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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节

第六卷 子非鱼 187回、老国师劝客回头,大天尊谋愿未遂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4万 字

  秘商夜闯皇宫,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往严重了说能落个“谋逆”的罪名,往轻了说只要没暴露不认帐,可以无声无息的过去,就看怎么应对了。如果真是谋逆歹徒,第一选择是杀智诜灭口,梅振衣当然不可能这么做,先开口问智诜——你想怎么样?

  智诜手持月牙宝铲也有戒备,心平气和的答道:“梅公子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劝阻,如今这皇宫,不是你们二位能擅闯的地方,请止息此念,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另外,老僧还有一事不明,你们二位是修仙之人,为何要夜闯禁宫?”

  智诜没有告密的打算,也没有动手的意思,梅振衣也就放下心来。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吧,一指旁边的牡丹花丛道:“大师可知洛阳牡丹之事?”

  智诜:“当然听说了,但内情不详。”

  梅振衣也不隐瞒,讲述了洛阳花神白牡丹的故事,当然他也有所保留,没说自己为白牡丹所建的清静小园在南鲁公府后院,只是说有这么一个地方。智诜听闻之后也长叹一声道:“花神入轮回,贫僧也很惋惜,但二位闯宫究竟意欲何为?白牡丹大限已至,非武皇之过。”

  知焰摇头道:“大师此言差矣,凡人终有一死,再入轮回又是一世,难道可言杀人无罪吗?天道无亲,但杀人者有罪,世间法与仙家缘法。岂可混为一谈?若非武皇之举,白牡丹至少可享尽天年,就算大限难免,也不至于有今日之难。”

  “若论世间法,,牡丹花抗旨遭贬又获赦。武皇虽是负气之举,却无罪可加。若论仙家缘法,白牡丹既在轮回中大限已至,责不得人间帝王。”智诜皱眉答道。

  梅振衣:“这正是此事地纠结之处,我方才思忖良久也没有想明白。大师是有道高僧,能指点一二吗?我欲闯皇宫见武皇,就想质问她本人这件事。”

  智诜放下禅杖,抬头望着星光良久,这才说道:“此事的源头。不在于白牡丹抗旨,而在于武皇能让苑中其余百花开放。西苑百花开放,是武皇神通之能非圣旨之效,可以加赏;而牡丹不开,是武皇神通未及之处,牡丹花非朝臣,不应加恨。”

  梅振衣深施一礼道:“大师不愧为高僧。我刚才想了半天。也透彻武皇错在哪里?大师一言点破,我想质问她的应该就是这番话。滥用神通,却加恨神通未及之处,此事万万不该!”

  智诜:“说的对,我会向武皇禀明白牡丹之事,劝她自重自戒,也不会说出你们欲闯宫之举,二位还是离去吧。”

  知焰:“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智诜:“事已至此,二位还想怎样、又能怎样?做为修行人。武皇此举有失。但做为人间帝王。此举无罪可问。@难道二位想进宫为武皇立戒,再依戒惩处吗?你们是办不到的。哪怕心胸再大,也要量力视事而为。老僧现身相劝你们是一番好意,我回宫之后也会规劝武皇,这才是我等能办到的事情。”

  知焰:“我知道大师是一番好意,也明白你地建议最明智的。但大师有没有想过,世人不可能都会按照所谓最明智的结果选择,比如白牡丹选择了人去花留。假如我与振衣一意孤行,就要闯宫去质问武皇呢?”

  智诜又叹了一口气,平端月牙宝杖道:“若你们一定要如此,我也没办法。武皇的修为且不提,宫中供奉十位国师,贫僧腆居其末。你们若自信神通广大,那就先过我这关,我既开口相劝,又举杖相阻,无论是对二位道友还是武皇,贫僧都算是尽力了。”

  知焰只是拿话刺智诜,动不动手还要看梅振衣的意思。梅振衣并没有与智诜斗法地打算,这位老僧不是凡人,想当初他手持紫金钵在敬亭山下与清风斗法,虽落下风却一步未退,是梅振衣亲眼所见。梅振衣在心中推演数番,自己与知焰就算以紫青双剑联手合击,也难以胜过智诜,而且也犯不着与这位禅师生死相搏。

  梅振衣收起紫电剑道:“我今日无此之能,也不想与禅师为难,希望禅师于宫中讲法之时劝诫武皇,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但我今日愿心已起,来日若有能,将为天下立规,戒人戒己,无论是天子平民,只要身为修士,都好自为之。……知焰,我们走!”

