侧的角落里,如果有机密大事按例可以要求他回避。

  一张紫檀雕成的御案上整齐地码着两叠如小山般的奏折,一部分是昨晚他没有批完的折子,另一部分是今早开门时中舍人刚送来的新折。

  虽然新帝登基时事情稍多,但做皇帝确实是一个极为辛苦的职业,每天都有大量的奏折送来,若稍微懈怠就会越积越多,还要召见臣子应对,还要开朝会,使皇帝每天都疲惫不堪,稍有作为地皇帝都会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可一旦遇到纨绔子弟登基,他们就决不可能这样辛苦地操劳国事,或托以内侍,或干脆就当甩手大掌柜,前者致使宦官专权,后者导致权臣遮天。

  当然,张焕没有那个福气享受皇帝的荣华富贵,他刚坐下来,小宦官安忠顺便将一本随奏折送来的目录表递给了他,“陛下,这是中省送来地奏折目录,加上昨晚的奏折,一共是一百六十五本,请陛下过目。”

  这有点类似于今天的清单目录,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奏折出入宫的过程中被人动手脚,另一方面也是便于皇帝能一目了然,能拣重点事情先批阅。

  “朕知道了,你先放在这里吧!”张焕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茶,又瞥了一眼东方云,见他正一丝不苟地准备笔墨,他暗暗点了点头,便对安忠顺道:“你先去一趟中省和门下省,请裴、崔二相过来,还有礼部卢尚也一并请来。”

  安忠顺答应一声,便匆匆去了,张焕这才拿起奏折目录大致看了一遍,从奏折上的时间看,大都是前些天积下来的重要事情,属于他登位后发生之事不过十余件,有江淮转运使刘晏奏请漕运恢复旧道、沿途加修仓库;有刑部尚张破天奏请天下大赦、以示皇恩浩荡;有户部尚韩奏请组建同业商会、以发展大商业、大作坊,并建议先在广陵、吴郡和余杭三郡试行。

  对于韩地这个建议他却十分感兴趣,他很快便找到了编号为一百六十二的这本奏折,一打开,韩那充满了热情洋溢的字体映入眼中,“臣以为抑土地兼并的根本是兴工商,工商兴则民有他养、税有他征,不被土地所困缚然商人本性唯利是图。须加以约束,臣故提商会一案

  张焕默默的看着这本思路超前的洋洋万言,韩所描绘的理想境界现在是无法办到。在民以食为天地前提下,若粮食没有大幅度盈余是不可能言商,然而粮食要有盈余,一是发展耕作技术以提高亩产,其次就是将人口逐渐一年两熟的江淮转移,甚至要开发一年三熟地更南方,还有一个关键就是要给予农民自己土地。使他们是为了自己而种粮

  工商、粮食、土地、人口这四者是一环扣一环,另外还有交通、货币等等问题都需要解决,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之事,不过确实可以在江都、苏州一带先试行。

  这时,门口传来了宦官安忠顺地声音,“陛下,裴相国、崔相国和礼部卢尚已经请到。”

  “宣他们进来。”

  “陛下有旨,宣中令裴佑、门下侍中崔寓、礼部尚卢杞觐见!”

  “陛下有旨

  一道一道的声音传出了紫宸阁外,片刻裴佑三人匆匆走了进来,向张焕深施一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三位爱卿请坐!”张焕笑着请三人坐下。随即又歉然对裴俊道:“特地将你们召来,耽误你们地政事堂会议了。”

  裴佑连忙欠身道:“陛下与臣等同时上朝,这才是难能可贵之事。政事堂会议可以晚一点举行,但听从陛下第一天的安排,这才是头等大事。”

  这时,旁边的卢杞对裴佑的马屁之言暗暗冷笑不已,他站起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两个谏议要启奏。”

  张焕立刻有了精神。“卢爱卿尽管直言。”

  卢杞瞥了一眼裴佑道:“太宗时便有定制,相国觐见皇上须带谏官随从,后此制度逐渐废弛,昨日陛下下旨,我大唐朝臣不以言获罪,臣为此万分感动,既如此,陛下何不恢复太宗旧制,准谏官随相国觐见呢?”

  谏官随从相国觐见皇帝一直就是唐制。谏官并不是监督相国。而是监督皇帝,在其言行失控时进行劝谏。由善纳谏的李世民首创,并固定下来,但在李隆基后期逐渐废弛,卢杞重提此此事,就是希望张焕不要再独断专行,能够听大臣地劝告。

  张焕沉思了片刻便道:“朕既承诺不以言获罪,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朕同意卢爱卿的第一个劝谏,准许谏官随相国觐见。”

  旁边的东方云手抖了一下,他立刻兴奋的将张焕此令记录下来,裴佑和崔寓对望一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张焕笑了笑又问道:“不知卢爱卿的第二个劝谏是什么?”

  卢杞也没料到张焕能答应得如此痛快,他呆了一下,又连忙施礼道:“臣的第二个劝谏便是希望陛下先不急临朝,应由礼部官员教授陛下礼仪,使陛下能懂帝礼,从而威严并重。”

  “臣不同意卢尚此建议。”一旁沉默不言的崔寓忽然出声反对卢杞的第二个建议,他站起身向张焕施一礼便道:“我大唐由乱入治,万机待理,礼仪虽重要,但相对国事却轻,而且臣观陛下昨日临朝,进退有序,绝无失礼之处,臣以为教授礼仪此时不当。”

  这时裴佑也表示支持崔寓的观点,“谏议并非一定要遵从,合理当从,不合理则不从,现在国事繁多,且事事重大,陛下确实不宜在此时学习礼仪。”

  张焕笑着摆了摆手道:“卢尚是礼部尚,提倡礼仪是他的本职,两位相国倒不必太过于计较,礼仪是要学,但可以稍稍推后再学,今天朕找三位来是想商量一下,能否在今夏开一次制科取士。”

  制科是相对于每年春闱地常科而言,简而言之,就是临时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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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夫妻生隙

  张焕的家人在下午时分悄悄进入了大明宫,几辆马车载着张焕的妻儿以及几个贴身侍女从从左银台门进入内宫,近千宫廷侍卫严密地护卫左右,初入内宫裴莹依旧保持着一种平静从容的大妇仪态,她是裴俊的嫡女,从小什么世面没见过,况且在陇右时她就是半个大唐的皇后了,身份本来就尊崇无比,再加上这次入宫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竟平静得仿佛平日里的搬家一样。^UC电子书^去看最新^

  崔宁躺在马车之中,她惊吓过度,又中了一刀,竟动了胎气,这几天开始有早产的先兆,慌得裴莹连请了五六个产婆,无论如何要保住她们母子平安,这两天崔宁胎位平稳,情况有所好转,这次进宫最要紧地就是照顾她,七八个丫鬟婆子守候在她身旁,从她上车、马车缓行到下车众人都是极为小心,深怕震动她一点点。

  另一个需要照顾的就是平平,她的伤也极为严重,其中一剑从她前胸刺入,伤了肺叶,但她却毫不在乎,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抽空还指点两个小丫头几招女子防身术,这一路来大明宫她也是嘻嘻哈哈,浑不似杨春水等其他人那般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也正是因为她这种乐观无忧的性格,才使得连医生都认为难以救治的伤势飞速好转,大明宫的美景和雄伟的建筑让她赞不绝口,尤其是一条太液池的支流,卵石如玉、清澈见底,一条条名贵的金鱼游弋其中,更是平平心痒难按,要不是裴莹不准,她几乎就要脱下鞋到水中玩耍一番。

  “平姨,这里的鱼好大!”和平平一样兴致盎然的是裴莹的长子张琪,他趴在小河边,满脸惊喜地望着小河里一条条体肥硕长的金鱼。激动得大喊:“平姨,你快来看!”

  “琪儿,不要调皮了。你平姨不可乱动,你不知道吗?”裴笑吟吟对儿子道,她的目光又瞥一眼平平,这句话也是给她说的。

  “大姐不用担心,我是不会乱跑,大明宫这么大,我还担心迷路呢!”平平本想下去摘一朵花。听见大姐发话,她只得无奈地躺回了马车,车路过小河,她拉开车帘对河边地张琪道:“傻小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有的是时间玩,先上车吧!”

  张琪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眼睛还盯着几条金背白肚鱼不放,心里开始盘算等会儿就做根钓竿,先钓它几条上来。

  沿着太液池畔约走了一里。前方是一堵高耸地被浓绿掩映的围墙,隐隐露出一抹白色,过了这堵墙。前方就是嫔妃们生活居住的内宫区了,这时,一路迎接裴莹她们前来的大宦官朱光辉连忙上前恭敬地对众人道:“各位娘娘,前方就到了。”

  早有一大群等候在这里的宫女和宦官迎了上来,一些人去搬东西、一些人则忙着上前见礼,人人带着谄笑。将未来的大唐皇后和几个娘娘捧得如天上的月亮一般,更有几个小宦官前后哄着张琪,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帮他将太液池地鱼全部抓来。

  唯一受到冷落地就是平平,因为她穿着一件极为平常的榴裙,这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裙子,甚至连几个贴身丫鬟穿得都比她好些,再加上她相貌平平,不像其他夫人打扮得如同艳丽的牡丹一样,她就恍若一朵路边的野花。几个宫女还当她是粗使得丫鬟。叫她一齐帮忙拿东西。

  平平什么都没拿,唯独拿起了她从不离身的长剑。这把剑是裴莹亲自去内务司替她要回来的命案证据,为此,平平心中对大姐充满了感激,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的人,她将这份感激藏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宫中有这么多侍卫。一个女人拿着剑干什么?”一个年长地宫女吃力地拎起一只竹箱。嘴里嘟囔着。也不知她在抱怨什么。

  “平平姐!”花锦绣飞奔跑来。她赶紧扶着平平有些埋怨道:“我们都以为你到前面去了。^UC电子书^去看最新^怎么反落到最后。”

  平平笑得有些勉强。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腰上地伤口可能是因为一路颠簸而迸裂了。她欢乐无忧。所有地人都以为她地伤势无恙了。

  “平平姐。你怎么了?”花锦绣见平平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心中害怕起来。

  “我、我地腰一阵剧烈地疼痛袭来。平平忽然眼前一黑。竟软软地倒在地上。

  “平平姐。你怎么啦?呀!这么多地血。大姐。不好了!”花锦绣吓得大叫起来。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将平平抬进宫去,先给她止了血,又派人火速去请给平平看病的王医生,一直忙了一个多时辰,平平的伤势才渐渐稳定下来。

  “王医生,告诉我实话,她地伤势究竟怎么样?”在送医生出去的路上,裴莹见左右无外人,便低声问道,她刚才见王医生脸色极为难看,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王医生叫王梦娇,是老御医王秉元的小女儿,医术家传,专门给豪门贵妇看病,在妇科方面极有经验,听裴莹相问,她摇了摇头道:“夫人,平姑娘伤势之严重得出乎我的意料,我竟没有发现,我有责任啊!”

  “她到底怎么了?王医生,你要告诉我实话!”裴莹的心纠了起来,“她、她会死吗?”

  “死倒不会。”王医生长叹一声,歉然地看着裴莹道:“她小腹上那一剑极可能刺穿了她的胎床,换而言之,她这一辈子都可能无法生育了。裴莹啊!地一声捂住了嘴,呆住了,王医生又摇了摇头道:“她的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我父亲说,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感谢上苍。”

  王医生走了,裴莹慢慢走回平平的房中,此刻平平已经醒了,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得十分虚弱,见裴莹进来,她低声歉然地说道:“大姐。对不起,刚来宫里我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裴莹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地手柔声道:“你这个傻家伙,我怎么会觉得你麻烦呢?你快好起来吧!好起来嫁给你地张十

  平平轻轻摇了摇头,她声音很低弱,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大姐。其实我从来就不想嫁给他。”

  “为什么?”裴莹有些惊讶地望着她,“难道你对他

  平平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无比,她仿佛在憧憬往日时光,嘴角微微翘起,一种醉心地笑意浮现在她脸上,“我一直在苦苦寻找从前地张十八,这么多年我才慢慢地懂了一个道理,其实他并没有变,他还是从前的张十八,我也没有变。我还是从前的平底锅,变地只是我们彼此的身份,为了得到他而嫁给他。却反而是失去了他,大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裴莹有些茫然,她无法理解平平的感悟,但她却明白了平平的决心,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嫁人了。他忽然想起王医生的话,有些怀疑平平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子才这样说,毕竟她也是医术世家出身,这时,裴莹心中涌起了一种强烈地歉意,她咬着唇对平平道:“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平平的眼中忽然涌现出调皮的本色,她懒洋洋地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四肢体不勤、五谷不分,离开你们我还真不知以什么为生。所以我准备就赖在他身边。吃他的、喝他的,我想他一个大唐皇帝不会连我一个小女子都养不起吧!”

  裴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她拍了拍平平的手笑道:“不管怎么样,你首先是要将伤养好,好好休息吧!今天是第一天入宫,我还得去安排别人,哎!我的苦你也是体会不到的。”

  裴莹又劝慰平平几句,安排好了伺候她的丫鬟,这才匆匆地去了别处,平平静静地趟在榻上,她好奇地打量着宫里的一切,这里摸摸、那里弄弄,一阵困意袭来,她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且说裴莹安顿好了平平,又跑去看望崔宁,崔宁稍微好些,一路上七八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照顾她,没有出什么问题,她刚刚吃了安胎补神地药,精神还算可以,但毕竟有身孕,而且身子虚弱,和裴莹说了一会儿便显得十分疲惫。

  裴莹不敢多打扰她,将她安排好了,这才去看自己的儿子,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她忙碌了整整两个时辰,连晚饭都还没有顾得上吃。

  由于裴莹等人的身份还没有明确下来,众人都暂时住在绫绮殿,这里是从前崔小芙作皇后时住地宫殿,也是一个完整而独立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长廊宫殿有数百间之多,她随着朱光辉走了一圈,不觉有些转迷糊了。

  “朱公公,陛下昨晚是怎么休息的?”忙来忙去裴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她竟将他忽略了,她心中一阵懊悔,赶紧在她没见到儿子之前问问他的情况,以减轻心中的内疚。

  “陛下是我所见过地最勤政的皇帝,他一直批阅奏折到四朱光辉忽然觉得自己说漏嘴了,这不等于就是告诉主母自己没有将皇上照顾好吗?

  果然,裴莹大吃了一惊,急问道:“你是说陛下一夜没睡吗?”

  “也许是陛下天太兴奋了,也许是朝务太多说到最后,朱光辉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了,他只得叹了一口气道:“娘娘,陛下其实是太孤独了,我体会得出来。”

  裴莹心中十分难过,沉默片刻她又问道:“陛下什么时候下朝?”

  “回禀娘娘,老奴实在不知,听说下午陛下和几个相国在政事堂开会,争论得很激烈,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陛下还会不会再回御房批阅奏折,老奴也拿不准。”

  裴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跟着朱光辉来到自己的寝宫,寝宫是一间宽广的宫殿,宫殿里光线昏暗,几十名侍卫执戟站在宫殿两侧。在宫殿最深处并列着七八间灯火通明的屋子,正中的一间套房便是她的寝室,远远可见几名宫女站在门口。

  见裴莹过来。几名宫女连忙乖巧地施礼,“参见娘娘!”

  “我的皇儿怎么样了?”裴莹笑着问道。

  “回禀娘娘,小公主已经睡了,长皇子还在读。”

  哦!裴莹有些惊讶,依儿子地心性,初到一个新鲜地地方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来,现在居然在读。倒是少见了。

  她快步走进房中,只见儿子正端坐在一张案后全神贯注地写字,小小的腰板挺得笔直,仪态端正,颇有几分皇长子地气度。

  裴莹眼中一热,想着这些年丈夫东征西讨,儿子全靠自己一手拉扯大,现在他终于长大了,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裴莹慢慢走上前,抚摸着儿子的小头柔声道:“乖孩子。忙碌一天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这几页法明日要交给师尊,孩儿写完它就睡。”张琪一本正经地答道。他将笔蘸了蘸墨,又取来一张纸,认认真真地默写起来,口中还轻轻地念道:“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裴莹不再打扰儿子,她悄步走进了内室,内室里已经被几个丫鬟布置完毕,和她从前的卧房完全一样,裴莹有些疲惫地在绣墩上坐下,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自己和丈夫之间似乎有些疏远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是丈夫离家太久了吗?

  两个丫鬟将刚热好的晚饭放在她面前。低声道:“夫人。吃晚饭吧!”

  裴莹端起碗,刚吃了两口饭。忽然又将碗放下,招手唤道:“嫣红

  “夫人,奴婢在!”

  一名乖巧的小丫鬟上前施一礼,“请夫人吩咐!”

  裴莹沉思一下便道:“你让朱公公带你去前面找老爷,不!找皇上,你告诉皇上,请他下朝后到我这里来,我有话对他说。”

  “是!夫人。”小丫鬟行一礼便快步去了。

  裴莹心神不宁地吃了几口饭,便将碗放下了,她又起身去隔壁看望熟睡中的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甜,还轻微地打着呼噜,裴莹怜爱地给孩子盖好了被子,又在她粉嘟嘟地小脸上亲了一下,吩咐了乳母几句,这才回到自己房中。

  刚进房,小丫鬟嫣红已经回来了,裴莹忽然有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她不露声色地问道:“遇到皇上了吗?”

  嫣红有些难以启口,半天才无奈地道:“奴婢找到了朱公公,可他告诉我,皇上已经到春水夫人那里就寝去了。”

  裴莹终于呆住了,手中的纱绢飘然落地,“夫人!”几个小丫鬟连忙上前低呼。

  裴莹的眼睛红了,她连忙摆摆手,弯腰将纱绢捡起来,声音有些哽咽道:“我没什么,你们去吧!带琪儿去睡觉。”

  几个贴身丫鬟都似乎明白了什么,各自施了一个眼色,悄悄退了下去,房间里安静极了,裴莹呆呆地坐在床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她在回忆与张焕初相识的往事。

  “你在求渭河神保佑科举考中吗?”

  那时她初识张焕,为他的刀法和气度所折服,她声音轻柔,用轻纱遮面,朦胧的雾色中,掩盖了她眼中的喜悦。

  “朝为读郎,暮登天子堂,这一直是读人的抱负,在孕育了秦汉隋唐地母亲河面前,我岂能不企求它的护佑?”

  那时他始终对她怀着戒心,态度不冷不热,对她愿为男儿身的理想也不放在心上,他转身要走了,自己赶紧叫住了他。

  “昨夜地比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能否告诉我?”

  “在下太原士子张去病,也请问小姐芳名?”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流满了裴莹的美丽的脸庞,她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孤月将银辉撒向九州,她心中痛苦得仿佛被刀戳一般,她仰头向夜空默默狂呼:“去病,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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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三章 真相如何

  杨春水做梦也没想到张焕会第一个来看她,虽然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她心里也清楚,如果今真的让张焕宿在她这里,那以后裴莹也不会原谅她,杨春水心中矛盾之极,拒绝了又唯恐丈夫恼怒于她,尤其是男人的得不到满足之时,那种恼火是她难以承受,说不定她就会成为第一进冷宫之人,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安排张焕的晚饭,想着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足他后再劝他去大姐那里,或许这就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出乎杨春水意料的是,张焕并没有急色地想那种事,而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也没有和她说话,杨春水忽然有点可怜起了丈夫,她知道只是在他极度痛苦之时,他才会变得这样,当年崔宁离家而走,他也曾经这样痛苦过。

  “老爷,让妾身来伺候你吧!”杨春水脸有点红,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说出,若让丈夫的痛苦能发泄出来或许他的心就会好受些,她是在想不到除了自己的外,还有什么能安慰丈夫了。

  “我来问你。”张焕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睛里迸出一种极度深沉的痛苦,“你告诉我实话,发生刺杀案后裴莹有没有找过你?若有,她说了什么?”

  张焕痛苦的眼神忽然变得杀机凛冽,他盯着杨春水,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说实话,不得有半点隐瞒。”

  咯噔!一下,杨春水忽然明白了张焕来找她的真实用意。他竟是为了那个刺杀案,而且他还猜疑到了大姐,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大姐,一时间杨春水竟呆住了,但只片刻她便清醒过来。连连摆手道:“没有!绝对没有,大姐前前后后为此事操碎了心,再者。二姐受伤后儿都是由大姐来照顾,怎么可能是大姐所为,老爷,你谁都可以怀疑,就是不能怀疑大姐。”

  张焕紧紧地盯着杨春水,虽然她地解释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至少也没有让他听到最可怕的事情,那此事就还需要再推敲。半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得出他的身体略略有些放松了,就仿佛是一次经历大考后的轻松,他笑着一把拉过杨春水重重亲了她一下,低声笑道:“多谢你的解释,希望你也能早点为我生下个麟儿。”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竟拿起衣服要走,杨春水慌了神。“老爷,你要去哪里?这么晚了。”

  “我去看看平平和崔宁,明天我再到你这里来。”张焕穿上外裳,快步地去了。

  杨春水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睛渐渐地亮了,回房开始苦思生儿地办法。

  平平的房间离杨春水的住处颇远,几乎是一个宫头,一个宫尾,约走了一刻钟。张焕来到了平平地病室。房间里很安静,门口蹲着几个小丫鬟正窃窃低语。忽然见有人来了,几个丫鬟连忙站了起来,待来人走近才发现竟是老爷,他们刚要请安,张焕嘘!了一声,他发现裴莹的贴身丫鬟嫣红也在其中。

  “夫人也在吗?”

  嫣红连忙上前行礼。回禀道:“夫人来看平姑娘。现正在里面。”

  张焕微微点头。快步向屋内走去。刚走到内室门口。却见门帘一挑。裴莹正好从里屋出来。一下看到了张焕。她眼睛里闪过一道激动。随即又黯淡下来。丈夫可不是来找自己地。

  “你是来看平平么?”裴莹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是昨天才知道家里出事了。大姐一直将此事瞒着我。”

  “好在崔宁和孩都无事。”

  裴莹强作欢颜笑道:“医生说平平已经性命无忧,总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是啊!她的命很硬,连阎王都怕她。”张焕也干笑一声道。

  随后,两人都找不到话说,房间里显得略有一丝尴尬,裴莹忽然低下头,异常难过地说道:“对不起!去病,是我没有将家人照顾好。”张焕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妻,看着她瘦小的身躯和单薄的肩膀,他想到自己长年在外征战,几乎从来不过问家中地事,所有地事情都压在眼前这副削瘦的肩膀上,她不仅要照顾一家老小,还要替自己关心将士的家属,哪个家里娶亲、哪个家里老人去世,她都要一一关怀到,还要动员妇女们给前线的将士们缝衣纳鞋,所有的这些她从来不向自己抱怨过一声,而自己竟然还怀疑她

  八年了,八年的夫妻之情就这么轻易地被一剑刺破吗?张焕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内疚,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狠狠的斥责他,你真是个浑蛋!连自己身边最挚爱地人都要怀疑,你还是男人吗?

  张焕的鼻有些发酸,他冲动地将妻一把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她,颤抖着声音在她耳边道:“莹儿,我是个浑蛋,我竟然

  裴莹忽然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她仰起头,泪光中充满了被丈夫疼爱的喜悦,她体会到了丈夫发自内心的痛悔,所有的委屈和幽怨在这一刻都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郑重地对张焕道:“其实我知道,你有点怀疑是我设的刺客,我不会怪你,这次刺杀确实太诡异,显然是精心布置,不过,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我!”

  张焕深深的将妻搂在怀中,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管是谁,你都是朕最挚爱的皇后。”

  裴莹忽然明白了张焕地意思,她心中也起了重重疑心。“难道这件事真是裴家干地吗?”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自己身边不少人都是从裴家出来,裴家买通他们实在是很容易,所以刺客才会这么熟悉府中的情况,极可能是裴家人怕崔宁地孩威胁到琪儿的太之位。所以才抢在自己尚未搬进宫,而正好又趁张焕在江都制造了江都事件、引发官怨沸腾之时下手了。

  裴莹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件事若真是裴家所为。就算自己丈夫不追究,她也绝不会轻饶。

  想到这,裴莹轻轻推开张焕,指了指里屋低声道:“平平很可怜,你多关心一下她吧!今晚就在这里陪她。”

  “大姐,谁可怜了!”里屋忽然传来平平不满地嗔怨,“喂!你们俩都老夫老妻了,还在我这里卿卿我我。真当我是木头吗?”

  “死丫头。耳朵倒尖得很。”裴莹低低笑骂一句,随即一推丈夫,“快去吧!这傻丫头既然连阎王都怕,我更惹不起了。”

  裴莹刚要走,张焕却一把拉住了她,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畔道:“今晚上我会来找你。”

  裴莹脸一红,她千娇百媚地白了丈夫一眼,转身便去了,误会消弭。张焕充满了轻松喜悦,他笑着走到平平的内室前咳了一声,“师妹,我可以进来吗?”

  “等一下!”平平地声音有些慌乱,她悉悉索索地不知做了什么事,过了半天才道:“你进来吧!”

  房间里充满了清凉的药味,平平躺在榻上,正向枕头下塞一把梳,张焕只佯作没看见。他坐到平平榻边的绣墩上。上下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道:“让你躺在榻上几天不动。真是难为你了。”

  “这次再不敢放纵自己了。”平平有些沮丧地道:“医生说我若再一次伤口迸裂,小命就真的没了。”

  张焕沉吟一下,便诚恳地对平平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平平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笑道:“再说我也是要保自己小命啊,门窗都被那两个家伙堵死了,我想逃也逃不了。”

  张焕心中一动,或许从平平这里能得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他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提到刺客之事,平平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刚才张焕和裴莹的对话声音虽小,但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她也听懂了张焕的意思,他竟然是在怀疑大姐布得局,尽管张焕已经道了歉,但这还是让她心中耿耿于怀,有些事她心里明白,却不想说出来,所以当内务司调查此事问她时,她刻意隐瞒了一些细节。

  可现在张十八竟然怀疑自己发妻,有些话她就不得不说了。

  “以前爹爹给我说,凡是当上皇帝地人,大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因为他担心别人抢他地位,所以整天怀疑这、怀疑那,连自己的老婆孩都不相信,结果最后众叛亲离,一辈都在孤独中度过,原本我只当作故事听爹爹讲这些事,没想到你张十八居然做了大唐皇帝,我就在想,你从小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爹爹的话应该不包括你在内,但没想到我今天才凉了心,原来你也不例外。”

  “可是我已经张焕急欲替自己辩护,平平却怒道:“你不要打断我的话!”

  张焕无奈,只得耐着性继续听她讲下去,“我也知道我不如你们聪明,从小就象缺根筋似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这并不说明我就不明事理,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无论是陇右还是蜀中,还是襄阳关中,所有的老百姓都在赞颂你为民谋利,心系天下苍生,说实话,听到他们的赞颂,我也为你感到骄傲,这就是我决定一直跟着你的真正原因,我要监督你,要时时刻刻提醒你不要做害民之事,可现在你居然怀疑自己地结发妻,就算你事后忏悔,但你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你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信不过,那你的心里怎么可能还会有良知,没有了良知。你就只会想着各种利益,而不会真心为天下黎民谋利。”

  张焕默默地听着平平的话,他没想到平平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从小他就视平平为妹,什么事都让着她一点。后来又因她孤苦无依,他便动了娶她为妻地念头,这也仅仅是想照顾她一生。更多是出于一种责任,但不管是兄妹之情还是后来的亲情,他都没有平等地将平平看作是一个朋友来看待,更从未想过要认认真真听她说什么。

  但今天平平的一席话却使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而且从她的话语中,他感受到了平平对他地一片真挚之情,他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一时间他竟默默无言。

  平平见张焕低头不语。也觉得自己有些说重了。须得顾着他地面,便话题一转道:“你不是要问我那天晚上发生地事吗?那你问吧!我都可以回答。”

  张焕点了点头,思路也回到了刺杀案上,他沉思一下便道:“我来问你,当时确实只有两个刺客吗?”

  “是!只是两个,一男一女,都十分凶残,而且武艺高强,我只能对付那男的。女地我就顾不上了。”

  一男一女?似乎在内务司地报告上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张焕心中的疑云更加浓厚了,如果两个人一起动手,而且真如平平所说,她只能抵挡一人的话,那这里面的漏洞就明显了,为什么内务司就想不到呢?

  平平仿佛知道张焕的想法,她摇了摇头道:“因为我没有对内务司说实话,有些事情我不想让外人知道。”

  张焕霍然一惊。他连忙追问道:“是什么事你不想让外人知道?你快说。你还隐瞒了什么?”

  “我对内务司调查人说,从刺客进屋到援军过来只间隔了片刻时间。其实事实不是这样,间隔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中间发生了许多怪异的事情,我都没有对任何人说。”

  张焕没有打断平平的话,而是静静地听她述说,平平仰起头,仿佛在回忆那天半夜里地血腥,“那天深夜,我嫌屋里蚊虫太多,便跑来和崔宁一起睡,可是蚊总在我耳边嗡嗡响,我睡得不踏实,便起来打蚊,忽然,我听见院里咔嚓一声响,就像树枝被人踩断一样,我本能地向院外望去,就见两个黑影迎面扑来,他们一剑砍断窗,一齐翻滚进来,好在我剑不离身,一下挡住了他们,这时候乳母抱起儿就向外跑,那女刺客就追了上去,又恨又急,连忙大声叫喊崔宁睡在外间地两个丫头。”

  “等一等!”张焕忽然听出了蹊跷,他沉吟一下,便问道:“你是说那乳母是在刺客进来的同时,便抱起儿向外跑吗?”

  “是这样的。”平平异常平静地道:“就是我说的第一个怪异之处,我反应迅捷是因为我没有睡觉,在四处找蚊,而且我听到院的动静,但那乳母却居然和我同时反应过来,抱着孩就向外跑,真是怪异之极。”

  张焕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他已经有点听出门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见乳母在外面一声惨叫,紧接着见明月抱着孩又冲了回来,钻进了乳母的床下面,那男几次要冲去杀明月,都被我拦住了,而明珠拼命用铜盆砸那女刺客,她就是在这时被害了。”

  说到这里,平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和明月、明珠关系一直很好,尤其是明珠,总是喜欢和她打赌,但她却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被砍掉了脑袋。

  “然后呢?”张焕小声地又问道,现在的关键就是那个女刺客了,这也是整个案的核心。

  平平慢慢睁开眼睛,她有些伤感地继续道:“这个时候,我已经中了十几剑,再也无力去阻挡那女刺客,那女刺客身材高大,她钻不进去,而床榻又很重,她掀两次都无法掀翻它,这时候远处已经有人在大喊,女刺客情急之下便跳上床榻,一剑一剑地向床下刺。”

  “那崔宁呢?她这时候在哪里?”张焕见平平始终不肯提到崔宁,他再也忍不住问道。

  平平见事情已经无法掩饰,便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说地第二个怪异处就在这里,崔宁见那女刺客要杀儿,她发疯一样地去抓扑女刺客,但女刺客却似乎没有杀她之意,只用劲将她推开,崔宁又扑上去厮打,女刺客恼了,便在她腿上刺了一剑,又一脚将她踢开,好像是踢到了崔宁的肚,崔宁惨叫一声晕死过去,我想去救孩,也就在这时我的背心被一剑刺入,我同时也反手一剑刺穿了男刺客的下腹,后面的事情我也就有些记不清了。”

  平平叙述到这里,张焕便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究竟是谁想杀自己的次?他又是为了什么?已经很清楚了,他算得精准无比,可惜唯独没有算到平平会居然在崔宁的房中,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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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四章 泄密事件(上)

  时间已经到了六月,正是一年中的最热的日,骄阳炙烤着大地,所有的生命都在骄阳下退缩了,无论是大明宫还是皇城,到了近午时分都变得安安静静,大家都呆在房间里,外面大街、广场上都不会看见一个人,但随着午休的钟声响起,开始有稀稀疏疏的马车向宫外驶去,这是出去吃午饭的大臣,从前每天这个时候都是盛况空前,大臣们你邀我请,三五成群地去外坊喝酒聚会,而现在天气炎热,大多人都不乐意外出,索性就呆在朝房里吃朝廷提供的一份简餐。

  尽管如此,还是有少量的官员不怕炎热,相约到外坊酒楼吃饭,在大明宫御史台的署衙前,也笑语欢声走出七八名官员,为首两人,一个是御史中丞颜九度,另一个是新任御史中丞杜梅,御史台的长官叫御史大夫,为虚职,不管实务,具体事情由御史中丞负责,御史台一共有两台,左台知百司、监军旅;右台察州县,省风俗,所以一般设两个御史中丞分管左右台,而东都洛阳也设有一个御史中丞,纯粹只是象征意义,由于张焕在登位后在御史两台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监察室,这样他索性就撤掉了洛阳的御史中丞,在御史台中再设第三名主管监察室的御史中丞,三名御史中丞中颜九度掌左台、李翰墨掌右台,杜梅掌监察室。

  今天是杜梅上任的第三天,一直忙着办理各种任职手续,好容易今天才正式安顿下来,几个同僚便相约出去喝酒给他接风。

  “杜兄竟然是庆治六年进士,我是庆治七年中榜,而翰墨兄是庆治五年进士,真是巧得有趣啊!”颜九度刚刚看了杜梅的履历,忍不住呵呵大笑,杜梅出身贫寒。虽然他一直在陇右为官,但他的官职是张焕以节度使身份私授,仅仅只是个私人幕僚性质,并不被朝廷所承认,在吏部也没有记录,这回他升御史中丞却是第他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当官,尽管如此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他可是陇右五虎之一,陇右五虎指的是胡庸、贺娄无忌、裴明远、杜梅、罗广正。在张焕远征安西时,整个陇右集团的大小决策就是他们五人协商决定,巧的是他们五人有四人都是属虎,便被朝廷戏称为陇右五虎,这五人绝对是张焕的心腹,在这次朝廷大变革中。除了贺娄无忌任陇右节度使、罗广正任朔方节度使外,其余三人皆将入朝为官,是以朝中没有人敢小瞧他们。

  杜梅初为朝官,还有一点点拘束,听颜九度说得有趣。杜梅也连忙拱手笑道:“原来竟是如此巧合,只可惜李翰墨到河北去了,否则咱们真要相聚喝一杯。”

  “不妨,有地是机会,翰墨可是长安有名的酒鬼,杜兄恐怕躲都躲不过。”

  “我表字平,九度兄就直接叫我平即可。”

  “好!平兄请上马车。”颜九度回头一挥手,“大家分头出发,在劝农居集中。今天我来请客。”

  众御史台官员纷纷上车,一起向劝农居方向行去。

  劝农居的大东主仍然是京娘,但现在京娘已经不在酒楼内经营,而是住在东市,她自从做起与西域的贸易后生意异常红火,在东市连连吃进几家店铺,索性便开了一家大型贸易商行,起名为梦西域,成为东市有名的大商行之一。专为权贵豪门供货。加上她七八年的苦心经营,她竟一跃成为长安最富有的女人之一。张焕登基后她应诏进宫过一次,名义上是为宫中送货,而实际上是留宿宫中。

  现在地劝农居掌柜也是一个年轻的胡姬,汉名叫做王美美,跟随京娘多年,十分精明能干,而且记忆超群,凡来过她店里吃饭地官员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下次再来时她就能一口叫出对方的官衔姓氏,丝毫不错,这些天天气炎热,官员们大多不再出来吃饭,务本坊各酒楼中午的生意变得清淡了许多,都开始想法招揽一些普通酒客来店里用餐,劝农居也不例外,因为在这里能遇到许多朝廷的高官,因此来劝农居吃饭的普通食客也格外多,整个大里坐满了食客,吵吵嚷嚷、格外喧嚣热闹。

  掌柜王美美正笑吟吟地给几个客人介绍劝农居地历史。眼波一转。便见门外来了四五辆马车。马车里下来几名朝官。她一眼便认出颜九度。后面地人都是御史台地官员。这是御史台集体出来吃午饭了。她立刻告一声罪。俨如一只花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颜中丞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王美美笑靥软语。拉着颜九度地手不放。就怕他一转身就跑了似地。

  “劝农居会因我来而蓬荜生辉?实在是太抬举我了。”颜九度呵呵一笑。指了指身旁地杜梅道:“美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御史台新任杜中丞。原来在陇右为官。可算是我地前辈。第一次来你们劝农居。你要好好招待。”

  陇右二字既然说出。王美美怎么能不心知肚明。她立刻给杜梅款款施一礼。“希望杜中丞能成为劝农居回头常客。美美一定会让你心满意足而归。”

  “那你说说。怎么个心满意足法?”颜九度和众人对望一眼。一起放声大笑。

  谈笑中。众人互相谦让走进了劝农居地大门。虽然十几名官员一齐涌入酒楼。但劝农居实在太大。形成不了什么威慑力。只有坐在门口地几个食客诧异地看他们一眼。其余食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地到来。

  大里依旧吵嚷喧嚣、热闹非常,众人穿过店,准备上二楼雅室就餐,忽然,颜九度似乎听见有几个食客在大声谈论一种应该属于朝廷机密的话题。

  “你们可能想到,现在朝廷左藏里有多少钱?二千三百万贯,听说这还不包括广陵的罚税钱。”

  “这是当然,抄了上百家宗室,得到这点钱应该不在话下。”

  “各位。我也听说朝廷正在暗地里储积金银,恐怕金银的价格要飞涨,大家有能力的不妨积蓄一点金银。”

  颜九度猛地回头看去,说话的是几名商人模样打扮地食客,正喝得红光满面,他们当然不是朝廷的官员,可他们谈论的内容却是连他颜九度都不知道地事情,一种职业的本能使他心中悄悄生出了一丝警惕。

  众人上了二楼,二楼一下安静下来,这不仅是因为二楼大多是一间间雅室,更重要是有许多雅室都是一些高层官员为中午吃饭而长包下来的,劝农居不敢让普通人进去吃饭。御史台在二楼的最里面也有一间包房,以前颜九度和李翰墨几乎每天中午都要来这里喝两杯。别的御史台官员也常常来。

  两名俏丽的侍女领着他们走到包房前,颜九度对杜梅笑道:“这个房间是我们御史台官员常来喝酒地地方,久而久之就成为我们御史台地专用房,以后平兄来这里喝酒就尽管进这间房好了。”

  杜梅也点点头道:“这个劝农居果然很会做生意,下面的大里已经人满为患,可是他们宁可不待客也不让一般食客上二楼。就凭这一点,我以后也会常来这里。”

  “平兄可知这家劝农居地后台?”颜九度眯着眼睛微微笑道:“说起来还和你们陇右有点儿关系。”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颜中丞,可是你吗?”

  颜九度一回头。只见斜对面的房门前探身出来一人,却是太府寺卿张延赏,太府寺卿原本是房宗偃担任,房宗偃因楚行水的牵连被免职后,太府寺卿便由张党骨干张延赏升任。

  张延赏最早是鸿胪寺卿,裴俊上台后将他贬为起居郎,后来他与杨炎、圆载等人一起投靠张焕,成为张党的第一批骨干,他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御史中丞。和颜九度一同共事,两人关系十分要好。

  颜九度见到他也大为欢喜,连忙上前见礼,“张兄,你怎么也在此?”

  “我在请几个下属吃饭。”张延赏一眼瞥见了杜梅,便笑问道:“这位是?”

  “啊!险些忘了,我来介绍一下。”颜九度连忙将杜梅拉过来,“这位就是我们御史台新任杜中丞,张兄应该听说吧!”

