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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节

第六卷 子非鱼 358回、应有神龙腾云变,一逢春满到人间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2.3万 字

  仁沉吟道:“明知是他,但十六年前他已封印神识事,自甘为凡人行走红尘,这枚灵丹不好送上啊。”

  守正微笑道:“其人之玄通非能测,他若来取,就让他取,他若不来,就待他取,你自守好历代祖师之托即可。”

  ……

  守正与泽仁在祭风台前对话的同时,昭亭山腰的翠亭庵旁,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游玩路过,正在庵堂前驻足,给儿子讲述这一座庙的历史。她叫柳菲儿,是芜城中学高中语文老师,儿子随母姓叫柳言成,今年十一岁,长的非常乖巧可爱。

  这座翠亭庵,原先式芜城市区中的一座送子观音庵,前几年由于大规模的城市建设,芜城市将观音庵所在的状元路改造为文化一条街,扩建后的大街恰好穿过寺庙原址,于是那座庵堂被拆了。

  提起那座送子观音庵,芜城的老人们没有不知道的,它的历史已经有很多、很多、很多年了,历尽风雨沧桑已重建了很多次。在近几十年遭遇的两次“劫数”,人们还记得很清楚。

  一次是在文革后期破四旧运动中,庙里的菩萨被搬走了,庵堂改造成了一家幼儿园。大约过了十年,随着改革开放落实宗教政策,八十年代中期幼儿园又变成了观音庵,重塑了菩萨。

  但是好景不上,到了二十一世纪,因为经济的发展推动城市改造,这座观音庵最终被拆除,从芜州市区消失。

  围绕着这座小庙的去留,当时还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佛家协会和史志办的工作人员都指出,这座小庙看上去不起眼,它在芜城地历史地位却很重要,记载可以追述到唐代初年。

  据说唐初之时,芜州百姓见到观音菩萨在昭亭山中显灵,当地世家之主柳伯舒就在菩萨显灵的山腰捐造了这座庙。到了高宗年间,山中又有绿雪仙人显灵,一夜之间这座庙凭空出现在芜州城中,以便四方百姓供奉。

  这些当然都是神话传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但芜州地方史志中有明确地记载。据说当时掌权地武则天听闻此事。下诏册封绿雪为山神。并懿旨敕令芜州府建造佛门九林禅院。

  传说不仅有文字记载。也有古迹实证。在昭亭山脚地野桃林中。有一座山神祠。原已废弃破败。里面有一尊彩绘塑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昭亭山神绿雪之位”。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它又引起了人们地注意。经考古学家鉴定是珍贵地唐代文物。

  后来当地政府和旅游部门修茸了山神祠大殿。又新建了三重院落、东西配殿。将神祠后面山壁上地雪溪泉眼也围到院中。成了旅游局下辖地一个风景名胜点。现在地地野桃林叫神树林。雪溪泉叫神水泉。请名家题字刻石立于当地。

  有关地古迹不止这一处。芜城市西北郊地旧城区中还有一座九林禅院。寺名就是武则天凤笔亲题。门前一株龙柏据说是唐代国师善无畏亲手所植。考其树龄也确实接近一千三百年。

  根据史志传说以及古迹考证。芜城市文化部门最终决定“还原”千年之前地历史原貌。在昭亭山腰地一处相对地开阔地缓坡上重建翠亭庵。便是柳菲儿与柳言成母子现在看见地这座庵堂。

  观音庵地城中拆除与山中重建。都是已退休地芜城前任市长风怀远任内发生地事。据说当年风怀远听了文化部门地意见。也曾想保留城中地观音庵。但看了新城区规划图。文化一条街地建设倒是其次。还牵涉到交通改造与道路拓宽、城区下水道及管网地铺设规划。他地意见也是拆除。同时建议按历史传说在昭亭山重建。

  “现代城市建设,以人为本,就请菩萨上山吧!按古代传说,观音菩萨是重归故地,谈今天的事情,也能给昭亭山风景区做点贡献。”——这是风怀远在讨论会上,说的一句半开玩笑的话。

  这座观音庵历史虽悠久,但其建筑是近代重修的,没有什么文物价值,就拆除了,然后在昭亭山中重修,名称也从“送子观音庵”恢复为史志记载地“翠亭庵”。

  寺庙选址是非常有讲究的,就算不公开宣传,暗中也要考察风水。芜城最大地实业家、荣道集团的董事长张荣道,是新建翠亭庵最大地捐资人,当时也是他负责选址。张荣道对翠亭庵“点坛基”没有十足的把握,请了一个叫风君子地人来看,最终确定了正殿法坛的位置。

  一千三百多年前,小仙童清风施法移庵出山,芜州百姓以为神迹。

  一千三百多年后,翠亭庵又回到了原处,这回没用什么移转空间的大神通,就是一纸文件。

  千年之前的传说看似遥不可及,但与当代人却有着千丝万缕、无形中割不断的联系。芜城中学的语文老师柳菲儿,就是唐初建造翠亭庵的柳家后人。

  柳菲儿的丈夫石野也是芜城一位实业家,捐建翠亭庵时也曾出资。风君子是风怀远的儿子,与石野曾是高中同班同学,而他们的班主任,就是那时刚刚大学毕业的柳菲儿,这种情况很少见。

  借着国庆放假秋游的机会,柳菲儿带着儿子言成来到昭亭山上,在翠亭庵前实地讲述这一段故事。这段历史的承载很多很复杂,柳菲儿对孩子讲的内容,既谐趣又不失厚重,言成小小年纪尚不能完全明白,但记住了这些,今后随着岁月成长,会有越来越多的理解。

  小言成听完之后,却问了另一个问题:“进山的时候,山门石坊上刻的是‘古昭亭’三个字,但是妈妈教我背的那些唐诗中,都写成敬亭山啊?”

  柳菲儿解释道:“这座山自古以来就叫昭亭,晋代初年为避文帝司马昭之讳,改称敬亭,后世多有沿用。”

  小言成眨了眨眼睛追问道:“避什么讳呀,为什么呀?”

  这个问题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柳菲儿正在很耐心的向儿子讲解,从山上走来了一对夫妇。

  男子就是风君子,三十多岁,穿着紫绣黑底唐装,从容漫步面带微笑,相貌甚为端正俊朗,但两鬓已染霜雪之色。女子叫萧云衣,看上去二十五、六,穿着浅色休闲服,模样秀

  ,神情中透着几分俏皮活泼。

  他们新婚不久,趁着十一假期出来玩,到了风君子的家乡,这一天也来到昭亭山上。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萧云衣道:“风景区也去过不少,见得多了,山水草木与别处也没什么两样,但听你一讲,有那么多典故出处,哪怕一块石头都大有故事,简直是变活了,再看一眼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感觉却大不相同,真有趣!”

  风君子微笑道:“文有韵成诗,山水有韵见风情。若人心中无韵,那眼中也无风情,所见无非草木土石、平淡无奇。这座江南千年诗山所蕴含很多,你不了解她,当然眼中无物,看山也如看人,观形而知神。”

  萧云衣也笑了,晃着风君子地手臂道:“我最喜欢听你讲这些了,你们芜城还有什么名胜古迹?”

  风君子一指山下远方:“在文昌乡有一座文昌阁,是纪念昌黎先生韩愈的,你若不知韩昌黎,所见无非是一座古旧老楼,什么感觉都没有。……深山里有仙姑坛,更远的地方还有丹溪台,据说是仙人遗迹,你若无知无觉,走过去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无非是陵地成坛、丹丘台穴。……白莽山还有潜龙渊,我小时候摸进旁边的山洞,见过宋代人的亲笔提诗,几百年了,墨迹如新。”

  萧云衣:“你还记得那首诗吗?”

  风君子吟道:“层层怪石几千年,曲折通幽趣自然。应有神龙腾云变,一逢春满到人间。”

  萧云衣瞪大眼睛夸张道:“哇,有神龙啊!”

  风君子:“那地方就叫潜龙渊,身临其境,怀神龙之思。”

  萧云衣:“你记得清楚吗?最后一句有点不对劲,也不如你刚才介绍的那几首。”

  风君子又笑了:“哪能谁都和李白比?……前面就是翠亭庵,过了翠亭庵就是太白楼了,传说李白一生九次到访敬亭,史料上明确记载了七次。”

  萧云衣:“翠亭庵?就是你小时候上的幼儿园,现在搬到这里了?”

