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小男人
逆流纯真年代 · 人间武库 · 5,932 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一点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夏雨潜入主人不在的寂静屋子,可以烧一壶开水泡上茶,在沙发上悠闲没形象地躺上一会儿,再翻翻这,翻翻那,甚至干脆躺到床上睡上一觉。
唯一的不同是江澈是被允许的。
而相同的部分几乎完全不可避免,那就是每个人心底其实都有一种窥探欲,这种念头在独处被判定安全后,会变得很难控制。
林俞静和同学离开后没太久,江澈不自觉开始试着在不打乱原有格局,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去触碰和观察一些属于她的小物件,窥探她独自生活时候的样子。
她也许邋遢。
也许懒。
也许偶尔抽风,大声唱跑调的歌。
她也许爱幻想。
……
江澈试图通过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以及它所有的细节,去想象那个两世狭路相逢的女孩,前世今生的过往,当她独自坐在窗口书桌前,或靠在这床头的影像……
后来,当你一个人呆在这里的时候,睡着了或清醒,有没有常常突然掉眼泪?
那些一个人呆在寂静里的日子,你一定看了很多书吧?就在这里,你坐着,趴着,或靠着……你躺着,把书打开举起来。
有没有过一刻,你想过要给我写信,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在哪?又或者其实你写了,只是从不曾寄出来……
它们还在抽屉底下吗?我能看吗?
两世恍惚,江澈睡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江澈,江澈,醒醒,你睡了快三个小时了。”
“嗯?……嗯。”
江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趴在床头的林俞静,一双大眼睛正望着他。
“你回……”他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唔。”
手向后滑,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
林俞静咛哦一声,心跳加速,“你,你想干嘛?”
“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当然啊,你怎么……”林俞静顿住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别人睡觉流口水,你睡觉……眼角这边都湿了。”
她伸手替江澈擦了擦,又说:
“你是梦见我听不到了吗?刚刚。”
“原来你一直在担心、后怕。”
“原来你被吓得比我自己还厉害。”
林姑娘刚要投入情绪呢,大概很有可能就要亲他了……可是江澈突然就开心地笑出来了,还是特别灿烂,特别幸福的那种。
一点都不配合。
“让我抱一下吧。”他突然又说。
“……那你下来啊。”
“能不能,你上来?”江澈侧耳听了听,说:“她们没再一起回来吧?”
林俞静摇了摇头,说:“没有,我装肚子疼先跑回来的,但是冯芳晚点会来,她说她爸妈不在家,今天要住我这儿。”
她说完这个伸手指了指,又说:“那个,你往里面躺一点。还有你有没有穿衣服啊?”
妈妈昨晚刚千叮万嘱过,还教过“知识点”,这里又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林姑娘现在比过往几次可紧张多了。
“穿着呢,就抱一下。”
“哦。”
纤瘦的姑娘带着紧张钻进小被窝,肩膀被揽住了,她把脸颊枕在他另一条手臂上,把头抵在他怀里,温暖的同时,紧张地提防着。
“那家伙怎么都不说话?”
林俞静懂了一下,换来是人又被搂紧了些,整个都快要贴近了……慌张过后,欸,怎么跟妈妈说的不一样?
