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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3 节

第一千六百四十章 仙人世界 · 控春令

峨眉祖师 · 油炸咸鱼 · 8,609 字

  人间的天子与仙人口中的那位“天子”并不是同一种存在,世间真正的天子早已死去,元始天尊所收下的孺子帝便是天子之子,是大世枢纽。

  这片人间的天子,仅仅就是凡人的皇帝罢了。

  少年人坐在深宫中,他看到落日的夕阳,看到遥远的天外,刘殷也曾经有想过,自己能够扳倒权臣,斩杀外戚,重新夺回手中的权利,然而在每一次的权谋斗争之中,他不断的失败,身边的大臣们都有着自己的盘算,渐渐的,渐渐的,全都加入到了自己母亲那一方。

  天家无情,太后亲政,大权独揽,永远是年幼皇帝心中难以拔掉的尖刺。

  而大臣中,亦有权臣网络部下,与太后争斗,而原本真正的权利顶峰,年少的皇帝本人,反倒无人问津。

  两方势同水火,天下的诏书不必经过皇帝的手,也不会有人问到底有没有天子的谕令,一切都只是书面形式,少帝的权利,甚至连那枚印玺都无法掌握了。

  刘殷望着远方的落日与山阳。

  红彤彤,就像是烈火一般,他有时候真心在想,如果这皇宫内发生一场大火,那该多么美好?

  烧,全都烧掉,一切不留,这样就能重新开始。

  虽然他已经明白,纵然是那样,权利也不会回到他的手里,但是起码能够让他此时所仇恨的人们都在烈火之中化为灰烬。

  最好他自己也化为灰烬。

  少年的皇帝看着远方的山。

  他晦暗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身板挺直,他直愣愣的看着那座遥远却并不高大的山头,上面出现了两个人影,那座山可以说就在皇宫的后山,这里是皇帝的都城,方圆百里都不可能有外人进来。

  但是他却看到了。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那黑影并不显得衰老,还有一个个头小小的,看上去应该是个孩子。

  边上还有一只鹿。

  山头也并没有多少树木,那一大一小两个黑影,他们背对着那片夕阳,大人似乎指着这片宫阙在说什么,而那个孩子只是在看。

  刘殷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

  那两个黑影依旧没有消失。

  他忽然感到兴奋起来,却又显得有些惶恐,连忙叫来身边的小黄门,小黄门(内侍)快步跑来,年幼的帝王问他,可曾在那座山上看到什么?

  “那是神仙吗?还是歹徒?还是旅者?”

  小黄门望着那座山,眨了眨眼,却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

  刘殷十分愕然,他在回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那两个人影依旧存在,他们仍然在看着这片宫阙,甚至坐了下来。

  刘殷看到他们坐了下来。

  大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故事,在刘殷想来,应该是对于这片古老宫殿的介绍,而那个孩子作为倾听者,此时,或许正在感慨人间帝王的奢侈与威仪。

  这是年少的皇帝此时所幻想的场景。

  他甚至开始幻想那两个人的真正样貌。

  久锁深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废掉,听说太后正在给他物色皇后的人选,这当真是可笑啊,堂堂天下的皇帝,居然连自己的妻女都没有办法选择。

  而他的年纪,还是这般的幼小。

  无非就是政治筹码罢了。

  刘殷很久没有看到过这般让他放松的景色,无论那两个黑影是人还是鬼,不论他们是什么,也可能仅仅是自己对于世界外面的幻想,但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不是么。

  皇帝的脑袋里开始想象,那个大人应该是束着头发的,他应当有英俊的面容,他应该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上面绘制云与雾,他应该和古老神话里的那些海外仙人一样,神秘而又美好。

  那个孩子呢?

  他应该是穿着一身白衣,有着红彤彤的面颊,惹人怜爱的同时,也应该极为聪慧。

  大人会对孩子说,世间最尊贵的人,就在这座宫殿里。

  孩子会对大人说,世间最尊贵的人,不过就是困锁在宫殿里的泥偶而已。

  嘿,什么天子啊,皇帝啊,哪里有你来的幸运呢?