  风君子答道:“是它也不是它,那时候叫送子观音庵。要不,我们也进去烧个香?”

  萧云衣脸红了,指着进出庵门地游客,岔开话题问道:“依你刚才说的,这些上山来烧香的,真能看见菩萨吗?”

  风君子淡然道:“若心中不见无量光毫,佛坛上所见,也不过是泥塑木胎。”

  萧云衣:“话也不能这么说吧,那些人很虔诚地,我能看出来。”

  风君子摇头道:“世人常说信则灵,这句话也不全对,菩萨行观人如我、冷眼悲悯,信不信是自己的事,若只见心中所求不知所行的话,菩萨就那香案前的青烟。”

  萧云衣拍了他一下:“瞧你这话说的,烧香只能看见香,还看不见菩萨了?”

  风君子露出几分顽皮的神情:“那也说不定呀。”

  萧云衣:“说不定什么?”

  风君子呵呵笑道:“说不定菩萨就是庙门前卖水果的大妹子,认识不认识,那就另说了。”

  萧云衣微微皱眉道:“老公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这些话地态度语气,有人可能不会愿意听,甚至会反感。”

  风君子不笑了,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说的不错,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所以既招人喜欢,也有人看不顺眼,到了三十岁才渐渐明白该如何自省。”

  萧云衣:“那你怎么还这样?”

  风君子一眨眼:“你问我,我就这么说,而你也愿意听,至于在外人面前就不必了。而你,是我的内人嘛!”

  萧云衣被逗乐了,挽着风君子的胳膊追问道:“庙门前有个大妹子带个小孩,那也是菩萨吗?”

  风君子望了一眼,松开萧云衣道:“你什么眼神?哪是什么大妹子,是我的高中班主任柳老师!”萧云衣也认出来了,前天在芜城知味楼吃饭时,见过石野夫妇和他们地孩子。

  风君子快步迎上前去,离老远就低头问好:“柳老师好,您带着言成来秋游吗?”

  柳菲儿看见风君子,也笑着打招呼:“带着小萧来游山吗?到芜城一趟,别的地方可以不去,但不能不来昭亭山,虽然有很多人认为没什么好看地。”

  萧云衣赶紧道:“挺好的,真应该来,听风君子路上一讲,真是一座好山。”

  几人聊了几句,风君子逗言成道:“言成,叫舅舅。”柳言成很听话,比这个年纪的大多数男孩乖巧多了,真的叫了他一声舅舅。

  风君子与萧云衣是从山上下来的,打完招呼之后,柳菲儿带着小言成继续上山。风君子很有礼貌地侧身站在庵门前目送,萧云衣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对老师很尊敬啊,但她也没看见。”

  风君子:“尊敬是应该地,与她看见看不见有什么关系?”

  萧云衣好奇地问:“你怎么逗言成叫你舅舅,不叫叔叔呢?”

  风君子咧嘴答道:“叔叔是论婆家地辈份,舅舅是攀娘家的亲戚。

  言成不仅是柳老师地儿子,也是我同学石野的儿子,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萧云衣仍然很好奇的问:“柳老师有四十了吧?怎那么年轻,看上去真像你地大妹子。”

  风君子:“她比我大八岁,比你大十七岁,真是驻颜有术,简直让人怀疑吃过什么仙丹灵药?”

  萧云衣打趣道:“你喜欢翻道藏,看到过什么驻颜术啊?”

  风君子半开玩笑道:“当然有了,想学吗?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萧云衣:“当然想学,你快说!”

  风君子故作神秘的一摊双手:“世上最好的养容妙术,就是我们的空空妙手,驻颜从搓手心开始,我教你一种最简单的采日餐霞之方。”

  他讲了一套法门,谈笑之间也不知真假,据说人人都可以习练——

  晴朗无风的清晨,洗净双手与面部,选择一个环境清新的地方,面对日出时的朝霞站立,放松身心,屏去杂念调息入静。怎么衡量已经达到先“入静”再“入境”地状态呢?有一条标准。

  眼帘似闭非闭,既像是睁眼看见了霞光又像是闭眼感觉到

  ,若已经忘了自己是睁眼闭眼,眼帘微闭却能真切的霞光升起,达到“无差别”的状态,就说明已经入境。

  在这种状态下,霞光温暖带着生发之气,不仅能沐浴全身,且无形中仿佛能照透周身。

  意念轻柔聚身中霞光不散,凝练与炉鼎一体,这就是“采日炼形术”。如果开口吞朝霞,舌下生玉液,随之送服,就是“餐霞辟谷术”。

  这是最简单、最基本的入门法,至于炼完有什么效果、是否能入门径?只有炼习的人自己清楚,但它没有坏处,谁都可以习练。收功之后可以再加一段动作,手心相对轻轻地搓,搓到微微发热感觉有些滑腻即可,不必太久太用力。

  然后以双手轻轻揉脸,也是揉到微微发热感觉有些滑腻即可,这就是养容之方。——若坚持习练自有奇效!

  萧云衣听完之后将信将疑道:“说的跟真地似的,你自己有没有炼过?”

  风君子:“有啊,上大学地时候炼过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不敢说,但一般人只要习炼有成,十天半个月不吃饭没问题。”

  萧云衣扑哧一笑:“你那时是把生活费花光了没饭吃吧?现在怎么没见你练?”

  风君子瞪了老婆一眼:“你明知道我爱睡懒觉,哪有功夫去看日出?”

  萧云衣的笑声咯咯不止:“以后再和别人吹什么驻颜术,先把你自己地白头发变黑了再说。”

  风君子伸手一撩鬓角:“不是你说的嘛,有白发,显得我更帅。”

  萧云衣抿嘴点头:“嗯,是挺帅的,也不看看是谁老公?”

  风君子:“你不信是不是?据说大唐玉真公主当年驻颜有术,也曾习练采日餐霞术。”

  萧云衣反问:“你还能见过玉真公主不成?”

  风君子:“本人当然没有见过,但玉真公主墓就在昭亭山脚,离山神祠不远,今天上山还路过了。”

  萧云衣啐道:“大白天说鬼话!”转念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扯住风君子的袖子道:“你刚才说的那套,很合适哄骗女孩子呀!告诉我,这么多年拿它哄过多少女生?”

  风君子:“我可谁也没骗过!就是上学地时候,出于同情心,教过班上的女生,而她们都不信。”

  萧云衣一瞪眼:“同情心?我看是别有用心!前天在知味楼聚餐的时候,你们班那个叫田玮的,瞅你的眼神很不对,老实交代,你和她是怎么回事?”

  风君子略显夸张的叫道:“老婆大人明鉴,我和她没什么关系!你也忒爱多心了,我什么没见过?早已定心不乱。”

  “哦,那你都见过什么?”萧云衣攥着衣袖的手更紧了,语气明显在质问。

  风君子也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话中大有问题,赶紧往回兜:“有你这么才貌双全、温柔可爱、贤惠能干地夫人,我还有什么可见的?”

  萧云衣忍不住被逗乐了,没有再追问什么,感叹道:“世界真奇妙,我在那么远的地方认识你,后来才知道,你地同学石野还曾经是我哥哥萧正容的战友。”

  风君子:“有时候世界很小,而小小一座山却很大,譬如在昭亭,就是一山一世界,对吗?”

  萧云衣仍然在笑:“昭亭山是很大,听你妈妈说,高中时有一年你竟然在昭亭山走丢了,后半夜才摸黑回家。”

  风君子一皱眉:“有这么一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可能是迷路了吧?”

  萧云衣:“迷路?就这么一座山,有什么好迷路的?听说你小时候迷路可不止一次,看你也不像不认路的人啊?”

  风君子用小指尖挠了挠右眉:“可能是运气不好罢。”

  萧云衣:“胡说,你运气不好还能娶到我?我看你就是小时候太淘气了!……嗯,老公,你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风君子的神情不知为何起了莫名的变化,忽然变得很飘渺,望着远方山谷深处沉默不言。听见她的问话,风君子似是自言自语地答道:“我看见了一棵树。”

  “哪一棵树?山里面全是树!”萧云衣很诧异。

  风君子悄悄的抓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指向远方道:“看见了吗,就是那一棵。”

  萧云衣惊呼道:“是的,我也看见了!好漂亮的一棵树,离这么远,一眼看见居然这么美,简直分不清是这棵树在点缀一座山,还是整座山在映衬这棵树?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好像没有路耶,过不去。”

  夫妻两人站在山路旁望了很长时间,风君子一直很沉默,山间抚过的清风仿佛带着一种淡然的伤感,萧云衣非常敏感的察觉到丈夫地变化,忍不住又问道:“你怎么了?”

