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子非鱼 114回、仙子不复昆仑命,纯阳九炼已知心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2.3万 字
知焰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不带一丝杂质:“这支拜神鞭,你是还给我,还是还给仙境妙法门?请梅真人说实话。”这话问的有些讲究,梅振衣是将飞云岫还给她知焰呢,还是通过知焰还给仙境妙法门呢。
梅振衣:“我就是还给你,而你,要持此物回师门复命。”他回答的很明白,并不是因为仙境妙法门的关系才归还飞云岫的,他是为了让知焰能够回师门复命,也信守当初的承诺,才把拜神鞭给她的。
知焰:“那么,这就是我的东西,由我来处置,我把它送给你,可以吗?”
梅振衣看着知焰的眼睛,却不知该怎样回答,知焰怎样处置拜神鞭当然都是“可以”的,梅振衣能说不可以吗?那已经是她的东西!但如果说可以,就等于接受这份“心意”,那么就意味着知焰永远无法回师门复命。
“知焰仙长,你忘了师门之命吗?”梅振衣不说话,那边鸣琴掌门忍不住开口了。
知焰淡淡答道:“师门命我寻回飞云岫,可世间已无飞云岫,只有拜神鞭。”
鸣琴:“仙长将拜神鞭送回师门,一样可以复命。若寻不回此物,或者梅真人不愿归还也就罢了。但你已得到此物,再这么做,就是有意违背师门之命。”她不好当众斥责知焰,但语气中已有指责警醒之意。
知焰却说了一番很奇妙的话:“当初丹霞派三位长老被旧恩所挟持,却做了不该做的事,今日听梅公子上山说解,那根本不应是报恩之举。而我若将梅公子的拜神鞭交还师门,虽可复命,但对我来说。不应是复命之举。”
悟道掌门见她提及丹霞派,也开口道:“若仙子已尽力却寻不回飞云岫,我想仙境妙法门中的师长不会强人所难,你还可以回去解释。但如今你已经得到拜神鞭,却不交还,那真的是违抗师门之命,你就无法回去了。”他身为世间第一大派地掌门,也很清楚这件事的微妙分别,但看他的表情并不惋惜。眼角余光瞄向梅振衣意味深长。
知焰:“飞云岫并非被他人抢夺,而是多年前门中长老失落,拣到飞云岫之人不肯归还,因此受重伤逃到人间丢了性命。等此物辗转落到梅真人之手,早已不是仙境妙法门之物,也不是当初之物。所以梅公子只说将拜神鞭还我,那是因为三年前他答应帮我,而不是还给仙境妙法门。”
鸣琴有些着急了:“仙长,你如何向师门交代?”
知焰:“鸣琴,你早有飞升仙境之心,如今修为已有,就是尚缺火候,假以时日也不是难事。如果今天梅真人收下了我的礼物,等你到了昆仑仙境见到天意掌门,就说知焰寻回了飞云岫炼制的拜神鞭。将它送给了道侣作为结缘信物,其中缘由你应该清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罢。”
淡淡的一席话,就似在梅振衣耳边丢了一枚炸弹,震的他心神晃动。道侣的结缘信物?原来这拜神鞭不仅是知焰的心意还有情意。他如果不收下,就等于当众拒绝这份道侣情意,如果收下了,就意味着与知焰结为道侣。
“小子,发什么愣!这么聪明地孩子,关键时侯怎么傻了?你要让姑娘家的手举一辈子吗?”脑海中传来钟离权的神念传音,将他从浮思中惊醒。知焰说话时一直双手捧着拜神鞭,而席上众人此刻都看着他们俩。
“梅真人,还不快收下!……你若无情,何必相还神器?”神识中丹霞派众高人的声音一齐传来。表面上酒席静悄悄,暗地里可热闹的很。
梅振衣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流落人间为我道侣,只怕委屈了仙子。”
“我说过,梅真人不要再叫我仙子,叫我知焰。”知焰的脸色绯红,眼圈也微微有些红。眸子里泛起一层波光。
“知焰。你也不要再叫我梅真人,我有名字。叫振衣。”梅振衣伸手接过了拜神鞭收入袖中,顺势拉着一双柔荑将她扶了起来,面对面眼神相接,知焰忽有羞意低下头去。
他想留住拜神鞭吗?当然想!他希望知焰留下吗?当然希望!这两件事偏巧是一件事,不可强求,但事到眼前,如果拒绝就是有违真心了。
钟离权呵呵大笑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边道:“我早就看出你们二位有缘了,今日这一幕,不负我三年来地点化之心啊!”
怎么看他的笑容怎么象一只老狐狸,梅振衣此时已经回过味来,这一幕恐怕早就在师父的意料之中了。当年钟离权出手留下飞云岫,获悉梅振衣答应知焰三年后相还,就已经算计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飞云岫炼化为拜神鞭赐给梅振衣,看他自己怎么做。
如果知焰与梅振衣无缘,不论梅振衣归不归还拜神鞭,两人都不会成为道侣。假如两人有缘,那么会发生很多事,这支拜神鞭最终会成为道侣之缘的桥梁。梅振衣这个机智百出的小捣蛋鬼,终究算计不过钟离权这个老捣蛋鬼,仙人行事玄妙之处,见了分晓时才知啊。
见钟离权走了过来,知焰恭恭敬敬朝他下拜:“钟离师父,多谢您老的点化苦心,这人世间经历一场,了悟前尘后事种种,方窥出神入化门径。”
她不称呼前辈而是改口叫了师父,意味着身份已经不同,梅振衣也陪她并肩下拜,朝钟离权行以师礼。听她刚才的话,居然在这一刻心境有所突破,领悟出神入化的玄机。席间众人纷纷起身拱手祝贺,鸣琴掌门见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这时就听见稀里哗啦一片噪音,原来是提溜转高兴的从椅子上“蹦”起来转了好几个圈,还犯了两个跟头。不小心打翻了面前好几个盘子,它欢叫道:“太好了,我心想事成啊,知焰仙子果然留下来了!”这阴神小鬼如今也有了几分修行,竟然在无意间将桌上的杯盘扫翻了。
钟离权大袖一挥,将面前地一对道侣扶了起来,冲知焰道:“机缘已至,此劫凶险,你速去闭关。既然已结道侣。来日天长地久,等出神入化之时,再与振衣相见吧。”
梅振衣:“师父,你说知焰要闭关,有什么凶险的劫数吗?”
钟离权:“是地,她眼前历劫不可耽误。你我留在丹霞做客,不必随去,也不要打扰她。”
梅振衣上前一步拉住知焰的手:“知焰,你,你,你……”连说了三个“你”,却不知该怎么表达。
知焰的眼圈还有红,看着他却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这笑容有些羞涩。还有些俏皮。她这一笑,有如丹霞峰上地霞光升起,低声道:“你不必为我担心,修行人的劫数也是福缘,我此去随缘小筑闭关。不日即可相见。”
“提溜转,你随知焰回去,告知芜州九连山鬼神之属,守望承枢峰,不得有半点惊扰。”梅振衣握着知焰的手,吩咐了提溜转一句。权、梅振衣等人告辞离开丹霞峰,悟道掌门与丹霞三子等人相送到道场外的平台上。悟道分别送给了鸣琴与积渊两瓶灵丹,鸣琴称谢离去。
积渊没有立刻就走,对钟离权道:“东华先生。我有事相求,您老能否再去太牢峰一趟。这几日见丹霞洞天仙家景象,我也想招集东华们弟子凿建太牢灵境,恐力有未及,想借您的仙家法力相助。”东华先生这四个字现代人看来也许很普通,但却是东华门对钟离权的最高尊称。在先生前面冠以门派之名。
钟离权:“我要回芜州传法。完事后会去太牢峰地,你先回去等我便是。”
积渊走后。梅振衣朝悟道等人抱拳道:“这几日,承蒙诸位指点,获益良多!如有机缘,请到芜州做客,今日告辞了。”
丹霞三子却说了一声留步,临峰长老上前道:“梅真人,这里有三十二味灵药,都是九转紫金丹中的药材,我等已按丹方中所记初步炼制,一味只一份,你炼化时小心不要损耗。我丹霞派灵药虽多,但九转紫金丹中的药材,除去你鞭中已有的,一时也只能备齐这么多了。”
还有这等好事?丹霞三子这一次是真正向梅振衣赔罪了,这好意让人无法拒绝,梅振衣很感激地称谢收下——拜山结善缘,一谢泯恩仇。
脚踏祥云离开,半空中挥手示意,梅振衣注意到丹霞峰绝壁上有不少摩崖石刻,离丹霞洞天不远处的一片石壁上,有一处刻字是新地,正是三天前众人口占仙缘连成的三首诗诀——
寸犹未尽千仞谈,一尚难守却说三。此世浮心须消转,藏剑回望旧江南。
碧落黄泉觅黄芽,眼前人家笑我家。不见炉火飞雪白,何缘飞来谒丹霞。
丹霞湮灭方见性,九炼纯阳始知心。方寸洞天仙景现,妙法归元在己寻。
也许在千年之后,世人有机会看见黄山炼丹峰绝壁上的这些摩崖石刻,一定会充满疑惑。这些深山绝壁上的文字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留下地?是怎样刻制地,又是刻给谁看的?这些玄之又玄地字句,是否是古人在故弄玄虚呢,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假如不知当日发生的事情,不了解其中妙处,很难真正领悟这些诗诀地含义,只能从字句本身去空发议论或说三道四。古往今来多少经诀,在门外世人眼中无非如此。
但是丹霞派弟子就不一样了,历代师长会指着诗诀告诉弟子,当日在炼丹峰上发生什么事,是什么人口占仙缘吟出了哪一句,机缘巧妙、境界高超在何处?弟子在将来会各有所悟。这就是历代积累的经典传承,泱泱数千年,令人艳羡的悠久传承并不缺乏,关键是怎样去继承。
梅振衣就是在这种若有所思、若有所悟的状态下回到了芜州。
当天夜里。晴空万里月明星稀,齐云台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钟离权要秘传梅振衣金丹大道心法。穿法之前,梅振衣先开口问道:“师父,知焰不会有事吧?你说过她这一劫十分凶险,究竟凶险在何处啊?”
