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83 节

第六卷 子非鱼 247回、火焰成山八百里,天使陨落一箭仇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0万 字

  “最英俊的天使陨落,手持无底地狱的钥匙与锁链,他用那锁链锁住了自己,打开了地狱之门。

  他曾是天使之王,在无边光焰的一箭中堕落为最丑陋的魔鬼,他名字是撒旦,地狱中不熄的火焰曾是他的力量源泉,也将灼烧他一千二百年。

  地狱之门将他幽禁,封印曾经的一切,等待一千二百年后短暂无知的新生,他不再是天使之

  梅振衣的神念中听见了奇异的吟唱声,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但带着“妙语殊胜”神通,自然而然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这吟唱声似乎来自天上、来自地下、来自四面八方,也来自被一箭射落的梅丹佐本人。

  梅丹佐的修为不在梅振衣所见过的某些金仙、菩萨之下,应有灵台化转之功,成就化形不灭之身,如何能将他“斩灭”?此时的斩灭便是迷失自我的堕落、斩断力量的殒身!不仅以强大的力量削去他的法力,而且动摇他修行的根本,陨落入一个崩乱的世界。

  梅丹佐的力量来自于所谓地狱中不熄的火焰,在他的愿心中,这火焰惩罚世间败坏信仰的一切恶行,如今他也重归地狱不熄的火焰中。这是梅振衣听见吟唱时,自己心中的理解,至于是否悟透就不得而知了。

  梅丹佐没有留下遗言,目睹他陨落的人们只听见了这奇异的吟唱。

  北边那半座高峰轰然崩塌的同时,荒原中仿佛有两团太阳爆发,一处在韦昙的立足之地,另一处是荒漠中央的梅丹佐。

  梅丹佐正在狂风卷成的巨大旋涡中冲天而起,身形瞬间爆散,火翅震碎四射,巨大的风漩也被震散。他被射落了,却没有落在荒漠中。他周围的空间有了奇异的变化,似乎与不知名的陌生黑暗世界重叠,无数火舌从黑暗中卷出将梅丹佐爆发地那一团光焰吞噬。然后与他一起消失。

  不知名的空间似乎通向无尽的深渊,奇异的出现又消失,梅丹佐从世间陨落,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

  四射的火舌、满天的光焰同在同一瞬间爆发,仿佛把这一边天地同时点燃了,冲天地火柱从盆地中升起。高度超过了周围的群峰。这一片荒漠凭空生成了八百里火焰山,强大的法力向每一个敌人袭击而去。

  这是斩灭梅丹佐法身地反噬。宛如一个灵台空间地坍塌。是他对周围所有敌人最后地诅咒与反击。

  梅振衣与知焰向后急退却躲避不开。清风大喝一声飞上高空。手中携风扇挥出带着湮灭地法力。八百里火焰山地威力全部被引向了他。冲天之火将清风包围。清风将携风扇抛了出去。巨大地近乎无色透明地扇面凌空挥舞。将所过之处火焰扇灭。

  携风扇熄灭地火焰愈多。扇面上映衬出地火光就越耀眼。就似在空中燃烧一般。清风叹息一声。砰地一声响。携风扇真地开始燃烧了。所有地火焰都被吸附到这面扇子上。随着扇子化为灰烬。八百里火焰山地反击之威也最终熄灭。

  梅振衣曾见刘海斗金蟾。刘海弃法器毁了一柄木剑。如今清风也不得不用了这一招。毁地却是九天玄女宫地神器携风扇。

  损毁地神器不止携风扇。韦昙手中地射日弓也毁了。弓弦寸断弓脊化为焦炭。只剩下一根完整地金乌羽。他没有弃法器。开弓时法阵运转与他本人一体。想弃也弃不了。他把弓推地太满了。八百里荒原中光焰之威太盛了。这一箭凝聚地威力太大了。不如此也不足以射落梅丹佐。

  张开射日弓一箭射出之后。汇聚地法力与光焰之威袭向对手。弓弦震荡。法阵运转地力量也会反噬持弓者自身。更何况是神器被毁结局呢?韦昙地全身都在燃烧。包裹在浓烟与火舌中。

  清风飞上高空的同时,钟离权也飞落到韦昙的身边,手中的仙风扇青光四射朝他挥去。一道仙灵之气扑面而来,熄灭了韦昙身上的火焰,然而钟离权还未停手,扇子不断在挥舞。一道道仙风接连不断罩住韦昙。

