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子非鱼 157回、仙境千年生乱象,人间自有清明时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4万 字
神风浩荡,却没有将那五人从天空卷落,他们的护身霞光连为一体互相护持,身形虽被逼出很远可还是稳在天空,清风咦了一声道:“这门道法有些妙处。”
那五人的反应是惊骇欲绝,九凤大喝一声,五人护身霞光陡然刺眼大盛如有实质,看不清其中的身形,然后只见这炽烈的霞光膨胀,一道巨大剑形锋芒延伸而出,耀眼生辉不可逼视。
下一瞬间天地间突然一暗,原来是清风一挥衣袖,银丝大袖舒卷而出有百丈方圆,将霞光中的五个人与刚刚生成的锋芒全部罩了进去。在闻醉山这么久,镇元大仙开讲的“万流归宗诀”他当然也有所了解,也能使得出这一手“乾坤袖”法术。
然后清风大袖一抖又收了回去,五个身形被抛了出来跌落尘埃,摔的是七荤八素。有意思的是他们的护身霞光暗淡微弱却还没完全湮灭,在地上滚落都是朝一个方向,仿佛无形中仍连为一体。
等回过神来收去将灭的霞光,五人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但是神气衰竭半天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风落下云头,领着明月飘然而去。
“这片药田地气很好,看规模也不算小,怎么灵药有些稀疏,只有你们两人守护?”
“这里是太乙门的道场,门中长辈修行有成都飞升仙界去了天庭东极妙岩宫,仙界多好啊,去了也不回来。如今昆仑仙境道场中只剩下我们这些没有仙缘弟子,百里药田只有我们两个守护,所植灵药已经不少了。”
这是在昆仑仙境太乙门道场外围,远处山中是太乙门道场中枢金光洞仙府,附近这一片地方叫作乾元山。清风、明月路过此地,见一片药园地气不错却有些荒杂。上前仔细观瞧正好碰到一对药园童子。
这一对童子的面貌大约十五、六岁,也是一男一女,身着箭袖式的短打扮,服色大红大紫,五官很是俊俏。明月很好奇,上前搭话问了一句。药园童子也还礼答话。
清风道:“仙界修行时日不能以凡间道理记,有可能定坐而出,再回人间已物是人非,你们修行时日还短,没有见过门中仙长回山很正常。祖师留下修行法诀与道场洞天。为仙缘接引,却不能替你们修行成仙,二位的不该有抱怨之心。”
那边男童叹道:“我们不是抱怨,只是有些感叹而已,道友说的很对,我与明月多谢指点了!”
明月一指那女童道:“什么,她也叫明月,那么你呢?”
男童:“我叫清风,请问二位道友尊号?”有意思,他们也叫清风、明月。是乾元山的清风、明月明月笑眯眯的答道:“我也叫明月,他也叫清风,我们来自闻醉山。”
“闻醉山的清风?”那二位童子脸色大变,向后连退几步守在药园地门口,一脸紧张的看着清风。
清风的表情看不出是气还是笑,望着他们淡淡道:“不错,我就是闻醉山清风,尔等又待如何?”
那边一对童子亮出了一对棒槌,男童上前一步拦在女童身前道:“闻醉山清风。你休想在此地乱来,我们太乙门的祖师爷可是天庭金仙太乙天尊!”
清风:“太乙天尊又怎么了,你把他叫来啊?”
乾元山清风道:“我守在这里,明月,你去通知金光洞中的诸位同门。”
乾元山明月道:“不,我守住药园,师兄你速回金光洞。”
清风:“现在才想起来叫人,晚了!”
“你们误会了,清风哥哥不会采你们药园中的灵药。我们也不必向二位求药。”明月拉了清风一把说道,然后又转身冲清风说:“别再说话了,看你把他们给吓地!清风哥哥,我们快走吧。”
那一对药园童子手握棒槌,屏气凝神戒备,看着清风、明月的身形消失远方群山之中。他们刚刚送了一口气,又听见清风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二位修行尚未脱胎换骨。这里有乾元造化丹九枚。正可助你们修行。切记,灵药只助炉鼎元气的修为。心境要到地步才行。……葫芦里还有几种瑞草之籽,是你们园中所缺又适合种植。”
乾元造化丹,就是太乙门的修行灵药,金光洞最近好几年都没有炼制了,怎么出现在别人手中?乾元山清风、明月正在疑惑间,远处一道雪光飞来,眨眼间已到面前。
他们不分清是什么东西也不知是不是法术袭击,男童上前一步挥起棒槌正要施法格挡,凭空却伸出一只手接住雪光,原来是一个二尺长雪白晶莹地葫芦。
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长发道人,他的眉梢也很长,银灰色的眉梢垂过了耳边,与胡须合在一起看,恰似五缕长髯,正是他突然现身接住了葫芦。两位童子吓了一跳,觉得面前的人很是眼熟,仔细回忆却从未见过,而笼罩在道人周身的那种仙家气息,无形中让他们不由自主心生敬意。
“这个清风,既然送灵药,两个童子却送九枚灵丹,要人怎么分啊?……这样吧,就借这个缘法,本祖师再赐你们九枚乾元造化丹,正好足数,再多对你们也没用了。”长发道人对两位目瞪口呆的童子说道。
“弟子拜见祖师!”两名童子此刻已经反应过来面前的道人就是太乙门祖师太乙天尊,立刻倒身下拜。刚才还在感叹门中长辈飞升仙界不回,转眼就见这位金仙亲自下界了。
太乙天尊微笑着对两人道:“你们去通知太乙门弟子,并向昆仑仙境众散修传信,本祖师下个月要在乾元山金光洞开讲法会,点化仙缘。”说着话将葫芦抛给了男童。种种经历,不必一一细述,象路过妙法群山以及九凤追击之类的遭遇曾有多次。离开乾元山之后,昆仑仙境传出了太乙天尊数百年来首次下界。要在金光洞仙府开讲法会的消息,转移了在一众行游散修地兴趣,清风与明月这才消停了几天。
这一日他们来到瑶池岸边,明月看着千里波光道:“天庭有个瑶池仙界,昆仑仙境中也有瑶池。”
清风:“西王母就是借此地之名,在天庭开辟瑶池。想来当年修行时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也是人世间出入昆仑仙境的结界门户,西王母给她所开辟的仙界起那么一个名字,就有接引飞升之意。”
明月:“听说下个月太乙天尊要在金光洞开讲仙缘法会,我们离开乾元山时,那位赶到的仙人就是太乙天尊喽?”
