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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0 节

第120章 谁还能比一个早就想死的人更冷静呢?

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 悲凉鸽 · 4,068 字

  自夜里有惊无险地与一头砂龙打过照面后,阿斯让一行人不敢有丝毫松懈,恨不得脚下生风,一刻不停地带著那几位伤重的魔女赶回据点。

  好在幸运女神在开过那一场小玩笑后,便对众人重新展露了笑容。直到平安回归据点为止,阿斯让等人都没有再遇上另一头砂龙。

  但即便如此,阿斯让那颗悬著的那颗心,也依然没能落下来。

  其一,是因为这次救回来的几名重伤魔女状况并不乐观。尽管已经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但长途跋涉的颠簸依然让她们的伤势出现了反复,陆续有人因为伤口恶化和魔力枯竭而出现了昏迷休克的状况;

  其二,则是因为阿斯让所认识的一名猎人正因严重的伤口感染而面临截肢的风险。

  不过,考虑到魔女们只需要在相对舒适的环境中放松静养,便能快速恢复魔力,抵御病菌侵蚀,只要熬过最初的危险期,大概率都能挺过来。

  如此看来,眼下真正面临生命危险的人,就只有那名年近四十多的中年猎人了。

  在怀著沉重的心情,与这名新猎人丶老斗剑奴见过面后,阿斯让心有不忍地看著对方那条肿胀发紫丶散发著恶臭的右腿,轻声询问对方究竟是如何受的伤,又为何会拖到这种地步?

  中年猎人沉默了片刻,随后平静地回答道,他是在营救那四个小魔女途中,不幸被崩裂的龙鳞碎块划伤了腿。

  “当时我只想著尽快把她们带出去,因为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说起来也奇怪,一开始我有那群魔女大人的法术护著,在风暴里走动的时候居然感觉不到什么阻力,非常神奇。但后来……就不行了,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于是我就猜测,可能是外面那些给我施法的魔女有点撑不住了,不赶紧带人冲出去,很可能就要交代在那里。”

  说罢,中年猎人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这条腿,就是那个时候被划伤的,好像是有块碎鳞片扎到里头了,取也取不出来,越走越使不上劲。但还好,进来救人的不只有我一个,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对了,阿斯让大师,你说我这条腿还能保住吗?”

  “魔女们是怎么说的?”

  猎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她们说……要么我同意把这条腿砍掉,要么我就只能躺在这里等死。”

  “……你好像有点后悔?”

  “后悔?可能有点儿吧,但不多。那四个小魔女才多大?我就是再恨魔女,对她们也恨不起来啊。我女儿在她们这个岁数的时候,也和她们一样闹腾。

  哈。

  ”

  “你女儿”

  “难产死了。

  “6

  ”

  “那孩子跟她妈一样,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天气一冷就老爱咳嗽。”中年猎人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大师,我不怕你瞧不起我,所以我实话跟你讲,曾经有一次……有一次我实在凑不出钱给她治病,看著她咳得快断气的样子,我居然就想著……要不要把她给扔了?反正我和她的妈妈都还年轻,还有机会再生一个……可是,天啊,我是那孩子的父亲啊!我怎可以有这种可耻的想法呢?不要说大师你瞧不起我了,就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不就是没钱治病吗?我完全可以用命去挣啊!”

  “所以……你是把自己卖给了角斗场?”阿斯让低声说道。

  “是。”

  中年猎人用力点点头,抹了一把脸。

  “我算幸运的,有好几次差点死掉,不过最后都没死成,还因此给家里挣了不少钱,可谁能想到?她们就算得了病,也宁愿自己扛著,就为了存够钱,从魔女那儿把我赎出来!真是他妈蠢得要命!”

  猎人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板,眼神空洞地看著帐篷顶。

  “……这下好了,我是获得了自由,可我那蠢婆娘,倒是把自己的身体彻底熬垮了,快死的时候还笑著跟我说,要我替她看到女儿出嫁的那天。结果,嘿,嫁是嫁了个好人家,可我们的女儿没两年就难产死了……死了!”