钟离权没有着急传法,先对他解释了一番何为“地仙”——
自古以来,修为到达出神入化境界,可称地仙。这是世间法尽头,其中还有很多不同的次第,比如丹霞三子地修为,就不及左游仙。但总而言之,地仙虽不能长生久视超脱于世,境界至此却有三种妙处。
其一是可推演世事。十有八九料事如神,其中地玄机,左游仙曾对梅振衣讲解过(注:参见本书064回)。其二是神识不灭可无尽重来,假如这一世炉鼎被毁或不幸身亡,而可以托舍转世重来。一身修为自然会失去,但在下一世成长过程中会随着身心发育,恢复前世的神识记忆,可从头开始修行,精进速度比他人快了许多,因为种种修行境界他早已印证过。
这很类似于梅振衣的穿越经历。比如梅振衣一“醒来”,从虚弱不堪到重新修成五气朝元境界,只用了一年时间。
当然,这种无尽重来并不是绝对的,假如在天刑雷劫中不小心历劫失败。也可能神识灭尽,这样就算能转世重来,也不是每个人每一世都有修行仙缘的。假如此人得传修行之法,想恢复前世记忆,也要等到重新修成出神入化境界之后,这种机会太渺茫了。
渺茫到什么程度?按梅振衣的理解,这一世性情、资质、悟性都上乘,还有机缘得传仙家妙法,历重重劫数修成地仙,已经比买彩票中大奖都要难多了。假如在天刑雷劫中神识灭尽。下一世还有这种好运气,相当于今天买彩票中大奖,明天按同样的号买彩票还中大奖。
假如修行人不幸神识灭尽,要想有这种机缘,除非是以前的师父或弟子能在人世间找到转世重来的他,重结仙缘去指点修行。
其三是有“五百年天刑”地说法。地仙神通出神入化。但寿数也是有尽头的。天刑雷劫不仅是要在飞升成仙时主动面对,当地仙修行到一定时日就算不能飞升。这一世因果相积,天刑雷劫也会自动到来,此时的结果往往都是神识灭尽。
“五百年”只是虚指,并不绝对,天刑雷劫何时会到来,还要看修行人这一世究竟沾染了多少因果。业力重者,可能天刑来的很突然,大多数清修之人,往往在五百年左右。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又要问了,那么这一世什么业力也不沾染呢?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也不可能有种种机缘,历重重劫数修成地仙。一头混吃等死的白痴猪,到死也还是一头猪,修行修行,就是修于行止。
修行到“地仙”境界,不可能不沾因果业力,这些都会在天刑雷劫中一次了尽(注:关于天刑雷劫,请参照本书098回)。所以修行高人一般会避免无谓地因果纠缠,只会遇事做事,不会没事找事。
若神识灭尽托舍传世重来,再度修行到出神入化神通,会恢复前世神识记忆,其实此时恢不恢复都无所谓了。为什这么说?因为在出神入化之前,就会在定境中经历前世种种,如不能在心中了断前世纠缠,就无法历劫修成地仙。
修成地仙,从心境上来讲就已经与前世了断,不受勾牵挂碍,仅为此世之人了。
飞升成真仙,所遭遇地天刑雷劫意味着了尽这一世的因果,而在达到出神入化境界号称地仙之前,定境中会经历前世种种,了断前世挂碍勾牵。这是一种考验,假如在定境中突然忆起此生从未经历过地、前世中的刻骨铭心纠缠,定心迷失其中,那就意味着这一世沉沦而去。
有人说“这一生遭遇的所有事情都动摇不了我的定心!”那么,前世的呢,你此生从未经历过的,甚至连想都想不到的遭遇呢?所以这重劫数非常凶险,正是知焰此刻闭关时所面对。
115 回智诜奉诏燃金旨绿雪未期受山神
115回、智诜奉诏燃金旨,绿雪未期受山神
“如此说来,修行人出神入化,不仅要省己身,还要观世间万象。前世种种,其实就是世间众生的经历啊,不同时代、不同世界、不同身份的经历。”梅振衣感慨道。
钟离权眼神一亮:“不错,你这句话,竟说破了‘前世’的含义。”
梅振衣:“师傅说什么,所谓‘前世’难道就是这个意思?”
钟离权眼睛一瞪:“那你以为修行人谈‘前世’目的何在?就是观世间众生万象,不仅前世,‘后世’也是这个含义。”
梅振衣:“师父不要总瞪我啊。”
钟离权:“不瞪你不行,你很聪明,能想通很多事情与道理,但是能说出的话,并没有真正在修行中印证。”
梅振衣:“我的修为离出神入化还差得远呢,但听师父这么一说,到时候我并不怕这重考验。”
钟离权又瞪了他一样:“修为至此,谁都不会怕!关键在于能不能过得去。……知焰这三年流落就是在观世间万象,不如此,也无法窥破关口成就出神入化,所以说是考验也是福缘。”
梅振衣:“师父,你说知焰会不会有危险?”
钟离权:“废话,正在凶险之中。”
梅振衣:“你能不能帮她?”
钟离权:“现在帮不了,得靠她自己,我们只能让她不要受惊扰,师父真正能做的,就是点化她堪破关口,如果万一历劫失败,再去设法补救。”
“这重劫数叫什么名字?”梅振衣忧切之色溢于言表。
钟离权:“天刑之前,世间修行重重劫数因人而异。因而无名,我听说你喜欢起名,那就起个名字呗。”
梅振衣想了想:“借用佛家之言,就叫‘苦海劫’如何?”
钟离权手拈胡须道:“妄心、真空、苦海……你给这些修行劫数起的名字都很形象,也很贴切,那就这么叫好了。”
梅振衣:“这么简单的事,以前为何无名?”
钟离权:“并非无名,而是无定名。各门说法不一,各人经历也不一,比如真空劫,对梅毅就很难,对你却很轻松,此去丹霞派一趟真空已历尽,甚至一点刻意的感觉都没有。拜神鞭送出又收回,这一劫就过去了。这也与你平日行事很少依仗神通法力有关。”
师徒之间的这番对话,言下之意梅振衣已经渡过了“真空劫”的考验。梅振衣苦笑:“师父也不看看我都和什么人打交道?想依仗神通法力也比不过呀!这一劫看似轻松,实则艰难之处,不在行功之时。”
钟离权微笑道:“这便是世间修行劫数地妙处,因人而异。虽是天劫,也称人劫。徒儿,我问你,假如知焰知道随你上丹霞峰会是这个结果。时光倒流再来一次,她还会去吗?”