  “好大的愿心,好大的口气,我以为是哪位菩萨在说话呢!……梅振衣,你连仙道尚未成就,等你求证金仙之后,再说这种话好不好?……先把眼前的事搞定,有国师拦路你们就要退走吗?放心,有我在此,二位尽管出手,与他斗便是。”

  二人身后传来一个人地话声,赫然竟是随先生。今天晚上真是奇怪,智诜现身时梅振衣与知焰事先毫无察觉,随先生出现时,就连智诜也没察觉有人来到。

  梅振衣现在已经猜到随先生是谁了,他就是天庭之主“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也就是老百姓通常说所的玉皇大帝,但既然随先生不明说,梅振衣也就不点破。在现代很多关于西游的影视剧中,玉皇大帝是一个窝囊形像,但在《西游记》原著中,天宫闹事的猴子其实连玉皇大帝的边都没摸着。而在梅振衣穿越后亲眼所见的经历中,这位随先生的修为深不可测。

  梅振衣已见过很多高人,有些人诸如守望和尚,打地交道不多也没见过他出手,所以不好考教,但在他心里能够做一番比较地高人当中。只有两个人是最顶尖的。

  这两个人并不包括仙童清风,清风虽有金仙修为,但比起镇元子还差了一筹。$镇元大仙修为高、神通大、法力无边、心机深远,这是梅振衣所见最顶尖的人物,犹在观自在菩萨等人之上。另一个人就是这位随先生了,如果不比较背景的话。仅论个人修为,他也完全可以与镇元子一较长短。

  “随先生,怎么又是你?”梅振衣转身问道。

  随先生背手踱步来到近前,反问道:“你这个又字用的奇怪啊,这里是荒郊野外。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梅振衣:“我是说您简直是无所不在,不论什么事几乎都能看见你,每次见到你,我总是有些提心吊胆。”

  随先生笑了:“是吗?我可没见你怕过!谁叫你给我起名随先生呢?那我就随处可遇了。这次不用担心。我是来帮忙的,你与道侣就和这位国师斗,我保证你不会输!就算你要闯皇宫找武皇算帐,我也保你能见到她。”

  “随先生?”智诜愣了愣,神情好似有些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随着梅振衣也叫出这个称呼。用臂弯横托住宝铲双手合什行礼道:“听说阁下曾闯皇宫。却无功而返,此次复来滋扰,又何必将这两个孩子卷进去呢?……你若想亲自出手,贫僧自知不敌将退入洛阳城中,但不知你因何而来?”

  随先生上次孤身闯皇宫也没占到便宜,已经说好不再为人皇印缠,这次还来干什么?随先生笑着答道:“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我是来帮忙地,帮这两个孩子出手,难道不可以吗?……智诜啊。我倒想问你一句。受了妇人的供奉,堂堂一代高僧。竟然做起皇宫的看门狗来了,不觉得有愧于佛吗?”

  智诜毫不动怒地回答:“我既受供奉为国师,就有护法之责,明知这两个孩子擅闯皇宫会遭遇凶险,我不规劝,亲眼看见有人欲闯禁宫,我不阻止。假如这样地话,别谈什么僧,那我就真地连狗都不如了。随先生认为看门狗有愧于佛,佛却不会这么认为。”禅师说话就是这么奇妙,别人怎么骂他并不介意,开口反诘话锋却很锐利。

  梅振衣赶紧摆手道:“二位高人不要再争锋了,也多谢随先生地好意。但刚才的话已经说清楚,随先生要入皇宫请自入皇宫,我与知焰这就告辞了。”

  梅振衣虽对武皇有怨念,但他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既然行藏已经暴露也知道事不可为,他肯定不会再去闯宫。随先生现身说要帮忙,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梅振衣可不想卷在其中,弄不好把自己的父亲和梅氏家人都得卷进去,还是赶紧脱身吧。

  梅振衣话一出口,智诜立刻就道:“善哉善哉,既然二位施主念头已消,贫僧就告辞了!”说完话一转身,身形几闪,就消失在洛阳城地方向。这老和尚也有意思,只与梅振衣说事,不与随先生纠缠,立刻就走了。

  智诜走了,随先生还留在原处,抚了抚手掌冲梅振衣道:“既然你不欲进宫闹事,今天就便宜他们了,唉,真是可惜啊!”

  梅振衣哭笑不得:“看随先生的意思,似乎巴不得我进宫闹事?”

  随先生哼了一声:“当年有只猴子跑到天庭灵宵宝殿闹事,如今有个小子跑到人间的皇宫闹事,有何不可?”

  梅振衣:“可惜我只是个小子,不是猴子,让随先生失望了。”

  知焰虽没见过随先生,此时也知道他是谁了,上前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去道:“晚辈拜见随先生,这是你当年送给白牡丹的遮身之物,如今花神已去,玉骨扇还请收回吧。”

  随先生摇头道:“梅振衣,你小子有意思,你的道侣也有意思。我送出去的神器,别人都是巴不得落在自己之手,你们却一个劲的要往回还。这柄玉骨扇,是我在花魁宴上金盘打赏之物,哪有收回之理?”

  梅振衣也不嗦,拿回知焰手中地玉骨扇道:“多谢随先生。您慢慢郊游,我们还有事要办,就先失陪了!”

  “慢着,难得有缘又见面,聊几句再走嘛。……算了,我和你们一起走。边走边聊。你们是不是要去芜州?正好同路,我也想去喝几杯老春黄。”随先生非要与他们一道走,梅振衣与知焰再大地神通也甩不脱,也只好随他了。

  飘然飞天往南而去,随先生在云端中问道:“梅振衣。我知道你有一肚子话找不到人说,为什么不开口问我呢?”

  梅振衣:“我怕呀,!只怕一个不小心,又变了哑巴。”

  随先生嘿嘿笑道:“那你小心些不就没事了?与我打交道,是你难得之历练。……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现身?智诜那样的高僧。为什么会受武后供奉,还帮着她?”

