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子非鱼 106回、聪明机妙全无用,只问灵台方寸心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3.1万 字
真的是这样吗,时光仍在重演,昨天并没有过去,明天也没有到来?想确认的话很简单,不用看电子钟,看看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就知道了。梅溪立刻去了“昨天”上午上课的教室,仍是那些同学,仍坐在同样的位置,拿着同样的课本。
他赶到的时间刚好没有迟到,找了个座位刚刚坐下,老师就走进了教室。是大忽悠的课,她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讲的还是昨天那一课——《黄帝内经》。
大忽悠也姓曲,是个女的,一位三十多岁快四十的副教授,大忽悠是她的外号,据说她很能扯,除了上课,还在外面没少忽悠。听她讲《黄帝内经》,有时候觉得很有意思,各种事情都能扯进来,但是相比曲正波教授讲学,却缺了真正的治学根基。
经典可以用娱乐化的方式去演绎,以便于现代人接受,但假如仅仅只剩下娱乐化肤浅的演绎,那么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因为失去了传承中深邃的精髓。
今天讲的这节课,梅溪昨天就听过,或者说“四年前”就听过。在那个漫长的梦幻中,梅溪的《黄帝内经》得自孙思邈亲传,关于“天人相应”之学,根基之扎实恐怕很少有人比得了。现在再听这节课,真是觉得台上大忽悠所讲忽忽悠悠不知所云。
梅溪在课堂上走神了,他在思索一件事,时间已经过去一千三百多年了,《黄帝内经》还是《黄帝内经》,但在医生手中的传承有什么变化呢?他想到的是孙思邈与曲正波。
纯粹论医术,有了这一千多年的科技发展,有了西方近代医学的崛起,现在曲正波给人治病,诊断和治疗的手段更多,能治疗的病症也更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远远超出了孙思邈的时代。但是论个人呢,论医道修养呢?就梅溪亲眼历证,曲正波相比孙思邈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晚年地孙思邈,病人走到眼前,切一切脉聊几句话。就能知道病人的四时习性,致病的情志之因,对症的调治之法。尽管他治不了天下所有的病,而且没有见过现代很多病症与医学手段,但是从个人的医道修养而论,超出了梅溪所见过地所有医生,也包括现代的医生。
孙思邈那种人,如果来到现代。了解当代的环境之后,仍是一代神医。大忽悠这种人,就算去了唐朝,仍然是个大忽悠,甚至连擅长的忽悠恐怕都不好使了。
也许拿曲正波跟孙思邈相比有些委屈,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尊为药王爷的。在西方将麻风病人视为被上帝抛弃的罪民的时代,大唐的孙思邈深入太行山疫区。为麻风病人建立隔离治疗场所,根据病症用当时所能使用地手段与搜集到的药物,亲自一一施治进行尝试,这是一般医生不敢想像的。
知识在积累,世俗中所使用的手段一直在进步,今人超越古人。但有一种东西,不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就可以简单超越,需要每个人都从自身开始“修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明白了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现代的知名医学教授曲正波。会对前辈孙思邈发自内心的尊崇。
周而复始?梅溪想到这四个字突然从沉思中醒过神来,想到了自己地处境,他的妄境不正是处于一种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吗?
为什么呢?这应该是妄心所见,梅溪想起“昨天”晚饭时,点燃蜡烛曲怡敏要他许愿,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要许什么愿,却在暗中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开心,活的这样精彩该多好。结果无意中的愿望成真了,第二天,仍然是这一天!
过去的一天。在他的生命中是多么丰富多彩,包括穿越大唐的四年经历,以妄境中论,也包含在这“一天”当中。换作是谁,谁能不愿意呢?假如有人看见了梅溪的故事。设想自己就是梅溪的话。愿不愿意拥有同样地这一天呢?
梅溪在朦胧间明白了一点什么,于是想到了更多。在曲教授家见到了那只青瓷水著。恐怕不是偶然,记得在穿越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想一闭眼就能回到二十一世纪,脑海中还冒出一个念头——把桌上那只青瓷水著也抱回去就好了。
不论现实中,曲教授家有没有那件东西,但在梅溪的妄心所见中,那只青瓷水著出现了,以那样一种奇妙的方式。人心就是这么奇妙!
此时的他已然想到,真正的自己仍定坐于随缘小筑中,元神却进入了眼前的妄境。他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如何走出妄境——眼前所见不正是自己的愿望吗?“昨天”晚上他的心中情意萌动,却又不知如何向曲怡敏表白,该不该表白?现在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这是妄境,正好是一个向她表白的机会,尽管一千三百多年后地曲怡敏听不见,但在妄境中可以弥补自己心中此生之憾。老天可怜啊,给了他这样一种机会!
梅溪心中还是有些疑惑,想印证一切是否会真的如“昨日”般发生。他下午仍走向了学校外的市场,绕过关小妹那个水果摊,买完水果出手教训那三个混混,一切如他所料。梅溪突然有一种感觉,虽然在这个妄境中,自己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但身边的世界一切都是围绕他来展开地,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还是那一顿有生以来最温馨地晚饭,这种场景,就算重复一千遍他也是愿意的。点燃蜡烛许愿地时候,梅溪暗道:“姐姐,我的愿望就是向你表白,希望不要吓着你。”
吃完饭下楼,还没等曲怡敏开口,梅溪主动道:“姐姐,一起散散步好不好?”
“好啊,我也想走走!”曲怡敏很高兴的答应了。
在夜色中漫步,感觉是那么的浪漫,直到将曲怡敏送回宿舍楼下,还是昨天那番对话。当曲怡敏伸指戳梅溪的胸口时,这只手却被他捉住了。曲怡敏有些意外,身体微微颤了颤,低下头说话声就像蚊子哼哼:“你,抓我手干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抱抱你!”梅溪看着她说道。眼神中充满了醉意。
曲怡敏低着头没有答话,似乎被他吓着了,梅溪已经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曲怡敏只来得及嗯了一声就被他抱住,低低的轻呼道:“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似乎想挣扎却没有用力,不由自主就软倒在梅溪胸前。
她只问为什么要这样,却没有说不要这样。女儿家的心思正如梅溪所愿。梅溪抚摸着她的秀发:“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想这样!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去了遥远的一千多年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早已为你动情。……姐姐,我可以亲你吗?”
曲怡敏地身体在发抖,她伸手想推开梅溪,然而这手却软弱无力:“你疯了吗?在这里。会被人看见的!”
能听出来,她这不是拒绝的话。梅溪拨开她的发丝,一只手托起她的脸,低下头吻了下去,双唇相接带着迷醉的气息,这是有生以来最美妙地时刻。曲怡敏的情绪似乎有点迷乱,想推开他的那只手变成了勾住他的脖子,路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留下两人相拥的投影。
回到宿舍的时候,梅溪的唇边还带着那无穷迷醉的余温。走路时脚下都有些飘忽。不久前热吻中曲怡敏突然清醒过来,挣脱了他地怀抱,踢了他一脚跑上了楼。
“梅溪,今天你值日,怎么没打开水呀?害得我们上自习回来连方便面都没法泡,还是到隔壁借的水!”回到宿舍,对面床的寝室老大抱怨道,仍像“昨天”一样。
梅溪微笑着下意识答道:“真不好意思,下课后有事,我给忘了。明天我继续值日好了。”
熄灯之后,梅溪躺在床上用指尖轻轻抚摸自己的嘴唇,意犹未尽浮想联翩。他的心愿实现了,但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不过瘾,当时的场景。他还可以做更多……曲怡敏跑上楼的时候。他可以追进楼道,甚至追进她地房间。
明天是否又会是同样的一天。假如那样,他可不可以更进一步呢?想着想着他又笑了,笑容甚至有点邪,他就是带着这种邪邪的笑容入睡的。真的又是同样的一天。算起来,这是他进入妄境的第三天。一切如常,梅溪并没想做更多的改变,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中他就是上帝。
“你疯了吗?在这里,会被人看见的!”当梅溪表白之后,要吻曲怡敏时,怀中的佳人仍然说了这句话。
梅溪俯在她耳边低声道:“姐姐,我送你上楼好不好,把你送进宿舍我才放心。”说完话挽着曲怡敏走进了楼道。
曲怡敏就像做梦一般被他挽着走,接下来发生地事情真的如梦如幻。进了宿舍,关上门,连灯都没开,梅溪已经拥住了她,略带粗鲁的热吻,吻的她快要融化了。她整个人也真如融化一般,失去了理智,无法去思考,仿佛飘浮在云端……
不知过了多久,等一切稍稍平静下来,两人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地上散落着衣物。曲怡敏在他赤裸的怀前轻轻的抽泣,也分不出这泣声是伤心还是幸福,她在梅溪的胸前低低道:“你竟然对我这样……明天,我们该怎么办?”明天?是啊,如果在现实中他这么做了,那么明天该如何面对彼此,又如何面对其它人呢?但这是妄境,没有明天的妄境!
梅溪抚摸着她柔滑的身子喃喃道:“你就是我的明天。”
此时地梅溪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走不出这一天,这便是妄境的奇妙之处,他自己的心愿困住了自己,不论妄境如何改变,也永远是一种困境。如何才能走出这个困境呢?梅溪不明白,但此时也不太想去明白,这就是他心中所愿,为何急于离开呢?这样的日子,哪怕再多留一天也好!