  风君子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秋风中有感叹。”

  萧云衣有些惊讶,但是转念间便没有再追问,柔柔的一笑:“山上玩了大半天,我也累了,我们回家吧。”

  ……

  离山脚不远处的竹林间,山路有两条分岔,一条向上通往太白楼与翠亭庵,另一条通往旁边谷中的山神祠与玉真公主墓。

  有一个老和尚从山下走来,他看上去很老很老了,长长的眉毛如霜没有一点杂色,然而眼神却明亮清澈,充满孩子般地天真。他扛着一根九环锡杖,步履轻盈的沿路登山而上。

  老和尚刚刚走到岔道口,却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面前有人问道:“这山上只有尼姑庵,大师,您要往哪里去啊?”

  开口说话地是一位身穿古典式碎花长裙的年轻女子,容颜俏丽,眼神有几分狡慧,女子身边站着一位头插玉皇簪地道士。虽然在风景区看见出家人并不意外,但道士拦在和尚的前面,旁边还站着一位美女,这种场面实在少见。

  作者注:本回中,风君子引诗“一逢春满到人间”字句有异,正作应是“一逢春到满人间”颠倒了两个字,本回标题也如此。

359 回仙凡妖异一山尽人鬼神灵几卷书

  359回、仙凡妖异一山尽,人鬼神灵几卷书

  和尚抬头一笑,反问道:“山上也没有道观,这位道来?”

  那道士也笑了,稽首行了一礼道:“请问大师名号?”

  老和尚放下九环锡杖,柱地立单掌答道:“贫僧芜城九林禅院法澄,你呢?”

  道士似是开玩笑的说:“我叫吕阳纯。”那女子笑道:“他叫吕阳纯,我就叫何姑仙。”

  法澄点点头:“好名字,很有趣,名我非我即是我。”

  何姑仙提醒道:“法澄大师,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法澄一指昭亭山巅:“彼处离西天更近,贫僧往悟佛法。”

  何姑仙眼珠一转又笑道:“那你下山之后呢,不离西天更远了吗?”

  法澄呵呵一乐:“贫僧若远佛,是为引世人近佛。”

  何姑仙没问住老和尚,吕阳纯一指九环锡杖道:“这种三耳九环锡杖,要么引法渡众生,要么渡众生往净土,总之有接引之意。别的和尚若是得到这支锡杖,不是得小心翼翼的捧着就是得供着,你怎么就这样扛着它大摇大摆走路呢?”

  一千三百二十三年前。在洛阳城外地西行地官道上。梅振衣曾经拦住小和尚法舟问过同样地问题。当时法舟只说了一句“我不告诉你!”就一溜烟跑掉了。(注:详见本书128回。)

  老和尚法澄却没跑掉。反而很高兴地说:“原来道友也是近佛之人。懂得这些讲究。但我要是捧着它。就会挡住上山下山地路。道友你就过不去了。扛着它。与人方便。”

  吕阳纯又问道:“此杖按佛门依轨不可轻易持之。请问法澄大师。您究竟是什么来路?”

  法澄似乎很好奇有这一问。像个孩子般地答道:“道友没看清楚?我是从山下来地。”

  吕阳纯摇了摇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明知我在问什么。”

  “我听闻真人言出则必诺。而既行可不必言。君子不可欺之以方。真人不可欺之以信。通达不仗机巧亦不讳机巧。是为不诳。你这般刁问。才是诳语。”吕阳纯身后突然有一人朗声喝道。转身望去。风君子与萧云衣走下山来。开口说话地是风君子。

  一千三百四十七年前,在大~岭上,六祖慧能就曾这样反驳过小仙童清风的戏语。(注:详见本书158回。

  )这么多年后,在芜州的昭亭山上,又有人说了同样一句话。

  法澄认识风君子,笑眯眯的打招呼:“风施主,你回来了?”

  风君子点首道:“我回来了,明天还想到九林禅院去看看。……萧云衣,这位就是我从小认识地法澄大师。”

  法澄:“风施主去九林禅院,别忘了香火钱。”

  风君子挽着萧云衣已经走了过去,回头问道:“香火钱送到庙里,是给菩萨花,还是给和尚花?”

  法澄一摸光脑门,想了想答道:“佛法僧三宝一体,若无僧护持佛法,后人近佛则难。”

  风君子夫妇渐渐走远了,身形消失在山道转弯的竹林深处,吕阳纯与何姑仙,哦不,梅振衣拉着提溜转在道旁一侧身,对法澄道:“大师,您也请上山吧。”

  法澄扛着锡杖上山了,梅振衣却望着山下暗语道:“听闻法舟菩萨斩历世修行化身下界,我来看看究竟,却遇到了他。”

  提溜转一眨眼:“他是谁呀?”

  梅振衣:“不是谁,就是他。走吧,我们去山神祠。”

  他们沿野桃林中的山道向山神祠走去,这里的游客比山上更多。有不少人趁着节假日专程来拜山神,信不信倒是其次,烧烧香多拜几处神反正没坏处,顺便还可以到风景区踏青,——大多数人的心态无非如此。

  “这座昭亭山,往来仙凡各类,尽聚人鬼神灵。”走着走着,提溜转突然感叹了一句。

  “仙家凡人各路神灵倒是都有,鬼在哪儿呢?”梅振衣看着提溜转笑着开口。

  提溜转却不说自己,一指前方道:“你没看见那个人吗,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个鬼在走路。”

  前面走着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大约三十左右地年纪。如果你善于观察的话,在一条路边注意去看,会发现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有微妙的不同,有些人无意中带着独有的特征。这个人走路时双臂并不自然地前后摆动,而是微微曲肘前伸,就像无形中横抱着什么。

  路人们只能看见这些,连那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在梅振衣和提溜转眼中,却能看见另一幅景像——这男子抱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身穿白色长裙,应是夏天的服饰,脚穿一双红皮鞋,看身材应该很年轻,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庞,仰面躺在男子地怀中一动不动。以仙家通明法眼观来,这不是常人所理解的“真实”景像,而是一种奇异的“心像”。

  一方面说明这男子曾经历过这一幕,心中一直放不下,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地确确被阴神缠身。

  梅振衣微微皱眉道:“已经三年了,此人当真精气完足、髓强骨壮,天生好福报。”

  那男子大白天抱着个鬼放不下,梅振衣居然夸他天生好福报,是另有所指。他被阴神缠身已经三年了,如果换作一般人,早已气虚体弱。但此人坚持了三年身体还很正常,没什么明显的伤痨之症,说明天生精气完足、髓强骨壮。

  提溜转也皱眉道:“天生好福报,也不能这样消受,这段时间他也快受不了了,此番上山,应该就是来拜神求菩萨的。”

  书中暗表,那男子名叫穆森,是芜城第三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刚刚升任院长助理。他三年前从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京华医院辞职,南下来到芜城市,为什么要离开北京到南方,是因为一段伤心往事。

  他怀中抱的“女鬼”叫唐红,曾是北京一家外企的白领,一次住院看病地机会认识了英俊大方的医生穆森,随后是一段都市中地常见故事,她主动展开了追求。两人时常约会,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过

  代都市男女交往大抵如此。

  这段交往持续了大约半年,最终还是分手了,至于分手的原因外人也说不清楚,男女感情地事本身就很复杂。

  穆森在唐红主动而热情地攻势下,一度投降展开这段恋情,但最终却发现唐红并不是自己想找地、今后共同生活的另一半,她太主动、太奔放、太自我,生活也太时尚、太追求潮流与超前消费享受,有些承受不了,是穆森先提出分手的。

  分手之后不久,医学院的一位老师又给穆森介绍了一个对象,见面后感觉还不错,也渐渐开始了交往。一天晚上他正在陪新女友吃饭,突然接到前女友唐红地电话,唐红在电话里说:“十点钟之前你不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穆森吓了一跳,坐在那里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找了个借口哄女友先回家,自己打车赶往唐红住的小区。他却来晚了一步,到了楼下刚过十点,恰好看见唐红从三楼跳了下来,穿着一身白裙,长发在空中乱舞。