梅振衣:“我想她应该还会去的,所行便是所愿。……师父,我们再聊下去天就亮了,你不是还要传法吗?”
钟离权习惯性的挥起扇子敲了他一记:“臭小子,是你问这问那,还要催我!……现在就传你‘九转金丹直指’的法诀,我能在一个时辰内传完。但还有几句话要提前说清楚,你闭嘴听着,不许再打岔。”
梅振衣已是大成真人,刚刚经历真空劫,此时修为按医家简练说法,已入脱胎换骨门径。但是钟离权要教他的“九转金丹直指”心法与口诀,却是从修行筑基入门开始,到金丹大成为止。世间典传心法不过大成真人。再往上修行往往是各人自悟与上师点化结合了。
“九转金丹直指”有九层次第境界。分别是:一阳生、上天梯、元神现、三华聚、药归壶、神气合、化炉鼎、九还转、紫金丹(大成真人)。梅振衣已有大成真人境界,钟离权可以直接下心印。一次将心法与口诀都传完,这与教普通弟子情况是不一样的。
钟离权告诉梅振衣,就像历真空劫一样,暂时不要理会自己已是大成真人,从筑基开始修习“九转金丹直指”,与以前所学相印证。勿有焦躁自得之心,之前经历的种种劫数自不必再担忧,印证境界应该很快。
他为什么要这么教?一方面钟离权所学与孙思邈不一样,他希望梅振衣的根基更扎实,才好继续传法。另一方面,有梅振衣这种经历与资质地人很少,钟离权希望他能兼容并蓄,将来不仅是一位仙家高人,也可成就一代宗师。——但这句话,钟离权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当天边霞光升起的时候,钟离权传法已毕,起身道:“丹诀已传完,我要去太牢峰帮东华门开凿太牢灵境,此非一日之功,你假如有事,就到太牢峰找我。……对了,师父能不能求你点事?”
梅振衣:“师父有事何用‘求’字,尽管吩咐便是。”
钟离权神情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在世间开凿洞天,仅有仙家法力还不够,世俗间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也很大,对东华门而言有些难。”
梅振衣:“师父不必多说了,请在此稍候,弟子去去就来。”他走进了齐云观。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梅振衣返回齐云台道:“这里有散碎黄金五百两,其中一百两是玉真公主孝敬您老人家的,三百两是张果去年处置战事封赏时梅家所得,还有一百两是我在家资中挪用。芜州梅家虽富甲一方,一时也只能拿出这么多。”
钟离权呵呵笑了:“玉真公主的钱,我就收了,那女娃的心思我明白。张果拿的是你的私房钱,都让我搜刮空了。至于最后百两黄金,你还没当家,挪用这么一大笔家资,不太妥吧?”
梅振衣:“我听闻朝廷传旨地钦差已经出发。不日将到芜州,此次不仅诏我入京,还有黄金百两赏赐,我到时补上就是了。……这笔钱对于普通人家已是巨富之资,但以太牢峰的规模开凿洞天道场,恐怕还远远不够,师父且去,容弟子再想办法。”
钟离权:“你一次拿出这么多。为师已经很感谢了。道场洞天地建造,都是历代弟子数百年甚至近千年的功夫,不能指望你一个人。”
梅振衣:“能想办法就想办法,总之尽力就是,师父不必为我操心。”
钟离权离去后的第三天,武后派地钦差就到了,是一名僧人,法号智诜。这位智诜禅师是禅宗五祖弘忍的亲传弟子。有人可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是他有两位师弟大大有名,一位是北宗神秀,另一位是六祖慧能。如果连这两位都没听说过,那么智诜在拜入弘忍门下之前。还有一位师父您一定知道,就是唐僧玄奘。
智诜禅师不修形骸,外貌看上去与实际年龄相仿,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僧。眉毛已经白了一大半,慈眉善目宝相祥和,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但看他行走坐卧,一点都显不出有丝毫老态,梅振衣见到他地第一印象,就觉得这老和尚地修为非自己所能估测。
武后这一次派钦差到芜州,不仅传圣旨还要宣法旨,所以派了这样一位有道高僧。
领芜州刺史梅毅率芜州大小官员。还有都骑尉梅振衣,都在芜州府接旨。天后下诏,赏梅振衣黄金百两、玉带一条、明珠两斛,择日进京面圣。这些消息梅振衣早就知道,但意外的是还有一道圣旨事先不知。
天后听闻翠亭庵一夜之间飞入城中,十分高兴,认为是菩萨显灵,她又下了一道圣旨。说芜州城中只有尼庵却没有僧人修行的寺院。命智诜禅师在芜州城内择福地修建一所寺院,御笔题名“九林禅院”。
智诜禅师负责选址、督造、招集僧众供养等事宜。在新寺院住持没有选定之前,智诜禅师还要暂领九林禅院的住持,而芜州府应全力配合。看来智诜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至少要在芜州留个一年半载。
传旨之后众官员起身,迎钦差上座,献茶闲谈。梅振衣替梅毅问道:“请问大师,您在芜州城中建九林禅院,想选址在何处,需要我等做些什么啊?”
智诜:“此事不急,芜州山水灵秀、地势不凡,我想在附近考察山川数日,再于城中选址。……倒是老僧想问梅公子,圣旨虽未限定你进京时日,但也不好怠慢,请问你打算几时动身啊。”
这话一出口,梅振衣就暗暗吃惊,这位高僧不仅修为深不可测,而且也精通风水地脉堪舆。在城中建寺,为何要到城外的山川考察,别人可能不解,梅振衣是行家一听就知道其中奥妙。
寺庙可不同普通的建筑,往往有镇风水地气的作用,就看是什么人修建、怎样修建了,不知会对九连山地地脉灵枢造成什么影响?想到这里梅振衣答道:“奉旨本应立即启程,但大师在芜州之事我梅家也应尽力相助,待到大师选定福址我就动身。……对了,大师还有法旨要封敬亭山神,请问何日开坛?”
智诜:“明日正午即可,请芜州府稍作准备,老僧自去,此等法事,不必多人陪同。听闻敬亭山是梅家产业,绿雪神祠也是梅家所立,那就请梅公子也到场。”
梅毅吩咐道:“大师宣法旨封山神,不欲为俗人所扰,在座诸同僚明日就不必去了!我代表芜州府、都骑尉代表梅家,再请持盈法师、星云师太等修行人观礼,大师还有什么需要,命随从吩咐即可,明日正午之前一切所需皆可准备完毕。”
宣法旨封山神,这种事情前所未见,芜州大小官员都想去观礼,可是梅毅开口下令,以官威阻止众人前去,在座众官员皆有失望之色,但梅毅也顾不得大家有什么不满了。
武后也真是地,好端端的封什么敬亭山神?绿雪还好说,可梅振衣已经将敬亭山送给仙童清风做道场了。虽然清风知道消息后没说什么。但假如智诜在山中宣旨之时,清风现身引起什么乱子,也真不好收场,不得不谨慎一些。
当天在驿馆设素宴招待钦差以及随行的大小和尚,宴后安排清静别院让智诜禅师休息。这日入夜时分,智诜正准备安歇,小沙弥来报:“师父,芜州都骑尉梅振衣求见。”
智诜微微一笑:“果然来了。回禀一声,我这就去见他。”
梅振衣在前厅等候,只听步履声响,智诜穿着素色僧衣走了进来,他赶紧迎上前去:“深夜来访,打扰大师休息了!今日在州府之中有些话不便讲,不得不私下里向大师交代。”
智诜笑着一摆手:“不必客套,老僧早知梅公子会来。你是为了明日封神之事吧?请坐下慢慢讲。”
落座之后,梅振衣开门见山:“大师是有道高人,有些话就不必隐瞒了,敬亭山是我家产业,我已将此山送给一位仙童为道场。明日封神之时,如那位仙童现身,大师不要惊讶。”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智诜的反应。老和尚一直面带微笑并无惊异之色,微微点头答道:“进城之前老僧曾遥望敬亭山。云气不凡玄机莫测,应有仙家高人驻守,本以为就是绿雪,没想到是另有其人,请问此人是什么来历?”
“闻醉山清风。”梅振衣说出了这五个字,就见智诜微微一惊,他追问道:“大师也听说过此人?”