梅溪的想法有点变了。他在想就这样拥着曲怡敏到明天,看看妄境中地明天会如何?也许会比今天更幸福!他不想睡去,一直睁着眼睛保持清醒,若在平常情况下以他地修为几天几夜不睡没问题,可妄境中地倦意是那样神奇,他仍然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地时候。怀中已没有曲怡敏温软的身体,他仍睡在宿舍的床上,还是同样的一天——第四天!
梅溪现在明白了,妄境中可心想事成,但妄境毕竟是妄境,他破不了妄境,就将永远被困在这人生最幸福的一天。他此时还不想离去,但已明白自己迟早是必须要离去地。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天梅溪逃课了,直奔学校的图书馆,他要去查唐史。既然迟早要离开,就要为未来做些准备,这个妄境是如此真实,那么就看看还能有什么别的收获?穿越前他根本不了解唐代的历史,只有一个朦胧的大概印象。现在他要尝试在妄境中找到一些什么。
“没有!……这本也没有!……你要借的书都没有!”图书馆的管理员是这么回答他的,翻遍阅览室地所有书籍,随手抽出一本都是他以前看过的,一本关于唐代历史的书都没有。
梅溪不甘心,离开图书馆去了校园外的网吧,上网搜索唐代的信息。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搜索出来的网页内容都是他以前知道的,比如“钟离十试吕洞宾”之类地传说,没有他梅振衣的名字。连他父亲梅孝朗的记载都没有。
妄境中能见所愿,为什么我就看不到呢?梅溪在心中这么问自己,一边继续点动鼠标。这个念头一起,马上发现随后找到的网页就是他想看的,关于梅孝朗、梅毅、菁芜山庄等等记载,他甚至还找到一部正在连载的架空小说,主人公竟然就是唐代传奇人物梅振衣。
梅溪打了个激灵,醒悟到是怎么回事,他就算查找到再多的资料,也是毫无用处的。一开始他查不到。那是因为他本人确实不知道,后来他意识到这是妄境,于是想要的资料都能找到,但这些东西是他自己心里想的,不是现实中真正存在地资料。
“你竟然对我这样……明天。我们该怎么办?”这一天夜里。赤裸的曲怡敏伏在他胸前低声的抽泣,一只手还紧紧搂住他的腰。说的是与“昨天”一样的话。
“怡敏,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珍惜这一天,甚至不愿离去。也许我想要的太多,想要永远,但此刻相拥,已别无所求。……我是真心的,假如这一切真的能发生的话,我不会这么做,我愿尽一切努力去守候你。”
梅溪彻底明白了自己地处境,拥抱着曲怡敏无限留恋,他已经打算“走”了。
随缘小筑中,知焰仙子看着定坐的梅振衣眼神充满了忧虑,以神念对钟离权道:“已经是第五天了,真如你所说,妄境有多久,他就会在这里定坐多久。假如妄境百年的话,他真的能在此定坐百年吗,他还没有这么深的修为!”
钟离权也眉头紧锁:“真地很怪异,妄境百年一弹指,只要能够醒悟到身处妄境,不论能不能破妄,都可以离境而出地。他此刻的情况却不一样,似乎是不破妄就无法出定。”
知焰:“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钟离权:“下月初二,如果他还不能离定而出,我就唤醒他。”
知焰:“如果是那样,对他地修为有损。”
钟离权:“顾不了那么多,总比性命堪忧强,哪怕是修为尽失,也可从头开始筑基修行。”
知焰:“我求东华上仙一件事,既然他是来找我的,在此等候时入了妄境,接下来这段日子,就让我为他护法吧。”
钟离权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好,就拜托你了,他若有那个机缘能破妄而出,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你。”
妄境中的第五天,梅溪经历的仍是同样的一天。他想离开妄境,但此时却不知怎样才能离开,思前想后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天下午,他又一次向市场走去,迎面看见那个奇异的水果摊。这一次他没有摘下句芒之心,也没有绕道而走,一切就像他穿越前那样,向着关小妹走去。
那卖水果的女子抬起头来与梅溪的视线相接,她的眼眸明澈而深邃,冲他微微点头,淡淡的笑了笑,伸手提起了水果摊上的杨柳枝,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一切就与上一次穿越一模一样,梅溪甚至有些激动,在等着身后“风公子”的声音。
“关小妹,原来是你呀!这些年见你的化身显现,一次比一次出落的标致水灵,你想干什么?勾引小伙吗?……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也正是地方。”风公子的声音如期传来,说话间他从身后与梅溪擦肩而过,他行走时带起一阵清风扫了梅溪一下,梅溪身躯一震发现自己能动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用复述,梅溪摘下句芒之心的时候,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骨肉在瞬间消散于无形,眼前的世界全部消失。就在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回来了,眉心一凉如同针刺一般。他睁开了眼睛,看见面前坐了一个人,指间金光一闪突然收回不见,这一位白发长者正是孙思邈。
看见这个场景,梅溪突然觉得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仍然没有离开妄境,无非是在那“一日之妄”中又一次穿越。妄境中的那一天,本就包含了穿越的经历,这是一个无限轮回的死循环,就算他在妄境中再一次穿越,无非是把穿越的经历也带入妄境。
梅溪躺在床上无计可施,不知怎样度过了这再度穿越的半天。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贴在床板上的汤头歌,不是菁芜山庄的床,而是学校寝室的床——又是同样的一天,妄境中的第六天,仍从学校宿舍里起床开始。
在妄境中再度穿越,却没有超脱妄境,梅溪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他还是走不出这一天。那么不用再多想,就算在妄境中再去穿越一千次,仍然是这个结果。
看上去他是被这一日之妄困住了,但梅溪已然明白,困住他的是自己的心念。妄境由心念而生,看似一切如愿,但并不意味着想破妄就能破妄。在妄境中空想破妄,那么结果就是在妄境中得到一个破妄幻象,直接成仙都有可能,但他本人还是在随缘小筑中定坐,还是那个梅振衣。
这是一场没有对手的斗法,只能在这种经历中洗练心性,达到破妄之境。梅溪的悟性非常好,所经历的事情从入妄的第二天开始,就一直看得都很明白,但是他的心性修为确实没有到地步,想明白了也破不了妄境。
就算他绝顶聪明,比神仙都聪明,能想通妄境中的各种关窍,能想出各种机巧手段,但也全无用处。破妄只凭真心到了境界,而不是凭你有这个愿望,更不是凭灵机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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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回穿越光阴追百代凝情一刻此芳华
107回、穿越光阴追百代,凝情一刻此芳华
该怎么办呢?其实没有办法可想,梅溪心中有一阵茫然,过了很久才重重一拍床板道:“管他娘的,老子来了就来了!谷儿、穗儿,快伺候少爷起床!”
“少爷醒了?这就伺候少爷更衣。”有两个悦耳的女声传来,掀起被子再看这间宿舍变了,只有梅溪这一张床,谷儿、穗儿就含笑站在床边。
更衣已毕,吃完早饭,下楼去上课。走出宿舍楼有一只足球滚过,又被一只马蹄踢开,张果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站在宿舍楼门口道:“少爷,请上马。”
梅振衣接过马鞭翻身上马,纵马奔出生活区,超越了很多走路与骑车的同学,在教学楼前勒住马缰。梅毅腰悬宝剑抢步上前接住缰绳道:“少爷,你来了?座位给你占好了,插着那杆梅家大旗的座就是咱的!”
走进教室,果然有一个座位背后竖着一杆大旗,旗幡中央写着一个大大的梅字。梅溪走过去拔起大旗向后一扔,后排的梅家六兄弟赶紧接住。他坐了下来,旁边一位女同学递过一杯泡好的茶,柔声道:“梅溪,先喝杯茶吧。”
这位女生肤色甚为白净,神情柔媚,容颜娇丽,语气温柔婉转,竟是梅溪的“小阿姨”付小青,此刻的她成为了大学课堂中坐在身边的同学。
梅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今天讲课的不是大忽悠,换成了一位面容古朴清癯的高簪道士,身穿青色道袍,脚踏吉祥软草精心编就的芒鞋,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
这位老师走上讲坛,将酒葫芦从腰间解下往讲台上一放,自我介绍道:“我是新来的教授,名叫钟离权,诸位同学也可以叫我东华先生。我要给大家讲的课是《九转金丹大道直指》,今天是第一讲……”
“梅溪,你好好听,我来帮你记笔记。”身边的付小青悄声说了一句,伸手将梅溪面前的笔记本拿了过去。
梅溪一伸手,却把她的手给按住了。付小青问道:“你怎么了?”
梅溪按住付小青地手,凝视着她的眼睛,叹息一声问道:“小青,我的心怎会乱成这样?”
今天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当梅溪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企图挣脱这个妄境,却发现无计可施,因此境为妄心所化,并非别人强加于他。于是他干脆随心念化转妄境。看看妄心所见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眼前所见竟是这样混乱而荒诞,也许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妄想中,都会有类似的荒诞一幕。
随心念化转妄境,也是一种神通,需要有很高深地定力才行,他的灵山心法破关入妄,修为其实已更上一层。才会亲眼“看见”今日这一幕。定力未失,却看见了自己在妄境中散乱的心神,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付小青没有抽回手,而是将另一手的手心也放在梅溪的手背上,柔声道:“不要着急,好好想想,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梅溪咬牙道:“是我自己!”