  此时八百里火焰山已经熄灭。梅振衣、知焰、清风都飞落到钟离权身侧,清风地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倦之色。

  梅振衣一眼就看出师父的扇子为什么没停下?韦昙身体上的火焰虽然熄灭。但炉鼎中所承受的灼烧并未停止,钟离权的仙风扇虽能克制,却修复不了韦昙所受的损伤,只能不断的化去他炉鼎中的灼烧之力。

  此时一声佛号响,一片净露化作地雨雾散落在韦昙身上,半空中飘起一阵青烟,韦昙炉鼎中纠缠地灼烧之力全部灭去。抬头望去,只见观自在菩萨不知何时现身,一手捧净瓶,另一手挥出了杨柳枝。

  钟离权收起仙风扇抱拳道:“幸亏菩萨赶到,保住了韦驮天转世法身。”

  观自在:“法身虽然保住,但是韦昙受的伤我也无能为力,梅公子是当世神医,就拜托你为他疗伤了。”

  再看韦昙,他仍然保持着张弓射箭地姿势,怒目圆睁一动不动,就似一尊石化的雕像。他浑身已经成了黝黑色,肌肤上还流动着淡淡的金光。梅振衣神识扫过就清楚了他的伤势,韦昙的炉鼎几乎全部受损,常人五官之感已不复存在。

  如果面前是一个“人”的话,他又聋又哑,没有嗅觉、味觉、触觉,而且还是个瞎子。这是治不了的伤势,梅振衣也治不好。但韦昙不是普通人,只要恢复了法身的损伤,运转神通之际元神清明无碍,还是有五官之觉的,但那已经不是寻常的五官了。

  这将是个漫长的调养的过程,就似梅丹佐躲在昆仑仙境养伤一样,就算恢复了,在他不用神通之际,仍然是个没有感觉的瞎子。他的神识能“看”见东西,但是眼睛看不见东西,在人间就是如此。

  “他怎会伤得这么重?”梅振衣倒吸一口冷气问道。

  观自在答道:“损法身修为容易。斩灭梅丹佐岂是那么轻松?换而言之,如果斩灭一位金仙,也相当于天刑立至,承受灵台化转反噬之力,除非是对方自愿不得不殒身。”

  “你们早就清楚这个结果,是不是?”梅振衣环顾观自在、清风、钟离权等人追问。

  清风答道:“我们当然清楚。韦昙自己也清楚,这是他自愿承受的,也是韦驮天殒身入轮回的宏愿心。”韦驮天殒身之前曾经发愿,一是要斩灭梅丹佐,二是要寻回佛心舍利,三是要接引妙音伽蓝。如今梅振衣给他安排了这个机会,韦昙当然要动手,清风等人心里也都明白。

  梅振衣看着韦昙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波若罗摩若见到他成了这个样子。会有多么伤心?想了想说道:“我有大罗成就丹,等韦昙恢复之后,可为他重塑法身。”

  观自在摇头道:“他地法身就在眼前。不必谈重塑。所削损的是他的法力,伤残的是这一副转世依托的炉鼎。你还不了解韦昙的修为境界,最佳之计,是这一世宏愿心圆满,寂灭之后往生佛国证韦驮天菩萨。”

  清风也发来一道神念,向梅振衣解释道韦昙法身未灭,就是法力削损需要修养恢复。就算重塑炉鼎地话,无非是轮回中这一世韦昙的身体。他的情况很特别,与梅振衣所遇的其他高人都不一样。是韦驮天殒落之身。

  梅振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暗自盘算,等到韦昙的法力恢复之后再商量吧。服用大罗成就丹不象灌别的药,他人是无法勉强的,需服药者主动以法力化转药力才行。

  其实来之前他就给了韦昙一枚大罗成就丹,但是韦昙没接受,摇头坚决拒绝道:“梅真人费如此心血让我有斩灭梅丹佐的机会,我应谢你的功德才对,怎能接受这千辛万苦炼成地灵丹?”

  想到这里。梅振衣向观自在说道:“我将韦昙居士带走,尽力为他疗伤,助他早日恢复修行。”

  观自在语气一转又说了另外一番话:“如今梅丹佐已灭,梅真人如愿以偿,但佛心舍利的下落何在?不要忘了你曾经之语。”

  梅振衣拱手答道:“我说过的话自然会记得,待我成仙道之后,会请芜州卖水果地那位关小姐到青漪三山听闻一场法会,届时自会有眉目。”

  观自在:“那好,我就等着梅真人飞升成仙的消息。告辞了!”

