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女仆长的请求
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 悲凉鸽 · 3,979 字
与直通角斗场正门的宽敞大道不同,角斗场的背面只有曲折狭窄的街巷。
赭红色的砖墙和灰白色的石柱挤在道路两旁,拱门一座接着一座,长长的廊道围住一处处院落,屋舍高低错落,有的顶着深色瓦片,有的则覆着圆拱形的屋顶。几座较大的院落被柱廊围在中央,廊柱之间悬着晾晒的布匹和兽皮,墙角堆放着木柴丶陶罐和成捆的麻绳。人走在其中,头顶常常只有一线天空,阳光被层层屋檐和廊柱切碎,落在被车轮磨得发亮的石板路上。
道路并不宽敞,却始终有人经过。
搬运物材的杂役从一座拱门钻进另一座院子,面包房的帮工提着装满面粉的篮子来回奔走,马夫则牵着牲畜穿过廊道,将它们赶回各自的马厩。远处不时传来铁锤敲击的声音,夹杂着木匠锯木丶厨房吆喝以及佣仆彼此传话的声音。
这就是角斗场背后的生活圈,住着所有靠这栋建筑谋生的人。通常在角斗场还没有开始热闹,这里便已经热闹起来了。
数不清的杂役丶佣仆丶厨子丶马夫丶清扫工丶工匠,以及形形色色的学徒和奴仆,都在这里吃饭丶睡觉,也在这里干活。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住在老旧或新修的高层营房里。房间谈不上宽敞,却也不至于无法容身,几个人共用一间屋子,床铺丶木箱和简单的灶间都是现成的。对于这些人而言,能够靠一份稳定的差事养活自己,已经算是一种不错的生活。
少数管事和工匠则拥有自己的屋子,他们往往掌握着某种别人替代不了的手艺,或者
在角斗场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靠着积累下来的声望与人脉,换来更体面的住处。日子谈不上奢侈,却也能够安稳过活,算得上圣都里的中产阶级,其中一些世代为角斗场服务的家庭,更是凭着多年积累下来的清白家底和声誉,逐渐赢得了魔女们的信任,使后代子女有机会成为服侍贵人的贴身佣仆。
听卡米拉介绍,如今待在蒂芙尼身边的那位女仆长,曾经就出身于此。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总是躲着我,都不再要求我时刻跟着她了。」
卡米拉说这话时,脸上多少带着些困惑,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个最开始负责监管自己的女仆长最终选择了投降。
罗温则在一旁尴尬陪笑,眼神飘忽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极小声地吐槽道:「那当然是因为您总在她面前罗嗦个啦————」
原来如此。
阿斯让看了眼罗温,又联想到之前厨房里发生的糗事,不免有些同情起那位女仆长来。
「我丶我什么都没说哦!」眼见阿斯让望向自己,罗温立刻摇晃脑袋,死活不肯和他对上视线。
真的吗?可我全都听到了哦。
阿斯让抽回视线,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只是嘴角隐约带上了一丝笑意,随后稍微有些
坏心眼地对卡米拉说道:「我大概能猜到原因了。
「嗯?」卡米拉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阿斯让。
「您是不是在某些事情上不自觉地摆起了架子,让她感觉难堪了?」阿斯让问。
「摆架子?我觉得我已经很平易近人了。」
卡米拉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认真回忆起自己平日里的言行,神情里没有半点自觉。她是真的认为自己待人已经足够宽和,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不这么想。
罗温这时又没忍住,用更更更小的声音悄悄吐槽:「啊哈哈————平易近人指的是一见面就要指责对方不能老是迎合蒂芙尼的坏习惯吗————那可是蒂芙尼啊————勾勾手指就能让我们消失的————」
难怪了。
阿斯让于是又顺着罗温提供的线索继续问卡米拉:「我再猜猜,你是不是把蒂芙尼身上的一些坏习惯归咎在她头上了?」
「为什么不?这是她的失职。」
卡米拉的神情顿时认真起来,一本正经地严肃道:「不去纠正主人的错误,反而一味承顺逢迎,这与古代国王身边的佞臣小人有何区别?!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派让我怎能看得下去!」
「————」阿斯让沉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温却已经快哭出来了,生怕这话被其他人听去:「不不不不可以瞎说!蒂蒂蒂蒂蒂芙尼大人哪哪哪哪哪有什么坏习惯!根根根根根根根本没有的事!」
「别急,罗温,」阿斯让摆摆手说,「蒂芙尼很早就把角斗场改造翻新过一遍,内里的所有房间都有很不错的隔音效果。」
「啊,真的吗?太好了————」
罗温顿时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可下一秒,她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不不不对,隔丶隔不隔音什么的————!蒂蒂蒂蒂芙尼大人她丶她身上只有优点!」
「瞧,我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卡米拉皱了皱眉,一脸的忧愤,「罗温啊罗温,就是斯泰西元老也有自己的缺点,你凭什么说蒂芙尼没有缺点?这不是曲意逢迎是什么?