付小青:“你在生气吗?”
梅溪:“不,我在出气,自己出自己的气!”
付小青:“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有人找你地麻烦吗?”
梅溪:“在这里。哪有别人能找我的麻烦,我倒想去找别人的麻烦。”
付小青拍了拍他的手背:“想去,那就去吧!……不要忘了,今天晚上曲教授还有梅太公要给你过生日呢,大家都在等着,你早点回来。”
梅溪站起身来,也不理会周围的同学与讲台上的老师,径自走出了教室。来到校园外,远远看见那个奇异的水果摊,梅溪大步上前指着卖水果地女子喝骂道:“你到底是谁?我不管你是关小妹还是观自在。我究竟什么时候招惹你了?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女子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身子都快贴到墙上去了:“这位同学,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一卖水果的。干嘛跟我过不去?”
梅溪:“卖水果的?我看你是人贩子,把我卖到唐朝去了!……你过来。让我检查检查,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子:“同学,你没病吧?……这位大哥,你给评评理,一个大学生,当街欺负我这个卖水果的小贩。”她向另一个走过来的路人喊道。
“关小妹,他是看你长得漂亮,想调戏你!……这位同学,耍流氓耍的不是地方吧?那边可就有警察!……真想追女人,不是你这种追法,每天来买买水果,顺便送朵花什么的,不是挺好吗?”一位男子的声音传来,正是那位算命先生风公子。
梅溪一听见他说话,急转身一把抓住他地衣襟道:“还有你,我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究竟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她的同伙?”
风先生推开了他的手:“我算命她卖水果,算哪门子同伙!……你抓着我干什么,我就是一算命的,你要算一算吗?”
梅溪:“好,你就给我算一算,要是算的不准,可别怪我跟你没完!”
风先生一伸手:“别扯那没用的,给钱!”梅溪掏出五十块放在他手中,风先生一皱眉:“太少,你的命就值这些啊?”
梅溪:“没了,就这么多!”
风先生:“不对,你刚才掏钱时,我分明看见兜里还有。”
梅溪:“那是我准备买水果的钱。”
那边关小妹插话道:“买水果就对了,没事发什么神经?”
梅溪:“少废话,算还是不算?告诉你,假如你算的不对,就是欺诈消费者,陪我一百。”
风先生摇头:“我说过了,五十太少!”
梅溪将句芒之心从脖子上摘了下来,塞给他道:“加上这个,够不够?”
风先生提着句芒之心对着阳光照了照。又塞回给梅溪道:“我还以为是翡翠呢,原来是个不值钱地玩意。……五十就五十吧,看你心诚,想算什么就问吧。”
梅溪眯着眼睛缓缓问道:“我究竟从哪里来,又将往何处去?”
风先生笑了:“你从旁边这所学校来,要去卖水果。晚上到人家做客。……这五十赚的好轻松啊!关小妹,我也买点水果,五十块钱的。”
梅溪站在那里,苦笑着长出一口气,没有再理会风先生与关小妹说什么。妄境中的第六天,梅溪随心念化转妄境,看看自己散乱的心神,做了最后一次“灵机一动”地尝试。却没有达到目地。
梅溪能猜到是这个结果,却忍不住还是要试一试,试完之后终于真正放下了取巧破妄之心。
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仍是躺在学校宿舍地床上,妄境中地第七天。
这一天不再有谷儿、穗儿在床前伺候,一切仍如穿越前经历的那一天一样。梅溪值日,打扫完寝室。最后一个离开,拿着课本去上课。走到楼下时,一只踢飞的足球从面前滚过,梅溪上前一步一脚给踢了回去。
“昨天”已经耍够了,此时的他,已经明晰妄境,能够收起妄心所见不受勾牵。
一般人修行至此,就算不能达到破妄的境界,也能离妄境而出。可是他地情况很特别,困住他的妄境不是虚无妄想。而是穿越前“真实”的经历,如果他的修行境界渡不过“妄心劫”,就无法摆脱这种困境。
这一日的经历不必过多的复述,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梅溪想起今天是自己值日,先回寝室拿了四个暖壶,到水房打完开水送回去,这才离开生活区走向校园外的市场。有三个混混悄悄跟在他后面,前方不远处发现了那个奇异的水果摊。
卖水果地女子抬起头来与梅溪的视线相接,伸手提起了水果摊上的杨柳枝。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然后“又一次”听见了风公子的声音:“关小妹,原来是你呀!……”他说话间从身后擦肩而过,行走时带起一阵风,梅溪身躯一震发现自己能动了。
还是那一幕,接下来会怎样呢?
“大姐。买点水果。一样拿点,称五十块钱的。……你的水果比市场卖地新鲜。还干净!……谢谢,给你钱。”
梅溪走到关小妹的摊前买了一兜子水果,很有礼貌的说了谢谢,然后扬长而去。风公子与关小妹面面相觑,而周围的景物已经恢复了正常。
这天晚饭后,陪着曲怡敏在夜色中漫步,感觉是那么的浪漫温馨,直到梅溪觉得太晚了,这才主动将曲怡敏送回宿舍。曲怡敏站在宿舍楼下问了一句:“晚饭吃得好吗?”
梅溪柔声答道:“太好了,就似在梦里。”
曲怡敏:“梦里?这又不是在做梦!……梅溪,我发现你今天有变化,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梅溪:“有吗?也许是因为姐姐喝酒了吧。”
曲怡敏:“当然有了,我发现你总是偷偷看我,我怎么了,脸上长东西了吗?”
梅溪:“不是,今天你很美,我就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曲怡敏一瞪大眼睛:“难道以前我很丑吗?我可是早就发现了,你并不怎么注意看我,就是今天有点奇怪。”
梅溪轻轻摇头:“你一直都很美,越看越美,我有些不敢看,怕你生气呢!”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你也学会说这些话了!……不早了,快回宿舍休息吧,明天见!”曲怡敏伸出手指在梅溪胸口戳了一下,脸突然变得更红了,呼吸也有些乱。
曲怡敏想缩回手时,这只手却被梅溪捉住了,她有些意外,身体微微颤了颤,低下头说话声就像蚊子哼哼:“你,抓我手干什么?”
“我想好好看着你。真的,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穿越光阴百代,凝聚一刻芳华,总有一天这心迹会明了,或在此时已然明了。”学们都已睡下。梅振衣在床上盘膝而坐,发动灵山心法,在灵台中又一次见到了孙思邈。
就似入妄前的那一瞬间,孙思邈挥起的衣袖刚刚放下,梅振衣恭恭敬敬的说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孙思邈微笑看着他,慈祥地眼神中尽是欣慰之意:“腾儿,你是怎么回来的?”
梅振衣:“弟子从灵台定境中入。自然要在灵台定境中回。入妄之后,心神为之所困,不得施展灵山心法,往返七日方才历证。”
孙思邈:“历证为何?”
梅振衣:“庄周化蝶、蝶化庄周,无非如此,弟子知我为何。”
孙思邈:“恭喜你了,你的灵山心法。终于堪破大成真人之境。”
梅振衣:“弟子惭愧,师父交代的那三句话,本以为熟记于心,遇知焰仙子时犯了错,入妄之后又犯了错,直到此刻才真正得悟其中之道。”
孙思邈:“不必惭愧,你非天生真人,修行就是如此。从今之后,你我师徒不必在灵台中如此相见了。”
孙思邈说从此之后不必在灵台中相见,梅振衣竟没有丝毫地伤感。反而笑道:“弟子也是这么想的,师父,您老人家辛苦了!”
这是梅振衣在随缘小筑中定坐的第七天,夜幕又一次降临,知焰坐在纯白的吉祥软草垫上,静静的看着梅振衣,眼神中有关切与忧虑之色。就在此时,黑暗中她的眼神似有光芒闪过,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然后就听见梅振衣长出一口气----他睁开了眼睛。
梅振衣破妄而出。睁开眼看见地第一个人是坐在对面的知焰,然后就听见知焰说道:“恭喜你,梅真人!”
梅振衣抱拳还礼:“多谢仙子为我护法,请问我这一入定是多久?”
知焰反问道:“请问梅真人在妄境中停留多久?”
