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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5 节

第175章 我只怕你不够烦人

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 悲凉鸽 · 4,031 字

  面对德塞托奥斯,阿斯让异常平静。

  对方也很平静,不过是伪装出来的平静。

  阿斯让深知食物链顶端的王者很难与的食物平等对话,人亦是如此。你不太可能对那些被你当成食物豢养起来的牲畜产生感情,如果有,你就不可能对它们产生食欲。

  在德赛托奥斯那看似平静的离散魔力中,阿斯让捕捉到了那股躁动不安的贪婪。

  他想吃掉我,可他并不只想吃掉我。

  ……所以他渴望奴役我,让我的意志在他的阴影下屈服。只可惜,我绝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不,你会的。除非,能战胜死亡”本身。”德塞托奥斯的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挤压而来,撼动阿斯让的神经,“臣服!否则,汝将化作吾之血食,为吾下一次振翅提供一分宝贵的能量。”

  为什么不是反过来?阿斯让在脑中冷静反击。龙肉虽不美味,但也不好浪费。我们有的是智慧,百次实验过后,我们总会找到办法将巨龙那干柴般的肌肉烹饪得软烂入味。

  “失败,乃是对渺小狂妄者最好的警告。”

  这是在说你自己么?我们能击退你一次,就能击退你第二次。你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走运下去吗?

  “汝族证明了自己并非无能之辈,就此毁灭,实属可惜。”

  见直白的威慑无法撼动阿斯让分号,德塞托奥斯收敛暴戾,转而说理利诱。

  此前某些魔女自愿被德塞托奥斯同化心智,使其摄取到许多人类创造的思想丶认知与概念,从而褪去蛮荒本能,一步步滋生出深沉的智慧与狡诈。

  他告诉阿斯让,人类既能为了无形无质的虚幻神明施行人牲祭祀,为何不能将他这头现世巨龙奉为唯一真主,顶礼膜拜?

  “供养吾,尊奉吾之名,令吾的磅礴伟力蔓延至九省的每一寸土地。届时,干裂荒芜不复存在,饥荒贫瘠尽数消散,汝族将永离干旱与饥饿的折磨。”

  想都别想。阿斯让想到那些为洪水所苦的人们。他不认识他们,不了解他们的人生,更不知道他们如何做人,但他仍会同情他们,仍会恨他们之所恨。

  同情。德塞托奥斯对这一概念表现出明显的困惑。他的血脉之中天生缺失这般柔软的情感。对于饱受饥饿感折磨的龙类来说,同情是一种会阻碍自身生存的致命缺陷。

  唯有海龙是个罕见的例外。不同于其他龙类,海龙们在享受大海丰饶资源的同时,亦要面对大海的凶险与无情。它们在生产分娩时往往会面临较高的死亡风险,脆弱的母体与子体须得同类看护,方能对冲风险。如此巨大的生存压力,迫使海龙的心智必须像人类一般发育出完整且强悍的情感体系。

  砂龙则截然不同。陆生龙类之间的合作行为并非基于情感,而是基于利益。大概在陆生龙类的思维里,就连孕育新生的龙蛋恐怕也只是一种可利用的财产。在食物匮乏的极端时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拿同类丶伴侣甚至是亲生子嗣充饥,因为最强的个体总是要主宰一切。

  “有何不可?此类行为在汝族的历史中俯拾皆是。”

  “……”往后总得设法避免这类悲剧。我们可以避免。

  阿斯让沉默不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见他默然以对,德塞托奥斯胸腔震动,吐出一道低沉的鼻息,仿佛是在嗤笑什么。他支配了许多魔女的心智,透过她们的眼眸俯瞰尘世,借她们的心灵窥见人间百态。

  人世间的罪孽层层迭迭,贪婪丶背叛丶屠戮丶纷争,种种阴暗罄竹难书。无数魔女在目睹世间疾苦后彻底绝望,痛恨自身的渺小与无力,日夜渴求一位无上救主,以席卷天地的浩荡洪流,洗刷尘世所有污浊与罪恶。