  观自在走后。几人面面相觑,今日这一场大战成功斩灭梅丹佐。但是代价也不小啊。伤了韦昙、损毁了两件借来的神器,善后之事绝不轻松。

  大战之后的戈壁荒漠已重归平静,遍地的砂石有不少已经成为琉璃状的结晶体,那是八百里火焰山的遗迹,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荒漠的正中央,一支金色地长矛浅浅的插在砂石中发出冷冷的光辉,那是梅丹佐唯一的遗物。

  梅振衣飞天而去,将那支长矛取了回来。知焰还在回味观自在刚才的话,有些担忧的问道:“振衣,你真能找到佛心舍利的下落吗?”

  钟离权看着金矛朝清风道:“仙童,九天玄女宫两件神器尽毁,已无法修复,不知能怎样补偿?梅丹佐留下的这件神器相当了得,也送给九天玄女宫如何?”

  梅振衣截住话头道:“这支金矛我知其大概来历,留着它还有用,能帮助韦昙找回佛心舍利,至于如何赔偿九天玄女宫的神器,回山之后再慢慢商量,总之不能让清风仙童为难。”

  清风苦笑道:“我地承诺自当由我负责,你虽脱不了干系,但你没有那么大本事,恐怕还要辛苦明月,这等神器,哪有那么容易赔?”

  钟离权把自己仙风扇递了过去:“我这把扇子虽比不上携风扇,但是算个添头,至少也能稍解九天玄女宫的不满。”

  清风摇头:“东华上仙就不必操心了,这事我来解决,九天玄女宫要的是能施展九门道法的镇宫九器,我要还她们一样妙用的神器才行。”

  带着无知无觉的韦昙回到了青漪三山。左游仙、张果、梅毅、徐妖王等人也回来了。在听松居中安顿好韦昙,梅振衣打算以各种灵药助他修养,在此之前,还亲自要去一趟乌龙山花溪谷,把这个消息告诉一直守候在那里,等待韦昙回家的波若罗摩。

  梅振衣还没出发。清风也在青漪三山中,五湖山庄弟子通报九天玄女宫使者来访。这一出是躲不过的,梅振衣与知焰将来使恭恭敬敬迎到随缘小筑的正厅中,钟离权与清风也在座。

  这位使者以前来过芜州,就是那位持月仙子,她对清风地态度很温和,并未过多地责问,只是直截了当的说道:“真阳宫主已知射日弓、携风扇损毁之事,命我来问仙童。打算怎样偿还?”

  真阳派使者来芜州,不问梅振衣却问清风,她也清楚梅振衣还不起。清风歉然答道:“两件神器已毁。只剩下一支完整地金乌羽,有通天手段也无法修复。我既有承诺,自会炼制两件妙用相同的神器,可为贵派九门镇宫之用。在神器未成之前,先将我的两件随身法器让你带回。”

  清风将自己的金击子与打猴鞭递了过去,他可真够倒霉地,金击子拿回来没多久又抵押给了九天玄女宫,这次还搭上了打猴鞭。

  梅振衣哪能让清风一个人担着,赶紧上前取出雷神剑与拜神鞭道:“神器是我借出的。怎能以仙童之物抵押?我的修为虽不高,但手中这两件法器还算不错,就让持月仙子带回宫吧。”这两件法器离身意味着什么,梅振衣很清楚,但此刻不得不为。

  清风却阻止他道:“不必如此,我要炼制的神器须费多年之功,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闭关不得出山了,留随身法器也无用。你也自有承担之处,不在雷神剑与拜神鞭。容后再谈。”

  持月收去了金击子与打猴鞭,却没有立刻就走,又朝清风道:“仙童还有什么话转告真阳掌门,或者是要对我说的?”

  清风:“二十三年前,因我失手,你的修为受损,如今恢复的怎样?”