  我不过是笼中的金丝雀,再怎么奋力振翅,也只能落得遍体鳞伤。

  刘殷趴在窗沿上,边上的小黄门诚惶诚恐,他不断抬起头,打量外面那座低矮的山,但是除了下坠速度变得有些慢悠悠的夕阳外,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多出来的东西。

  小黄门感到害怕,陛下的精神似乎不太正常了。

  但是刘殷不在乎他如何想,他就这样趴着,趴了很久,直到那夕阳坠落下去。

  山与夜幕合为一体。

  宫内点起了灯火,刘殷看不见那两个人了,他感到有些生气,便命令宫内的火焰全部熄掉。

  小黄门摇头,说这事情如果被太后知道了,他们必然是要掉脑袋的。

  皇帝的寝宫在夜晚,是不会熄灭灯火的。

  刘殷感到很烦躁,同时心中升出一股莫大的失落感。

  他趴在窗沿边上,呆呆的看着远方的黑暗。

  随后一道银光忽然映入他的眼帘。

  年少的皇帝抬起头,他所看到的,是一片比起以往都要绚烂的璀璨星空。

  巨大的银河横亘在天宇之间,比起过去看到的银河,还要繁华数十倍。

  少年皇帝惊讶的伸出头去,而小黄门这一次也看到了那片银河。

  璀璨而古老,从这世间还没有皇帝天子,权利更迭的时候,这片银河就已经存在,它不知有多么的古老,亦不知还要存在多少万世,天下的兴亡如山顶的云烟般聚散无形,然而天上的银河却万古长存。

  皇帝感觉有些困,他关上了窗户,来到床榻上,沉沉睡去。

  小黄门有些怜惜:“陛下累了。”

  小皇帝点头:“我确实是累了。”

  他开始陷入酣睡。

  随后,魂魄似乎出窍,在这一瞬间,从那冰冷的高墙内,从那宏伟的宫殿中,就这样飘飘忽忽,从肉身离开了。

  “咦?”

  小皇帝分不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看到小黄门不敢离去,依旧在身边侍奉,清威宫中的灯光通透明亮,但是和天上的银河相比较,那就真是天差地别了。

  他游荡到天空上,深邃的夜幕犹如巨大的怪物,从遂古以来就存在的大黑天神注视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刘殷对那片天空感到恐惧,但当他再度抬头时,却猛然震住!

  他的眼睛仿佛透过了天空的帷幕,看到了虚幻之外的真实。

  那每一颗星辰上,每一片光芒间,都站着一位“神明”。

  他们每一个人都完全不同,小皇帝看的心神摇动,密密麻麻,他眼中看到那些高于天地的巨大身躯,金色的佛,银色的天河巨人,持剑的老者,提戈的将军,负剑的道人,弯弓的箭神,身披红云的古老仙人,横亘古宇的烛龙,膝前置刀的神圣,一朵巨大的青色莲华......

  每一颗星辰照耀到人间的光芒,便是诸神圣所投下的目光。

  少年皇帝看着天河,又看着那渺茫的人间。

  “年幼时,夫子教我,举头三尺有神明......但我没有想过,原来这三尺上去,便是整个人间。”

  少年皇帝见到诸天万圣的影子,而万圣们似乎并没有过于在意这个孩子。

  但他们又不能不在意,因为仙祖看起来很在意他。

  于是万圣们都装作没看见这孩子一般,任由他在窥探自己。

  少年皇帝行到天河内,站到一颗星辰前,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道人,向前拱手:“您能看到我么?”

  那道人俯首:“人间的帝王,有礼了。”

  太上道隐。

  小皇帝很高兴,他向那巨大的道人拜了拜,问道:“我能拜您为师吗?”

  太上道隐摇头,只是微笑,却并不言语。

  小皇帝看着这个道人,他全身上下都宛如星云聚成,晦暗的宇宙化身为金蓝紫三色,混杂在他的星空身躯之内。

  小皇帝再度拜了拜,他见到佛陀,重新再问:“您...您能收下我吗?”

  佛陀摇头,问道:“人间的帝王,享受一世的世间权利便可,没有必要去追寻天上的道。”

  小皇帝失落道:“一世的世间权利....可权利不在我手中......谢谢您。”

  他只问一次,随后便离开,佛陀看着他离开,轻声念诵了一句苦海无边。

  小皇帝问了好多人。

  天上的大圣都不愿收他为徒。

  但万圣们不是不愿,其实这孩子的天资很好,作为徒弟倒也不算辱没大圣威名,而什么人间天上有别的话,在诸圣眼中,真的....有用吗?