  张延赏是开圆名相张嘉贞之。他名字中的延赏二字还是李隆基所赐。在李隆基时代就进宫做了侍卫官,后被左相苗晋卿招为女婿。他是名门世家,素来心高气傲,和颜九度关系好地一个重要原因是颜九度乃颜真卿之,又是当今皇后的舅父,而杜梅尽管是陇右五虎之一,但他家世贫寒,张延赏怎么可能瞧得起他,再加上他今年已近六十岁,更不肖与这些晚辈结交。

  所以在颜九度介绍完杜梅后,他只是极为清淡地拱拱手道:“久闻杜贤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儒雅俊朗,不负盛传。”

  张延赏眉眼中的冷淡连颜九度都看出来了,他心中微微不满,也不想再替杜梅引荐,便对张延赏笑道:“不打扰张兄饮酒,我们也肚饿了。”

  说罢,他领着杜梅要进房间,张延赏却一把抓住他道:“我有重要事情找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颜九度见他表情严肃,确实是有大事的样,便对几个属下道:“你们先带杜中丞进去点菜,不要想着给我节省,我即刻就来。”

  张延赏拉着他匆匆来到一个僻静处,见左右无人便肃然道:“我今天在好几个地方都听见有人在谈论左藏的库钱,竟说得分毫不差。”

  颜九度忽然想起刚才在大里所闻,便点了点头,“我也听到有人谈论,这应该是朝廷机密才是,这些普通百姓怎么会得知?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张延赏见颜九度也听说了此事,又急忙道:“颜中丞有所不知,这左藏地库钱数直至昨天上午才盘点出来,极为机密,连皇上都还来不及禀报。这些庶民百姓怎么会知道?”

  颜九度沉吟一下便道:“会不会是参与盘点之人回家泄露给了家人,所以被传出去。”

  “不可能!”张延赏断然否认,“参与盘点之人有一百多人,他们只知道各自的部分金额,总额只有我和两个少卿知晓,而且大家昨晚又连夜盘点绢匹,谁都没有回府。到现在都还在库里休息,怎么可能传出去。我怀疑是我昨天下午写给皇上的奏折被人泄露了。”

  颜九度一惊,“这何以见得?”

  “因为长安百姓谈论的内容中有朝廷正在大量储备金银的机密,这也是我奏折里面所提到,所以我敢断言一定是从奏折中所泄露。”

  说到这里,张延赏有些惊惶道:“泄露了左藏库钱也就罢了,可是储备金银的机密被泄露出去。势必会引发金银价格大涨,一旦皇上震怒,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颜九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沉思一下便道:“这只能从昨天那本奏折的途径查起,先查户部、然后是门下省、再是中书省。经过地地方和人手很多,确实很难查清是谁泄露出去。”

  张延赏探头向走廊看了一眼,立刻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已经暗地里查过,我那本奏折曾经在昨晚被中书侍郎裴伽带回府中批阅,那可是印有密押地奏折,他怎么能带回府中?”

  颜九度一下明白了张延赏找自己谈此事的意思,他是想弹劾裴伽,可又忌惮裴家的势力,便想让自己出头。话虽这样说,这确实也是自己的职责,颜九度沉吟一下便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回去收集证据,再行弹劾之事。”

  张延赏大喜,他连忙躬身一礼,“此事就拜托颜中丞了,若有需要我会极力配合。”

  颜九度苦笑一下,可以弹劾裴伽带密折回府批阅。但要指责他由此泄密。却很难找到直接证据,毕竟经手之人不只裴伽一个。

  他心事重重地走回了雅室。雅室里菜已经点好了,众人正有说有笑,一见颜九度进来,纷纷叫着要先罚他三杯。

  杜梅见颜九度神情凝重,心中不由有些诧异,便连忙起身止住众人,问颜九度道:“九度兄,出了什么事?”

  “哎!别提了。”

  颜九度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道:“张使告诉我朝廷左藏存钱的机密居然泄露了,刚才我在大时也听到,真不知是谁泄露了朝廷的机密。”

  “要我帮你一把吗?”杜梅微微笑道。

  颜九度猛然醒悟,杜梅地手上可是掌有监察室,也就是皇上从前的内务司,自己怎么忘了这个茬,他一下抓住杜梅地手腕急道:“此事事关重大,平兄一定要帮我这一次。”

  吃饭午饭,颜九度和众御史台官员回了大明宫,而杜梅则坐马车向皇城驶去。

  自从内务司正式改名为监察室划归御史台后,它地署衙也由崇仁坊地临时地搬到了皇城,正式挂牌为监察室,监察令由御史中丞杜梅担任,下面分为军察司、州县司和台省司三司,顾名思义,军察司便是监察军队系统,当张焕的陇右军慢慢改制为府兵后,府兵地监察将由兵部进行,而监察室的军察司则负责监察各节度地边防将领;州县司是监察地方官员及地方重大事件;台省司则是监察中央朝廷百官及长安发生的重大事件。

  和御史台的明察不同,监察室的监察方式在于暗访,是御史台的补充,而且人数众多,如果说御史台相当于现在地纪委或者监察部,那么监察室就是现在的国安局。

  三司的长官都是从六品的侍御史,虽然品阶不高,却权力却极大,可以用一切手段获取情报,但有一个原则却不能触犯,那就是他们绝对没有处置官员的权力,获得任何重大情报都要上报御史台,由杜梅写弹劾章,再单独呈报张焕,由张焕批复给吏部或刑部处置。

  台省司的首任侍御史正是李俅的幕僚黄云卿,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朝廷的正式官员,而不再当卧底,这就意味着他将有机会被调往御史台或别者的部门,从此彻底和暗探绝缘。

  天气炎热,他便一直呆在朝房内审阅各处分支报上来地报告,再将它们中的大事取出,汇总后准备上报杜梅,然后将所有报告交给从事归档备查。

  今天的报告中他抽出了两件较重要之事,一件是兵部发生了一起打架事件,兵部的员外郎武圆衡被光禄寺少卿裴明耀打伤,具体原因待查,另一件事就是长安城盛传朝廷将大量储备金银一事,导致金银价格猛涨,其中黄金的黑市价已到十八贯一两,银价也到了三贯一两,东市各大珠宝首饰店的金银首饰都纷纷撤柜,受此影响,米价也上涨了一成,极可能会引发各种物资的连锁涨价效应。

  黄云卿正低头写着报告,忽然若有所感,他抬头一看,却不知杜梅几时进了自己的房间,正含笑看着他。

  黄云卿连忙起身施礼,“属下不知中丞到来,未曾远迎,请中丞恕罪。”

  “不用客气了,我也是为了公务而来。”杜梅笑着摆摆手,他见桌案上放着两份报告,便好奇地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黄云卿赶紧将报告递过去,“属下正在整理,一件是兵部的员外郎武圆衡被光禄寺少卿裴明耀打伤。”

  “为什么?”杜梅惊讶地问道,兵部与光禄寺相距甚远,而且彼此间地公务互不相干,怎么会有矛盾。

  “具体原因还不知晓,属下已经命人去查。”

  “一定要查到具体原因。”这件事涉及到裴家,杜梅不敢大意,他又接过另一本奏折问道:“还有什么大事?”

  “第二件事是长安发生了一件蹊跷之事,街头巷尾都盛传左藏地存钱数,还盛传朝廷正在大量储备金银,导致金银价格猛涨,还波及到了米价。”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一定要查清消息来源。”杜梅递了一张纸条给黄云卿,压低声音道:“御史台怀疑消息可能是从此人传出,你要派最精干得力的属下去查清此事。”

  黄云卿接过纸条略略打开,只见里面写着两个字:裴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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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五章 泄密事件(下)

  夜,一辆马车急速驶来停在了颜府门前,杜梅从马车中走出负手站在台阶前,他的随从快步走上台阶和门房说了几句,片刻,侧门开了,颜府的管家恭敬地将杜梅请进了府内。

  走进颜九度的书房,杜梅将一份报告放在桌案上笑道:“正如九度兄所猜,左藏机密泄露之事果然是祸起于裴伽将奏折带回府批阅。”

  颜九度大喜,一竖大拇指赞道:“子平好厉害的属下,这么快便得到了情报,真不愧是内务司。”

  “目标明确,自然容易成功。”杜梅将报告推给了他,“九度兄看看吧!”

  颜九度请杜梅坐下,又命人上了茶,这才打开报告,事情发生在昨天晚上,裴伽擅自将一批奏折带回府中审阅,其中就包括张延赏所上关于左藏存钱的押密奏折,在审阅的过程中他一时兴起,让侍妾替他诵读,结果他的侍妾当晚便将朝廷正在秘密储存金银的机密告诉了自己的兄弟,他的兄弟在东市经营一家茶楼,很快便将消息扩散开来,迅速传遍了全城。

  看罢,颜九度将报告一合,冷冷道:“擅自将押密奏折带回府已是违规,还让家人私看,导致了重大机密泄露,此罪不可轻饶。”

  他又将报告推给了杜梅,“这份弹劾章就由子平执笔吧!”

  杜梅却又笑着将报告推了回去,“说好了这次是我帮你,九度兄怎能言而无信?”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多谢子平兄相让了。”颜九度站起身行了一礼,他随即拾起报告断然道:“我现在就写弹劾章,连夜送交陛下。”

  半个多月的帝王生活使张焕已经渐渐适应了其中的节奏,他每天去御书房已不再将所有的时间都耗在批阅奏折上,接见重臣、调动军队、人事变更、大赦天下、xt他每天都异常忙碌,只有晚饭时才有时间和家人呆在一起,然后继续去麟德殿批阅奏折,而自从半个多月前和平平谈过以后,他便下令监察室销毁一切关于刺客案的档案,不准任何人再提此事。这件案子似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批阅奏折他大多在晚上进行,一些无异议的奏折他批好后便命小宦官连夜送出宫去,交给当值地中书舍人,以便第二天一早便可拟旨下发

  麟德殿的书房里灯光柔和,从纱窗上可以看见张焕正低头踱步的身影。不时他又坐下去奋笔疾书,此刻张焕已经忙碌了快半个时辰了。

  书房内的桌案上还剩下高高的两叠奏折未批,这时,两名当值小宦官挑着奏折匣匆匆走进了书房,这是今天中书省送来的第三次奏折。

  “陛下。晚上地奏折到了。”宦官安忠顺将奏折目录递了上来,张焕喝了一口茶。这才拿起奏折目录细看,他先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目录右下角的合计数,一共一百二十六本,比昨天多了一本,但这仅仅是今天的第三次送折,到早晨和中午已经各送过一次,尤其是中午的奏折,几乎都是两百件以上,张焕每天都要批阅近四百余件的奏折。还有四匦地大量投书,在翰林院没有正式建立前他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按理,其实很多奏折都不必送来给他亲自批阅,大唐百年来一直就有一套完整而严密的呈报和审核制度,各地方及各部门报上的重大事项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一般先通过尚书省汇到门下省,由门下省审核同意后再交中书省呈请皇帝批阅,如果事情不大也可由中书省直接批复,xt但中书省批答还必须再交门下省审议后才可下发。这种呈报制度其实就是一种权力监控体系的具体表现,从这个制度就可以看出。其实皇帝是相当被动的,事情决定上报与否是由中书省决定,很多事情皇帝并不知晓,当然,为了防止有重大事件隐瞒,又特地设置了御史台,以弹劾失职地官员。

  而在张焕以强势登位之初,相国的权力相对而言就十分薄弱,许多事情裴佑都不敢擅自作主,索性大事小事都统统上报给张焕,使得他不堪重负。

  奏折目录是由中书舍人韩愈草拟,考虑得非常细致,按六部一一分类,张焕随手在副联上签了字,由小宦官交还给中书省。

  一百二十六本奏折又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三叠,放置在旁边地一张小几上,张焕瞥了一眼,不由暗暗苦笑一声,看来今天又要熬夜了。

  “东方爱卿,朕今天晚上恐怕无法结束了,爱卿早点回去休息吧!”

  在他隔壁的小间里,起居郎东方云也已早早地在位就坐了,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和皇上的关系倒处得相当融洽,皇上早晨休憩吃点心时,都会命人给他也送一盘,但这并不表示皇上是在干涉他的记录,东方云知道,这其实是皇上对他的一种关心。

  虽然每日他十分辛苦,但他的心里却十分畅快,能记录一个勤奋皇帝的言行,对一个史官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听到皇上又要熬夜了,东方云十分感动,他当即朗声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不敢渎职,愿陪陛下一同渡到天明。”

  这边张焕也同情地摇了摇头,看来明天要和崔寓商量,xt

  两名宦官已经将奏折码好,随手又从匣里取出一本折子呈给张焕,“陛下,这是御史台下午递上地折子。”

  御史台的折子是直接呈给张焕,故不在韩愈的目录表中,这也是张焕最感兴趣的折子,虽然不一定天天有,但他每天都期盼,今天直到现在才来了一本。张焕立刻接过,折子左下角有杜梅的落款,看来这定是监察室发现了什么?

  张焕饶有兴致地打开了奏折,奏折里讲述的是今天上午发生地一件事情,兵部司郎中孙进芳今天迟到了半个时辰,在兵部大门口时被员外郎武元衡抓住。孙进芳求情被拒绝,正好光禄寺少卿裴明耀路过此地,便以国舅的身份替孙进芳求情,结果同样被武元衡所拒,裴明耀恼羞成怒。不仅辱骂武元衡,还动手打人,结果武元衡被打断一根肋骨,并且在兵部前狂妄叫嚣,他可是堂堂的国舅

  “浑蛋!”张焕还没有看完便将奏折狠狠摔了出去。胸中地怒火霎时熊熊燃起,他最痛恨有人依仗他地关系仗势欺人。从前他的家规森严,严禁家人在陇右横行,若有人敢犯将直接被赶出家门,是以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现在他登基还不到一个月,这样地事情就发生了,而且还是裴明耀,他一直就不喜欢的内兄。

  “请陛下息怒!”在一旁侍候的安忠顺从未见过张焕发如此大的火,吓得他连忙跪下。

  张焕缓缓坐了下来。他强烈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他慢慢意识到了自己地身份已不同往昔,他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后世子孙的楷模,他的一次发怒甚至一次感情用事都会引发大唐的一次灾难,他地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字上:慎怒,那是裴莹外公颜真卿当年送给他一幅字,那时他没把这个忠告放在心上,xt

  “把奏折替朕拾起来吧!”

  安忠顺见皇上的怒火有些平息,连忙上前将奏折拾起。放回御案之上。张焕再一次打开奏折,又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待这件事。

  这次他看的是武元衡。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让武元衡做兵部监察一事,可他依然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惜得罪上司和势力极大的权贵,正是裴明耀的丑映衬出了武元衡的忠直,从这一点上他还应该感谢裴明耀,是他让自己看到了一个可堪大用的正直之士。

  张焕提朱笔在杜梅的弹劾章上写下照章严办四字,随手放在一边,按照大唐例制,裴明耀在皇城辱骂朝官、并打伤人,而且还涉嫌妨碍公务,如果张焕不问,或许吏部真看在他为国舅地身份上不了了之,但现在张焕直接过问,吏部就将不折不扣地执行问责制,裴明耀将被吏部考定为失德和徇私舞弊,不仅要罚俸,还要降一级,若性质严重还会直接丢官。

  张焕刚将此事放下,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宦官快步进来禀报道:“陛下,御史颜中丞紧急求见。”

  张焕一怔,这么晚颜九度来找他,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诧异只在一念之间,他当即命道:“宣他觐见!”

  “遵旨!”

  片刻,颜九度在小宦官的引导下匆匆走进了张焕的内书房,躬身施礼道:“臣颜九度参见陛下!”

  颜九度是裴莹的舅父,也算张焕的长辈,张焕笑了笑便和颜悦色对他道:”颜中丞这么晚来找朕,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xt”颜九度取出弹劾章高声道:“裴伽擅自带押密奏折回府批阅,又私下给侍妾阅读,导致朝廷重大机密泄露,现在已造成严重后果。”

  说罢,他高举弹劾章双手递了上去,小宦官接过,转呈给了张焕,又是裴家!不等看折子,张焕的脸色便已经先冷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打开弹劾章,细细地翻看,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目光仿佛凝冻了冰霜,且不说裴伽泄露了重大的机密,将严重损害他发行宝钞的计划,单单擅自带奏折回府这件事就使他深恶痛绝,一个无故迟到或缺勤、一个带公文回府处理,这两件事都是从前裴俊主政时留下地两个官场恶习,极可能会造成暗箱操作,这是他决不能容忍之事,在他登基地第三天便宣布了将严格朝纪,现在才半个多月裴伽便顶风作案,也不能说他是故意而为。应该说裴伽根本就没将他张焕的圣谕当回事。

  “这件事情况可属实?朕地意思有没有确切证据?”张焕将奏折一合冷冷问道。

  颜九度已经感受到了张焕对此事的重视,他心中暗喜,连忙答道:“回禀陛下,此事臣借助了监察室的力量,已经查到泄露机密地源头是裴伽爱妾的弟弟陈四郎,他目前已经被监察室控制。证据确凿。”

  “做得好!”张焕点了点头,“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明日一早朕再来处理此事,颜中丞辛苦了。”

  张焕随手取过御案上的一方玉貔貅镇纸,递给颜九度道:“这个玉貔貅镇纸朕就赏给你了。”

  颜九度大惊。连忙摆手道:“陛下,这是臣份内之事,安敢受赏!”

  “朕知道,朕赞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你不惧权贵、铁面无私的精神。朕是为这个而赏你,希望你就象这只貔貅一样。为朕压住朝中的邪气。”

  颜九度鼻子一酸,他缓缓跪下,双手接过张焕所赏赐地玉貔貅,声音哽咽道:“臣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圣恩!”

  麟德殿御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张焕身影不时在纱窗上出现,他时而低头沉吟、时而仰头长思,一直到东天际呈现一丝青明,他才终于批阅完全部奏折,伏案小睡了半个时辰。

  当东窗上映出一缕彩霞。老宦官朱光辉才不得不将他叫醒,“陛下,卯时已经到了,该准备上朝。”

  张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疲惫地伸了一个懒腰,问道:“皇后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

  “皇后娘娘确实有话要老奴带给陛下,她希望陛下能爱惜身子,来日方长。”

  “朕知道了。”张焕忽然又想起一事,他立即快步走到隔壁小间。推开一条门缝。只见东方云仰头倒在地上,腰斜扭着、一只手还拿着笔。嘴张得老大,露出黄澄澄的一对大板牙,就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也不动。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又慢慢地把门关上了,回头吩咐安忠顺道:“让他再睡一会儿,等会用马车送到朕地御书房去。”

  “多谢陛下关心,臣不碍事。”房间里传来了一点动静,东方云已经醒了。

  很快,几个宫女打来洗脸水,今天时间还早,张焕便在书房里稍微梳洗了一下,又换了衣服,这才乘车向紫宸阁而去,东方云也乘坐另一辆便车跟随在后面。

  马车里张焕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再一次细看颜九度的弹劾章,应该说现在还不到大动裴家的时候,他的皇位还不牢固,很多事情都还要依仗裴家全力支持,但裴伽擅自带奏折回府批阅导致朝廷机密外泄,这件事又必须要严惩,要借这件事坚决刹住这种事再次发生,那怎样做才能两全呢?

  张焕拉开车帘,一股清新的风迎面扑来,他忽然想起了裴明远,算起来他应该归来了,他地归来也就意味着裴家的家主之争即将白热化。

  张焕将奏折合了起来,闭上眼躺靠在软垫上,脑海里在思考着那个鹤蚌相争地古老故事。

  进了御书房,安忠顺正安排几个小宦官准备将张焕昨夜批得奏折送到中书省去,张焕立刻将他叫上来,“你去一趟中书省,替朕把这个交给裴相国。”

  张焕把颜九度的弹劾章递了过去,嘱咐他道:“记住了,一定要交到他本人的手中,就直接告诉他是朕给他的。“

  安忠顺答应一声,接过奏折刚要走,张焕忽然又叫住了他,“你回来时,随便将兵部段侍郎给朕宣来。”

  兵部侍郎段升云便是段秀实的儿子,在这次被屠杀的李勉集团中,段秀实是唯一被饶过之人,张焕念在当年的旧情特赦了他,没有追究他提供亲兵的罪责,但同时也罢免了他安北大都护一职,命他在京养病。

  但张焕对他的两个儿子段升云和段知云却照样重用,段升云由工部侍郎转为兵部侍郎,段知云升为沙州都督兼敦煌刺史,率领五千豆卢军戍边。

  安忠顺领了皇上地口谕匆匆去了,此事张焕的御案上又堆了一百多本奏折,他只得苦笑一声,刚拿起一本,这时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禀报,“启禀陛下,前相国崔圆在宫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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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六章 项庄舞剑

  “崔圆?”听到这个名字,张焕的眼睛里霎时间迸出一道凛冽的杀机,但立刻又消失无踪,恢复了他一贯的平和和沉静。uctxt

  他立刻吩咐身边侍卫道:“崔阁老腿脚不便,你们快去帮忙。”

  几名侍卫领命,撒腿便向殿外跑去,片刻,崔圆坐在一张藤床上被抬了进来,他一进门便高声道:“陛下,老臣不能叩拜,请陛下恕罪!”

  张焕连忙上前,拉着崔圆的手歉然道:“应该是朕去拜访阁老,是朕失礼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日夜为国事操劳,臣是一个快入土的老人,也没什么作用,怎么让陛下放弃国事来探望。”崔圆说这句话时中气十足,他一洗原先病态怏怏的样子,现在气色红润,身子也胖了很多,除了站不起来外,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哪是什么快入土的老人。

  张焕淡淡一笑,随即命人给崔圆上茶,他又坐回了位子,指了指桌案上的奏折苦笑一声道:“朕每天都要批阅四五百本奏折,许多该由相国处理之事都统统扔给了朕,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看折子,实在是劳累不堪,朕有时就在想,若崔阁老能复出,那朕也可以轻松地去打打猎、多陪一陪家人了。”

  崔圆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又黯淡下来,随着身体的好转,重新为相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但他身子有残疾,总不能让他坐在藤床上列于朝堂之中吧!所以他的相国之梦也真的只能在梦中出现,现在张焕提此事也只是说说罢了。

  “陛下。自古勤政之帝都是无比辛劳,所以需要一个完善的政务制度以减轻皇帝地辛劳,相国其实就是辅弼,我大唐自太宗起就设立了多相制,一是防独相专权、二是集思广益以减少一相专断的失误,皇帝只管大事、掌握国之方向,事必躬亲未必是国家之福,尽管如此,皇帝陛下也是极为辛劳。而且国之大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需要再设翰林以备皇帝顾问,现在陛下可辛劳一时,但决不能辛劳一世。老臣希望陛下以社稷为重,适当放权于相国,再设翰林院,以选天下英才入内,那时的陛下不仅轻松很多,甚至可以巡视天下以亲闻苍生民意,老臣诤言。望陛下三思。”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崔圆虽然为家族利益而不择手段,但他现在所言确实是金玉良言,他的谏言也是张焕一直在考虑之事,之所以有贞观之治,就是因为有一个心胸博大、从谏如流的太宗皇帝,但若追本溯源,隋文帝的高瞻远瞩更是功不可没,若要成为一个能与太宗比肩的皇帝。uctxt首发仅仅靠勤政是远远不够,甚至正如崔圆所言,事必躬亲反是国家之祸,一个完善的权力制衡体系才是第一重要,这就意味着要敢于放权,敢于让相权制衡君权。要以千秋万代的社稷为重,要考虑到后代子孙中可能会出现地昏君,皇帝权力绝不能无限制地膨胀,反过来,只要紧紧握住军权,也不用担心会出现奸相篡位的可能。

  想到这,张焕微微一笑道:“崔阁老的劝谏朕接受,其实朕已经在考虑此事,翰林院朕也在命人修缮。很快开制科后。朕就要着手人才的选拔,现在朕还有一件事要请教阁老。”

  “老臣不敢。请陛下尽管吩咐。”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朕决定废除门荫制。不知阁老以为现在时机是否成熟?”

  崔圆沉默了。虽然这是在他意料之中地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张焕并不是几个利益集团平衡地结果。他是靠自己强大地实力一步步登位。自然。削除世家地利益他也不会有任何顾忌。如果说限制土地是他在剥夺世家地血肉。那取消门荫制就是抽掉世家地骨。从国之考虑。他是赞成张焕地决定。但从家族考虑。他又希望这一天来得慢一点。

  崔圆犹豫了半天没有说话。张焕在这件事上必然是已经决定了。问自己只是想试探自己反对地程度而已。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实靠门荫制上来地官宦子弟也大都是才俊之士。即使参加科举也未必不能中榜。老臣支持陛下地决定。关键不在谁能中榜。而是要建立一个公平地制度。”

  张焕抚掌大笑。连连赞道:“阁老果然是字字金玉。朕受教了。”

  御书房地气氛十分轻松。张焕看了看铜漏。估算着裴佑和段升云也该到了。便微微一笑道:“阁老今天来找朕。是有什么事吧!”

  “老臣是特地来说亲。”崔圆轻轻捋须笑道:“陛下可是亲口答应过。娶崔雪竹为妃。陛下是一国之君。婚姻大事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张焕望着崔圆笑而不言,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娶崔雪竹也可以,但条件呢?他相信崔圆是一个聪明人,果然,崔圆似乎早有准备,他见张焕笑而不言,知道张焕在等他的条件,沉思片刻,他终于徐徐说出了考虑已久的决定。

  “陛下如果肯纳雪竹为妃,崔家愿出九万顷土地作为她的嫁妆。”

  崔圆已经走了,张焕若有所思地望着御案上崔雪竹的八字帖,尽管崔圆地目的是极为明显,但如果能由此解决崔家遗留的土地问题,这未必不能考虑,帝王心术的核心在于权力平衡,对百官如此,对后宫也是如此

  这时,安忠顺在门口禀报,“陛下,裴相国和段侍郎来了。”

  张焕一下子从沉思中醒来,他立刻摆摆手道:“请段侍郎稍等片刻,先请裴相国进来。”

  “陛下有旨,宣右相国裴佑觐见!”

  “陛下有旨,宣右相国裴佑觐见!”

  宦官的高喝一声声传了出去,紫宸阁外,裴佑忧心忡忡地拾阶而上,张焕给他的弹劾章用意很明显,就是要他自己看着办,这不仅仅是要借裴伽之事来肃整朝纲,更重要是中书令和中书侍郎都在裴家手中,张焕已经不能容忍了。

  这次裴伽肯定是保不住了,裴佑叹了一口气,他早就劝过裴伽辞掉中书侍郎一职,但裴伽却冷哼一声,根本就不睬他,自裴俊死后,家主一事造成地后患流毒至今,河北之战后,由于他擅自答应张焕的条件,交出了军队,却仅得上田一万顷,而崔家却得了十万顷,这就使得裴家族人普遍对他严重不满,所以尽管裴俊遗命裴明远为家主,但反对的族人众多,相反支持裴伽、裴明耀的族人却大有人在,正是家主一事久拖不决,裴家便已隐隐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派,一派是他,另一派就是裴伽,两派互不买帐。

  现在,张焕又将这份弹劾裴伽的奏章推给他,让他来做决定,摆明了是要激化裴家的内部矛盾,裴佑心里很清楚,稍有不慎裴家就会走当年张家的老路。

  还有裴明耀,昨天做的蠢事已经被弹劾,这两件事合二为一,事情就真地严重了。

  裴佑快步走到张焕地御书房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臣裴佑向陛下请罪!”裴佑一进房间,便跪了下来。

  张焕诧异地问道:“相国这是何意,为何向朕请罪?”

  “昨日两桩弹劾,皆是剑指裴家人,臣不胜惶恐、特向陛下请罪!”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冷冷道:“朕听不懂相国的意思,御史弹劾地是大唐朝臣而不是裴家子弟,若连相国也要连带请罪,那朕就真糊涂了,这朝廷究竟是大唐的朝廷还是裴家的朝廷?”

  裴佑额头上的汗水刷地下来了,他一时情急,稍欠考虑,竟然触犯了帝王的大忌,他心中更加惶恐,连连磕头道:“臣不是那个意思,臣身为右相,更是应约束好裴家官员,现在他们却连犯两罪,臣责不可卸,特来请罪!”

  书房里很静,半天才听见张焕冰冷的声音,“相国起来吧!朕不喜欢弯腰屈膝的大臣。”

  裴佑站了起来,他浑身大汗淋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狼狈到了极点,张焕瞥了他一眼,暗暗摇了摇头,裴佑无论是气度还是内涵都相差裴俊太远,作为右相着实不称职。“那相国准备怎样处置此二人?”

  裴佑身子一震,他知道如果由他来处置裴伽和裴明耀,裴家的矛盾必然激化,极可能就由此走向分裂,这是他万万不能做的事情,他一咬牙将两本奏折递还了张焕,“臣愿意秉承陛下的旨意来办!”

  “哼!你身为百官之长,却把事情推给朕,那好,这件事就由朕来决定。”

  中午时分,紫宸阁传出张焕的旨意,中书侍郎裴伽擅自带押密奏折回府批阅,造成朝廷重大机密外泄,其罪当责,罚俸一年,免去其中书侍郎一职,并不再担任实职,改任正议大夫;光禄寺少卿裴明耀在皇城中辱骂并殴打官员,有失官德,罚俸一年,贬为东宫左赞善大夫;中书令裴佑管理中书省不严,导致押密奏折外带,当负次责,免去其中书令右相一职,改任吏部尚书,保留中书门下平章事及执政事笔资格。

  泄密事件导致裴家三人被贬,一时轰动了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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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明远归来

  中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街小巷皆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这时,大明宫丹凤门却忽然开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浩浩荡荡护送着张焕的龙辇从宫中出来,也无须士兵开道,骑兵大队在空旷的大街疾速奔驰。

  一直行了一刻钟,大队人马一转弯,进了开明坊内,开明坊只是一个小坊,不到千户人家,大多是普通平民和一些中低层官员府第,大唐皇帝的突然到来显然成为了这个坊内最爆炸性的新闻,而且这可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出宫,不是祭祀天地和先祖,竟然是来长安一个最普通的居民坊,只瞬间,皇帝到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坊内,尽管坊街两边已经戒严,但还是有成群结队的百姓冒着烈日的暴晒在远处观望。

  “陛下,这里就是武元衡的家。”

  大队人马停在一处极为狭小的房宅前,这和长安的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区别,前面有几间显得陈旧的瓦房,后面则是四五间正房,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或许是感受到了外面紧张的气氛,院子里的狗突然凶猛地叫了起来。

  武元衡是武则天的曾侄孙,父亲在世时家道就已经败落,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一直贫寒度日,在五年前考中进士后因家世的缘故被选进兵部做了主事,一直到两个月前才累功升为员外郎,不料在昨天上午竟被裴明耀暴打,并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带张焕来武元衡家里的是兵部侍郎段升云,大唐皇帝竟然亲自登门来探望一个小小员外郎,他克制住内心的震惊,上前去叫门,或许是因为院里的狗叫得厉害。=^UC电子书^首发==他拍两下。门吱嘎!一声开了,门内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手中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顽童。

  外面地盛况使老妇人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急关门,段升云却一把将门摁住,压低声音恶道:“你不得无礼。皇帝陛下来了。”

  老妇人虽然贫寒,但武家毕竟曾是高门大户,只略略一愣神,她立刻便反应过来,一眼便看见了张焕。连忙拉着孙儿来到张焕面前跪下,“贱民武氏。叩见皇帝陛下。”

  “不用客气!”张焕温和地摆了摆手问道:“武元衡是否在家?”

  “在!他正躺在榻上,有伤在身,他不能来迎接陛下,万望陛下恕罪。”

  “朕就是来看他伤势。”张焕背着手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地狗已经被武元衡的妻子牵走了,房舍虽然简陋,但十分干净整洁,房子狭小,进不了多少人。数十名贴身侍卫簇拥着张焕进了内宅,在外房和内宅间有一个小小的天井,种了一颗银杏,树高五丈,正枝繁叶茂,浓浓的树荫遮住了整个内宅,天井里还有一些石桌石凳,石桌上刻满了经文,看得出是武元衡从小读书之处。

  这时。居中的一间屋子里传来了武元衡哽咽的声音。“陛下,微臣怎敢劳动陛下来亲自探望。臣粉身碎骨亦不能报矣!”

  张焕微微一笑,走进了武元衡地病室,房间不大,充满了浓浓的药味,四周摆满了一圈书架,看得出这是武元衡的书房,桌凳都已经搬走,正中间摆了一张床榻,武元衡正躺在榻上,身上缠着不少纱布,他正挣扎着要坐起来,xt

  “听说裴明耀打伤了朕的兵部监察,朕忿不过,便特来看看爱卿。”张焕走到他面前坐下,关切地问道:“伤势如何,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武元衡今年约三十岁,长相极为白净斯文,性子温雅沉静,从来不曾发怒,但今天他却被深深地感动了,皇上居然还没有忘记他是兵部监察,他噙着泪水道:“感谢陛下关怀,微臣只是断了一根肋骨,医生说只要将养一月便可痊愈,别的都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张焕微微点了点头,“朕当时让你为兵部监察,只是出于一时激愤,兵部监察只是临时设置地差役,并无一文一米的俸禄,还容易得罪人,朕都已经忘了此事,难为你还坚持至今,而且不畏权贵,这样地官员才是我大唐的脊梁,好好疗伤,朕以后会重用于你。”

  旁边的段升云满眼羡慕,恨不得自己也被打断几根肋骨才好,他连忙接口笑道:“我们兵部有两根骨头,一个是驾部郎中牛僧孺,另一个就是武元衡,都是刚直不阿之人,而且诗文都写得极好,”

  段升云原本是想用牛僧孺来衬托武元衡,却一下子提醒了张焕,这段时间他一直为看四匦的投书而烦恼,正想寻一个文书郎处理,牛僧孺不就是最合适之人吗?

  当下,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又安抚了武元衡几句,这才离开了他的家,登龙辇回宫,开明坊的百姓们早已夹道两旁,xt

  三千军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疾驰,张焕忽然命队伍停下,片刻,段升云飞马上前道:“请陛下吩咐!”

  张焕拉开车帘微微笑道:“朕向问你要两人,你可舍得给朕?”

  “陛下可是想要武元衡和牛僧孺?”

  张焕点了点头,“正是他们二人,把他们给朕,八月的制科考试朕准兵部可优先选人。”

  段升云躬身施礼道:“能得陛下地垂青,实在是他们的造化,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就是。”

  车马继续前行,行至朱雀门前,张焕远远望着守卫四匦的军士,忽然,他看见了一人,立刻命道:“停车!”

  大队骑兵立刻停在朱雀门前,张焕指着远方一人对侍卫道:“去将他带到朕这里来。”

  几名侍卫飞奔上前,将张焕所指的男子带到龙辇前,他身着一件有些破旧的官服,看见张焕十分拘谨。半天才扑通跪下道:“臣李须贺参见皇帝陛下。”

  李须贺就是当年建议张焕设四匦的那个华籍日本人。他去年随裴明远出使大食,他的出现也就意味着裴明远的归来,去时张焕只是兵部尚书,率领大军在安西作战,可回来时张焕却成为了大唐皇帝,李须贺就仿佛做梦一般。^^首发^UC电子书^^^

  “你们什么时候到地?裴明远可曾归来?”张焕十分兴奋地问道。

  “回禀陛下。臣等是一个时辰前才回到长安,裴司马回府祭祀父亲去了,臣放心不下四匦,特跑来看一看。”

  张焕见远远地站着四名须发斑白地男子,似乎是和李须贺一起之人。他们地目光里均闪烁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张焕心中微微诧异。便问道:“你们在大食是否顺利,见到了他们地哈里发吗?”

  李须贺神色黯然,低声道:“先是很顺利,但大食内部发生了王位争夺,形势急变,我们九死一生,多亏了唐人的帮助,我们才最终能回到大唐,具体情况陛下可直接问裴司马。”

  说完。李须贺一指远处的四名男子,“就是得到他们地帮助,这几人都是当年怛罗斯之战中被俘的唐军士兵。”

  张焕一怔,立刻吩咐左右道:“速领他们四人来见朕。”

  片刻,四名中年男子被领到张焕面前,这四名老兵从天宝十年被俘往大食,离开故国已近三十年,他们皆是京兆人,回到长安还不到一个时辰。望着阔别三十余年的故乡。他们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却正好在朱雀门遇到了大唐皇帝。

  xt四人闻皇帝要召见他们,在激动之余更多了几分匪夷所思,四人上前一齐跪下参拜,“失国之人参见皇帝陛下。”

  “四名义士快快请起!”

  张焕望着四名年近花甲地老人,又想起了当年怛罗斯那场惨烈的大战,他更因为亲身指挥了安西地战役,故能深刻地体会这些士兵远离故国的孤苦,他不由感到一阵心酸,摆了摆手又道:“请问四位义士之名,当年任何职?”

  他们之中一名身材高大老者率先施礼道:“在下杨明,原安西军下陌刀手。”

  另外两名略略年轻的老人也紧接着施礼道:“在下樊淑、刘,原安西军下步兵。”

  他们之中一名气质略略高雅的老者最后方施礼道:“在下杜环(注1),原高将军帐下录事参军。”

  这时,旁边的李须贺也有些感慨道:“与我们一同归国的老兵近百人,部分老兵已经死在归国途中,还有些人留在了安西,最后回到陇右共三十六人,皆回家心切已各自返乡,我们约好两个月后再相聚在长安。”

  张焕默默的点了点头,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对四人道:“朕也曾远赴疏勒与大食作战,无数为国献身的将士朕始终不能忘怀,朕已命人在乐游原修建了忠烈祠,将祭祀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也包括当年怛罗斯之战地将士,不日即将完工,届时朕会亲自拜祭。”

  说罢,他又命左右道:“带这四名老兵好好去休息,他们的要求皆要尽量满足。”

  马车启动,辚辚地驶入皇城,向大明宫方向驰去。

  张焕是下午时正式接见了裴明远,他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利的消息。

  御书房内,张焕一言不发地听着裴明远出使大食的述职:“臣一路西行,在十二月时抵达巴格达,由于我们手中大食的数万战俘和亲王阿古什,他们的哈里发对我们十分客气,特地在王宫接见了我们,当即就承认碎叶为我大唐之城,也同意维持现状,双方加强贸易往来,并答应了陛下当时的要求,以还健在的唐军战俘交换疏勒大食战俘,臣与大食的宰相签订了一系列相关地协议,但由于交换战俘需要时间,臣在巴格达呆了近一个月后又前往大马士革去参观由我大唐被俘士兵建立起来地造纸作坊,在大马士革臣遇到了在大食火器局任职的杜环,从他口中得知巴格达竟发生了宫廷政变,新地哈里发上台,很快,巴格达就传来消息,新哈里发撕毁了我与前任哈里发所签署的一切协议,并下令大马士革臣总督抓捕我们,多亏得到杜环等许多老兵的帮助,我们逃过了大食人的抓捕,上了一个波斯商人的船,从海路逃离,但不久船就遇到风暴损坏,臣等无奈,又从波斯上岸,一路东行,足足走了三个多月才从吐火罗进入疏勒,又东行两个月,臣才终于回到长安。”

  裴明远说罢,十分沮丧地摇了摇头,出使大食半年,却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使他无颜来见主公,但张焕却并没有指责他什么,而是背着手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他忽然回头问道:“那他们的亲王阿古什和三万大食军现在何处?是否已经返回了大食?”

  裴明远立刻摇头道:“没有!他们现在都还在碎叶开采金矿和银矿,阿古什也还在碎叶,他本来已经被放回国,结果行至撒马尔罕时又逃回了碎叶。”

  “为何?”张焕有些惊讶地问道。

  “现任哈里发为巩固皇位,已经宣布亲王阿古什在东方战死,他此时回去必死无疑。”

  说到撒马尔罕,裴明远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对张焕道:“臣在撒马尔罕时听到一个消息,大食新任哈里发已经派使臣前往回纥,据说是去调和葛逻禄人和回纥人的关系,臣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什么不妙的感觉?”