  持月柔声道:“仙童先后送来九转紫金丹与大罗成就丹,我不仅法力尽复且修为更有精进,如今已离成就仙道不远。说起来是因祸得福。这次是我主动请求真阳宫主派我为使者。就是为了当面向仙童说声谢谢。”

  一旁的梅振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位持月仙子看清风的眼神很有些含情脉脉呀。难道……?二十三年前敬亭山外那一场混战中,清风失手打坏了指月玄光鉴,也将持月打昏跌落云端,然后在半空中接住抱回敬亭山把她救醒。看来持月对清风很有好感,难怪会主动要求到芜州为使者。

  清风淡淡一笑道:“我当为之,你不必客气。有几句话托你转告真阳,我精擅御风神通,炼制出地神器比携风扇的妙用威力只增不减,但我炼不成一张连自己也打不开的弓。留下金乌羽合器,另一件神器与射日弓妙用相同甚至更添,只是那汇聚光焰之威地开弓法阵,不复神力威势。”

  持月:“仙童说的也是正理,此为射日弓很难施展的妙用且隐患极大,如果仙童炼成的神弓,可用法力张开,无弓弦震动反噬之患,我可以劝说真阳宫主,这是善缘法。”清风:“我就是这么想的,也会炼成这样一件法器。”

  该说的都说了,持月仙子还不走,眨了眨眼睛又说道:“真阳宫主可能还会有疑虑,这两件神器要合我九天玄女宫风、阳两门的法诀,不如我请示宫主,派我到敬亭山中观摩仙童炼器,既为督促也为协助。……明月还好吗?我也很喜欢她,好久没见了。”

  “这,这个嘛,你还是请示真阳宫主的吧,她若就是要派人监督炼器,我也不能拒绝。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守约的,真阳不必有疑虑。”清风想必是看出持月地意思了,语气竟有些躲闪。

  持月带着金击子与打猴鞭走了,清风朝梅振衣道:“赔神器之事,你也有份,仙家炼器首在心力,但也需天材地宝,把你山中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吧。”

  梅振衣把自己所搜集的天材地宝都拿了出来让清风挑选,清风拿走了那两副龙角,还有剩下的一截龙筋,然后朝钟离权道:“当年你托我看护青漪三山,如今你已成就金仙而回,那我就托你看护敬亭山外吧。我此番闭关炼器,非一年半载之功,神器不成不会出山,你与你的弟子不要再来打扰我。”

  钟离权问:“仙童需用多长时间?”

  清风:“我也不知,合我与明月两人之力,只专心炼器,一切顺利的话,至少也需十余年,这段时间我不想再理会任何山外事了。……梅振衣,幸亏你师父回来了,你也好自为之。”花吧:)

248 回韦昙既在灵山在花神落泪雨飘伤

  248回、韦昙既在灵山在,花神落泪雨飘伤

  花溪谷南岸山坡上繁花似锦,虽然已是深秋,但此地缤纷四季不谢,高坡上是波若罗摩居住的竹舍,花丛如绣毯铺开,一直延伸到韦昙所居住的草庐后院,将之三面环绕,宛如一个温柔芬芳的怀抱。

  与知焰一起重游此地,梅振衣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他不欠韦昙什么,但是面对这位仙界花神波若罗摩,还是自觉有些亏欠。

  若问天上地下最天真无邪之人是谁,当然是仙童明月。但在梅振衣所遇之人中,最纯真、纯情的就是这位貌似少女的花神波若罗摩了,她与明月不同,她有欲有求,一颗芳心只为韦昙绽放,有欲但不越矩,有求但不强求。

  为了寻找韦昙,她离开无忧无虑的佛国灵山脚下来到一无所知的人世间,梅振衣把她引出来得到了波若罗摩花,也帮她找到了韦昙。可是韦昙并不认识她,韦驮天殒身下界的愿心中没有她,而波若罗摩仍然守护在韦昙身边,以遍野繁花簇拥,宛若灵山脚下。

  波若罗摩眼中的灵山,只是韦昙一人的灵山,韦昙在,灵山在。

  韦昙离开花溪谷三天了,却没看到他回家,来的是梅振衣与知焰,波若罗摩一见到他们就花容失色,她虽纯真但毕竟是仙界花神,一念之间就能明白很多事,不安的问道:“梅公子,知焰,你们怎么来了,难道韦昙出事了?这几日我一直很不安。”

  知焰尽量温和的说道:“韦昙居士斩灭梅丹佐,不幸受了伤无法返回花溪谷,现在青漪三山中疗伤,我们是来接你去看他的。”

  波若罗摩当即就走,三人离开竹舍,梅振衣听见落花溪中有山歌声传来。一条渡船正驶向对岸。韦昙已不在,此地哪来的船夫?仔细一看,不是船夫而是船娘。

  在落花溪这样的深谷激流中用一支竹槁撑船,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仅需要神力还要有移转空间的大定力。看上去很简单,但是应了那句话——“兴风作浪成灾易,行云布雨润物难。”