  大圣比天道都要高,天道是约束人间的道理,在小皇帝看到的这些大圣中,他们只要想,人间的天道便拦不住他们。

  因为早已经没有大罗封天了。

  小皇帝看到遥远的宇世之边,在那里,有一轮大日正在冉冉升起。

  “那是十方之内,是从十方之内照耀下来的太阳。”

  小皇帝最后一位拜访的大圣是如此说的。

  那位大圣也看着璀璨的光芒,那一轮太阳的光辉镇压了群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么巨大,多么灼热,多么光明。

  小皇帝惊叹着,震撼着,他看着那轮太阳,那就像是群星之间的帝王,亿万万诸天星辰都要受到它的统治,而那颗太阳上,是有神明的吗?

  “十方之内是什么地方?”

  小皇帝眨了眨眼,那最后的大圣道:“十方之内,便是曾经的世间。”

  旧世的太阳,轰鸣着,却刺破了新世的黑暗,这颗太阳上有着一位神灵,他在太乙天尊的麾下。

  拜别了诸天的神圣,小皇帝向着那轮太阳奔跑。

  他跑啊跑啊,大步向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中看到了大荒,在大荒中,他化身为身高万丈的巨人。

  这是夸父逐日。

  他越追,离那道光明便越远,他感到疲惫与口渴,最后气喘吁吁。

  小皇帝回过头去。

  他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在银河之中。

  万圣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两个人。

  小皇帝的眼睛瞪了起来。

  仙祖道:“看什么?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见我们么?”

  小皇帝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仙祖道:“笼中的金丝雀,遇到了天上的大圣们,神游天宇一定能让你感到快乐吧?”

  “既然你遇到了我,嗯,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仙祖昂着头,小皇帝瞪起眼睛,先是激动,随后弱弱且有些不信道:“真的?”

  “你是谁?”

  仙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天上的大圣们因为无量高大的身躯而被凡人敬畏。

  真正的仙道祖师在人的面前,却没有人来拜见。

  仙祖道:“我是....太乙天尊。”

  李辟尘闭上了眼睛。

  小皇帝顿时惊讶万分。

  他之前听到那位大圣说,世界的光芒起于十方之内,那是太乙天尊所保下的过去的世间。

  小皇帝道:“你真是太乙天尊?!“

  仙祖:“那还有假吗!”

  小皇帝激动起来:“那....我要自由!我不要当这个皇帝了,权利不在我的手里!”

  仙祖:“权利还是自由?”

  小皇帝不假思索:“自由。”

  就是这一刻,仙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缥缈,如梦似幻。

  “那么,你的愿望实现了。”

  .........

  刘殷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肉身。

  他睁开眼睛,觉得之前的经历简直荒诞不堪,但是却又无比真实,所行所作,一切皆是历历在目。

  他连忙跑到窗沿边,推开寝宫的窗户,这是另外一扇,朝向正东方。

  太阳正在熊熊燃烧,璀璨不可直视的烈光,给整片皇家宫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甲胄。

  小皇帝看着那轮初生的太阳,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缕笑意。

  他走向阳光,感觉身如飞燕,轻飘飘似如云霞。

  寝宫内的小黄门从瞌睡中醒来,看到了东面窗户的打开。

  他愣了半响,随后再度转头,紧跟着,面色变得无比惊恐,毫无血色!

  在低矮的山头上,李辟尘与仙祖看着那轮太阳。

  那座沉闷的,古老的宫阙内,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们,也在看着那轮太阳。

  同时传来的,还有小黄门的哭丧之声。

  春二月丁卯,帝崩于清威宫。

  同日,天旦顷刻,东方山海,帝相化为神明,显于天空之上。

  万民皆见,四海皆见,国人震动,天下倾裂。

  有人言太后祸国,权相害世,王侯之中有人举义,奉天靖难,兵临都城。

  仙祖看着那轮太阳,在他的眼中,这片世间又转过了许多年。

  李辟尘道:“听。”

  仙祖侧耳倾听。

  当年清威宫中,小皇帝在夕阳山头上看到两个人影的故事,已经被史官记下。

  史记之中描述隐晦,但有所写,那两道黑影,或是仙人,因帝崩时,天现帝相,众生万民皆看到小皇帝化为神灵,主东方金日,故肉身死去,魂魄羽化,而这一切,都始于那夕阳下的两道黑影。

  “自古以来,帝王都想得长生,但又不愿意放弃人间富贵,世间安得双全法.....”