  “我原先疑惑,但现在已经知道。只是有一事不明,随先生为什么总是找上我?”梅振衣所答所问全是实话。

  智诜等高僧为什么要拥护武皇?这话不该问,而应该反问一句,凭什么不拥护武皇?有一位崇佛的人间帝王总比一位不崇佛的帝王要好,对于天下佛门来说。就算不强求也肯定会拥护帝王崇佛的。

  历史上崇佛之帝很多。但武皇却很特殊,简直太特殊了!不是指她是千古以来唯一的女皇帝,而在于她有出神入化修为,又执掌人皇印这种神器,而且是代唐而立周。

  唐代人世间修行之风大盛,而皇室追认道祖为先人,于是道家大行于世,这是天庭最希望看见地。现在倒好,出了个武皇。崇佛也就罢了。还以帝王身份公然下旨,宣布佛门地位在其余各教之上。影响有多大不好形容。就举一个例子,远在芜州的齐云观供奉的道祖,都被换成三清了,还是官府出地银子。

  佛国乐见其成,天庭当然不愿见,此时又出了个万寿山见机逢源,人世间牵扯地局面就复杂了。在昆仑仙境遇见九灵元圣,讲解当年清风出走五观庄地玄机,梅振衣已清楚这些内情,心里明白也就不必问了。

  随先生见他如此回答,手抚长髯道:“当年我到芜州是去找清风地,恰好遇见了你,一个小小的人间修士,却与这多么事都有牵扯,竟连我都推演不清,所以才会留意于你,现在明白了吗?”

  梅振衣:“我当初就猜到了八、九分,因为你送我的那面镜子,我不敢用又甩不脱,走到哪里你都能感应到。现在明白了却又更糊涂,我连仙道尚未修成,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你又何必如此呢?”

  随先生微微摇头:“短短几年时间,你地修为与见识都远胜当初,阅世之眼界、修为之精进很让我惊讶,假以时日,连我也不敢推测你会做出什么事来,更不好说无足轻重啊。”

  梅振衣:“随先生,我只是一介人间修士,只想老老实实修我的仙做好我自己的事,那面镜子,能否请您收回去?”

  随先生高深莫测的一笑:“已经送给你了,我就不想再收回,你有本事就用。”

  梅振衣只有苦笑:“您既然要送我,能否将此物的来历解释清楚?否则容易引起误会。”那面镜子可是天庭“失窃”的赃物,如果被别人发现,随先生又不出来解释,说不定会有大麻烦。

  随先生岔开话题:“清风打出昆仑仙境之时,也不见镇元子出来解释,但真正的高人心里都明白,就看你是不是高人了。”

  一直没说话地知焰突然开口道:“随先生,您说那面宝镜送给振衣了,如果我们将上面地神识灵引洗去,您不会追究吧?”这话问的有讲究,照妖镜虽在梅振衣怀中,却算不得是他的东西,因为随先生随时能感应到它,也能随时将照妖镜收回。但假如将上面的灵引洗炼掉,意义就不一样了。

  随先生面带哂笑之色看了知焰一眼,仿佛在说:“你们有这个能耐吗?”开口道:“你这丫头,应该去帮道友做买卖,挺能算计的。做到这一点可不简单,假如真做到了我可以不追究。”

  三人飞天南行,天边渐渐晨曦吐露,眼见前方已离芜州不远。梅振衣停住身形朝随先生拱手道:“白牡丹之事,还有今夜现身欲相助之事,不论前因后果如何,我都应该谢谢您!随先生一定有所指教,有话尽管直接开口。”

188 回狭道杏花衔孽怨一怒拨剑为谁颜

  188回、狭道杏花衔孽怨,一怒拨剑为谁颜

  随先生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又说了这些话,必定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梅振衣也不想多纠缠,干脆挑明了罢。随先生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半空中看着他:“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很复杂的事情几句话也能说清楚。梅振衣,假如世间纷争大起,谁也不可独善其身,请问你的立场如何?”

  梅振衣:“若世间真的纷争大起,以我的身份与修为,也左右不了什么吧?”

  随先生:“你一人之力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我发现你这个人牵连甚广,所以要问一句,这不是很难答吧?”

  梅振衣一人之力,不过是个刚成就地仙的小小修士,这点修为在随先生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但“牵连甚广”这四个字的确是名符其实。

  世间修行第一大派是哪家?是丹霞派!但人世间修行界势力纠结最深的地方却不是丹霞峰,而是芜州。太乙门一门三金仙,太乙真人号称天尊,在天庭也不容小看,那么再看看人世间的芜州都有些什么人物呢?

  清风、明月两位金仙在敬亭山立足,观自在菩萨与熊居士在城中有道场,观自在菩萨的人间化身关小妹就留在此地。另外智诜立了九林禅院,法坛虚置不知要迎奉哪位高人?东华先生钟离权是梅振衣的师父,他也是昆仑仙境众散仙的领袖人物之一,在昆仑仙境散修中很有影响。

  这些人都不是梅振衣的下属,分属各门各派各有来历,却都与梅振衣有各种牵扯,通过他联系在一起,因为各种原因不约而同来到芜州。

  另一方面,梅振衣当年小试手段,在丹霞峰为世间修士立戒。在人世间影响也不小,如今又与丹霞派有生意上的合作,梅家算是与丹霞派结盟。前一段时间他去了昆仑仙境龙空山,收服了十大妖王,也算是一种结盟合作的关系。

  你说梅振衣这个人的牵连影响大不大?别看他还是个小人物,也能搅动大混水啊!