梅振衣:“七日。”
知焰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你在此地也定坐了七日。”
梅振衣:“辛苦仙子了。我遇到的情况有些特殊。轮回七日方出。”
知焰:“你不必说,自古以来妄境不问。就算师父问弟子,弟子也可以不答。”
梅振衣:“想一想,还真应该是这样。……不好意思,我本是来找你的,见你不在,暂时入座等候,不想正巧修行破关历劫,一坐就是七天,让你久等了。”
知焰:“东华上仙来过,你的来意我已清楚,多谢你三年来地挂念了!……好漂亮地草垫,我从未见过有人以炼器之法编织出这种寻常器物,你真的与众不同。”
梅振衣笑了:“这是我送你地,原先不知道你在青漪三山做客,怠慢了。这是一点小心意,希望你能喜欢。”
知焰露出了少见的欣喜之色:“真是送我的?当然喜欢了,我还从未收到过这种礼物。”
梅振衣:“喜欢就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下月初二,也是这个时候,你在此等我,我将飞云岫还你,你也好回昆仑仙境的师门复命。”
与知焰告辞,走出随缘小筑,星空下的青漪三山竟有所不同,不是山变了,而是梅振衣有了改变。刚才知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恭喜你,梅真人!”显得很突兀,但梅振衣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大成真人境界究竟有何不同?以梅振衣的体会,就是在灵台定境中显现的元神,此刻与寻常神识合二为一。这就意味着不必再刻意以心法调摄,去寻求元神清明地状态,随时随地可自如入出以前修证的种种定境,施展神通法术时也是如此。
破妄之后,灵台中的孙思邈曾说:“你我师徒不必在灵台中如此相见了。”也就是这个意思。
谈笑行事的你,就是打坐入定的你,行走坐卧皆是修行。其实人并没有立刻变得比以前更加神通广大,但是境界却似捅破了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修行至此,一身修为才可不至退失。修行各派有“金丹永固”、“金刚不坏”、“云霞不灭”等等说法,从境界上讲都是类似的。
神念自开阖,外感这天地间的青漪三山,神识所及是那样的明晰无碍。梅振衣站在随缘小筑门外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双臂张开,又合掌于胸前,收敛开阖四散地神念与法力,眼前三山还是那三座山。
“梅真人,暂请留步,我还有几句话想说,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知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才明明已告辞,知焰转念间又叫住了他。
108 回三山五湖始足下云端漫步莫忘形
108回、三山五湖始足下,云端漫步莫忘形
听见知焰唤住自己,梅振衣转身问道:“仙子还有什么吩咐?”
知焰仙子一指地上那两个吉祥软草蒲团:“多谢了,你师父钟离权那日看见,就猜你是亲手编就要送给我的,果然如此。”
梅振衣:“区区之物,仙子又何必客气,特意叫住我道谢?”
知焰:“你师父对此物赞赏有加,看神色十分喜欢。”这句话是在提醒,言下之意既然钟离权也喜欢,那么梅振衣就不要只送她,也最好向钟离权表示表示,讨师父开心。
梅振衣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立刻明白了知焰的意思,笑道:“仙子在人间这三年,也学会了这些?谢谢你的好意提醒,只是我不太明白,这种草编的物件,真的能入仙子与我师父的法眼吗?”
知焰轻轻一招手,示意梅振衣再跟他进去,走入厅中拿起一个蒲团递给梅振衣道:“你自己看看,虽只是一个坐垫,我自问也会炼器,修行日久修为也在你之上,却加工不出这种东西,修行法宝我见的多了,但以炼器之法制成这样的物件甚至从未见过。”
梅振衣无心中加工出的这一对蒲团,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这还要从“炼器”之道说起。修行人炼器,也就是寻找特别的材料,炼制成修行法宝,方法虽不尽相同,但主要都包含三个步骤第一是寻找合适的材料,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天材地宝,以法力将其炼化提纯,加工成所需要的材质。不同的人加工同样的东西,也可能结果不同,这一步一不小心,就可能将材料给炼废了,不可再用。
第二步是成就器形,你想炼一件什么样的法宝。宝镜还是宝剑?先选合适的材料,炼化好材料之后再加工成型。如果只是单一材料,高明的炼器大师可以在炼化材料时直接成形,但如果炼器者功力不足或者所用地材质太多,那就要分别加工成型。
这第二步最难,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前功尽弃,法宝也有可能就此损毁。所以一般炼制法器用的材料种类都不多,天材地宝本就珍贵难寻。对于特别珍贵的材料而言,用它一种炼器成形就足够了。还有一类法器炼成后已可使用,还可以继续加入其他的材质合炼,但那样前功尽弃的风险也很大。
第三步是赋予妙用,这一步最关键。一件法宝有什么用处,首先在于材料本身的物用有何巧妙。其次也与炼器之人地法力、修行的道法、采用的炼器方法,甚至炼器时心中的想法、本人的状态、对材料物用属性的微妙体会有关。
从炼器的角度,梅振衣的做法很罕见。他以一身元气为炉鼎,以心念为炉火,分别炼制了数千支吉祥软草茎,而且根根物性相通。一般人炼器没有这么做地,如果批量炼制一种材料。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大派之中的长辈给一批晚辈赐器,炼化同样的一批材料几十件,炼成十几件同样的法器。
而梅振衣仅仅是为了编坐垫,就将一种材料炼化了数千次,而且心念连贯,次次所得材质物性相通。
还有更不寻常的,坐垫编织有三层,每个都不多不少用了九百九十九支吉祥软草茎。梅振衣是一气编成的,其中动作未断。心念也未断。这就意味着物用相接一体成形,九百九十九支吉祥软草茎物性合为一体,这个坐垫真正成为了一件法器,器形是一个蒲团。
假如他的动作断了、或心念断了、或者编织时施展地神识感应之法有间歇,法器也就毁了。这种情况下蒲团还是蒲团,但不再是一件成形的法器,无非是材质特殊而已。修行人炼制一件法器,不可能一次将这么多件材料炼化成形,别说九百九十九种,就连九种都很罕见。尽管都是一样的吉祥软草茎。
梅振衣偏偏就炼制了这样一对“法器”,知焰仙子从未见过,说它是什么珍贵的法宝神器吧,也不是,但的确世间难寻。
至于它的妙用如何。梅振衣编织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就是想编个坐垫而已。这种“无心有缘”的炼器之法,其实就是炼器者赋予法器的妙用。同时它也最大程度的发挥了吉祥软草本身地物性——自性吉祥、安定守柔、勿忘勿助。
如果说这件东西也算法器的话,那么它就是为打坐而用,而且是世上最适合打坐的坐垫了。梅振衣的本意就是要送一对坐垫而已,而结果,他送了世上最好的!
梅振衣七天前编成这一对坐垫,然后就坐在上面,灵山心法恰好到了破关之时,一坐七日破妄而出,成就大成真人之境。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修行机缘自有微妙难言之处。
知焰解说了这对坐垫如何不同寻常,梅振衣笑道:“我本来没想炼成法器,只是想给你编一对坐垫而已,无心之中成了这样,其实炼器之道,我还没学过。”
知焰:“难怪钟离前辈看见了这对坐垫,对你赞赏不已,你是如何自悟这炼器之道的呢?”
梅振衣:“你若不说破,连我也不知道这就是炼器,当初被左游仙劫持之时,我自悟随鞭炼药之法,再有一番变化而已。”他与知焰又坐了下来,聊起了当初暗中炼制迷仙散对付左游仙之事。
知焰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件事,很感兴趣,不时还会心一笑,她这种神情在三年前初遇时是不敢想象的。讲完了故事,梅振衣又道:“既然我师父喜欢,我也该送他一件东西。”
知焰问:“你想送钟离前辈什么?”
梅振衣:“你马上就能知道,我就在这里制做,恐怕需要一夜时间。”
知焰:“你一连七日不回,刚刚离坐而出,就不想立刻回家吗?”
梅振衣:“我想师父一定已告诉我的家人,我这几日在闭关练功,他们不会担心的。此刻已是深夜,我回去会把整座齐云观的人都惊动地。就不打扰他们休息了。”
知焰眨了眨眼睛,第一次露出些许俏皮的神色:“你不想打扰家人,就不怕打扰我?”
梅振衣嘻嘻一笑:“我本已告辞,是你把我叫回来的,打扰一观的人不如打扰你一个人,已经麻烦你七天了。干脆再打扰一夜吧。……仙子若烦我,这就告辞。”
知焰:“不必,不必,我一点都不烦,其实我也想看看你要送给钟离前辈何物?”
梅振衣要送给钟离权何物?地上还有数百支炼化完成的吉祥软草茎,梅振衣将它们放在身前摆好,施内息凝神展开法力,草茎一根根飞入他地手中。开始编织。知焰不敢打扰,只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
梅振衣这一次的动作很慢,非常慢,却连续不断毫无凝滞,神情肃穆已入忘我之境。过了半个时辰,知焰才看出他在编什么东西——草鞋!
梅振衣穿越前小时候会打草鞋,但那时就算在山村中。也很少有人穿草鞋了,仅仅是一门编织手艺而已。此刻他打地这双草鞋可不是普通的样式,先结双层底,回纹相扣,鞋面编成的形状就似两片白云舒卷相合。
柔韧细密地吉祥软草编成,不仅样式典雅还融入了现代的时尚风格,别看是一双草鞋,就算拿到国际名品店橱窗中展览都可以。过了一个多时辰编成一只,梅振衣闭目调息半晌,才开始编第二只。仅仅是编一只草鞋,也极耗神气。
当山外天边霞光微吐的时候,这一双“卷云双耳软芒鞋”终于编成了,梅振衣深吸一口气,脸上也掩饰不住有疲惫之色。知焰瞪大眼睛赞叹道:“梅真人好手法,如果说那一对坐垫是机缘巧合无心所得,那么这双芒鞋一次编就,可是太难得了!”