清风:“是啊。就是当年金光洞主太乙真人。”
明月:“数百年来太乙天尊首次下界,与之相比,镇元子每六十年召开一次闻醉山地仙之祖法会,倒是勤快地紧呐。”
清风:“镇元子有大宏愿,当然更忙更急,如今闻醉山弟子众多良莠不齐,也不能说与镇元子的做法无关,只可惜我们走了,掌门乔散人今后一定很头疼。”
明月:“镇元子没有把话交代清楚就回万寿山仙界了,于是有了我们遇到的这些麻烦。清风哥哥善推演。在闻醉山收走灵药时,就明知将有什么遭遇是不是?”
清风点头:“乔散人明知说出那句话会发生什么,还是要说除非我踩在他的身上才能离去。我明知在昆仑仙境会有什么遭遇,还有要收走闻醉山灵药。而你呢,明知随我而去的麻烦,还是要跟着我。”
明月:“清风哥哥,你错了,我就是想随你离开,没想过什么麻烦。”
清风看着她摇头而笑:“如今我们很难在昆仑仙境清静容身了。该去哪里?”
明月:“我知道清风哥哥要去人世间,去就去呗,不必问我。”
清风抬头看天叹了一口气道:“人世间刚刚由战乱回归平定,而昆仑仙境看似千年祥和却亦有乱象,仙界恐也不得太平了,这种事我也无法推演,不知应劫而生者与应劫而灭者是何人?大唐龙朔元年(公元661年),横断山,大庾岭。
有一名二十出头地年轻人戴着帽子身着便衣。穿山越岭一路走来面露倦色,在大庾岭上解下包袱席地而坐稍事休息。虽然在山野之中、疲倦之时,他地身姿也自然而然不见一丝偏斜。
年轻人刚坐下不久,就听见来处山路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只见山道上赶来一位身材魁梧壮硕的僧人,手中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戒刀。年轻人于路中合什道:“惠明师兄。何苦追逼数百里到此?”
那叫惠明的僧人以刀相指道:“惠能。木棉袈裟何在?”
原来这年轻人叫惠能,与后面赶来地和尚惠明都曾是禅宗五祖弘忍大师的门下。惠明早已剃度受牒,而惠能只是寺中一个打理杂役的行者。不久前,弘忍召开法会,嘱门下弟子各个颂一偈抒己见,以定禅宗六世法嗣,其形式类似道家“口占仙缘”地考教。
上座大弟子神秀颂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弘忍认为其尚未堪破佛法根本门径,恰在此时,寺中舂米的行者惠能也颂了一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弘忍认为惠能所颂更合禅家空无之道,因此秘传心法于惠能,并将一部《金刚经》和一件木棉袈裟传给了他,吩咐道:“惟传本体、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莫传、今后佛法、由汝大行。”
那一件木棉袈裟非同小可。据说在灵山法会上佛祖拈花、迦叶微笑,释迦牟尼将正法眼藏传于迦叶,同时传了木棉袈裟为禅宗信衣。梁武帝时达摩祖师西来在嵩山少林寺开创了中土禅宗,木棉袈裟一直传到五祖弘忍手中。它不仅是佛祖在人间亲传的佛门至宝,也是禅宗法嗣的象征。
惠能悄然离去三天后,弘忍才宣布此事,门下弟子一片哗然。争夺这件袈裟其实对开悟正法无益,但世上就有那些不开悟的僧人要来抢夺。因为拥有它所象征的身份有莫大的名利,就算不为名利,为了贪求佛门果位,也会有人来抢。
这也是因为得到袈裟地惠能身份地位过于卑微了,他连字都不识,也不是正式受度牒地僧人。弘忍门下许多弟子心有不甘。
惠明身强体壮有一身过人地武艺,出家前曾为三品云麾将军,他地脚程最快也最擅追踪,第一个在大庾岭追上了惠能,持刀逼问木棉袈裟下落。
惠能见惠明拿刀指着自己。面色淡然毫无惧意,一指路旁的草丛中的包袱道:“信衣就在那边,将军可自取之。”他不再称呼惠明的法号,而改口称他为将军。
惠明说了一声:“得罪了!我只为信衣而来,并不想害你。”他走进草丛弯腰去拾那个包袱,然而使尽全身力气却根本拿不起来,就连包袱皮上的一个褶子都纹丝不动,小小一个包袱仿佛与虚空凝结为一体不可撼动。
惠明满头大汗还不知松手,这时听见身后惠能道:“佛祖灵山拈花之时,迦叶尊者可曾持刀?不悟空明之境。纵有万钧之力,又怎能于空中取物?”