  穆森将唐红送到了最近的京华医院抢救,也是他亲手将她抱进了急诊室。三楼不算很高,唐红体表没有什么太明显的伤痕,却有大面积的内出血,最终死在急诊室里,临死之前一直睁眼紧紧盯着穆森。

  这一幕让穆森大受刺激,他当初与唐红分手,一方面是感觉两人不合适,另一方面也是认为唐红为人太奔放、太随意了,他们两人之间只不过是一场现代男女地都市游戏而已,却没想到唐红会这样。发生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穆森深为遗憾与自责,没法继续在京华医院待下去。

  他辞职离开了北京,也与新女友分了手,在校友的介绍下来到了芜城三院。穆森学历高,又在大城市的大医院有过工作经验,为人善交际,业务水平很好,三年后不仅成了外科主任,也被提拔为院长助理,只是一直没结婚。追求他地人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交往之后却没有人继续接近他。

  这三年来倒也没什么其它的异常,但穆森最近却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肩背以及双臂总是莫名的酸麻僵硬,晚间睡觉时从胸腹蔓延到全身一片阴寒,恶梦连连时常打冷战。这种情况渐渐恶化,连白天都有些恍惚,双手不由自主的发颤。

  他可是一位外科医生,这在手术台上是最忌讳地,有一次差点引起了医疗事故。在医院里检查身体很方便,用各种仪器却查不出什么毛病来,有人说他可能是撞邪了,穆森将信将。这一次国庆放假,他也来到昭亭山想拜神求菩萨试试。

  ……

  “你叫什么名字?”一位少女站在山神祠的后院,眼若清澈神情很淡,开口问面前的穿着白裙披头散发的女子。夜色中的这一幕,凡人难窥,云端上的梅振衣和提溜转却看地清清楚楚。

  穆森早拜完了山神又去翠亭庵里给观音菩萨烧过香,白天时就已经下山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上山时一直微端的双臂已经放下,感觉也轻松了不少。缠身地阴神在山神祠中时,就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摄了出来,这力量竟然来自坛上地山神像。

  “我叫唐红,怎么到了这里?……我一直在做梦,梦中一直在他的怀里,偶尔醒来地时候躺在医院的急诊室,于是我继续做梦。……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白裙女子非常迷惑,望着面前的少女喃喃问道。

  少女答道:“这里是芜城昭亭山,我是山神柳依依,你这三年其实未曾醒过,也不欲自醒。既然见到我,你应该醒来了。”

  那少女竟然自称山神,她的样子大约十六、七岁,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容颜甚为秀丽,给人感觉却很冷淡。此处山神已不是当年绿雪,而是这位柳依依。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唐红突然掩面哭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山神淡然道:“你执念不消,他也放不下,所以才有这三年。这样对他对你都不好,而且已经够了,他快消受不了却不自知。此事本与我无关,但你们进了我的道场,他发愿望你往生安息,此愿精诚惊动了我,一念之间你被摄到我面前,所以才会唤醒你。”

  “我该怎么办?”唐红在山神前跪下了。

  山神一指山下的芜城:“你只是一缕执念不消的阴神而已,放下执念便可往生,那里有一座九林禅院,自己去。”

  “不,不,不。”唐红就似受了什么惊吓,连连摇头。

  山神叹息道:“你无修行福缘,终不可留形于世,一缕孤魂无依无行,待天年尽也将往生,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唐红抬起头惊恐的问道:“你想将我怎样?”

  山神:“你是人是鬼,与我无分别,我只是将你摄到眼前,告诉你这些。你若执念不消不欲往生,将自回阴神来处去,以待天年尽,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其实,你等不到那一天的,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明白。”

  说完话柳依依一挥手,唐红的身形凭空消失在夜色中,不知去往何处。这位山神对唐红的处置很有意思,出乎很多普通人的想像,没有降妖捉鬼,只是把无知无觉的唐红从同样无知无觉的穆森怀中摄了出来,说了几句话,并没有再多做什么。

  云端上的提溜转连连点头道:“这位小山神也是阴神出身耶,有如此修为很不简单,看见她就想起了我当年,不容易啊不容易。”语气中很是欣赏,越看越是满意。

  梅振衣知道她在想什么,挽住提溜转道:“以阴神之身入修行,能得今日成就,定有修行上师指点,手段高绝超不在你之下,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下界一趟见证已毕,我们该回天庭了。”

  ……

  “振衣,你此番下界而回,就坐在垂柳下沉思不言,是否修行又有证悟?”这是在天庭东游谷洞府,知焰问道侣的话。

  梅振衣抬头答道:“我在想两个字——断缘。”

360 回月照黄昏青莲子风扶人间树梢头结局

  360回、月照黄昏青莲子,风扶人间树梢头(结局)

  帝于封天台上断缘自斩,天条得立;应愿在正一三山修行各派断缘了结,两昆仑安定。缘法本身不可断,此断非彼断,断缘也是了缘。听闻法舟菩萨斩历世化身下界见证一世修行,梅振衣也下界一观究竟,却遇见了风君子,心有所感却不可言述。

  最了解梅振衣的莫过于知焰,闻言立即问道:“一缘已起,你欲斩金仙化身吗?”仙家妙语声闻别有含义——

  发愿历化形天劫成就金仙,修为到此境界,上师已无法诀可直接传授,一切都要靠自己的见证与感悟。斩历世修行化身之道,说起来简单,其实深奥玄妙,并不是通常理解的变换一个分身行走人间而已。

  它有各种各样的缘法,与金仙菩萨动念发愿有关,到了这种修为心境还会动念发愿,当然不是开玩笑的,也不能随随便便。

  梅振衣虽已成就金仙千余年,但在他的修行历程中,却缺乏这一方面的见证。对他修行影响最大的几个人,传法上师钟离权从未斩化身入世,大天尊下界为随先生却无分别,而清风仙童更特殊,他几乎就是一位在世仙家,本尊行走人世间极少到仙界。

  梅振衣若有所思道:“却有一人指点我良多,就是斗战胜尊者。”

  知焰反问道:“你欲斩心猿,还是欲斩化身?”

  这世上除了心猿悟空之外,如果还有人对斩心猿之法领悟更多,那就是梅振衣了。但斩心猿之法并非金仙斩化身之术,斗战胜尊者不是无量光,后来的韦昙也是韦驮天菩萨,这完全是两个人,是本尊法身应舍弃的外在躁动心念所化。

  梅振衣却无心猿之缘法可斩,幼年时的那一场大梦本就与他的灵台见知一体,不是应舍弃的外在躁动心念,斩也斩不掉。

  梅振衣答道:“所以我在思悟‘断缘’二字,欲有所求证。”

  知焰想了想,微皱眉头缓缓开口道:“我无金仙成就,只测言,你欲斩心猿化身吗?”

  清风仙童当年在落欢桥头,曾向少年梅振衣讲解金仙、菩萨的历世修行化身。这种化身并不相当于另一个自己,而是一个独立地人。本尊法身与这个化身五官八触一体,化身所见所闻,本尊法身都能见能闻。但本尊所见所闻所感,这个人间化身是不知道的。

  人间化身玄妙,有很多种,甚至你能想到有多少种,就有多少种。看上去可能类似,但都有各自的独特玄机。化身若有法力修为,要么是从本尊法身中化出来的,要么他自身修炼所得。假如人间化身被灭,也等于自损修行或这化身下界这一世见证地修行白费。

  化身不是变换分身,由于本尊法身与人间化身五官八触一体,相当于金仙或菩萨本人在人间行事。若发愿斩化身下界尚未功德圆满,没有被斩灭也没有斩尽收回,那么本尊欲下界行事只能与化身一体。

  到了这个时候,化身与本尊无差别了,本尊再下界也只能与化身合一。比如说梅溪若斩化身下界修行见证,未收回之前,人间却出现了搞不定的事情,必须本尊法身去办,那么就只能以此化身出现,在人间就是此化身。

  一般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依缘法斩出的化身,不轮成与不成,一世修行要么斩尽要么斩灭了。

  但也有例外,比如落欢桥头的那位关小妹,功德未圆满被困在人间一千多年,观自在菩萨却要下界行事,那就只能以关小妹的身份,于是观自在到人间就是关小妹,这一切都是拜吕祖所赐。到了二十一世纪,人间还有一位卖水果的关小妹,落欢桥头泼水之果。

  修行从来不简单,境界越高越不容易,就算金仙或菩萨本人,也不能完全预期人间化身会惹上什么样地意外因果,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梅振衣边想边答:“非心猿化身,而是断缘化身,此乃我所证悟,此化身名叫梅溪。(COM)”

  知焰笑了:“如此,倒是梅真人独创之金仙化身。”

  梅振衣:“所谓金仙化身,皆为独创。”

  知焰打趣道:“名为断缘化身,莫不如称续缘化身或了缘化身。”

  梅振衣:“佛说断缘者,即非断缘,是名断缘。佛说梅溪者,即非梅溪,是名梅溪。”

  知焰愣了愣:“过去心法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是在解说这偈语吗?”