  “这就是报应啊大师。我在角斗场上靠杀人挣钱,满手血腥,所以神对我降下了惩罚。可他们为什么要惩罚到我女儿头上呢?我想不通,越想越气,干脆继续回到角斗场里砍人,到死都要和那帮瞎了眼的神对著干。”

  “冷静点,你会没事的。”

  阿斯让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抚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那几个被你救出来的魔女没来看你吗?”

  “她们来过了,但我把她们赶走了”猎人声音颤抖,“只要一看到她们,我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别慌,我们都在为你想办法。”

  “我不慌,我很冷静,大师,谁还能比一个早就想死的人更冷静呢?也就只有那些埋进土里的死人能比我还冷静了。哦,说起这个……”中年猎人扯了扯嘴角,“我听说,过去这帮魔女在屠完龙后,会再找地方挖一个大坑,把我们这种残废没得治的家伙,连同战死的尸体一块扔进去,当作引诱下一头龙的诱饵?”

  “不会的。”阿斯让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这种事情不会再有了,至少在公会内部,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信你,阿斯让大师,我信你……可是大师,我仔细想过了,与其砍掉我一条腿,要我做一个只配苟活的废人,那还真不如放我死掉算了……大师你知道吗?女儿小的时候我对她撒过谎……我骗她说,爸爸是去帮魔女屠龙了,这样一来魔女们就肯拿魔药给你治病了……你肯定想像不到我女儿当时有多自·……她对我说爸爸你好厉害,将来肯定能成为故事里的那种大英雄!可我……我不是英雄……我去的不是边境,杀的也不是龙……我是去了角斗场……手里的血丶身上的血……全都是人的血……我骗了她,但她不怪我……她说我当不了故事里的英雄,但我可以是她的英雄……”

  阿斯让沉默了,彻底地无话可说了。

  面对一个哭泣著的男人,再多安慰的话语都是无用,唯有沉默,才能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

  几分钟后,中年猎人终于从那阵剧烈的情绪波动中缓了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一双如老树皮般粗糙且满是伤痕的大手,胡乱抹干了脸上的泪痕,重新恢复为了先前那种平淡自若的神情。

  “大师,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著。”

  “……好。”

  眼见自己非但没能劝服中年男人接受截肢治疗,反而还莫名坚定了对方寻死的想法,阿斯让也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他心情沉重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悄悄守在门外的三个小魔女早已涨红了眼眶,年纪最小的伊菲更是低声地啜泣著。阿斯让叹了口气,叫她们别在这里逗留,不如多去陪陪昏迷不醒的艾琳和蓓菈。

  其实相比蓓,艾琳的情况要更为危险。

  虽说蓓菈并非奥丽芙口中那位大魔女吉莉安的门生,但她毕竟也是个擅长使役风元素的魔女,这才有机会与前两人结成小队,出城清剿砂龙。这次营救海瑟薇等人的行动,她也出力颇多,一直强撑到众人冲出风暴,才力竭倒下。

  而艾琳……她在情急之下所使用的那个极具杀伤性的爆炸魔法,想必已引起了沙漠之主的警觉与注意,体内魔力被针对侵蚀得极不稳定,只得寄希望于爱莎与菲尼斯能够排除这种影响。

  “喂,大叔。”

  “嗯?”