  “臣觉得大食人撕毁协议,明显就是不承认碎叶被我们夺回以及不甘心安西之败,大食人在昭武九国以及吐火罗地区仍有强大的势力,所以臣以为它派重使去回纥,恐怕他们的战剑联合所指其实是我们大唐。”

  张焕负手站在窗前,眺望着遥远地西方,那里有着广袤的土地和丰富的矿藏,他想起了多年前雪夜下武威时曾对将军们许过的诺言,良久,他淡淡地一笑道:“或许我们又该备战了。”

  (注1:历史上杜环应是在肃宗时从海路逃回大唐,但其时大唐正陷入安史之乱,已无人再关心他的遭遇,他最后郁郁而终,本书因剧情需要,将他归国时间略作延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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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八章 扑朔迷离

  入夜,一辆马车疾速地驶入了宣阳坊,马车之中崔寓难以掩饰他眼中的激动之情,中午裴佑被罢右相的消息使他兴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现在他仍然余兴未消,他急于赶到大哥的府内与他共同分享这令人激动人心的消息。^UC电子书^去看最新^

  马车吱嘎停在崔圆的府前,崔寓当即跳下马车,快步向侧门走去,不用禀报他直接进了府内,但走到崔圆的书房附近,大管家却悄悄拦住了他。

  “二老爷可要当心,老爷今天的心情极为不好。”

  崔寓一怔,这是怎么回事?朝中有专门的子弟给大哥送消息,他此时应该接到了裴佑罢右相的消息才对,他怎么会心情不好,难道这其中又隐藏着什么东西不成?

  崔寓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权谋水平要远远逊于大哥和张焕,故这两年他完全唯大哥马首是瞻,他只是尽心做好自己的份内公务。

  带着一丝疑虑,他快步走到崔圆的书房前,侍卫替他通报了一声,随即崔寓闪身进了书房,书房中气氛十分凝重,崔圆和崔相都在,他们没有说话,都在等着他的到来,现在崔相已经将家主之位重新让给了崔圆,他只负责族中的一些杂事。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崔寓从大哥严肃的眼睛里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他内心的不安,这种不安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崔寓开始暗暗心惊了。

  “你先坐下。”崔圆摆了摆手,一直等满腹狐疑的崔寓坐下,崔圆才说出了一句让崔寓几乎要晕倒的话。“我们崔家可能要遭灭门之祸了。”

  崔寓地眼前感到一阵眩晕,他希望这是句玩笑话,可大哥异常严肃的神色却告诉他,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为什么?”崔寓向干涩的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你来告诉他吧!”崔圆叹了一口气对崔相道,他着实有些疲惫了。

  崔相点了点头。缓缓道:“二哥是否还记得张焕登基前。他地府中遭遇到了一次神秘地刺杀。也就是宁儿险些遇害那件事。”

  崔寓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件事发生在江都事件地同时。主流地说法是张焕遭到了江都受损者地报复。但朝野私下地说法却是这件案子极可能是裴家所为。以铲除李琪日后地威胁。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xt

  可现在大哥又翻出此事。崔寓立刻意识到。他们崔家可能要卷进此事了。他没有插口。而是静静地听崔相把话讲完。

  “大哥一直在怀疑此事可能会卷进我们崔家。所以命我从各种渠道千方百计打听内幕消息。直到昨天晚上。我们才从监察室内部中搞到了一点点眉目。这件事突然偃旗息鼓竟是张焕下地命令。他命令监察室销毁关于此案地一切资料。不准任何提及。换而言之。他已经认定了此案地凶手。”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崔寓迟疑一下又问道:“朝中一直暗传此事是裴家所为

  他话没说完。一直沉默地崔圆打断了他地疑虑。“若真是裴家所为。那宁儿为何还活着?连同宁儿一起杀掉岂不是更直接、更能激发张焕怒火。”

  “可是我听说那个林平平当时也在张焕的房中,是她救宁儿。”崔寓已经渐渐地悟到了什么,但他还是不愿意将事情想得过于恐怖。

  “我又何尝不希望是这样?”

  崔圆叹了一口气道:“雪竹今天下午已经获准进宫去探望宁儿了,她带来的消息是宁儿当时与刺客搏斗过,宁儿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女子,刺客一剑便可杀了她。可为什么不杀她,你想过这其中的缘故没有?刺杀儿却不杀他母亲,还有留下了证人,这又说明了什么?”

  崔寓终于明白了大哥所指,他一颗心迅速沉入了深渊,张焕下令不准再查此事,也就意味着他已认定此事是崔家的嫁祸之计。

  崔寓忽然又有些怀疑地看着大哥,难道这真是大哥暗地里所为吗?牺牲儿嫁祸裴家,他知道大哥骨子里地心狠手毒。为了家族的利益他是会下狠心杀掉自己的外孙。

  “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我就算有此心也不会是现在。”崔圆明白他目光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否认是自己所为。神情忧郁地道:“我上午去找过他,他对我热情有加,丝毫没有半点不豫,也根本不提那件事,我与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实在是很了解他,若非他已认定是我们崔家所为,他不会不安慰我,毕竟崔宁是我的女儿。”

  房间十分安静,三人谁也不说话,对崔家未来的担忧使他们心中都沉重到了极点,良久,崔圆才长叹一声,“好一招一箭三雕之计,看来在我们的背后隐藏着一头更毒辣更狡猾地狼,他深谋远虑,让我不得不服。”

  崔寓腾地站了起来,断然道:“我现在就进宫给他说清楚,不是我们崔家所为。”

  “不!不用着急。”崔圆急忙拦住了他,“现在不要去说,至少要等我将思路理理清楚。”

  崔寓颓然地又坐了下来,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崔圆忽然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今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裴佑被免右相的喜悦此时已经在崔寓的心中无影无踪了,他沉静地道:“今天中午皇上下旨,免去裴佑的中书令右相之职,降为吏部尚书,大哥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吧!”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不会有半点奇怪。”

  崔圆冷笑了一声又道:“你以为就只有裴佑会被免右相吗?如果你眼光放远一点,我建议你主动辞去左相之职。”

  这一下,不仅是崔寓大为惊讶。连崔相也为之耸动,两人异口齐声道:“这是为什么?”

  “这和权力斗争无关,这将是一种制度。”崔圆慢慢地靠在墙上,他的眼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地赞赏,“他绝对是一个有雄才大略地帝王,在他的手上,我们将会看到一个无比强盛的大唐。”

  崔寓和崔相都已告辞而去,只剩下崔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的思路仍然还在刺杀案上。这究竟是何人所为?手段如此毒辣、策略如此高明,如果得逞,就会将崔、裴两家一网打尽。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家主,我来了。”

  “进来说话。”

  一道黑影一闪,门口出现了一名体格魁梧的年轻人,他神情严肃、目光冷峻,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显示出了一种自信。他叫崔连星,是崔家的孙辈,一直在山东从军,清河军交给张焕后,他便被调来长安,负责崔家地情报收集,他手下约三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且精明能干。

  他走进房间。躬身施一礼,“请家主吩咐!”

  崔圆从桌案上取过一本册子,递给他道:“这是二十天前张府刺杀案地一些情报,线索有限,但我希望你尽快查出幕后真

  “是!”崔连星简短答应一声,接过册子迅速地离去。

  崔圆目光凝重。他望着飘忽不定的烛光,又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夜越来越深了,天空细细地飘起了小雨,一洗空气中地燥热,格外凉爽,但行人却步履匆匆,很快就要到关闭坊门的时间了,路人归心似箭,已经没有人愿意再逗留大街之上

  平康坊还如同从前一样地热闹。数千家酒楼、妓馆依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常。尤其是这几天,朝廷要开制科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各地。虽然要到两个月后的初秋才举行,但已经有不少性急的士子从各地赶来,人人都知道这是新帝即位后的第一次科举,重要性非同寻常。

  制科不同每年的常科,不需要什么报考条件,渔樵农商都能参加,年龄也没有限制,为的是更全面地选拔贤才,不过条件虽然放得宽,来京考试地大多数还是十年寒窗的士子,略为不同的是各年龄层次都有,既有白发苍苍的七旬老翁,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年神通。

  平康坊和崇仁坊的客栈最多,来考试的士子也大多数住在这两个坊中,在离离细雨中,一辆马车从平康坊金玉酒楼前疾速驶过,车轮后激起一片水雾,马车里之人似乎不是来喝酒寻乐,马车穿过一片最繁华的青楼群,在脂粉的香味中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条小路,路面上立刻变得黑暗寂静起来,又走了一会儿,马车驶进一条黑黝黝地小巷,这里住的大多是寻常百姓。

  走到尽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跳下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他们有节奏地拍了几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口令!”里面的声音凶恶而警惕。

  “雄鹰万里!”两个黑衣人报了口令,随即又将两块银光闪闪的腰牌递了进去。

  片刻,门开了,两名黑衣人一闪身进了院子,“公主在吗?”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在这里不要称公主,要叫三娘。”院中人的声音依旧很凶恶。

  “是!那三娘可在?我们带来了梦月先生地最新指示。”黑衣人口气虽然谦虚,但提到梦月先生四个字,却有一种掩饰不住地傲慢。

  院中人听到梦月先生,身子猛地一振,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三娘在内院,二位请跟我来。”三人快步走进了一道门,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蒙蒙夜雨之中。

卷十 铁腕治国 第三百九十九章 水落石出

  这是一间布置得与众不同的房间,桌上放在一只花瓶,一朵盛开的莲花飘散着淡淡的幽香,旁边还有一面镜子,一支黄金翡翠钗静静地躺在镜前,这里应该是一位少女的闺房,但我们离开桌子,房间的正中却扎着一顶帐篷,帐篷上挂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xt

  在房间的一角站着一名年轻的女子,她年纪约二十出头,皮肤微黑、颧骨略高,紧绷得唇线里有一种汉人女子少有的刚毅,高远深扩的目光中更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的气质。

  她叫图兰,但她的臣民又都喜欢叫她的封号:伽兰公主,她是现在回纥忠贞可汗的幼妹,由于回纥信奉摩尼教(也就是倚天中的明教),图兰从小就被送到波斯,成为摩尼教的光明圣女,三年前回到回纥,被册封伽兰公主,但来长安还只是半年前的事情。

  此刻,图兰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雨雾,这让她想起巴格达的雨夜,摩尼教在波斯已经被禁了百年,是一个秘密的组织,因此她在波斯并没有享受到公主般的待遇,而是和普通的女孩一样光着脚在夜雨里大笑,虽然在她记忆中更多的是残酷的训练,但夜雨中的光脚奔跑却成为了她刻骨铭心的回忆,在这长安的雨夜里,她的心变得沉静而细腻。

  “三娘,北方有人来了。”门口禀报声打断了她多愁善感的少女情绪,立刻恢复了理智,她知道一定是师傅来问讯了。

  “叫他进来!”她迅速回到了座位中,点亮了蜡烛。

  很快,两名黑衣人进来深施一礼,“参见伽兰公主。”

  但为首的黑衣人眼一挑。又微微笑道:“图兰越来越漂亮了。”

  “是你。”柔和的光线中,对方轻佻的话使图兰一下子认出了为首的男子,正是她地大师兄布特鲁,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他乡遇故人的喜悦。脸色反而阴沉下来,他的大师兄是葛逻禄王子,和她同在一个师门下学艺,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他醉酒后几乎要强奸了她,虽然事后没有被师父追究,但图兰却从此恨透了这个这个人面兽心地男子,她可是摩尼教的圣女,她的失贞会让整个回纥人蒙羞。

  “请你说正事。”图兰冷冷地道。不给他半点机会。

  布特鲁感受到了图兰的冷漠,他的脸色也立刻阴沉下来,“师傅问你计划执行得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及时汇报?”

  他们地师傅自称梦月老人。身份十分神秘。他在摩尼教中地位崇高。长期居住在巴比伦。去年回纥内乱中来到回纥协助忠贞可汗平定了拓跋千里地叛乱。现被封为回纥国师。提到任务。图兰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她犹豫一下。还是坦率说道:“我是完全按照师傅地部署来做。但现场情况有变。是我所意料不到。之所以没有及时汇报是我想看一看此事地后果。”

  “二十多天了。还看不出吗?”布特鲁冷笑了一声又道:“xt首发难道你就一年不向师傅汇报吗?”

  “师傅那边我自然会去解释。你若没有别地事就请退下去吧!”图兰毫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

  “这是师傅给你地信。你自己看吧!”布特鲁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扔在桌上。又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图兰慢慢拾起信。撕开了信皮。渐渐地。师傅新命令让她眉头皱成了一团。

  雨夜中。大明宫显得格外静怡。由于宦官和宫女地人数稀少。使得许多宫殿都空关着。只有侍卫队在各处来回巡视。今天是张焕长子李琪七岁地生日。晚饭后。张焕没有急着去麟德殿处理公务。而是抽出一点时间多陪陪儿子。

  大明宫虽然宫殿众多。但张焕为了节俭宫廷开支,同时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便让几个妻妾都住在绫绮殿中,尽管如此,绫绮殿宏伟的建筑群还是让她们几人居住得绰绰有余。

  目前,张焕一共有两妻三妾一共五人,正妻裴莹,在十天前已经正式被册封为皇后;次妻崔宁,被封为元妃;贵妃本来是留给平平,但她不屑于身份,也不愿被宫廷礼仪束缚,始终不肯嫁张焕,无奈,张焕只得封平平为晋国夫人,贵妃的位置也相应空着;再向下,妾杨春水被封为淑妃,其后的德妃和贤妃也都空着;张焕的另一个妾,也就是羌族公主李银瓶被封为昭仪,最后一个纳的妾花锦绣则被封为昭容。

  比起唐玄宗李隆基后宫四万余人,张焕的后宫不说空前,也算是绝后了,另外张焕的几个儿女中,长子琪被封为雍王,次子封为赵王,女儿李秋被封为舞阳公主。

  宫中没有什么娱乐,一家人集中在大殿里玩投壶游戏,也就是在前方两丈外放置一只高脚细颈瓶,每人十支箭,投中者有奖,这种游戏与其说是大人玩,不如说是大人在陪孩子玩。

  一家人在玩了一阵,大人都慢慢退了出来,坐在一旁看小孩子投箭,目前还在场上投箭的还有五人,除了三个儿女外,还多了两人,一个是自然是童心未泯地平平,而另一个却是张焕在陈留收的义女施百灵,而她的哥哥施洋却像个大人一样坐在一旁观战,似乎不屑于和孩子们一同玩耍这种幼稚游戏。

  “小坏蛋,你已经连投过两次了!”伤势略好的平平忘乎所以,她将插队李琪从前面拉了出来,李琪插队不成,又笑嘻嘻地跑到最后。

  “百灵,该你了。”平平揽着粉雕一样的施百灵,低声在她耳边道:“不要急,看准了再投!”

  施百灵今年尚不到四岁。在陈留时她骨瘦如柴,身子长满了虱子,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她慢慢长胖。皮肤红润,再加上她圆圆大大的眼睛,竟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孩,人见人爱,尤其平平最为喜欢她。

  施百灵十分腼腆,话也不多,她拿着两支箭先后对准瓶口投去,但因力量小而没有投入。

  “没关系,再投一次。”

  平平又拿了一支箭递给她。“来!平姨教你。”

  平平半跪下来,揽着她的小肩膀,拿起一支箭把手型给她看。“看见没有,要象这样拿箭,对!就这样,用点劲!”

  在平平地悉心教授下,施百灵用尽全力一扔,箭投中了瓶口,小娘欢喜得拍掌跳了起来,可惜那箭在瓶口弹了一下,又落在地上。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

  “没事!没事!这其实算投进了。”平平连忙拾起箭直接塞进瓶子里。

  “平姨,你耍赖。”站在最后的李琪忽然叫了起来,“这明明没有投进!”“百灵,排到后面去。”旁边的施洋忽然大声斥责妹妹道。

  施百灵害怕哥哥,赶紧跑到后面去排队。

  “这是什么哥哥,这么凶!”平平见小娘被吓跑了,只得嘟囔一句,将那支箭又取了出去,气鼓鼓道:“轮到我了。”

  她手长腿长。三枝箭自然箭箭投中,她哈!地叫了一声,连忙跑到负责发奖品地朱光辉面前,手一伸,“我的奖品给我。”

  朱光辉连忙躬身笑道:“平夫人连中三箭,可以选甲品,不知要哪一件?”

  奖品十分丰富,几乎都是张焕当年的从回纥王宫中得到的一些珍品,平平早就看中了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大马士革牛角弯刀。她指向弯刀正要说话。却忽然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偷偷瞥了一眼施百灵。见她又一次没有投中,低着头又到后面去了,而李琪却投中了一箭,正满脸兴奋地向这边跑来。

  “夫人,要这把弯刀吗?”朱光辉指着弯刀笑问道。

  “不!我不要那个了。”平平扫了一眼奖品架,忽然指着一串拇指大珍珠项链道:“我要那串珍珠。”

  朱光辉有些诧异,平夫人可从来不用首饰,怎么会要串珍珠项链?诧异归诧异,他还是立刻取下珍珠项链,递给了平平,“夫人给您!“平姨,我也中了。”李琪一阵风似地跑来,拉着平平道:“平姨,你帮我挑一样。”

  “你自己挑吧!我还要去投箭呢。”平平将珍珠项链捏着手中,转身便走了。

  这边,几个小小孩又投了一轮,谁也没有投中,平平却趁施百灵排在最后地时候,偷偷将珍珠塞给了她,“这个送给你。”

  “真的给我吗?”施百灵望着一颗颗滚圆圆、亮晶晶地珍珠,惊喜地问道。

  “是地,平姨真的送给你。”平平将珍珠项链给她戴上,晶莹的珍珠和她红润地小脸相映生辉,平平由衷地赞道:“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忽然,她又仿佛想到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施洋,施洋刚到嘴边要斥责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这才高兴的拉起施百灵,“走!平姨教你投去,这次一定会投中。”

  几个大人小孩在兴致盎然地投箭,这边裴莹却拐了一下张焕,悄声道:“去病,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张焕正在沉思多相位的设置,被妻子拐了一下,一下子醒来。

  裴莹知道他走神了,便指了指平平和施百灵道:“百灵是孤儿,我看平平这么喜欢她,要不,就把她给平平做女儿吧!”

  张焕看了看正在同力投箭的平平和百灵,他忽然又扭头看瞥一眼满脸关切妹妹的施洋,便笑道:“我没意见,关键是他同意。”张焕向施洋努了一下嘴。

  裴莹笑道:“这没问题,我来给他说,妹妹有个依靠,他将来也才能放心出去做事情。”

  张焕也点了点头,平平一直不肯嫁给自己,但如果她有个女儿,心思说不定就会改变,他轻轻拍了拍裴莹的手背,“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

  说罢,他站了起来歉然道:“明天要开朝会,我要先去准备了,这里就教给你了。”

  “去病。”裴莹忽然叫住了他,迟疑着问道:“我明天想回一趟娘家省亲,你是否同意?”

  张焕已经听说裴明远回来后裴家引发了争端,闹得十分严重,裴莹是要回去解决裴家的家主问题,他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会多派侍卫护送你,要注意安全。”

  裴莹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又细心地叮嘱道:“晚上要早点回来休息,不要再熬夜了,知道吗?”

  张焕笑着拱拱手,“夫人放心,我白天地奏折都批好了,今晚保证不会再熬夜。”

  蒙蒙的细雨中,橘红色的两排灯笼挂在龙辇的两边,三百骑侍卫护卫在龙辇的周围向麟德殿行去,另外,还有十几名宦官和五六名宫女跟随,片刻时间,张焕便来到了麟德殿,御书房中已经整理干净,光线柔和而明亮,八十几本奏折在桌案上码得整整齐齐,在御书房的隔壁小间,另一名起居郎杨谦已经俨然就坐。

  张焕进了房间坐下,他喝了一口热茶便问道:“可有御史台的奏折?”

  “回禀陛下,今晚没有御史台的奏折。”安忠顺递上来奏折目录,“请陛下过目。”

  张焕接过奏折目录,略略看了一眼,有盐铁监杨炎关于放开专卖货物的奏折,只限于盐、铁、酒三类,其余统统放开允许民营;有张延赏提议收集民间铜器并铸造一批开元通宝金币和银币,且允许在市面上流通;有京兆尹韩延年建议取消坊门关闭,允许百姓夜行等等。

  都是很有建设性地意见,这一点张焕让深为满意,他执政仅仅半个多月,朝廷的风气便开始一步步好转了,张焕在奏折上签了名,指了指张延赏的奏折吩咐道:“就从它开始吧!”

  安忠顺找出张延赏的奏折递给了张焕,张焕打开折子开始批阅起来,渐渐地陷入了沉思,夜越来越深,迷蒙蒙的细雨中透出柔和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凌晨。

  关于本书的结局,老高写了一个公告,大家看看吧!)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章 朝廷内外(上)

  晨曦微明,雨已经停了,轰隆隆的鼓声开始在长安上空响起,鼓声意味着今天将有大朝召开,而今天的大朝是三天前决定,并已通知了所有的七品以上在京职官,这也是张焕登基大半个月来的第一次正式朝会,意义非同寻常

  鼓声响起后不久,各个大街开始有上朝的马车出现了,户部尚书韩几乎是随着鼓声出门,今天朝会的内容他略略知道了一点,xt首发

  韩的府第位于安业坊,出了坊门便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上已开始有马车川流不息,大多是上朝的官员,也有部分是办事的商人或平民。

  韩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行驶,不时有马车停下给他让路,“韩尚书早!”一辆马车的车帘拉开,露出一个官员的笑脸,韩微微点头,算作回礼。

  到了大明宫前,马车更多了,但随从护卫都不准再进入丹凤门,使丹风门前变得十分拥挤,许多官员都下了马车直接走进去。

  韩等了片刻,见前面还是纹丝不动,便拉开车帘对护卫长道:“你们回去吧!我就直接走进去了。”

  他下了马车,很快便走进了丹凤门,丹凤门广场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官员,他们彼此猜测,正窃窃议论今天可能会发生的大事。“韩尚书!”鸿胪寺少卿郑浦见韩走来,急忙迎了上去,他的父亲曾做过余杭郡长史,而当时韩是刺史,两家的关系十分要好,在他身后也跟上来了五六名官员,所有人都知道韩是目前皇上最信赖的重臣之一,从他口中或许能知道一点将来朝廷的走势。

  郑浦上前深施一礼。“参见韩尚书!”后面几名年轻的后辈官员也纷纷上前施礼,韩摆了摆手笑道:“各位都早早到来,这很好,勤勉方能兴国,望诸君继续保持。”

  “韩尚书。今天大朝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能否透露一二?”郑浦先后,其他官员纷纷附和,“是啊,韩尚书就给我们透露一二吧!”

  这时,旁边又有十几人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尚书,韩微微一笑道:“陛下准备给中低层官员加薪,这算是好消息吧!”

  &nbsuctxt好几个年轻的官员便忍不住欢呼起来,大唐官员的年薪共有十八级,开元年间一品高官每月可领钱三十一贯。年底还有七百石禄米,而到了从九品小官每月月薪则不到两贯,年底有禄米五十二石,时间过去几十年,官员地薪酬禄米虽然略有增加,但问题是开元年间斗米不过十钱,可现在斗米一百五十钱,去年甚至到了六七百钱,高官们家底雄厚。或许没有什么感觉,但中低层官员却生活压力极大,虽有一些田产补贴,但上有老下有小,家族中人或妻妾娘家人来求助,看面子上也得帮济一点吧!还有平常的人情往来、年底的官场打点,哪样不要钱,如此,钱就明显地捉肘见襟了。前几年裴俊当政偏偏又是朝廷财政最拮据之时,能按时发薪就感谢上天了,哪里还能指望加薪,所以新帝即位,大家最盼望之事就是加薪,更何况张焕这几个月着实搞了不少钱,左藏充盈,涨薪的机会也就成熟了。

  韩是户部尚书。掌管大唐地财政。他有新闻要发布。众人焉能不感兴趣?很快。围上来地官员越来越多。足足有两三百人。连一些四品地官员也凑了上来。韩见人人关心加薪之事。便轻轻咳了一声又昂声道:“这次加薪只限于五品以下。陛下考虑到各位地家境。所以幅度不会小。但陛下却希望朝中能掀起勤俭之风。现在宫中地开支已是大唐建国以来最低。甚至还不到崔太后时地一半。大家也看到了。宫中地宦官和宫女加起来还不足三百人。甚至连我们地皇后娘娘都主动放弃了薪俸。车不过一辆。仆不过三五人。各位。陛下和皇后都能以身作则。希望大家更要严格律己。不要让陛下一番苦心白费。”

  韩地话在百官中引起了一片嗡嗡声。加薪固然可喜。但削减开支往往伴随着裁撤冗官。人人都心知肚明。朝廷地官员实在太多了。自从五年前门荫制扩大后。朝廷各署衙地官员急剧膨胀。尤其是在中低层职位中。一个职位往往就有两三个官员。这还仅仅是职官。还有散官、闲官、养老官等等。别地不说。太子还没有册立。可东宫地官员就有二百多人了。整天无所事事。还有各王府地属官。都有品阶在身、都是要财政养活。可现在皇上连嫔妃也只有五六人、宫人不到三百。所以韩虽然没有明言。但他言外之意却说得很清楚。既然皇上要以身作则。那就意味着吏治整顿即将开始了。

  就在韩在给众多年轻地官员们施加胡萝卜和大棒时。含元殿地内宫。张焕正在接见崔寓地紧急求见。崔寓想了整整一夜。他终于明白了大哥为何要让他辞去左相之位。张焕贬去裴佑地右相并不是他要向裴家下手。而是这个右相之职妨碍了他地制度布局。他不要独相。而是要众相。所以在贬去右相后又任命裴佑为吏部尚书这个最重要地尚书职位。并保留了他地相国资格。那自己呢?这个左相之位也同样妨碍了众相体制地实行。与其被张焕找借口免去。不如主动辞职。

  “臣绝对赞同陛下地想法。政事笔决不能执在一人手中。为配合陛下地革新。臣愿意辞去左相之位。”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必然是崔圆地意思。只有崔圆才能看得透自己地布局。可是崔寓说得太直接了。让他一时下不了台。不过这样也好。倒省得自己费心找他地茬了。张焕忽然淡淡一笑道:“既然崔爱卿理解朕地良苦用心。那朕就成全了爱卿。”

  他随手取过今天地朝会议程。在最后面添加了一行字。这时。上朝地钟声已经敲响了。一名宦官快步走来禀报:“陛下。该出行了。”

  张焕将笔放下,这才站起身对崔寓道:“崔爱卿,朕很欣赏你的素直,虽然将来不会有左相这个官称,但朕还是会让你主管门下省,列班相国。”

  “臣谢陛下隆恩!”

  张焕笑了笑,转身向大殿走去,但崔寓地脸色却阴晴不定,他见皇上即将走远,忽然鼓足了勇气大声道:“陛下,张府刺杀案不是崔家所为。”

  “你说什么?”十几步外张焕停住了脚步,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也不回头,只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崔寓扑通!跪下,哀哀道:“陛下!臣愿意以崔家列祖列宗的名誉发誓,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们崔家所为。”

  “朕从来也没有说过是你们崔家所为。”

  张焕的心中也被崔寓的毒誓震动了,他慢慢转过身,依然不露声色地道:“这是崔圆的话,还是你的意思?”

  崔寓见张焕在急着上朝时竟然停下了脚步,他知道事实已经有点转机了,便由立刻趁热打铁道:“回禀陛下,这也是我们家主的意思,他已经命人去查清此事,绝不让真凶嫁祸之计得逞。”

  “那好,朕就等你们的调查报告。”张焕丢下一句话,便快步离去。

  含元殿上,黑压压地官员站满了半个大殿,七品以上地职官足足有两三千人,也有很多是来京办事的地方官吏,适逢其时也一起参加这场朝会,适才韩地暗示已经传遍了百官,人人心中都是喜忧参半,不知即将掀起的吏治整治是否会波及到自己的头上

  “陛下驾到!”当值宦官一声长喝,含元殿上立刻安静下来,很快,八名宦官端着金盘鱼贯而入,又有十六名宫女及宦官簇拥着张焕出现在玉阶上,崔寓也已悄悄从另一个侧门入了列班,裴佑一直便在注意他,见他从侧殿进来,眼中似乎若有所悟。

  张焕坐在龙位上,轻轻一摆手令道:“开朝!”

  “陛下有旨,开朝!”

  数千人一起躬身行礼,声势浩大,“臣等参见皇帝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众官礼毕起身,这时,张焕朗声对众人道:“议事之前,朕首先要请各位爱卿见几个人。”

  大殿里一片寂静,许多人的目光都瞟向殿外,不知皇上要让他们见什么人。

  “宣杜环等四人上殿。”

  可能老高没说清楚,所谓名门第二部不是要开第二部名门新书,不是什么《名门2》,不是!而是接着现在的章节写下去,写大写强,再写六七十万字,让《名门》最后在四国争霸的辉煌中落幕,也就是写一个完美的结局,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老高对大家五月的支持而感恩,为了回报铁杆读者的支持,老高会咬牙拼下去,写一个名门的豹尾,只恳求大家继续支持。)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一章 朝廷内外(下)

  杜环,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听说他,很快,殿门口出现了四个苍老的人影,在宽广高大的含圆殿下,这四人显得是如此渺小孤单,大殿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四人沙沙的脚步声。uctxt

  在数千对目光的注视下,杜环四人显得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但渐渐地他们的头开始昂起,步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最后他们站在了玉阶之上。

  这时,张焕慢慢走下台阶,指着这四个人对群臣沉重地说道:“朕先给众位介绍一下,他们四人都是怛罗斯战役中被俘的将士,不知诸君还有多少人能记得天宝十年的那场让我们丢掉了葱岭以西的战役。”

  大殿静悄悄地,白发苍苍的四个老人仿佛打开时间的隧道,数十年前的惨烈战役又开始浮现在众人们的眼前,当年的金戈铁马声仿佛还回荡在众人的耳畔,大唐铁骑纵横万里的时代已经悄悄地被岁月的长河所淹没,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之中。

  但今天这四个老兵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那个大唐辉煌的年代其实并不久远,可是那种铁血沙场、胸怀万里的精神已经在这个民族的身上萎缩了。

  望着这四人白发苍苍的头颅,想起他们青春热血时离开故国去万里之遥为国家作战,却不幸被俘异国,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可他们却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故乡,那无数个站在高岗上眺望东方的夜晚,他们又该怎么怀念自己妻儿父母。

  大臣中开始有人为他们的不幸唏嘘鼻酸,没有人说话,大殿里,只有大唐皇帝激昂的声音在回荡:“三十几年来。他们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故国,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自己的故乡和亲人,这一次,他们终于不远万里回到自己的祖国,他们是幸运地。因为还有千千万万的被俘者仍在异国他乡为奴,他们中很多人都死在异乡,很多人临终时前都最后望着自己故国方向、无比悲伤地离开了人世,朕之所以要请他们来大殿,是要让诸位都记住了,现在远远不是我们享乐的时候,我们大唐民族的耻辱和苦难就发生在昨天,我们还有千千万万的同胞仍在大食人、在吐蕃人、在回纥人地手中为奴隶,受尽欺凌。所以,朕要各位爱卿与朕一起励精图治,使我大唐早日强盛起来。只有大唐的强盛,才能使那些仍在欺凌我大唐同胞的异族们放下皮鞭,把我们的同胞主动还回来,如果那时他们仍不肯交还,那就让我们用战刀和铁槊上门去跟他们要、去和他们清算旧账。”

  慷慨激昂的壮语掀起了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热血,大殿里无数的声音在附和,“我们愿与陛下共患难!”国耻必雪!”

  最后,无数的声音汇成了一个声音,大殿里群情激昂。“臣等愿与陛下励精图治、早日强盛大唐!”

  张焕微微摆了摆手,大殿里立刻又安静下来,他向杜环等四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命人将他们送出宫去。

  朝会的气氛已经被张焕一次奇妙地开场白调动起来,同时也借着对怛罗斯老兵的表白,使人人都明白了皇上励精图治的决心,在大义之下,大唐地最高权力体制的革新继开圆之后又一次拉开了序幕。

  “罢左右相。中书令、门下侍中不再授实官。以六部尚书及门下侍郎七人为相。于政事堂议事。轮流执掌政事笔。每人十天为限

  “门下有封驳之权。圣笔批复亦不例外

  “帝有直接任免从四品以上官员之权。但不可越中书对机要政务发诏。翰林制诰亦不得愈越六部之权。仅限于拜免将相、号令征伐

  宣布革新条例地人是吏部侍郎胡庸。虽然他这次没有能挤身进相位。uctxt但他却能控制中下层官员人事任免。权力极为关键。人人都知道他是张焕地核心心腹。他地拜相是迟早之事。在读罢相国多置与君相分权地诏书后。他随即又宣布了一条重要地人事任免。

  罢免左相崔寓门下侍中一职。改任门下侍郎。并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显然是为了配合相制改革而定。崔寓本身并没有失职之举。所以在将崔寓由正三品地门下侍中降为正四品地门下侍郎后。张焕又同时封他为正三品地金紫光禄大夫。以示他官品依旧。

  崔寓立刻走出朝班。上前躬身谢恩。“臣谢陛下之恩!”

  张焕微微一笑,对他道:“崔爱卿,今后门下省专司审议驳正,责任重大,我太宗皇帝曾言,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然驳正,若苟避私怨,知非不正而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所以朕希望你能严明正已,切勿以人情而松懈。”

  崔寓深感张焕对他的信任,他深深施了一礼,肃然道:“臣决不辜负陛下圣恩,当严己严人、以事论事,绝无半点徇私人情之举。”

  张焕点了点头,又命胡庸继续宣布,胡庸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念读地方的机构改革:

  “废除天宝圆年设立的郡治,恢复天宝圆年前所设州治,各州刺史直接对朝廷负责,取消天下十道制,取消各道观察使,改为监察使和宣抚使,不定期巡访各州;取消上州中所设别驾之职

  在隋以前,地方官府曾是州、郡、县三级,但隋唐之后,郡一级就逐渐取消,直接设立州、县两级,这主要是为了缩减地方官员编制和加强中央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但天宝圆年改州为郡,虽然级别上似乎不变,但实际上是突出了道的作用。有恢复道、州、县三级的意图,就像今天省、市、县三级一样,所以今天这次地方机构改革的重点就是取消道一级,将郡改成州,重新恢复了州、县两级制。以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而观察使名义上是临时制度,但实际上它就是道地长官,一般会长期任职,所以取消了道一级地方官府后,也就相应取消了观察使,而改成临时的监察使和宣抚使,这也是为加强对地方地监察和控制。

  改郡为州、废除天下十道,各朝廷官员都没有多大意义。毕竟不涉及到各自的切身利益,但胡庸紧接着宣布的另一个机构的设立,却似捅了马蜂窝一样。激起了大殿之上的一片哗然。

  “自开圆后,土地兼并日趋严重,玄宗皇帝曾三次下旨严禁土地兼并,却收效甚微,盖因制度缺失地缘故,今由大乱转治,天下无主之地已愈四百万顷,均田之势已成,为严控土地兼并。故朝廷特设土地田亩监,职同盐铁监,统一管理天下田亩,各州分设土地田亩司,控田亩、掌租庸,直接隶属于朝廷田亩监此令一出,立即引发了轩然大波,大殿上议论声四起,这不仅是严控土地兼并那么简单。尤其中间的三个字:掌租庸,将是意义深远。

  这就意味着州一级官衙将不再直接管租税实物,只是将各县地租庸数据汇总上报,而租税实物将由各县直接交给设各州地土地田亩司,实行帐实分离,互相监督,一刀割断了州县之间的利益纽带。

  在一片议论声中,胡庸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布道:“土地田亩监设监一人,由殿中监裴明远担任。其下再设少监二人为辅。破格提升兵部员外武圆衡及驾部郎中牛僧孺二人担任少监。”

  朝堂之外。

  就在朝廷举行第一次新帝大朝地同一时刻,长安的通济坊内也来了五个奇怪的人。所谓奇怪只是从普通百姓的眼中看来,这五个人个个身材魁梧,走路昂首挺胸,他们目光斜睨,带着一种骨子里地冷傲,五个人列队疾行,所带来的气势使坊门口摆摊的小贩纷纷向两边躲闪

  这五人中最前面之人显然是他们地首领,他年龄约三十岁,气度沉着,表情严肃,他就是崔家在长安的情报头子:崔连星,他受崔圆之令调查张府刺杀一案,张府遇刺一案官府没有任何记录,监察室的资料也已全部销毁,崔圆给他的一些案件情报也是事后一些张府家人的口述,现场部分的情报也是崔宁说给崔雪竹的只言片语

  但就是这一点点可怜的情报,崔连星还是凭他严密的推理发现了一丝端倪,刺客能够熟悉府中布防并且能逃离,事前一定是做了大量地准备工作,而且可以肯定府中有他们的内应,按照常理推断,刺客既布置得如此精心,那么事后必会杀内应以灭口,所以,只要看张府事后失踪之人便可找到这个内应,可是,事后张府并没有一个人失踪,也都经过了逐一调查,就这样,崔连星的注意力便集中在那晚死去的人身上,那天晚上一共死了三个人,一对姐妹侍女,一个是乳娘,姐妹侍女据说是张焕当年从凤翔奴隶市场买来,没有亲人,对崔宁一直忠心耿耿,而且从现场来看,她们舍命保护小主人,死后也身无余财,应该没有做内应的动机。

  最后,崔连星的目光投到了另一个死去的人身上,那就是李的乳娘,她是死在外间屋子,而且还抱李跑出去,反应也似乎太灵敏了一点,抱着一丝怀疑,崔连星昨晚连夜找到了给三名死者验尸的仵作,从他地口中得知,乳娘一共中了五剑,前胸一剑致命,后背四剑,而死者是脸朝下,也就是说刺客唯恐她不死,又在她后背补了四剑,可当时孩子已经被侍女抱跑,在时机稍纵即逝之时,刺客不急去追赶,却如此重视一个无关紧要的乳娘,生怕她不死,是为什么?答案几乎就呼之即出了。

  既然发现了这个重要线索,崔连星就决定对她追根问底,乳娘最早是在崔府伺候崔宁。所以她的资料崔府中都能查到,乳娘姓陈,家在长安通济坊,丈夫在墟市卖肉,家里还有一对儿女。女儿去年已经出嫁,儿子十四岁、在学堂读书,崔府的资料就是这么多,剩下的就需要上门的查访。

  “头!就是这一家。”

  一个大清早就赶来的手下指着一扇小门道:“我们运气很好,听隔壁人说,这家男人十几天都不见了,可我早上见到了他,进去后就再没出门。”

  崔连星点了点头,抬头打量陈乳娘的家。这是一户极平常地长安人家,两进,一个小院子。房舍已经有点旧了,他给旁边属下努了一下嘴,“上去叫门!”

  立刻有两人前去拍门,可是拍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更没有人来开门。

  崔连星目光四下一扫,路人不多,他立刻令道:“翻墙进去!”

  院墙很矮,除留两人放风外。其他四人一跃而入,院子里很安静,但地上却不干净,看得出主人很久没有打扫了,忽然,厢房里传来咔!地一声,声音极为轻微,崔连星立刻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厢房地门,光线立刻涌入了黑暗地屋子。只见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屋子一角蜷缩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陈乳娘的丈夫陈屠户,正满脸惊恐地望着他们。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陈屠户结结巴巴道。

  “不要杀你。”崔连星冷冷一笑,“看来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大白天说鬼话。”

  长剑出鞘,冰冷地剑尖抵住了他地前胸,“说!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陈屠户犹豫一下,一道血流已经从他前胸流出。他顿时吓得狂呼乱叫。“不要杀我,我说!我说!”

  崔连星力道稍轻。又一声厉喝,“快说!钱在哪里?”

  陈屠户浑身颤抖,他指了指墙角道:“都在那里。”

  立刻上前一人用剑削开墙面,从夹墙内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全部都是熠熠闪光的金锭,少说也有四五百两,崔连星瞥了一眼黄金,又冷冷道:“钱没了,那你也该说实话了,是谁送给你们的金子,你们又出卖了什么?”