“呐,我跟你说哦,你不许想流氓的事情。”
“嗯。”
江澈是真的没想,他现在只是想,在这里,让林姑娘在自己的怀里安心呆上一会儿……呃,虽然林姑娘本人好像并不是很安心。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
林俞静突然就退了出去,翻身下床,站着气急败坏说:“不抱了,不抱了……这样,两个人抱一起演尸体吗?不给你抱了。”
江澈也已经完全回过神了,心情不错,笑着下了床。
回到客厅,林俞静连着喝了两杯水,放下杯子才想到说:“哎呀,都怪你,害我差点忘了,我回来其实有事情要跟你说的。”
“嗯,你说。”
“刚刚我们逛街经过宜家了”,她说,“宜家正在搞新年活动你知道吗?买东西送热水袋,还抽奖。而且那个热水袋印花特别好看,跟外面卖的都不一样。”
“我知道。”
江澈当然知道,这是他来庆州后,这边分店经理第二天拿出来找他审批的一个促销活动,计划赶在春节前后连续进行。当时江澈还有些犹豫,但是经理拍着胸脯说他一心为宜家,就想冲销量,一点不想回家过年……江澈才同意了。
“然后,我们几个就想要那个热水袋,可是进去看了看,什么都买不起。”林俞静偷瞄江澈一眼,有点心虚说:“然后我就凑巧看到那天那个总经理了,他也看见我了……我,我就跟他要了七个热水袋。”
“嗯,就这呀?”江澈笑着逗她说:“你应该跟他要台彩电,加冰箱,加空调……”
“我才不要。”林俞静放轻松了,说:“我还有一件事。”
江澈点头,“你说。”
“那个,杨丽梅没买过年衣服,逛街的时候试都不愿意试……我们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她爸爸已经下岗好几个月了,然后她妈妈又没上过班,就一直在家里带她妹妹。刘丽梅自己还在复读。她家现在很困难……”林俞静伸手拉了拉江澈,说:“包装厂是不是反正还要招人啊?我好像挺大伯说过。”
大概因为担心这样走关系违反了大伯整天说的茶寮的规则,会为难江澈,林俞静说完又一次有些心虚。
“对啊,反正要招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招工上照顾一下,江澈其实丝毫不会为难,他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这事让你大伯去办吧。回头你把你大伯的电话给刘同学,让她爸妈去找你大伯……我会提前跟你大伯说的。”
“嗯,谢谢你,江澈。”林俞静突然凑过来,在江澈脸上亲了一下,整个人显得很开心。
江澈也跟着有点开心,说:“不过上班得等年后了。”
“是哦,那我能不能先跟刘丽梅说一下?”林俞静说:“要不她家里过年都愁着,不开心。我先说了,她们才可以先开开心心过年。”
江澈点头。
林俞静打的是冯芳的BB机,呼她,等到电话打回来,问她是不是还跟刘丽梅她们在一起,冯芳说是。
“那我跟刘丽梅说件事。”
电话转到刘丽梅手里。
林俞静把事情大概说了,接着解释:“就是凑巧了,正好我大伯提起这事,我就问了下,他说那感情好啊……嗯,不用谢的,真的就是凑巧了,要不我也帮不上忙。那你那儿有笔吗?我给你报一下我大伯的电话……嗯,你记一下……”
这边,林俞静打完电话,江澈又给林晋德打了一个,事情轻松办妥。
而另一边,刘丽梅刚跟其他人说完电话里的事。
几个女同学都很替她高兴。
“那你,咱们俩那个假期打工,还问吗?”
李媛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宜家家电。
她们不久前刚在这里免费拿了热水袋,觉得经理人很和气,很大方,家电城生意也很好……就想壮起胆子去问一下,看宜家需不需要短期工。
“还是问一下吧。”刘丽梅想着,家里正缺钱呢。
克服紧张,她走了进去,找到了正在现场指挥工作的经理,说明来意。
“哦,好。”
没想到经理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俩小姑娘正发愣呢。
经理踮脚四向看了看,又问:“你们刚刚那个同学呢,她要一起吗?”
“她肚子疼先回家了,她不来,就我们俩。”
“哦。”经理沉思一下,小声说:“那个,借一步说话……刚刚那女孩子,是你们同学吧,关系很好?”
“嗯。”
“那你们,你们如果碰巧有机会见到她身边的一个男的,很年轻,长得很好看……”经理大概描述了一下江澈的样子,说:
“能不能在他面前,多说一点咱们店的好话?就说咱们店里生意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庆州这边的消费力,它真的有局限。”
经理已经开始用咱们了,两个小姑娘高兴又茫然。
“然后也可以适当说说我,就说我……那个,还挺勤奋的,也挺能干。”经理又说。
作为一个临州人,被从临州总部被派出来当分店经理快一年了,过年都回不去,领导也见不着几回……这位现在满心想的是,我想被提拔,想回去。
对面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
“他说的是做饭那个吗?小男人?”