  梅振衣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既不可得,是非常道,无所谓解说。”

  知焰见他站了起来,点头道:“一念化身斩成,祝你修证圆满,祝他世间平安。”

  ……

  2008年11月1,下午四点半,北京中医药大学西门外,靠近集贸市场的一条街边。风公子伸手去拉关小妹,笑着说道:“走走走,先去广场转转,再到前门楼附近找家饭店,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

  说着话拣起了落在地上的打猴鞭,拉着关小妹施施然走去。

  “这位大姐,你的水果不卖了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小伙子地声音。

  两人都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只见梅溪仍站在原处,就似什么都没发生。看见他,两人的神情都变得很古怪,怎么形容呢,假如有人在市政府门前裸奔跳舞,而执勤的民警却视而不见,路过的旁观者大慨就是这种神情吧。

  “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劲吗?”梅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脸。

  风公子突然呵呵笑出了声,推了关小妹一把道:“烤熟的鸭子吃不成了,继续卖你的水果吧。……咦,你的水果摊呢?”

  “刚才有综合执法车路过,我把小车藏街角了,这位同学,别着急,这就推出来,你要买些什么水果?”关小妹古怪地神色一闪而没,旋即恢复了正常,从街道转弯处变戏法似的推出一辆小车。

  车斗上面垫着木板,木板上摆的水果是秋梨与香蕉

  黄色鲜艳欲滴毫无瑕疵,在水果地旁边,还放着枝,就像从春天的柳树上刚刚摘下来,嫩绿的细叶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

  “若是登门结缘,送秋梨不合适吧?关小妹,你就没什么新鲜货色吗?”风公子一直在笑,还不忘多嘴。

  关小妹不答话,低头从车斗里拿出两个小箱子,对着梅溪打开道:“这是新橙与莲子。”

  “哇,这个季节,也能见到新鲜地莲子?别说秋天,就连夏天北京也没卖的!”梅溪很惊讶,只见一个箱子里放的是金灿灿、圆满满地新鲜橙子,另一个箱子放的却是未剥地莲子,带着莲蓬与长长地绿茎,就似刚刚从盛夏地荷塘中采摘。

  “北京当然见不到了,什么季节都没有,但各方世界气候不同,这些绝对是空运进口的,新鲜地很!……同学,你真有眼光,附近这么多卖水果的你不找,偏偏一眼挑中了这里,就多买点吧。”风公子抱着胳膊在一旁充当义务解说员,就像一个帮着打广告地托。

  一个躲着城管的街边水果摊,居然还有不知从何处空运的新鲜莲子,这话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但梅溪也没想那么多,一见这两样东西就动心了,暗道曲怡敏与曲教授在这个季节尝到新鲜莲子也会挺高兴的,连忙点头道:“我就要这两样,一样来点吧。”

  关小妹搬出来一台电子秤:“你要多少?”

  梅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只有五十块,一共就买这么多钱的。”他手头并不宽裕,平时省吃俭用,这五十块钱还是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

  关小妹给他拿了七个橙子,又用一根细绳将一把莲蓬扎好,上秤一看加起来正好五十块,装好袋递了过来。梅溪接过袋子交完钱,刚准备转身,衣兜里突然传来悦耳的铃声,是曲怡敏昨天送他的新手机响了。

  接起手机,耳边传来曲怡敏地声音:“梅溪啊,你在哪里?可别忘了过来,姐姐正在给你做好吃的呢。”

  “我在路上,正往家走呢,一会见!”梅溪答话时,脸上不由自主带着一抹温柔神色。

  收起电话刚要走,风公子突然拦在面前,手中拿着一支金黄色半透明的长鞭说道:“同学,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梅溪看见那支长鞭,左手一摸右袖,连忙点头道:“这确实是我丢的,刚才不知为什么恍惚了一下,就像做了一场白日梦,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风公子:“你这小伙可真有趣,刚才梦见什么了?”

  梅溪:“想不起来了……幸亏是你拣到了,身在太感谢了!”

  “是你的,就拿回去吧。”风公子将打猴鞭还给了梅溪,又一指他右手提的塑料兜:“你若真想谢,就送我一个水果尝尝吧。”

  梅溪提起袋子道:“您自己拿。”

  “好了,一个就够了。”风公子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橙子,抛了起来又接住,神情似是很高兴。

  梅溪刚想走,身后的关小妹又喊道:“同学,你是不是还丢了什么?”

  他身上除了衣服之外,只有五十块钱、一个手机、一张食堂的饭卡外加一只打猴鞭,钱已经花了,而手机和饭卡还在,梅溪转身好奇的说:“没有啊,我没丢什么东西了。”

  关小妹一指胸口:“你从小戴的一件首饰,像一片绿叶状地翡翠?”

  梅溪有些摸不着头脑:“有吗?我不记得,只记得我从来不戴首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清楚,别开玩笑了。”

  风公子在一旁看着他,收起了笑容,眼神就似要把梅溪整个人都看穿,突然扭脸冲关小妹道:“他说的是实话,你就别逗了。”

  梅溪还着急有事,没有多纠缠,提着新橙与莲子离开了这个莫名其妙地水果摊与那两位莫名其妙的人。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三个小混混,一脸惊诧地揉着自己的眼睛,面面相觑似是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一时忘了跟过去。

  ……

  梅溪虽然第一次到曲教授家登门拜访,单元楼上有楼号,找起来也不难。楼道门没关,他上了楼还没按响门铃,房门就开了,曲怡敏系着围裙笑道:“我在厨房里老远就看见你来了,请你吃饭表示感谢,又是你过生日,还拎什么东西?”

  “这些橙子金灿灿地,很圆满很漂亮,我看着喜欢就买了。还有这些新鲜莲子,在北京可不容易看见,尤其在这个季节。”梅溪一边答话,一边腼腆的微笑。

  “哇,新摘地莲蓬啊,我只在电视里见过!”曲怡敏很是开心,伸手就把袋子接了过去。在北京长大的姑娘,没有见过新鲜的莲蓬也很正常,梅溪的家乡也没有,但他中学期间暑假时曾随卖艺班子去过南方,在乡下倒是见过不少。

  有一位六十多岁地老妇人笑呵呵的走到门前,在鞋柜拿出拖鞋打招呼:“快进来吧,先在书房坐着喝杯茶。”她是曲老头的老伴姜奶奶,以前见过几次面。

  “小敏,不用假装勤快了,把围裙解了吧,领着梅溪到我书房坐一会,开饭还早。”曲正波也笑呵呵的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梅溪进门换好鞋,挽起袖子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打打下手也行。”

  曲教授笑道:“你是今天的主客,哪有下厨房地道理?等着上席就行。……嗯,二十岁生日,在古代男子二十冠而字,那是成人礼,过了今晚,你就是大人了。”

  曲怡敏解下围裙,拉着梅溪的胳膊道:“去洗个手,跟我来,带你看看我爷爷的传家宝。”

  传家宝?前不久曲教授刚被人用一个假药鼎忽悠过,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传家宝,难道最近又有江湖骗子上门了?曲教授这种人,应该不会上两次同样的当啊?