  陈屠户翻身跪倒求道:“我确实不知是谁送的,这些都是二娘拿出来,让我收好,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会来杀你?”崔连星慢慢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凶狠地说道:“我看你还是说老实话的好,否则连你女儿也活不成。”

  “二娘死了,我就知道这些金子肯定有问题,我前些天刚刚把儿子送走,昨天晚上才回来,听到你们拍门,我就以为是他们来了。”陈屠户已经意识到来人不是要杀他灭口之人,惊魂稍定,口齿也伶俐起来。

  但崔连星却一下子听出了他话中的漏洞,手一挥,陈屠户的左耳刷地被削掉一半,血喷涌而出,他地左脸霎时变得一片鲜红,满屋子里只听见他哀嚎哭喊声,崔连星毫不心软,一脚将他踢翻,用剑抵住他的咽喉,目光冰冷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把知道说出来,我就把你剁成肉酱,逼你儿子一口口吃下去。”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一人开始用剑一点点切他落地上的半只耳朵,陈屠户终于崩溃了,他浑身瘫软,痛哭流涕地说道:“我只听二娘说过一点点,那些人只是零零星星问她张府中地情况,他们的汉话虽然说得很好,但二娘总觉得他们不象是中原人,而且他们还威胁二娘,若说出去,就杀了我们全家,我们开始害怕起来,二娘就和我商量,先去太原买宅子,若事情不妙就立刻逃走。”

  “不是中原人?”崔连星沉思一会儿,又问道:“那他们知道这里的住处吗?”

  陈屠户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二娘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但我今早刚刚发现,我不在家时已经有人进过屋子了。”

  “如果是小偷呢?”

  “不可能是小偷,箱子里的钱一文不少,而且他们还留下了这个。”陈屠户战战兢兢地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上面还插着一张纸,上面用血写了一个字,死!

  崔连星仔细地端详这把匕首,这是一把随处可以买到的廉价货,没有什么价值,他随手放在一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道:“那周围的邻居知道你女儿嫁到哪里去吗?”

  陈屠户浑身一震,他忽然发疯似地跳起来,向外面冲去,他已经明白了崔连星的话,他的儿子现在就藏在凤翔女儿那里,崔连星一把将他揪了回来,陈屠户倒地嚎啕大哭,“完了!我的儿子完了。”

  “不要哭!事情不一定会到那一步。”崔连星又想了想,把那个写着血字地纸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放在陈屠户的鼻子前,“你是杀猪的,这血的味道你能否辨别出有多久了?”

  陈屠户哭声渐止,他仔细地闻了闻便道:“还有点味道,最早应该是昨天的血,而且是羊血。”

  时间上还来得及,崔连星立刻命令两名手下,“你们即刻出发到他女儿家去布置,若有人来灭口,给我捉活的!”

  如果说回纥、吐蕃对大唐皇帝即位、新纪圆的开始漠不关心,那才是不可思议之事,所以刺客案其实就是一个引子,它将慢慢引出后面四国争霸的情节,老高感谢诸君的支持,请继续以月票或推荐票支持,给老高写下去地信心)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二章 明远荐贤

  新帝即位后的第一场朝会足足进行了三个时辰,一系列重大的改革措施在这场朝会上被公布,革新的措施使每一个官员或为之雀跃、或心事重重,喜忧苦乐各人心头自知,以至于给中低层官员加薪的消息反倒不被重视了,xt

  御书房内,张焕着实有些精疲力尽了,但御案上的厚厚一叠奏折就仿佛一根在后面抽打他的无形之鞭,使他不敢有半点懈怠,草草用过了午饭他又开始了批阅奏折。

  “陛下,李道长来了。”宦官安忠顺低声打断了张焕批阅奏折的思路。

  “请他进来。”张焕这才记起自己召见了李泌,他歉然笑了笑,将笔放下,原本计划两个时辰的朝会结果拖到了三个时辰,也就意味着李泌在外苦苦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臣参加陛下!”李泌进屋后深深地施了一礼,他仍然一身道士装扮,身着杏黄八卦道服、头戴竹道冠、后背一把桃木辟邪剑,他这身装束出现在大明宫内,旁人不认识他,还以为这是被请来看风水、定方位的某某山某某洞的真人,却不知道他现在可是皇上的头号幕僚,比如今天朝会上引起轩然大波的土地田亩司掌租庸的方案,就是出自此公之手,倘若被天下刺史知道此公之毒,恐怕他后半生的云游计划就会彻底泡汤了。

  “李先生请坐!”张焕笑眯眯地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凉茶,以安慰这位道士幕僚在烈日下苦等两个时辰的苦楚,“李先生可用过午饭?若没有,朕让下面人再准备一点。”

  李泌口唇焦渴、一肚子肝火,虽然是皇帝亲手给他倒茶。他也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咕嘟喝了几大口,待肝火扑灭了他这才有点回过味来,吓得连忙站起来告罪。“不敢劳顿陛下,臣已经用过午饭。”

  “先生是朕的父辈,在朕面前就不用太多礼了。”

  皇上虽然客气,但李泌却心知肚明,张焕的父辈多呢!朝中起码一半都是,难道都不必多礼吗?李泌之所以能在几代皇帝下既能贵为布衣相国。又能全身而退去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不仅是他才能出众,也和他极懂帝王心理有关,虽然历史上礼贤下士地帝王比比皆是,但大多是做个姿态罢了,帝可礼贤、但贤不可傲上,xt已经被热得头晕脑胀,一时糊涂喝了陛下倒的茶,虽然偶然为之并不伤大雅,但若他不省事,再继续吃皇上请的饭,恐怕就真得到某某山某某洞做真人去了。

  张焕见他不肯用饭,也不勉强。便坐回了自己地位置笑道:“朕今天宣布了土地爷兼任财神爷一事,果然引起了朝中大鸣,朕已经着令吏部从各地提拔一批干吏,先赴京训导三个月,再赴各地上任,朕算了一下,在冬季来临前便可完成此事。”

  李泌也笑了笑道:“按理,新制度之初应先在一地试行几年,积累经验后再全国推行。但陛下心急此事,臣也就不提试行一事,但谨慎小心的原则却不可丢,臣最担心制度本身是好,可到了具体执行人手中却变了味,反成害民之法,所以事后的监察和轮换办法一定要跟上,使得制度不因换人而变。”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好一个制度不因换人而变。李泌这句话是说到点子上了。他沉思了一下便道:“土地监察的办法朕准备用御史巡访和监察室暗查两者相结合,至于轮换制度朕打算第一任三年再换。给他们时间打好基础,然后两年一换,并实行离任审查,包括御史监察和民匦投书两方面,先生看是否合适?”

  听到民匦投书四字,李泌不由慨然叹道:“陛下思路慎密,臣自愧不如。”

  “先生就不必自谦了。”张焕笑了笑,话题一转又道:“朕今天请先生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裁撤冗官一事,当然,这应由政事堂来讨论,但朕还是想请先生出出主意,既要达到目的,但又不露痕迹,而且让所有被裁人无话可说,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教我?”

  李泌却一时沉默了,他知道张焕裁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朝廷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严重,推脱扯皮之事屡屡发生,导致政令难行,但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裁官的时机清除世家地势力,为将来大量寒门子弟入仕腾出位置,但因为清除世家的势力十分敏感,所以他想不张扬地进行,可是裁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怎么可能低调得下来,这着实让李泌感到有些难度。

  沉思良久,李泌终于缓缓道:“臣以为不管是裁谁,首先得定下一个原则,这样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不知先生的原则是指什么?”张焕又不露声色地问道。

  “公平!”李泌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这个两个字,他认为张焕一心削除世家势力有些偏激了,毕竟天下英才大多集中在世家,人当用其才,而并非是看其背景,这样才是心胸宽阔之举,为门第而驱良才确实是因小失大了,况且寒门子弟任高官数十年后何尝又不是一个新的名门,所以要想消除世家的影响,健全制度才是长久之道。

  “公平?”张焕仔细地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渐渐地,他开始明白了李泌地一片苦心,沉思了半天,张焕才勉强点了点头,“那好,朕这次就照先生的原则来做,用考试的办法驱劣留良。”说到这,张焕又微微一笑道:“朕自当上这个皇帝后,出宫一趟山呼海啸,全然没有从前那般微服私访的怡然轻松,眼看制科要举行,天下英才必将聚会长安,朕就烦请先生替朕暗访一二,看能否发现大才之人。”

  李泌也呵呵笑道:“臣意愿替陛下去暗访贤才,另外臣也建议这次制科考试不妨采用糊名制,先考才、再察德,以杜绝暗箱操作的可能。”

  张焕点了点头,他曾经就读于张家的书院,深知糊名的重要性,但糊名后又不利于考察士子之德,

  确实是难以兼顾两全,不过张焕却考虑到了寒门子弟地利益,这个建议可以提请相国们商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安忠顺的禀报,“陛下,裴明远求见。”

  张焕一怔,今天裴莹要回娘家协调裴家家主的争端,他不回府准备,跑来找自己做什么,想归想,张焕还是立刻命道:“宣他觐见!”

  “陛下召银青光禄大夫裴明远觐见!”

  青光禄大夫是裴明远的散官名,他的职官是土地田亩监令,从三品衔,但如果是工作需要调他做户部侍郎,那就变成了正四品下阶,这就不是工作调动,而是被贬职了,所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就有了散官这种品阶补充,以明确他的实际官品地位,一般而言,散官多是指资历,所以从另一个角度上,散官就类似现代的衔,比如军衔、警衔等等,文散官就是文官的官衔,和它具体任职是分开的。

  裴明远虽然是张焕地心腹,陇右五虎之一,但他也和杜梅等人一样,没有在吏部备案过,他司马一职属于张焕私授,说白了就是做要干活的幕僚,所以他突然被提升为从三品的土地田亩监令,为了防止其他官员不服,也为了他的工作能顺利展开,张焕特地授他青光禄大夫,等于将他从前在陇右的任职经历也一起算成他的做官资历。

  这样,裴明远就一步登天,摇身变成仅次于相国的高官,这种一步登天的情况也大多是新帝登基时才会出现,至于他地位上升后在裴家的影响,以后再慢慢说。

  片刻,裴明远在宦官地引领下匆匆进了御书房,见李泌也在,他先微微点头,随即给张焕深施一礼,“臣裴明远参见陛下。”

  张焕呵呵一笑,“咱们地土地爷这么着急赶来,是来问朕要土地庙么?”

  房间里的人都被皇上地幽默逗乐了,只有起居郎东方云眉头微微一皱,笔下却写了句,新任土地田亩监令觐见,帝知其忧官署。

  这时李泌站了起来告辞道:“陛下,臣就不打扰陛下了,臣请告退。”

  张焕点了点头,待他走后便一指座位对裴明远道:“坐吧!”

  “谢陛下!”

  裴明远坐下,立刻开门见山道:“臣着急赶来和土地田亩监一事无关,臣是想推荐一人,此人精通西方军器,臣以为陛下既然要备战大食,那他就能为陛下的计划出一份力。”

  “你要推荐谁?”张焕的腰慢慢挺直了,脸色肃然。

  “陛下还记得否?臣曾经说过有一人曾在大食军方研究军器多年。”

  “你是说张焕忽然明白了他所指是谁。

  裴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臣所指就是杜环。”

  (传言杜环在大食确实是服务于大食军方,发明了对付希腊火的辟火板,但由于他的逃走,使得大食的研究功败垂成。)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三章 裴莹省亲

  由于裴家主要人物都在上朝,因此裴莹一直等待下午百官散朝时分才启程前往裴府,裴莹的身份是大唐皇后,也就是一国之母,她回娘家省亲照旧例是一件极为重大之事,须提前数月就要做好安排,然后宫中和府里一再确认,诸多细节也要一一商定,出门时也要净水泼街、侍卫开道、路人回避,极尽排场铺张,就仿佛红楼梦中圆妃省亲一样。^UC电子书^去看最新^

  但这么繁琐复杂之事到了裴莹这里却一律取消掉了,原因很简单,宫中没有钱支付这个开支,也没有这么多宦官为此事跑腿安排,所以,她就像在张府时回娘家一样,下午酉时正,左银台门悄悄地开了,一百多名侍卫护卫着大唐皇后的凤辇驶出大明宫。

  这几天裴莹心事重重,首先是儿子立太子之事,丈夫已经明确告诉了她,太子的稳定关乎大唐社稷稳定、不可妄动,正因为如此也不能妄立,不能以嫡长为先,而应以贤德者为优,再者大唐太子也无非嫡长子不立的定例,琪儿可优先考虑,但在儿子成年之前他不会考虑太子之事。

  丈夫的表态让裴莹深为忧虑,母凭子贵是不争事实,虽然她和张焕是结发夫妻,但也不能保证他不被别的女人所迷,裴莹不由想到了那个崔雪竹,她的美貌可谓倾城倾国,当她笑起来时更有一种夺人魂魄的媚色,裴莹是女人,她很清楚这种尤物对男人的杀伤力,尤其是自己青春将逝,已不能和她的鲜嫩娇人相比,她一直暗盼这个女人与张焕无缘,可偏偏事情就落在最坏的那个点上,昨晚崔宁告诉她,崔家准备用崔雪竹入宫来作为放弃土地的条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

  可这么重大的事情丈夫却没有告诉她,不知是他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还是另有顾忌、觉得还不是时候,裴莹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很希望丈夫不要娶这个崔雪竹,可她又没有这个底气反对,丈夫身为一国之君,后宫却只有五人,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了,不仅是笑这个皇帝无能,还会指责她这个皇后不懂国礼,一时间裴莹心乱如麻。

  现在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她还要为裴家的内乱忧心。她不由深恶伽叔和二哥地私心,一个残破的裴家难道就能遂他们的意,张家、崔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她听说裴明远回来后。大哥和二哥甚至不准他进府,不准他拜祭父亲的灵位,这太过分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凤辇转了一个弯,已经快要到朱雀大街了,但速度却减缓下来,最后竟慢慢停住了。

  “娘娘!”一名宦官飞奔跑来禀报,“前面盐铁监杨使君地马车和另一名官员的马车相撞。堵住路了。”

  “娘娘,不如属下去把他们赶开。”护送裴莹的侍卫长低声请示道。

  裴莹立刻摇头道:“不要把事情闹大,他们也不是有心堵路,我们就换一条路吧!”

  此时正逢下朝的高峰,沿途都是大小官员的马车,不等裴莹马车的离开,前后左右很快便有马车跟了上来,想调头都不可能了,就这样出现了尴尬的一幕。堂堂大唐皇后的辇驾竟被堵在了路中间。

  裴莹地马车很特殊。是皇后专用地凤辇。一般辇是用人力挽。但宫中人数不够。便改用了马力。尽管如此。它特殊地装饰和式样还是引起了许多官员地注意。但很多人都不相信皇后娘娘会在车中。就在裴莹拉开车帘向前方眺望路时。旁边地一名官员率先发现了她。他竟惊讶得大叫起来。

  一时。整个大街都沸腾了。无数地马车拼命向两边挤让。以让出一条路来。许多官员甚至跳下马车维持来秩序。驱赶行人。很快。一条人为辟开地坦荡大路出现在裴莹地车驾面前。xt首发

  在场数百名官员地忙碌使裴莹十分过意不去。她拉起车帘向两边地官员挥手表示谢意。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热烈地掌声和欢呼声。

  “皇后千岁!千岁!”裴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她又向正躬身致歉地盐铁监令杨炎摆了摆手。表示并无关系。一直离开了大路。裴莹再一向百官招手以示感谢。

  皇后娘娘地平易近人使欢呼声更加响亮。“皇后千岁!”

  人潮涌动。所有地官员都涌到路口。目送这位亲近和蔼地大唐皇后远去。内心充满了感动。人群久久也没有散去。

  路上的偶然事件使裴莹的心情好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太子的废立并不是丈夫一个人说了算,就算丈夫心有他属,若百官群起反对他亦无可奈何,况且琪儿好学努力、心地温良,也绝不是一个浪荡纨绔子弟

  想到这,她一颗心也略略放下,凤辇加速,一行人很快便驶进了宣义坊。

  裴府是下午才知道皇后要回府省亲,全府上下紧急动员起来,裴俊去世后,由于家主没有明确,裴明凯和裴明耀两兄弟谁都不肯搬走,便各自占了一半府第,且各开一个大门,两边的连通门道则用墙砖砌死,表示不相往来,这样一来正儿八经的大门倒没有人走了,一天到晚都紧紧关闭,台阶上成了乞儿午睡的场所,几个月下来,石缝里竟长满了杂草。

  裴莹地凤辇久久地等候在大门之外,几个正在台阶上睡觉的乞丐已经被侍卫赶走,几名侍卫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台阶,尽管如此,大门前还是呈现出一副破败的景象,大门锈迹斑斑,上面被粘了许多脏物,台阶上的杂草足有一尺高,甚至还开了白色的小花,看此情景。裴莹又想起了父亲在世时的风光,门前车水马龙,无数官员拿着拜帖欲求相国一见,这才过了多久,府门前竟破败如斯一时间裴莹的心如刀剜般难受。

  就在这时。裴明凯和裴明耀几乎从两边同时跑来,两人先后施礼,“臣参见皇后千岁!”

  裴莹没有给他们见君臣礼,她面如寒冰,指着门前的破败斥责两位兄长道:“你们看看,我裴府的大门竟被糟践成这样,你们却听之任之,还在府中藏污纳垢,你们地所作所为对得起父亲对你们地期望吗?”

  裴明凯和裴明耀都羞愧地低了下头。忽然,裴明耀一指裴明凯先道:“是此人先占府第,我是迫不得已。”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动手砌墙。现在却恶人先告状。”裴明凯拖着瘸腿跳了起来,嗓门之大,甚至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你们都住口!”裴莹地脸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两个兄长的互讦让她感到无比羞耻,她强忍住心中地怒火令道:“限你们一个时辰内把裴家的族人都给我叫来,我今天就要解决裴家的内讧。”还不等两兄弟派人去找,裴佑的马车已经到了,马车里还坐着裴明远,他们都是下午得到的通知。一下朝便急着赶来。

  裴佑见此情景,自然心知肚明,连忙上前劝道:“皇后娘娘请息怒,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先从侧门进府,有什么事到里面去说,其余的裴家族人我都已派人去通知了,很快便到。”

  裴莹见二叔都安排妥当了,她的怒气这才略略收敛。立刻命凤辇调头,从侧门进了裴府。

  裴府内也是混乱不堪,未加任何粉饰的粗砖将裴府一隔为二,参差凌乱地墙砖分外刺眼,往日精巧雅致房舍和雄伟大气的殿堂已经不见了踪影,房屋处处破旧凌乱,两家府第里增加了大量乱七八糟的人,一些姬妾甚至把娘家父兄也搬到府里来住,裴莹只走了十几步路。两条野狗便从她面前一窜而过。钻进灌木丛中低嗥撕咬。

  裴明耀十分没面子,气得他对管家乱吼一通。裴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向父亲地灵堂走去。

  裴俊的灵堂还算保持原貌,负责看守灵堂的是裴府的老管家,在他的精心照看下灵堂内外显得十分整洁。

  见小姐来了,老管家连忙上前跪了下来,“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裴莹叹了口气,连忙将他扶起,“老管家,多谢你替我照顾父亲。”

  “这是老奴应该的。”

  老管家不敢多说,连忙向旁边退去,裴莹却又叫住了他,“老管家,烦劳你替我在灵堂内收拾出一间屋子,我等会儿有用。”

  老管家应了一声,连忙去收拾旁边的厢房。

  裴莹跨进正堂,正堂里十分安静,光线幽暗,正前方的案桌上摆放着父亲的牌位,前面有一些供品,两支长香快燃尽了,香烟袅袅绕绕,裴莹呆呆地望着父亲地灵牌,她想起了父亲在世的音容笑貌,想起他对自己年少时的万般疼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不知不觉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爹爹,女儿来看您了。”裴莹慢慢跪下,她再也忍不住低声饮泣起来。

  裴佑和裴明远也在后面跪下,裴佑沉痛地道:“大哥,弟辜负了你的重托,弟有愧啊!”

  裴明远一言不发,他默默凝视着父亲的灵位,临去安西前,他特地去见了父亲一面,一直对他投靠张焕而不满的父亲竟第一次按着他的肩膀,鼓励他去安西为国建立功业,可那一别竟成了永别,裴明远慢慢闭上了眼睛,痛苦和悲哀充满了他地内心,他伏下身,重重地给父亲叩了三个头,裴明凯和裴明耀也无可奈何地跪下,却无话可说,这时,灵堂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裴伽等数十名族人已经急急赶来了。

  裴莹忽然擦干了眼泪,她站起来对众人道:“请大家都到厢房去,我有话要说!”

  说完,她扭头便向厢房走去,众人跟着她一齐进了房间,厢房已经收拾出来,十分宽大亮敞,细心地老管家还按顺序放了几十个坐垫。他特地给主位上放了一个簇新的软垫。

  裴莹没有谦让,她直接在主垫上坐下,对众人一摆手道:“各位族人,请坐!”

  房间里一共来了三十几名族人,大多是人字辈。也就是和裴佑一辈,也有七八名明字辈的子弟,虽然裴莹是女儿,按理是不能主持族会,甚至连参加族会的资格都没有,但她是大唐皇后,身份尊崇,故没有一个人敢多言。

  众人也猜到了今天裴莹回府省亲的真正目的,大家都心事重重地坐了下来。房间里十分安静,只偶然有咳嗽之声。

  沉默了片刻,裴莹终于缓缓道:“在座的都是裴家在京的重要人物。都是聪明人,想必大家都猜到了我召开这次族会地用意,不错,我今天就是为了解决裴家家主之事而来。”

  裴莹开诚布公地说出了自己地用意,她向众人慢慢扫了一眼,有的人喜形于色、有地人目光忧虑、有的人却不以为然,裴莹见裴伽暗中给裴明耀做了一个手势,她暗暗冷笑一声又道:“河东张家、山东崔家地前车不远,天下人皆知。可我们裴家之人却偏偏看不见,非要重蹈覆辙,如果老家主没有遗命,众人争抢家主之位尚可以理解,可老家主明明已有遗命,你们却不肯承认,难道非要这样耗下去致使裴家分裂,你们才肯善罢甘休吗?”

  裴莹的话掷地有声,说得众人皆哑口无言。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可以清晰地听见沉重的呼吸声,这时,裴伽站起来道:“请娘娘听我一言,我们并非是不遵从老家主的意愿,我们是愤不过裴佑擅自出卖裴家的利益,使我们裴家损失惨重,仅仅只得到一万顷土地,而崔家却得到十万顷土地

  他话没有说完。裴莹便打断了他的发言。“崔家已经交出了九万顷土地,难道四叔不知吗?再者一万顷土地已是按亲王的永业田标准给与。朝廷对我们裴家已经很宽容,一万顷地可以养活多少百姓,四叔算过没有,我们裴家又有多少人,难道一万顷土地还不够享用吗?”

  “四叔的意思不是说一万顷不够。”站起来替裴伽辩护地是裴明耀,他冷冷瞥了裴佑一眼道:“四叔的意思是裴佑擅自出卖裴家利益,而没有跟族人商量,他是错在擅自上。”

  “你住口!”裴明远愤怒地站了起来,逼视着他道:“二叔的名字是你可以乱叫地吗?二叔放弃土地和军队是为了我们裴家的利益,试问,在那种情况下二叔还有选择吗?大家看看楚家的下场便知,就算二叔没有和大家商量,但老家主已经把处事之权交给了他,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

  “可是我们却没有看见父亲把什么处事之权交给二叔。”裴明凯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虽然他和裴明耀水火不容,但在反对裴明远为家主一事上他却和裴明耀的利益一致。

  房间里顿时七嘴八舌、嚷成一团,另一个老资格的族人裴攸高声道:“我认为应立嫡长子继承家主,我支持明凯。”

  “我支持二叔!”

  “好了,你们都不要争了。”裴莹止住了众人的争论,她站起来严肃地说道:“已经争了几个月都没有结论,再争下去裴家早晚会被拖死,今天我既然返家,这件事就由我来下一个结论。”

  说到这,她取出父亲的遗命,在众人面前一举,断然道:“既然老家主已有遗命,命五哥明远为家主继承人,那按照我裴家族规,应遵循老家主的遗命,所以裴家的新一任家主由裴明远担任。”

  “皇后娘娘!假如我不同意呢?”裴伽冷冷地斜睨着裴莹。

  这时,裴明耀和裴明凯也站了起来,极为不满地盯着自己地妹妹道:“皇后娘娘,假如我们也不同意呢?”

  房间里安静极了,紧张的气氛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几十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裴莹,尽管她贵为皇后,但若反对者众,家族会议上也一样不买她的帐。

  裴佑连忙站起来摆了摆手打圆场道:“各位!不要这样,此事可从长计议。”

  “不!”裴莹终于发话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裴伽和两位兄长,毫不妥协地一字一句道:“此事不容商量,如果不愿遵从老家主的遗命,你们可以退出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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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四章 发现端倪

  裴家临时族会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五五开的反对面,由于裴莹的强硬态度,虽然裴伽和裴明耀两人拂袖而去,但跟他们走了仅仅只有三人,其余大部分裴家族人都表示愿意服从皇后娘娘的调解。uctxt

  至于后面怎么安排家族大会以明确裴明远的家主之位,那就是裴佑的事情了,裴莹连晚饭都没有吃,当晚便回了宫。

  张焕照例还在明德殿的御书房批阅奏折,不过随着他对朝务的熟悉,他批阅奏折的速度也快了很多,熬夜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今天上午开了朝会后,相国的机制发生了重大转变,大唐一下子有了七位相国,这七位相国或许资历各有不同,但在权力上却是一样的,每人可执掌十天的政事笔,也就是行使相国的主要权力,除一些重大事情要共同协商外,一些平时的朝务小事就是由执政事笔的相国直接处置了。

  所以从今天下午起,给张焕的奏折明显地少了,只有五十六份,这都是比较重要且需要下敕的奏折,也就是需要皇帝的圣旨。

  而敕令已经由中书舍人拟好,就附在折子的后面,若张焕无异议,可直接用朱笔在敕令上写一个敕字,然后再交门下省复议,如果门下省不同意打回来,张焕这个敕字也就白写了。

  相反,如果张焕觉得相国的意见不能接受,那他就可以召开廷议,将众相国和主要的负责人召来开会磋商,如果他一意孤行坚持自己的看法,众臣苦谏不通,最后也只能接受他的意见,或者张焕罢相换人,但这种情况也并不多见,毕竟最后会找到一个妥协的方案。

  事实上,这种制度并不是张焕的首创。他其实是恢复了初唐以来的正常流程,中国汉唐的政治常态从来就不是帝王决定一切,它有一套很完善的权力制衡体系,很多时候皇帝地朱笔还比不上中书门下之印,如果没有加盖中书门下之印,而由皇帝直接发出的圣旨。事实上是违法的,下面执行机构可以不予承认。

  这就是相权制衡皇权,也就是中国式的民主,虽然也有很多漏洞,一些权力大的皇帝会千方百计揽权,比如中唐后皇帝让宦官掌权,形成了对抗朝臣的北衙,从而出现唐末地宦官之祸,而且在制度上也有通融之处。uctxt比如允许皇帝设翰林,由翰林直接发一些诏书,诸如拜将设相、册封太子皇后等等。但这些都不是常态,三省六部制的本身就是限制皇权,唐中宗擅自草拟诏书,他甚至不敢将装诏书的袋子封正,也不敢用皇帝的朱笔写敕字,而改用墨笔批复,由此可见他的心虚,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斜封墨敕,或许崖山后无中国指的就是一种政治制度和人文精神的彻底破坏。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明清的帝王独裁并不能完全代表中国地历史。

  话题有点扯远了,先拉回来,张焕今天的心情着实不错,今天他的许多重大方针都得到了实现,他大朝提出设立地土地田亩监在下午时被相国们所接受,除了卢杞反对外,其他相国最后都同意了,当然这和他恢复初唐的多相制有关。相国们认为这是一种利益交换,以多相制换取土地田亩监掌租庸。

  他随手取过一本奏折,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奏折内容是张延赏提出发行宝钞,以弥补铜钱的不足,他的理由是左藏黄金储备已达百万两,还有八百万两的白银,可以以此为抵押,向全国发行一千万贯的纸钞。事实上这是他张焕的主张。他急于在江淮扩大商业规模,但苦于货币的不足以及铜钱流通的不便。所以张焕便指示裴佑,朝廷应储备金银,而张延赏在此时提出发行宝钞,这其实就是揣摩他张焕地心思而特地上的奏折。

  看到最后,他见到了第一任执政事笔相国韩的批示,制度不符,竟批了一个否字,也就是说,他的发行宝钞的想法被相国们否决了,张焕一下子愣住了,他慢慢坐直身子,眉头皱成一团,以前发行宝钞不行他是可以理解,因为没有足够的金银储备,为此他刻意加强了金银的积累,现在仅黄金就价值一千万贯以上,如何不能发行?而且韩也只批了一个制度不符,以前从未发行宝钞,何谈制度,张焕沉思了一下,便将这本奏折扣下了,他要寻找一个机会开廷议和相国们再好好磋商一番。

  这时。宦官安忠顺轻手轻脚从外面走进。欲言又止。“有什么事?”张焕瞥了他一眼。

  “陛下。崔阁老派人送来一封信。”安忠顺将一封信放在张焕地案上。

  “崔圆?”张焕微微一怔。崔圆送信给他做什么?他略一沉思。忽然想起早晨崔寓所言。他立刻拆了开了信。信是崔圆亲笔所写。只有寥寥数语。信中崔圆告诉他上次地张府刺杀案极可能是大国地阴谋。已经有点眉目。但崔家力量单薄。希望张焕能支援人手查清此事。

  如果是别人这样写。张焕或许会想到这是推脱之词。但崔圆地话张焕却深信不疑。既然他说有此事它国嫌疑。那此事不是吐蕃就是回纥所为。事实上。崔寓早晨用崔家列祖列宗地名誉发誓时。张焕便知道这件事不是崔家所为。但崔圆所指出是大国所为。事情就严重得让他有些吃惊了。如果真是回纥或者吐蕃所为。这就意味着国家之间地暗战开始了。张焕几乎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一纸手谕。连同崔圆地信一起交给安忠顺道:“你现在就出宫一趟。将它给杜梅。让他立刻去找崔阁老。”

  安忠顺不敢怠慢。接过信便匆匆地出宫去了。张焕轻轻地揉搓着太阳穴。自己自即位以来。只一心考虑国内之事。却将吐蕃和回纥给忘了。可它们却没有忘记自己。内忧必生外患。当真是说得一点也不错啊!

  看来监察室必须要扩员对外了。他忽然想到了李翻云。自己将她放走。是不是有些失策呢?

  凤翔府,崔连星正站在一座山头上打手帘眺望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天还没有亮,但东天已经翻起了鱼肚白,一片灰白色的雾霭笼罩着这个不足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陈屠户的女儿就嫁在这里,同样,他地儿子也藏身在这座小村庄中,崔连星抵达这里已有两个时辰,在此之前,他已经派人前来埋伏。

  在前天捕获了陈屠户后,崔连星对行贿他地十锭黄金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黄金打造得光滑完整,外形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它们是成批铸造,而且他在其中四块金锭背后各发现了一组奇怪地符号,按大唐律法规定民间不得私铸金银,崔连星立刻将金锭送到负责铸造金银的少府监鉴定,一名工匠告诉它,这种金锭是波斯铸造,以前也曾有少量流到中原,但极少使用,更从来没有见过在背后铸造符号,而且这些符号是天竺人的计数符号(即现在的阿拉伯数字),另外从金锭的铸造程度来看,不会超过三年,从金锭这个的细节的发现,崔连星又联想到了陈屠户的供词,他立刻意识到了此事背后极可能隐藏着一个重大的阴谋,当天他便禀报了崔圆,并亲自赶往凤翔。

  此刻在山头这片密林里除了崔连星外,还有一百多名武艺高强的好手,他们都身着黑衣、目光冷肃,这一百多人都是监察室的密探,被临时派给崔连星以协助他的行动,看得出这些黑衣人都是军人出身,虽然崔连星没有任何官方身份,但他们却绝对服从他的指挥,没有半句废话,和崔连星配合得十分默契,仿佛他们就是一类人,他们雷厉风行的作风和严明的纪律竟使崔连星也生出了想加入这个组织的念头。

  忽然,连着有三只黑鹰从小村庄里腾空而起,山林所有人的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兴奋,目标来了!众人的肌肉开始绷紧,手不由自主地摁向刀把,山林里顿时弥漫起了一股凌厉的杀气,百余人就仿佛一群发现了猎物的豹子,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崔连星脸色平静如水,目光冷漠地望着村庄,没有半点急态,他知道不会打草惊蛇,因为他到现在也没有通知陈屠户的女儿一家,也就是说,陈屠户的女儿和儿子压根就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一个女人低微的惨叫声惊破了小村庄的宁静,瞬间,四个灰衣人从村中疾奔而出,分别逃向三个方向,其中的两人正向小山头奔来。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两名灰衣人即将进入山林。

  “动手!”,崔连星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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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五章 梦月老人

  夜幕降临,在皇城的含光门大街上,数百名羽林军严密地保护着张焕的龙辇疾速前行,在队伍的后面跟着杜梅和几个监察室的官员,监察室的正式衙门在大明宫御史台内,但在皇城也一处分支,位于大司农寺草场内,准确地说,这其实是监察室的秘密监狱,但对外挂的牌子却是羽林军骑射训练营。

  一行人没有停留,直接驶进了司农寺草场内,所谓草场并不是养马的牧场,而是堆积草料之地,数十个巨大的仓库依次排列,里面堆满了干草。

  其中最边上的一座仓库已经腾空,仓库前站住数十名守卫,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随着数百羽林军护卫着皇上到来,仓库的门开了,走出十几人前来迎接。

  龙辇慢慢停下,张焕从车中走出,众人一起躬身施礼,“臣等参见陛下!”

  他们都是监察寺的高官和掌管暗探的一些将领。张焕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站在后面的崔连星身上,他没有官职,仅有一个最低微的羽骑尉勋官,勋官是朝廷给予普通的平民的荣誉称号,就象今天的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之类,没有实质意义,所以以他身份低微,不敢站在前面。

  张焕慢慢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问道:“你就是负责此案的崔连星吗?”

  他已经从杜梅的口中知道破此案的详细经过,对于崔连星竟只用一天时间便查出了眉目,他也为之惊叹不已,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人才。

  崔连星站在大唐皇帝面前,依然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静稳重,他立刻深施一礼,“草民正是崔连星。”

  张焕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崔家的庶子,从他身上,张焕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的一丝影子。“那你可愿意加入朕的监察室?”

  “草民愿意!”崔连星干净利落地答道。

  “干脆!”张焕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准备在监察室中设立国安司,暂不对外公布,这首任侍御史便由你来担任,直接向杜中丞负责。”

  崔连星立刻单膝跪下。昂声答道:“臣愿为陛下效死命。”

  张焕笑了笑。又回头对众人道:“好了。大家去看看回纥人地武士吧!”

  这座仓库从外面看和其他草料库没有什么区别。但进了里面却完全不同。首先是一面巨大地白色墙壁。刺眼地白。墙上只有一扇仅容一人通过地小门。进了小门。监狱地感觉便迎面扑来。手臂粗地铁栅栏、数百间狭窄低矮地小房间、来回巡视地士兵。构成了一个完全封闭地世界。

  这所监狱最早是为了关押李俅登基事件中地各家子弟而临时修建。女地则关进了掖庭宫。原本准备悉数发配安西戍边。但在裴佑和崔寓等人地求情下。张焕总算松了尺度。最后借全国大赦地机会放了他们。并返还了俸禄内地财产和永业田。

  此刻。牢房里暂时还没有什么犯人。只有最尽头地一间牢房前站着五六名士兵。警惕地注视着牢房里地情景。

  张焕在大群官员和士兵地簇拥下来到了牢房前。牢房前面是铁栅栏。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里面地情况。只见一人被四肢分开绑在木桩上。很明显已经动过刑。他气息奄奄地耷拉着头。旁边还站着一个士兵。时刻留意他地情况。

  这时两个被崔连星活捉的回纥武士之一,其中一人在半路上自杀了,只剩下这一个,在严刑逼供下,他终于承认自己是回纥军队中的一名百夫长,以回纥卖马人的身份被派到大唐。和他一起来的人一共二十几人,都住在西市的一个客栈中,至于他的首领是谁、怎么联系,他就统统不知道了。

  张焕背着手默默地望着这个来自回纥军方的探子,这就是铁的证据,原以为回纥西进地国策建立后,大唐与回纥将不再有利益冲突,如果回纥是想来偷盗大唐的军器机密,这也罢了。偏偏要杀自己的孩子以挑起大唐的内乱。这就说明他们侵略大唐的野心未灭,回纥人崇拜狼。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狼性。

  张焕又忽然想起了裴明远说过的一件事,他回国时曾在撒马尔罕得知大食使者前往回纥,张焕心中不由起了一团疑云,“难道大食与回纥真要达成对付唐的某种协议吗?”

  想到这,他立刻喝令道:“把他的头拉起来!”

  旁边地士兵立即揪住回纥武士的头发,一把将他的头拉起来,这是一个典型的突厥人脸孔:宽大的脸膛、细小的眼睛、短塌的鼻子,而且没有脖子,头颅斗大。

  “他懂汉话吗?”张焕问旁边的校尉道。

  “回禀陛下,他精通汉话,无须通译。”

  或许是听见了陛下两个字,一直气息奄奄的回纥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吃惊地瞪着张焕,忽然,他大叫起来,“我认识你!就是你烧了我们地翰耳朵八里。”

  他尚未说完,旁边地士兵便狠狠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的浑身一阵痉挛,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张焕冷笑一声道:“你地记忆倒很好,不错!当年烧你们翰耳朵八里之人就是朕,但朕已经很宽容了,去年在安西饶了你们可汗一命,他非但不知感恩,还要派你们来大唐破坏,一个忘恩负义的之人,亏他还自诩草原上的雄鹰,他配吗?”

  回纥人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低声怒吼道:“不许你侮辱我们可汗,此事和他无关!”

  “是吗?”张焕淡淡一笑道:“那和谁有关?”