  大天尊随缘化名为随先生,本尊亲自下界当面问他的立场,梅振衣也不能不答。他沉吟良久躬身说道:“我不希望世间有大纷争。但如果真的有这一天,直说了吧,假如您指地是仙界天庭与佛国之争,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假如这纷争将人世间修行各派卷入,我虽不一定会帮谁,但如果武皇在,我绝对不会站在佛国一边。”

  随先生笑了:“为什么呢?”

  梅振衣反问道:“不说别的,就是因为白牡丹。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随先生点了点头:“我也不想看见世间有大纷争,就是想问你的立场如何,现在明白了。……我要去万家酒店喝一壶老春黄,二位一同去吗?”

  知焰摇头道:“随先生自去饮酒,我们恭送大驾。家中还有事,就不能奉陪了。”

  随先生挥袖欲落下云头,飞出不远又一转身道:“我请二位去喝酒也是好意,你们虽想清静无为。但世间总有烦恼缠身,先饮美酒再了却烦恼。白牡丹之事,想必你们心中不好受,但此番回家,还有更不好受的事情在等着呢。慎之慎之,切莫伤了心境。”

  随先生话中有话,暗示梅振衣家里出事了,两人不敢耽误。立刻飞天急行来到齐云峰上。齐云观中上下人等见到梅振衣回来自然是喜出望外,却没有人说有什么大事发生。

  知焰到青漪三山之中查问提溜转,关于这几个月山中修行诸事,梅振衣在齐云观中查问梅氏家人,关于这段时间家中诸事。众人都说一切安好,当晚设宴为少爷接风洗尘,合府上下喜气洋洋,谷儿、穗儿以及玉真公主更是喜上眉梢。

  梅振衣是比老江湖还要精明的多。扫一眼就知道众人有事瞒着他。谈笑之间多少有些异状。肯定是出事了,但不是什么急事。想必是少爷刚刚回家,大家不想破坏久别重逢的好心情,所以没说。

  梅振衣不动声色也不点破,席间与家人讲述在昆仑仙境的奇遇,大家听的都很有兴致。其实梅振衣地心情不是很好,只是尽量不想把自己的失落情绪传染给其它人。

  细心的谷儿、穗儿看出来郎君情绪不甚佳,也提议早些散席沐浴休息,俗话说久别胜新欢,温柔不必细说,玉真公主也是芳心甚慰。一连过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早上,梅振衣来到齐云观东院正厅,请来知焰、提溜转、张果、梅毅等人。

  厅中正面有两张椅子,一左一右坐着梅振衣与知焰,梅振衣请其它人都坐好,这才开口问道:“回来后见家中一切安好,我也很高兴,这两日什么事也都问过了,什么人也都见过了,独独没有听说与修行各派来往之事,也独独没有见到梅六发,他到底怎么了?就算出门办事,也该有个交代才对,你们为何都不提呢?”

  张果站起身来道:“其实我们已经听说白牡丹姑娘的事情,知道少爷心情不好,久别归家,希望好好欢聚两日聊以安慰。假如少爷不问,我今天也正准备禀报,梅六发出事了,请少爷定夺。”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说真是梅六发出了事,梅振衣也是心中一紧,从小陪他长大的六兄弟中,这个老六梅振衣最喜欢,不仅修行资质最好而且人也最聪明机灵,所以他才会把老春黄的经营事务交给梅六发负责。

  梅六发出了什么事?他犯了人命案,不仅如此,还违反了梅振衣号召天下共立的那一戒!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当时梅六发去了饶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一带,运送几船老春黄美酒顺便处理几笔生意账目。

  饶州有一家有名地酒楼鹰潭楼,老板姓金,他同时还经营着几家商铺,也算是当地的富商。这位金老板是梅六发新结识的生意伙伴。六发与人打交道一向自来熟,认识不到一年关系就处的很亲近了。

  梅六发今年三十二岁,已娶妻生子,他是菁芜山庄地元老级家人,在少爷面前是下人,但在下人们面前已经算半个主子了,出门人称六老爷。

  梅六老爷到金老板府上作客,席间有个侍酒地丫鬟叫杏花。生的是艳丽多姿眉目风流,梅六发当时就看上了。他借着酒劲对金老板说想纳杏花为妾,并且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如果能把杏花带回家中,以后生意上的便利多多,假如金老板不许,往后梅家地茶与酒很难保证足量供应,现在紧俏着呢。

  金老板当即就点头答应了,一个丫鬟而已。送人就送人吧。但当时梅六发还要去别的地方办事,打算再回饶州时顺道把杏花接走。

  金老板是一介商贾,与当地各色人等交往甚多,没过几天,又有一位世家子弟张侥来金府作客。这位张侥是当地一大世家龙虎山张家之主张士元的侄子。也是龙虎山一派地修行弟子。

  龙虎山张天师一脉,自从晋代以后在朝堂上地位并不高,直到宋代地位才重新尊崇。但是在世间修行界,龙虎山一直是很重要的一脉传承。张家也是当地影响很大的一门望族,金老板在饶州做生意,肯定得罪不起龙虎山也得罪不起张家,故此也有结交。

  事情就在这天出了意外,张侥在金府偶遇杏花,一眼就看上了,也想纳她为妾。金老板告诉他已经把杏花许配给芜州梅家的六老爷,张侥却执意要纳杏花。并且说道:“毕竟还未过门,契约文书都未签定,就算那梅六发来要人也说不出什么。杏花我要定了,难道金翁不许吗?”