“嗯。”
一个多小时前
一个小时前,这本书差点完本了。
在写到林俞静回来,江澈摸她脸的一刹那……
我已经写下去,是那个听不到的林俞静,在那。
重逢,结束这个故事。
(也不知那样,你们会不会高兴?)
这本书现在怎么说呢,数据(一个多月没看了,今天看了下),读者,都比较稳定。经我几次劝退,差不多该弃的也都弃了。
你们看我也很久没发单章说过话。
按说本来能按着心意平静的写了。
可惜。
精力好像有点不济,神经衰弱啊。
另外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看字开始总是错格,比如原文“女生”,我想改成“女同学”,鼠标点下去,就会错格,变成“同学生”或“女女同学”。
检查也不能全部看出来,何况检查的精力也集中不了。
反正就尽力用心去写吧,这本书,至少绝大多数的时候,我想你们能看出来,我在努力讲故事,塑造人物,刻意去水应该没有,不小心水的,大概也不多。
最后两个请求:
1、要是以后书评区有人发,轻问这是单女还是种马,听说这是种马?毒吗?毒我就不看了。
在我发现删帖前,请帮我回:超级种马,大概800女主,不要看。
2、听说这书很雷,很傻X?
在我发现封删前,请帮我回:超级雷,毒死了,超级傻X,不要看。
谢谢大家。
既然啰嗦了,干脆一次性啰嗦完
宿舍号应该是2#407,江澈还没出门去验证过,但是觉得应该不会记错。
用了半个晚上加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他现在其实已经很确定,自己回来了——准确的说,是重生了。
只是因为事情实在太过不可思议,思绪难免还有些混乱和恍惚,就像面对一张刮开式的彩票,不敢一下揭到底。
这是一个八人间,床位是上下铺,正中间摆着拼在一起的几张旧课桌。
七名室友里有五人在场,其中四个正在打“升级”,扑克牌甩得啪啪响,剩下一个端着白色的搪瓷杯,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几句。
“江澈,醒了没?该起床吃午饭了啊。”
室友郑忻峰贴着满脸的纸条,扭头吹一下,扑啦啦,喊一句。
进门右手边的上铺,江澈仍然裹着被子,对着墙,侧身躺着。
贴着张敏画报的墙壁石灰脱落,有些斑驳,墙面上各色凌乱的字迹,有些是前辈们留下来的,也有一些,是江澈这两年多时间里写上去的。
他刚刚已经仔细找了两遍了,依然没找到那四个字——永失我爱。这是王朔1989年发表的一部的名字,几年后,会被冯小刚拍成电影。
1992年1月19号的晚上,十八岁的江澈会流着眼泪,矫情的在墙壁上写下这四个字。
当时年少稚嫩的他一度以为,当天宣告结束的那场初恋,就是自己一生的爱情。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那时的想法有多么无知和可笑,可惜已经太晚了,这件事影响他做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改变了他一生的方向……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重大事情的源头,往往在当时都并不起眼。而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其实在于性格成长的阶段问题,我们很多人,都在性格尚未成熟的时候,就做了太过重要的决定。
既然字还没写,那么,那位叫做叶琼蓁的女同学,就应该还是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
要不要坑一把?比如种进去一个,然后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关我的事。
想到坑人,江澈的脑子一下活泛了,坐起来,准备找室友问一下具体日期和时间。
抬头他才发现,原来宿舍门后面就挂着厚厚的一本撕页日历。
【1992年1月17日,星期五】
只剩两天了?!江澈想着,看来得抓紧了。
一名室友走过去,抬手“哧啦”撕下来两页,揉吧揉吧,扔进垃圾桶,嘀咕着:“两天忘撕了,乍一看吓我一跳,还以为旷了半天课。”
【1992年1月19日,星期日】
江澈整个人木了一下,喃喃道:“他妈的,就今天啊……刚重生就被甩。”
是的,他今天会被甩,因为那位叶同学,已经确定留校了,而江澈没有。
“噗……怎么了?躺一上午不吭声,又这表情,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郑忻峰手里还捏着一把牌,满是纸条的一张脸出现在床铺边上,仰着头,吹着纸条,说着话。
江澈一伸手,把他脸上的纸条全扯了下来……依稀熟悉,年轻的面庞,带着九十年代的气息。
一切突然都真切了起来。
“没事,周末嘛,这就起了。”
江澈笑了笑,开始穿衣服,先是白衬衣,然后毛衣是黑色的,上头有两道麻花式的花纹,裤子,印象中应该是他人生的第一条牛仔裤,存了几个月的钱才买的,颜色有些泛白的那种。