  有这么大本事,却几十年如一日。重复这枯燥且单调之事,那就更难了。韦驮天欲证菩萨果,不仅要宏愿圆满,这一世也要有菩萨行。现在韦昙走了,撑船地人换做了苗女廖凤。

  廖凤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姿态,梅振衣在高坡上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身材依然健美,但比当年却强壮了许多。挽着袖子手臂上的肌肉棱角分明,肌肤成小麦色,所唱的山歌依然如当年一般清脆悦耳,只是多了一份成熟的沧桑感。

  梅振衣问道:“廖凤怎会有这种本事,撑得了这条船?”

  波若罗摩:“她原先没有。自从经常与韦昙在一起之后,渐渐就有了。……梅公子,韦昙是不是伤得很重,很难再回来?”

  梅振衣:“你为何会这样想?”

  波若罗摩:“韦昙临走时曾对廖凤说过。如果他不得回来,就让廖凤在此撑船,渡人十万之后自有圆满之时。”

  梅振衣早就猜疑廖凤就是当初被韦驮天打落凡尘的妙音珈蓝,如今这是接引她回佛国的修行之举。那边知焰劝道:“韦昙所受损伤甚重,但振衣是神医传人,自会尽心帮他恢复无恙,你随我们去芜州守护,来日天长地久。无须太担忧。”

  波若罗摩一指落花溪中地廖凤又问道:“要不要带她一起去?”

  梅振衣摇了摇头道:“她只怕心中有数,当在此守韦昙之愿,你去芜州守韦昙之人吧,我们走。”

  往芜州的路上,知焰忽然眉头一皱道:“廖凤迟早也要离开花溪谷,待她渡满十万人,可派胡春、龙腾、鱼跃、双全、秋水这五个精通水性的弟子,到此地修一座桥。也算一场百年功德。”

  梅振衣点头道:“好。你想的很周到,他们五人出力为主。我出钱,所费材料与其他人工不会太多。”

  波若罗摩一眨大眼睛:“钱?韦昙这些年积攒的船钱,共有八十四万九千六百七十三文,都放在草堂后院中,够不够在落花溪上修一座石桥?”

  梅振衣:“足够了,此地修桥,最难的是于激流中立墩,这不是花钱能办到的,其次是石料采购运输,这些花钱解决更好,届时就启用韦昙留下的船资。”

  早就知道韦昙地伤势很重,但波若罗摩没想到会这么重!在听松居一间开阔的静室中,有温心寒玉髓布下的法阵守护,韦昙定坐那里一动不动,无视、无听、无味、无嗅、无触,他虽然看不见光明,但两只眼睛还是怒然圆睁。

  韦昙的相貌粗犷中不失英武,原是一位俊朗的男子汉。但如今已经看不出一丝俊朗,全身浮现如焦炭一般地黑光,虬结的短须与头发也全部烧没了,相貌有几分凶恶与狰狞。

  波若罗摩一见到韦昙,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场,扑上前去把他若雕塑一般的身躯搂在怀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流下。

  这是梅振衣第一次亲眼目睹仙人流泪,多少年来,波若罗摩也许一直想着拥在韦昙怀中,当她终于这么做地时候,只可惜韦昙已毫无感觉,其伤心确实难以形容。

  众人都默然无语,提溜转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丝帕,飘上前去为她拭去泪水,劝慰道:“一年半载之内,韦昙还无法以神识感应外界,也不能与你以神念交流,但是你放心,用不了三、五年,他就可以与你说话了。……梅公子手段高超,一定能帮他早日恢复。”

  这些话其实梅振衣已经说过了,但波若罗摩就是伤心,提溜转也哄不住。

  见一位仙界花神哭成这个样子,连左游仙、徐妖王等人也看不下去了,暗中朝梅振衣道:“青漪三山虽好。但若说养伤,却不如昆仑仙境的某个地方,那里的仙灵地气有助复原之妙。”

  梅振衣神念中暗问:“有这样的地方,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徐妖王:“不是我们发现的,是梅丹佐找到的,就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地藏身处,地方倒不大,就是一片百里山谷。极难被发现。”

  梅振衣:“待韦昙法力稍复之后,倒可以考虑把他也送到那里修养,我会亲自安排地。”