见此景,闻此言,惠明心中炽念全消,放下戒刀转过身来下拜道:“此刻方知我不是为衣而来,而是为求法而来,此衣为法衣,不得法有衣何用,望行者为我讲法。”
惠能在道旁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缓缓道:“你既为法而来,刀已放下,请将来时心中诸缘屏息。暂莫思善思恶,应先明了此世来去原本面目。”
惠明又问:“行者慈悲,弘忍上师有何密语相传,祈请告之。”
惠能摇头道:“我若能与你口说,即非密语,你若能返照己心,自然面目清明。”
惠明默然良久。又下拜道:“我虽修习佛法,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行者即惠明师也。”
两人正在说话间,惠明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地声音:“咦,这是什么衣服呀。难道也是一件袈裟?”
又有一个童子地声音答道:“听小和尚刚才的话。这就是禅宗信衣木棉袈裟,如来佛祖人间寂灭前所传。与观自在菩萨烧掉的那件锦袈裟可大不一样啊?虽无一丝光彩,你却愿意伸手去拿,若是换成那件锦袈裟,你恐怕连碰都不会碰。”
惠明惊回首,惠能也抬头,只见路旁草丛中不知何时已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十三、四岁,身披一件银色羽衣一脸淡然,女地只有七、八岁,长的是粉雕玉琢,笑眯眯的表情煞是可爱。
那小女娃已经解开了刚才惠明以千近神力也拿不动的包袱,手中抖着一块轻飘飘的布,就是闻名千年地禅宗信衣木棉袈裟。没有光华流转,显得是那么平凡普通,这是一件真正以碎布补缀而成的百衲衣,每一片都不算太规则,大大小小缝补在一起,看颜色也是深浅新旧不一。
“清风哥哥,你披上袈裟也不像菩萨呀?”小女孩很调皮将袈裟披在了羽衣童子身上,瞪着大眼睛左看右看道。
羽衣童子眉头微皱,似乎并不喜欢披上这件袈裟的感觉,但是小女孩这么做他也无奈,只有温言道:“我本来就不是和尚。……这是那个小和尚的东西,不要乱动,快给人家收拾好了。”
小女孩哦了一声,将袈裟从童子身上拿开折好放回包袱中,又将包袱系好捧在手里,一路碎步小跑过去递给惠能道:“你的包袱拿好,不要乱丢嘛。”
158 回入坐月下斑驳影转眼林间沐晨风
158回、入坐月下斑驳影,转眼林间沐晨风
惠明已经目瞪口呆,惠能起身接过包袱,立单掌行礼道:“谢谢!请问二位仙家高人名号,来自何方?”他的眼光不俗,已看出面前两位童子不是凡人。
小女娃答道:“我叫明月,那边的是我清风哥哥,我们来自昆仑仙境。”
这时清风朝惠明道:“方才明月说我披上袈裟也不像菩萨,我确实不是,而你披上袈裟就是禅门六祖了吗?”
惠明面红耳赤,躬身低首道:“仙童喝问的是,我弃将军位而出家,本就为求佛法,怎得又贪一件袈裟名位,一念之差矣,有失根本。今日幸得惠能行者点悟,不虚大庾岭之行。”
清风看了看惠能,又对惠明道:“你也许是好心,认为你师父所托非人,小和尚不能担法嗣大任,故想取而代之。但这一念偏执,以至于持刀夺他人之物,天下多少争端,由此而起啊。”清风看上去就是少年,却直呼惠能为小和尚,惠能也不介意。
惠明向着几人团团拱手道:“今日已悟,山外还有追兵,我且去为行者解围。”他转身就欲往来时路回走。
清风叫住他道:“把刀带走。”
惠明:“我已放下了。”
惠能又说道:“放不放下,不在手上,你带来,你自带走。”
惠明啪的一拍光脑门,走进草丛拣起戒刀,又对惠能拜了三拜,这才大踏步下了大庾岭,从他追来的方向。
大庾岭北坡之下,有近百僧人蜂拥追来,远远只见山道狭隘之处,惠明身形威武持刀而立,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意。有人小心的上前问道:“惠明师兄,你看见惠能了吗?”