智诜:“不是听说过,而是见过。那时他身边还有一位明月仙童。”
这下轮到梅振衣意外了:“对对对,明月也在敬亭山中,原来大师与他们是旧识?”
智诜:“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既然他们在此,办完事我正好前去拜会。梅公子放心,老僧此次奉旨封山神,不是要与谁为难,也不是要夺谁家私地。你将敬亭山送给清风落脚。与老僧之事无关。不论谁是山神,敬亭山还是你家的地方。”
梅振衣:“既然如此。在下就放心了,大师请早点休息。明日午间,我于敬亭山绿雪神祠恭迎法驾。”
大唐垂拱元年,二月十五日,午时,敬亭山主峰南面山谷,绿雪神祠门外地空地上,“山神受封”仪式正在举行。绿雪神祠不大空间有限,所以法坛摆在了门外,视线穿过敞开地两重门庭,站在法坛后可以清楚看见绿雪地神像。
二月间地竹林中空地上,自然铺落一层枯黄地竹叶,很是干爽素净无须特意洒扫,有一道清泉从神祠后地山岩中流出,穿绕竹林而过,山风微飏,阳光在空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竹影,立足此间神清气爽。
梅振衣却没有看风景,他站在智诜后侧一直看着绿雪神像,能感应到绿雪并没有来。正主不到场,这个“封神仪式”能有什么意义?纯粹就是世俗中的一种仪式罢了,这样的话一道圣旨就行了,为何还要智诜这种高僧亲自前来举行仪式?
智诜禅师可不理会梅振衣在想什么,似乎也未理会神像之上有无神灵依附,按部就班举行仪式。展开天后地“法旨”宣读,然后施法将法旨悬于法坛之上,一挥袍袖,以真火之力焚化。
法旨是以朱笔写在黄绫上的,以真火点燃时发出纯净金色火焰,却没有一丝烟与任何灰烬。法旨一开始焚烧梅振衣就突然觉得不对,因为他的神识察觉到绿雪“来了”。
不是绿雪现身,而是那尊神像在突然间“开光”了,绿雪地神识依附于其上。看来智诜禅师在点燃法旨的同时也做法将绿雪招来,直接让她登坛入座,他这一手法术可比梅振衣能施展的“唤鬼神”术要高明多了。
更神奇的事情还在后面,随着法旨焚烧,梅振衣能感应到满山的灵枢之气竟在移转,向着某地汇聚,这个地方不是绿雪神祠,而是深山幽谷中不知名地某处。梅振衣猛然反应过来,那里应该就是绿雪原身扎根所在。
等法旨燃尽,“山神受封”的仪式也就结束了,此山的地气灵枢已经完全汇聚于绿雪原身,与她依附于神像中地神识相应,浑然一体不可分!什么意思?直截了当地说,此时地绿雪已成为真真正正地敬亭山神,这座山就是她的山神道场!
梅振衣傻眼了,不仅是他,就连站立在山巅之上望向山谷的仙童清风,陡然间也是一脸惊疑之色,看上去也傻眼了!
116 回风摇竹影空扫雪杯斟清泉妙成茗
116回、风摇竹影空扫雪,杯斟清泉妙成茗
清风的脸色很难看,抬头望天有疑问之意,似乎在等待什么,等了半天上方还是万里晴空毫无动静。他又低头看地,突然一跺脚,低喝一声:“山神,现形”
远处山谷中的梅振衣都感觉到了这一跺脚的神力,满山草叶未动,但地气灵枢一收一颤,仿佛整座山都抖了一抖。
绿雪的身形出现在清风面前,神色有些惊慌,低头施礼道:“仙童,今日之事,我实不知”
清风看着她,正待说话,身后有人鼓掌笑道:“好啊,绿雪真成山神了”原来是明月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也来到山巅,提溜转跟在明月后面探头探脑。
清风眼神中本有一种威压之力,脚踏敬亭,满山灵枢之气闪烁不定,绿雪的身子也在发抖。听见明月说话,他挪开了脚步长出一口气,神色也变得柔和:“小树精,这不关你的事,你既然受封山神,也是修行福缘。但也并非全然是好事,你很难再离开这座山了。”
“绿雪扎根于此,本无离意。”绿雪的语气还带着几分惊慌。
明月上前拉的衣袖:“不论有心无心,你已经是山神了,又不是什么坏事。……清风哥哥,那和尚是怎么办到的,我看他有些眼熟?”
清风:“汇聚满山灵枢,凝聚与神识一体,你也能办到,但需施展天地灵根妙法。此刻绿雪无须有人狮,地气灵枢自然一体,直接受封山神,此非神通法力所能为。……我要去会一会那个和尚,明月,你去不去?”
明月一皱小鼻子,直摇头道:“我不想去”
清风又对绿雪道:“那和尚上山封神。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你既已是山神,谷中众人都是你的客人,还是现身待客吧。”说完话,他化作一阵清风而去。
山谷中的梅振衣感应到满山地气闪颤,知道是清风出手了,难道这仙童想砸场子?心中暗暗叫苦,看向智诜禅师。
智诜神色不变。口念佛号也跺了一脚,没有感觉到地面颤动,而是一片宁静祥和,绿雪神祠以及周围这片竹林的地气都恢复了平静,不受满山颤动之扰。这老和尚竟然还手了。不会打起来吧?
假如清风真与朝廷派来的钦差动手,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呀官府衙役奈何不了清风,但与之有牵连的梅家脱不了关系,幸亏周围没有外人,都是修行同道,梅振衣只希望这老和尚以修行人地方式去解决,不要以钦差的身份。
梅振衣正在担忧。忽然满山法力一收。又恢复了正常。然后法坛前一阵清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清风的身形出现在眼前。他一现身,隔着法坛与智诜面对面站着,老禅师神色不变,清风却吃了一惊,脱口道:“沙和尚,居然是你?”
听见这句话,别人的反应还好说。梅振衣是大为惊讶。唐代没有《西游记》。别人听不明白这三个字的特殊含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沙和尚这是民间百姓对《西游记》中唐僧的三徒弟沙悟净的俗称。从清风嘴里说出来,梅振衣立刻的就想到了这一出
难道这位眉善目地智诜禅师,就是后世传说西游故事中的沙僧,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智诜禅师见清风现身并不意外,微微一笑单掌施礼道:“清风施主,五观庄一别数十年,没想到在此地又见面了”他竟然称清风为施主,这称呼十分微妙。
清风一皱眉:“听说玄奘回长安后,你成就金身罗汉果,怎么今天一见,变成了这个样子?修为境界也大不相同,不站在面前我还不敢认。”
智诜禅师:“当年我只是个沙弥,有幸得佛法声闻,师寂后,得佛法缘觉,后拜在禅宗五祖弘忍大师门下,受俱足戒,法号智诜。”
清风:“禅宗五祖弘忍门下,有个型尚你一定认识喽?”
智诜:“型尚很多呀,请问你说的是哪一位?”
清风:“他叫慧能。”
智诜:“慧能是我的师弟,现在南华寺开讲。”
清风:“从玄奘论,你是心猿悟空的师弟,从弘忍论,你是慧能地师兄,我很讨厌心猿悟空,但慧能与我有些缘份,有些事我还得谢谢他。至于你,若论神通法力,不如心猿悟空,若论修为境界,不如慧能,但今天却让我大吃一惊。”
智诜:“我奉天后法旨,前来册封敬亭山神,清风施主有何惊讶?”
清风:“通过面前神像,召唤绿雪,汇聚满山灵枢地气与绿雪神识一体,这些我也能做到,在人世间的法力比你只强不弱,但后来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能封山神呢?”
智诜:“后来的事就与小僧无关了,是天后法旨,非我的神通之力。”他在清风面前竟自称小僧。
清风一伸手:“那法旨拿来给我看看。”
智诜摇头:“法旨已焚,封神已毕。”
清风伸着手没有缩回来,很突兀的问了一句:“你在禅宗门下开悟,如何是佛?”