  德塞托奥斯便是她们心中的救主,然而讽刺的是,执掌伟力的强大龙王永远绝不可能理解这些魔女的自毁欲望。

  在德塞托奥斯看来,如己般强大的生物理当追寻永恒的生命,竭力远离死亡的阴霾。

  当初他正是靠著这份执著,才在魔女们的围剿中挣扎著活了下来。那种生命将近的滋味,他不想再品尝第二次。他只会把这种滋味留给他的敌人品尝,而他的敌人总是比他更加畏惧死亡。

  你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怕你。阿斯让心念笃定。至少我不怕你。

  “你的勇气,不过源于你的浅薄无知。吾所栖身之沙漠,乃至汝族赖以生存的九省大地,不过是这片辽阔世界里微不足道的小小一隅。多少新生的龙王在你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发出第一声啼叫!如不拜服在吾之翼下,汝族必将迎来命定的灭亡。”

  德塞托奥斯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磅礴的精神威压轰然倾泻而下,令阿斯让短暂失神。

  恍惚间,他的意识又一次坠入到一片苍茫死寂的荒漠荒野,灰白压抑的天穹笼罩四野,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与砾石,荒芜燥热,不见半点生机。

  他的喉咙开始干裂,皮肤皲裂脱落。

  水……哪里有水……哪里都没有水。

  失去水源,土地便会彻底枯竭,草木枯死,良田荒芜。粮食断绝之后,饥饿便会席卷大地,蚕食万千生灵。人们皆要亡于无休止的饥饿。

  不,比那更直接。一旦身体缺失水份,人就会无可避免的走向死亡。

  我们不像龙类,身上没有坚实的角质鳞片,而那过于发达的汗腺又使我们时常陷于脱水的困境……我们是如此的脆弱,必须依靠强者才能生存……

  不,绝非如此。

  我们之所以演化出发达的汗腺,是因为我们的身体需要适应高强度的狩猎活动。我们理当擅于狩猎,哪怕我们身处炽热无垠的沙漠,哪怕我们狩猎的对象是强大的龙。

  阿斯让咬紧牙关,镇定心神。他意识到德塞托奥斯的魔力正在侵蚀自己的精神,妄图瓦解他的意志。

  他想,如果爱莎在的话,她一定能帮自己对抗这种影响,然而她不在。除开维系共鸣之外,爱莎还得时常给予法莉娅建议,帮助她管理好绿洲据点的方方面面。

  不过没关系,就算爱莎不在,德塞托奥斯也别想打倒我。

  我会搜遍这处沙漠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我苏醒,或是把找出来为止,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向他屈服。

  “呜喵,好个倔强的人类喵。”

  ……菲尼斯?阿斯让被这熟悉的声音震惊到了。他不明白菲尼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0

  “别用那个名字称呼我,人类。你该尊称我为“魅惑之主”,听懂了喵?”

  很突然的,一只生有尖利龙角与硕大龙翼的巨大黑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闪了出来。它身形矫健凌厉,周围气质与往日慵懒散漫的菲尼斯形成鲜明对比,给阿斯让一种难以形容的危险感觉。

  这家伙是菲尼斯吗?恐怕不完全是。

  菲尼斯说过,沙漠之主偷走了它的魔力。许多蕴藏魔力的辉石皆被德塞托奥斯窃取害得它难以东山再次。

  眼前这只样貌古怪的“魅惑之主”,或许就是这些魔力的化身。看来德塞托奥斯还远未能将这股魔力真正纳为己用。

  “那是自然喵。伟大的魅惑之主,岂是浪得虚名?”

  黑色大猫微抬下巴,绕著阿斯让缓缓转圈踱步,步伐优雅又狡黠。

  “那头爬虫妄图吞噬同化我的力量,却不知道,在他侵蚀我的同时,我也在悄然影响他的心智喵。嗬喵嗬喵,愚蠢的爬虫就是再开动脑筋一万年,也不会想到人类是可以被驯化奴役的对象!它们的脑袋里除了吃,还能装下什么念头喵?”

  “你也是来劝说我向你们屈服的?”阿斯让盯著黑猫的眼睛,身体随之转动。这只黑猫的眼瞳里藏著与龙相同的贪欲,他不太想把后背露给对方。

  “非也非也。”黑猫轻轻甩动龙化的粗壮尾巴,语气戏谑,“咱反倒希望,你能和那头爬虫斗个你死我活丶两败俱伤。唯有这样,咱才能坐收渔利,独享好处喵。相反,若是你毫无骨气,直接向恶龙投降,咱反倒要打心底看不起你。”

  “你愿意帮我?”