  回纥人自觉说露了嘴,他恶狠狠瞪了张焕一眼,扭过头一言不发。

  “这些,他交代过吗?”张焕有些不悦地望着杜梅,杜梅给他的报告中没有这个内容,杜梅额上已见了汗,他立刻低声道:“是属下失误,请陛下责罚。”

  “他嚼舌了!”杜梅的话音刚落,牢门前的几名士兵忽然叫嚷起来。只见牢房里的那名士兵在拼命掰开回纥人的嘴,但是已经晚了,一道血水从回纥人嘴角流了出来,他面若金纸,眼看已经不行了,张焕重重地哼了一声。回头对崔连星道:“从现在开始,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朕汇报!”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中,平康坊那条深巷的小院里,数十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已经堆满了箱子,几名壮汉正扛着箱子向门外走去。门外已经停好了三四辆马车,几名车夫正紧张地堆放箱子。

  图兰公主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棵槐树下,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问题。两个手下被抓走了,虽然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成员,并不知道整个情报网的结构,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它却是一记警钟,重重地在她耳畔敲响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地存在,已经摸到了一点端倪。

  长安是个国际性大都市,突厥人、波斯人、日本人、新罗人比比皆是。来自西域各国的胡人少说也有十几万人,有的是商人,有的就长居于此。

  所以图兰公主这群突厥人根本就不会引人注目,他们公开的身份是来自西域的商人,做绸缎贸易,在东市市署登了记,并缴纳税款,而且他们所带地武器是大唐允许携带,诸如剑、弓箭等等。所以只要他们偃旗息鼓,也不会有人查到他们头上。

  但图兰公主却是个十分谨慎之人,只要有一点点查到他们的可能,她就必须搬走,她决定暂时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箱子里装的都是蜀锦和吴绫,这是他们采办的货物,他们准备西去龟兹,将这批货物出手后再回来,这样一去一来至少要三个月时间。那时此事就应该淡化了。

  “大伙儿快一点。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图兰看了看月色,开始催促众人。

  忽然。门口那边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五六名正在搬箱子的属下都纷纷伏地跪倒,图兰吃了一惊,她刚要前去查看,却见从门外走进来十几人,其中一人是她的大师兄布特鲁,他毕恭毕敬地引着一人进来,这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虽然十几人簇拥着他,却让人感到他只是一道黑影,一件黑袍从头到脚罩着他,一直拖到地上,黑面巾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见他身子,也看不见他地脸,就仿佛一块长长的黑色裹尸布直立在那里,只有当他慢慢转过头时,才会看见一双闪着可怕亮光的眼睛:这就是回纥地国师梦月老人,他不仅拥有崇高的摩尼教身份,回纥忠贞可汗更是册封他为腾格里之子,腾格里突厥人心中最伟大的神,传说拥有毁灭天地的力量。

  图兰也激动的跪了下来,亲吻着他的长袍,喃喃低语道:“图兰恭迎恩师驾临。”

  “图兰,你似乎处境不利啊!”虽然梦月老人有着死神般的外表,但他的声音却异常轻柔动听,让人联想到月桂枝上夜莺的歌唱。

  “恩师,徒儿有两个属下被唐人抓走,徒儿很是忧心。”

  “我们进屋去说。”梦月老人声音虽然动听,却没有任何商量地余地,他慢慢走进了屋内,将面巾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异常白皙的脸庞,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高贵气质,从外表看来他不过四十余岁,可一双眼睛里却充满了与他外表不相配的沧桑。

  事实上,梦月老人已经七十岁了,他的名字叫苏尔曼,是萨珊王朝末代皇帝伊嗣埃三世的后裔,也是摩尼教中的三元老之一。

  在忠贞可汗与拓跋千里最后争夺翰耳朵八里的战争中,忠贞可汗一败再败,形势已岌岌可危,正是苏尔曼在月夜下登高一呼,号召摩尼教众为忠贞可汗而战,拓跋千里军中数万教众响应反戈,一举扭转了局势,事后,又是他劝忠贞可汗勿追拓跋千里,将祸水引向东方。

  图兰也跟着进了房间,她再次跪下道:“徒儿遇到了困境,请师傅指点迷津。”

  “你知道你所犯的错误吗?”苏尔曼慢慢回过头注视着自己最心爱地徒弟,目光柔和,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你心慈手软,应该在行动前将内应的家人先杀掉,这是你的第一个错误。”

  图兰垂下了头,低声道:“徒儿知错!”

  苏尔曼点了点头又道:“你的第二个错误是低估了大唐人的智慧,你不该用大食刚刚铸成的黄金行贿那个内应,它早晚会使唐人找到你的头上。”

  图兰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她在购蜀锦和吴绫时用的也是同样地黄金,是她疏忽了,她十分羞惭地道:“徒儿无能,请恩师责罚。”

  “我不会责罚你,但是我也不会让你再做第二件事,我要亲自来完成它。”苏尔曼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一轮皎洁地明月,银色的月光将他地脸映照得更加神秘,他象在对图兰公主说,又象是喃喃自语:“巴格达人已经和可汗达成了东方协议,他们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得到那最可怕的大唐雷。”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六章 宝钞之争

  天尚没有亮,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忽然出现在平康坊的街头,他们封锁坊门、巡查街道、盘查路人,将许多想趁天不亮溜回家的嫖客又吓回了青楼,整个平康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uctxt

  一身戎装的崔连星率领着数百精锐的军人疾步前行,平康坊的一名地保引领着他们来到一条深巷。

  “将军,你说的购买绸缎的突厥商人就住在这里面。”地保有些胆怯地指了指深巷。

  崔连星一挥手,一队手执钢弩的士兵立刻翻上墙头,顺着墙头快速潜行,在离小院还有十步时停了下来。

  另有两百余士兵执巨盾横刀,缓步前行,行至大门前停下,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崔连星望着死气沉沉的大门,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昨晚在东市一连盘查了三家柜坊,终于发现了那种一模一样的金锭,查到这是一家蜀锦绸缎行所寄存,他紧接着又找到了绸缎行的掌柜,得知这是一支突厥人商队所支付的货款,东主是一个年轻的突厥女子,他再次返回东市,找到市署署正,终于从市署的缴税登记簿中找到了这支商队住在平康坊,这时已是四更时分了,凭着张焕给他的金牌,他最终得到了军队的支持。

  “上!”崔连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砰!地一声巨响,军士一脚将门踢开,数百名士兵一起涌进冲进了图兰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大小箱子,大多敞开,里面皆是所买的蜀锦吴绫,现场一片杂乱,已经人去屋空。

  崔连星大步走进了小院,沉静的眼中终于忍不住闪过了一丝遗憾,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他仔细地在屋内院中寻找线索,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对方是一个极为狡猾的敌人,他所丢弃的东西没有任何线索,而可能留下线索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纳下。

  崔连星沉吟片刻,他忽然命令手下道:“马上去找画师。图影全城缉拿,提供线索者赏五千贯,隐匿者以叛国罪论处!”

  长安城立刻沸腾起来,一队队士兵在大街上巡逻,准备随时接收线索搜查,而城内的突厥人却人人自危,他们的房东、邻居纷纷将他们举报,不停有士兵冲进各大客栈、酒楼搜查,整个长安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大明宫紫宸殿内也一样严肃紧张。这里在举行张焕即位后地第一场廷议。廷议是处理权力僵持地一种方式。当张焕对相国地重大决定有异议时。他不会朱批敕令。没有皇帝地朱批。相国也不能擅自决定重大事件。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大家坐下面对面地谈。把事情讲清楚。今天地廷议便是发行纸币问题。应该说这是张焕考虑已久之事。唐朝地货币是铜钱和绢。前者份量太重、携带不便。而后者更是难以保存、流通性不强。早在陇右时就不断有商人向张焕建议以金银币补充铜钱。方案虽好。但终因金银地产量太小而未被采纳。

  在他即位后不久。盐铁监令杨炎便向他提出了一个重大地税赋改革方案。改丁户纳税为按田亩、财产多寡纳税。并实行货币纳税。改按田亩纳税可以有效制衡土地兼并。但因影响太大。张焕在皇位没坐稳之前认为实施地时机还不成熟。

  而实行货币纳税阻力就小得多。最直接地好处就是在不增加百姓负担地同时。大幅度提高税收。简单地说。就是可以大量减少粮食霉烂以及运输途中地损耗。而且可以避免实物征税过程中地徇私舞弊。比如某地收了一百石粮税。可最后运抵京城只剩下三四十石。当然。粮食减少地名目繁多。路途损耗、储藏霉烂等等。十分光面堂皇。但实际上却肥了一大批地方各级官吏。

  但实行货币纳税却有一个问题。就是铜钱不足。由于铜料限制。大唐每年地铸币量是二百五十万贯左右。十年前仅仅是勉强够流通用。但随着物价上涨。尤其是米价地上涨。一贯钱还不足买三斗米。严重时斗米千钱。铜钱明显背离了价值。这样许多商人和大户人家都大量储存铜钱。使得市面上地铜钱越来越少。很多地方都退回到了以物易物地原始状态。uctxt首发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推行以货币纳税。那钱贵物贱地严重局面必然会产生。将极大伤害农民地利益。所以货币问题就成了所有改革地瓶颈。而寻找新货币就成了当务之急。

  这就是张焕急于推行纸币地深层原因。他认为并不复杂。其实就是将飞票小额化、定额化。改名为宝钞。为此。他大量积存金银。以作为发行宝钞地信用抵押。但没想到在张延赏刚提出发行宝钞地建议便被相国们断然拒绝。让张焕地心里怎么能平衡?

  参加廷议地官员除了兵部尚书圆载在河北处理契丹人之事尚未归外。其余六位相国皆出席了廷议。除此之外。还有与财政租税相关地部寺负责人。新任户部侍郎刘晏、太府寺卿张延赏、少府监令郭全、盐铁监令杨炎、新成立地土地田亩监令裴明远等等十几人。

  “各位爱卿,朕之所以召开这次廷议,是缘于前两天太府寺卿张延赏的一道奏折,关于发行纸币一事,这个奏折已经被韩相国所否,理由竟是于制度不符,但朕以为这个否定的原因是否轻率?朕不敢苟同,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朕召集这次廷议重新探讨此事。”说罢,张焕取出张延赏的奏折递给了身旁的宦官,宦官又交还相国,请各位传递浏览,事实上,张焕在昨天便已照会过各个参会的大臣,大家心中都有数,廷议是在偏殿举行,地方不大,众人分两排相向而坐,坐在右首第一位的便是韩。他是相制改革后的第一任执政事笔,从他的本意上说,他是极力赞成发展工商业,也是杨炎税制改革地主要支持者,但他却坚决反对发行纸币,他认为这是贻害子孙的魔鬼。闸门在他手中一开,或许就会埋下大唐的灭亡之根,因此他坚决否定了张延赏的建议,但他也知道这其实是皇上地意思,所以他在奏折上只批了于制度不符,但没想到这竟成了皇上揪住不放的把柄,他很清楚今天开廷议的目的,这恐怕就会成为君相的第一次冲突。

  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步站了出来。他张焕深施一礼道:“陛下,否定张使君奏折地是臣,但臣绝不是轻率而为。事实上,张使君在写这本奏折前已经问过臣为何陛下要蓄积金银,臣告诉他,这是皇上有发行纸币地念头,臣也告诉他发行纸币的种种弊端,他当场表示愿与臣一起反对陛下地纸币念头,但臣却没想到仅仅隔了两天,他就上书要求发行纸币,如此前后判若两人。着实让臣疑惑不解。”

  韩之言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他的意思很明显,张延赏的奏折是为讨好圣意而上,而发行纸币的真正作俑者就是皇上本人,虽然这能为阻止今天廷议的通过抢得先机,但韩也会由此惹怒皇上,众人不由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果然,张焕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件事他不想出面。昨天他派宦官已经暗示过张延赏,今天将由张延赏来挑主梁力促此事,但韩却看破他的企图,一上来便釜底抽薪,打乱了他地部署。

  “那韩相国就说说看,这里面有哪些弊端?”张焕冷冷地说道。

  “陛下,臣先问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朝廷发行纸币,那陛下怎么防止假纸币的出现?”

  “有胆敢造假纸币者。将满门抄斩。参与印制假纸币者也连同死罪,朕会以最严峻地律法来威慑造假者。”

  韩摇了摇头又道:“严刑峻法或许有效。但那只能威慑对升斗小民,如果是大食、回纥等国印制大唐的纸币来套购瓷器、绸缎等物呢?甚至他们根本什么都不买,陛下发行一千万贯,他们也同样发行两千万贯投到我大唐来,届时陛下又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那朕就责令将作监研制新的印制手段,让他国无法仿制。”

  “陛下,岂不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韩见张焕一意孤行,他不由长叹了一口气道:“臣反对印制纸币其实并不仅仅是担心被人仿冒,也不是担心百姓不接受,毕竟新事物的出现和推广都有一个适应过程,朝廷也可以用强制的手段来推行纸币,也正如陛下所言,发明新的技术来防止假纸币,臣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担心将来,一旦陛下开了这个先例,那以后又如何控制它?”

  原本让张延赏来出面打擂台,结果竟被韩逼得赤膊上阵,丢了面子的张焕心中极为恼火,在韩的步步紧逼下,他几次要发火都强忍住了,他摆了摆手,极为不耐烦地道:“朕难道不知发行纸币地风险吗?朕大量储积金银是做什么,不就是准备用金银储备来做担保吗?如果发行纸币不行,那飞票为何又能用起来?”

  张焕的声音一步步提高了,他最后逼视着韩道:“韩相国,朕登基已经一个月了,对相国们的意见朕都是充分尊重,可你既然知道发行纸币是朕的想法,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朕一次呢?”

  韩脖子一硬,亦毫不退让道:“臣反对印制纸钞是为天下百姓着想,这和尊重陛下与否没有关系,陛下或许能考虑用金银作担保,但千百年后陛下的子孙们若没有金银而滥发纸币,以致纸币泛滥、贻害无穷,陛下能为今天开这个先河负责任吗?”“你莫非是说朕发纸币的想法是不负责任吗?”张焕森然地盯着韩,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

  “是!臣就是这个意思。”韩毫不畏惧地昂着头,铁骨铮铮。

  紫宸殿中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众人都注视着张焕,唯恐他一拍御案,就此杀了韩,张焕的眼神也急剧变化,一时难以下台,这时。礼部尚书卢杞却阴阴地冷笑一声道:“韩尚书,你以千百年后未知的事情来反对陛下也就罢了,但你却不守君臣之礼,悍然以下犯上,你眼里还有陛下吗?”

  刷!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卢杞地身上,惊讶、不解、轻蔑、愤怒。卢杞在此时落井下石,抽掉了皇上的台阶,分明是要置韩于死地。

  韩慢慢摘掉了头上的乌纱帽和腰间的紫金鱼袋,缓缓道:“陛下,发行纸币一事恕臣不能答应,若陛下一意孤行,臣请辞相国,任陛下处置。”

  坐在下首的崔寓也站了起来,他同样摘下了乌纱帽和紫金鱼袋。昂声道:“即使中书省和陛下通过了发行纸币,臣的门下省也一样驳回,臣也请辞门下侍郎。回乡种田。”

  这时,张焕已经慢慢冷静下来,韩地强硬也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有些急于求成了,他瞥了卢杞一眼,便微微叹了一口气对韩道:“这件事或许是朕有失考虑,朕向你致歉,还有崔侍郎,朕也不同意你的请辞,请收回吧!”

  “陛下!”韩无比激动的跪了下来。他想说什么,却又万语千言不知该怎么表达,半晌,他才哽咽道:“陛下之恩,臣铭刻于心。”

  “韩爱卿不必客气,你是为国事坚持,朕岂会真地怪罪于你。”

  张焕意兴萧瑟地摆了摆手,准备要结束廷议了,忽然。大殿地后面有人道:“陛下,臣有一个两全的方案!”

  大殿里所有人地眼睛都向后看去,只见最后的末位上站起一人,却是新任的土地田亩监令裴明远,他在出席这次廷议的朝臣中资历最浅,故只能坐在最后,他慢慢走到前面,向张焕深施一礼,“陛下。臣建议用银币来替代陛下纸币方案。”

  他刚说完。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韩暗暗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感激地对他笑了笑道:“明远可能不知,我大唐白银的储量和产量都实在有限,数量不足,难以流通成为钱币。”

  但张焕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猛地想起裴明远对他说过的一件事,连忙道:“众爱卿先不要急着下结论,听明远说下去。”

  裴明远微微一笑,便对众人道:“我从大食返回时,听碎叶都督曹汉臣说过一件事,数年前葛逻禄人曾经在碎叶以南紧靠葱岭的乌浒河流域发现了一个巨大地银矿带,但葛逻禄人却不会开采炼矿,而且不仅是在乌浒河流域,在碎叶河附近也有不少银矿和金矿,曹都督已开始命数万大食战俘在碎叶附近小规模开采银矿,臣路过碎叶时曹都督已经炼制了三十万两银,只是路途遥远,运到长安不便。”

  裴明远的话在大殿里激起了极大的反响,大唐内地金银不足,但并不等于别地地方就没有,尤其是葱岭以西自古就盛产黄金,大殿里仅仅寥寥十几人,但议论声却杂乱成一片,尤其是盐铁监令杨炎格外激动,如果钱币问题能解决,那他税制改革的第一步就能推行下去,不等他出列表示支持,更加性急的韩却已经抢先一步对张焕施礼道:“陛下,臣请少府监立即派人赴碎叶勘察矿藏。”

  “臣反对!”卢杞尖细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将整个大殿内的热切一下子扑灭了,大殿里陡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卢爱卿为何要反对此事?”张焕面无表情地问道,刚才卢杞对韩落井下石的一幕让张焕有点警惕起来,自己的几个重臣之间原来也藏有很深地矛盾。

  “臣并不是反对金银同列钱币,臣是反对取西域之银,不仅是路途遥远,将西域之银运到中原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而且我大唐在葱岭以西仅碎叶一块飞地,其余土地还实际控制在大食人手中,开发碎叶和乌浒河之银,又该如何应对大食可能的拦截?一旦冲突事起,必然给大食开战的理由,现在我大唐刚刚由乱入治,正是该韬光养晦之时,与大食的战争又岂是我们能承受得起?”

  “卢尚书为何要这般没有骨气。”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佑走了出来,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卢杞道:“昔太宗皇帝即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宗皇帝尚能北战突厥、西取安西,使我大唐再无边患之忧,现我大唐虽是由乱入治,但也不能闻噎废食,不思进取,葱岭以西历来都是我大唐的领土,我们怎能以韬光养晦为借口,眼睁睁地看大食彻底占领葱岭以西,况且金银乃是一国的战略物资,事关我大唐强盛,为此,我们更不能守着金山银山而无买米之钱。”

  说罢,裴佑转身向张焕奏道:“陛下,臣等认为此事事关重大,应提升为整个大唐的战略高度,碎叶地地位也要提高,同时要加派重兵驻防。”

  张焕点了点头,“裴爱卿所言深合朕意,大食并不会因我们韬光养晦就放过我们,该打的仗,我们就得迎头而上。”

  他见卢杞还有反对之意,便一摆手止住了他,这一次,张焕用不容商量的语气断然道:“此事事关重大,不仅要遇到葱岭以西的领土归属问题,还有驻军、劳工、开采、冶炼、运输等等一系列大事都会涉及,必须要全盘考虑,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且能力出众的人来全权协调此事。”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张破天的身上,他沉声命道:“刑部张尚书。”

  张破天万万没想到皇上会看中自己,他心中一阵发慌,连忙站起来道:“臣在!”

  “朕就命你全权负责协调此事,如果此事能成功,朕就答应各位爱卿,彻底放弃纸币的方案。”

  张破天深感肩上责任重大,他毅然躬身答道:“臣决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廷议结束了,众人各自散去,张焕也回到了御书房,他坐在御案前,出神地注视着案上一枚黄澄澄地开圆通宝金币,这枚金币是天宝初年铸造,这一枚金币可抵一贯铜钱,只因黄金稀少没有大规模铸造流通,如果西域地银矿真能得到大量开采,那么同样的一枚银币就能价值一百文钱,这样一来,制约大唐各项改革地瓶颈也就霍然贯通,原本二十年才能达到的目标,或许五年、十年就能完成。

  张焕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他的头枕着手慢慢躺下,出神地望着屋顶,今天的廷议本是讨论纸币发行,却没想到竟得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放弃纸币而采用金银为币,而且不仅仅是改用金银那么简单,取碎叶和乌浒河之银也就意味着暂停的安西战略又将重新启动。

  张焕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安西之战

  注:中亚地区从来就是以盛产金银著称,而本章所说的乌浒河银矿,就是现在世界上最大的银矿-塔吉克斯坦的大卡尼曼苏尔银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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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七章 碎叶银矿

  在大清池的北方,几条东南至西北走向的山脉横亘在苍茫的天空下,这些山脉延绵千里,蕴藏着极为丰富自然资源,各种珍稀药材、千年的木材以及金、银、铜等储量巨大矿藏,在这些山脉之间则是数条空旷的谷地走廊,有的荒芜人烟,干旱的谷地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但有的却富饶葱郁,茂盛的林木仿佛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在山间和谷底,而在同一区域创造这两种极端地貌的神奇魔法师便是水,水就是这片半干旱土地上的生命之源。

  在这几条山脉的东南尽头就是波光浩渺的大清池,而注入大清池的一条分支河流就从西北逶迤而来,正是这条河流在蕴育了一片谷地中的绿色生命,这条河就是碎叶河。

  但七月的碎叶河谷日子并不好过,骄阳炙烤着这片半湿润的土地,峡谷地形使碎叶河谷增添了几分闷气,尤其在碎叶河流过的山林和草垫地带,更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这一天,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正沿着碎叶河缓缓地向南行来,这支队伍是刚刚从回纥返回的大食特使,特使的年纪约四十岁,长着一双浮肿的眼睛,总像永远也睡不够,他是大食哈里发的心腹,名字叫易卜拉欣,这次东使回纥,他不负哈里发的重托,成功调解了葛逻禄人与回纥人的矛盾,葛逻禄人将让出三成的土地,准许回纥人的势力西扩至夷播海(今巴尔喀什湖),但葛逻禄人的南面已经被唐军所占。所以大食便决定让葛逻禄人南迁至夷播海以南地伊丽河流域,这里原来是突骑施人的地盘,正是由于大食人的让步,大食与回纥达成了东方协议。双方结成战略同盟,共同遏制大唐的西扩。

  随着葛逻禄人地南迁,大食与唐冲突的危险也在悄悄地增加,葛逻禄人南迁的地盘就在大清池以北,在这一片辽阔的土地上,大清池流域便是其中最富庶最肥沃的土地。它仿佛就是一颗熠熠闪光的明珠,而且在怛罗斯之战后。这里一度被葛逻禄人所控制,可现在唐军占领了碎叶城,大清池流域也随之纳入了大唐地势力范围,与大唐有着新仇旧恨的葛逻禄人又怎可能望大清池而不得。

  阿卜杜拉是从北面地一个山口进入碎叶谷地,碎叶谷地实际上是一条狭长的盆地。最宽处有一百余里,最窄处也有十几里。整条谷地长约七百里,碎叶城就位于谷地的最东面,紧靠大清池,行走了五天,已经快到碎叶城了,易卜拉欣来碎叶城的目的是探望被俘地三万大食军,这是新任哈里发哈迪的一块心病,由于亲王阿古什地原因,哈迪撕毁了前任哈里发与大唐使者的协议,但这样一来。安西之战中被大唐俘虏的三万大食士兵也就回国无望了。为此,哈迪也倍受国内一些势力的指责。由于哈迪刚刚即位,他的王位还不稳定,埃及的军队尚没有表示对他效忠,为此,哈迪暂不准备对大唐发动战争。

  “特使,再向前百里便是碎叶城了,这一带唐军的游哨众多,我们须倍加小心。”

  说话的是葛逻禄王的幼子,叫阿特尼,也就是回纥国师苏尔曼大徒弟阿特鲁的弟弟,他奉命代表葛逻禄人出使大食,感谢大食对葛逻禄人地恩赐,这一带他十分熟悉,他指着远方约十里外一块酷似鱼嘴地突出山梁道:“特使,那座山梁叫鱼龙嘴,下面便有一座军事要塞,叫做鱼龙堡,我们得向他们说明来意,才能过得去。”

  易卜拉欣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微微喘气道:“好吧!我和他们语言不通,你去替我通报。”

  话音刚落,他地护卫们忽然纷纷后退,举起了长矛和盾牌,紧张地注视着前方,只见在队伍的前后左右,忽然出现了上千名唐军,他们手执钢弩,冷冷对准了他们,只须一声令下便可将他们悉数射死当场。

  “你们是什么人?”一名唐军将领飞马驰出,用战刀指着他们道:“这里是大唐的军事禁区,你们擅自闯入,给我全部下马。”

  唐军将领是碎叶都督曹汉臣的副将严云,他在三天前便得到巡哨的飞鸽传报,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正向碎叶城而来,对方只有三五百人,后面三百里外再无大队敌情,严云知道这不是进犯的敌军,但安西节度使王思雨大帅今天正好在鱼龙堡,他出于慎重,便率军将他们包围了。

  “不要动手,我们是大食哈里发的特使。”阿特尼懂一点汉语,他急催马上前禀报。

  “大食特使?”严云有些疑惑,大食特使去长安应该不走这里才对,难道他们竟知道王大帅在这里吗?

  “你们可是前往长安?”严云慢慢收了刀问道。

  ”将军误会了。”阿特尼连忙施礼解释道:“我们是出使回纥的使者,现在回国途中,受哈里发之托,使者特转道来拜访碎叶的守将,请将军转达。”

  严云是个谨慎之人,他不敢擅自做主,便对大食使团喝道:“放下你们的武器,我自会替你们去禀报。”

  阿特尼急回马对易卜拉欣低语几句,易卜拉欣点了点头,对护卫大喊了几句,护卫们纷纷丢下矛盾,解下弯刀,将所有武器堆在一起,严云见状,便对一名果毅都尉吩咐几句,转身向鱼龙堡驰去。

  鱼龙堡在十里之外,是天宝年间驻守碎叶的唐军所修,扼守住了碎叶谷地最狭窄之处,由一座城堡和一条十里长的城墙组成,原有驻兵一千人,但从今年年初起,唐军利用三千大食战俘开始对鱼龙堡附近一座银矿进行开采,这里原本有座不大的银矿,以前就曾被突厥人开采过,原来的想法是不想让大食战俘吃闲饭,但是随着开采的深入,竟发现这是一座储量极大的银矿,而且呈片状分布,品位也很高,其中还有金矿伴生,曹汉臣当即向王思雨申请,调来了一万名大食战俘在此开矿冶炼,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有了极为不错的收获,连刚刚返回疏勒的王思雨也坐不住了,亲自来碎叶考察银矿。

  银矿离鱼龙堡约两里远,从城堡上便清晰可见,此刻王思雨正在碎叶都督曹汉臣的陪同下站在城堡之上,默默地看着露天矿场中成千上万赤裸着上身的战俘正在采运矿石,低沉的号子声隐隐可闻,在矿场和城堡之间修了一座巨大的冶炼坊,碎叶附近石炭的储量也很丰富,唐军便直接用石炭做燃料进行炼制,短短三个月时间,便炼成了粗银三十万斤,另外还有一万斤黄金,这还是刚刚开始,以后的产量还将越来越大。

  碎叶发现银矿之事王思雨已经在一个月前派人前往长安禀报了,现在他开始考虑碎叶城今后的发展,经过两天的思考,他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三步走脉络图,首先是要修建一条碎叶至托云山口的官道,使碎叶的银锭能及时运入安西、运到长安,他手上还有两万大食战俘,而且从大清池到托云山口之间是唐军的控制地,这条路用一年的时间便可完成。

  其次他要上书朝廷,如果朝廷允许,他希望能从中原移民四到五万户来碎叶,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气候也适宜居住,他可以给移民最优厚的条件,这样碎叶不仅可以大规模发展矿业,也可以进行中转贸易,逐渐将碎叶发展成为昭武地区最大的城市,如果顺利,这个计划可以在三五年内完成。

  最后就是都督的雄心壮志,将安西都护府迁往碎叶,使碎叶成为大唐西进的桥头堡,重建大唐天可汗的雄风,一时间,王思雨心潮起伏,他今年才三十岁,或许他能看到大唐龙旗插上巴格达城头的那一天。

  就在王思雨思绪万里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只见副将严云正向这边疾驰而来,旁边的曹汉臣微微有些诧异,严云一向老成持重,今天这般着急,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大帅,我去看一看。”

  曹汉臣立刻转身下了城墙,片刻,严云在曹汉臣的带领下急匆匆跑上城来,他半跪行一军礼禀报道:“禀报大帅,出使回纥的大食使者途经这里,他要求见碎叶的最高将领。”

  王思雨微微一笑,“既如此,就把他带过来吧!”

  “大帅,这些战俘让他们看到是否妥当?”曹汉臣迟疑一下,指了指远处的战俘道。

  “看到又如何,让他看一看这就是进犯我大唐的下场。”王思雨一挥手断然令道:“去!把他们给我带来。”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八章 酒楼偶遇

  大食护卫都在城堡外等候,易卜拉欣和十几名随从被带进了城堡,易卜拉欣一路匆匆疾行,他没有想到大唐在安西的最高军事长官居然会在这里,这使他对今天的会谈又多了几分期望。

  整个鱼龙城堡浑然一体,坚固异常,它本身没有城门,只能先上了旁边的城墙才能进入城堡内,走过城墙时,易卜拉欣忽然听到了一种低沉的声音,仿佛千百人的喉咙里一齐发出,易卜拉欣不由放慢了脚步,诧异地向两边张望,希望能找出这种怪异之声的出处。

  “特使,你看那里!”阿特尼手向东北方一指,低声叫了起来。

  透过一丛绿树,易卜拉欣忽然看到了一幕令他震撼的景象,他看见数百步外,上千人拖着一队长长的矿车正缓慢地向几座巨大的房子走去,而旁边站住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唐军,由于天气闷热,这上千人几乎都**着上身,油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光,矿车沉重,他们前进得异常艰难,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号子,易卜拉欣忽然有所悟,他急问引导他们的唐军,“难道他们就是大食军人?”

  他说的是大食语,又快又急,前面的唐兵听不懂,没有理睬他,旁边的阿特尼连忙翻译成了汉语,唐兵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他们已经不是军人,是我大唐的战俘!”他说什么?”易卜拉欣回头问道,阿特尼耸了耸肩、手一摊,表示自己也听不懂,易卜拉欣皱了一下眉,他忍不住又向那队劳工望去,忽然,他发现从房子里走出一人,正向队伍大声叫喊,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易卜拉欣再仔细看了看此人的魁梧身材,他猛然想起一人,默利亚,难道是他?

  一行人沿着城墙进了城堡,和外面的闷热相反,城堡里却十分阴凉。淡淡地弥漫着一种古堡特有的霉味,走到几条阴暗的甬道,易卜拉欣被带到了一间站满岗哨的屋子前,唐军禀报了一声,随即走出一名军官,用熟练的大食语道:“请使者进去,其余人在外等候。”

  易卜拉欣心情有些忐忑地走进了房间,这好像是一间开会用的屋子,十分宽敞明亮。屋子里布置简单,一张粗陋的大木桌,两边摆了十几只木凳。七八名士兵靠墙站着,警惕地注视他,在桌子前已经坐了一名唐军将领,他约三十余岁、皮肤黝黑,身上地铠甲明亮、头上戴着银盔,表情十分严肃,但易卜拉欣却注意到了窗前背对着他站立的另一名唐军将领,他长得异常高大,比一般人足足高出大半个头。也穿着一身军服,但军服干净挺括、没有一丝皱褶,他穿着军靴,显得身材修长而匀称,让易卜拉欣关注地不仅是他傲人的气质,更重要是他头戴一顶金盔,这足以表现他身份的崇高,听身后有了动静,这名将领慢慢转过身。注视了易卜拉欣一眼,却使易卜拉欣心中突地一颤,这名将领不像其他唐军将领那般硬朗粗犷,相貌十分英俊,甚至还带着一种罕见的灵秀之气,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刀子一样锐利,直穿透他地内心。

  “我便是大唐国冠军大将军、安西节度使王思雨,欢迎你来到鱼龙堡。”

  这下已不再需要汉语半生不熟的阿特尼翻译了,旁边的军官准确而流利地将他的话翻译成大食语。易卜拉欣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伟大的哈里发陛下臣子,大马士革副总督易卜拉欣参见大唐安西总督阁下。”

  王思雨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摆了摆手,“贵使请坐!”

  王思雨和善的态度使易卜拉欣内心的不安慢慢消失了,他坐了下来,一名士兵给众人上了茶,王思雨慢慢走上前,他指了指坐着的那名唐军将领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大唐地碎叶都督曹汉臣,今天你拜访之人应该是他才对。”

  翻译快速地说了一句。易卜拉欣不由肃然起敬。他连忙站起来向曹汉臣施了一礼。“参见曹将军!”

  曹汉臣笑着站起来向他拱手回礼。却一言不发。这时。王思雨也坐了下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便问道:“特使说这次回国途中是专程转道碎叶来。不知有何见教?”

  易卜拉欣听了翻译地话。便一指窗外问道:“我想先问一句。那些干苦力之人是否就是我们地大食军人?”

  “这里没有大食军人。如果你问地是大食战俘。那就是他们。”王思雨淡淡一笑道。

  易卜拉欣默然无语。那些人果然就是被唐军俘虏地大食军。半晌。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次转道来碎叶就是为了大食战俘一事。哈里发希望贵国能放回他们。你们可以提出条件。”

  王思雨瞥了他一眼。十分不解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你们哈里发究竟是怎么想。半年前我们皇帝陛下特地派使者赴巴格达解决大食战俘一事。却被你们哈里发断然拒绝。现在却又跑来请求放回他们。早知有今天。又何必当初呢?”

  “当初哈里发拒绝也是迫不得已,他是有难处,希望贵国能理解。”

  王思雨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沉思良久,他方徐徐道:“很抱歉,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必须要请示我们皇帝陛下,上次和谈不成,所有的条件均已作废,若你你们哈里发真有诚意解决战俘问题,你只能去长安觐见我们大唐皇帝。”易卜拉欣此行的使命是和回纥签订秘密协议,战俘不过是他的附加任务,去长安来回万里之遥,他当然不会为附加任务而耽误了真正的使命,长安他是不会去,只能先回巴格达见哈里发,然后再谈战俘之事。

  想到这,他站起身恳求王思雨道:“去长安觐见大唐皇帝陛下也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会回去请示哈里发,但临走前我想去探望一下这些战俘。不知总督阁下能否允许?”

  王思雨和曹汉臣对望一眼,王思雨便点点头答应道:“可以,不过需要在我们的陪同之下进行。”

  说罢,他对翻译校尉使了一个眼色,命他陪同易卜拉欣前去看望,待大食使臣走远。一直保持沉默的曹汉臣终于开口道:“大帅,他们地哈里发前后矛盾,实在让人费解。”

  “这有什么好费解,当初他是想直接用战争方式解决战俘,所以撕毁协议,可现在发现直接发动战争不现实,便又想谈条件放回战俘,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王思雨冷冷一笑。他探头向窗外看去,易卜拉欣已经过了碎叶河上的简易木桥,艰难地走过一片乱石堆。正向矿场方向走去,近百名唐军紧紧跟在他左右,王思雨沉吟了一下,便对曹汉臣道:“炼制好的银锭和黄金要立刻送往长安,我也正好要派人去长安向都督汇报安西之事,可一并同行,明天便可启程!”

  长安,时间渐渐到了八月,炎暑消退、天气开始凉爽下来。随著初秋地来临,长安城内即将进行两次重要的考试,一次是官员们的职务考试,全国从九品以上的官员都必须要参加,一共分三批在长安进行,八月底将举行第一批官员考试,主要是朝官、河东、关内、陇右及中原诸州的官员参加,不通过考试者,将不得再为官任职。吏部发出的通牒已经传遍了全国各州县。

  另外,比职官考试早几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五日,将举行大唐皇帝即位以来地第一次制科考试,时间已经不到二十天了,整个长安城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二十几万士子,由于没有年龄和身份限制,报考者上至六十岁的老翁、下至十一二岁的少年,据说连崔圆十二岁的孙子崔曜也要参加这次科举。

  所有贫寒子弟都对这次科举寄托了极大地希望。很多人都还记得。当年朝廷扩大门荫制时,唯一的反对者就是现在的大唐皇帝陛下。他即位两个月来的政绩卓著,相制变更、权力制衡之类离普通人的生活太遥远,除了一些关心时政之人,一般普通人都感受不到、也不关心。

  但这几个月大唐有三个变化大家都明显感受到了,首先是国家地安定,随着最后一个割据军阀李希烈被杀,中原地区地战乱终于结束,各地虽然都有军队驻扎,但军纪严明,从不骚扰乱地方,没有了战争,大唐的百姓首先得到了生存地机会。

  其实是米价的下降,六月夏收时,仿佛是上苍对大唐的开恩,除中原和河北遭受战乱影响,以及山东遇到了旱灾,其余江淮、江南、山南、巴蜀、河东、陇右、关内等各地区皆粮食大熟,同时漕运恢复又带来了江淮粮食的大量外运,使得粮价最贵的汴州地区也不过斗米百钱,而素来以粮价风向标著称的长安,米价八年来第一次跌破了六十钱,斗米五十五钱,随着米价的下跌,各种生活物资的价格也纷纷跌落,油、茶、布等等,价格都降到了庆治十年的水平。

  另一个显著地变化便是唐初的授田再一次出现,朝廷在江南地区的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以及淮南地区的涂州、庐州、和州,还有长江中游的潭、岳、鄂、江、洪,巴蜀的汉、绵、梓、简、眉,一共十八个州开始授田,授田面积一百二十万顷,凡大唐子民,无论身份贵贱,无论户籍何处,无田者皆可受领,按丁男三十亩粮田、丁女十五亩桑麻田的标准授予永业田,并且已获得的军田不计算在内,一时间,全国各地无地民众奔赴江南者络绎不绝。

  正是这三大变化使得饱经战乱的大唐终于出现了大治地迹象,社会安定、人心振奋,表现在科举上就是前所未有的踊跃。

  现在不仅是客栈汇集的平康坊、崇仁坊已无虚席,其他各坊的客栈也均人满为患,晚来者只得寄身于寺院、道观,还有人住到长安的其他属县,为此朝廷特允许普通民众家里有偿接纳士子寄宿,才勉强解决了士子的住宿难题。

  这天中午,李泌和平常一样悠闲地在崇仁坊中散步,崇仁坊是他最喜欢的一坊。尤其是靠近皇城的西坊,这里有国子监巨大地建筑群,一片片绿树成荫,书肆茶馆随处可见,充满了宁静地人文气息,李泌地住处也选择了国子监附近。几个月来,每天中午步行去东坊的进士酒楼吃饭,已经成为他雷打不动地习惯。

  况且皇上也让他有空时寻找贤士,生活在崇仁坊也算公私相济了,还可向皇上领一笔寻贤费,补贴一下房租酒钱。

  和西坊的宁静相比,崇仁坊地东坊却十分热闹,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客栈、酒楼,同时也是各州的进奏院所在地。另外,这里也整个大唐印刷业最发达的地方,分布有一百多家大大小小的印刷工坊。印制各种佛经、书籍,同时也承揽朝廷的文书印刷,生意火爆、昼夜不停。

  进士酒楼在崇仁坊的东南角,只能算一家中等酒楼,但因它的名字起得好,这就使它成为科举期间生意最火爆的几个酒楼之一,同时也引来了同行地竞争,从前年起,在它周围春笋般地出现了无数拾它牙慧的酒楼。诸如状圆楼、金榜及第酒楼、探花楼等等数十家,但还是没有一家酒楼能和它的生意相比。

  李泌背着手走进了进士楼,站在门口地伙计老远便看到了他,虽然这老道每天点的都是最廉价的酒菜,但进士楼看重的是信誉,就凭他每天光顾小店,他就比那些花费万金但只来一次的客人重要得多。

  伙计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李道长来了,我还正想道长今天怎么晚了。”

  “我的位子还在吗?”李泌笑呵呵地问道。

  “这个伙计有些犹豫。今天的客人尤其多,位子十分紧张,当然不可能专为李泌留一个座位,“要不我看看,他们吃好了没有?”