智诜一指地面:“如这竹影扫雪。”
清风脸色一沉:“今天没下雪”
智诜一笑:“待到雪消后,自然春到来。”
清风:“照你这么说,是土狗瓦鸡佛。”
智诜笑容不改:“施主既然这么说,佛真如土狗瓦鸡。”
清风眉头舒展开来,淡淡道:“你果然是位禅师。”
这两人隔着法坛说话,旁边还站着好几位呢,除了梅振衣之外,还有梅毅、星云师太、持盈法师以及智诜随行的十几位大型尚。这些人为什么不说话,一来事出意外,二来无法插嘴。
梅振衣就站在智诜身侧几步远。自从清风一现身,他就想上前插几句话,却发现靠近不了。原来这两人不仅在说话,而且一直在伴随声闻斗法。
清风站在那里没动,但梅振衣神识中却有一种感应,清风绕着法坛与智诜在散步。既然没动又怎么能散步呢,这就是仙家高人的化身之妙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假如有一个人踱着步子绕着你打转。面无表情一边还不停地开口问话,不是一种很礼物地举止,你感觉也不会很舒服。
智诜禅师是什么感觉他人不知,梅振衣的感觉只有一个字——风这是一种无形之风,绕着智诜禅师漫漫飞旋。与清风曾施展地“移庵”神通很相似,然而智诜禅师却没被移走。
智诜禅师地立足之处以及身前的法坛一片空灵,仿佛被定住了,无论周围的无形之风怎样旋转,在这一片空境中都无从着力——本来就没有东西,怎么会被风吹走呢?
看似智诜禅师立足于不败之地,但等到清风说出那一句“你果然是位禅师”之后。梅振衣感觉到智诜禅师有点顶不住了。老和尚和那法坛并不是真没有啊。只不过被空灵定境笼罩其间,一缘不起一尘不动。但此时清风的无形之风也越来越强。到了这空灵之境所能承受的极限,就算风中什么都没有,也能无中生有。
清风以“无中生有”去破智诜的“空灵之境”,这无形之风听不见也看不见,只可用神识感应。智诜仍然衣袂不动,梅振衣离得很近,却渐渐有了一种空间错乱感。被无形之风包围地智诜离自己越来越远。仿佛隔了一座山。
虽然两人斗法不波及旁人,但那种无形地压迫感让众人都喘不过气来。梅振衣悄悄地退后,又退后,再退后,已经退到了竹林旁边。再看其它人,也与他一样几乎贴着竹林站着,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梅振衣一扬手,右袖中飞出一物扣在了持盈法师右臂上,以护身之术护住了她,再看持盈大声喘了几口气,脸色缓和了许多,很感激地朝梅振衣点了点头。
这种级别的斗法,是梅振衣平生第一次见到,他心中虽然叫苦不知该如何收场,但同时也全神贯注体会每一个细节。智诜仍站在原处不动,但那一片空灵之境在梅振衣的神识中的感觉越来越远,仿佛众人已经到了敬亭之外,或者说众人还在原地,而智诜已被逼出敬亭之外不知名地某地。
无中生有,空灵之境中果然有了一点东西,那是“当”的一声类似鸣响,回声久久不绝。随着这声响,梅振衣感觉到智诜又“回来”了,在神识中的位置恢复了正常。
再看智诜禅师也动了,他伸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紫金钵盂,单手托于掌上旋转不停。钵盂的旋转与周围无形之风的旋转相应,化解了四面八方的逼人法力。清风开口问道:“当年玄奘讨饭的家伙,怎么传到你手里?”
智诜微笑道:“贫僧也得吃饭啊。”
清气一转:“钵在此,衣呢?慧能型尚地法衣,让人抢走了吗?”
智诜:“没有被人抢走,天后下诏索去,禅宗信衣如今在天后手中。”
清风:“武太后要一件袈裟干什么,难道想出家当尼姑?哦,我听说她本来就是尼姑。”
智诜:“这就非小僧所知了,今日法旨也是天后亲笔所写,封神之事,小僧只是奉旨主持仪式,其余与我无关。”
清风:“怎么与你无关,如果不是你先狮,汇聚满山灵枢与绿雪神识一体,有封神法旨也没用。”
智诜:“这就是天后派小僧为钦差地目的,我既为钦差,总要完成使命才对,并没有与你为难,此山谁为山神,与你有关吗?”
清风:“与我无关,我现身只想问一句,武太后怎么能办到,她下法旨真能封神?”
智诜只答了四个字:“小僧不知。”
两人还没停手,智诜以紫金钵相助,勉强化解无形之风。并无还手之力,但言谈不卑不亢,丝毫没有示弱地意思。山峰不动,竹影不摇,周围寂静无声。
就在此时,林间的清泉淙淙有声十分悦耳,有一道绿色的人影从绿雪神祠走出,仿佛这二月的山色也随着她的脚步移转。正是山神绿雪。
绿雪一现身,清风一直伸出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淡淡道:“既然你不知,我也就不再问了。远来是客,此间主人请诸位饮茶。”他一收手。无形之风就已散去,林间空地已恢复了正常,智诜也收起了紫金钵。
这番斗法看起来未分胜负,但清风明显占了上风,却主动收了手,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绿雪来到近前行礼道:“智诜禅师千里迢迢来敬亭山封神,虽非出自绿雪本意。亦十分感谢。山中无以待客,就请诸位用一杯茶吧。”
绿雪来到法坛前一挥衣袖。上面地香烛不知被扫落到何处,法坛变成了茶桌,上面多了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架着一个烧水地铜壶,旁边放着十几只山石雕成地茶杯。绿雪已是山神,此刻施展的法术也多了不少巧妙。
她提起铜壶向杯子里注水,壶中倒出地是清水。杯中也没有茶叶。然而水注入杯中却泛起一阵茶香,杯中水真的变成了茶。绿雪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清风仙童从丹霞峰回来。教我如此冲泡之法,请诸位高人品用,也算是绿雪的一点谢意。”
说话间茶已冲完,她一挥手,法坛上的杯子一一飞起,恰恰飞到众人身前停住,不多不少一人一杯。梅振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道:“好茶好茶,此茶可以清心明目、解毒去火,正适合此情此景饮用。……智诜大师,我方才听清风仙童叫你沙和尚,大师俗家姓沙吗?”
他走上前去问了一句闲话,既是打岔也是想解心中疑惑,不偏不倚站在了清风与智诜之间。智诜微笑着答道:“我俗家姓周,不姓沙,当初清风施主问我是何人,我答随法师西行一沙弥,他就以为我姓沙名弥,故此称我沙和尚。既然如此,贫僧叫沙和尚也无妨。”
清风还有这么搞笑地时候?他既然与熊居士结义称兄弟,怎会不了解佛门沙弥的含义?想一想也有可能,清风与熊居士结义应该是遇到沙和尚之后的事,当时不了解沙弥何意,或者虽然了解但并不在意,智诜答沙弥,就叫他沙弥,就像梅振衣称呼随先生一样。
“沙和尚”是这种来历吗?那么《西游记》中的“沙悟净”又是怎么回事?看来后人编撰的械有依据,但也多有出入,比如“钟离十试吕纯阳”地传说。想到这里,梅振衣心下也就释然了,智诜究竟是不是沙僧,在此时此地并不重要。
刚才两人的对话,其中有两件事让梅振衣很感兴趣,一是清风认识禅宗六祖慧能,两人还打过交道。二是清风对武后下法旨封神之事很意外,身为金仙也没想通武后是怎么办到的。在这种诚也不好多问,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其他的疑问以后再说吧。
智诜喝完这杯茶,朝绿沿礼道:“多谢山神的款待,此茗甚佳,堪称人间妙品……清风施主,小僧这就告辞了,我奉旨在芜州城中修建九林禅院,还要盘桓多日,如有雅兴,请常来城中作客。”
智诜也不多事,眼见正事已经办完,向众人一一回礼,带着随从走了。梅毅身为州府长官,此刻也必须陪着钦差回城,向梅振衣打了个招呼,也随着智诜去了。
山中只剩下了梅振衣、玉真公主、星云师太、绿雪、清风。绿雪受封山神本也不是坏事,但今日事出意外,有个最严重的后果,等于清风地修行道场被绿雪夺走了。清风没说话,众人也都不好开口,
“那些和尚都走了吗?……绿雪,你请人喝茶呀,有没有我地?”这时明月带着提溜转从竹林间走了出来,笑眯眯的打破了沉默。
绿雪答道:“这一杯,是特意为你准备地。”她亲手递了一杯茶到明月手中。
明月端着茶杯只闻不喝,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嗯,这才是茶”
清风看着明月,突然开口道:“明月,喝完这杯茶,我们就走吧。”
117 回超脱何惧勾牵事随缘不嫌烦恼多
117回、超脱何惧勾牵事,随缘不嫌烦恼多
明月一愣:“清风哥哥,我们去哪里啊?”别说她愣住,在场所有人都愣住,听清风的意思竟然想离开这个地方。
清风:“敬亭虽好,已非你我道场,人间虽大,适合你容身之处并不多,我送你上九天玄女宫罢。”
明月:“清风哥哥早就说过要送我去九天玄女宫,可是那里不能留你容身。”
清风:“我不似你,在哪里都无所谓,就在九天玄女宫之外容身好了,想见面即可见面。”
梅振衣上前一步拉住清风的衣袖:“仙童,有话好好说,有事慢慢商量,何必说走就走呢?”