梅振衣微喘几口气道:“我也觉得很难得,方才妄境中的机缘,心中忽有所感。于是编成了这双鞋,差一点就没有成功。假如换个时间地点,同样的坐垫我可以再编,但这样一双鞋很难再编成了。”他为什么要送钟离权一双鞋?在妄境中的第六天,随心念化转所见的荒诞场景中。“钟离权教授”登上讲台时。脚上穿的就是一双吉祥软草编成地双耳芒鞋。梅振衣心有所感,破关离境之后。真的给师父编了同样的一双。
知焰将这双芒鞋拿在手中把玩,眼中尽是赞赏之色,这时听见门口有人说道:“好漂亮的一双鞋,踏遍人间也难得啊!你送人一对坐垫还不够,又开始交换贴身信物啦?就是尺寸大了点,不合知焰仙子的脚。”
钟离权来了,梅振衣起身行礼道:“师父又在取笑了,您看看尺码,也知道这卷云双耳软芒鞋不是送给知焰仙子的,就是弟子特意孝敬你老人家的,祝您老漫步云端潇洒人间。”
“真是给我地?哈哈哈哈!……好小子,算你有心,没忘了师父我!”钟离权将知焰手中的芒鞋摄去,立刻换到脚上还蹦了几下,眉花眼笑。梅振衣从未见过他这么开心,一双芒鞋竟能把他乐成这样。
“恭喜你成就大成真人,谢谢你的这份心意!……你和知焰慢慢聊,为师换上新鞋,去三山五岳漫步一番,下月初二自会回来相见。”钟离权说走就走,飘飘然脚踏祥云飞出青漪三山,临走时还喊了一句:“徒儿啊,你今日修行大成,可否象师父这般漫步云端?”
梅振衣看着师父远去,对知焰道:“我没想到他老人家会这么高兴。”
知焰淡然一笑:“以你的家世身份,孝敬师父什么人间宝贝都行,但钟离前辈不会看上眼,只有这样的东西,既能让他喜欢,又能代表你真正的心意。他见你成就大成真人,心中本就满意,你又按他的心意孝敬那双芒鞋,前辈当然更开心了,真仙也有真性情。……梅真人。你很会与人相处啊?”
梅振衣:“其实还要多谢仙子提醒,昨夜是你叫住我的。”
知焰:“不要叫我仙子,我虽来自昆仑仙境,但并非真正的仙人,就叫我知焰罢。”
梅振衣再次告辞来到随缘小筑门外,想起钟离权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今日修行大成。可否象师父这般漫步云端?”他早就明白仙人开口不会随便说话,更不会说莫名奇妙地话,师父一定在暗示他什么。
站在霞光中想了半天,梅振衣突然一拍脑门——原来如此!
他袖中飞出一条如烟如雾的白练,踏上白练凌空而行,脚下泛起一片片银色涟漪,拜神鞭展开如白云舒卷,真地飘飘然如漫步云端。这一手御器法术其实他早就领悟了。但是修为没有到达身心内外不二、诸般妙法随心无碍的真人境界,他还不能凭借拜神鞭漫步云端。
此刻梅振衣忽然醒悟,御器行空而去。其实以他此时的修为,尚无飞天之能,但人家手中就有那样一件神器。
知焰站在门前,看着梅振衣脚下舒卷的祥云,秀眉微蹙。眼中充满疑问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就在这时,就见半空之中的梅振衣惊呼一声,脚下祥云化成一条白练收入袖中,人张牙舞爪就向着下方的山谷摔去。
知焰地身形立即化作一道红光飞去,半空伸手提住了梅振衣的后衣领,顺势下飞把他“安全”地放在了地上,正落在那条小溪旁。
梅振衣刚刚突破大成真人境界,第一次借神器妙用漫步云端,转眼就栽了个大跟头,从半空摔了下来。以他的修为倒不至于摔死。但也能摔个七荤八素的,幸亏知焰反应快帮了他一把。
刚一落地就听知焰用微嗔的语气道:“你编制成那双芒鞋之后,就已疲惫至极,为何还要显弄神器妙用,差一点就出意外了。”
梅振衣脸都臊红了:“走出门忽然醒悟法器神用,忍不住立刻一试,却忘了此刻身心之力已是强弩之末。真不好意思,这回脸可丢大了,自古以来,还没听说过哪位高人飞天之时栽过这样的跟头。”
知焰看着他忍不住扑哧一笑:“没关系。反正没有别人看见,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地。……你可别再施展神通了,我送你回齐云观罢。”
梅振衣连连作揖道:“多谢,多谢!其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天上掉下来了,但只有这一次是我自己摔地。也只有这一次有人拉我一把。”
知焰诧异的问:“嗯。你到底从天上掉下来几次,怎会有这种事?”
梅振衣:“不止一次。以前都是被别人扔地,路上慢慢讲故事给你听。”
知焰有了世上最好的坐垫,钟离权有了一双满意的芒鞋,梅振衣自己也有了新道袍,回去之后曲振声已经把他要的新衣服置办好了,花的就是何幼姑那锭银子。
梅振衣离开七天七夜,钟离权早就对齐云观打了招呼,只说将他带去青漪三山闭关修行,下月初二之前就可出关,无事不要来打扰。家中众人倒也没有担心其余地事,见少爷回来大家自然高兴,张果、梅毅等人得知内情之后,也纷纷祝贺。
正月已经没剩几天了,第二天梅振衣就换上新道袍,叫人去万家酒店买来两小坛老春黄,拎着酒去何家做客。何家夫妇待他很热情,杀了家中最肥的一只老母鸡做菜,吃饭的时候何火根问道:“小道长,你样子怎么象好几天没吃饭了?”
梅振衣讪笑道:“主要是何家姑姑做的菜,道观里吃不到。”
何幼姑道:“道士哥哥,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什么,就到家里来,我娘会给你做的。”说着话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他。
梅振衣看着她,笑容很是温柔:“不要给我,我已经吃了一根鸡腿了。”
突破大成真人境界,接下来就等着二月二正式举行拜师入门的仪式了,钟离权会把飞云岫赐给他,三年来知焰一直在等这一天。一想到这些,梅振衣有一种终于要完成承诺的轻松感,同时心中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舍。
知焰拿到飞云岫,就会返回昆仑仙境妙法门,很难再相见了。此刻的梅振衣还不知道,这件事,其实远不象他认为地这么简单!
109 回缠神三年方回味钟离再试小纯阳
灵山当今卷 人世间 109回、缠神三年方回味,钟离再试小纯阳
齐云观的院落分布很有特点,前后三进,左右也是三重,从空中俯视是个九宫格的布局。一进门绕过影壁是前院,正对着玄元殿,左侧是东跨院,闲人免进,是梅家人居住的地方。东跨院后进是个独立的院落,原先是梅振衣居住之地,现在玉真公主与谷儿、穗儿住在这里。
自从“持盈法师”住进齐云观之后,齐云观的后院也隔出来一个单独的小园,与东跨院的这个院落相通,算是梅振衣给玉真公主建造的私家花园。
从齐云观的前院往右手走,穿过一道拱门是西跨院的第一进,这个院落也是独立的,名叫药王殿,是梅振衣以及观主曲振声祭奠先师孙思邈之处,也是接待前来求医问药的乡民之处。曲振声以及芜州官署类的医博士,会轮流在此坐堂问诊,梅振衣有空时偶尔也会冒充小道士客串一把坐堂医生,这是孙思邈在时留下的传统。
穿过玄元殿,来到中庭,左右有两个高株的香樟树,树下的凉亭中分别架设着左钟右鼓。正中的紫气东来殿加上左右配殿,是观中举行法会的场所,也是道士修习早晚功课的地方。至于西跨院的后面两进,是观中道士居住生活之地,另有侧门与观外相通。
穿过紫气东来殿,就是齐云观的后院,院中有假山、池塘、紫藤、松柏,隐隐布成了一个阵式。走出后院门是一片空地,向着对面山崖延伸而出,崖边立着齐云台,这里也是梅振衣每天夜间静坐修行之处。
大唐垂拱元年二月初二,齐云观紫气东来殿,正在举行一场重大的法事,东华上仙钟离权正式收梅振衣为徒。世间东华门下积海护法领众弟子,还有梅毅、张果、星云师太、持盈法师等人观礼。
梅振衣拜祭祖师东华帝君,又对师父钟离权行叩拜大礼。确认了正式的师徒关系。他们早就是师徒了,但这个形式也是必要的,等于向外界正式公开宣布师徒传承。钟离权并没有让梅振衣拜入世间东华门下,只让他受了东华门之戒。
在拜师仪式之前,钟离权给梅振衣讲解了世间东华门以及世间修行各派的来历----
世间本无“东华”这个门派,东汉将军钟离权山中偶遇一长者。自称东华帝君,传他以金丹大道。钟离权三百年前历天刑雷劫成就真仙,但是钟离权并没有飞升仙界,一直在昆仑仙境中修行。当年他前往昆仑仙境之前将金丹大道传给身边的僮仆,三百年来开枝散叶,形成世间东华门。
钟离权留下金丹大道法诀时说的清楚,这一门的传法祖师是东华帝君,因此东华门也奉东华帝君为祖。钟离权本人不是开宗立派的第一代掌门。世间东华门地立派宗师是当年钟离将军身边的一位书童,钟离权被奉为东华先生。
如此说来,钟离权不是东华门弟子,因此他的徒弟梅振衣也可以不是东华门弟子。但因为钟离权的关系,东华门下却待梅振衣以太上护法之礼。
东华门和妙法门还不太一样,昆仑仙境中有一大派妙法门,为当年西王母创立。人世间也有妙法门道法传人,形成了世间妙法门。但是昆仑仙境中却没有东华门,这又是为什么呢?