  “不必麻烦,我只是随口问问。”李泌摆了摆手笑道:“其实坐那里都一样。”

  “多谢李道长通融,请随我来。”伙计将李泌请到了二楼,二楼里坐满了年轻的士子们,喧嚣热闹非常。到处是一张张充满了青春和热情的笑脸。

  找了半天。李泌才在一个角落靠墙处找到一个空位,这是一张两人用地小桌。他对面坐着一个极为年轻的士子,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儒袍,头戴平巾,在他面前放着一盘包子和一壶清酒,看得出他的家境不好,尽管吃穿简朴,但他相貌俊朗,青春朝气显得英气勃勃,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书,正靠在墙上专心致志地读着,见李泌在对面坐下,他放下书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李泌也友善地向他点点头,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掌声,只见一名年龄稍大的士子站起来向众人笑道:“既然要我说,那我就说一两句。”

  他清了清喉咙高声说道:“我以为天宝年间的府兵之坏并不仅仅是土地兼并那么简单,各种原因造成了士兵不愿服役,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士兵的地位极其低下,豪门贵族需用劳力找不到人,便让士兵来充数,官府劳役无人可用也同样找士兵来顶替服役,日久天长,这就使得士兵成了苦役地代名词,原本立功而被朝廷所封的各种勋官,什么飞骑、旅骑、云骑等等,本来是荣誉地位的象征,可实际上却成为一种地位低下的标志,说到某人是飞骑尉,听者表现的是不屑,一个苦役罢了,如此,试问谁还愿意从军,从了军的也会想法设法脱离军籍,所以我以为大唐要军事强盛,首先就是要提高士兵的地位,使之成为人人羡慕,投军者自然踊跃,连我等士子也愿意披挂戎装为国戍边。”

  他的一番演讲赢来一片热烈的掌声,李泌听他见解独特,倒也有些兴趣,便好奇地问对面地年轻人,“此讲演者何人?”

  年轻人放下书回头看了看,便笑道:“此人叫郭牧,河东汾阳人,说起来道长或许不信,此人还是宣仁三年地进士。”

  “哦?”李泌更加感兴趣了,“进士怎么还来参加制科?”

  “他不参加又能怎么办?”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道:“前些年门荫盛行,每年考中的进士大部分都被吏部拒之门外,有门路地去做高官幕僚,或许能寻到进身之阶,而无门路的也只能回乡务农,郁郁一生,这个郭牧就是属于没有门路那种,而且极为孝顺,听说他曾准备去安西从军,但母亲病重,他便留在家里照顾母亲,母亲去世后又在墓前结庐守孝三年,今年开制科,他便又重新来长安投考,也是想借新朝某个前途。”

  “百善孝为先,今上最敬孝道之人,或许他能有一个不错的结局。”李泌叹了口气,便默默地记住了郭牧这个名字。

  这时,对面年轻人又拾起了书,却不小心从书中飘落下一张书笺,正好落在李泌的脚边,李泌拾起书笺,见上面写着一首诗,他读了两遍,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问年轻人道:“这是你写的诗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谦虚地说道:“正是在下所写。”

  “好诗!”李泌由衷地赞道,他又忍不住拿起书笺,朗声读了起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xt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零九章 人才辈出

  “请问你贵姓?”xt首发

  那年轻人向他略略一欠身,恭敬地答道:“在下姓白,名居易,新郑人,此次是第一次进京赶考,还请道长多多指教。”

  李泌听他是新郑人,也不由微微叹道:“去年崔庆功乱中原,想必你也是深受其害了。”

  “军阀混战、涂炭中原,我白家的房宅皆被乱兵赴之一炬,我随父兄逃到河东祖地才算捡了性命。”

  白居易也叹了口气,不过他又想起最近几个月大唐的新气象,精神也随之一振道:“不过新皇即位,改国号为大治,这也使我们看到了大唐的希望,我虽年轻,也愿早日为国效力。”

  李泌点了点头,他又将白居易三个字记在心中,这时,伙计给他上了酒菜,李泌便斟了一杯酒,举起杯笑道:“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金榜提名。”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笑道:“以白兄的妙诗,金榜题名应不在话下。”

  李泌和白居易一齐扭头,只见他们旁边坐着一名年轻的士子,他皮肤黝黑,目光炯炯有神,见李泌和白居易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他便将酒菜搬过来笑道:“在下柳宗圆,就是长安人,一人饮酒无聊,二位可愿一同小酌。”

  白居易见他也十分年轻,似乎比自己还小一点,心中不由好感大增,也连忙抱拳道:“在下新郑白居易,初到长安,还请柳兄多多指教。”

  “原来白兄是初到长安,那可去过雁塔,看雁塔题名?可去过曲江,品曲江流饮?长安各大名迹,白兄可瞻仰过李太白的《将进酒》?可躺过贺知章醉卧的东市街?”

  柳宗圆一席话引得白居易欣然向往,他长叹一口气道:“我哪里也没有去过。”

  “那有何难。我带白兄去就是。”柳宗圆爽朗一笑。举起酒杯道:“饮了这杯咱们就去如何?”

  “那就多谢柳兄了。”白居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简单收拾了东西。向李泌拱拱手便告辞而去。

  李泌望着他们地英气勃勃地背影消失。暗暗点了点头。大唐人才辈出。陛下幸矣!

  他又喝了几杯酒。也随即离去。

  张焕即位已经两个多月了。两个月地时间或许只是人生一瞬。但张焕地这两个月却需要他用一生来慢慢回味。这是他人生转折地两个月。是他大治开圆地两个月。

  两个月地时间使他渐渐习惯了帝王生活。他地角色也已经由总理百事地管家转变为只问大事地主人。尽管如此。大唐幅员辽阔。在国力逐渐恢复之初。xt使他心力憔悴。但有一件事却令他非常欣慰。上个月他下发了感化诏。对所有因军阀混战而被迫上山为匪或入水作寇地流民实行了大赦。既往不咎、一如丁男授田。效果非常理想。仅江淮地区地五十七个匪帮便投诚了五十五个。连同他们地父母妻儿。竟有二十余万人之多。治安转好、人心思定。这又为他地下一步改革创造了良好地开局。

  不过让张焕一直忧虑的是两个月前出现的回纥人细作,尽管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排查,但这些人就仿佛在人世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张焕也知道他们其实还躲在大唐的某处,象一只缩进缝隙里的毒蜘蛛,等待机会的来临,这些人已经成了他地一块心病。一直就悬在他的内心深处,为此他一连两次扩大国安司,并将它升级为国安署,与监察室同级,为御史台第五院,正式列为朝廷署衙。

  此刻,张焕正在仔细地看崔连星从洛阳送来的最新调查报告,经过两个月地细致调查,崔连星渐渐理出了一点眉目。他已经查出张府刺杀案的幕后主使极可能和回纥新出现的一个国师有关。而这个国师有波斯背景,换而言之。这次事件不仅涉及到了回纥,或许还会将大食卷进。

  臣在洛阳抓获两名案犯,据他们交代,他们所有的人已经化整为零,以经商为掩护分布在大唐各地,而且他们组织严密,都是单线联系,他们的首脑可能已经去了江淮一带,臣已经派得力人手去扬州排查,若有线索,臣将亲自赴扬州

  崔连星现在在洛阳,洛阳市署发现两名从石国来的突厥商人执假冒通关文牒,已经将这两人扣留,经查,他们二人确实是回纥暗探,只是身份低微,没有太多有价值的情报。

  张焕将报告放下,虽然他没有在现场,但他还是隐隐觉得其中有些破绽,上一次那个回纥武士自杀的情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自杀是他们必要地训练,那这两个回纥人在被洛阳市署抓住后为什么不自杀?还供出他们首领可能在江淮,这和前面被抓之人的表现宛如天渊之别,可如果是刻意安排,但这又和他们首脑一贯狡猾谨慎的作风有些不符,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首脑并不知道上次被抓的回纥暗探在交代情报后居然自杀了。

  难道这会是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吗?张焕感觉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他有种预感,回纥人可能又要行动了。

  他立刻取过一张素笺,迅速写一份手谕,这时,安忠顺走上前道:“陛下,军器监那边已传来消息,都准备好了。”“朕这就去!”张焕待手谕上的墨迹干了,便交给安忠顺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国安署,让他们将此手谕传到洛阳。”

  安忠顺匆匆跑去了,张焕也起身前往军器监。

  卫尉寺、太仆寺、军器监都是大唐掌管军事和兵器机关,全部位于皇城,其中卫尉寺主要负责保管和调度军械,拥有巨大武器储备仓库;而太仆寺掌厩牧、辇舆之政,主要是则负责战马的放养和管理;军器监则是大唐各种先进的武器研发中心,大唐的陌刀、横刀、明光铠、弩箭等等都是在这里研发和制造,但庆治十五年后。财政逐渐吃紧,为了削减开支,裴俊便裁掉了一大半制造武器地工匠,导致许多优良工匠被各世家争聘,其中以陇右的条件最为优厚,几乎一大半的工匠都去了陇右。

  张焕即位后。一直倍受冷落的军器监开始被朝廷重视,朝廷将散布全国各地的武器匠人重新召回了长安,并投以重金研发武器,为可能发生战争而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

  原军器监地地位较低,军器监令为正四品衔,较其他寺监首脑低了半级,现在已经被张焕升为从三品,现任军器监令是在楚行水事件中曾被罢免的太府寺卿房宗偃,他在一个月前被复用。

  军器监下目前分为左右两坊。左坊负责兵器的研制、打造;而右坊则负责各种器具,诸如旗帜、戎帐、什物等等的定制,同时也掌管物料库和皮角库。

  原来左坊中有兵器、甲坊、军械三署。现在又新设置了火器署,专门负责火药地研发,一个月前刚从陇右搬来。

  约一刻钟后,张焕抵达了军器监,军器监原来位于景风门北侧,因面积较小,故张焕又把右坊及仓库都分到了司农寺草场地西侧,那里有一大片空地,而火药试验场安排在废石台。这样一来,整个军器监便完全成了武器研发制造地基地。

  “陛下,到了!”龙辇停下,御林军都尉低声地禀报使张焕从沉思中惊醒,他拉开车帘一条缝,军器监的大门前已经站满了官员,为首之人便是军器监令房宗偃,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少监,一个是负责右坊器具的秦晓武。另一个则是从陇右调来,最早提出将火药运用到军事上的宋齐,他是陇右的武器署署正,现正式升为军器监少监,负责整个大唐武器研发。

  “房宗偃率军器监众臣参见皇帝陛下。”

  张焕刚下龙辇,房宗偃便率领一班属下迎了上来,张焕微微一抬手,“众爱卿平身!”

  他又向后看了看,却不见杜环的身影。便问房宗偃道:“杜先生怎么不见?”

  房宗偃一怔。他回头找了一圈,确实不见杜环的身影。便诧异地问道:“杜环不是一起出来了吗?他人呢?”

  “我在这里!”声音是从大门右侧传来,只见杜环抱着一件极为厚重的白色长袍,正满头大汗地跑来,他跑到张焕面前,气喘吁吁施礼道:“臣去脱了这件衣服,晚了一步,请陛下恕罪。”

  杜环因十分熟悉大食地武器装备而被裴明远推荐,现在军器监任职,专门从事武器研发,他手中的白袍便是他最新研制成果。

  “这就是杜先生研制的火烷服吗?”张焕饶有兴致地接过杜环手中地袍服,这种袍服看似十分厚重,其实份量很轻,这就是他今天来军器监的原因,杜环将传说中的火烷服研制出来了。

  火烷服的原料就是今天的石棉,是用来辟火攻的防具,大食几次征服希腊,皆是惨败在希腊火上,痛定思痛,大食在一面研制防火器具的同时,也对希腊火进行了深入研究,尤其大食盛产火油,因此大型火油武器是他们的一大犀利武器,主要装备在北方军团和埃及军团,而去年进攻安西的大食军主要以吐火罗和波斯地区军队为主,没有携带火油武器。

  但将来若与大食之战,就将不可避免地遇到大食军地火油武器,未雨绸缪,唐军不能不防。

  “回禀陛下,这种火烷服臣一共有两种,这种是将火烷布缝制在衣服内,可抵御普通的火烧,但遇到大食军最犀利的火油弹和火龙船,这种火烷服恐怕难以抵挡,臣为此又用小块辟火板制作出了火烷甲和辟火盾,臣做了试验,完全能抵御火油弹爆发后烈火的冲击。

  火焕布在先秦时便被发明,杜环在怛罗斯之战中被大食俘虏后,被选去制作大唐的床弩,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提出火烷布可以防火,受到了饱受希腊火之痛的大食军方的高度重视,从而进入大食的军器研究中心,专门负责研制辟火甲,接触到了许多大食地武器秘密。

  这次他被裴明远推荐进入大唐军器监,他首先便是制出了火烷服和火烷甲,他见皇上对此非常有兴趣,便笑道:“臣马上将进行一次实验,陛下不妨一同观看。”

  张焕点了点头欣然笑道:“朕今天就是为此而来,既然已经准备完毕,那可即刻进行!”

  试验在一处空旷的场地内进行,用墙在周围砌成一圈以作防护,并搭了看台,张焕在房宗偃的陪同下在看台上坐了下来。

  “陛下,这个杜环不简单啊!臣看了他所写《经行记》,方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看台上,房宗偃见张焕十分重视这个杜环,他也有些感慨道:“他书中所写,在一个叫埃及的大国里,有数百丈高用巨石砌成的金字塔,金字塔旁还有同样数百丈高用石雕的高狮身人面怪兽,让人真想去亲眼一观

  张焕捋须微微笑道:“房爱卿若有兴趣,朕下次就让房爱卿为正使,替我大唐出使大食,如何?”

  “臣愿意为陛下效力。”

  这时,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试验开始了。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一十章 杜环的提醒

  鼓声停止了,只见一人慢慢从角门走出,他已经全身披挂了特制的火烷甲,手执圆弧形的辟火盾,正一步步地走向场地中心,在场地的中心则摆着一只木桶,里面注满了火油。

  “陛下,这是一个死囚,臣从大理寺借来,若他能完成这次试验,那刑部可酌情免他死罪。”房宗偃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张焕没有说话,他专注地望着这个试验者,场地中央的火油桶他曾经用过,燃烧起来会瞬间产生火焰烈浪,十分厉害。

  这时,在角门边上出现了一名士兵,他手执火箭,慢慢地对准了火油桶桶面,那里的盖子敞开着,露出了黑漆漆的油面。

  渐渐地,试验者靠近了油桶,嗖!地一声,火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射进了火油桶中,场面上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屏住了呼吸,火油桶上先是一圈火苗燃起,紧接着越燃越大,那个试验者的腿明显开始抖了,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一股烈焰腾空而起,火舌向四周迸发,试验者顿时被火团吞没了,众人只看见一片亮黄色火海,而不见人影,只瞬间,火舌收回,露出试验者直挺挺的身躯,他忽然慢慢地倒下了,看台上发出一声惊呼,所有的官员都站了起来。

  张焕却没有动,他看得很清楚,试验者的火烷甲变成了灰色,但没有任何破损,而且在火苗及身的瞬间,他将手中的辟火盾扔掉了,张焕知道,这个人十有八九是被吓晕过去。可在血腥厮杀的战场之上,是不可能有他这样懦弱的人出现。换而言之,如果在这种赤炎下,此人仅仅只是被吓晕,那就证明杜环地火烷甲成功了。

  这时,几名随从跑上前用沙子扑灭了火焰,将试验者拖到一旁,替他解开了火烷甲,查看了片刻,忽然有人站起来大声禀报,“他还活着!”

  看台上顿时一片欢呼。张焕微微地笑了。这时,杜环快步走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臣侥幸成功。”

  “杜先生的火烷甲让朕开了眼,不知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朕帮你解决?”

  “回禀陛下。臣地火烷甲十分笨重,行走不便。只是为了适应海战而作,而陆地上还是需要用轻便的火烷服,但是火烷服用麻混纺的效果远远不如用棉,现在大唐的棉布不足就是臣面临的最主要问题。”

  棉布?张焕倒不知棉布为何物,这时,房宗偃笑道:“陛下,棉布就是白叠布,东市有买,十分昂贵。”

  张焕恍然大悟,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吟一下便道:“朕记得左藏就有不少,都是和西域贸易得来。朕可带你去看一看。”一行人又起身前往太府寺,太府寺就在军器监对面,片刻便到,太府寺卿张延赏听说陛下到来,急忙跑出来迎接。

  “臣不知陛下驾临,请陛下恕罪!”

  张焕笑了笑道:“朕今天是视察军器监,但军器监需要白叠布,朕记得你上次的报告中有库存此物,所朕带他们来看一看。”

  张延赏一拍额头,“有!有!臣这就带陛下去。”

  大唐最重要的两个仓库,一个是左藏,一个是太仓,太仓主要是储存粮食,位于大司农寺,而左藏则主要以储钱为主,另外金玉、珠宝、绸缎等物也在左藏储存,所占面积巨大,是由数百个仓库的仓库群组成,戒备十分森严。

  张焕要找的白叠布是在杂物库中,左藏丞领众人来到巨大的仓库面前,开启了仓库,随着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一股久远地干燥之味迎面扑来,张延赏歉然道:“陛下,这里面地东西很多都是肃宗皇帝时留下,年代久远,请陛下勿怪!”

  “朕记得新年时龟兹王进贡了一批白叠布,现在还在?”

  “在!臣带陛下去。”左藏丞应了一声,带着皇上等数百人走进了巨大的仓库。

  这是大唐的国家仓库,气势宏大,纵深足有三百步,高二十几丈,里面的物资堆积如山,但却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便于帐物稽核,约走了一百多步,左藏丞带众人来到了棉布的存放点,皆是一捆一捆码放,一捆十匹,大约一百余捆,主要来自大食和西域等地,有贸易得来,也有进贡之物。

  张焕笑了笑便对身后地杜环道:“杜先生,这么多棉布可够用?”

  杜环却摇了摇头,“陛下,是臣没有说清楚,臣是需要棉线和火烷混纺,做出火烷布,而不是已织好的棉布。”

  “这张焕有些为难了,大唐并不产棉,让他如何去搞棉线。

  杜环却似乎明白张焕在想什么,他微微一笑道:“陛下,臣在大食多年,也去过埃及和拜占庭,臣发现那边人似乎都不太种麻,都是种棉,产量大、尤其轻柔保暖都比麻好得多,可以解决大量人口地穿衣问题,而且安西也有,陛下为何不让中原百姓大量种植,以增加他们收入呢?”

  由于江淮地区的粮食产量要比中原地区大得多,水源充足,不容易发生灾害,所以张焕便考虑在江淮地区主要以种粮为主,而中原地区改种桑麻,而现在杜环却劝他种棉,一转念,张焕忽然明白了杜环的真正用意,他哪里是要什么棉布来做火烷布,他其实就是在劝自己发展棉花种植。

  张焕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地笑了笑,杜环知道皇上看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他连忙跪了下来,“陛下,请饶恕臣不实之罪!”

  “以后要劝朕什么,就直说,不要弯弯绕绕,朕不会怪你,先起来吧!”张焕也没有把杜环的不实放在心上,他对这种棉布倒真有了几分兴趣,便对左藏臣道:“挑开一捆让朕看一看。”

  左藏臣立刻上前挑开了一捆较为零碎的,取出半匹递给张焕,“陛下,这是去年从大食贸易而来,请陛下过目。”

  张焕接过棉布,轻轻展开,雪白的面料柔软舒适,手感果然比麻布要好得多,这时,左藏臣又取出一段,双手奉上,不用手摸,只轻轻一瞥,张焕便感觉这一段棉布和刚才的棉布有点不同,颜色灰冷,没有饱满鲜亮的感觉,他再伸手地摸了摸,这段棉布入手粗糙,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柔软舒适,甚至连麻都比不上。

  张焕眉头一皱,问道:“这又是哪里地棉布?”

  左藏臣连忙道:“回禀陛下,这是高昌国所产,确实粗糙了很多。”

  “难怪西域有棉几百年,却进不了中原,是我,我也宁愿买细麻。”张焕摇了摇头,便对杜环道:“如果你有办法能使我大唐地棉布也像刚才大食棉布那样,那朕就采纳你的建议,在中原推广棉地种植。”

  杜环连忙深施一礼,“陛下,大食的棉布主要出自于埃及,臣愿坐海船去一趟大食,为陛下请埃及的纺织匠人来大唐传授技艺。”

  “你不能去,你去了若被大食再抓住,我大唐的武器秘密岂不是全部泄露?”张焕摆手笑了笑,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什么事,却又看不清楚,似乎是一件极重要之事,他苦苦思索了片刻,还是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事。

  最后,他只得摇了摇头对众人道:“走吧!今天朕耽误的时间太多了,得赶回去处理朝务。”

  众人一起随他走出了仓库,一直走到太府寺大门前,张焕便对杜环笑道:“去埃及学纺织技术一事朕自会派别人去完成,先生只管潜心研究武器,最好把大食的什么希腊火也搞出来,咱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杜环连忙摆手,“陛下,大食的希腊火配方是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才从拜占庭偷来,是他们的最高机密,就象咱们的大唐雷配方,大食做梦也想得到,却又难以得到一样。”

  “火药!”张焕的脑海里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了这两个字,这就是他刚才一直想不起的极重要之事,就是大食对火药的渴望,这时,张焕冷冷地笑了,他已经猜到了回纥暗探的真正目标,什么在洛阳暴露、什么首领去了江淮,这都是他们示假隐真的瞒天过海之计,是要把自己的注意力引向东方,他们若要得到火药的配方,除了长安以外,另一个地方只有陇右。

  (棉花早在汉朝便传入西域,但一直只被当做花卉种植,一直到宋元年间才开始在江浙一带大规模种植,老高找不到上千年棉布得不到推广的原因,考虑宋元年间黄道婆的出现,老高姑且认为这可能和纺织技术有关,汉唐棉布的纺织成本太高,事实上,唐朝时埃及的棉纺织技术已经相当发达,只是没有传入中国的机会,但如果当时朝廷能重视杜环的西游成果,或许中国的很多历史就会被改写,这里允许老高yy一下,最后再小声求求月票。)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一十一章 张焕的深谋

  张焕登基之后,金城郡便正式恢复原名兰州,这里一直便是张焕的陇右节度府所在,所有的政务机关和大量的兵器工坊都集中在此,专门研究火药的陇右火器司便位于城东南的一所校场内,里面有一座高两层的木结构小楼。

  但此时陇右火器司已经全部搬到了长安,陇右火器司只剩下一座空楼,以及校场内火药试验的许多设施,连卫兵也没有了,整个火药试验场都处于一种废弃状态,住在附近的许多孩童总是喜欢跑到这里来玩,看一看这处昔日戒备森严,不准任何外人进入神秘场所。

  这几天,废弃的火药试验场总是出现几个奇怪的突厥人,据他们给周围人说,他们是西域商人,想买下这片空地做仓库用,要买地自然要先考察,所以这些突厥人对火药试验场勘查得异常仔细,哪里可修仓禀、哪里可作马道等等。

  自然,这些突厥人就是神秘消失的回纥国师苏尔曼等人,在行踪暴露后整个大唐到处都是抓捕图兰的图影,虽然图影上的女子画得过于好看了一点,和现实中的图兰完全不同,但出于谨慎,苏尔曼还是让图兰和大部分人都暂时回国避风头,他本人则消失在巴山蜀水之中。

  一直沉寂了近一个多月,随著城门上的抓捕图文渐渐发黄、脱落,抓捕回纥探子的风声过去了,但苏尔曼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耐心,一直到两个多月,他才开始考虑第二个任务,窃取大唐雷的配方,大唐雷是大食人的叫法,由于大食在希腊火上遭到过重创,因此在面对敌人的神秘武器时,总有一种畏惧之心,而且随着安西之战中一些逃回的大食士兵夸张地渲染了大唐雷的恐怖。这就是使的大食哈里发更加畏惧,便在大食与回纥的和谈条款中,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求回纥无论如何要得到大唐雷的配方。

  苏尔曼是在两个时辰前抵达兰州,在此之前,他已经命手下在洛阳、江淮一带布了疑阵,成功地将大唐国安司地注意力吸引过去。现在他必须在三天内搞到大唐雷的配方。

  “师尊请到这里来。”

  苏尔曼的大徒弟阿特鲁老远便向师父招手,这些天一直就是他率人在这个废弃的火药试验场勘察,他要向师傅炫耀一番他的勘察成果。

  苏尔曼一直便穿着一袭黑袍,面上也罩有黑纱,使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极少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大部分时间都是躲在马车里,听见徒弟叫他,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这是一座按比例缩小地木制小屋,躬身可以钻进,苏尔曼钻进了小屋。只见小屋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爆炸试验后留下的痕迹。

  “师尊,我找了几天,只有这座小屋里还有大唐雷的痕迹。”阿特鲁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师傅,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渴盼被褒奖的期望。

  阿特鲁是葛逻禄王的长子,和图兰略有不同,他是从小被送到大食为人质,但不知怎么回事。十年前,他竟到了苏尔曼的手中,和一群西域小国的王子和公主一起成为了苏尔曼的徒弟,但很快,除了他以外,其余王子公主都被重新送回了巴格达。

  他地年龄最长。因此做了大徒弟。从小他就觉得师尊是个极为神秘地人。他行踪不定。一年也难得见到他一次。师尊也从没有教过他什么。甚至师尊会不会武艺他都不知道。师尊地事他都一无所知。尽管如此。阿特鲁还是异常惧怕这个年轻地黑衣老人。他竟能把各国在巴格达地人质全部要到手中。他同时又是摩尼教地最高圆老之一。现在又摇身成为了回纥国地国师。

  阿特鲁懂事较早。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这个师尊地真实身份绝不是那么简单。

  苏尔曼进屋摘下了黑纱。露出了他苍白而没有血色地脸庞。他不露声色地仔细查看这个屋子里地一切。木壁上到处都镶有碎瓷片。显然是瓷瓶爆炸后留下。他见屋顶有一处黑迹。便搬来旁边一张小桌。站在上面伸手去擦拭黑迹。旁边地阿特鲁忽然悄悄松了口气。师尊似乎不会武艺。

  苏尔曼擦了一把黑迹。手中有一些黑色地粉末。他捻搓了一下。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是木炭粉。也就是说大唐雷地配方里有木炭地成份。

  这时。他见屋角还有一片黑色地痕迹。和他现在所见略有不同。他又爬下桌子。弯腰擦了一点墙角地黑迹。黑迹也有一点粉末。他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下子他似乎闻到了一种熟悉地味道。他皱眉再仔细地一闻。确实是火油地味道。是地。他敢肯定。他实在太熟悉这种物质。

  “难道大唐雷也和希腊火一样。都是运用了火油地威力吗?”

  忽然,苏尔曼后退了一步,他紧紧地盯着屋角,低声喝道:“是谁,出来!”

  阿特鲁也吓得向后一跳,猛的拔出腰间地长剑,只见屋角的一块木板慢慢被掀开,露出一个圆溜溜的黑脑袋,紧接着从狗洞大的窟窿里钻进来两个男孩,一个七八岁、而另一个五六岁的样子,他们看着苏尔曼笑了起来,“吓你们一跳吧!”小一点的男孩拍掌笑了起来。

  “杀了他们!”阿特鲁捏紧了剑柄,眼中露出了杀机,两个小孩子从他眼皮下钻进来,他竟没有发现,实在丢脸之极。

  “不要冲动。”苏尔曼瞪了他一眼,他忽然蹲下来笑咪咪地问两个孩子道:“你们都是住在附近吗?”

  阿特鲁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从来就不知道师尊竟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两个孩子对望一眼,一齐点了点头,苏尔曼摸出十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依然笑咪咪道:“回答我一个问题,给你们一文钱,你们可愿意。”

  十几枚铜钱被苏尔曼磨得黄澄锃亮,分外地诱人,两个小男孩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们第一个问题,你们的父亲或者叔叔或者邻居以前有没有在这里面干活地?”

  “有!”小男孩第一个举手。“我舅舅以前就是在这里面干活,一天可以挣两贯钱。”

  “说得好,你舅舅很有本事。”苏尔曼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地大叔,他取过一枚铜钱塞给了小男孩,“那你舅舅是在这里面做什么?”

  “他是专门搬运东西。”小男孩有些沮丧。

  “搬东西也不错!”苏尔曼又拿一枚铜钱塞给他,回头问大一点的男孩道:“你呢?你想不想赚点钱。”

  “二郎。我们走吧!”大一点地男孩感觉到了这个古怪大叔笑容的古怪,他连忙拉了一下同伴,两人一溜烟地跑了,苏尔曼盯着他俩的背影,阴森森地笑了。

  “你晚上将那个搬东西地舅舅给我带来,顺便把这两个小崽子给我宰了。”

  夜,皎洁的月色覆盖在兰州城之上,在城北的一座宅子里,阿特鲁急匆匆地走到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前。恭敬地道:“师尊,我们已经拷问过他了。”

  “进来吧!”

  阿特鲁闪身进了屋,屋子里很黑。只有靠窗的一边有一片月光,苏尔曼躺在月光之下,咪着眼望着银白色的月,黑色地长袍、雪白的脸庞,仿佛他是一种吸取月光精华的生物。

  “他说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阿特鲁躬身道:“他有几辆马车,被官府征用,负责搬运物资,他说所有的东西装箱存在陇右政务府中,大部分已经起运到长安。还有一部份箱子则还存在陇右政务府的仓库中,。”

  “大唐雷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也不知,防卫异常严密,他们只经常听见巨大的响声和黑烟冒起,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什么?难道要我问一句,你才说一句吗?”苏尔曼慢慢转过头,他的目光异常冰冷。

  阿特鲁心中一颤,他连忙道:“所有的工匠都被带到了长安,陇右政务府也正在重新整理物品。这两天就准备全部搬运到长安。”

  说到这,阿特鲁又急补充道:“这个人也将是搬运者之

  房间里很安静,苏尔曼陷入沉思之中,当年他盗取希腊火地秘密时,带去的五百人最后只剩下两人逃回,他是跳进了大海才得以脱身,他深知这种机密对于一个大国意味着什么,大唐雷的秘密一旦进京,他就再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我们现在就去!”苏尔曼毫不迟疑地做出了决定。

  陇右政务府。也就是张焕一群幕僚。胡庸、杜梅、裴明远等人主管陇右及各处实控地政务地地方,原来叫做陇右政务院。随着张焕登基后,胡庸等人都纷纷进京为官,这座数年前刚刚修建的署衙便冷清下来,而陇右节度府已迁往河湟的鄯州,这座占地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就失去了它权力的光环,张焕在不久前已经做出批示,这里很快就会改成国子监陇右分院。

  目前,政务府正处于交接时期,府内十分凌乱,数年间积累下来的各种文书堆积如山,每天有几十名吏员负责甄别各种资料,有用的分类装箱,没用的则一一焚毁,这项工作已经进行近两个月,渐渐要到尾声了。

  兰州城与长安不同,这里没有规划整齐的各坊,更没有坊墙,居民区和商业区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在夜深人静时,偶然还能见到一些喜欢夜游地人。

  兰州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已经由一个地方政权的政治、经济中心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边疆州,城内的各大军营显得空空荡荡,绝大部分军队都进驻关中,兰州的驻军也不多了,现在仅剩两千人,主要还是驻防在沿黄河一线,城内几乎没有了驻军,日常的治安就由五泉县的衙役负责,但唯独政务府内还有一支五百人的驻军。他们地任务是押送最后一批资料返回长安。

  天空已经开始出现乌云,月亮在乌云间时隐时现,大地上也随之时亮时暗,显得有些诡异,这时已是两更了,是人们睡得正香甜之时。五个黑影却悄悄出现在陇右政务府地树林之中,阿特鲁伏在一棵树上,仔细地察看这里的驻防情况,在他身后不远处,苏尔曼一身黑色长袍罩住全身,高大的身材,仿佛一个妖异的黑暗术士,他黑纱遮面,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看什么。

  仓库的入口处离他们约五十步。三队二十人的唐军士兵在不停地交替巡逻,也不知有没有藏着暗哨。

  “阿特鲁,去吧!”不容反抗地声音从苏尔曼的黑纱后发出。冰冷而没有一点生机。

  阿特鲁就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操纵地木偶,不能有一点属于自己地想法,他甚至不认识大唐的文字,让他怎么去找想要地东西,但他不敢多说一句话,一跃跳下树,一挥手,率领着三名同伴向百步外的仓库入口飞掠而去。

  树林里就只剩下苏尔曼一人,他冷冷地注视着大徒弟的消失。忽然,他象一只变异的妖孽,竟平空翻了一个跟斗,如射出地劲箭,修长的身子直射而去。

  阿特鲁等人已经从一扇气窗里翻进了仓库,几人呆立在当场,皆有些不知所措,仓库高大宽广,里面黑黝黝的。没有灯光,但随着目力地渐渐适应,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无数大箱子堆得如几座小山一样,至少也有数千口之多,而且有很多箱子都是深埋在里面,外面看不见,要在这数千口一般模样的箱子中找到他们想要的大唐雷配方,甚至只是一行文字,无异于大海捞针。更要命的是他们几人根本就不懂大唐文字。几个人面面相视,皆不知该从何着手。

  “你们过来!把这里搬开。”

  苏尔曼鬼魅一样的黑袍忽然出现在他们头顶。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几个人呆了一下,立刻奔过去,只见他们的国师指着一处箱子道:“就是这里,搬开它们。”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搬开,里面装的是书籍或者文书一类,十分沉重,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地纸条,他们只认识一个火字,可眼前的箱子上面都没有。

  “这边也搬开。”

  不知几时,师尊竟已到了百步外的另一处箱山上,可是他明明就在自己的上方,阿特鲁就仿佛见了鬼魅一样,心中惊骇不已。

  “还有这边也搬开!”

  “这边也是。”

  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四人都在搬移箱子,近四更时分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时,苏尔曼已经消失了,他从一个个缝隙中钻下去寻找他需要的箱子,最后,他也有些累了,靠在箱子上闭目养神,来这里寻找大唐雷的配方他只抱了一念希望,毕竟这里比长安的守卫要松得多,他只希望官方在转移文件的过程中出现一点疏漏,将他需要的配方留在只言片语中,但几乎找了一夜,他还是没有找到想要地火器司的箱子。

  苏尔曼暗暗叹了口气,十年前,他是用五万两黄金才买通了看守侍卫,进入放置希腊火配方的密室,却触动机关险些丧命,难道这一次他也一样要走老路吗?

  关键是拜占庭的机关他懂,而大唐的机关他却一窍不通,东方古国的神秘机巧要远远超过拜占庭,苏尔曼刚要站起来,却感觉自己的长袍被身后箱子的钉子钩住了,他转身小心地从钉子上取下长袍,忽然他的眼睛直了,就在他身后靠地这个箱子上,分明写着三个字火器司,虽然光线昏黑,但他看得清清楚楚,没错,就是它!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苏尔曼想起了这个东方地古谚,他不由又惊又喜。但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仔细地查看周围的箱子,贴着火器司字样地一共只有三个箱子,他抬头从气窗看了一眼天色,月光皎洁,夜色深沉。过了这段最黑暗的时刻,天色就应该亮了。

  苏尔曼从怀里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只轻轻一划,嚓一声轻响,箱子的木条便被削断了三根,他很快就从侧面取下了木板,箱子里放置的东西一览无余,全部都是帐本,苏尔曼随手抽出一本。结着微弱的月光匆匆浏览了几页,这似乎是劳务费地支付帐,某月某日用马车三辆。支付五贯钱

  他丢掉手中的帐本,又抽出一本比较陈旧的,苏尔曼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是一本采购各种物资的帐本,他一眼便看见了五月七日采购木炭三百斤,木炭,他想起了自己在小屋里摸到的木炭粉,应该就是它了,但苏尔曼还是很慎重。他又找出刚才那本劳务费帐本,在五月七日地一页里他果然找到了其中的一行,木炭三百斤研粉,支付五十贯。

  木炭粉,这果然是大唐雷的成分之一,有了第一个收获,苏尔曼精神振奋,他再划开了另一个箱子,这里面都是往来书信。他没有时间一封封地细看,只瞥一眼信皮,一直翻了两百余封,忽然,他被一封信吸引住了,这似乎是火器司写给作战军方的信,信皮上写着:对震天雷威力改进的几点解释,下面还有副本两个字,苏尔曼知道大唐的公文都有录副本的规定。

  震天雷。苏尔曼喃喃自语。“原来大唐雷叫做震天雷。”

  他立刻急不可耐地撕开信,匆匆地读了起来:三月前军方反应震天雷爆炸力不强的缘故已查明。盖因所用火油为敦煌所产,三月后特从波斯购入波斯火油五百桶,所得火油粉质地纯净,又将原配方中的木炭粉减为两成,盐减为一成五,黄蜡减为半成,火油粉增加到六成,再增加干漆一两、定粉一两,这样所得新震天雷威力强过旧震天雷三倍不止

  读到这,苏尔曼激动得几乎要吼叫起来,火油粉、木炭粉、盐、黄蜡、干漆、定粉这就是大唐雷地全部配方。

  但他还是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从采购帐本中又找到去年三月的记录,第一行就是采购波斯火油五百桶,付钱三百贯。

  就是它了,苏尔曼颤抖着手,当即将信和帐本小心收进怀里,这时天色已经有些微明了,他又看了看这些堆积如山地文书,冷笑一声,取出火石,咔!咔!打响了两声,一团青色的火苗在他手中出现,他点燃了装信的那只木箱,片刻,一缕黑烟冒了出来。

  “师尊,你这是在做什么?”阿特鲁惊讶地叫了起来。

  “没什么!”苏尔曼毫不表情地道:“既然找不到我要的东西,就一把火烧掉痕迹,我们再去长安。”

  “可是

  阿特鲁想说今晚还可以再来,可见师尊阴沉的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师,有人来了。”一名手下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紧张地叫了起来。

  “我们走。”苏尔曼的走字刚出口,四道寒光忽然从他的手中射出,一下子没入四人的胸脯,四人大叫一声,脸色霎时变黑,纷纷倒地身亡。

  苏尔曼慢慢走到阿特鲁地尸体旁,踢了他一脚,残酷地冷笑道:“不要怪师傅杀你,只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说罢,他一转身,象一只极为灵巧的猿猴攀墙而上,从气窗里投身而出,这时哐当!一声,仓库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了。走水了!士兵们焦急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政务府上空浓烟滚滚,满街都是跑去救火的人,一辆马车上车帘放下,一张惨白的脸消失在车帘之后,马车加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兰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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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一十二章 制科考试

  四更时分,天色还是黑黝黝的一片,长安各坊的士子们便早早地起床了,今天是九月初四,是新帝即位后的第一次制科考试,这次制科考试原定在八月二十五日,由于内迁的契丹人和沙陀人都希望能参加这次考试,故朝廷决定将此次考试延迟了十日,原定八月底的职官考试也一样延迟十日。

  制科考试不同于常科,所考题目没有固定式样,或诗歌、或策论,不一而定,一般都由皇帝来出题,而且这次考试也有许多新的变化,把原来的三场改为两场,并第一次采用糊名制,待录取结束后才能知晓考生的名字。

  这种新变化是形式上的一种改革,录取也能立刻授官,还是要由御史台考察德行,有不孝、不敬、嫖娼、恶赌等德行不足者一概刷下,由后来者补上,就算授替补官后才被发现也一样要被取消做官的资格,这些规矩早在士子们领考引时便已讲清,故平康坊青楼业虽盛,但考试期间却生意萧条之极。

  这次将录取两百名进士,是历届进士之最,虽然中了进士并不能直接当官,但今年出现的一些细节变化却令士子们欢欣鼓舞,首先便是制科考试三天后将举行大唐职官考试,这也是第一次出现的新情况,据说这次职官考试后将裁掉一大批不称职的官员,将腾出位子给制科考试的录用者,如果这仅仅只是一种传闻的话,那另一件事却颇能说明问题。

  一般而言,科举考试都是礼部第一考,考中者授进士或明经等资格,然后是吏部考,通过吏部考后才能正式授官,而这次制科考试却不是由礼部主持,而是直接由吏部来主持。也就是说,考中后就没有第二次吏部考了。

  这个变化虽然细微,但足以让士子们为之沸腾,糊名、取消吏部考、御史台监督,这三个新的变化就意味着贫寒子弟也有平等的机会与官宦及世家子弟竞争了。

  郑州考生白居易住在崇仁坊的顺风第五客栈内,顺风客栈在长安有十五家分号,以廉价、干净、方便著称。只提供三人间宿房,没有单间。吃饭洗漱等事情都由考生自理,与白居易住在一起的是长安士子柳宗圆。柳宗圆的背景和白居易完全不同,他是高门世家,柳氏家族自古就是河东望族,他的父亲柳镇在天宝年间任太常博士,前年因生病而退仕。尽管柳宗圆在长安有大宅,但他和白居易十分投机。便索性也搬到客栈与他同住。

  同房地还有另一名士子,很巧,正是已中了进士又重新参加考试的河东士子郭牧,郭牧今年已经三十岁,和年轻的白、柳二人相比,他是老大哥了,但就是这样,郭牧还是摆不起老大哥的架子,他惊讶地发现白居易和柳宗圆二人文采卓然,他竟是远远不及。

  郭牧这几天有些紧张。昨晚复习到很晚才睡。以至于白柳二人起床后他仍沉睡不醒,终于他被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微微睁开了通红的眼睛,本能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麻麻亮,如一根针在他的身体上猛戳一下,郭牧枯瘦地身板从床上蓦地弹起,惊叫道:“白老弟,柳老弟快起来,今天可是考试的日子。”

  “不急,时辰还早!”白居易笑笑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青色长衫,头上热气腾腾,神采飞扬,想必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归来,他拿起一副碗筷笑道:“倒要先去吃饭,今天店家免费提供早饭,晚了,好菜可就没了。”

  “柳老弟呢?”郭牧不好意思地穿上衣服,见柳宗圆地床也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的老脸微微地红了。

  “他地考引在家里,他一早回家了,从家里出发。”白居易笑了笑,快步走出门去。

  长安的九月已进入中秋,天还未大亮,但空气中雾气弥漫,带着一丝初秋的寒意,早饭已经吃罢,顺风客栈的一百多名士子收拾好了考试行礼李,都挤在大门前等待着进奏院的马车,考试将始,众考生窃窃私语,客栈门前嘈杂一片,大多是在讨论今天地考题,但很快,随着苏州的第一辆马车到来,士子们分手地时间到了。

  为本州士子准备赶赴考场的马车,一直是各州驻京进奏院的传统,这次制科考试也不例外,尽管制科不同于常科,但这是新帝即位后特地举行的首次科举考试,各进奏院十分重视,尽量从已进驻官员的手中抢出几辆马车,来安排本州士子的出行。

  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客栈门口出现,几个大州的马车已经先后来过了,带走了一大批本州士子,这次制科考试人数众多,因此主要分在四个地方举行,一个是崇仁坊的翰林院,一个是皇城的太常寺,另一个则是大明宫地宣政殿,还有一个是东宫地明德殿,而当今皇上为了以示恩宠,特将中原、河东及长安的考生安排在大明宫宣政殿进行。

  这样一来,郑州士子白居易去大明宫步行不便,就得非坐马车不可了,可他左等右等,郑州进奏院地马车还是没有来,客栈前只剩下二十几人了,这时,远方又来了一辆宽大的马车,特殊的橘红色灯笼昭示着这也是运送考生的马车。

  “是汾州的马车!”几个冲上去的士子又沮丧地退了下来,而郭牧却高兴地拎起行李迎了上去,他忽然似想到什么,便回头对白居易笑道:“反正都是一处考场,白老弟不如与我一起去吧!”