惠明晃着明晃晃的钢刀答道:“我脚程最快先到此处。山脚下不见一人,问此道上南来客,亦不称见过惠能。想必是追错了路,应回头四下再寻。”
以清风之神通,对山下发生的事自然是一清二楚,他冲惠能道:“持刀人是你点化,我听说僧人不打诳语。他怎么一下山就撒谎呢?”
惠能笑了,毫不客气的答道:“我听闻真人言出则必诺,而既行可不必言。君子不可欺之以方,真人不可欺之以信,通达不仗机巧亦不讳机巧,是为不诳。你这般刁问。才是诳语。”
明月插话道:“小和尚,我清风哥哥和你开玩笑呢!他吃过和尚的亏,还眼看着菩萨烧了一件惹祸的袈裟。今天又看见一帮和尚抢你一件袈裟,所以才会开口刺探。”
清风也不生气,摸着明月的脑袋道:“这个小和尚了不得,凭这番话。就是苦海已渡之人。”明月:“什么是苦海已渡啊?”
清风:“道家修行,破妄心称真人。破妄之法种种,人亦有不同;渡苦海称地仙,再不同于人。这些与你没什么关系。”
明月一皱鼻子:“仅仅如此,还是小看了小和尚。”
惠能接话道:“小看大看皆无妨,境界虽有想通之处,但佛门修行果位毕竟不同,我不与争。只是方才仙童所言菩萨烧袈裟之事,恳请详言。”他地兴趣也被勾了起来。想听菩萨是怎么烧的袈裟。
清风也不隐瞒。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将五观庄遇心猿、离去时当众说了一番话、观自在菩萨烧了锦袈裟的经过都告诉了惠能。此时就看出惠能的不凡之处。听闻这些仙家与菩萨之事,他从头到尾竟面不改色,既不惊异也不惶恐。
清风说完后,惠能微笑道:“那袈裟菩萨烧得,别人却烧不得,因为菩萨烧的实不是袈裟,否则就算将世上袈裟都烧去,也于人无益。仙童与熊居士结缘,菩萨也在点化心猿。”
清风又问道:“那你的袈裟呢?”
惠能一指山下道:“他们来夺的也不是袈裟,实是心中风帆影动。我师告我衣为争端、止汝莫传,我受此袈裟是为行佛法,若顿悟之道已传,衣不必再传,禅宗寄名法嗣至此为止。”
清风:“原来与你想了断禅宗祖师法嗣,只传承开悟之法,这样一来,后世弟子会如何责你?”
惠能一笑:“后人不会。”
清风又追问:“何谓顿悟之道?”
惠能一指路边草丛:“就如惠明放下屠刀。”
清风站起身来,很少见地朝惠能躬身深施一礼道:“我这一路,见菩萨烧锦袈裟而始,遇禅师护木棉袈裟而终,终于有所得。……自寻必知的争端,虽有仙家缘法,亦有我自己的过失。……谢谢你!小和尚,那惠明拦不了多久的路,你还是速速南去吧。”
惠能还了一礼,背起包袱从南面的小道下山了,明月拍手笑道:“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碰见有人能教训清风哥哥你了!”
此时北边山下追来地那些僧人,已经四散而开,有人向北回追,有人在山野中搜索,明月又一皱鼻子道:“我不喜欢这里。”
清风苦笑:“岂止是你不喜欢,连我都呆不住了。禅师往南去,我们就往北行,勿再自寻争端,择一地待结福缘吧。”
惠能南去之后,改法号为慧能,隐姓埋名十余年,待机缘至,大兴禅法于南华。待到武后当权大肆崇佛,神秀入宫封为国师,向武后推荐了慧能,想借帝王家之手取回木棉袈裟。慧能没有入宫,却干脆将木棉袈裟交给了武后,此后无人再称禅宗之祖。
清风与明月北上,最后驻足之处在终南山中,也就是梅振衣第一次碰见他们的地方。清风、熊居士、慧能等三人合神念给梅振衣所讲的这个漫长地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梅振衣是以入境观法来听这个故事的,于定坐中仿佛自身并不复存在,灵台中当年的往事自然而然的在发生。他自己并不是故事里地任何一个人,谁是谁非只是旁观,三位高人也仅仅是“告诉”他曾发生了这些事。
一千年八百多年的造化,种种仙家玄妙之处,让梅振衣是大开眼界。还有许多他未解或遗憾之处,因为做事地种种人等毕竟不是他,换做是他恐怕也不会那么去做。未解虽未解,了解这一段事情就足够了,其中福缘之大难以想象。
故事结束,梅振衣从定境中出,仿佛也经历了漫长的一千八百多年。有恍如隔世之感。下一瞬间,灵台重归清明,故事中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但就像刚刚入坐一般。
他入坐时是在夜间,清晰的记得月光将斑驳的竹影投在他的身上,当他睁开眼睛时是一个清晨。初升的霞光将竹影染上一层辉韵。面前还是三张竹椅,当中坐着一名高簪道士,正是他地师父钟离权。左边坐着一名红衣绿绦女子,竟是他地道侣知焰,右边椅子上有一缕朦胧地光影,老老实实一转不转。是提溜转。
知焰竟然历尽苦海劫出关了,而师父钟离权也来了。梅振衣刚想起身开口,却发现自己的身形好似被定住了,周身血脉不行仿佛不再是自己地身体,只有灵台神识清晰无碍。
钟离权见他睁眼,挥起芭蕉扇扇来一缕仙风道:“不着急,慢慢起身。”
仙风及体,经络重行,梅振衣以“省身之术”运转炉鼎神气。又渐渐重新“拥有”了身体。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通常人们地意识都依附于身体,而此刻梅振衣的经历。就像让身体重新依附于独立存在的神识。
半个时辰之后,才一切如常,梅振衣先离座起身,再给师父下拜,而知焰已经走到他身边。梅振衣问道:“知焰,你怎会在此?我这一入坐是多长时间?”