昆仑仙境中的修行门派有两种来历,第一是当年宗师就在昆仑仙境中创派,比如西王母创妙法门,镇元子创万寿宗。如果在人世间留下道统,就会形成世间门派,比如妙法门。若没有来到人世间立道统,像万寿宗这种情况,在人世间就没有一个世间万寿宗。
昆仑仙境中修行门派的第二个来历。就是世间修行各派弟子修为到飞天之境,穿越昆仑结界来到昆仑仙境,在前辈祖师地招唤下再度集合在一起,那么也可在昆仑仙境中立成一派。
东华门立派只有不到三百年时间,有脱胎换骨修为飞升到昆仑仙境的弟子并不多,钟离权生性有些懒散,在仙境中并没有招集这些人,而其它弟子也无这种号召力,无非三三两两择吉地修行,所以昆仑仙境中并没有形成一个东华门。
受戒已毕。应该问道,钟离权却只在神念中问了一句:“徒儿,你已知天刑雷劫,如有仙缘,就想着如何去历劫吧。”
梅振衣答道:“自从踏入修行之门。这一劫已经开始。”
接下来应该赐器了。梅振衣正等着拿回飞云岫呢,钟离权却一挥衣袖道:“梅振衣。你可以起身了,从今日起,你正式成为我钟离权的弟子。待众人道贺之后,随我到后院齐云台去,我有秘法心传。”
梅振衣只得起身,观礼众人纷纷上前祝贺,他一一拱手回谢,好不容易一切都忙完了,这才随钟离权穿过后院来到齐云台上。钟离权却摇着扇子看青漪三山半天不说话,梅振衣忍不住咳嗽一声道:“师父,您老人家把我叫到这里,说有秘传心法,怎么不开口?”
钟离权转过身来,笑容有些尴尬:“小子,我是拣了个便宜徒弟,什么都没教你,你已是大成真人,孙思邈教的好啊!”
梅振衣乖巧的答道:“师父也不必自谦,您看似什么都没教过,其实指点了弟子很多,没有你,弟子也无今日成就。”
钟离权:“我只是给了你一支拜神鞭而已,它在你手中千变万化,有些妙用连为师都没想到,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它不是一件普通的法宝,而是一件真正的神器。”
梅振衣:“弟子近日已经猜到,多谢师父!”
钟离权:“先别急着谢我,你若没有出神入化之能,是领悟不了何为神器的。说到出神入化,你已知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但你可知,世间传法不过大成真人?”
梅振衣吃了一惊:“这我还真不知道,请师父指点。”
以前梅振衣只听说修为突破大成真人之境,才可以正式传法收徒。却不知人间师门典传心法,只到大成真人为止,这也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之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间修行弟子,到了大成真人之境就无法再往上修行了,个人地感悟很重要。比如当年的梅振衣,孙思邈离开时。也只传了灵山心法与省身之术,交代他“如神在”的口诀,后来的日子是他自己修成大成真人的。
修成大成真人,身心内外真如不二,可以传法收徒,对所修道法也有了自己的理解和感悟,修行境界不会退失,再往上就是开枝散叶。看各人的悟性和机缘了。师门典传心法到大成真人境界为止,然后师长结合自己地感悟修行,还可指点不同的弟子。
在人世间,立派修行往往非常重要,讲究道、法、师、侣、地、财。因为大成真人的修为,是在易筋洗髓与脱胎换骨境界之间一种分界,再往上修行。会面临一种考验,可能会在一段时间之内动用不了神通,梅振衣称之为真空劫。这时需要一个安全而固定的场所,也需要依托同门为自己护法。
真空劫尽,进入脱胎换骨境界,修为至此不仅仅是身心内外真如不二,而是身心内外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转变,可追寻世间存在的本源,用丹道地术语来形容,有婴儿出现等等说法。修为至此身心获得极大自由。将有飞天之能,修行人往往会飞越到昆仑仙境。
昆仑仙境与人世间不同,仙灵之气充盈,不需凿建随处都是仙家洞天。无凡尘俗事所累,琼花异草遍地、天材地宝漫野、珍奇瑞兽广布,地域辽阔,且有历朝历代飞升的前辈高人在此散居,是超脱之后的另一番新天地。
修行高人飞升至此,自然会潜心修炼,以求证得终究大道。自古以来绝大多数修行高人,都是在昆仑仙境中成就仙道的。在昆仑仙境中可以自行择地修行,也可以寻找原先地门派或同门道友互相切磋印证。
梅振衣听得直眨眼,问道:“师父,这是谁定下来的规矩?”
钟离权:“不是谁定下来的规矩。自古而来自然而成。其中自有道理。师父点化弟子,当然没有刻意的境界之限。但是各门各派立正传心法,在人世间确实只到大成真人为止,你想一想,是为什么呢?”
梅振衣一转念,立刻就想通了,这其实和后世地高等教育一样,基础学科学完了,就要靠自己去研究了。比如本科毕业之后去读研究生,跟着导师去选一个课题方向,完成研究论文,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以统一的标准教材进行考试。
修为到大成真人境界之后,修行不再有一定之规,很大程度上在于个人的感悟以及上师针对性的点拨。所以人间传法到大成真人境界为止,不是说往后不传,而是说接下来的修行师父只起一种引导作用,以点化为主。
梅振衣又问了另一番话:“假如有人在人间立道统,传世道法直至出神入化,将各类枝节包容其中,凝聚各代上师感悟精华,所悟不同者皆有指引,那又如何呢?”
钟离权笑了:“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可以告诉你不是不可以,但那样很难。有昆仑仙境这出世修行福地,又何必在人世间行此事倍功半之举?”
梅振衣:“弟子只是说说而已。还有一个问题,东华门下积渊、积潭、积海三位真人,已有飞天之能,为什么没有去昆仑仙境呢?”钟离权拿扇子敲了他地脑门一下:“其实以积渊之能,飞越昆仑结界没什么问题,积潭与积海还有点勉强。积渊为什么没去,你不知道吗?”
这又是另一番道理,假如世间修行人到达飞天之境去了昆仑仙境,那么世间留下地弟子,就算有传世道法可以自修自悟,那也比师父在身边时要艰难。妙法门是昆仑仙境的大派,但是世间妙法门中高手却不多,连掌门鸣琴都是不久前才突破飞天之境的,还是因为知焰仙子的点拨。
所以世间地修行大派,门中高人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一般会飞往昆仑仙境,那里更适合修行,但也有人会留下一段时间,或者因为世间地事情未了,或者是为了指点弟子。还比如像左游仙那种人,已有出神入化修为。却基本上没在昆仑仙境混过,因为他还要在人间忙着四处煽动造反呢。
梅振衣陪笑道:“师父别老敲我的头啊,孙真人当年曾告诉我,拜师之时,什么都能问地。……弟子还有一个问题,我曾被丹霞派三位长老上门欺负,那三人可不简单,个个都有出神入化之能。听你这么一说,这丹霞派在人世间实力很大了?”
钟离权:“那是当然,丹霞派是世间修行第一大派,他们所修地绝壁丹霞术比较特殊,在丹霞峰就很合适,因此未必一定要到昆仑仙境去,门中高手不少。非世间其它门派能比。……臭小子,你拐弯抹角把话题引到丹霞三子身上,是不是想上门算帐,找师父给你撑腰呢?”
梅振衣道:“丹霞三子欠英国公的情,可是我家地谷儿、穗儿又不欠他们的情,为何跑到菁芜山庄来挟持人质逼迫我?我觉得这件事不说明白总有问题!……今日薛璋已死,可丹霞三子还在,不该有个交代吗?”
钟离权故意叹了一口气:“丹霞派为世间修行第一大派,丹霞三子行事难免无忌,但你也知道人间神通不过出神入化。丹霞派高人众多,真打起来,师父一个人可顶不住。”
梅振衣连忙摇头:“我可不是要师父帮着我上门揍人,只是想上门讲清楚道理,我不知他们在什么地方,希望师父陪我去一趟。……我并无理亏之处,应当登门相问。”
钟离权眼神一亮:“哦,你想去讲什么道理呢?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修为到了丹霞三子的境界,绝对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你无理亏之处,登门问罪也无妨,只要道理讲得明白,弄不好还能捞些好处回来。”
梅振衣:“我可不想捞什么好处,至于道理嘛。师父。你还记得当初遇到知焰仙子,我们如何处置张果之事?”钟离权眯着眼睛道:“张果无意中学得妙法门秘籍。你让他受了妙法门的戒律,却不拜入妙法门下,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今天我让你受了东华门地戒律,却没让你拜入东华门下,也是效仿当初,否则你的辈份在东华门中就太高了,与立派宗师同辈,连掌门都不好约束。……你去丹霞派,又想搞出什么新事情来吗?”
梅振衣:“我是有这个想法,但要去了才知道。”
钟离权扇了扇破扇子,瞪了他一眼道:“别人都是师父使唤弟子,你倒好,刚刚拜师,就使唤起师父来了!”