  白居易摇了摇头笑道:“多谢郭兄好意,我再等等。^^首发^UC电子书^^^”

  “你是中原的考生吗?”汾州进奏院的官员是个白胖的中年人,他见白居易是孤身一人,便和善地笑道:“中原几个州的马车在平康坊便已坐满,不到这里来了,若是同一个考点,你不妨搭搭顺风车。”

  “是啊!白老弟,等会儿还要检名。去晚了会影响考试的,你还是上车吧!”郭牧再一次邀请道。

  白居易想了想,便拱手谢道:“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他坐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上了大路,向大明宫方向快速地驶去。

  由于今天和明天是举国瞩目的制科考试,同时也为给官员们时间准备职官考试。所以这两天朝廷特地放假,大明宫内冷冷清清。只有少数安排当值的官员出现在大明宫内,大明地侧门望仙门缓缓地拉开了。一辆辆满载士子的马车在百名飞骑营骑兵的引导下驶入了大明宫,气势宏伟的大明宫宫殿群顿时激起了士子们的一片惊呼声,这里便是大唐帝国的最高权力机构所在,远方数里外的含圆殿更是让无数士子们心醉神迷,白居易也默默地望着这座规模宏大地宫殿。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向往。

  近万名士子分五队列在宣政殿前广场上,黑压压一片。有士兵在维持秩序,白居易和郭牧来得稍晚,排在了后面。

  “居易,郭兄!”有人在低声地叫他们,二人寻声看去,只见柳宗圆从队伍前跑了过来,激动地笑道:“我一直在等你们,怎么才来。”

  他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听到一个消息,这次制科主考竟是户部尚书韩。副主考是吏部侍郎胡庸。三天前才宣布考官名单,所有地考官当即就不准回家。”

  柳宗圆是世家子弟。他的消息自然可靠,不等白、郭二人说话,柳宗圆又道:“还有一个消息,这次制科将不考贴经。”

  不考贴经?白居易和郭牧对望一眼,报名时大家就得知要考诗和诗评,大唐读书人当然要靠做诗,但诗评却是第一次开考,大家都在议论当今天皇上地出题当真是别出心裁,不料今天又得到消息,将不考贴经,郭牧的脸色顿时无比沮丧,他为母结庐守孝三年,很多经论都忘了,这两个月为了参见制科考试他拼命恶补了经文一番,不料竟不考。

  “诗评要占四成的分数,考诗评最能看真正的水平,这种方式最妙不过。=^UC电子书^首发==”柳宗圆异常兴奋,这可是他的擅长,他忽然见郭牧神情憔悴,眼中仍有血丝,不由有些埋怨道:“明知今日是考试,郭兄昨夜为何还要熬夜,就不怕考试时影响发挥吗?”

  郭牧苦笑一声道:“我以前一直把精力都放在经义上,对诗倒没有重视,可好,今儿不仅要考诗,还有诗评,我想当今皇上颇重民生,便将宝压在杜工部地诗上,昨夜便恶补一番。”

  白居易听他底气不足,又问道:“若不幸未能高中,郭兄可要返乡?”

  郭牧神色黯然,他摇摇头道:“为凑路费,家里的几亩薄田已经卖了,若不能中,我就打算去安西从军,在边疆建功立业,白老弟,你呢?”

  白居易微微一笑道:“若不中,我也随郭兄去安西从军,你看可好?”

  “白老弟大才,怎会不中?”

  郭牧笑了笑,脱下两只鞋往天上一抛,啪嗒!两只鞋面朝上落地,他抚掌大笑道:“不妨!今番是顺卦。”白居易和柳宗圆见他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嘘!”旁边一人低声止道:“莫要吵,已经开始了。”

  三人精神一振,探头见前面果然有了动静,宣政殿地大门已经打开,十几个引路童子手执橘红灯笼站在门内,灯笼上隐约有些黑字,估计是考场号,又出来十七、八个官员,开始逐队颁发考引。

  “郑州白居易!郑州白居易!”

  白居易连忙高高举手应道:“在这里。”

  过来二名官员验了他的考引,又仔细打量他,身高七尺,国字脸,左手有一伤疤。确认无误,这才把入场证给他,白居易接过,见上面是甲区三千二百一十八号他连忙又问其他二人,“你们是哪里?”

  “我在乙区。”郭牧看了看自己的入场证道。

  “宗圆兄呢?”

  “我也在乙区。”

  拿到入场证。几支队伍开始缓缓走上台阶,白居易拉住柳宗圆笑道:“咱们不在一个考场,呆会儿考完不一定能碰着面,宗圆兄可自回客栈。”

  “好!祝居易兄发挥出高水平。”柳宗圆拱拱手,大步离去,众人走上大殿门前,军士搜身验过考引和入场证后。大家随引路童子各自去了考场。

  宣政殿是大明宫仅次于含圆殿的大殿,共分为主殿和左右偏殿。^^首发^UC电子书^^^主殿可容万人同时考试,两个偏殿也可容纳数千人。大殿里已经用简易的木板隔出了七千个考位,每个考位中放置一席一桌,桌上已有纸和笔及其他一些考试必备的物品,而考生自带的纸笔要统统上缴。

  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白居易才找到了自己的考位。他坐了下来,心中有些砰砰直跳。前面是走道,背后和两边地考生都已悉悉索索就坐,没人敢说话,入场证上写得清清楚楚,入场后交头接耳者视同作弊,若有内急可由监考官领出去,第一天考试是诗和诗评,一共考四个时辰,下午结束,其中地清水和午饭都将由考场提供。

  “各位。我就是今天地宣政殿甲区考场的主考官。在下姓胡,也是吏部官员。下面我宣布考场规则,第一,不准交头接耳

  主考官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众考生皆在凝神静听,这时,几名从事推着装满考卷的小车走来,一人将一份考卷递给了他,低声嘱咐道:“先糊名再动笔。”

  白居易已经无心再听考场规则,他在考卷边上写上自己地名字和考引号,又用桌上准备好的糊名纸条小心地将名字糊住,这才展开卷子,考题共两部分,前部分为诗,命题是长安一景,须参照《文选》而作,这倒不难,唐人只要读书都会写诗,只是水平高低罢了。

  难地却是第二部分:诗评。水平低者只能就诗论诗;水平中者,可引申出此诗的历史背景;而水平高者,甚至可评述作者地政治见解以及当时政治清明或社会动荡的根由。

  白居易的心砰!砰!乱跳,不知今天是什么题目,眼睛一闭,猛地翻开考卷,半晌,他微微睁开一条缝,又凑近细看,竟怔住了,题目正是郭牧昨夜和他辩论过的三吏三别,杜甫的名诗,其实也就是要写安史之乱地根源和人民疾苦。

  白居易兴奋之余,却也有点佩服郭牧的眼光,果真被他押中了题,看来当今皇上真地是关注民生,时间已不容他多想,动笔的钟声响起,白居易心静下来,思路慢慢地飞到开圆盛世到安史之乱的大唐转折年代。

  满屋只听沙沙笔响,偶尔传来干涩的咳嗽声,考官铁青着脸,手持一把铁戒尺,背着手在考场内四处巡视,眼光锐利,任何人一丝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不时有人轻轻招手,示意自己内急,需要去方便,考官一努嘴,立刻有士兵陪他出去。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白居易已经一口气写完了诗评,洋洋洒洒近万字,他又翻回考卷,准备做诗,诗的题目是长安景色,这些天,他和柳宗圆游遍长安各大美景,尤其对曲江情有独钟,他忽然想到昨晚黄昏时曲江上璀璨绚丽的落日美景,心中灵感倍增,便提笔写下了《暮江吟》的标题。

  “怎么不写《赋得古原草送别》?”身边忽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白居易一惊,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人,白居易一阵糊涂,自己的《赋得古原草送别》从未给人看过,他怎么知道?而且他又是谁?白居易忽然想起在酒楼时自己地诗被一名道士读过,此人和那道士又有什么关系?白居易抬头看去,只见他年龄三十余岁,三缕清须飘于胸前,目光清澈而柔和,身着一件极为寻常地青色长袍,头戴纱帽,看不出任何官衔。

  这时,白居易忽然看见主考官在后面向自己猛递眼色,示意自己站起来回答。神情异常紧张,可他还宣布考场内不准说话呢!

  尽管诧异,白居易还是决定站起身回答,但不等他起身,那人便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不要起来,继续作诗。”

  说罢。向他笑了笑,背着手又到别处去视察了。白居易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地身份,思路又慢慢回到诗上。他沉吟片刻,便提笔写道: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午饭后,便开始有人陆续交卷。或表情轻松,或脸色阴沉。白居易写完最后一个字,心蓦地一松,躺了下来,等墨迹略略干后,又从头读一遍,自觉还算满意,这才交了卷,扬长而去。

  没有马车,白居易一路步行,悠闲逛回客栈。今天考得不错。他特地去买了一点酒菜,离房还有十步。便闻清朗的读书声:“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声音愉悦,显示读书人心情颇好。

  白居易心下了然,推门大笑道:“今日郭兄押中了题,难道明日你想写过秦论么?”

  房间里只有郭牧一人,他正站在窗前大声地读诵着《过秦论》,听见身后白居易的笑声,郭牧放下书,也回头笑道:“今天侥幸猜中了题,明天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读读古人妙文,以寻找语感。”

  白居易笑了笑,便将酒菜食盒放在桌上,又问道:“宗圆兄呢?他还没有来吗?”

  郭牧也有些诧异,“柳老弟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

  “我这在里呢!”身后忽然传来了柳宗圆地笑声,两人急回头,只见柳宗圆正在门口,而他的身后却站着一个老道。

  白居易一下子认出了身后的老道正是在酒楼遇到的那位,他连忙迎了上去,忙问柳宗圆道:“怎么样,你考得如何?”

  柳宗圆先向郭牧拱拱手,笑道:“你们昨晚讨论三吏三别到半夜,我恨得要命,不过我现在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

  白居易抚掌大笑,“我也是这样想,多亏了郭兄。”

  “看来三位都考得不错,老道恭贺了。”李泌微微拱手笑道。

  白居易忽然想起考场上那个奇怪的人,立刻将李泌拉了进来,向他施礼问道:“上次在酒楼道长读了我的诗是否又给了别人?”

  “如此妙诗,贫道自然介绍给了不少人。”李泌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白老弟遇到什么麻烦了。”

  “这就难怪了,不过他又会是谁?”白居易自言自语道。

  “出了什么事?”柳宗圆和郭牧见他表情凝重,异口同声地问道。

  白居易摇了摇头,“这事怪异,咱们边吃边说吧!”

  说着,他请三人入座,给大家各倒了一杯酒,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老道的法号呢,便连忙问道:“请教道长法号,在何处宝山修行?”

  李泌端起酒杯微微笑道:“在下俗名姓李,法号水心,四海为家。”

  柳宗圆性急,他没有把李泌放在心上,急追问道:“适才居易说遇到一件奇怪之事,究竟是何事?”

  “我在考试时遇到一人

  白居易便将考场上遇到地奇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以为他是官员,可我所见的官员都穿官服,唯此人青衣纱帽,悠闲得很,着实让人不解。柳宗圆地表情忽然凝重起来,他忽然问道:“那个人多大年龄,长什么样子?”

  “年龄约三十岁,气度高雅,让人仰慕。”

  砰!地一声,柳宗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乱跳,将几人都吓了一跳,“柳老弟这是为何?”

  “我知道是谁了。”柳宗圆压低声音对三人道:“甲区郑主考是吏部司郎中郑铎,从来傲慢,让一向牛气的吏部郎中毕恭毕敬只能是尚书以上地官员,可尚书以上的官员最年轻也是五十岁的韩,而且他上午是穿官服的,所以这个三十岁不穿官服,可以在考场随意和考生说话,又让郑郎中毕恭毕敬之人只能是一个人。”

  “谁?”白居易和郭牧同声问道,李泌却捋须笑而不言。

  柳宗圆终于按捺不住说出秘密的冲动,一字一句道:“当今圣上。”

  “皇上!”白、郭二人同时一呆,郭牧忽然酸溜溜地对白居易道:“白贤弟考场遇贵人,前途无量啊!以后还要提携老哥一把。”

  白居易脑海里一片茫然,其实他也是想到了皇上地可能,但总觉得不可思议,而现在由官宦子弟柳宗圆说出,由不得他不信,可皇上怎么会知道他的诗?他忽然警惕地望了一眼李泌,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李泌一仰脖喝了一杯酒,淡淡笑道:“总不会有哪个高官穿着道服来私访吧!”

  柳宗圆却紧紧盯着他,想着他地名字,俗家姓李,道号水心,李水心。

  他忽然恍然大悟,指着李泌站了起来,“你就是李泌。”

  布衣相国李泌。白居易和郭牧一起耸然,他们早听说过此人的大名,却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道士居然在他们面前,白居易和郭牧连忙站起施礼,“我等无礼,请李道长见谅。”

  李泌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三位不必客气,我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道士罢了,能和大家认识是缘分,大家如此生分,明摆着是要把我赶走。”

  三人见他说得风趣,又无架子,便也坐了下来,郭牧还在想着白居易的贵遇,便问李泌道:“李道长,白贤弟这次偶遇皇上,是否对他

  他的话没说完,李泌便摆手打断了他,“绝无可能,白老弟首先要在二十万考生中脱颖而出,要被录取,这才有希望再次得到皇上的垂青,否则,皇上也没有权力越级录用他。”

  这时,旁边的柳宗圆却问道:“我听说这次制科考试由吏部举办,而职官考试却由礼部负责,这似乎弄反了,不知这是否因为韩尚书和卢尚书关系交恶的缘故?”

  李泌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年龄轻轻问这些官场之事做什么?还是好好想着明天的考试吧!”

  柳宗圆脸一红,便不敢再多问什么,李泌又喝了一口酒,对三人语重心长道:“皇上因为对制科极为重视,才派严厉正大的韩尚书来做主考,这是你们地机会,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吧!”

  三人一起默默点头,今天他们考得都不错,而明天,就将是决定他们前途命运地时刻。

  (老高急需黑衣大食的军事、政治及社会方面地资料,若有这方面资料的书友,请在书评区留言,多谢!)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一十三章 笔筒案(一)

  万众瞩目的制科考试在浓浓的秋意中结束了,接下来是阅卷和考评的时间,尚须时日才能发榜,但就在制科考试结束之四天后,也就是九月八日,另一种考试,职官考即将拉开序幕,如果说制科考试让人感到的是秋天里的夏天,沸腾得使人发烫,那职官考就是秋天里的冬天,让无数人的心都掉进了冰窟窿,早在十天前,第一批数千名官员便悄悄地抵达了长安,住在各州的进奏院里,谁也不知要考什么,尽管如此,所有的官员都知道,既然连普通士子都视嫖妓为失德,那更不要说他们这些父母官了,故大多数人都老老实实呆在进奏院中,谁也不敢轻易出门。

  这次职官考,凡从九品以上、正三品以下,除了几个相国外,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不能幸免,大唐各地一万多官员都要参加,共分为三批,九月、十月、十二月分三次考完,另外武官考将安排在明年二月举行,而九月八日的这一批官员将由礼部主考,原因倒不是柳宗圆所猜,什么韩和卢杞关系不和,不是,而是吏部的官员一方面要考评阅科考试的成绩,另一方面部分吏部官员也要参加职官考,而礼部官员是安排在下一批考试,下一次就是吏部来当主考了。

  九月七日,宣政殿开始清场封闭,进行张贴考号等事宜,这一次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卢杞,而副主考是礼部侍郎韦清,卢杞并不过问考试的具体事务,只负责承接皇上旨意,最后再向皇上禀报考试结果,而所有的杂事都由副主考韦清负责,张焕登位后,韦清也变得十分沉默寡言。^UC电子书^他与张焕的恩恩怨怨已经成为往事,父亲韦谔在韦德庆全军覆没后病倒了,至今还缠绵于病榻之间,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江都事件中同样遭受重创的韦家没有参与反对张焕的集团,侥幸逃过一劫,而另一个大世家王家。就几乎被灭门,就这样。韦谔的病态就使得长子韦清成为了家族的顶梁柱,他已在今年五月正式成为韦家地家主。

  “侍郎!”礼部司员外郎飞奔跑来。气喘吁吁地向韦清施一礼道:“鸿印坊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考卷已经印出来了,让我们自己上门去取。”

  韦清眉头一皱,“这是为何?不是说好他们亲自送来吗?我这里哪有人手。”

  “我也这样说了,可鸿印坊的黄东主说。他们那里一个人也不准出门,所以让我们亲自去清点交接。”

  “这倒也是。好吧!此事我亲自去办。”说着,韦清转身要走,员外郎迟疑一下,便道:“侍郎,我听报信的卫兵说,好像陛下也要去鸿印坊。”

  “皇上。”韦清一时犹豫了,这时,礼部郎中关涵走过来道:“侍郎,要不我去吧!”

  “不!你们在这里忙,鸿印坊那边还是我去。”尽管韦清不想去见张焕。但接交试卷必须要他本人签字。韦清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去了。

  鸿印坊是长安最大的印刷工坊。专门承接官府和国子监的文书印刷,已有百年历史,它拥有五百余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算得上是长安最负盛名的工坊之一,工坊位于崇仁坊,现任东主黄苦行原本是鸿印坊地一个小伙计,由于特别能吃苦,便被前任东主改名为苦行,后来又招为女婿,升任鸿印坊的掌柜,前任东主膝下无子,去世后黄苦行便成为了东主兼大掌柜,由于他聪明能干,二十年地时间里,竟将鸿印坊发展成长安首屈一指的印刷作坊。

  此刻,这位长安首屈一指地私营工坊主正陪同大唐皇帝参观考卷印刷现场,这绝对是鸿印坊的无上荣光,黄苦行觉得自己就仿佛在做梦一般,不!连做梦也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皇帝陛下驾临,天下有几个工坊能有此殊荣?若不是工坊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他一定会花大钱请长安最有名的乐坊来好好庆祝一番。

  不过黄苦行却不知道,这其实是皇帝陛下第二次来他的工坊,很多年以前,当张焕初到长安赶考,他就曾经来鸿印坊印制过十张请帖,只有十张,连同刻板费一共一百二十文钱,他跑了十几个印刷作坊,要么是不肯接,要么就开出天价,只有鸿印坊接了他地活,并只收一百二十文钱,还派人亲自送到他的客栈,正是这种事无大小皆是客地经营风格,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陛下,小民接手这座工坊时,只有雇工三十人,二十年来,一步步发展,师傅带徒弟,徒弟又带徒弟,现在我们这里师徒三代者就有三百多人,所有人都不愿意离开鸿印坊,正是靠大家的努力小店才有今天。^^首发^UC电子书^^^”

  黄苦行小心翼翼地给张焕介绍鸿印坊的发展历程,他见皇上听得专注,便又补充道:“其实我开的工钱和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有人用两倍的工钱来挖我的师傅,可他们就是不肯走。”

  “哦!这又是为何?”张焕兴趣浓厚地问道。

  “关键是我对师傅们的尊重,打个比方,一个师傅家里有大事要请假一天,这当然要准假,但请假扣钱这又是店里的规矩,所以我一方面扣他一天的工钱,另一方面我又会封一个同样多钱包命人给他送去,算是心仪,这样既尊重了师傅,也不违反店地规矩。”

  张焕点点头笑道:“说得不错,掌兵其实也是这样,还有没有别地窍门?”

  黄苦行想了想又道:“还有就是我每个月发薪时,会扣下一成的工钱,另外我也会出同样多地钱,把这笔钱存到柜坊里,等到他们年老时一并给他们养老,这样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很多老师傅就是冲它而不愿走。”

  “这倒是件新鲜事。”张焕有些惊讶,这种事他从未听说过。他又追问道:“扣了钱,他们肯吗?”

  “这就是信誉了,店里的人从来都信得过我,而且已经有十几名老师傅领到了这笔钱,平白多了一笔钱,大家怎么不肯呢?”

  张焕点了点头,从印版工场走出。=^UC电子书^首发==又到了仓库,此时仓库里已经戒备异常森严。这里放置有六千份考卷,每一份都编有号码。从发放到回收到最后销毁,只要少一份都要追查到底,他刚走进仓库,却见韦清正带着几个官员在交接考卷。

  韦清来到鸿印坊却不来觐见自己,张焕知道他的心思。倒也没有生气,而是背着手远远地看着他们忙碌。黄苦行却没有意识到皇上的心思已经转移,他想起一件事,又立刻问道:“陛下,有几个波斯商人想来工坊学习印刷技术,草民是否能传授?”

  “还有这种事?”张焕略略有了一点兴趣,他沉思一下便道:“我大唐的强盛就在胸襟博大、海纳百川,我们既向外学习先进地技术,也应允许别人学习我的技术,只要不影响国家安全,皆可让他们学习。不用自我封闭。也不要怕别人超过自己,关键是自己要不断提高技术。这样我们才能永远保持领先,永远做别人的师傅。”

  说到这,张焕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朕来视察鸿印坊并不是真想看什么考卷印刷,而是来做个姿态,朕会大力支持各大工坊的发展,朕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两千人规模的鸿印坊。”

  黄苦行心中感动,他一躬到地,“草民谨遵圣谕。”

  “好了,你去忙吧!朕要会见礼部侍郎了。”

  这时,韦清已经看到了皇上,他无法再回避,只得硬着头皮率领官员们上前来觐见,“臣韦清参见皇帝陛下!”

  “韦爱卿免礼!”张焕摆了摆手命韦清免礼,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个自己当年救过一命之人,他们之间多少恩怨交缠,不过往日的仇恨已经在他心中淡去了,张焕微微一笑道:“韦阁老近来身体可好?”

  韦清感受到了张焕语气中地平淡,这里面没有真正的关心,但也没有什么仇恨,只如水一样平淡,或许这也是他想要地结果,韦清连忙躬身道:“臣家父近来身体平稳,静养着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请向你父亲转告朕的问候,朕希望韦家继续人材辈出。”张焕淡淡地笑了笑,话题便转到正事上,“明天职官考就要开考,你们礼部准备如何了?”

  “回禀陛下,考场已经布置完毕,名册也已确定,现在只要把考卷封存,明日一切都能顺利。”

  “那就好。”张焕点了点头,又对他道:“这次职官考事关重大,朕不希望有任何徇私舞弊地事情出现,一切就靠你们自律了。”

  韦清默默地点头,良久方道:“请陛下放心,臣会尽力而为。”

  张焕注视着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慢慢地涌进了他的心中。

  一个月前,朝廷正式批准了京兆尹韩延年的提案,长安各坊的坊门将不再夜闭,任由百姓进出,改变了大唐百年来夜闭坊门地传统。

  深夜,一辆马车疾速驶进了延寿坊,在韦府前停了下来,马车里走出了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他年龄约三十出头,长得面目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贵族地傲气,这时,他的一名家人跑去门房通报的一声,约一刻钟后,韦府的侧门开了,韦家二公子韦池走出门拱手道:“李司直夜访韦府,不知有何要事?”

  这名白袍的年轻人叫做李宣,是工部尚书李涵之子,现任大理寺司直,他是宣任三年靠门荫入仕,明天即将参加职官考试,他见韦池出来,便连忙上前笑道:“深夜来访,实在是冒昧,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否换个地方?”

  “这韦池犹豫了一下,这个敏感时候来,他也很难办啊!但李宣是李涵之子,也是得罪不起之人,踌躇半天,韦池才道:“好吧!李司直请进来说话。”

  李宣大喜,只要肯进府就好办,他随韦池快步走进了府内,在府内绕了几个圈,韦池将他带到了书房内,他挥了挥手,命几个丫鬟退下。

  “家父已经休息,李司直请坐,有什么事就对我说吧!”

  韦池是韦清之弟,他自幼身体不好,没有能够入仕,一直在家负责打点韦家在京城的几处大商铺,虽然是个商人,但他对朝中的大小事情皆了如指掌,朝中各个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清清楚楚,李宣的身份背景,甚至他来拜访地目地韦池也心知肚明。

  李宣坐了下来,他见周围已经没有外人,便取出一张飞票推了过去,“这是一点心意,敬请笑纳!”

  韦池眼一瞥,心中扑!地一跳,竟是一千两黄金的存票,市价可是一万四千贯,他不露声色地又推了回去,“李司直这是什么意思?一千两黄金地心意,韦家可受不起。”

  李宣伸手将黄金票按住了,“是这样,明天将是职官考

  他话没说完,韦池立刻打断了他,“抱歉,我大哥已经被隔离,恐怕我们帮不了你这个忙,心意领了,这金票李司直还是请收回去。”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考完试后。”李宣一边说,一边将金票慢慢地推到韦池的面前,“我其实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只求韦侍郎保持沉默。”

  一千两黄金买一个沉默,这个价格是不是高得离谱了,韦池沉吟不语,此事他要问问父亲才能做决定,这时李宣站了起来,他拱拱微微一笑道:“此事就拜托了。”

  他转身便走,韦池惊醒,他慌忙抓起金票塞回去,“李司直吩咐一声就是了,钱是万万不能收,请李司直拿回去。”

  李宣脸一沉,“这钱我是给韦侍郎,而不是给你,收与不收应由韦侍郎决定。”

  说罢,他再不理韦池,大步地走了,韦池呆呆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金票,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向父亲的房间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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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一十四章 笔筒案(二)

  职官考试要比制科考试的规矩严格得多,实行不糊名考试,事先不公布题型,每个官员考生进考场前都要被仔细地搜查和辨认,以防夹带或冒充,而且迟到片刻也将被拒之门外。

  卯时正,宣政殿的大门敞开了,五千余官员排成十列依次向大殿进发,没有人敢说话,众人皆沉默地前行,李宣位于第三列的第四人,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跟着队伍走进了大殿。

  大殿中的布置和前几天的制科考试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也是由简易木板隔出了一间间小格,考号有了变化,甲乙丙丁四个区都集中在正殿内,李宣的考号是乙区四百四十三号,很快,他便找到了写在巨大牌子上的乙区,直接从第三排走了进去,很快便找到了他的位子。

  位子里也是一席一几,几上放着笔墨纸砚,这是昨天晚上才放置,等会儿会有专门人来发考卷,李宣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在下礼部侍郎韦清,为今天职官考的副主考,也就是今天的全场督察,下面我宣布考场规矩韦清在逐条宣读考场规矩,而几名从事推着装满了考卷的小车从各个考生面前走过,每人发一份卷子。

  小车慢慢地走近了李宣,李宣的心也开始紧张起来,嘎!一声轻响,小车在他面前停住了,一名从事递了一份卷子给他,细心地嘱咐道:“不要着急,别忘记写名字。”

  李宣接过卷子,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低呼声,他急忙展开卷子,也一下愣住了。考卷足足有八页之多,密密麻麻写满了题目,让人眼花缭乱,没有什么写诗做赋,也没有策论,几乎全部都是贴经,《礼记》、《左传》、《诗经》、《周礼》、《仪礼》、《易经》、《尚书》等等,统统都有,每一行都空着一小段,让考生填写。这样,即使事先请人准备好了诗和策论也统统没用。这就是考真本事了。

  一般而言,贴经是科举中的基础考试。凡是经过十年寒窗的士子,基本上都能背得很熟,即使过了很多年,只要略略复习,也都能记起来。张焕在六月份便通告全国将要举行职官考,足足给了各考生三个月时间准备。复习时间上应该是足够了,除非读书时根本就背不下来,或者年事已高,真的忘了。

  由于年事已高、忘了的,那也没有办法,毕竟大唐的官员太多,少说要裁掉一半以上,李宣呆呆地望着卷子,半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靠门荫入仕。少年时斗鸡走狗。浪荡于长安城,从来就没有认真读过一天书。他现在任职的大理寺司直,为从六品衔,不高不低,按正常编制六人足够,但现在却有了十一人,而真正干活地也不过三四人,李宣就是属于混官之类,今天的题目他基本上都无法完成。^^首发^UC电子书^^^

  这时,李宣迅速地向两边瞥了一眼,走道上空空荡荡,十分安静,监考的官员也很少走动,他慢慢地将笔调了个头,仔细地在笔杆上寻找,最后他找到了笔尾,轻轻地旋动笔尾上的盖子,打开了,里面应该是中空的笔筒,但李宣却抖了抖,竟从里面抖出来一卷纸,他一下子将卷纸藏到卷子下,很快把笔盖恢复了原状。

  他又向走道上探头瞥了一眼,却一下子看见不远处一个考生的头也伸出来,两人目光相触,皆会意一笑,没有监考官,李宣立刻将纸卷迅速地展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前面的编号和每道题一一对应,竟然就是这张考卷的标准答案。

  李宣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飞快地抄了起来,一边抄却又一边警惕地注意着走道,一共两个时辰的考试,他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大功告成,李宣又再检查了一遍,主要检查有没有抄错行,就在他检查到一半之际,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似乎就是来他地考位,惊得李宣肝胆俱裂,他一下子将纸卷揉成一团,用最快地速度吞下了肚子。

  脚步声在他隔壁停下,传来韦清的声音,“什么事?”

  他隔壁地考生道:“我的笔坏了,能否换一支?”

  “你稍等片刻。”韦清地脚步声又走远了。

  李宣的心微微放下,可是他的答案已经被吞下肚,后面还有四页未核对,对不对他就无从知晓了,李宣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可怎么办?此时他恨不得将隔壁之人一顿老拳揍死,他傻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怔,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你做完了吗?”韦清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笑着问道:“若做完了,就可以交卷了。”

  “是!是!我是做完了。”李宣慌忙将卷子拿起来,双手递给了韦清,韦清见他真做完了,不觉有些诧异,他接过卷子翻了翻,目光中的疑惑更加浓重,他是知道李宣不学无术之人,可前几页地考卷几乎全对,而且答案非常标准。

  但疑惑归疑惑,韦清还是在他卷子上画了一个圈,表示正常完成,他平静地对李宣道:“你可以回去了,出去时注意保持安静。”

  李宣不敢多说什么,转身便匆匆去了,韦清望着他背影,极为惊讶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这就怪了!”

  职官考要比制科考简单,只考一场即可,中午时分,随着结束考试的钟声敲响,宣政殿封闭了,礼部地官员们开始按编号清查试卷,整整一个下午,宣政殿里都在异常忙碌,而官员们有的开始上朝,有的则在长安买些土产准备返回地方,不管考得好与不好考试都结束了,五天后吏部就将公布处置方案。^UC电子书^

  一直到傍晚时分,所有的清理工作都逐渐收尾。接下来便是阅卷了,职官考的阅卷并不是由礼部的官员来做,而是从国子监找了一百多名生员,由他们来交叉评判,礼部的官员除几个重要之人,其余的皆可回家了,韦清是副主考,他当然要坚守至最后,不过管束也没有之前那么严格,家里人可以在侍卫地监督下给他们送一些日常用品。

  此刻。韦清和七八名郎中、员外郎就呆在宣政殿的偏殿里,不时有评卷地生员将一些不合格、或是怪异地卷子送来。所谓不合格,就是只有五成以下的正确。这些人将直接被录入黑名单,呈报吏部,而怪异地卷子是有明显的漏洞,比如很多地方都张冠李戴,或者几份卷子张冠李戴的情况雷同。这种情况或许是考生把某两本书经记反,或许就是作弊。需要一一鉴别。

  “侍郎,这又是一份不合格者的名单。”一名员外郎送来了一份厚厚的名册,这已经是今天地第三本了,韦清微微叹了口气,接过名册翻了翻,足足有五百余人,这时,他在第四页上发现一个涂改的痕迹,有一行被墨笔悉数涂掉,他指了指涂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侍郎。属下已经问过。这是他们地笔误,而且属下也核对过卷子。确实是弄错了。”

  “弄错了就算了吗?”韦清脸一板训斥道:“去!叫他们重新誉抄一遍,名册上不能有一点涂改痕迹。”

  “是!”员外郎不敢多言,抱着名册跑回大殿,韦清又随手拿起另一本名册,这是一些有异常的考卷清单,不多,只有不到百条,清单上一一写清了异常地原因,大部分都找到异常原因,被预审的郎中黑笔勾掉了,其中有两份考卷错误雷同,而且两名考生座位紧挨着,被预审的郎中用红笔钩出,这说明是有作弊的嫌疑,需要再细查,整份异常清册里的红笔只有这两个,其余地都被墨笔勾掉

  韦清只简单扫了一遍,便要将它放下,忽然,他似乎有所感,又拾起了清单,在最后几行上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李宣,他也有异常么?韦清不由关注起来,李宣地错误是把答案填错行了,最后一页全部都跳了一行,而前面全对,韦清想起了他交卷时的情形,果然是有些古怪,他立刻起身去了大殿。

  大殿的阅卷区已经用木板完全封闭,只留几个交递孔,而外面则摆了一长排桌子,坐着十几个人,这里是登记校检处,所有不通过的卷子和异常卷都交到这里作最后的校检处登录,而且登录后要签字,还要另一人稽核,防止漏登,十分严密,韦清上前对一名生员道:“把异常卷中,乙区四百四十三号考生的卷子调给我。”

  生员不敢怠慢,立刻从异常卷中找出了李宣的考卷,韦清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是全部都跳了一行,似乎是第一行写了两遍,结果后面的全部都下错一行,韦清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是一两处错误还能理解,或许是他记错了出典,可最后一页全部都错行了,甚至把最简单的论语填在诗经中,这就说不过去了。

  “这份卷子我要细看,先带走了。”韦清交代一声,便将卷子带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一名从事便迎了上来,“侍郎,你的家人给你送东西来了,就在外面。”

  “知道了。”韦清放下卷子便走去外殿,外殿地空地里,一名家丁正站在那里等他,旁边还有几名士兵,这家里送东西也有规矩,书籍等纸类物品不准送、被褥等大件地日用品也不准送、只准送一些特殊用品,如药、饭菜或是带一些家人平安的口信等等,而且必须有士兵一旁看守,这算是一种人性化地通融,毕竟试已经考完,最后的阅卷之事也不是由他们来做。

  家丁手里拎着一个盒子,见他出来,立刻上前道:“夫人让我带一点药膏来,还有几样老爷最喜欢的小菜,夫人说家里一切都好,太老爷身体也平静,请老爷放心。”

  说着,他将盒子递了过来,话里没有什么特别。盒子里也经过仔细检查,没有什么漏洞,但韦清还是微微一怔,他从来不用什么药,为什么要送药膏给他?心中诧异,但脸上却不露任何声色,他接过盒子便嘱咐道:“告诉夫人,我还有三天就能返家,让她好生照顾父亲。”

  韦清将盒子带回了房间,小心地将门关上。他立刻将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三盘小菜和一个葫芦状的瓷瓶。瓷瓶里装着一种不知名的药膏,气味芬芳。菜里没有任何异状,除此之外,盒子里再没有其他物品,这时韦清的目光便落在了葫芦瓷瓶上,很明显。家里把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药送来,里面必然有文章。

  他拾起瓷瓶仔细看了一下。瓷瓶十分完整,没有什么机关之类,他想了想,便从盒里取过一根筷子,慢慢地插进了药膏之中搅动,忽然,他感觉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小小圆圆,如莲子般大小,韦清心中一动。他几步走到门前。向外看了看,没有人过来。他立刻将瓶子在墙上一拍,砰地一声脆响,瓶子破裂、掉在了地上。

  韦清蹲下身用筷子小心地拨开药膏,最后从药膏里夹出了一颗小小黑色蜡丸,他心中更加惊疑,拾起蜡丸轻轻捏碎它,里面是一个小纸团,这时,韦清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慢慢展开纸团,里面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亲笔:收李宣金一千两。

  韦清一下子跌坐在位子上,刚才地紧张已经转变成了一种恐惧,父亲收了人家一千两黄金,让自己卷进考场舞弊,韦清的目光又慢慢转到考卷之上,李宣果然是作弊,而且很蠢,连作弊都出漏子,韦清呆呆地望着这份卷子,头脑里一片茫然,突然,他打了个寒战,一下子清醒过来,李宣作弊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必然是另有其人,一千两黄金,难道就买自己一个沉默吗?不行!自己决不能卷起这件事之中去,他拿起卷子,快步向外走去,可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这件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李宣用一千两黄金买自己的沉默,事情必然涉及重大,而且他是事先知道了答案,在如此严密之下居然能事先知道答案,这前一个涉案人至少也要是相国一级,或者就是张焕的后宫,甚至就是张焕本人也有可能。

  韦清迟疑了,他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被捅开的后果,而且李宣的试卷已经被墨笔核准,自己只需装作什么也不知便过去了,但无论如何,这钱不能收。

  制科考试和职官考在秋风中都悄然落幕了,职官考的官员们恢复了正常的上朝,而参见制科考试的士子们依然在长安苦苦地等候,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终于到了要发榜的时间。

  二十几万士子地考卷足足评阅了近半个月,评阅结束,所有参加阅卷的人就像得了一场大病,这天上午,制科考试地结果终于出来了,吏部尚书韩拿着一份最后的录取名单匆匆向大明宫内宫而去。

  今天上午,张焕特地请了半天假,他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儿子病倒了,让他揪心不已,张焕的小儿子就是崔宁所生,是早产儿,出生后身子便十分瘦弱,仿佛一只小猫,若在一般人家这个孩子就是夭折的命,但他很幸运地出生在帝王家,张焕用最好地御医、用最好的药,命是保住了,但却一直咳嗽不止,昨天半夜,他忽然又发烧了,呼吸困难,从半夜开始三个御医便抢救他,一直忙到凌晨,才将他从死亡地边缘拖了回来,可是没多久,孩子的身子又开始发热。^UC电子书^

  病房外,崔宁焦急万分地等待着御医的消息,她一夜已经哭了无数次,泪水几乎都流干,此时,她十分虚弱地依在张焕的身上,眼睛肿得通红,不停地用手绢擦着眼角,在她旁边,一脸憔悴的裴莹也焦急不安地轻轻揉搓着手绢,不停地低声安慰崔宁,房间里还有平平和她的养女百灵,再有一人便是进宫才两个月,被封为昭媛的崔雪竹,她知趣地坐在最后,一声不语。

  “焕郎,要是孩子有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崔宁忽然失声哭了起来,孩子才两个月便受尽这么多苦楚,她的心都要碎了。

  “你放心,御医已经抢救过一次,他们有经验了,应该不会有事。”张焕搂着爱妻的肩膀,低声安慰她,其实他自己也是担忧不已,才两个月的孩子,哪里经得起这么大地折腾。他抚摸着爱妻削瘦地肩膀,想着她嫁给自己后就没有一天舒心过。张焕心中更是内疚不已。

  忽然他感觉自己地衣襟被人拉了一下,回头见裴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今天是发榜日子,你必须要去上朝,这里就交给我。

  张焕也是几乎一夜未睡,脸色乌黑,身体疲惫不堪。见裴莹提醒自己,他暗叹一声。自己何尝不知道今天十分重要呢?偏偏今天孩子便出了事,崔宁伤心成这样,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无论如何都应该陪着她,他摇了摇头,悄悄指了指崔宁,示意自己再等一会儿,裴莹无奈,又起身出去写纸条了。

  这时,一直坐在最后地崔雪竹忽然走过来。半跪在崔宁面前低声对她道:“宁姐。今天是制科发榜日,皇上必须要去钦点

  崔宁惊觉。她抬起头对张焕歉然道:“对不起焕郎,我不知道,你点快去吧!”