“没事就好”,郑忻峰扭身说,“你们都看到了啊,纸条不是我自己弄掉的。算了,都弄下来吧,打完这把也该吃饭了……对三,这把好几个炸啊我先跟你们说。”
江澈爬下床,穿上回力白球鞋,从掉漆的铁皮热水瓶里倒出最后一点水,喝了。
没热水了,干脆他就没带洗脸盆,把毛巾挂在肩上,拿上牙杯,直接去了水房。
已经是饭点,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噗。”
双手捧着冰冷的自来水一次次扑在脸上,寒气钻进皮肤,让人清醒、冷静。
江澈挂着一脸水珠走到一面用透明胶贴在墙上的镜子前,抬头,看了一眼。
镜子很破旧,不少地方刮花了,中间有一道斜着的裂痕,把他的整张脸分隔成了两半。
但是江澈依然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十八岁的面庞,水珠滑过,干净、纯粹,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就连眼睛都是透彻、清亮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很长。
“很高兴再见到你”,江澈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笑了笑,牙齿洁白,笑容灿烂,“现在,是1992年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的手上,全是王炸。”
二十多年后会有一个姓雷的说:只要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还会问你:are you ok?
现在是90年代初,一个潮起变革的时代,遍地都是风口,只要你站上去,就能飞起来。
确实有很多看似不可能成功的人在这个时代莫名其妙的起飞,当然,你最好不那么猪,因为这个时代一样埋葬了很多人,包括很多看起来应该成功的人。
很多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多年后回望,总不免感慨,自己当时不明白,错过了太多机会。
然而此刻身在其中的人,其实一样不明白,自己正身处一个怎样的时代。
我们很难,甚至根本没办法去定义一个时代的好与坏,因为它们往往是伴生的,就像事实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被简单的定义为好人或者坏人。
有人后来喜欢把90年代初的这几年,视为曾经那个纯真年代的最后一程。
有人后来怀念说:那时候你喜欢上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房有车,而是因为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穿了一件,白衬衫。
然而王小波说: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这就是这个时代,被分化、割裂的两面,不同的人群,站在淳朴与混乱的两边。
一边是传统工、农、小市民执守的世界;另一边,是新兴阶层的江湖,那里有游荡者、骗子、精英、英雄、枭雄和混蛋。
曾经十八岁的江澈是稚嫩的,纯真的,而今归来的江澈,虽然有着一张同样青春的面庞,但是其实早已经在岁月更迭喝生活洗练中,变得不再单纯。
“江澈,407的江澈,江澈在吗?”
这个年代能喊基本都靠喊,江澈突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叶琼蓁亭亭玉立站在楼下,穿着白色夹克外套,梳着马尾,仰头向楼上张望着。
江澈透过水房玻璃窗看了一眼,这一刻从她平静自然的神态和举止中,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她是来提分手的,而且理由那么直接。
他们是中专生,中专师范,所以,他们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
很多后来的人并不了解,在这个国家曾有过这样一个阶段,中专生是非常非常牛的存在,尤其在农村和中小城市,一般阶层,考上中专的难度和荣耀感,包括喜悦,都远超过考上重点高中。
江澈所属的92毕业的这一批中专生,大概正好是这种现象的尾巴阶段,而后情势突然变化,急转直下,这份曾经让他们骄傲的中专文凭,会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给他们带来无比巨大的困扰。
这辈子不能再吃这个亏,顶着中专文凭混一辈子了。还有,大学怎么也得去见识下吧?
楼下的喊声还在继续。
江澈不急,先抽空粗略想了想考大学的问题,没有头绪,然后才在回宿舍放东西的路上,探过走廊护栏微笑回应了一句:“一会儿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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