  李辟尘负手而立。

  仙祖笑了笑:“笼中的金丝雀,住的是金子做的屋子,盖得是银霞凝聚的蒙帘,吃的是琼浆玉液,睡得的是神蚕柔绵,但它就快乐吗?”

  李辟尘道:“您懂得了,这未必快乐,金丝雀,甚至不如人间的麻雀来的快活。”

  话正说着,几只麻雀飞来,扑棱棱的,落到了仙祖与李辟尘的肩头。

  它们互相啄着,仙祖摸了摸其中的一只,那只麻雀顿时抖起翅膀,显得一副舒适模样。

  它们很快开始叽叽喳喳,让这里变得喧嚣无比。

  就像是一堆后世的说书人,熙熙攘攘,互相争唾,其中所说的,尽数是淹没在青史中,化为那些语焉不详的往古神话。

第一千六百四十一 仙人世间 • 罗刹海市(上)

  高高的苍穹遥不可及,人的山海依旧清冷。

  他和仙祖走了很久,两个人从山中走到了海的边缘,磅礴的海洋浩瀚无垠,夜幕悄然离去,明月也坠落向虞渊,李辟尘与仙祖乘坐船舶离开大地,离开那生养无数众生的土壤。

  人间的海上有什么呢?

  仙祖说这里不是大荒,人间的海上不会有那些国度,自然也就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但是李辟尘笑了笑,说这里是神话。

  既然是神话,那发生什么都是可能的。

  他们向着海域深处行去,并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舟船,却能够在汹涌反复的大海上平稳行驶。

  天地是无常的,亦是有常的,却不以众生的好恶为喜怒。

  “咱们向海里去,你说的好玩的东西在哪里?”

  仙祖眨着眼睛,李辟尘笑了笑:“大海上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国家,每过一甲子,那个国家便会浮出海面,洋流之中会出现巨大的漩涡,其中有一尊巨大的琉璃山,山上的国度,被称呼为大罗刹国。”

  仙祖的眼睛亮了起来。

  “罗刹海市?我听说过大人国的海市,那是一样的吗?”

  李辟尘想了想:“或有不同吧,大人国市,其中往来商贾,多携奇珍异宝,我当年啊……”

  李辟尘说起当年大荒,那东海竹一国人林六马,带着奇珍异宝和自己相遇的故事。

  仙祖听得连连点头,同时目光更亮:“有什么好玩的?”

  李辟尘道:“罗刹海市中,往来商贾,多是各方神话中客,您一定会找到有意思,合心意的东西。”

  小船的前方,灿烂的天空化为昏暗,巨大的鲸鱼跃出海面,飞翔的鸟儿拍打涌动的波涛,仙祖发出清亮的声音,他的喉头动了动,于是巨大的鲸鱼便缓缓从海中飞了起来。

  李辟尘笑道:“也好!以巨鲸为驾,免得让那些商贾说我们寒酸。”

  仙祖仰头。

  谁敢说他们寒酸,他们可是世间最强大的仙人。

  巨鲸喷涂云雾,从海域上遮盖云月而过,万鸟飞腾,环绕于巨鲸左右。

  …………

  吕子敬是来往于礼国与涿国的一位商人,他本来只做一些小本生意,卖些茶砖,布匹,铁器什么的是万万不敢碰的,但自从涿国与关西五国开战之后,他的小本生意便渐渐黄了,无奈之下,只好铤而走险,开始做盐铁买卖。

  俗话说得好,乱世不死,必有大为,吕子敬靠着给小国的盐铁生意逐渐回本,而后渐渐做大。

  逐渐的,吕子敬开始被天下的商贾所熟知,他的名望也不断水涨船高。

  许多国家的大商人都来拜访他,乃至于那些小国的君主也都想方设法和他套近乎,为的就是他手里的盐铁生意。

  能够做商贾做到这种地步,按照道理来说,应该已经到了人生巅峰,毕竟商人重利而轻仁义,能被君主以礼相待,甚至有人许诺国事同分,这已经是达到了身为外臣的顶端。

  但是吕子敬心中,人越老,却越是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劲,也或许是因为贪婪与欲望所导致的……

  他听说东面的沧海深处,每隔一甲子就会出现一个宏伟神秘的海市,来自天下的所有众生,神鬼人妖……传说都会在那座海市进行交易。

  真正的大商人,当然不能拘泥于一国,一家,一天下!