  那边波若罗摩哭泣未止,她这一场哭,青漪三山外的整片芜州都飘起了蒙蒙细雨,雨丝带着淡淡的花香与莫名伤感之意。

  梅振衣终于上前劝道:“波若罗摩姑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假如你能找到韦昙又想怎样?你当时未曾想。一念之间答道,希望能如我与知焰一般。我若助你完成此愿,你能止住悲声吗?”(详见本书182回)

  听见这句话,波若罗摩止住了哭泣,脸上犹带着泪痕说道:“我是有此愿。知不可强求,也从未强求。”

  梅振衣:“韦昙此世若对你有一丝感念,我自会尽力设法让你如愿,这些年。你就好好照护他,莫再悲伤。”

  钟离权咳嗽一声,发来神念暗中提醒道:“振衣,这种话是随便乱说的吗?你让张果拐走翠亭庵的一位住持也就罢了,但明知韦昙的来处去处,还要帮波若罗摩拐走一位本该归天证果的菩萨吗?话又说回来,菩萨是你想拐走就能拐走地吗?”

  梅振衣暗中答道:“对于证果地韦驮天而言,我这么做确实无聊。但对于波若罗摩而言,韦昙就是她地灵山,我欠她的人情,帮她一把不算过分,甚至理所当然。”

  钟离权:“我可告诉你,波若罗摩是仙界花神,既非轮回众生也非金仙历世化身,不是让韦驮天菩萨斩一世化身与她了结那么简单。”

  金仙、菩萨斩化身历世。或为修行、或为功德、或为了结缘法。化身要么斩灭要么斩尽,或者一世天年尽。否则无法收回。本尊下界是要与化身合一地,因为历世化身本就是人间的你,就如那位关小姐的情况。

  波若罗摩欲结韦昙为情侣与道侣,不可能是与韦驮天菩萨的历世化身了结,因为她本人在轮回之外,想要地就是韦昙这个人。假如波若罗摩也有金仙或菩萨的修为,这事倒也好办了,将来都斩出化身在人间一世历尽也就堪透了,但她偏偏没有。

  梅振衣答道:“我当然不会勉强,假如韦昙对波若罗摩无感念,也只能作罢,要有感念的话,我可在他归天证果之时,以大罗成就丹重塑韦昙法身,菩萨是菩萨,韦昙是韦昙。”

  钟离权:“一分为二,完全成为两个人?不是阳神变换分身也不是菩萨历世化身?你想的倒轻松,大罗成就丹不是万能,没那么大用处。”

  梅振衣:“仅靠大罗成就丹自然不行,要以佛斩心猿之法,又不是没有先例,无量光是无量光,心猿悟空是心猿悟空。我虽然不知其中境界,但韦驮天或许明白,实在不明白也可求教于佛心舍利,等帮他找到此物,愿心圆满证菩萨果之时。……我的大罗成就丹,仅为凝聚法身所用。”

  钟离权叹息一声:“你这孩子,真是什么事都敢管,什么事都敢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神念中解释了一番——

  真这么做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韦昙对波若罗摩地情意确有感念之心;二是要自觉自愿如此,他人一丝都勉强不得。

  这么做还有两个后果:首先是韦驮天菩萨将失去韦昙这一世之身所有的修行法力;其次是韦驮天菩萨归天复位之后,本尊法身仍会如现在一般,不会再恢复了,是一尊狰狞焦黑的瞎眼的菩萨,只有运转大神通方可见一切。

  梅振衣答道:“这其实在韦昙自己,我也勉强不得,到时候这么与他说而已,也算为波若罗摩尽力了。师父不要告诉别人。”

  尽管昆仑仙境中有更好地疗伤之地,但韦昙现在需要绝对静养随时调治,还是一年半载之后再送去更好。照顾他最佳的人选当然是波若罗摩,别人都不可能比她更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听松居外开满了各色鲜花,尽管韦昙看不见颜色也闻不到花香,波若罗摩还是愿意如此。

  这两人安顿下来,徐妖王与左游仙回昆仑仙境。刘海等行游的弟子还未回山,清风与明月在敬亭山中闭关炼器不再理会山外事,梅振衣与山中修士跟随钟离权在青漪三山潜心修行。就在这个时候,芜州来了一位特别的访客,惊动了山中地钟离权。

  此人法号善无畏,是佛陀出身的净饭王家族的后裔,少年时曾为印度焉荼国王,后退位出家为僧。行游各地修习密法三味,是开创佛家密宗流派的一位大宗师。三年前,八十高龄地善无畏来到大唐长安,被当今皇上李隆基奉为新一代国师。