  金老板无奈,他也开罪不起张侥,就去问杏花本人的意愿。那张侥今年只有二十岁,尚未娶妻,也是英俊风流一表人才。更难得他是真正地世家之子。相比之下,梅六发只是一个地位较高的家奴而已。杏花想了半天,也愿意跟张侥。

  于是张侥当场签了文书,把杏花给带走了。

  张侥把杏花带出金府的第二天,梅六发就回到了饶州,来到金府接人。金老板苦着脸解释了昨天地事,并且说:“六老爷,张少爷执意要带走杏花,杏花也愿意跟他,我也没办法。……不就是一个丫鬟吗,假如六老爷愿意,我府中其它的丫鬟你随便挑,也有姿色在杏花之上的。”

  梅六发很生气,气金老板一女许两家,也气张少爷仗势欺人。因为张侥明知道金老板已经答应将杏花许给他,还要执意将人带走,梅六发认为这是看不起他,故意不把他放在眼里。梅六发是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家奴出身,混到了今天“六老爷”的地位,最生气地就是别人看不起他。

  他没法过多地责怪金老板,回去之后喝了顿闷酒,越想越郁闷,这事本来就算过去了。第二天梅六发离开饶州回芜州,让仆从由水路走,他仗着脚程快又有一身修为,独自从近道骑马先行。不料在半路山道追上一辆大车,车前还有一位骑马的公子,梅六发一眼就看见了正挑开车帘向外张望地杏花。

  既然碰上了,梅六发就上前自报家门,“讲道理”欲索杏花。他告诉张侥,金老板已先将杏花许给他,张侥没有理由再夺人所爱,只要开个价让他带走杏花,一切事情都好说。

  张侥带着随从家人回龙虎山,车上还有新纳地美妾杏花,却在山路上被后面赶来的梅六发拦住去路说话。他根本没把梅六发放在眼里,骑在马上开口嘲笑道:“文书未签,哪有什么先许之事?再说你不过是个跑腿送酒的奴才,还好意思称六老爷?快快让开道路,不要阻碍本少爷的行程。真想与本少爷理论,叫你家梅公子亲自来,你不配!”

  这位张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说什么不好,这番话在梅六发听来正是火上浇油。

  需要介绍一下张侥的身份,他是龙虎山当代掌门张士元(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第十八代张天师)的幼弟张士问地独子。张士问早亡,寡母将张侥养大。他自小聪明。母亲难免溺爱,又生在世家大族之中,也沾染了不少纨绔习气。

  族中师长怜其无父,对他也多有照顾,张侥在长辈面前很乖巧听话,资质也不错,拜入龙虎山修行。虽然龙虎山掌门就是张家族长,但张家是个大世家。并非所有的子弟都是龙虎山地修行人,要有这个资质才行。张侥在张家的地位不低,是个正经贵少爷,又在龙虎山学得修行神通,在外面行走难免眼高于顶,所以对梅六发那么说话也不太奇怪。

  这样一来,梅六发就更不能让路了,冲突在所难免。

  这两人的修为都是半吊子。五气朝元的境界已过。易筋洗髓境界未满,但也都有特长之处。张侥所学是“五雷天心正法”秘传正宗,并仗着随身威力颇大的符箓接连祭出,把梅六发轰了个灰头土脸。

  梅六发的修为与张侥在伯仲之间,但别忘了。他可是梅毅教出来地,真要讲下狠手也不弱。梅六发拔出宝剑,使地就是当年梅振衣在齐云观门前所练地“切菜刀法”,满天剑芒飞舞威势惊人。

  一开始张侥是占尽上风。以几道霹雳符伤了梅六发,梅六发倒有几分梅毅地凶悍,带伤持剑不退,斗了半盏茶的功夫,张侥的符箓发的差不多了,祭出木剑御器相斗,也被梅六发的剑芒所伤。

  两人在山路上辗转斗法,张侥见久斗难以取胜。发出几张霹雳符震退梅六发,带着杏花跃上一匹马就跑,梅六发的马已经死于斗法,夺了马车在后面追赶。这两人均带伤挂彩了,此刻都以车马代步。

  这辆马车上还有张侥的随从家人,已经被法力震晕不得动弹,在一处陡坡,马车不慎冲下山路摔入深涧。梅六发跳下了马车。但是车上三名张氏家人摔死了。——这就是事情地经过,梅六发清醒过来也自知闯了祸。带伤连夜赶回芜州。

  张果见到梅六发带伤归来大吃一惊,问明情由后更加惊骇,立刻派人到饶州调查实情经过,此时梅六发仍被幽禁于菁芜山庄中。

  事情听完了,梅振衣脸色变了好几变,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他右手所握的桌案一角被攥成了木屑碎片,阴沉着脸问道:“此事发生在我回家之前,你们尚未处置吗?那龙虎山与张氏家人,又是怎么追究的?”