  阿斯让微微侧头。会管他叫大叔的魔女不多,海瑟薇算是其中一个,同时也是最开始这么叫的那个。

  “那个救了我们的大叔会死掉吗?”海瑟薇和奥丽芙的眼睛都有些红,不同之处在于海瑟薇的脸上隐隐能看到泪痕,大概是想起了她那位矮人叔叔的缘故。

  “不会的,我说了我会想办法,你们就别乱操心了。”

  至于末了那句常挂于嘴边的“我还年轻,别叫我大叔”,阿斯让已经懒得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索性由她们去。

  又过一会儿,待三个小魔女都跑远之后,不远处的猎人们才纷纷围了过来,低声询问著情况。

  看到这幕,阿斯让心里更加明白,不论如何,自己都不能让那个中年猎人遂愿死掉,哪怕用骗,用强,都要保住这位猎人的性命。

  为此,阿斯让以为自己有必要想办法说服菲奥娜,让她同意暂时与天神教内部精通眠草药性的一批人联手,看看能不能加急研发出一种只一碗就能让人迅速入眠,且不至于醒不过来的手术用麻醉剂。

  然而,菲奥娜给出的答复可谓喜忧参半。

  她告诉阿斯让:“我自己来做,不需要那帮天神教的人过来插手!”

  “那要是短期拿不出成果呢?”

  “你可以把那家伙打晕过去再动手术,还有,我警告你不要打净血魔药的主意!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种能够起死回生的魔药只够用在那些真正无药可救的人身上,才不算浪费!而那个伤口感染溃烂的猎人……我承认他很勇敢,也愿意替他制作疗伤的魔药,但他毕竟只需要截肢就能活命!只要他截肢,我就能保他不死!”

  “你说得很对,但最开始的那半句话还是算了……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快点做出一种靠谱的麻醉药。”

  告别菲奥娜后,阿斯让不由反省自己,想著自己不应该这么急躁,而应该先去说服法莉娅,然后再让法莉娅来说服菲奥娜。

  “阿斯让!”

  “……是梅啊。”

  阿斯让被突然窜出来的梅吓了一跳。

  “你刚刚是去见菲奥娜了吗?”

  “我刚从她那里出来。”

  “而我正要去她那里呢。”

  “你找她有事?”

  “嗯,我有些事要和她谈,要一起来吗?”

  梅说著,把手里提著的菲尼斯高高举起。挨了一顿混合双打后,现在的菲尼斯算是老实了不少,被梅拎著后颈走了一路也不挣扎,脑子都被摇晕。

  “还是算了吧,省的她一看到我就来气,万一又吵架一“6

  “没关系,我之前也跟她吵过架,这次去应该也会吵起来。”

  “啊?为什么?”

  “因为我想劝她向凡人公开各种魔药的配方。”

  “她不会答应的,她很胆小。

  “可以用我的名义,出事了也连累不到她头上。”

  “那你怎么办?”

  “你会保护我。”

  “也是。”

  “阿斯让,说你喜……说你会一直……”

  梅莫名口吃了几次,因影梅实在急得看不过眼,索性直接夺过了身体的主导权,悄悄摸摸地扯起菲尼斯的尾巴,“阿斯让,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很好,干得不错。”影梅满意地松开菲尼斯的尾巴,主动将身体送还给梅,可菲尼斯却是一脸懵逼,心想咱还什么都没干呢喵!

  “刚刚……只是测试。”梅低下头,小声说,“菲尼斯的魔力恢复了不少,等什么时候能重新控制好这些魔力,我们就能拿袖当诱饵,在合适的地方布置陷阱,看砂龙自投罗网。”

  “那你现在带著,是准备拿菲奥娜当测试对象吗?我觉得……最好还是别这么干了。事不过三。”

  “我不会做坏事的哦,阿斯让。我只是想了个办法,看看能不能让她能够坦诚地说出她现在最大的愿望,这样一来,我就有自信继续说服她了哟!”

  “听这么一说……那我更要跟过去监督你了。”

  “可以哟,一起来吧。”

  唉,可怜的菲奥娜就这样再次遭了殃……——唔,倒也不能这么说吧,因为这次真正遭殃的另有其人。

  至于谁会遭遇?不用多想也能知道。当梅举著菲尼斯,问菲奥娜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时,菲奥娜立刻就向梅身边的阿斯让投去了一种含情脉脉,却又杀气腾腾的复杂眼神。

  嗯?

  何意味喵?

  阿斯让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嗯……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