知焰还没开口,提溜转从椅子上椅子上瞟了过来惊呼道:“梅公子,你能说话了!”
梅振衣这才意识到,入坐前被随先生施法禁言,如今已经自解。以前所修种种神通,在方才“重新找回”身体炉鼎后已然圆融无碍,也掌握了“无语观音术”,开不开口说话已无分别。这一段定境修行就是“无我而观景”,更何况“无语而观音”呢。
知焰扶起他道:“已过去三年了,清风、熊居士、慧能当夜就已离开,而你一直在此地定坐。一年前我破关而出,也是钟离师父这般助我离定。师父料到你会在这几天出关,所以我与提溜转前来守候。”
梅振衣:“恭喜你历尽苦海成就地仙……三年!竟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钟离权似笑非笑道:“你能自己从入境观中出,不需我施法打断强行将你唤回,就是这一段修行圆满。……这三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不必着急也急不得,知焰会一一向你分说,现在该回家了。”他一边说话还一边瞄了正欲着急开口地提溜转一眼,似有提醒之意。
三年没回家了,梅振衣当然着急回去,不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家中一切可安好?回到齐云观,梅毅、张果率梅氏兄弟等众人来迎,钟离权只说三日后山中见,有事细述,带着知焰与提溜转先去了青漪三山。
可怜提溜转一直想说话,但钟离权一直没让它开口,临了还被带走了。
见过张果等人,询问家中事务,再入内宅与谷儿、穗儿、玉真等人另叙私语,款曲不必为外人道。俗话说山中方一日世事已千年,虽然夸张但也形象,这三年还真的发生了不少事情,不知不觉中忽然回首,变化真的太大了!
首先说谷儿、穗儿,夫君不在却留下了修行道法,三年来这两丫头也有了易经洗髓地修为境界,同时与玉真公主相处的如姐妹一般。
立岚与曲振声早已从关中而回,结为道侣,梅振衣错过了这顿喜酒,他地这份贺礼还是玉真公主给安排的。立岚如今在青漪三山的法柱峰半山腰建园而居,同时也开辟药田。
立岚开辟药田据说还得到了提溜转的很多指点,梅振衣猜测提溜转跑去问明月,再回头来指点立岚的。在青漪三山动土。梅振衣不在别人不好点头,是钟离权做的主,知焰仙子也赞同。
如今三山洞天地凿建已经开始了,承枢峰上的随缘小筑扩建成片,是知焰与提溜转平时地修行之所,谷儿、穗儿携玉真也常来做客,各有居处。对面法柱峰上除了立岚修行并开辟药田之外。梅毅、张果等人也各自结庐,平日清修就于山中。
张果如今也有飞天之能,但他与星云师太地关系——还是老样子。
梅振衣虽不在家,但是在青漪三山中凿建的费用却都是他出地,当初炒制茶叶与营销老春黄这两样生意,在梅大东与梅六发的负责下。已经初见成效,梅振衣、芜州梅家以及合作地柳家都赚了不少钱。
尤其是老春黄酒,如今已是名声在外供不应求。价钱卖的很贵,它经营的如此成功还有另一个原因。梅六发以少爷的名义给洛阳牡丹坊的白牡丹写了一封信,还送去了一船老春黄,这种美酒就出现在了白牡丹的花魁宴上。很快就名扬洛阳,然后在江南一带也身价高企。
梅六发还玩了个心眼。送到洛阳牡丹坊中美酒都是纪家祖传老窖中所产,搞得万家酒店所售反而是后来地新酒了。梅振衣听说之后把梅六发叫来斥责了一番,并告诉他往牡丹坊送酒可以,但不该以他梅振衣的名义写信。
柳家各地商铺行销的茶叶,不仅包括梅家地的,后来还有丹霞派的。丹霞派在世间也有营生,原先主要是经营药材,见梅振衣学会炒茶之法。普及工艺在世俗间推广很成功。也派人上门来谈合作。知焰做主,点头答应了。
丹霞派所售的茶叶。都是修行人以文火炒制地最上品,不是普通工匠以铁锅灶火炒制的那种,产量不高却价格最贵,也能弥补梅家所产上品茶叶数量地不足。丹霞派上门所谈的可不仅仅是茶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恨贤夫妇半年前行游昆仑群峰而回,恨贤散人劝夫人到芜州与梅家众修士作伴,可恨贤夫人执意要陪丈夫一起上丹霞峰领罪。不久后丹霞派将此事传书天下,连同当年的立戒之书。
这一次传书的范围非常广,不仅世间大小各派无遗,而且丹霞派七位长老一起出山,同时得到了钟离权的指引帮助,昆仑仙境各派都送到了。
传书中还有一条,那就是请接到传书的门派,向附近相熟的门派以及到访地散修转告,以至于很多人接到了多次传书,比如齐云观不仅接到丹霞派护法悟玄真人地亲自传书,还接到了九林禅院、妙法门、东华门转来的传书。此举开创了修行界地一个先例,后世称为江湖令。