  从未见过少爷这么沉着脸说话,张果小心翼翼答道:“张家追究了,掌门张士元亲手打断了张侥的腿,并且将之幽禁在龙虎山中,那张侥还在养伤呢。……张侥逃回家中时,恰好丹霞派悟玄真人在龙虎山作客,遇见此事也出面开解,劝龙虎山与梅家不要因此伤了和气。龙虎山派人来过芜州了,送来一个人和一封信。”

  “什么人,什么信?”梅振衣的声音低沉平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问。

  张果:“人就是那个丫鬟杏花,张家把她送到芜州来了,信是口讯,龙虎山张士元掌门说既然梅公子行游未回,这件事暂且搁下,等梅公子回来之后再给他们一个交代。”

  梅振衣啪的一拍桌案,桌案连着上面的茶碗唏哩哗啦碎了一地,他喝道:“张掌门说搁下你们就搁下?我如果不回来,你们难道就不处置了?”

  提溜转赶紧解释道:“张管家派人去饶州调查事情经过,半个月前才完全搞清楚,而龙虎山的信是十天前送来地。当时我听清风仙童说,你已经离开昆仑仙境到了洛阳,很快就会回芜州,所以大家才会等你回来再处置的。”

  梅振衣闭上眼睛道:“怎么处置也饶不了梅六发,张果,你去把他给我带来。”

  张果领命而去,梅振衣一直闭目不言。一个多时辰后张果将人带到厅中,只见梅六发胸前缠着绷带,头发也烧焦了半边,一副惨兮兮的狼狈样。

189 回齐云观知焰论戒方正峰振衣呕血

  189回、齐云观知焰论戒,方正峰振衣呕血

  梅六发一进大厅就跪在了地上,哑着嗓子低头说道:“少爷,我错了。”

  梅振衣刚才有一个多时辰闭着眼睛没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刻睁开了眼睛,看了梅毅一眼。这意思很明显,梅六发的剑术是梅毅教的,而且也传了他东华门九转金丹直指的筑基道法修行,他与梅大东都受了东华门之戒,当然也受了世间修士约定共守的那一戒,受戒传法仪式是梅毅亲自主持。此刻要问罪的话,既然梅毅在场,应该他开口。

  梅毅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来到梅六发面前,只问了一句:“六发,你夺车追人之时,是否知道车上有人?”这听上去是一句废话,以当时的情景梅六发不可能不知道,但梅毅还是这么问。

  梅六发没有说话,只是垂着脑袋点了点头,头都快点到地砖上去了。梅毅握住了腰间镂金剑的剑柄,用请示的眼神看着梅振衣。

  梅振衣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张果,你去把积海真人与我师兄曲观主请来。”

  要请这两个人来,局面就有点变了,原本在厅中说话的基本上都是梅振衣的家人、道侣、属下,谈论的性质还是家事。积海真人到场,就等于将这里发生的事向修行同道公开,而请曲振声来,显然有同门之间见证监督之意,毕竟在孙思邈真人门下,曲振声是梅振衣的师兄。

  龙虎山没有报官与梅家打这场官司,而是将杏花那个丫鬟送来了,用意很明显,那就是先用修行人的戒律处置,再谈其它的事,就看你梅振衣怎么办了?

  积海真人与曲振声当然已经听说了梅六发之事,积海真人进门没有多说话就在一旁坐下。曲振声却说了一句:“师弟,大东他们五个人就在院子里跪着呢。”

  梅振衣冲张果道:“把他们叫进来吧。”

  梅大东、梅二南、梅三西、梅四北、梅五中鱼贯而入,既没有站在一旁也没有坐下,而是排成一行跪在梅六发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这六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同为大少爷的贴身僮仆,如今已是梅家在芜州各自独挡一面的人物,他们之间比一般的亲兄弟还亲。

  五个人不说话。因为他们太了解梅振衣了,在这位大少爷面前没必要磨嘴皮子玩心眼,就这么跪着是最好地求情方式。

  梅振衣铁青的脸色渐渐变得柔和,轻叹一口气开口说道:“你们六兄弟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有生之年,我应该善待善报。六发,有很多事我都能原谅你,也不再追加责罚。只想问一句,你此生还有何憾?”

