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再遇罗温

　　蒂芙尼不可能再屈尊陪阿斯让去见卡米拉。

　　光是亲自带他前去拜访罗丝，就已经让她没个好脸色看了。如今只是去见卡米拉，她当然懒得亲自陪同，只丢下一句「自己去找」，便把这件事连同阿斯让这个人一起撇在了身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在角斗场里的小窝。

　　没办法，阿斯让只能自己在角斗场里找人询问卡米拉的踪影。

　　好在这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他沿着走廊随口问了几个人，很快便得到了答复。卡米拉似乎正在厨室里帮忙。

　　这让阿斯让有些意外。

　　按照蒂芙尼的说法，卡米拉如今住在角斗场里，吃穿都有人照料，没什么事情需要她亲自动手。换作一般人，恐怕巴不得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可卡米拉显然闲不太住，住进来以后没过几天，就顺手给自己找了份苦差事。

　　而且还是厨房里的活。

　　这可不比蒂芙尼的私人厨房。

　　蒂芙尼若对菜色稍有不满，最多也不过是把盘子推回去重做，再让女仆长训上几句便了事。角斗场的大厨房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忙起来的时候，简直像是在打徒，二整天都不得清闲。

　　今天尤其如此。

　　那些赢得观众喝彩，也叫蒂芙尼大赚特赚的斗剑奴们，必要在赛后吃上一顿丰盛大餐。

　　这是大角斗场流传已久的传统。

　　一般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触他们的霉头。就连圣都最高贵的紫衣元老，也不会因为输了些钱就丢掉风度，坏了规矩，偏偏在吃饭这件事上给人添堵。

　　这就苦了在厨房供职的厨师与帮工。

　　因为万一端上来的饭菜不能让那些斗剑奴满意，难免就会有人问候起蒂芙尼的祖辈，然后破口大骂一整晚。

　　别问阿斯让是怎么知道的。

　　总之，每逢这种日子，厨房里的人都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有人忙着剁肉，有人切菜，有人把一盘盘面包胚送进烤炉，有人守着灶搅

　　动锅里的浓汤，还有人不停把刚洗好的食材送到案板上。

　　灶火烤得整个厨房闷热不堪，蒸汽混着肉香丶香料味和柴火燃烧的气味扑在脸上。几个年轻帮工甚至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只能低着头埋头干活。

　　每个人手上的活都不能停。

　　谁要是慢上一点，后面立刻就有人催。

　　阿斯让还没走进门，就已经听见里面乱成了一团。

　　锅碗碰撞的声音，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还有厨师们互相喊话的声音，一股脑地传到外面的走廊上。

　　「汤好了没有？」

　　「还差一点！」

　　「面包！面包先送出去！」

　　「那边的肉呢？」

　　「还没切完！你催什么催！」

　　「后面还有两盆呢！」

　　「知道了！知道了！」

　　显然，要在这种环境下找人并不容易。

　　但阿斯让还是一眼就找出了卡米拉。

　　没办法，她和周围的人实在太不合群了。

　　别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干活，唯独卡米拉站在案板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刚切好的肉片，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检查什么极其重要的文件。

　　她把那块肉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伸手从案板上挑出几块明显厚了一些的肉片。

　　「发现问题没有？」

　　卡米拉将肉片递给旁边的厨师，「从刚才开始，你切出来的肉就变得薄厚不一了。不过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希望你能更认真一点，不要再敷衍了事。」

　　「拜托！卡米拉女士！你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活要干吗？真的！我要是真照

　　你说的这么切，明天早上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旁边的厨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肉，又看了一眼案板上足足堆了两大盆的肉，脸都快垮下来了。听语气，这位不幸被卡拉米找茬的大厨似乎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然而卡米拉却只是皱了皱眉，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仍旧一脸认真地说道：「只要你动作快一点，就不会耽误太久。」

　　——」厨师张了张嘴，表情变得更加绝望。

　　「您听听，您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肉片大小不同，受热不均，最后端上桌的味道就会有差别。」

　　「是的，是的，你说得很对！」厨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卡米拉女士，斗剑奴的嘴没有你想得那么挑！」

　　「嗯？你怎么可以这样想？身为厨师，你竟然连食物的味道都不在意？」

　　厨师也翻起白眼，指了指旁边还等着切碎下锅的大堆肉块。

　　「不然呢，让那些斗剑奴饿着肚子骂娘你就满意了？算我求你了，卡米拉女

　　士，请你别再给我找麻烦了！我现在只想赶紧喂饱他们的嘴，味道什么的差不多就行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唉，你知不道大伙现在看到你，简直就像是看到一尊瘟神————」

　　「什！你！」

　　卡米拉闻言气得身子一抖，这句话显然比前面那些抱怨都要伤人。

　　她先是瞪着厨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四周。

　　结果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了头。

　　有人低头切菜，有人假装往炉膛里添柴，还有人干脆背过身去，肩膀却一阵阵发抖，显然正在拚命憋笑。

　　她脸红了。难以置信。她居然也是会脸红害臊的吗？

　　阿斯让看着脸一点点涨红的卡米拉，不禁摇了摇头，想着该怎么替她圆场。

　　就说她是斯泰西元老身边的资深女仆长，凡事都要求精益求精，是她多年养

　　成的习惯，绝非刻意刁难大伙？

　　好，就这么说。阿斯让迈步上前，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窜到了卡米拉旁边，忙不迭地替她向周围人鞠躬道歉。