一份传书,丹霞派为什么会派悟玄真人亲自来一趟呢?因为他还带来了两样东西和一句话,东西就是恨贤夫妇的紫电、青霜剑,话也是恨贤夫妇托他捎来:“我夫妇入生死关之前,世间不应再亏欠,以这对宝剑相谢梅真人。另有一事相求,我二人若再入轮回,希望再为一世修行道侣,若有缘,请梅真人点化成全。”
丹霞派的传书只说恨贤夫妇主动上丹霞峰领罪,没说如何处置,世人皆知他们再也没下丹霞峰。悟玄真人私下转告,恨贤夫人陪着丈夫在丹霞峰上一起入了生死关,所谓生死关就是没有出关之时,若一世尽不成仙道,则再入轮回。
想在生死关中成仙道,除非世间法已修至尽头,再无他念只待天劫。以恨贤夫妇的修为,入生死关就等于再入轮回转世。但他们托了梅振衣一件事,这件事可相当不好办。意思就是梅振衣若有缘碰见他们转世中的一个,再帮忙找到另一个。
仅仅是找到还不算,还要点化他们修行结缘,再为一世修行道侣。梅振衣想拒绝也不好说了,悟玄真人剑已留下,而恨贤夫人已入生死关不可能再见面,说不定已经轮回转世了。了,长舒一口气,感觉一个筋斗云又翻了回来。
159 回老聃陪坐三清末牡丹遭贬出洛阳
159回、老聃陪坐三清末,牡丹遭贬出洛阳
梅振衣在书房中见到了丹霞派的传书,问谷儿道:“那紫青双剑现在何处?”
谷儿:“放在别处不妥,知焰仙子收藏了。这段时间你不在,与世上修行人打交道的事,都是知焰仙子替你安排,我们私下里和她开玩笑,都叫她三山掌门人呢。”
梅振衣笑道:“三山掌门人,这名号真有趣,难为她了,也难为你们了。”
谷儿:“我与穗儿妹妹倒没什么为难的,修行事现在有知焰仙子做主,家中事可以请教玉真公主,还有提溜转这个百事通,什么事都喜欢帮忙给出主意,搞得管家张果反倒清闲了。”
钟离权带走了知焰和提溜转,说三天后到青漪三山有事细谈,梅振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定坐三年刚刚回家,家中也有很多事要处理明白,所以师父给了他三天时间。既然师父如此安排,梅振衣也就先等三天了。
家中琐碎事一一处置不必细述,第三天的时候,芜州刺史程玄鹄来到齐云观,一是听闻梅公子出关前来探望,二是奉旨修缮齐云观。看来官方对这座道观还挺关心的,会主动下文修缮,不过观主曲振声接到公文有些纳闷,把梅振衣请去商量。
这次还真的是修缮,不是像以往那样拨点银子就算了,连图样都拿来了,主要是重修正殿。前文说过,齐云观正殿供奉的是李家追封的玄元高皇帝,也就是道祖老子。两旁是张道陵与葛稚川两位天师陪祭。
而这次修缮地图样中,按佛寺大雄宝殿三世佛的格局,改成了供奉三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所谓太清道德天尊,他的人间化身就是老子了,曾是道家供奉的最高神灵,也是李唐追认的祖先,这次重修之后仅位于三清之末。
要是别家道观。下来公文图样以及拨了银两,也就没什么废话了,但是在齐云观中程玄鹄与梅振衣等人还得解释几句。
曲振声拿到图样有三点疑惑,一是不明白为什么官方要管道观供奉谁?二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道祖老子换成三清还画好图样,这也不符合李皇追封祖先的尊崇之意。三是对三清的来历,他也不是很明了。
不要笑话曲振声,他身为道观之主,居然说不清三清来历。那是在唐代,有仙佛显迹于世,道人谈天尊不凭传说。人间确实没有见过元始与灵宝现身。
曲振声问梅振衣道:“我读历代道书,元始乃盘古之谓,象征天地未形、混沌未开、万物未生。灵宝乃混沌生太极、化阴阳二气之意。师兄是仙人弟子,能对我解说明白吗?若师兄也不清楚,可否去请教东华上仙?塑此神像每日供奉朝拜,总要弄个明白。”
梅振衣笑了:“不必解释,我可以告诉你元始与灵宝是什么,它们只是一种称谓,并不是两个人。”
历代道书中描述的元始与灵宝,是一种“存在”与“追求”的本源哲学用语。如果在仙人眼中真正有所指代地话。“元始”就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无边无际一无所有,无所谓混沌清明;“灵宝”就是“灵台开辟造化之功”,超脱中混沌直指清明的过程。^^^^
将元始与灵宝具体为两个神坛上的造像,与太上老君并列,含义上是道、法、人三位一体。与佛门的佛、法、僧三宝之称有类似的寓意。所以道观中供奉三清无可厚非。但要搞清楚,并非仙界中有元始与灵宝其人。
这就是梅振衣对曲振声与程玄鹄说的话,假如他没有经历那漫长的三年定坐,也不会了解这些,但今天已经清楚了。他心中还有一些念头没有说出口,只是自己在想——