他也不想让清风走。这位仙童看似找了不少麻烦很难伺候,但事后回想,其实与他不难打交道,他找的那些麻烦其中自有缘法,仙家手段十分巧妙,只是常人难以看清前因后果。凭心而论,清风帮过梅振衣不少忙,要说人情,梅振衣欠他很多人情才对。
众人一见梅振衣开口挽留,也纷纷相劝,但是大家心里也明白,对于一位金仙而言,如果开口主意已定,劝是没有用的。
钟离师父要在这里就好了,他应该知道怎样挽留清风?梅振衣刚刚这么想,就见绿雪分开众人来到清风面前,竟然双膝跪下:“仙童,当年净露活命、点化机缘之恩尚未报,今日又因绿雪受封山神,逼你与明月远走,这叫绿雪如何自处?无论如何,请你留下!”
清风:“绿雪,别人不知,但你又不是不清楚,明月的修行借天地灵根。如今满山地气灵枢都汇聚于你的原身,如何让她留在此地?”
绿雪:“我有办法。”
清风:“办法当然有,无非是移转灵枢之气,但这么做等于损你的修行。你小小树精苦修这些年,得到些许法力,如今受封山神本是福缘,却要弃这等修行良机不用吗?我不伤天下有灵众生,如此相夺之事。我不愿为。”
绿雪却说了一番别人不太好懂的话:“敬亭山与别处不同,明月仙童肯在此安身实属不易,我知道您想寻一处真正的立足道场,而非寄居之地。我本就无意为敬亭山神,既然有了山神之力,斗胆请求仙童传我天地灵根妙法,地气灵枢与绿雪一体,就以绿雪原身为天地灵根。成道场之枢。这样我有所得,明月也可在此修行。”
清风面无表情的喝问:“你地胆子可不小,开口就求仙家妙法?”区区山中精灵,竟然开口就求仙家妙法,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比如钟离权传梅振衣九转金丹直指。费了多少功夫?梅振衣虽不知“天地灵根妙法”究竟是哪门道法,也能猜到绝非一般的修行法诀。
这时明月插话了:“绿雪说的也有道理啊,和胆大胆小有什么关系?”
清风本有些怒意,但听明月开口。怒气一收冷冷的问道:“区区小树精,你有那种仙根吗?”
绿雪:“本不可以,但今日已受封山神,敬亭山地气颇为神妙,勉强可以一试。”
明月又道:“她应该可以的,但是清风哥哥已经说了,喝完这杯茶就要走。”
站在明月身后的提溜转突然动了,绕着明月打了个圈。带起一阵阴风扫落了明月手中的茶杯。它这个小动作来的太突然,清风低喝一声挥衣袖把它定在了空中,这时就听明月拍手道:“好了好了,这杯茶喝不成了,清风哥哥可以不带我走了!”
一听明月地话,众人也都明白了提溜转的用意——这小阴神也太大胆了,也就是明月天真烂漫觉得无所谓。
清风看着明月,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指着绿雪道:“她真的行吗?”
明月笑眯眯的说:“我可以帮她。……绿雪。你不用跪着了,快起来。跟我走!”她走过去搀起绿雪,拉着她就走出了竹林,清风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梅振衣凑了过去小心的说道:“仙童,事情解决了,您可以不走了,说实话,我们都想挽留二位!……只是刚才绿雪说的话,我们没太听明白。”
清风看着绿雪神祠若有所思道:“你不明白也正常,绿雪提了个建议,以她地原身为敬亭道场的灵枢所在,可辅成真正的仙家洞天,让明月安身。……这需要明月传她天地灵根妙法,她并不占用地气灵枢,而是将自己的原身与之融为一体。这样一来,明月不失道场,她也得传仙家妙法。”
梅振衣:“这不挺好吗,一举两得!”
清风反问道:“挺好吗?绿雪受山神位,却以满山灵枢地气供奉。传她天地灵根妙法,若能修成自是福缘,若修不成则不值一文,仙家妙法哪是那么好修的?我欠她地人情比你大多了,你只是送了我这片地方,而她想送我一座真正的道场。”
星云师太走上前来道:“仙童,你对绿雪有活命之恩,她自愿如此,而且难得明月也愿意留在这里。绿雪这么当山神确实少见,把自己也变成了道场灵枢,但这就是机缘。”
清风抬头望天:“是不是机缘,已经如此了。”
持盈法师也走了过来,指了指提溜转,弱弱的说:“清风仙童,你能不能先把它给放了,就这么定在那里怪难受的。”
提溜转现在转不动了,半透明地身形就那么被凭空定在原地,像一股凝固的风,不用问也是难受至极,梅振衣施展唤鬼神术也得不到半点回应。假如以“人”的感觉来衡量,它不仅动不了,而且五官断绝,连话都说不出来。
清风瞄了提溜转一眼:“放了它?它转来转去上百年了,定上几天又有什么?明月下了不少功夫炼化它的阴神之身,那么现在就看它自己有多大本事吧。三天之内它能凝聚成形,就可解了这定身之术。如果三天之内解不开。我定它三年!”
持盈法师还想说话,梅振衣却使了个眼色阻止。清风分明是拿提溜转出气,但这也不算是坏事,假如提溜转真的能够凝聚阴神之形,也是因祸得福。这时清风又朝梅振衣一伸手:“梅振衣,能不能借我点钱?”
堂堂的金仙,在人间有莫大神通,竟然伸手借钱。梅振衣赶紧道:“仙童要借多少?”他刚刚给了钟离权五百两黄金,一点私房钱全部被掏空了,清风要的太多他可拿不出来,但是金仙开口借钱,恐怕也不能要少了。
清风却要的不多:“有钱就行,一文都可以。……星云师太,我想去城中翠亭庵进香,你能否帮我把闲杂人等清一清?”
今天地怪事特别多。清风居然要进尼姑庵拜菩萨,难怪要借香火钱。梅振衣怎好意思只借一文,把身上的碎银子都掏了出来:“这些虽然不多,但做香火钱是足够了。”
清风接了钱正要跟星云师太走,突然转过身又问了一句:“梅振衣。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仙童有事就开口,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乐意帮忙。”梅振衣闻言求之不得,像清风这种身份开口。能白白求人吗?
清风:“你一定能做到的,我听说你奉旨要去洛阳见武太后,带我一起去。”
梅振衣吃了一惊:“仙童要去神都,那还不容易,不必让我带路吧?”
清风:“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梅振衣:“当然答应,就是觉得这事太轻松了,不必开口特意相求。”
清风摇了摇头:“你不明白的,假如今日不是绿雪。我已经走了,与你再无瓜葛。事情与你有关,所以要跟着你一起去。”
听见这番话,梅振衣突然想起了另一番话,当初钟离权归来首先到敬亭山见了清风,然后再去齐云观找梅振衣。清风对钟离权私下里议论过梅振衣,可是钟离权不愿意说。
钟离权不说但梅振衣自有办法,他让包打听提溜转去打听。提溜转拐弯抹角去问明月。还真把话套出来了。当初清风与钟离权的对话是这样的——
清风:“东华先生,你不觉得你这个徒弟很不一般吗?”
钟离权:“如果一般。怎能入我法眼,值得下这么多心血去栽培?”
清风:“你看他只是当衣钵传人,而我看他总觉得有些心跳。我在昆仑仙境之时,人们只知我是守护闻醉山药田的童子,却不知我最擅长的是推演之道。你这个徒弟如果修成仙道,很多事情都难测。”
钟离权:“仙童言重了吧,修成仙道之后,一世因果已了,与世间事推演无关。”
清风:“那我问你一句,世间之大,有几人出神入化?”
钟离权:“整个人世间,数十人而已。”
清风:“一日之中,有几位仙人下界现形?”