  张焕连忙摆手,“不妨事,我晚去一会儿不影响,若事急,韩尚书会来找我。”

  旁边的平平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崔雪竹又在讨好十八郎了,平平是个直脾气人,她虽不在意崔雪竹嫁给张焕,但她却不喜欢崔雪竹处处表现的那股子狐媚,整天绞尽脑汁讨好十八郎,张焕在麟德殿处理朝务,她却端个什么劳什子冰镇酸梅汤跑去伺候,裴莹事后指责她,她嘴上认错,晚上又偷偷在张焕面前跪下请罪,现在又趁裴莹出去的空挡来劝崔宁,这个妖精!

  平平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她拉长的声音道:“十八郎是一国之君,他当然知道孰轻孰重,他若不知道,那还有皇后劝告,轮不到你来提醒。”

  崔雪竹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她可怜地望着张焕,眼睛里竟也有了泪光,张焕也知道她在宫中的日子其实不好过,很多事情因她处理得不够圆滑、做的太明显,结果惹了众怒,但她毕竟年龄还小,便不忍说她,向她点点头,示意自己不怪她,崔雪竹低着头退回了自己地位子。

  这时,裴莹又走了进来,她见崔宁正在推张焕离去,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便向平平望去,平平却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出了什么事?”张焕见裴莹手里拿着一个折子,便问她道。

  裴莹赶紧将折子递给他,“韩尚书来过了,请皇上处理此事。”

  张焕接过,果然是制科考试前两百五十名的成绩名单,后面有每个考生地成绩,他略略扫了一眼,白居易排在第三名,还有个柳宗圆在第十名,另一个郭牧却一时没有找到,但仅仅给他这个名册是不够的,他需要和相国们一起开会讨论考生地品行,以决定最后的录取者,他知道韩来找他必然是事情紧急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对崔宁道:“宁儿,为夫就不能陪你了,但你要记住,我和你一样爱我们的孩子。”

  崔宁含着泪点了点头,张焕又拍了拍裴莹的手,转身便大步离去。

  政事堂内,七个相国和御史中丞颜九度已经在等候张焕了,虽然彼此只配合了不到半年,但他们知道张焕一定会赶来,会议室里十分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呼,张焕快步走进了政事堂,七名相国都站起来,一起躬身施礼,“臣等参见陛下!”

  “各位爱卿平身。”张焕摆了摆手,歉意地对大家道:“皇儿病重,朕为家事耽误国事了。”

  今天的执政事笔是兵部尚书圆载,他连忙站起身道:“若非事急,臣等也不敢打扰陛下,希望王子早日康复。”

  张焕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提此事,对韩道:“韩爱卿,你是制科主考,由你开始吧!”

  “臣遵旨!”韩站了起来,朗声道:“这次制科考试一共有二十二万三千人参加,将录取二百人,另外契丹、奚、沙陀、党项、羌五族中各录取二十人,不占本次名额,今天臣已经得到前二百五十人地考试成绩排名,经吏部调卷复核,此二百五十人文才出众,成绩完全真实,排名也公正,臣正式呈交皇上。”

  说罢,韩将正式的成绩名册递给了张焕,上面有韩地签名,张焕点了点头,一共两百五十人,按成绩高低只录二百人,后面五十人为候补,他略略看了一遍,又问御史中丞颜九度道:“御史台的意见呢?”

  颜九度站起来躬身一礼便道:“韩尚书将名册副本已经给臣,臣对照最近查出来的违规士子清单,发现其中有九人不符合录取条件,益州士子王子维,列七十七名,其人在考试前夜嫖宿青楼;汴州士子赵陶,列一百零四名,在八月二十二日有嫖娼行为;润州士子金太根列一百二十二名,在在八月二十九日入平康坊聚财赌场

  颜九度一一简要介绍了九人的违规行为,最后将调查报告递给了张焕,“这里是详细的情况,证据确凿,请陛下过目。”

  张焕翻了翻,便毫不犹豫道:“朝廷三令五申,明确了考生应有之德,连这点简单的约束都遵守不了,这样的人朝廷也不能接受,这九人全部革除,从下面候补九人。”

  韩立刻提笔,将这九人一一勾去,最后又给了张焕,“录取名单已定,请陛下签字。”

  张焕看了一遍,又问众人道:“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人一一将名册看了一遍,都表示了同意,张焕这才提笔,钦点了三人为状圆、榜眼、探花,最后在录取名册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交还给了韩。

  他忽然想起一事,放下笔又问卢杞道:“职官考的最后审定要几时才能结束?”

  卢杞连忙起身道:“回禀陛下,已近尾声,最快今天下午就能提交陛下御览。”

  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有舞弊之事发生?”

  “有!”卢杞取出一本折子,交给了张焕,“这是考场中发现的十八起互相抄袭,以及传递纸条当场被抓者,臣不敢隐瞒。”

  张焕接过看了一看,大多是地方小官,他随手交给了颜九度,吩咐道:“御史台要一一稽查,最后写出正式报告给朕。”

  “臣遵旨!

  张焕见会议已到了尾声,便站起来道:“无论职官考还是制科考,都是我大唐选拨人才地一种手段,尤其是职官考,关系到我大唐吏治,朕不能容忍有半点作弊,若考不过而有特殊情况者,比如五十岁以上官员不过者,朕会酌情以另一种方式补考,但若是作弊,不但立即革职,朕还要问罪追责,绝不姑息!”

  他地语气十分严厉,七名相国一齐站起来躬身道:“臣等谨记圣谕。”

  “好了,下午朕再看职官考的结果,现在可以发榜了。”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一十五章 笔筒案(三)

  正午刚过,数百名报喜官从朱雀门一涌而出,分头向各坊奔去,片刻,长安各坊的爆竹声开始此起彼伏,渐渐响成一片,到处是欢呼的人群,一个个笑逐颜开的士子被扶上大马,披红带绿,向皇城而去,无数的孩子跟着他们奔跑,笑声、嚷声、讨喜钱声,连成了一片。

  崇仁坊的顺风客栈前站满了一百多名士子,他们个个伸长脖子焦急地看着街头,活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鹅,白居易也紧张到了极点,虽然他自认为考得不错,但毕竟二十余万考生,平均一千人才能录用一人,可能性太小了,柳宗圆却不太在意,他还年轻,若考不中,明年春天可以再考,郭牧也十分平静,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他在考策论时最后没有能写完,导致功败垂成。

  “来了!”有人忽然大喊一声,远方隐隐有鼓乐声传来,众士子开始激动起来,有些性子急的甚至飞奔迎接去了。

  鼓乐声越来越近,数十名骑在马上的官员和随从敲锣打鼓、吹着喇叭出现在街口,最前面的官员手中拿住喜报,满脸笑容,几名士子在马下边跑边大声询问,官员只是笑而不答。

  顺风客栈旁边还有几家大客栈,此时近千名士子全部涌上街头,将报喜的官员围得水泄不通,官员手中拿着喜报,也意味着这里面有人考中了,人人都仰着脖子,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和期盼,一千人才能考中一人,这又会是谁?会是自己吗?

  官员卖了关子。他低头喊道:“你们知道你们中间中了几个吗?”

  众士子面面相视,忽然一齐大喊:“快念!”

  官员哈哈大笑。展开了喜报念道:“第一百二十名,益州士子张翼德。”

  所有人一呆,均四下张望。这位张飞在哪里?

  啊哈!一名瘦小的士子忽然猛地咬了一下手骨头,一跳三丈高。他发疯似的单脚打着转,张着嘴大笑,“哈啦啦!我中了,我考中了。”

  他忽然又放声大哭起来,“爹、娘。孩儿考中了。”

  官员连忙用马鞭指着他吩咐随从道:“快把他冲醒,莫要疯了。”

  几名随从翻身下马。拿着一个大皮囊跑到他面前,将皮囊一压,一股水柱喷出,激了这个即将发疯的士子一脸,动作异常熟练,张翼德顿时清醒过来。

  几名随从将他拖到一旁去换衣服,那报喜官员又瞥了众人一眼,继续念道:“第九名,长安士子柳宗圆。”

  柳宗圆连连向后退了两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他也考中了。而且是第九名,在一片恭喜声和羡慕的眼光中。他脑海变得一片空白,他已经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了?白居易也为他而激动,紧握着他地手,连声恭贺,“太好了,宗圆兄,你居然是第九名,真不简单啊!”

  这时,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没希望了,是从后向前报,已经报到第九名了,后面不会再有了,长安一百多坊,要有多少客栈,二十几万士子,他们这千把人有两个就已经非常不错了,怎么可能都集中在此处呢?

  许多人都想散掉,却又不甘心,这时那报喜官忽然激动起来,他高声道:“今年皇恩浩荡,特地在制科中也设了状圆、榜眼和探花,你们这里就出了一位。”

  霎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一片鸦雀无声,呆呆地望着报喜官,报喜官大喊道:“第一名状圆郎,郑州士子白居易,是谁?他在哪里?”

  “在这里!”顺风客栈掌柜和几个伙计将白居易退出去,掌柜激动得大吼:“是我们顺风客栈的士子,明天我们就改名为状圆客栈。”

  人群中突然响起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数十人一齐将白居易举起,高高地抛向天空,柳宗圆纵声大笑,为挚友地辉煌而喝彩,而站在最后的郭牧也喃喃道:“我衷心地祝福你们金榜高中。”

  他忽然仰天长叹,“我郭牧无牵无挂,那为什么不去安西做一番事业呢?”在一阵阵欢呼声中,他转身悄然地离去了。^^首发^UC电子书^^^

  欢呼声越来越响,一次又一次地将年轻地白居易抛向天空,白居易望着蓝天白云,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悄悄地流下了。

  大明宫,张焕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御书房中,已经不知坐了多久,他刚刚才出生两个月的儿子终于夭折了,使他深深陷入了悲痛之中。

  一种失去爱子的痛苦在无情地噬咬着他的内心,自己的爱子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取,就张焕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湿润了。

  守在外间地安忠顺眼睛也红红的,陛下本来子嗣就少,好容易才得一个,却又夭折了,唉!老天无眼,好在淑妃也有了身孕,但愿再是一个皇子吧!

  安忠顺坐在书房门口胡思乱想,这时,一名宦官跑来禀报,“韩尚书在门口求见陛下,中榜地进士们都到吏部了,就在等陛下

  “混账!你不长眼睛吗?现在陛下能去吗?”

  “可是小宦官实在犹豫,让他怎么回复韩尚书。

  “没有什么可是,你去告诉韩尚书,陛下现在很痛苦,陛下无法去给进士们贺喜。”

  小宦官无奈,转身刚要走,房里忽然传来皇上嘶哑的声音,“请韩尚书稍等片刻,朕即刻就去。”“陛下!”安忠顺呆住了。

  片刻,张焕从房间里缓缓走出,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他将一封信递给安忠顺道:“你速将此信给平夫人送去。再告诉她,朕的圆妃就拜托她了。”

  说罢。他快步向殿外走去,安忠顺怔怔地望着他走远,慌慌张张跑回宫去了。

  紫宸殿的台阶下。韩正兴奋地等着陛下的到来,两百名进士都是大唐地栋梁之才。若年年都能像今天这样选材,何愁大唐不会早日强盛。

  “韩尚书,让你久等了。=^UC电子书^首发==”张焕快步走下台阶,向韩歉然笑道。

  韩连忙施礼,“陛下国事繁忙。臣总是打扰陛下,臣才过意不去。”

  从大明宫去皇城不远。张焕没有坐龙辇,而是骑上一匹马,与韩快速向皇城驰去。

  “卢尚书说职官考最后审核下午或许能完成,他那边的进度何如了?”张焕放慢了马速,问韩道。

  “臣听说已经定稿了,这次职官考据说有九百多人不合格,情况堪忧啊!”

  张焕没有说话,他沉思片刻道:“治国先治吏,朕举行这次职官考地本意是裁减一批官员,但朕又不想失去真正有才能的官员。裴相国一向喜做好人。胡侍郎又是新官上任,都不适合担此重任。所以朕反复考虑,这次吏部裁员之事朕就交给你了,考试成绩只是借口,真正要看的是官员地政绩和德行,你明白吗?”

  韩深感肩头责任重大,但他并不推迟,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说话间,二人很快便到了尚书省地吏部,接见新科进士安排在吏部地大堂里,二百名新科进士已经济济一堂,他们充满了兴奋和新鲜,有地在彼此认识,有的在好奇地打量这个大唐最权重的衙门,整个大堂中一片窃窃私语声。

  “皇帝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喝,大堂里霎时间安静下来,片刻,近百名羽林军簇拥张焕快步从侧门走了进来,吏部侍郎胡庸连忙上前禀报:“陛下,二百名新科进士全部到齐,请陛下训话。”

  张焕点了点头,负手慢慢走到了两百名新科进士的面前,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而充满朝气地两旁,最后落在白居易的脸上,向他微微一笑

  白居易地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果然是他,考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之人,果然就是那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大唐皇帝陛下。

  “朕欢迎你们成为天子门生,这是你们的幸运,但也是朕的荣耀,朕居然有这么多才华横溢的门生张焕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此刻他已经暂时忘记了失子之痛,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这群年轻人殷切期望之中。^^首发^UC电子书^^^

  “学而优则仕是你们一直的追求,但为什么入仕,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的想掌握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地渴望财富,渴望拥有娇妻美宅、拥有万顷良田,但朕相信大部分人都有自己地政治抱负,渴望在大唐复兴的伟业中留下自己浓重地一笔,这也是朕对你们的期待,朕不反对你们追求权力,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朕也愿意给你优厚的俸料,让你们不再为五斗米折腰,但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只有四个字:为国为民,你们今天要牢牢记住了。”

  披彩夸官的盛大仪式在朱雀大街上开始了,锣鼓声声,彩旗飞扬,长安人几乎万人空巷,新科进士的马队每到一处,均引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是读书人一生的梦想,在无数倾慕的美目中、在无数夸奖和赞颂中,他们被绚丽的荣耀光环所包围。

  士子们一直行到大雁塔,在那里他们留名于砖石,然后再转道曲江池,将享受大唐皇帝为他们专门准备的盛大国宴,这一天,他们将永生难忘。

  夜幕渐渐地降临了,新科进士们去了曲江池未归,长安城余兴已消,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今晚平康坊尤其热闹。各大酒楼皆高朋满座,士子们都要各自返乡了。喝完最后一杯酒,相约明年春天再见。

  也有许多官员心情郁闷,虽然正式考试结果以及裁员方案都没有下来。但各种小道消息已传遍了朝野,有近千人在职官考中没有通过。这些人几乎都注定要被裁减,许多自知考得不理想的官员纷纷来酒肆喝酒买醉,以忘今日的烦恼。

  一直到月亮初上,许多酒会开始散席了,平康坊地大街上到处可见醉醺醺的酒客。在一间叫西域情地酒肆前也出现了几个喝完酒的男子,他们虽然穿着便服。^^,UC电子书,首发^^但从几个人的气度看得出,他们都是朝官。

  这几人都是光禄寺地小官,下朝后一起相约来平康坊喝酒,有几人心情不好,众人都有点喝多了。

  “老子愁个屁!他们敢不让我通过,你们知不知道,老子出了多少钱?”一名男子喝得酩酊大醉,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胡言乱语,他猛地推开一人,指着他地脸道:“告诉你。两百两黄金。老子为保这个从七品小官居然花了二百两黄金,你们以为呢!。”

  两个搀扶他的官员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震惊之色,他们连忙劝道:“放之,你别胡说了,你喝多了。”

  “老子没喝多!不信你们看。”这名官员一把推开两人,想自己走路,仅仅走了两步便一个趔趄跌了出去,爬了两下却没有爬起来,最后竟倒在大街上呼呼酣睡起来。

  这时,他府中的几个随从跑来,七手八脚将他抬进了马车,马车启动,很快便绝尘而去。

  “呸!权钱交易,不要脸的东西。”一名搀扶他的官员向马车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另一人却紧皱眉头,目光中若有所思。

  暮色中,一辆马车在颜府门前停下,半天,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他向两边张望了片刻,迅速走上了台阶。

  “我是光禄寺官员,有重大情况要向颜中丞反应。”官员递上一封信,低声对门房道。

  “你稍等一下,我去看看老爷有没有休息。”门房接过信,快步进府去了。

  站在门口地官员十分紧张,他将身体掩进了墙角的暗处,不安地注视着四周地情况,片刻,颜府的侧门吱嘎!开了一条缝,官员立刻冲上去问道:“颜中丞在吗?”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打量他一下,便点点头道:“颜中丞要见你,你且随我来。”

  官员被引进府,绕了几个弯,来到了颜九度的书房前,“颜中丞本来已经睡了,为你而专门起来,时间不要太长。”

  “多谢了!”官员慢慢推门进了书房,书房内光线明亮,颜九度正坐在桌前仔细地看他的信,官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光禄寺珍羞署令杨韬参见颜中丞。”

  颜九度瞥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信道:“你信中所讲事情是否属实?”

  “回禀颜中丞,这是李放之酒后失言,不仅我一个人听见,别的同僚也一样听见了,颜中丞可向良署令马知途询问。”

  颜九度沉吟一下又问道:“他有没有说,二百两黄金是给了谁?或者是否就他一人,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同犯。”

  杨韬思索了当时酒肆中的情形,良久方摇了摇头道:“我记得当时是马知途讥讽他不学无术,此番官位难保,他忿忿不平才说露了嘴,其他的事情他都没有说。”

  “好吧!这件事我知道了,假如真由此破了职考舞弊案,朝廷会记你一功。”

  “多谢颜中丞!多谢颜中丞!”杨韬连连躬身致谢,他仿佛看到自己地职官前途露出了一线光明。

  光禄寺小官已经告辞而去了,颜九度还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这件事没有证据,仅仅是一面之词,而且当事人还是酒醉后所言,如果这件事闹大后是虚,自己恐怕会因此得罪卢杞,颜九度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委实难以决定,他忽然抬头看见了墙上地一幅字:诤言敢当,这是父亲在临终前给自己的留言,颜九度只觉胸中一股热血涌起,身为御史,当弹劾不平,自己又有什么可畏手畏脚?

  想到这,颜九度抓起桌上地信,大步向门外走去,“给我备马车,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夜已经很深了,紫宸殿的御书房内依然亮着灯,张焕仍然在房内批阅奏折,眼看已经离关闭宫门只剩下半个时辰了,可他一点也没有结束返宫的意思,他是那么专注,目光沉静,似乎忘记了身外的一切,只有安忠顺心中却一阵阵心酸,他很清楚皇上内心的悲哀,皇上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他其实是在用繁重的朝务来冲淡失子之痛阿!

  这时,一阵低微的脚步声传来,几名侍卫带着一人远远走来,只听他们低声道:“颜中丞请稍后,我们去禀报陛下。”

  “颜中丞要见皇上吗?”安忠顺快步迎上去,这下他不敢再贸然,他知道颜九度这么晚来,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颜九度指了指御书房,惊讶地问道:“陛下还在公务吗?”

  “唉!宫里出了大事。”安忠顺附耳对颜九度低语了几句,颜九度的表情由惊讶陡然变成了异常震惊,“你是说三皇子!”

  “嘘!”安忠顺慌不迭地摆手,哀求他道:“颜中丞千万不要声张,我告诉你是想让你心里有数,不要太刺激皇上。”

  “我知道了。”颜九度沉痛地点了点头,“我也算是陛下的妻舅,我会掌握分寸。”

  “那请颜中丞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安忠顺转身进了御书房。

  此刻,张焕正在专心致志地审阅职官考的最终报告,此次职官考一共五千零八十人参考,未通过者九百七十一人,抓到作弊者十八人,在张焕的身边放着厚厚一叠清单,这些都是没有能够通过考试的官员,此刻张焕的手中则是吏部历年的考评,他正和落榜者一一对照,将其中连续两年获上下考以上的官员都钩出来,这些都是他不想裁掉的官员。

  “陛下!颜中丞有大事求见。”安忠顺低微的声音打断了张焕的思路。

  张焕眉头微微一皱,立刻放下笔道:“宣他进来!”

  颜九度快步走进,他施一礼,开门见山便道:“陛下,臣发现职官考藏有重大舞弊。”

  (老高已经在构思东西两大帝国碰撞的情节了,已经理出了一条主线,再过两章笔筒案写完就要开始了,请求大家不要放弃订阅,老高保证会给大家奉上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这两天订阅下滑厉害,请求大家恢复订阅吧!)

卷十 铁腕治国 第四百一十六章 笔筒案(终)

  夜色越来越深,已经是二更时分了,雾气弥漫的大街上冷冷清清,偶然还能看见一人在匆匆地向家里赶,自从长安坊门不闭夜后,大街上就开始有了夜归的行人,但今天晚上的大街上却有些异常,雾气中隐隐藏有一丝紧张,似乎要有什么事发生?

  靠近西市的光德坊前忽然出现了大群黑衣人,足足有百人之多,他们身姿矫健、动作干净利落,直向离坊门不远的安阳郡王李楷的府中扑去,离王府不到百步,黑衣人立刻四处分散,将王府的各个出口全部堵住,当先二十余人在一名官员带领下冲上台阶,重重地敲起门来,砰!砰!砰!声音又急又狠,惊破了宁静地夜晚。

  “是谁啊!这么晚了。”门内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

  “快开门,我们是监察室的,奉命前来调查!”

  侧门吱嘎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惊惧的脸,结结巴巴问道:“你们是监察室的?”

  为首官员手执一块银牌在他面前一晃,“奉御史台之命,请安阳郡王配合调查。”说完,他手一挥,数十名黑影一涌而

  门房吓得面如土色,飞奔跑去内宅报信去了。

  监察室的特勤并没有直接闯入,而是站在大院里安静地等候,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宅方向传来,黑暗中一名年迈地老人被十几名家人簇拥而来。他正是安阳郡王李楷,一个从不问国事的老闲王,长安威名赫赫的监察室居然夜闯他地府邸。李楷被唬得面如土色,他连忙拱手问道:“几位深夜来访,找本王有何事?”

  “李放之可是王爷的儿子?”监察室官员冷冷地问道。

  “正是我的五子。”李楷地心中开始紧张起来。他这个儿子是嫡子,可从小就不学好。整天和一帮高官显贵的不肖子弟混在一起,自己前年靠门荫给他托了个从七品小官,指望他能收心转性,但今天监察室找上门了,难道他惹下什么滔天大祸了。李楷想起半年前百户宗族被屠,他地腿便有些吓软了。

  “他在!”李楷忽然回头对家人大吼。“还不快去把老五找来!”

  “老爷,五公子今天喝多了,恐怕难以叫醒。”

  一名不识时务的家人答道,可他话音刚落,李楷便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咬牙切齿道:“快去,就是腿断了也要给我抬了。”

  几名家人飞奔跑去了,李楷又战战兢兢问道:“请问犬子可是惹了什么大祸?”

  监察室官员见他颇为配合,便安抚他道:“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但上面并没有命我们抓捕家人。所以请王爷放心。只要王爷不犯案,那此事就不会牵涉到王爷。”

  李楷一颗心微微落下。他确实不知儿子犯了什么事,很快,几个家人将李放之架了出来,他还未酒醒,尚处于一种迷糊状态,李楷见儿子出来,便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破口骂道:“小畜生,你又给我惹什么大麻烦,连监察室都上门了。”

  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李放之的酒有些醒了,他见院子里站满了黑压压的大汉,打了一个激灵,他心中立刻明白,这一定是考试作弊一事案发了,他吓得腿都抽筋了,慌忙大喊:“这和我没关系,我只用花了两百两黄金

  但监察室已经没有给他辨白地机会了,为首官员一挥手,立刻上来五六名黑衣人将他捆绑起来,官员随即拱拱手道:“上面有令,为防止消息走漏,请王爷约束家人,谁也不得外出。”

  李楷慌不迭地点点头,“请放心,我一定照办。”

  “好!打扰王爷了。”为首官员一挥手,“我们走!”

  百名黑人带着李放之转身撤出了王府,瞬间便走得干干净净,李楷呆呆地站在院中,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

  天还没有亮,工部尚书李涵和从前一样,登上马车准备去大明宫,从今天开始将改由他执政事笔,这是他久盼之事,执政事笔也就意味着他为右相,他喜欢那种权倾天下的感觉,李涵今年五十余岁,也是李氏宗室之人,他这一生都是在平平淡淡中度过,没有什么建树,所有地官职也是按部就班升迁,但他很幸运的是,宗室中的最高职官李勉获罪而亡,新帝登基后为了平衡宗室的地位,便将他找出做宗室的代表,升为工部尚书,继而又进迁七相之人,使他有一步登天的感觉,但他也知道自己底气不足,嫉恨他的人会很多,所以他尽量低调行事、不露锋芒。

  但李涵一出大门便愣住了,只见御史中丞杜梅正负手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怪异的笑容,李涵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马车停下,他下车拱拱手道:“杜中丞怎么站在我的府门前,可是有事见教?”

  杜梅淡淡一笑,从袖中抽出一纸,昂声道:“传陛下手谕,工部尚书李涵休假三日。”

  李涵呆住了,今天可是他执政事笔,皇上却让他休假,这是什么意思?“杜中丞,究竟出了什么事”李涵心如火燎地问道。

  杜梅不慌不忙地将手谕递给他,“请李相国先确认手谕。”

  李涵接过看了看,确实是皇上地亲笔,后面还有他地私印,严格的说来,张焕地这封手谕没有中书门下之印,李涵可以不执行,继续去上朝、和圆载交接执政事笔。但他知道皇上既然下了这道手谕,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不敢大意。又向杜梅深施一礼,恳求地说道:“请杜中丞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梅见左右无人。便上前向他低声道:“这次职官考有人揭发了严重地舞弊案,令郎李宣也涉案其中。”

  “宣儿!”李涵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是有人供出,陛下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所以请李相国亲自询问李宣,若情况属实,还望李相国能大义灭亲。”

  “这李涵犹豫一下。他缓缓点头道:“请转告陛下,若李宣违法。臣绝不姑息。”

  忽然,李涵猛地想起一事,不禁脸色大变,“糟了!”

  杜梅见他脸色煞白,不由也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宣昨夜一夜未归。”

  天刚刚亮,大批军队开进进入皇城封锁了礼部,自礼部侍郎以下,所有的礼部官员都统统被请到御史台面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朝野,职官考发生了重大舞弊案。涉及到了两个相国。各种小道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有说礼部侍郎韦清畏罪自杀。有说礼部尚书卢杞递交了辞呈,还有说工部尚书李涵涉案,已被秘密拘禁,在一片朝堂地混乱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次吏治风暴即将来临。

  紫宸阁,一夜未眠的张焕正脸色阴沉地查看手中的一支笔,这就是这次舞弊案地证据,一支经过特殊改装过的笔,笔尾可以拧开,里面是中空笔筒,考试地答案便藏在这个笔筒里,这样的笔一共找出一百零二支,也就是说至少有一百人参加了这次舞弊。

  李放之已经交代,他出了两百两黄金买这次职考通过,黄金是交给了李涵之子李宣,负责抄写答案的三名礼部主事也同样交代,他们各自收了李宣三百两黄金的行贿。

  现在的焦点人物就是李宣了,他是行贿和受贿地中间人,掌握着所有的信息,可是他偏偏失踪了,他地失踪也就意味着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陛下,臣已经着令监察室下所有的特勤都出动了,包括李宣常去的酒肆、教坊、青楼等等地方,臣都已派人前去查访,只要他还在长安就一定能找出来。”说话的是杜梅,他和颜九度正向皇上汇报案子最新的进展,旁边还有韩和吏部侍郎胡庸参与旁听。

  张焕将手中案笔放下,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问道:“李涵的府中有没有彻底搜过?”

  “回禀陛下,已经彻底搜过,甚至还发现了李涵府藏在假山中的一处密道,但是没有李宣的一点踪影,臣还打算搜查李宣母亲的娘家。”

  张焕摇了摇头,“昨晚这件案子还没有爆发出,他不可能刻意去躲藏,一般他地失踪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被人灭口,要么就藏在自己家里,如果自己家里没有,我以为被灭口地可能性就很大了。”

  虽是这样说,但张焕还是不甘心,他又命令杜梅道:“要加派人手进行全城搜查,不行就动用军队,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臣遵旨!”杜梅答应一声便匆匆告辞而去。

  张焕又问颜九度道:“礼部那边有新进展吗?”

  一直沉默地颜九度叹了一口气,“陛下,韦清也涉案了,他已经承认他的家人在他不知晓地情况下收了李宣一千两黄金,但他否认参与作弊。”

  “那礼部其他人呢?”张焕按心中逐渐升腾的怒火问道。

  “回禀陛下,除了韦清和三个主事外,其他人都不承认和此案有关。”

  “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只有侍郎和主事参与,都不肯承认,看来他们是认为朕太好欺了。=^UC电子书^首发==”

  张焕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对韩及胡庸断然令道:“礼部从侍郎到主事,一概革职查办,此案移交大理寺,给我严刑逼供,朕就不相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韩和胡庸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跪了下来,韩苦劝道:“陛下,贪赃枉法者固然可恨。但不可能整个礼部官员都涉案,一部如一国,若礼部官员都涉案。那岂不是说朝廷再无清白之人,陛下。这次职官考任务繁重,臣看见大多数礼部地官员都兢兢业业、不辞劳苦,陛下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一概打倒,这会伤了朝官们的心啊!陛下。”

  说道最后,韩声泪俱下。连连磕头不止,胡庸也苦劝道:“陛下还记得当年陇右的陈平案吗?陈平克扣难民地口粮。但陛下并没有扩大打击,而仅仅是把陈平一人斩首示众,正因为他曾是陛下的心腹,杀了他,却还了陇右一片清朗的天,当年陛下是何等理智有节,而现在,陛下却要为一案而毁一部,陛下有没有想过,若开了此株连之祸。大唐地官场会走向何方?”

  这时。颜九度也跪下了下来,“陛下。韩相国和胡侍郎都说得有理,这里面是有很多隐情,比如韦清涉案,他确实是考试结束后才知道家人收了贿赂,他顶多只能算是知情不报,而且他又是主动交代,若他不交代,臣也没有证据指控他,陛下确实应该甄别对待,不能一棍子打死。”

  三人的苦苦劝说,终于使张焕冷静下来,失子之痛加上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还有一夜未眠,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筋疲力尽了,他无力地坐下,挥了挥手对三人道:“这件案子就由韩相国主管,刑部、吏部、大理寺、御史台进行四司会审,从考题泄密开始排查,考试前一天下午发生地每一个细节都要重演一遍,还有平时考评口碑不佳、但这次却考得高分者,他们的卷子也要全部复核,总之,这个案子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中午时分,在东市的漕河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河里,三名万年县的衙役正潜入水中搜寻,几十名衙役则在船上用长竹篙在水里探查,上午有住在河边地人跑来县衙报告,昨天半夜他看见有人向河中扔了一个沉重的麻袋,形迹十分可疑。^^首发^UC电子书^^^

  “闪开!闪开!”一队士兵奔跑而来,推开看热闹地民众,在士兵身后则跟着一辆马车,马车在河边停下,杜梅从马车下来,他刚刚得到消息,便急赶而来。

  正在河边组织捞物的万年县刘县令连忙上前见礼,“万年县县令刘明亮参见杜中丞。”

  杜梅摆了摆手,“刘县令不必多礼,河中之物可打捞出。”

  他话音刚落,岸上看热闹的民众忽然发出一阵惊呼,一名衙役大声喊道:“县令,找到了!”

  杜梅和刘县令连忙跑到河边,只见三个衙役拖着一个黑色的大麻袋向河边泅来,衙役们一齐将麻袋拖了上来。

  “把它打开!”杜梅沉声命道。

  一名衙役用刀挑开了麻袋,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麻袋里竟是一具男子的裸尸,刘县令忽然认了出来,“这、这不就是大理寺司直李宣吗?”

  杜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李宣果然是被灭口了,他是最关键的证人,他被灭口,也就意味着舞弊案的线索彻底断了。

  下手好快!杜梅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科举案的幕后主使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杜梅蹲下来仔细察看李宣的伤势,背心被捅了五刀,喉管被割断了,可以想象他被人从后面袭击,勒住他地脖子,将他杀死,凶手十分狡猾,为了不留线索,他身上没有一丝一缕,两条腿上绑着一块巨石,若不是抛尸时被人发现,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浮出水面。

  “李司直既然是在东市附近被抛尸,那我估计他其实可能是在西市被杀,凶手声东击西,故意迷惑我们。”刘县令经验丰富,他一下子便推断出了凶手地用意,这里面有个管辖权的问题,若在西市被杀,就属于长安县管辖,他万年县无法去调查,当然,撇清自己地责任,是更重要的原因。

  杜梅点了点头,刘县令说得有理,这个李宣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很多酒肆青楼之人都认识他。虽然他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他立刻站起身命两名手下道:“你们速到西市去逐户打听。看李宣昨晚是否出现过。”

  两名手下答应一声便骑马去了,杜梅又对刘县令拱拱手道:“东市地排查就拜托刘县令了。”

  刘县令呵呵一笑,表示此事他责无旁贷。

  从李宣的尸体上查不出什么线索。杜梅又回到了位于司农寺的监狱,目前监狱里关押着李放之和韦清等三人礼部官员。而参与作弊地考生没有一个人肯自首,这就是幕后安排者的谨慎之处,所有人都和李宣单线联系,而所有的黄金又由李宣一人送出,彼此都不知晓。

  但杜梅还是想到了一个突破口。那就是礼部地官员,虽然目前招供的三名礼部主事都是单独卷入此案。但一百多礼部官员不可能个个都是这样,就算也是单线联系,其中必然有一人知道这幕后者是谁,否则将无法协同行动,所以只要撬开一个人地嘴,就能顺藤摸瓜。

  杜梅从东市返回,匆匆走进了皇城,他刚进朱雀大门,便见一人骑马飞奔而来,老远向他喊道:“杜中丞。”

  “停车!”杜梅喝令一声。拉开了车帘。只见来人是御史台的一名官员,他脸色有些惊惶。奔至杜梅马车前气喘吁吁道:“颜中丞请杜中丞立刻到御史台去,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杜梅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妙。

  “礼部司郎中韩甫服毒自杀。”

  杜梅一下子呆住了,这幕后者到底是谁?总是比他快一步,怎么这样厉害!

  御史台内,礼部司郎中韩甫的尸体被搁置在一块木板上,脸色乌黑,一百多名在御史台交代问题的礼部官员们都被集中到了大堂,他们默默地注视着韩甫的尸体,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们都看到了,韩郎中死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他不是自杀,他身上不可能有毒药,他是被人在饭食里下了毒,究竟是谁下地毒,我们也一时查不出,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死地是韩甫,而明天死的可能就是诸位了。”

  颜九度的语速很慢,他尽可能让在场的人明白他的意思,他扫了一眼众人,又徐徐道:“皇上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把你们送到大理寺受审,其实就是给你们一次机会,皇上已经说过,如果天黑前有人坦白交代,那皇上就将视之为自首,将酌情处理,或降职革职,但绝对不会被下狱、被流放,更不会死,可错过了这次机会,一旦被排查出,那就是不是降职革职那么简单了,最轻也要被流放安西从军,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应该不用我再多说。”

  “怎么样?可有人愿意坦白?”颜九度陡然提高了声音。

  大堂里还是一片寂静,忽然,有人哭了起来,众人一齐扭头,只见主客司员外郎王敏瘫坐在地上,他拼命抓自己的头发,满脸都是悔恨的泪水,“我真该死,我糊涂啊!”

  “我、我也坦白!”一名主事举起了手。

  “我也是一时糊涂!”

  随着礼部司郎中韩甫的自杀,礼部的涉案人员终于开始陆陆续续交代了,一百余人地礼部,一共涉案者十二人,包括侍郎韦清、两名郎中、两名员外郎以及七名主事,一共受贿三千两黄金,而其中地总协调人,正是已自杀身亡的礼部司郎中韩甫。

  根据礼部司涉案人员地交代,九十九名参与作弊者全部浮出了水面,大唐皇帝当天便下达了严厉的制裁旨意,礼部十二名涉案人,侍郎韦清知情不报,应负次责,但念其主动交代,且主张家人退回贿赂,可从轻处理,记大过一次,贬为江州浔阳县县令;韩甫和李宣虽死,但仍革除其一切官职,其子终身不得入仕;其余十名涉案者,念其皆属于自己坦白,可不追究罪责,皆削职为民;而九十九名参与作弊者一律革职拿办,并全部充军安西戍边。

  官场地震并没有结束,第二天,张焕又下发了第二份旨意:工部尚书李涵教子不严,罢黜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降为尚书右丞;礼部尚书卢杞身为职官主考,对重大舞弊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罢黜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贬为福州刺史,另外升洪州刺史楚行水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盐铁监令杨炎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人得以挤身相位。

  九月二十日,吏部正式下发了第一次裁员令,除二百四十人获补考资格外,其余考试不及格的六百余人全部解职为民,朝廷将一次性发放解职补偿,另外,京中职官将裁减一半到地方,这次大裁员一直延续到了次年的四月才终告结束,吏部一共发布了四次裁员令,共裁减各级官员三千余人。

  随着舞弊案的卷宗渐渐被灰尘堆满,它也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而那个幕后主使者也最终成为了历史之谜。

  (请看下部:帝国的碰撞,卷一葛逻禄人南迁引发的危机,第一章碎叶截银,老高同时求月票)

卷一 葛逻禄人南迁引发的危机 第一章 碎叶截银(上)

  第二部帝国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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