道、法、人三位一体是一种超然玄妙的理解方式,形而下之,世俗间还有庸俗的理解方式。来源于门派之争。张三供奉太上老君。李四就供奉灵宝天尊,压张三一头。王二见李四供奉灵宝天尊,他就供奉原始天尊,号称祖师爷更了不起,再压李四一头。到头来谁也扯不清,于是乎三清并列于神坛之上了。
再具体到当朝,武天后竟然以帝王之命插手这种事情,天下以修缮名义改建的道观可不止齐云观一家。太上老君跑到旁陪坐去了,这是一种非常隐晦地排挤与贬斥,谁叫他老人家被李唐追为先祖呢?那就抬出两个并不存在的神灵压太上老君一头。
太上老君坐哪里可能都无所谓,道祖就是道祖,他不会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以及“灵台开辟造化之功”去争风吃醋。但对于武天后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梅振衣估计这是武氏称帝前最后一步试探了,如果连“道祖”都摆平了的话,那就意味着李家皇室已经彻底摆平了,亲自登上皇位也就是眼前的事了。
但这些话梅振衣只在心中想没有说出来,只是解说了元始、灵宝的仙家所指,对曲振声道:“齐云观大殿如此改建也好,就立两尊神像列于老君之前,但要对后世传承弟子解说清楚,至于世俗间的误会,修道人心中有数就行了。”
三天忙完许多事,第四天梅振衣终于进了青漪三山,知焰仙子一袭红裙站在随缘小筑门前等他,就似梅振衣眼中的一缕云霞。
“怎么只有你,师父与提溜转呢?”梅振衣问道。
“师父把提溜转带走了,让我们好单独细谈,随我来。”知焰仙子答道。
知焰在人间徘徊了三年,终于拿回飞云岫时发现它已经是拜神鞭,丹霞峰上回赠梅振衣与他结为道侣。但紧接着就闭关三年历苦海劫,一年后梅振衣入境观法一坐也是三年,直到此刻两人才有机会单独相叙。
奇妙的是,两人之间似乎自有一种默契,很多话不必言述。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男女之情地成份,但也不仅仅是男女之情。
当初地随缘小筑仅仅是原菁芜山庄的前厅加两侧厢房,而现在的规模则要大多了,穿过前厅后面也有了院落。其中就有知焰的修行静室。
静室中什么别的陈设都没有,地上只有两个洁白的吉祥软草垫,他们很自然地面对面坐了下来,就像当初梅振衣破妄而出第一眼看见知焰那样。他们半天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地眼睛,知焰脸上升起了淡淡地红晕,却没有低头。
“直至今日你才有了地仙修为,但我看你的形容一直就是仙子,无论修为如何,无论过去未来。这才明白想当初你来到人世间。人们为什么就称你为知焰仙子。”还是梅振衣首先开口说话。
知焰浅笑道:“就算是真仙也喜听人口出善言,尤其是你这般夸我,我很高兴。”
梅振衣:“能与仙子携手结缘,我求之不得,已经不能用高兴来形容。听说苦海劫中会经历诸般前世轮回,不知你闭关这三年都经历了什么?”
知焰以问话的语气答道:“你儿时做过梦吗?梦中还有梦,梦中再有梦,如此往复不止,经历种种轮回所见,若定心一失则不可再回。……破关而出等同梦醒。我就是我,与前世无碍,既已明了则不必再提。”
梅振衣:“好个既已明了不必再提,你就是今生今世的仙子知焰。”
知焰:“你也是今生今世的振衣,在敬亭山中定坐三年,脱胎换骨境界俱足。已到苦海岸边。而你历劫的机缘恐怕就在眼前了。”
梅振衣:“我历劫的机缘?”
知焰突然说了一句题外话:“这三年,洛阳牡丹坊地白牡丹给你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信是张果收地,那时我还在闭关,第二封信是玉真公主收的,后来都放在我这里。”
白牡丹给梅振衣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信在梅振衣闭关后不久,为了回一个消息。因为梅振衣曾托她打听波若罗摩花神下界地消息。白牡丹还真打听到了。不是她找到的,而是对方主动来找过她。约三年前有一女子自称波若罗摩。路过洛阳找到白牡丹,向她打听一个人,那人是一名居士叫韦昙。白牡丹没有见过韦昙,想留波若罗摩也留不住,只能问她将到哪里去。波若罗摩说自己在人世间没有找到韦昙,想去昆仑仙境寻找。
第二封信是在近一年前,回信感谢梅振衣送来的那一船美酒,并说酒很好,就用在花魁宴上了,梅公子的情意她心领了,饮此酒就能想到人。但她又说宴是花魁宴,酒为世间风流名士共饮,梅公子又何必寻此遗憾呢?