梅振衣作揖道:“哪敢使唤您老人家,只是请求而已。”
钟离权呵呵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上丹霞峰问清楚的,就是怕你自己不愿去,现在好了,你已经主动提出,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仙童清风当日也在场,你最好请他一起去,我回一趟太牢峰,让积渊掌门出面,就以东华门拜山的名义。”
师徒二人又商量了几句,打算就在近期去丹霞派,赶在朝廷招梅振衣入神都的圣旨到达芜州之前。说完这些,钟离权转身欲走,说是去和积海打声招呼,马上到太牢峰去找积渊掌门。梅振衣终于急了,在他身后喊道:“师父留步,您老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钟离权一拍脑门:“哦,你是说指点你修行心法之事?不着急,你刚刚突破大成真人境界,应该将以前所学种种在心中都好好梳理一番,全然了然无碍,能守常如常才算真正到了地步。等从丹霞派回来,我再指点你别地。”
“师父,飞云岫!”梅振衣见钟离权始终不提这茬,不得不开口了。
钟离权一愣,很奇怪的反问:“飞云岫?不是早就给你了吗?”
梅振衣:“哪有啊,我怎么不知道?仙人可不带说瞎话地!”
钟离权眼珠子又是一瞪,一扇子就敲了过来:“臭小子,竟敢说师父对你讲瞎话,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
梅振衣突然间觉得有点不对劲,摸了摸衣袖道:“妖王扣,还有你赐给弟子的拜神鞭。”
钟离权坏坏的笑了:“当初忘了告诉你,拜神鞭就是以飞云岫炼制而成,这世间找到能炼制神器之物哪有那么容易?幸亏有了飞云岫,真是好东西啊,难怪妙法门想要收回。”
“师父,你不是开玩笑吧?”梅振衣呆立当场,就似冷水浇头。
钟离权:“这种事能开玩笑吗?我答应你地事情当然要做到,拜神鞭三年前就赐给你了,今日还问我要什么飞云岫?”呢?”有个声音从耳边直透脑海,将他从呆立中唤醒,钟离权早已不知去向,说话地是提溜转,它不知何时来到了齐云台上。
梅振衣似是自言自语的答道:“心情有些复杂,要将曾陪伴我最珍爱地东西送人。”
“什么!梅公子要将谷儿、穗儿送给谁?可千万不要啊!”提溜转惊呼一声,打着旋绕梅振衣转了一圈。
“你胡说什么!我说地是东西,不是人。”要是手里有把扇子,梅振衣真想象钟离权敲自己一样,给提溜转来一下。
提溜转好奇道:“送人东西?你又不是小气人,在这里发什么愁啊?
梅振衣:“我不是发愁,只是感慨。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别的什么宝贝都无所谓,但它早已与我的身心仿佛一体,陪我渡过无数难关,舍它,就似割我的心头肉。”
要是别的修行高人听见这句话,就能猜到梅振衣在说什么,但提溜转这阴神没有随身法器的经验,还是没听明白,纠缠着问道:“有人要割梅公子的心头肉,谁这么厉害?”
梅振衣:“不是谁这么厉害,而是我应当这么做,自己也愿意这么做,假如那人是你,我也会如此的。”
提溜转不转了,身形隐约显现,语气竟有些羞涩:“真的吗,梅公子对我这么好?”
梅振衣苦笑道:“说了半天,你是一句也没听明白,我要将拜神鞭给知焰,前因后果很复杂,有些事到现在我才回过味,此刻没心情与你细说。”
“有这等事?梅公子不愿说,我去问知焰!”说完话它身形一转,就往青漪三山飘去。
“回来!你怎什么都好打听?今天不要去,以后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地。此刻也不要再烦我,我要一个人想些事情。”梅振衣挥手将提溜转的身形摄回,吩咐了一句。
凌空摄取阴神之身,他以前没有这个神通,灵山心法也只领悟了“唤鬼神”之术,此刻修为突破大成真人之境,忽有所悟,自然而然就使了出来。提溜转见梅公子语气很认真,心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不再去青漪三山,一溜烟飘进了齐云观。
110 回随缘小筑相进酒别时依依走还留
110回、随缘小筑相进酒,别时依依走还留
修行人的随身法器,使用时与御器之人身心一体,日子久了,感觉上真的就像自己的一部分,宛如手足一般,这和一般人所理解的“法宝”的概念是不一样的。有的修行人法宝虽多,但是最善用的、一直跟随自己成长的法宝才能称之为随身法器。
梅振衣不是小气的人,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当初他跟随左游仙万里行游,使计想脱身时骗左游仙把护腕妖王扣带上,再珍贵的东西也没有人珍贵,他能舍得。不过拜神鞭可有些不一样,拿着它就想起穿越前那支打猴鞭,又是钟离权为他“量身打造”,意义完全不同。
这三年来拜神鞭在他手中千变万化,一方面是因为神器妙用无穷,另一方面也是他自己随时用心神与这件法器沟通,伴随他一起成长,日子久了,自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感情,这支鞭子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件法宝,而已经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
他在感慨什么,不是舍不得,而是感慨师父钟离权的仙家手段真厉害!梅振衣非常聪明,小小年纪就熟悉人间各种技巧手段,但这一次,小江湖毕竟斗不过老神仙。
三年前钟离权曾经试探过他多次,就是传说中“钟离十试吕洞宾”的手段,梅振衣曾经还在等下文呢,却没见到钟离权再有什么试探之举。没想到钟离权这一次试了他三年,用了一支神器拜神鞭,他却一直蒙在鼓里。
这是一种考验,钟离权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能不能守承诺将东西还给知焰,当然是第一道关,但这道关对梅振衣来说并不是很难,假如连这个都做不到。就别想指望钟离权教他什么仙家道法了。更重要的是,获悉拜神鞭就是飞云岫所炼制之后,所添的烦恼。
大成真人身心内外真如不二,但一样有烦恼心。所以钟离权叫他将以前所学种种在心中都好好梳理一番,全然了然无碍,能守常如常才算真正到了地步。这也是将修行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考验再度回味一番,了却过往烦恼,否则修为很难更加精进。
梅振衣拜师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请师父陪他去丹霞派,了断当日丹霞三子上门相欺之事,其实也是在收拾烦恼心——他的修行悟性是相当好的。但却没想到师父早就给他种下更大地烦恼,就算他能守信把东西还了,那种情感上的不舍,以及三年来蒙在鼓里的懊恼必然难免。
假如当初钟离权赐器之时,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就是飞云岫所炼制,哪怕梅振衣知道这是一件神器。恐怕也会转眼就还给了知焰。三年来不会在这法器上凝聚这么多的心血。——这便是东华上仙的高明之处。
梅振衣在齐云台上想了半天,眼见日头已经偏西,终于抬起手臂,轻轻的对着袖子吹了一口气,就像小心的吹去灰尘。然后拜神鞭从袖中飞出化为一片祥云。梅振衣脚踏祥云向承枢峰而去,早就和知焰约好了今天见面,无论心中如何感慨,还是要去把这件事了结。
知焰就站在随缘小筑门外等他。一袭红裙似染上了天边的云霞之色,墨绿丝绦在风中飘扬,见到梅振衣落下云端,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你来了?”
梅振衣也点了点头,足下祥云一收,化为一条银白色的半透明长鞭盘旋在一起,双手捧着递到知焰身前:“我来了,按当日之约。这件东西,给你!”
知焰直视着他的眼睛,明净的眼神中情感十分复杂,伸手接过拜神鞭。鞭子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飞云收入裙袖,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飞云岫本已是世间难得的无形之器,钟离权前辈真是好手段,能凝虚为实,化为如此神用。”
梅振衣微微一怔:“原来你早已认出来了。为什么没有说破?”
知焰:“上次你脚踏祥云而去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一些端倪,虽不敢确定。但回想先因后果,也就能猜到了。……至于说不说破,很重要吗?还是让你师父对你说破更好。”
梅振衣有些不安:“东西变了样子,被人重新炼化过,你还能回师门复命吗?”
知焰:“修行人不强人所难,师门之命要我到世间寻回飞云岫,而此物就是飞云岫所炼化,我带着它回去,自然可以复命,你不必为我担心。”
梅振衣笑了笑,尽量使自己的笑容看上去很温和:“那我就放心了。”
知焰又道:“修行人不强人所难,做不到的事情并不算违反承诺,此物已不是飞云岫,对你来说若不还,并不算不守信。”
梅振衣地笑容变得有些苦:“并不完全是为了守诺,要说人间投机取巧的说辞,我懂得绝对比你更多,知道怎么耍赖。……这三年,我欠你的人情太多,不能再为难你。”
“还情?”知焰只问了两个字,眼神有些闪烁,微微低下头不再直视梅振衣的眼睛。
梅振衣:“也不能说是还情,我应该还给你,也愿意还给你,况且你也需要它。”
知焰:“这哪里是还,分明是送啊!……别的东西还好说,唯有这件东西,我知道它对你地意义所在,你就不心疼吗?”
梅振衣终于当着知焰的面叹了一口气:“怎么不心痛,说实话不怕你笑我,就像割我的心头肉一般。”
知焰:“但今日见面还此神器,你并无一丝犹豫。你要是后悔,就将它拿回去吧,我已说过,你可以不还的,这拜神鞭已经变不回飞云岫。”
梅振衣:“我也已说过,这是我应该还地也愿意还,只要你能拿它回师门复命就行,当初答应相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与它变成什么东西无关。没什么好犹豫和后悔的。……祝你早日回昆仑仙境,完成师门之命。”
“多谢!”知焰只说了这两个字,施了一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转身向随缘小筑走去。
“等一等!”梅振衣在身后叫道。
知焰一旋身问道:“梅公子,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知焰?”