  “为什么不喵?龙的身体远比一只小猫强壮好用。咱很中意,很喜欢。如果你能将他打个半死,那咱就能找机会控制他的身体思想。嗬喵,若是事成,咱还能格外开恩,赐予你骑乘巨龙丶翱翔四海的不得了特权!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喵!”

  “听上去不怎么现实。”

  “反正你总要和他打一架喵。”

  “他太谨慎了。”

  “海之主的力量让他十分忌惮,”黑猫淡淡道,“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固守沙漠腹地,静静等候海之主彻底消亡的那一天。”

  “海之主还能活多久?”

  “几十年?上百年?咱怎会知道!”

  “德塞托奥斯现在在谋划什么?我听说有很多砂龙正在向安托亚那边大举迁徙。

  “蚂蚁们的虫胶很是美味,有机会你也该尝一尝。”

  “……虫胶?”

  “不要错过我给你们制造的宝贵机会,人类。远离沙漠的砂龙肯定更容易对付,对不对喵?趁机把它们一网打尽,往后你们讨伐沙漠之主的路途,自然会轻松百倍……呜喵,真是讨厌,认真听咱讲话喵。”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阿斯让说地有些敷衍。

  魅惑之主的声音萦绕耳畔,可阿斯让的心神已然恍惚涣散,耳边隐约浮起一道熟悉的呼唤,漫无边际地拉扯著他的意识。

  这道呼唤愈发清晰,一声接著一声,穿透幻境的迷雾。

  会是谁呢?

  “阿斯让,阿斯让!”

  是艾芙娜。

  阿斯让被艾芙娜喊醒,发现对方早已穿戴整齐。是她常穿的那身镶金黑袍,衣料沉敛肃穆,线条利落,衬得她气质清冷又端庄,至于昨晚的那套女仆服,已经不见了踪迹,大概是被她妥善保管了起来。

  “她们说我变漂亮了,你觉得呢?”艾芙娜指的应该是她的那些女仆,“我照镜子没看出来呢。”

  “是变漂亮了。”阿斯让如实作答。良好的心情向来是天然的美妆。

  “和法莉娅比……?”

  “各有各的美。”

  “具体在哪些方面?”

  “……”阿斯让一时语塞,默然不语。

  “嗬嗬,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所以你也没必要回答。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对么?”艾芙娜笑了笑,催促阿斯让赶紧起床。

  “你昨晚肯定很累,如果可以,你想睡多久都没问题,但很可惜,有人邀请我们去谈事情,所以你得快点起来。最好现在就起来。”

  “是蒂芙尼吧?”

  “没错。”艾芙娜颔首,“她府上的女佣已经在楼下等候许久了。”

  “我的衣服……”

  “在这,刚用魔法给你洗过一遍了,顺便喷了点男士香水,感觉怎么样?”

  “有点不习惯。”阿斯让闻了闻味道,“感觉不是很适合我。”

  “好吧,是我多此一举了。”艾芙娜微微一怔,“我好像还不够了解你呢,也不知道这是坏事还是好事,我看书上说,越是了解一个人,就越难喜欢一个人。”

  “如果你觉得这句话是对的,那你就不会对我袒露心声,希望我去了解你了。”

  “我常常陷于这种心理上的矛盾。”艾芙娜叹了口气。

  “遇到问题就找我。”

  “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可别嫌我烦人。”

  “我只怕你不够烦人,有事全憋在心里,慢慢憋出问题。”

  阿斯让不再多言,安静换上衣衫,整理妥当后,与艾芙娜一同缓步下楼。

  正如艾芙娜所说,蒂芙尼的一位女佣正在楼下等著他们。

  “蒂芙尼元老要你带我们去哪?”艾芙娜朝那女佣问道。

  女佣微微躬身行礼,缓缓道出目的地。

  蒂芙尼正在圣都外的一座小岛上等候两人到来。

  阿斯让闻言皱起眉来。他不可能忘记那座岛,因为那座岛是专门用来培养斗剑奴的地方,他曾在那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