  吕子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沉入天边的夕阳,夜幕降临在大海上,而他此时,已然迈向前往海市的路上了!

  大丈夫当如是也!谁说商贾不能大丈夫!

  他变卖家产,遣散所有手下,把自己名下所有的产业都按照等价黄金换掉,最后筹集到出海之资,雇佣了上万人,有水工,船医,方士,护卫,渔夫,瞭望手,绘制海图人……在自己五十大寿的日子中,扬帆出海,寻找罗刹海市!

  这是他最后的疯狂,也是最后的倔强,他一定要找到这个地方,真正的商贾,贩的是天珠地髓,卖的是玉液琼华!当与沧海青山,神灵鬼怪往来!

  吕子敬出海已经有十七天,船舶上的水工们虽然对他寻找传说故事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是人家给的钱财多啊,只要有钱,哪里不可去得。

  反正这位富贵人家,等到他找不到罗刹海市之后,自然就会兴致缺乏,从而自海上折返回去。

  水工里甚至已经有人在谈论,回去之后,用自己这趟出海所得的工钱,该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了。

  如花美眷自然是要的,肯定不能娶那种烂糊的,脸上生麻的泼妇,那胳膊挽起来都比自己大腿粗,看看那亲花苑的小娘子,个个腰细的和蛇一样,脸蛋红红的,一掐都能拧出水来。

  那滋味,这才是人生快活的事情。

  水工们互相打趣,而吕子敬只想找到罗刹海市,他听到了水工们的话,摇了摇头,叹息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水工们哄笑起来。

  “您是诸国闻名的大商人,自然有鸿鹄之志,但我们只是水工,能拿些钱财,回家糊口,便是生平大幸之事了!”

  “小乐当安,不求闻达天下,也不求大富大贵!”

  水工们说的话让吕子敬有些感慨,他坐了下来,开始和他们说着自己以前的事情。

  “谁都曾经不如意,也曾经为微末蝼蚁……我以前,不过是个帮人跑腿倒茶砖的……”

  他开始说着自己的事情,从学徒到茶工,最后自己开了商队,零零散散四五个人,仅卖些微末不起眼的货物。

  他说着,他也没有想过,自己到如今,居然能够腰缠万贯,挥手千金。

  人生都是自己努力而成的,只是有些时候,倒也需要些机缘……

  是的,需要些……机缘。

  水工里有人开腔:“我说吕先生,你来这海上找那罗刹海市……这种传说故事,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您有那么多的金钱,家产,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故事,到海上遭这些罪呢!”

  “东西肯定是没有的,依我看啊,您老就在这大海随便逛逛,看看那些海外的风土人情,也就算了!”

  “就是就是。”

  边上有人笑着附和,也对吕子敬劝说道:“您回到故土,家大业大,抱抱孙子不好吗。”

  吕子敬笑了笑,摇了摇头:“诸公啊,人生在世,就是要闯啊,不闯,看不到另外的天地,也见不到其他的风景。”

  “我可不是钱多没处花,我和你们说,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是为了活着的时候,实现理想所用!”

  “你!老黑头,你一把年纪要钱干什么?不为儿子?”

  老黑头笑了笑。

  吕子敬指着另一人:“你!蛇工,你年纪轻轻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不为了能娶到美娇娘么?”

  蛇工憨笑着不说话。

  吕子敬伸手:“钱,是为了实现理想,吃穿用度,是基本,有了吃穿用度,吃喝不愁了,这才能想其他的事情!”

  “人的梦想不是仅仅止步于一处啊诸公们,罗刹海市,就是我的梦想!”

  吕子敬和水工们说着,随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他忽然愣住。

  水工们嬉笑着,突然看到吕子敬不说话,并且直勾勾的看着天空,都纷纷转过了头去。

  他们同时愣住。

  吕子敬啪的一声,双手死死得抓住了船的边沿。

  明月照耀,海上清辉。

  这本该是大洋上万古不变的景色。

  然而此时此刻。

  出现在吕子敬眼中的,映照在那平静海流上的,是他从未曾见过的景色!