  带着惑来到书房,曲教授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的书香人家,家中地布置很是精致典雅,乡下孩子梅

  未曾见识过。两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i一个挂着纱帘的书柜。屋子的一面放着书桌,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书桌前面还有一个小茶几,旁边放着三张休闲藤椅。

  这书房可真大,也是一个私人会客室,朋友之间喝茶、下棋闲谈的地方。曲怡敏让梅溪在茶几前坐下,转身出去倒茶,梅溪正在打量间,她已经端着茶还有几茎莲蓬进来。

  “商场和药房都有晾干的莲子卖,我也喝过莲子羹,但新鲜的没吃过,怎么剥呀?”曲怡敏摆弄着一个莲蓬问道。

  “我来教你。”梅溪拿过莲蓬剥出一枚莲子,再将外面的那一层青色的软皮撕去,揭开表面薄薄的一层白膜,递过去一枚鲜嫩地果实。

  曲怡敏拿过去正要往嘴里放,梅溪又伸手挡住道:“别这么吃,把两瓣分开,中间的青芯去掉,莲子心是苦的。”

  莲子像花生那样也是两瓣合在一起的,但中间却很密实不太好分开,曲怡敏看了一眼干脆放回到梅溪手上道:“你帮我去芯。”

  梅溪分开莲子瓣,将中间的青芽去掉,递给曲怡敏时却发现她没有伸手接,而是张开樱唇在那里等着,分明就是让他喂,神情却很自然毫不做作。

  这个辅导员姐姐啊,对他是越来越不设防了,这种无形中越来越接近的亲密,让梅溪觉得很温暖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得将莲子递到曲怡敏的嘴边,却小心翼翼的没有触碰她的嘴唇,离着一寸远手指轻轻一弹,两瓣白色的果肉恰好落到曲怡敏地舌尖。

  “嗯,真好吃,又嫩又脆,味道真特别!……梅溪,你也吃啊,别只看着我。”曲怡敏一边尝着莲子一边说话。

  梅溪也剥了一枚放进自己嘴里,曲怡敏却瞪大眼睛好奇的问:“你吃莲子,为什么不去芯?”

  梅溪答道:“这么吃,虽然感觉有些苦,却带着特有地清香。”

  “是吗?你再帮我剥一个,我也要连着心吃。”

  梅溪又剥了一枚完整的莲子递了过去,手心向上刚伸出一半,曲怡敏突然一低头,就像一只可爱地小云雀,从他手心将莲子衔了过去。人的行止是受环境影响地,在爷爷家中,曲怡敏的身份不再是学校的辅导员,就是个调皮的小孙女。

  “嗯,你说的真对,是有些苦,但有特别的清香。”曲怡敏很满意的点头。

  梅溪却忍不住脸上微微发烫,呼吸也变得不太自然。曲怡敏温软的嘴唇刚刚“吻”过他的手心,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莫名蔓延全身,很舒服又有些让人羞涩,总之形容不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要让我看看你爷爷的传家宝吗?”梅溪转移了话题。

  “只顾着吃莲子,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快来看!”曲怡敏站起身来走到屋角,打开了那书柜门前的沙帘。

  梅溪一眼就被吸引了,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了一件东西,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那是一只秘釉青瓷水著,不知是隔着玻璃门的反光还是别的原因,它就像浸泡在水中,表面有一层奇异的波光。梅溪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伸手打开书柜的门,没有了玻璃的阻隔看的更加清晰,那水著上带着神秘的古色波光。

  在大多数外行人眼中看不出很多东西的差异,但在一个江湖册门高手眼里,有一些古物是无法仿造乱真的,再高明的赝品也没有真品的那种特殊感觉,或因为早已失传的工艺、或因为沧桑的历史沉淀。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据说药王爷当年还用它喝过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爷爷说了,不论是真的假的,也是家传的纪念珍藏,将来还要给我呢!……你懂行,看看这是真正的古董吗?”曲怡敏在一旁介绍道。

  古董?这可不是一般的古董,而是一件国宝极的文物,难得保存的如此完好!哪怕打碎了再粘起来它也是宝贝,与一般的古董意义完全不同,它的价值简直是无法估算的,因为在古玩拍卖市场中根本就没见过同类的东西可以比较,它太珍稀了,传世的物件都在各大博物馆中陈列呢。

  梅溪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平静的答道:“这是一件传世真品,它非常珍贵,甚至超出你的想像力。”

  他没有对曲怡敏解说太多,怕惊吓着这位大姑娘。但在江湖中闯荡过的梅溪却考虑到另外一件事,这东西太珍贵了,曲教授自己不知情也不懂江湖门道,假如有人上门看见了,很可能以研究、鉴定的名义借走,再换个外行分辨不出的高仿赝品回来,那就谁也说不清了。

  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梅溪既然想到了,心中暗自盘算,待会儿就找个机会和曲教授私下说清楚门道,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么夸张啊?一会儿在饭桌上就告诉爷爷。今天请你来,爷爷也想要你顺便鉴定一下。……看来它真是传家宝!这个水著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呢,我讲给你听。”

  曲怡敏站在书柜前,很自然的挽住了梅溪的一只手臂,身体轻轻的依在他的肩侧,讲起了家传水著的故事:很多很多很多年前,她们家的祖上是药王爷孙思邈身边的药童,那一年跟随药王爷去了江南,给老人家一位故友的后人治疗失魂症……

  梅溪静静的听着,眼神却变得有些朦胧,并没有看着书柜中那件稀世珍宝,而是低下头凝视曲怡敏的侧脸。一偻发丝披散在她的额前,长长的睫毛是那么美,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是那么近、那样温馨,空气中弥漫这一种神秘的、看不见的萌动情怀。

  窗外已是黄昏后,温柔的晚风拂过树梢,一弯月牙浮现半空,悄然凝望着百态人间、万家灯火。

  —《灵山》全书完——

关于新书的预告

  《灵山》只剩最后一回,转眼就要完本结局,按我的惯例,在此做个小结。从《神游》到《灵山》,我已在起点写了四本书,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的经历、成长、以及悲欢爱恨。尽我这支笔所能,描述了一个从仙界到人间的完整体系,一个既杳不可及又似就在身边的神话世界。

  故事要讲完了,我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同时也有一点疲惫。这个构架下的系列小说在起点连载了三年半,但我的构思积累过程接近二十年。倒谈不上什么厚积薄,少年时的天真遐想、年轻时的浪漫情怀、成年后的感慨神思,我想每个人都曾经或正在拥有。

  这个构架下的故事,不同的题材、各个层面的表达,我已经写完了。

  关于新书,很多热心的读希望我继续写下去,但文章,不能为赋新诗强说愁,不必为了编故事而编故事。我需要一段时间,定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尽量充实所须积累的资料与知识,回顾曾经的思考。

  书已有大概的设想轮廓,但以我的习惯,整体构思不完整是不会动笔开篇的。而且最近家里私事很忙,客观情况也不允许我立刻开新书去每日更新,那样对家人、对读、对自己、对作品,都是不负责任的。

  开新书大约要等到明年春节后,在这里交待一下大概的轮廓,我已有的构思是两部,还没决定先写哪一部。

  第一部是现代都市题材,带灵异传奇色彩的故事。我原本是想以《灵山》当今卷中的“游成基”为主角,以江湖八大门为设定背景,讲述一段传奇。老读所熟悉的张先生、风半仙、梅溪、付小青这些人物还能出场跑跑龙套,有些亲切的感觉,但背景体系完全切换了。

  后来又一想,既然背景体系完全切换,那就干脆脱离其他作品的任何线索罢,只说一段江湖八大门人物的传奇。这一部新书暂时代号为“地”。

  第二部是完全架空的故事,讲述一个异世大6,一个波澜壮阔的动荡时代,惨烈、冷酷与温情、希望同在的历史。这样的背景较少受各种现实因素的限制,下笔可以挥最大的回旋勾勒余地,能尽情描述与表达自己想写的东西。

  它与我以前写的仙侠、修真故事可能有很多的不同。怎么形容呢,在起点我很喜欢“知秋”的一部小说《历史的的尘埃》,背景有些类似,而设定与故事当然不同。这一部新书暂时代号为“天”。

  至于先写“天”还是先写“地”,我现在还没完全考虑成熟,但这没什么关系,到开书时自然见分晓,肯定有新书。

  另外提醒一句,由于起点作品设定完本之后,VIp章节就无法再更新,届时我只能在老书的公众版中布新书消息,望留心注意。

  躬身多谢!