钟离权:“你说人世间吗?没几个,就算多地时候,往往也不足十位。”
清风:“那小小芜州,又算什么地方呢,莫名如此风云际会?”
钟离权一皱眉:“确实蹊跷啊,仙童既善推演,看出什么玄机了吗?”
清风:“我也身在其中,所以琢磨不透,但都与一人有关,就是你地徒弟梅振衣。”
钟离权:“到了你我这种仙家境界,既然琢磨不透,那琢磨也没用。梅振衣是我徒弟,那就是我徒弟,芜州有再多高人往来又怎么样?你说这些事与梅振衣有关,为什么不说与你自己有关呢?”
现在回想起钟离权与清风的这番话,梅振衣也直皱眉,小小江南之地芜州城,在自己“醒来”之前,仅仅有一位大成真人孙思邈做客。可如今呢,接连发生地事卷进了各式各样的世间高人甚至还有各路仙佛,真的都与自己有关。——为什么呢,自己可从来没有惹事生非!
“梅公子,你在想什么呢?”持盈法师柔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再看周围,星云师太与清风已经走了,只有阳光下若隐若现地提溜转还被定在林间空地上。
梅振衣:“我在想,我怎会遇到这么多事情?”
持盈法师:“梅公子是非常之人,当然有非常之遇,就连我,不也是因你而留在芜州吗?”说这句话地时候。她的脸色微微有些红。
梅振衣:“倒也是,多想无用。……玉真,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持盈法师低下头道:“方才我虽不知清风仙童与智诜禅师之间在做什么,也能猜出他们是在斗法,梅公子以法术护我,让玉真十分感激。”在他面前,持盈法师还是自称玉真。
梅振衣温言道:“其它人都有自保之道,而我当然要保护你。这是该做的,你又何必特意道谢?”
持盈法师:“提溜转经常说你的事,我知道你用那对护腕地玄妙,只要你用护腕扣住我,想要伤我除非先伤你。在那种高人斗法之际,你还能如此,这不是一般的相护之情。”
梅振衣:“这门法术的妙用就是如此,玉真。天色已晚,我送你回齐云观吧。”
持盈法师一指提溜转:“它怎么办?听仙童的语气,如果三天之内解不开法术,可真地要定它三年。”
梅振衣微微一笑:“先定它三天吧,仙童说话自有玄机,对提溜转未必是坏事。如果三天之内实在不行,我会想办法的。”然后又冲提溜转竖了竖大拇指道:“你平日说话做事很没有分寸,不过今天虽然胡闹倒很聪明。除了你,我们还真想不到那么做。”
他与玉真走了,林间空地上只留下了动也不能动的提溜转,也不知它有没有听见梅振衣的那番“表扬”。
在翠亭庵中,星云师太让闲杂人等与庵中众尼都退出了大雄宝殿,只有清风一人在神案前点燃了三柱香,却未跪拜只是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就站在观自在菩萨像前沉默不语。
他并不是没有说话。而是有一番话世上旁人听不见。用的是一种“无语观音”的神通,招唤菩萨像上观自在依附的神识化身。无论菩萨在何处,都可以听闻,至于回不回答,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清风问道:“菩萨,我给你上香了,也行礼了,现在想问一句话,那紫金钵是当初你赐给玄奘的法器,玄奘已寂,菩萨为何不将它收回呢,又怎会恰好到我眼前?”
此时菩萨像也有了玄妙地变化,泥塑还是那尊泥塑,但仿佛有了表情,就像“活”过来一般。
菩萨像有反应,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清风眼中有光芒闪过,接着又说道:“我当初将翠亭庵移出敬亭山,因为梅家将敬亭山送给了我,你无话可说。今日武氏下旨封神,道场归了绿雪,我也无话可说。”
他说完等了半天,菩萨并未回答,清风又自言自语道:“若非沙和尚持紫金钵来,虽有法旨,也封不得山神,若非我有金仙修为,虽然占据敬亭,也移不走翠亭庵,其理同一。但今日之事,是否与菩萨有关?……菩萨今天若不答话,我就当默认了!”
清风又等了半天,观自在菩萨还是没说话,他面色一沉道:“那好,我就不纠缠了!最近这些事,分明是有人不想我在芜州落脚,也不想梅振衣修成仙道,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也没兴趣追究,但不等于什么都不会做。……香也烧了,话也说了,告辞!”
清风转身欲走,此时神坛上的菩萨终于说话了:“清风,你既然没有离开芜州,又何必问这些呢?”
清风:“我没走,是因为绿雪能留明月。”
菩萨:“仙童啊,你清修这么多年,不伤天下有灵众生,不仅没有堪破太上忘情之境,反而惹了这么多烦恼,可知劫障何在?”
“我知道菩萨想说什么——我是为了明月离开昆仑仙境,也是因她来到芜州,可见有挂碍牵绊,因此有种种烦恼而来,到如今牵绊更多。……多就多,又能如何?菩萨欲普渡众生,我就不能渡成一人吗?……我要告辞,菩萨才开口,罢了,算我没来。”清风一边反问,而脚下不停,说完最后一句,人早已离开翠亭庵。
118 回阴神炼形封护法真人辟谷习餐霞
118回、阴神炼形封护法,真人辟谷习餐霞
三天后的正午,梅振衣又来到敬亭山谷绿雪神祠前,时间快到了,提溜转还定在那里呢。如果三天之内它不能凝聚成形,清风真的会定它三年,三年光阴对于提溜转来说也许没什么,但修行如梅振衣,也明白清风那句话隐含的意思。
假如这三天之内提溜转还是无法凝聚阴神成形,再定三年也白搭,有时修行入门不是通常人所想像的只要功深日久就可以,如果一层窗户纸捅不透,就是在那里打坐一辈子也是徒劳。提溜转帮过梅振衣不少忙,此刻还是帮它一把吧。
提溜转被定在林间空地,一般人是看不见的,天生灵觉敏锐的人比如像何幼姑,可能会感觉到这地方有点不对,阳光有些恍惚,但就算从它身体里面穿过去也不会有什么障碍,就似不存在一般。
梅振衣在提溜转面前盘腿坐了下来,凝神入定施展灵山心法,定境中内外无别,梅振衣仍是梅振衣,敬亭山仍是敬亭山——成就大成真人之后,才得如此定境。
紧接着,定境一转,周围山林化去似不存在,鸿鸿杳杳只有提溜转与梅振衣,这时梅振衣开口说话了:“提溜转,这三天,难受不难受?”——堪破真空,才能如此化转定境,梅振衣的灵山心法此刻更上一层,直接在定境中印入提溜转的神识,这是印”之术。
“梅公子吗?我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听不见也看不见,你怎么出现了?”提溜转答道。
“你非在别处,仍在敬亭山中,我非在别处,就在你的灵台中。我来此只是想问,凝聚阴神成形之道,你可有感悟?”梅振衣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
提溜转:“有感悟,有感悟。清风定住我,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感觉到我自己,无形有形似乎已没区别,但我还不知道怎样破了这定身法?”
梅振衣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法诀。钟离师父转我九转金丹直指,你无常人炉鼎不可修习金丹大道,但其中的抽添炼形之术正好适合于你此时情景。丹诀中,以抽坎添离炼纯阳,也可抽离添坎炼纯阴,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提溜转:“我不明白。”
梅振衣:“你天天东打听西打听,怎么也不打听点有用的?那我就拣你能听得懂的说吧,炼形的火候功夫中,身不动气定为抽。心不动神定为添。你已入经门径,但只抽不添火候不足,此刻你身不动气定,那么要做到的就是心不动神定,炼形是自然之道,不要想着怎么挣脱清风的定身术。”
梅振衣传授提溜转抽添炼形地火候心法,“九转金丹直指”丹诀本不适合提溜转连山地巡山护法了,既然这样,就有巡护之责。”
提溜转凑了过来:“梅公子快说,本护法听着!”它适应角色倒挺快。
梅振衣:“过几天,我就要去洛阳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家里有很多事还需要你关照,知焰在随缘小筑闭关,你约束满山鬼神守护不得让她受惊扰;玉真公主在齐云观,谷儿、穗儿也与玉真住在一起,无聊寂寞之时。你多陪她们聊天说说话;何家人最近过的不错,有事你暗中也照应点。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你要及时去通知张果与积渊真人。”
梅振衣一口气交代了这么多事,提溜转不仅不嫌事情多,反而连声答应,听语气心里都乐开了花。觉得自己这个“巡山护法”的地位很重要。其实梅振衣也不可能把家中事交代给提溜转,无非是让它平时多留心,有事好通风报信。
等他吩咐完毕,提溜转又道:“梅公子要去洛阳,我本来还想跟着一起去呢。”
梅振衣伸手作拍肩状,也不知拍的是提溜转什么地方:“这次,你就不能去了,留在芜州,责任重大呀!……除了这些事。自己的修行也不能耽误,我既传你法诀,也要为你立一戒。”
“请梅公子立戒!”难得听提溜转说话语气这么严肃郑重。梅振衣:“不得装神弄鬼。”
提溜转:“是!”