  你此生还有何憾?梅毅神色一紧,握住剑柄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他可是亲耳听少爷说过,梅振衣当年就是这么问恨贤散人的。梅毅第一个反应过来。其它人就算当年没有亲耳听见,事后也都有所听闻,心念一转都明白了梅振衣的意思。

  梅六发终于抬起了头,嘴唇在哆嗦。眼神中尽是哀求之色,过了半天才颤颤巍巍说了一句:“我此生遗憾甚多。”

  梅振衣地声音很轻柔:“不要紧,一样一样说。”

  少爷要他说,梅六发可就说了——

  他的妻子还很年轻,假如将来想改嫁的话,希望能找个好人家。

  他只有一个儿子,今年才三岁,如果妻子改嫁。他不希望儿子也跟着离开梅家,希望儿子能受到很好的照顾与培养,有一个好出身。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个儿子将来能有出息,能够出人头地,不会再被别人看不起。

  他在芜州官家教坊翠春楼有个相好的姑娘叫珠儿,花酒喝多了吹牛时,曾拍着胸脯许诺给珠儿赎身,做梅六老爷府上的少奶奶。他不想失信于人。希望这件事少爷能替他办到。把珠儿从翠春楼弄出来。——这位梅老六也是个多情风流种,难怪会惹出杏花这样的事。

  他这一辈子最崇拜与最羡慕地人就是大少爷梅振衣。出身富贵名门自幼奇遇连连,上次梅振衣带着亲友家人行游西海,就如当世神仙一般。梅六发也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少爷这般宝马轻车挥金如土的潇洒行游。

  梅六发说完了,梅振衣轻轻点了点头道:“六发,你从小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你今日之事,我也有责任。你的这些遗憾,我全部尽量满足你。”然后他交代了一系列事情。

  梅六发的妻儿由梅家照顾,一切仍如梅六发在世之时。假如他地妻子要改嫁,梅家不仅不阻拦还会置办娘家嫁妆,至于他的儿子,与梅府庶子一个待遇,入家塾习文,也可以跟长辈习武,等成年之后,一定给他谋个好出身。

  这里插话介绍一下梅六发的妻儿后事,他妻子后来真改嫁了,但是没嫁给别人,嫁给了中年丧妻的梅二南,梅二南也将他地儿子视同亲生一般抚养长大。梅六发之子梅效文武全才,是郭子仪麾下名将,在平定安史之乱中立有大功,封爵西河侯。这些在后文中自有分说暂且不提。

  翠春楼的珠儿姑娘是官妓,获罪株连没籍入教坊的官宦家人,按当时的律令,不蒙特释是不能赎身的,梅六发的承诺显然是吹牛。梅振衣命张果不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人偷出来再给弄个新身份,也要还珠儿姑娘一个自由身,也算让梅六发守信。

  他最后又吩咐梅毅道:“就用我行游西海的车马,从芜州出发,送梅六发去龙虎山,其它五兄弟想陪也可以陪着,这一路住最好的客栈,进最好地酒楼,出入最好的教坊,随意享受人间富贵,花多少钱也无所谓。但是三个月内要到达龙虎山。到了地方之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到地方怎么办?梅振衣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在入龙虎山之前杀了梅六发,不能把活人送去让张家为难。

  按修行界的规矩,哪一派门人犯了错,先由门中自行处置,如果实在处置不了,再向其它门派求援。梅六发犯了共诛之戒。首先该处置的就是梅家,假如把人送到张家让对方处置,那意思就变了——我不管,看你们怎么办?梅振衣也不能这么做。

  话都交代完了,梅振衣起身向曲振声抱拳道:“师兄,六发的样子很惨,我不想看着他这么上路,能否请您出手为他疗伤?”

  曲振声点了点头。梅振衣再无多话,以手抚额绕过屏风从后面退出了大厅,阴沉着脸一路穿过齐云观,独自飞天往青漪三山中去了。曲振声带走了梅六发,到齐云观后殿去疗伤。其它人都没走,仍留在大厅中一言不发。

  闷了半天,还是提溜转第一个开口说话:“我想来想去,事情未尝没有辩解之机。梅六发虽然把马车赶下了山崖,但并不是故意地呀?他也没有以张氏家人相要挟。”其它人都不好说太多,只有这个小鬼一向出言无忌,喜欢多嘴。

  积海真人道:“人在车中,已受挟持,并因此殒命,怎么说有区别吗?修行戒律只论实事行止,不论诡辩之高下。”

  梅大东仍然跪着。此刻抬头道:“六发未必没有生机,如果少爷将人捆到龙虎山,张掌门也不好杀了他,否则就是……”

  梅毅沉声打断他的话:“若谈生机,直接让他逃走不是更好吗?就如世上无数脱罪之人,但脱罪并非无罪,天下修士仍会共诛。张掌门没有道理因为梅家的面子放了六发,我问你们。假如此人不是六发。能让他脱罪吗?如果这么做,那天下共守之戒。少爷自己首先就弃之不顾了。”

  这些人在议论,眼光都有意无意地看着知焰。在梅振衣定坐三年地时间内,青漪三山中有关修行之事都是知焰在做主,梅振衣处置已定,此时再有人能说什么话,那只能是知焰了。

  知焰轻轻咳嗽一声,大厅中安静了下来,只听她轻轻开口问了一句话:“何为共戒?”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自问自答,因为说话的同时发了神念,印入在座每一个人地神识中,神念是这样的——

  “戒”本身是“劝警”之意,其目地不在于事后惩罚,而在于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事后之惩是维护这个目的手段,而这个目的必须要维护才能达到。这才是世间各派修士愿立此戒的原因,也是梅振衣倡导此戒的原意。

  假如违戒之人并非六发,而是张侥,死者为我梅氏家人,张侥是否当诛?假如非六发亦非张侥,是否当诛?当初立戒是梅振衣倡导,既然已立,就并非是梅振衣一人之事,而是世间修行各派约定共守。它不是特意为梅氏传人立,也不是特意为张氏传人立,而是世间修士共立,不因犯戒者是何人而有所变。

  梅六发违戒情由恶劣,实无可赦之处,更不能因为他是梅氏家人就可恕。

  知焰停顿了片刻,在神念发出之后,又问了一句话:“何为乱法?”