  水工们也都惊呆了,他们无法言语,就这样直愣愣看着那巨大的影子。

  一只身躯庞大无比的鲸鱼,慢悠悠的,身边有数以万计的海鸟环绕,如同围绕天宇外部的宏伟星云!

  在巨大鲸鱼的头上,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在他们的身边,匍匐着一只鹿的影子?

  吕子敬在回过神后,精神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震撼当中!

  同时涌动上来的,还有无以言说的激动心情!

  “海运!这是海运啊!”

  吕子敬向前竭力,竭尽所能的伸出臂膀,他指着远方的巨大鲸鱼,对身边的水工们开口,语速极快,情绪高涨,无比激动与兴奋!

  “传说中,有仙人骑鲸,迁白石、百兽、巨斧,或越于东海,南洋,古人见之,如同江河漕运,便称谓为海运!”

  “这是什么?这算什么?诸公!这是神话!现在,现在……”

  “你们都看到了!你们都看到啦!神话并非虚假!传说并非故事!”

  吕子敬显得有些癫狂,这是自然的,因为那些水工也差不多是同一种状态!

  不可置信,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居然在他们面前成为了真实。

  这换作是任何一人或许都要试一试,想一想,自己到底是清醒着,还是其实在睡梦中。

  但吕子敬没有给他们仔细思考,或者扇打自己巴掌的时间。

  因为那只巨大的鲸鱼,正在缓缓向遥远的海域行驶,只不过,那是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快!诸公,调转方向!快!”

  吕子敬挥手,火急火燎,他心中焦急万分,对诸人道:“这仙人必然是去参加罗刹海市的!”

  “罗刹海市六十年一开,每次持续一整年!我正是算准了这段日子方才出的海!”

  这一下,也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了,所有的水工立刻各归其位,巨大的豪船开始调转方向,随行的两艘小船看到主船转向,便也跟随移动。

  好在那只鲸鱼翱翔于海面时,速度并不算快,水工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命的摇着船桨,巨大的木制机械发出动听的,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仙家!仙家!仙家可是去罗刹海市的吗!”

  吕子敬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在喊,然而虽然海面无风,但是在后面的声音,两者相隔这般遥远,凡人的呼喊,又怎么能传越过去呢?

  不过,仙祖和李辟尘,都非常人。

  他们自然是听到了。

  仙祖好奇道:“这凡人也是去海市的?果然如你所说,海市繁华,不下大人国市。”

  李辟尘微笑不语。

  仙祖便对后面喊到:“是去海市!”

  他的声音清脆,随后穿越数里的海面,而当吕子敬,以及诸水工听到的时候,他们只觉得那道声音如此悦耳,余音绕梁,沁人心肺!

  就像是同一时间,有钧天之乐奏响,天地之间的五音都在此时调和,这根本不是人间众生可以发出的“语乐”!

  “真的有仙人啊!”

  水工们也极为激动,他们知道此行不虚了,本以为只是一次远航,却没想到,真正见到了神话!

  巨鲸海运,罗刹海市,月下仙人!

  这若是回去,那可是有的吹嘘了!

  这世间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仙人?

  此行不虚,此生不虚啊!

  有此一行,无憾矣!无憾矣!

  水工们的情绪高涨,他们从没有过这般激动的时候,而吕子敬更是激动无言,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回应,因为那是仙人的声音,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但却比他这辈子听到的那些王侯恭维之声,更加令人心潮澎湃!

  他向前方大拜,心中激动不能自已,三艘大船浩浩荡荡,跟随着巨鲸的尾巴,而在此时,李辟尘看到远方,明朗的月色开始昏暗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海潮的声音。

  海潮?

  大海之上,哪里会有潮水?

  只有无尽的波涛,无尽的凶猛!

  大海突然掀了起来,随后开始翻滚!

  巨大的漩涡出现,让天地都为之晦暗!

  李辟尘笑道:“来了来了。”

  仙祖也笑起来:“来了来了!”

  巨鲸发出长吟,云霞萦绕在它的身边,而后方的大船边上,突然隐隐约约,泛起大雾来。

  吕子敬环顾四方,他的眼睛逐渐睁大,越发颤抖。

  震撼之情,已不可抑制!

  古老的号角声响彻四方,一艘又一艘船舶从中出现,它们载着不同的货物,来自不同的神话,那上面出现的,或为神,或为鬼怪,或为海妖,或为羽人……

  千奇百怪,不可以言语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