  所谓新一代国师,是相对武则天当权时那一批宫中供奉的国师而言的。

  需插叙一段前事。武则天驾崩后,先后继位的中宗与睿宗,只是废武皇之位而未废武皇之政,朝局并没有太大地改变。等到李隆基继位。诛太平公主尽逐诸武余党,扫朝堂暮气为之一新,民间太平繁荣,是自古以来空前之盛世。

  李隆基与武则天不同,即位之后大肆推崇道教,道门已成为各教之首,隐然就是大唐国教。相比武则天时代,佛家的地位显见衰落。远不如十几年前兴盛。李隆基虽然推崇道教,连道家经典都是法定的科考内容,但并不贬斥其他宗教,总之当时的政治与社会风气有一种海纳百川地雍容心态。

  不被贬斥是一回事,在世间受到推崇是另一回事,这时需要一位力挽狂澜地人物出现,以扭转佛家在中土传承的颓势,善无畏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长安地。

  李隆基此人也有好大喜功一面。当然喜欢看到各教称颂圣明之治地场面。不远万里前来拜见的高僧。也与玄奘一样到过那烂陀寺学法,还是一位曾经的国王。正投李隆基所好,立刻隆重接见。

  与中土原先流行的大乘显宗不一样,善无畏奉上《大毗卢遮那佛神变加持经》,带来的是密教之法,给了皇家以及长安士子们一种新鲜神秘地感受。

  与显宗主张公开宣道弘法、教人修身近佛有所区别,密教注重传承、真言、密咒、以即身成佛。显教谈修持必强调悟道,而密教首重修持的仪式与次第,必须随师传授,遵守严格的仪轨,讲究灌顶加持,程序非常严格而明确。

  以现代人、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密教有两个显著地特点,可以说是长处也可以说是恶处。

  其一是通过复杂的层层修行地位分别,在外人眼中看来玄妙难解的佛法境界,仿佛变成看得见、摸得着,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神秘感,却又那么现实具体。

  其二是通过严格的仪轨,强调弟子对上师的绝对服从,对信徒精神控制作用很强,通过精神控制,有可能还会演化为直接的人身控制。

  若是高僧大德密传真法,这些倒无可厚非。但若淫邪之人利用其形式在世间推行已欲,并非有德之人只是窃其仪轨而用,极有可能变成世间毒瘤。佛法在世,仪轨在人,不因托佛之名而有德,淫邪还是淫邪,在于人所行自身。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善无畏传密法于长安,因新鲜与神秘很受欢迎,李隆基奉其为国师,供养于兴福寺。三年后,也就是金乔觉来到芜州的这一年秋天,善无畏也请旨前往芜州。

  这位国师有一点把握地很好,那就是尊崇李唐皇家正统地位,不似前朝高僧那样因佛事而迎武氏。在李隆基眼里,我奉的高僧,那就是拥护我李唐的佛门势力,按我的意思去办。

  善无畏请旨到芜州,一是重新封赏武则天时代建立的九林禅院,以示重归李唐天下正统,二是择地为大毗卢遮那佛建寺。大毗卢遮那佛,又称大日如来,在仙界修士眼中,是指无量光的遍照法身显现之象,不生不灭光明普照,他是密教所奉之最高本尊上师,诸佛之身皆从大日如来而出。(上述有些内容只是本书中的一种设定而已,不必以现实中的说法讨论)

  善无畏到芜州地消息梅振衣也听说了,据说这位高僧到达九林禅院时,乔觉住持亲自迎接,而且是提前在门槛外恭候。

  乔觉是什么来历梅振衣当然清楚,能让他在门外恭迎地高僧,来历自然不会简单,就连那位关小姐,那一天也反常的将卖水果地小车推到九林禅院门外了。但梅振衣一开始却没有多理会,反正又不是来找他的,自己的修行才是正经。

  善无畏宣读了对九林禅院的封赏,又亲手在空门前种下一株龙柏树为纪念,接下来在芜州为建新寺而选址。这座寺院定名为广教寺,钟离权不得不被惊动了,因为善无畏选定的建寺之处是敬亭山脚下,离玉真观不远,十里桃花道尽头,敬亭湖的路对面,几乎就在万家酒店的隔壁!

十四卷阿罗诃249回山神不与伽蓝便国师登门化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