说完之后,梅振衣已经转身离开竹林,提溜转环顾四周作踌躇满志状,过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叫了一声:“我就是鬼呀!”打着旋追了出去。
梅振衣要去长安,谷儿、穗儿以及玉真公主都十分不舍,这几天在给他准备行装,可梅振衣并不需要什么行装。他打算孤身上路不带任何下人,有仙童清风跟着就足够了。张果本想随少爷去,可是芜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打理无法离开,梅毅身为代刺史,没有圣旨也不得离境。
这天在齐云观的内院书房中,谷儿不无担忧的说道:“少爷要一个人远去洛阳。身边连一个照顾的下人都没有。”
梅振衣笑道:“何必非要下人照顾呢,到哪里都要摆大少爷的谱吗?”
穗儿一撅嘴:“这怎么能说摆谱。你本来就是梅家大少爷嘛!”
梅振衣:“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虽是梅家大少爷,也曾行走过江湖,什么场面都见过。”
谷儿、穗儿齐声道:“其实我们想陪少爷一起去,路上有人端茶倒水也好。”
玉真公主上前劝道:“这次上路形情不同,梅公子要带着仙童清风,其余地事还是越少越好。也不适合带别地随从。……梅公子。你打算怎么走?”
梅振衣:“你有什么好建议?”
玉真公主想了想:“你们二位上路,主仆不像主仆。兄弟不像兄弟,而且清风仙童肯定不习惯与沿途官府、驿站、哨卡打交道,我看这样好了……”
她给出了个主意,让梅振衣穿上道袍带上书,打扮成一个云游的道士,清风不用任何装扮,跟在他身边就是个道童,这样最合适不过。至于书,有现成的,就是纯阳子吕道长那份,虽然年岁看上去有些不对,但修行高人仙风道骨,看上去年轻些也没什么。等到了洛阳,先去梅府见父亲,然后换了装束去交旨,等候武后召见。
梅振衣拍掌道:“妙,真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了!”
谷儿、穗儿对望一眼,一起来到梅振衣身前:“少爷,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对双胞台心意相通,齐声开口就似一个人说话。
梅振衣看着她们,故意叹了口气道:“一个坏消息,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见两个丫头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接着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好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想,少爷请讲。”
梅振衣一手一个,拉住了两个丫头的手:“等我从洛阳回来,你们就不能总叫我少爷了,该改口叫相公了。”
“少爷,你——?”两个丫头又惊又喜,面露羞色欲言又止。
梅振衣:“等到了洛阳面见我父禀明我们地事,正式向柳家下聘,让你们入梅家户籍,就该热热闹闹地娶进门了。”两个丫头在身边这么久了,体贴关心无微不至,眼看年满十七,也该正式娶了。
谷儿、穗儿说不出话来,低着头悄悄的用眼神对望。表情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粉脸臊地通红。玉真公主见状脸也红了,悄悄的退出了书房,暗中叹息一声。
梅振衣的手微微用力,谷儿、穗儿身子一软就倒在了他怀里,暖玉温香左拥右抱。此良辰美景,正待说几句温柔体己的私房话,却来了一个煞风景的,一阵阴风打着旋就冲进了书房。梅家管束甚严,下人根本不会如此冲进内宅,来地是提溜转。
提溜转一进门就叫道:“梅公子,智诜禅师选好九林禅院地地址了。……呃,打扰了!”
谷儿、穗儿把脸埋到梅振衣怀中头都不敢抬,梅振衣咳嗽一声道:“虽然你能穿门而入。下次也记得敲门。”
梅振衣站在芜州西城外地凤凰坡上,身边还有梅毅、张果与提溜转。此处正是当初他跃马入城地地方,这一段地势比周围要高,有一个不明显的起伏一直延伸到城中,远处地城墙顺地势也有一个波浪地形状。
智诜禅师给九林禅院选址,就选在凤凰坡延伸到城中的尽头,地势三面向下延伸,而九林禅院立在高处。这个地方选的好啊,如果从城里城外这一带的风水局来看,叫作“凤点头”。暗合武后下诏建寺之意。
如果再看更大范围的风水局,九连山最接近芜州城地一座就是敬亭,从十里桃花道方向一直到城中,地气如蛟龙入海,而这个不起眼的凤凰坡,就像蛟龙入海时激起的浪花。是灵气涌起之处。而穿城而过到城南的菁芜山庄,那是地脉地尽头。也是俗话说龙脉吐珠的地眼。
在“凤点头”这个位置建寺可是大有讲究,梅振衣沉吟半响才问道:“毅叔,智诜禅师选址时你一直陪着,他都留意了哪些地方?”
梅毅:“这几天,智诜禅师坐船沿青漪江以及句水河一路察看,在菁芜山庄外面停留了很久,似乎对那里很感兴趣。”
梅振衣:“菁芜山庄不在城中。又是我梅家地主宅。他就是看中了也不可能开口的。”
梅毅:“后来他进城,哪也没去。就直接点中了现在选地地方。少爷,有什么讲究吗?”
梅振衣:“讲究就多了,那是个好地方,就看他怎么用了,我梅氏一家也不能独占芜州风光,他要建寺就建吧。但有一点,智诜禅师是个大行家,他到底想怎么办,寺庙奠基之后才能看出分晓,现在还不好说。……对了,那不是空地,谁家的?”
张果答道:“说来也巧,是舅老爷家的地方,当年你外公柳伯舒买下来的,现在上面建了个货仓,但并不常用。……柳直老爷听说高僧点中了这片地,托我问一声少爷,是不是捐掉?”
梅振衣:“如果不捐呢?”
张果:“那就由芜州府花钱买啊,但这是建寺的功德之举,柳家也不缺那个钱。”
梅振衣:“先在芜州府挂帐吧,捐还是卖,卖多贵,等我从洛阳回来再说。我舅舅虽不缺这个钱,但功德也要出自本意,如果不知内情就算了,偏偏我也是个风水内行,到时要看看智诜怎么修这座庙?”前,滚滚黄河之上,会有一座桥,此桥名为浮津桥。古人的智慧不可小看,这是一座悬索桥与浮桥相结合地桥,不是设在河面最窄处,面是架设在某一段河面最宽、水流最缓地地方。
两岸有四头隔河相望地巨大铁牛,浇注与牛身一体的铁桩深深打入地下,长长地铁锁有碗口粗,横越河面穿在牛鼻上固定,这便是浮津桥的主索。河中间有一个小岛,也是浮津桥在中央天然地一段,岛上也有铁桩固定铁锁,铁索之上悬挂的是篾条编制地粗竹索,竹索上铺的木板十分结实,宽度可容两辆马车错行。
桥很长,两岸铁牛的高度有限,铁索在河中小岛两端已经垂到了水面上,在这个位置索桥就变成了浮桥,小岛两边有排列成行的船,被铁索固定连成一串。桥面的木板就铺在了船上。黄河讯期水流的冲击力很大,浮桥下的船常被冲毁,竹索与木板也需要定期更换。
这一座浮津桥,它地修造之难与养护耗费之巨,都不可能是民间能承担得起地,它是一座官方建造与掌管的桥。北岸还设立了专门养护与管理地官署衙门。浮津桥在唐代,是南北陆路来往的要冲,来往客商过桥都是要交税的,此处也是一道通行关卡。
虽然过桥要交税,但大家还是愿意走这座桥,因为过桥税要比雇船渡河便宜,还方便快捷地多。因此除了一年两度的讯期封桥之外,桥上车马每日川流不息,应该说是当时世界上交通流量最大的一座桥。
119 回功德回望浮津渡濠水抱残落欢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