唉,真是,我突然开始担心起法莉娅了。那丫头身上的缺点简直多如牛毛,不好好管教,将来肯定会出大问题!比蒂芙尼的问题还大!」
「我会替您管教好她的。」阿斯让说。
「坦白讲,我依然不是很信得过你,」卡米拉投来怀疑的目光,「我以为,在礼仪方面,你和法莉娅同样需要接受教育,要不是因为局势紧张
「停停,尊敬的卡米拉女士,我们还是接着聊正事吧。」
阿斯让打断卡米拉的发言。再让她说下去,今天恐怕连自己都逃不过一顿训。
「我比较好奇,既然您觉得蒂芙尼身边的那位女仆长是个只会逢迎主人的失职女仆,那您为什么又要向我举荐她呢?」
「因为据我观察,她对艾琳的关心不似作假,」卡米拉顿了顿声,原本严厉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那个叫艾琳的小魔女,她也是天神之血的受害者吧?」
「您知道?」
「罗温告诉我的。」
阿斯让又看了看罗温。
果不其然,罗温又低下了头。
她不知第几次搓揉起自己的手指,像是只要不擡头,就可以假装自己不存在一样。
卡米拉这时又说:「而且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能替我说服蒂芙尼把她派去那个岛上,那我也能趁着这段时间多与蒂芙尼接触一下。她似乎没我想得那么无可救药,或许我能够帮她改掉一部分思想与生活上的坏毛病。」
「这————可能性似乎不大。」阿斯让微微摇头。他不是很想打击卡米拉,可按照她现
在展现出来的性格来看,想让她和蒂芙尼和平相处都不容易,更别说让她成功改掉蒂芙尼的「坏毛病」了。
可卡米拉却像早已经想好了这一层似的,颇有自信地说道:「恰恰相反,如果我只举荐自己认识的人,蒂芙尼反而不会同意。」
「卡米拉女士,我说的那个不可能,是说你不大可能改得掉她身上的坏毛病。」阿斯让耸了耸肩。
「会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卡米拉的眼里顿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热情,仿佛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脾气古怪丶身份高贵丶随时可能要她性命的紫衣元老,而是一名终于等到自己出手的顽劣学生。
「万一我能感化她,让她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多少也是帮斯泰西大人了却一桩心事了。」
「你现在是她的人质,最好不要冒险行事。」阿斯让叹气。卡米拉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班主任。
「然而,就因为我是她的人质,所以她更要确保我的安全!以我对斯泰西大人的了解,我不惮于用性命担保她对圣都的忠诚,同时我也相信她能再一次创造奇迹,但蒂芙尼不一样,她始终对斯泰西大人抱有疑虑。」
「的确,斯泰西阁下是对圣都忠诚,而非对她本人忠诚。」
斯泰西忠于圣都,可以为了圣都奉献一切,但她未必会忠于某一个具体的人。对于蒂芙尼而言,这份忠诚反而可能意味着另一种不可控。
「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也请你替我告诉伊莱莎大人,我很安全,不必为我担心。」卡米拉微微一笑。
阿斯让随后又与她商议了一阵,直到把该说的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这才再次去找蒂芙尼,看看她愿不愿意把自己的现任女仆长派去岛上,替他照看那些小魔女。
偏偏这个时候,蒂芙尼正在沐浴。
听说阿斯让来了,她甚至连面都不愿意再见,只让自己的女仆长出面,替她把阿斯让好好数落了一顿。看女仆长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她本人也觉得这些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可既然是蒂芙尼亲口吩咐,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转述。
「抱歉,阁下,今日您还是请回吧。」
女仆长站在门边,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脸上的神情却多少有些古怪。她犹豫片刻,似平正在考虑该怎样说,才能既不违背蒂芙尼的意思,又不至于让这番话听起来太过失礼。
「蒂芙尼大人说,她今天已经与你共乘了一路马车。那间车厢————本来就不大,而你又一直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靠得那么近,所以————大人她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沾上了你的味道。」
说到这里,女仆长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而且————大人说————你身上的那股脏臭味,简直熏得她无法忍受,她回来之后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没有洗干净味道。」
阿斯让沉默了片刻,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我身上真有味道吗?很难闻?」
「我听说人是嗅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的。」
女仆长看着他,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走近了些,稍微俯下身,在他肩侧闻了一下。
「一点点汗味,并不难闻,阁下可以放心。」
「————谢谢?」阿斯让实在不知道该对这句话作何反应。
「您无需感谢。」女仆长平静地说道,「如您确有急事,我会替您转告给蒂芙尼大人。」
女仆长微微点头,摆出了认真听取吩咐的姿态,可随着阿斯让说下去,她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嘴角淡然的微笑也变得十分僵硬。
最后,当她听见卡米拉让她把照顾蒂芙尼起居的任务交给自己时,她脸上的笑容终于
散去,蒙上一层阴霾。
她看着阿斯让,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您确定她能服侍好蒂芙尼大人吗?」
我不是很确定。
阿斯让心想。蒂芙尼性情古怪,卡米拉又是个过分认真的人,这两个人凑到一起,最后是谁栓谁,恐怕很难说。
「看你的表情,您似乎在思考一些失礼的事情。」
「卡米拉女士她————」
「蒂芙尼大人肯定会被她烦死。」
女仆长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已经能够想像出那副场面。
「————确实。」
「这件事我会替阁下您转达到的,但最终做出决定的,还是蒂芙尼大人自己。
「肯定的。」
「相应的,我希望阁下也能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可能很快就会将这件事忘掉。」
「什么事?」
「我希望您能保护好艾琳,不要伤害她。」
「这是什么话,我没理由伤害她。」
「我知道,问题不在您身上。」
女仆长说着,贴在阿斯让耳边,对他说起了前几天晚上蒂芙尼的酒后丑态。
「————艾琳和蒂芙尼大人一样,都是十分固执的人,还望阁下百般注意,不要一时冲动,而酿成悲剧。」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越来越觉得有必要让卡米拉替你工作一段时间了。因为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就能阻止蒂芙尼犯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