360 回月照黄昏青莲子风扶人间树梢头结局

  360回、月照黄昏青莲子,风扶人间树梢头(结局)

  360回、月照黄昏青莲,风扶人间树梢头

  青帝于封天台上断缘自斩,天条得立;应愿正一山招集世间修行各派断缘了结,两昆仑安定。缘法本身不可断,此断非彼断,断缘也是了缘。听闻法舟菩萨斩历世化身下界见证一世修行,梅振衣也下界一观究竟,却遇见了风君,心有所感却不可言述。

  了解梅振衣的莫过于知焰,闻言立即问道:“一缘已起,你欲斩金仙化身吗?”仙家妙语声闻别有含义——

  发愿历化形天劫成就金仙,修为到此境界,上师已无法诀可直接传授,一切都要靠自己的见证与感悟。斩历世修行化身之道,说起来简单,其实深奥玄妙,并不是通常理解的变换一个分身行走人间而已。

  它有各种各样的缘法,与金仙菩萨动念发愿有关,到了这种修为心境还会动念发愿,当然不是开玩笑的,也不能随随便便。

  梅振衣虽已成就金仙千余年,但他的修行历程中,却缺乏这一方面的见证。对他修行影响大的几个人,传法上师钟离权从未斩化身入世,大天尊下界为随先生却无分别,而清风仙童特殊,他几乎就是一位世仙家,本尊行走人世间少到仙界。

  梅振衣若有所思道:“却有一人指点我良多,就是斗战胜尊者。”

  知焰反问道:“你欲斩心猿,还是欲斩化身?”

  这世上除了心猿悟空之外,如果还有人对斩心猿之法领悟多,那就是梅振衣了。但斩心猿之法并非金仙斩化身之术,斗战胜尊者不是无量光,后来的韦昙也不是韦驮天菩萨,这完全是两个人,是本尊法身应舍弃的外躁动心念所化。

  梅振衣却无心猿之缘法可斩,幼年时的那一场大梦本就与他的灵台见知一体,不是应舍弃的外躁动心念,斩也斩不掉。

  梅振衣答道:“所以我思悟‘断缘’二字,欲有所求证。”

  知焰想了想,微皱眉头缓缓开口道:“我无金仙成就,只测言,你欲斩心猿化身吗?”

  清风仙童当年落欢桥头,曾向少年梅振衣讲解金仙、菩萨的历世修行化身。这种化身并不相当于另一个自己,而是一个**的人。本尊法身与这个化身五官八触一体,化身所见所闻,本尊法身都能见能闻。但本尊所见所闻所感,这个人间化身是不知道的。

  人间化身玄妙,有很多种,甚至你能想到有多少种,就有多少种。看上去可能类似,但都有各自的独特玄机。化身若有法力修为,要么是从本尊法身中化出来的,要么他自身修炼所得。假如人间化身被灭,也等于自损修行或这化身下界这一世见证的修行白费。

  化身不是变换分身,由于本尊法身与人间化身五官八触一体,相当于金仙或菩萨本人人间行事。若发愿斩化身下界尚未功德圆满,没有被斩灭也没有斩收回,那么本尊欲下界行事只能与化身一体。

  到了这个时候,化身与本尊无差别了,本尊再下界也只能与化身合一。比如说梅振衣若斩化身下界修行见证,未收回之前,人间却出现了搞不定的事情,必须本尊法身去办,那么就只能以此化身出现,人间就是此化身。

  一般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依缘法斩出的化身,不论成与不成,一世修行要么斩要么斩灭了。

  但也有例外,比如落欢桥头的那位关小妹,功德未圆满被困人间一千多年,观自菩萨却要下界行事,那就只能以关小妹的身份,于是观自到人间就是关小妹,这一切都是拜吕祖所赐。到了二十一世纪,人间还有一位卖水果的关小妹,落欢桥头泼水之果。

  修行从来不简单,境界越高越不容易,就算金仙或菩萨本人,也不能完全预期人间化身会惹上什么样的意外因果,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梅振衣边想边答:“非心猿化身,而是断缘化身,此乃我所证悟,此化身名叫梅溪。”

  知焰笑了:“如此,倒是梅真人独创之金仙化身。”

  梅振衣:“所谓金仙化身,皆为独创。”

  知焰打趣道:“名为断缘化身,莫不如称续缘化身或了缘化身。”

  梅振衣:“佛说断缘者,即非断缘,是名断缘。佛说梅溪者,即非梅溪,是名梅溪。”

  知焰愣了愣:“过去心不可得,现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是解说这偈语吗?”

  梅振衣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既不可得,是非常道,无所谓解说。”

  知焰见他站了起来,点头道:“一念化身斩成,祝你修证圆满,祝他世间平安。”

  ……

  2008年11月14日,下午四点半,北京中医『药』大西门外,靠近集贸市场的一条街边。风公伸手去拉关小妹,笑着说道:“走走走,先去**广场转转,再到前门楼附近找家饭店,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

  说着话拣起了落地上的打猴鞭,拉着关小妹施施然走去。

  “这位大姐,你的水果不卖了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小伙的声音。

  两人都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只见梅溪仍站原处,就似什么都没发生。看见他,两人的神情都变得很古怪,怎么形容呢,假如有人市『政府』门前『裸』奔跳舞,而执勤的民警却视而不见,过的旁观者大概就是这种神情吧。

  “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劲吗?”梅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脸。

  风公突然呵呵笑出了声,推了关小妹一把道:“生意上门了,继续卖你的水果吧。……咦,你的水果摊呢?”

  “刚才有综合执法车过,我把小车藏街角了,这位同,别着急,这就推出来,你要买些什么水果?”关小妹古怪的神『色』一闪而没,旋即恢复了正常,从街道转弯处变戏法似的推出一辆小车。

  车斗上面垫着木板,木板上摆的水果是秋梨与香蕉,个个明黄『色』鲜艳欲滴毫无瑕疵,水果的旁边,还放着一根杨柳枝,就像从春天的柳树上刚刚摘下来,嫩绿的细叶上还挂着鲜的『露』珠。

  “若是登门结缘,送秋梨不合适吧?关小妹,你就没什么鲜货『色』吗?”风公一直笑,还不忘多嘴。

  关小妹不答话,低头从车斗里拿出两个小箱,对着梅溪打开道:“这是橙与莲。”

  “哇,这个季节,也能见到鲜的莲?别说秋天,就连夏天也很少市场上卖。”梅溪很惊讶,只见一个箱里放的是金灿灿、圆满满的鲜橙,另一个箱放的却是未剥的莲,带着莲蓬与长长的绿茎,就似刚刚从盛夏的荷塘中采摘。

  “北京当然见不到了,这个季节没有,但各方世界气候不同,这些绝对是空运进口的,鲜的很!……同,你真有眼光,附近这么多卖水果的你不找,偏偏一眼挑中了这里,就多买点吧。”风公抱着胳膊一旁充当义务解说员,就像一个帮着打广告的托。

  一个躲着城管的街边水果摊,居然还有不知从何处空运的鲜莲,这话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但梅溪也没想那么多,一见这两样东西就动心了,暗道曲怡敏与曲教授这个季节尝到鲜莲也会挺高兴的,连忙点头道:“我就要这两样,一样来点吧。”

  关小妹搬出来一台电秤:“你要多少?”

  梅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只有五十块,一共就买这么多钱的。”他手头并不宽裕,平时省吃俭用,这五十块钱还是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

  关小妹给他拿了七个橙,又用一根细绳将一把莲蓬扎好,上秤一看加起来正好五十块,装好袋递了过来。梅溪接过袋交完钱,刚准备转身,衣兜里突然传来悦耳的铃声,是曲怡敏昨天送他的手机响了。

  接起手机,耳边传来曲怡敏的声音:“梅溪啊,你哪里?可别忘了过来,姐姐正给你做好吃的呢。”

  “我上,正往家走呢,一会见!”梅溪答话时,脸上不由自主带着一抹温柔神『色』。

  收起电话刚要走,风公突然拦面前,手中拿着一支金黄『色』半透明的长鞭说道:“同,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梅溪看见那支长鞭,左手一『摸』右袖,连忙点头道:“这确实是我丢的,刚才不知为什么恍惚了一下,就像做了一场白日梦,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风公:“你这小伙可真有趣,刚才梦见什么了?”

  梅溪:“想不起来了……幸亏是你拣到了,实是感谢了!”

  “是你的,就拿回去吧。”风公将打猴鞭还给了梅溪,又一指他右手提的塑料兜:“你若真想谢,就送我一个水果尝尝吧。”

  梅溪提起袋道:“您自己拿。”

  “好了,一个就够了。”风公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橙,抛了起来又接住,神情似是很高兴。

  梅溪刚想走,身后的关小妹又喊道:“同,你是不是还丢了什么?”