看第二封信时梅振衣叹了一声:“梅六发那小子,以我的名义给白牡丹写信,也不知写出什么风流帐,引得白牡丹这样回信!”看完第一封信他又惊讶道:“韦昙居士,我在濠水落欢桥头见过,他当时是一名船夫,可惜后来离开了。”
等梅振衣看完了这两封信,知焰伸出一只手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道:“还有第三封信,却是你父亲的口信,白牡丹出事了,从牡丹坊失踪!等消息传到芜州,恰好是你离定境而出的前几天。”
梅振衣语气一紧:“白牡丹能出什么事?她是洛阳牡丹花神与人无争,又有脱胎换骨修为。”
知焰用另一只手拍着他的手背道:“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师父知道你一听此消息立刻就会赶往洛阳,而且这一去苦海劫不可免。你闭关三年刚回,家中事得处理明白,所以让我等三天。其实清风去了洛阳刚回来,他见过了白牡丹,那位随先生也去了。”
梅振衣心中稍安道:“清风见过了白牡丹?那么她没失踪,我明白了,她一定在洛阳南鲁公府后院小园中藏身。那是我当初给她准备的避难之所。”
白牡丹地事情,还要从梅振衣离定境而出地十天前说起。那一天武天后在太平公主、武三思等人的陪同下游玩上林苑,早春时节乍暖还寒,园中花木枝叶已发但含蕾未开。
武天后无意中说了一句:“春日晴和,朕游上苑,却不见一朵花发。”唐代皇太后自称朕,由武氏而始。
武承嗣解释道:“时节未至。”
武三思凑过来接口道:“我看不是时节未至,而是万事俱备只欠明日一缕春风,天后圣意未决。百花不敢绽放相迎。只要天后下一道恩旨,花神也得听命。”
这是什么话?表面上听起来是肉麻的马屁,其实也是隐语,他一直想煽动武后早日称帝,借花开时节为由头,暗示武后时机已成熟,就差一道懿旨了。武后听了不动声色,点头微笑道:“是吗?那朕就下一道法旨试试。”武后当即命太平公主拟旨一道,书写于黄绫之上,亲自加盖人皇印。挂于苑中向阳高枝。想当年敬亭山封神是高僧智诜传旨,而这一回是武后亲自当场颁旨。法旨上写道——
“明早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当天又下旨,招集百官次日同游上林苑。第二天散朝后,百官齐聚,只见上林苑中已百花绽放,竞相在枝头吐艳,而武后所下法旨悬在最高的花枝之上。百官震服。山呼万岁,武后凤颜大悦,传令大开筵席,并封赏百花,起了个名头叫百花宴。
百花宴上武三思等人排班庆贺,连番献诗。大多都是“花神效命、万蕊含芳”之类的颂词。正在热闹间。内侍来报苑中百花名册,独独牡丹一株未开。武后脸色阴沉,今日借上林苑花开震慑文武百官,怎么牡丹就这么不和谐呢?
群臣也听见了内侍所报,一时都不再言语,原本喜庆地酒筵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武后很是下不了台,随即下旨——将牡丹花贬出洛阳。
牡丹是一种花,也不是哪位官员。怎么个贬法?先将上林苑中牡丹花尽数铲除。再下令将洛阳城中地所植尽数移于野外,连私家盆栽在内。一株不都不许再留!
南鲁公梅孝朗在百花宴暗暗心惊,想起几年前儿子在府中秘密做的一件事。当年梅振衣与他私下商量,借口后院清静小园曾为金仙到访的居所,封园纪念不再让家人进入。空空小园关了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梅孝朗知道其中另有文章。
梅振衣曾经秘密搜集洛阳城中地各色牡丹花种移植到小园中,但若有人翻墙进园却看不见一株牡丹花,据说那里有仙家法阵掩护。南鲁公心中暗想——难道儿子有未卜先知之能,提前料到今日这一幕,特意在洛阳城暗中保留牡丹花种?
梅孝朗又联想到这一切发生在儿子从牡丹坊“占花魁”回来之后,难道与牡丹坊中那位白牡丹姑娘有什么牵连?他的涵养功夫很好,心中震惊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回府之后就命人暗中打探白牡丹的近况。
结果却不用打听,白牡丹真的出事了,在洛阳街头巷尾传的沸沸扬扬。就在武后下旨将牡丹花贬出洛阳地当天晚上,白牡丹地花魁宴停开了。到了第二天,人们发现牡丹坊后面的那艘花船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南水,白牡丹应该一直就在上面,但没人见过她下船。
有人立刻下水打捞营救,却只捞出一些残存的桌案、珠帘,白牡丹不见踪影。要知道,白牡丹不仅是洛阳花魁,也是城中数一数二地巨富,一次花魁宴上的金盘打赏就相当于中富家资了。她所积攒的金银珠玉无数,听说都收藏在那艘花坊中。
南水中找不到白牡丹,连续多日还是有许多人下水打捞,早已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寻找白牡丹的财宝。春日水寒不适长时间潜泳,据说已经淹死了十几个人,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捞上来。
160 回牡丹园中叙私语洛阳城外问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