  仍然是四个字,也伴随着神念发出,这回却是从世间法度谈起了——

  有法令在,是否能称法制?不能,那要看两点,一是法度有没有威严约束之力,二是也要看约束的是谁?至于第一点,那要考究法令该不该立,若不该则不立或修之。

  至于第二点,世间乱法之事往往都是从此开始。如果世间有共守之法,这很好,但是法度败坏之源常在于掌法者不守,法只为他人而定,自己却利用各种方式逍遥法外。掌法者使手段脱于法外,这就是乱法!

  世间乱法之事常有,但修士却不应有乱戒之心,否则就谈不上修行。正如积海真人所说,修行戒律只论实事行止,不论公堂诡辩之高下。所以修行之戒首先是给修行人自己立的,共守之戒,也是推己而及人。

  你不承认这点也可以。但你就不要再修行了,修也修不成,将来就算在世间有其它地成就,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乱法之人。

  梅六发也曾受戒,他很清楚自己行为可能的后果,但却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两点。一是他心中还未受到真正的劝警无所敬畏,二是他可能认为自家大少爷梅振衣情面大手段多。此戒又是梅振衣所倡立好圆转,不自觉有侥幸脱罪之心。

  又过了片刻,知焰问了第三句话:“何为修行?”这一次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没有带任何神念自问自答,让众人自己去想吧。

  这番话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尤其是梅氏五兄弟与提溜转,因为他们尚未修行大成,而且梅振衣平时忙地事太多。也难免疏于管束。梅六发的资质和悟性很好,但是心性有问题,这一点梅振衣尤其是梅毅没有及时去调教,也有各自的责任。

  梅六发有些方面很像梅振衣,假如梅振衣没有遇到孙思邈这样一位修行上师。弄不好也是与梅六发差不多的人,无非是更加聪明有心机而已,恐怕也没有后来那些修行奇遇了。孙思邈教导梅振衣地那句话“上师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很重要。假如梅振衣在场,梅六发是不可能做出那些出格的事,但梅振衣不在场,梅六发的行止就失去了约束。

  问完三句话,知焰朝提溜转使了个眼色,提溜转早就坐不住了,当即心领神会一溜烟出了大厅往青漪三山方向去了,它是去看梅振衣的状况地。

  知焰朝梅氏五兄弟一挥手道:“你们都起来吧。去看看六发,这些日子,多陪陪他。”五兄弟也起身退出大厅,去齐云观后殿看曲振声为梅六发疗伤去了。

  梅毅低头看着腰间的剑柄道:“六发之事,我也有疏于管教之责,待我从龙虎山回来之后,也自请领罚。”

  这时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竟是谷儿。她有些犹犹豫豫的朝知焰道:“仙子姐姐。你们商量完了,是不是忘了什么?那个叫杏花的丫鬟怎么办?人还在菁芜山庄呢。”

  真是什么人关心什么事。梅振衣刚才没有提到怎么处置杏花,丫鬟出身地谷儿却很关心。知焰答道:“依常理,人应该送回去的。”

  谷儿摇头:“不能这么做,因为一个丫鬟闹了这么大的事,我听说那张少爷受了重罚,连腿都被打折了还在养伤。……这个丫鬟回到张家,必定会视为灾星,哪里还有好受的活路?可是她实在无辜啊!”

  知焰:“你说地对,那丫鬟杏花确实无辜,既然谷儿夫人这么想,梅家内眷之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啊,把她留下就是了。”

  谷儿是丫鬟出身,就算做了少夫人也不太习惯凡事自己做主,其实像这样的事她完全就可以自己决定了。谷儿当即噢了一声从屏风后面离去,知焰又说了一句:“谷儿,振衣此时很不好受,大家不要去打扰他。”

  然后知焰又朝梅毅道:“将军送六发去龙虎山,路上不必走的太快,就按振衣所说,三个月内赶到就行,我会提前派人送信给张士元掌门道歉并说明情况,以免路上遭遇龙虎山弟子起了误会冲突,同时也送信告知丹霞派的悟玄真人。”

  知焰处置这些事条理丝毫不乱,真有他人戏称地“三山掌门人”风范。诸事已毕众人散去,提溜转却像火烧尾巴地猫一样突然窜了进来,一阵旋风把屏风都给打翻了,急匆匆的叫道:“仙子,不好了,梅公子在方正峰上坐着,突然就吐血了!”

  自从白牡丹香消玉陨之后,梅振衣在知焰怀中痛哭了一夜,很多事他就算能堪破,也一样未完成自己地愿心,当时已有积郁在胸。这一路他并没有定坐修行,因为心境不好。等回到家中又遭遇梅六发之事,就算自己不愿意看见,但已经发生了,只能那么处置,此时的心境可想而知。

190 回妙法自古长传现受者几人得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