　　「抱歉！抱歉！抱歉————！」

　　「实在抱歉！」

　　是罗温。阿斯让认出了她。

　　此前她跟随艾玛几人和一些天神信徒去到了巴迪亚，现在又随艾琳回到了圣都。还记得刚认识她那会儿，法莉娅还给她分享了几颗果脯呢。

　　顺带一提，法莉娅曾经有想过用一些酸甜可口的果脯来强迫我玩喂食游戏，而且是禁止用手投喂的那种，只不过，由于她自己的某些原因，那些果脯直到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要说遗憾不遗憾，当然还是会感觉遗憾的。

　　都已经准备到这一步了，结果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多少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惜。

　　只是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法莉娅是个爱害羞的胆小鬼嘛！

　　平时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一个比一个大胆，恨不得把所有话都说满了，仿佛就没有她不敢做的。

　　「这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这样那样再这样吗？我当然敢了！我可是你的主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害羞？」

　　然而，真到了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她往往比谁都先泄气，脸红得比谁都快，而且事后没多久要岁月史书发明事实，天知道她私底下跟梅她们说了什么。

　　记得梅后来拿着颗果脯找到我的时候，就特意过告诉我，说她已经让法莉娅提前跟我做过了，因此不用担心法莉娅发现后会生气。

　　嗯，翻译翻译，什么叫「已经让法莉娅提前跟我做过了，因此不用担心法莉娅发现后会生气」？

　　唉，真的不用担心吗？

　　阿斯让越想越没有底，他总感觉梅会在哪天突然说漏嘴。无意或有意。

　　————不，比起这个，现在还是先担心下罗温吧，她要是在这么继续道歉下去，我怀疑她能把自己的脑子摇匀。

　　说干就干，阿斯让很快就用刚才想好的话术安抚住了厨房里的大伙，同时也

　　让卡米拉勉强有了个阶下。

　　「卡米拉女士，其实大家说得不无道理。菜品的味道固然是最重要的，但对于斗剑奴而言，是否能够及时吃上一顿分量管够的大餐，同样也是非常重要的。

　　您要是非得让他们把每一片肉都切得一模一样，恐怕还没等饭菜出锅，外面的人就已经开始砸桌子了。在这一点上，我想我是有发言权的，您认为呢？」

　　卡米拉只能点头承认，叹道：「好吧，好吧————是我碍事了。」

　　呼，还好她愿意配合，「那大家继续忙吧，我正好有事要找卡米拉女士。」

　　阿斯让松了口气，赶紧朝卡米拉使了个眼色，领着她离开了厨室。身后那些原本已经有些停滞的切菜声和抱怨声，也很快重新响了起来，显然厨房里的众人早就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阿斯让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卡米拉作何感想。

　　不过，奇怪的是，罗温居然也一并跟了出来。她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厨房帮忙？

　　刚才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按理说正是缺人的时候，而且看她刚才道歉时那副熟练的样子，显然没少在那里帮忙，可卡米拉一走，她却毫不犹豫地跟了出来，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阿斯让停下脚步，回头对着罗温上下打量了一番。

　　罗温像是被吓到，肩膀猛地缩了一下，视线更是开始飘来飘去，一会儿看看墙壁，一会儿看看地面，干脆盯着自己的指尖。似乎光盯着还不够，她的两根食指又不由自主地相互戳了起来，随后更是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起了圈。

　　最后的最后，她终于勉勉强强地挤出一个颇为尴尬的笑容，说：「那个————

　　啊哈哈哈————请丶请问您是找有我事吗？」

　　「没有。」虽然她的嘴角很努力地在往上翘了，可她的眼睛却始终往下吊着，真是古怪极了。

　　「那丶那就好。」罗温长舒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刚刚逃过了什么不得了的盘问。

　　她好像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有多奇怪。阿斯让看着罗温这副莫名心虚的样子，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不必说，她大概就是蒂芙尼安排在卡米拉身边的眼线吧？否则实在很难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卡米拉离开厨房之后也立刻跟出来，而且仅仅是听说自己找她有事，就紧张成这个样子。

　　稍微测试一下吧。

　　阿斯让想着，故意向卡米拉递话：「卡米拉女士，你还记得伊莱莎吗？就是

　　那位代替蕾露元老参会的监察官，她想邀你出去走走，就是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空。」

　　「不！不行呀！您不能带卡米拉女士走！」

　　果然，阿斯让话音才刚落下，罗温的表情便立刻变了，原本还在轻轻揉搓手指的双手一下停住，眼睛也猛地瞪大，唰一下擡起头来，慌里慌张地抢在卡米拉开口前拒绝了阿斯让的请求。唔，准确来说是伊莱莎的。

　　「为什么不行？」阿斯让问她。

　　「会丶会遇到危险，圣都里————有好多坏人————」

　　罗温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擡手似乎想比划些什么，可擡到一半却又觉得不知道该摆在哪里，只好重新缩回胸前，继续搓揉指尖，「阿丶阿德莉也是这么说的————」

　　阿德莉————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阿斯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自己过去确实没有听谁提起过，于是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阿德莉是————？

　　「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很要好的一个朋友，我们以前总在一起————不管去哪里，不管干什么————但是后来————她失踪了————可能是被天神教抓走了————但也可能和我一样成功逃掉了————我————我不知道————我希望她是逃掉了————肯定————」

　　罗温断断续续地说着，露出悲伤的表情。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笑一下，可嘴角刚刚动了动就又垂了下去，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肯定没被抓到。」我很抱歉问了这个。阿斯让轻声安慰起罗温。

　　虽然好奇天神教为什么会抓捕她们，后来又为何会在蒂芙尼的安排下，与艾玛几人一起去了次巴迪亚，但阿斯让还是忍着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