  他身上除了衣服之外,只有五十块钱、一个手机、一张食堂的饭卡外加一支打猴鞭,钱已经花了,而手机和饭卡还,梅溪转身好奇的说:“没有啊,我没丢什么东西了。”

  关小妹一指胸口:“你从小戴的一件首饰,像一片绿叶状的翡翠?”

  梅溪有些『摸』不着头脑:“有吗?我不记得,只记得我从来不戴首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清楚,别开玩笑了。”

  风公一旁看着他,收起了笑容,眼神就似要把梅溪整个人都看穿,突然扭脸冲关小妹道:“他说的是实话,你就别逗了。”

  梅溪还着急有事,没有多纠缠,提着橙与莲离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水果摊与那两位莫名其妙的人。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个小混混,一脸惊诧的『揉』着自己的眼睛,面面相觑似是看到了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一时忘了跟过去。

  ……

  梅溪虽然第一次到曲教授家登门拜访,单元楼上有楼号,找起来也不难。楼道门没关,他上了楼还没按响门铃,房门就开了,曲怡敏系着围裙笑道:“我厨房里老远就看见你来了,请你吃饭表示感谢,又是你过生日,还拎什么东西?”

  “这些橙金灿灿的,很圆满很漂亮,我看着喜欢就买了。还有这些鲜莲,北京可不容易看见,尤其这个季节。”梅溪一边答话,一边腼腆的微笑。

  “哇,摘的莲蓬啊,我以前还没吃过!”曲怡敏很是开心,伸手就把袋接了过去。这东西一般只夏天的荷塘边零卖,正规市场中很少见,如果不凑巧的话,没有吃过鲜的带蓬莲也很正常。梅溪的家乡也没有,但他中期间暑假时曾随卖艺班去过不少地方,乡下倒是摘过不少。

  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笑呵呵的走到门前,鞋柜拿出拖鞋打招呼:“快进来吧,先书房坐着喝杯茶。”她是曲老头的老伴姜『奶』『奶』,以前见过几次面。

  “小敏,不用假装勤快了,把围裙解了吧,领着梅溪到我书房坐一会,开饭还早。”曲正波也笑呵呵的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梅溪进门换好鞋,挽起袖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打打下手也行。”

  曲教授笑道:“你是今天的主客,哪有下厨房的道理?等着上席就行。……嗯,二十岁生日,古代男二十冠而字,那是成人礼,过了今晚,你就是大人了。”

  曲怡敏解下围裙,拉着梅溪的胳膊道:“去洗个手,跟我来,带你看看我爷爷的传家宝。”

  传家宝?前不久曲教授刚被人用一个假『药』鼎忽悠过,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传家宝,难道近又有江湖骗上门了?曲教授这种人,应该不会上两次同样的当啊?

  带着疑『惑』来到书房,曲教授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的书香人家,家中的布置很是精致典雅,乡下孩梅溪自然未曾见识过。两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转角处有一个挂着纱帘的书柜。屋的一面放着书桌,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书桌前面还有一个小茶几,旁边放着张休闲藤椅。

  这书房可真大,也是一个私人会客室,朋友之间喝茶、下棋闲谈的地方。曲怡敏让梅溪茶几前坐下,转身出去倒茶,梅溪正打量间,她已经端着茶还有几茎莲蓬进来。

  “商场和『药』房都有晾干的莲卖,我也喝过莲羹,但鲜的没吃过,怎么剥呀?”曲怡敏摆弄着一个莲蓬问道。

  “我来教你。”梅溪拿过莲蓬剥出一枚莲,再将外面的那一层青『色』的软皮撕去,揭开表面薄薄的一层白膜,递过去一枚鲜嫩的果实。

  曲怡敏拿过去正要往嘴里放,梅溪又伸手挡住道:“别这么吃,把两瓣分开,中间的青芽去掉,莲心是苦的。”

  莲像花生那样也是两瓣合一起的,但中间却很密实不好分开,曲怡敏看了一眼干脆放回到梅溪手上道:“你帮我去芯。”

  梅溪分开莲瓣,将中间的青芽摘去,递给曲怡敏时却发现她没有伸手接,而是张开樱唇那里等着,分明就是让他喂,神情却很自然毫不做作。

  这个辅导员姐姐啊,对他是越来越不设防了,这种无形中越来越接近的亲密,让梅溪觉得很温暖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得将莲递到曲怡敏的嘴边,却小心翼翼的没有触碰她的嘴唇,离着一寸远手指轻轻一弹,两瓣白『色』的果肉恰好落到曲怡敏的舌尖。

  “嗯,真好吃,又嫩又脆,味道真特别!……梅溪,你也吃啊,别只看着我。”曲怡敏一边尝着莲一边说话。

  梅溪也剥了一枚放进自己嘴里,曲怡敏却瞪大眼睛好奇的问:“你吃莲,为什么不去芯?”

  梅溪答道:“这么吃,虽然感觉有些苦,却带着特有的清香。”

  “是吗?你再帮我剥一个,我也要连着心吃。”

  梅溪又剥了一枚完整的莲递了过去,手心向上刚伸出一半,曲怡敏突然一低头,就像一只可爱的小云雀,从他手心将莲衔了过去。人的行止是受环境影响的,爷爷『奶』『奶』的家中,曲怡敏的身份不再是校的辅导员,就是个调皮的小孙女。

  “嗯,你说的真对,是有些苦,但有特别的清香。”曲怡敏很满意的点头。

  梅溪却忍不住脸上微微发烫,呼吸也变得不自然。曲怡敏温软的嘴唇刚刚“吻”过他的手心,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莫名蔓延全身,很舒服又有些让人羞涩,总之形容不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要让我看看你爷爷的传家宝吗?”梅溪转移了话题。

  “只顾着吃莲,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快来看!”曲怡敏站起身来走到屋角,打开了那书柜门前的纱帘。梅溪一眼就被吸引了,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了一件东西,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那是一只秘釉青瓷水著,不知是隔着玻璃门的反光还是别的原因,它就像浸泡水中,表面有一层奇异的波光。梅溪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伸手打开书柜的门,没有了玻璃的阻隔看的加清晰,那水著上带着神秘的古『色』波光。

  大多数外行人眼中看不出很多东西的差异,但一个江湖册门高手眼里,有一些古物是无法仿造『乱』真的,再高明的赝也没有真的那种特殊感觉,或因为早已失传的工艺、或因为沧桑的历史沉淀。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据说『药』王爷当年还用它喝过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爷爷说了,不论是真的假的,也是家传的纪念珍藏,将来还要给我呢!……你懂行,看看这是真正的古董吗?”曲怡敏一旁介绍道。

  古董?这可不是一般的古董,而是一件国宝级的物,难得保存的如此完好!哪怕打碎了再粘起来它也是宝贝,与一般的古董意义完全不同,它的价值简直是无法估算的,因为古玩拍卖市场中根本就没见过同类的东西可以比较,它珍稀了,传世的物件都各大博物馆中陈列呢。

  梅溪做了一个深呼吸,量平静的答道:“这是一件传世真,它非常珍贵,甚至超出你的想像力。”

  他没有对曲怡敏解说多,怕惊吓着这位大姑娘。但江湖中闯『荡』过的梅溪却考虑到另外一件事,这东西珍贵了,曲教授自己不知情也不懂江湖门道,假如有人上门看见了,很可能以研究、鉴定的名义借走,再换个外行分辨不出的高仿赝回来,那就谁也说不清了。

  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梅溪既然想到了,心中暗自盘算,待会儿就找个机会和曲教授私下说清楚门道,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么夸张啊?一会儿饭桌上就告诉爷爷。今天请你来,爷爷也想要你顺便鉴定一下。……看来它真是传家宝!这个水著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呢,我讲给你听。”

  曲怡敏站书柜前,很自然的挽住了梅溪的一只手臂,身体轻轻的依他的肩侧,讲起了家传水著的故事:很多很多很多年前,她们家的祖上是『药』王爷孙思邈身边的『药』童,那一年跟随『药』王爷去了江南,给老人家一位故友的后人治疗失魂症……

  梅溪静静的听着,眼神却变得有些朦胧,并没有看着书柜中那件稀世珍宝,而是低下头凝视曲怡敏的侧脸。一缕发丝披散她的额前,长长的睫『毛』是那么美,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是那么近、那样温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秘的、看不见的萌动情怀。

  窗外已是黄昏后,温柔的晚风拂过树梢,一弯月牙浮现半空,悄然凝望着态人间、万家灯火。

  ——《灵山》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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