梅振衣:“对你说过我曾随鞭炼药之事,这支鞭子里还有二十七味药的药性炼化在其中,你不用担心。都是补益神气之用,如果使用时不小心发散出来也没关系。”
知焰沉默了片刻,拜神鞭从袖中舒卷而出,用手轻抚着鞭身道:“这件神器也是你随鞭炼药的炉鼎,在别人手中发挥不了这种妙用,你是不是炼制什么丹药尚未成功啊?”
梅振衣:“是的,不过没关系,那丹方上地药物根本就收集不全。而这二十七味药都是我能找到的。我再想炼丹药的话,可用专门地丹鼎一次炼制成功,不必使用这支鞭子那么麻烦。”
知焰手抚着拜神鞭有些出神:“我不知你想炼制什么灵药,但如果丹方上的药收集不全,何不去求一求清风仙童?”
梅振衣:“不好相求啊。哪有那么简单?但多谢你提醒,那丹方上的药物有些我只知道名字,连见都没见过,有机会是要去请教清风。”
拜神鞭已经还了。事情已经办完了,梅振衣却没走。知焰又一次收起拜神鞭,语气微微顿了顿道:“如果梅公子不着急,那就请进来坐坐。”
“好吧,我还真有事想请教!”梅振衣随她走进了随缘小筑,分别在两个吉祥软草垫上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了两个精巧的小葫芦,递给知焰一个道:“这是芜州万家酒店特酿的老春黄。这酒与我很有缘份,别处是喝不到地。你的修为可不食人间烟火,但就要回昆仑仙境师门了,喝一口算作饯行吧。”
知焰接过小葫芦道:“你真不愧是钟离前辈的弟子,今天刚拜了师,也和他一样带着酒葫芦了?”
拜神鞭送人了,知焰也要走了,这酒喝地着实有些郁闷。梅振衣一口接着一口。很久没有说话。知焰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显然没怎么喝过酒。只是学着梅振衣地样子,见他喝一口她也拿起葫芦来抿一口。
屋外的太阳渐渐落山,葫芦里地酒也渐渐见底了,还是知焰首先打破了沉默:“梅公子,方才说有事要问,怎么不说话了?”
梅振衣放下酒杯:“的确想请教,飞云岫究竟是什么东西?”
知焰:“我知道你会问地,假如能找到一模一样的东西还给妙法门,你就可以留下拜神鞭,这一点我怎会想不到呢?但这不太可能,飞云岫不是普通之物。”
飞云岫是什么东西?据说是当年妙法门创派宗师西王母,在仙境道场巅峰之上云端中,感悟满天祥云神妙,修炼“采云”之术,以法力凝炼其物性,历尽百年行功日久,竟于无意之中裁炼出一片无形之器,名曰飞云岫。这么一件东西,到哪找同样的?
梅振衣吃了一惊:“原来此物对于妙法门意义如此重要,你师门派你来人间寻回,也是应当的。”
知焰:“此等无形之器本已难得,但更难得的是钟离前辈竟然能凝虚为实,加以另一种材料合炼,使它能在虚实之间变换。”
梅振衣:“加了另一种材料?”
知焰:“是地,飞云岫本就是一件可使用的无形法器,若想继续炼化,只能用合器之道,这是钟离前辈所擅长,他用的是万载沉银魄。”
梅振衣:“沉银?我听师父孙真人说过这种东西,它可做为刀针之材,怎么会变成无形?”
知焰:“万载沉银魄,不是沉银,这不是一样东西。所谓沉银魄,指的是五行中金地物性精华。昆仑仙境有的矿脉之上,地气异常,有光华乱飞,以沉银为引,收聚最难遇的万载不息光华,称之为万载沉银魄。若以此物凝炼法器之中。是世间至利的炼器之道。”
梅振衣:“世间至利,可这拜神鞭分明是虚实变换之器啊?”
知焰:“万载光华本以难寻,高人以沉银为引收聚也非常困难,一不小心光华飞走或灭掉则前功尽弃。它本身无形无质,却可以凝聚无形之物成有形,钟离前辈招聚世间东华门下弟子组成法阵,以心念化为实质之力,将万载沉银魄与飞云岫合炼。沉银耗尽一丝不留,万年光华与飞云岫炼化一体,凝炼成形就是这一支拜神鞭。”
梅振衣长叹一声:“原来如此,这支长鞭不愧为神器!知焰,你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知焰:“你来之前,钟离前辈已经来过,告诉我前因后果以及这件法器地来由,所以我才会知晓的这么清楚。没想到拿回飞云岫之时。还另有如此收获,若是这样,我想人人都会愿意为此等上三年的。”
梅振衣笑了笑:“我师父做事,从来都是这样机缘巧妙。你把这支拜神鞭拿回去,妙法门师长一定会很高兴地。来人间一趟也算是结一段善缘。”
知焰:“不要总顾着说我,你呢,你将拜神鞭还我之后,又有什么打算?”
梅振衣挽起袖子拍了拍护腕道:“你不必为我操心。看看这是什么,太乙金仙的妖王扣!”又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光芒闪烁的短刃道:“这就是传说中周王西征所得的昆吾剑,也是了不起的法宝,没了拜神鞭,也没什么关系。”
知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动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心中惋惜,不必在我面前刻意掩饰。方才想问的是你打算做什么。听钟离前辈说,你要去丹霞派?”
梅振衣神情有些尴尬:“是我误会了,还以为你要问我以后用什么法器呢,我是要去丹霞派,我师父已经告诉你了?”
知焰:“事情我都知道了,东华门一家上丹霞峰未免单薄,两家只便谈恩怨事理,三家方能商规矩方圆。有见证好为外界所认。而你此去。应该是为了谈规矩方圆。”
梅振衣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与用意?”
知焰:“我已熟悉你地行事,不知道也能猜到。……这样吧。我去一趟世间妙法门,请鸣琴掌门出面,与东华门一起上丹霞峰,既可做个见证,也便三家相商。我也想看看,你上丹霞峰会讲一番怎样地道理?”
“你说什么,要随我上丹霞峰?”这提议大出梅振衣的意料之外。
“不是我随你去,而是让世间妙法门出面,我跟着一起去。如果梅公子嫌知焰多事,那就算了!”她地神情还是淡淡的,但语气无意间却有了一丝撒娇地意味。
“哪里哪里,对我来说,这是求之不得!就怕耽误你的事情。”
知焰:“你送了我一对世上最好的坐垫,又将你最不舍的随身法器给我,如此重的心意,我怎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一走了之?”
“知焰要走了,梅公子地神器也没了,我好舍不得啊,她要是不走就好了!”在随缘小筑之外,正对着大门的山外半空中,有两个“人”隐去身形凌空而立,前面是仙童清风,而提溜转在他肩膀后面探头探脑的说话。
清风:“你怎么什么事都想管?我看张果别干了,你帮着梅振衣管家得了!”
提溜转:“好啊好啊,我愿意,既然仙童开口,就请成全!”
清风:“我开口有什么用?那要人家愿意,而你自己又办得到,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行。你说梅振衣找我有事,方才听他们说话,就是为了问丹方上的药名?”
提溜转:“不是这件事,但梅公子方才提到了,就请仙童也一并成全了吧,他如果哪天开口问了……”
清风打断了它地话:“他自己还没问,你多什么嘴!说话不要总是扯这么远,究竟是什么事?”
提溜转:“刚才你也听见了,梅公子要上丹霞峰,他是想去找丹霞三子算账,丹霞三子到菁芜山庄的事情你也在场,东华上仙让梅公子请你一起去撑腰。我恰好听见了他们说话,就……”
清风又一次打断了它的话:“怎么事情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成了这个样子?钟离权不介意你躲在旁边偷听,否则一扇子就能把你打散了,你这个习惯不好。”
提溜转:“对对对,仙童教训的极是,以后不再象这样与仙童一起偷听别人说话了。……那你去不去丹霞峰?”
清风:“我去,你告诉梅振衣一声,就不用特意来找我了,等他们出发的那一天,我自会一道前往。”
111 回丹峰忽闻云外信真人拱手拢烟霞
111回、丹峰忽闻云外信,真人拱手拢烟霞
丹霞派根本道场丹霞峰在何处?梅振衣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就是后世所说的黄山炼丹峰,黄山他穿越前来过,某年暑假当地政府搞了一个徽州文化节,他跟着三叔一家赶场子搞民俗演出,也算是江湖卖艺的一种新形式。
当年付小青带着他去黄山上转了两天,莲花、天都与光明顶都上了,风景之美、山势之险、游客之多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炼丹峰是在莲花峰与光明顶之间一座独立的山峰,别看现代黄山旅游开发已经相当成熟,但很多山峰根本就没有人上去过,比如炼丹峰。
为什么没人上去,因为根本就没路,而且没地方开路。炼丹峰的顶端是圆形的,像一个巨大的鼎盖,往下数百丈全是峭壁,座落在不可攀越的险要群山中,山势宛如天地间矗立的一座丹鼎。
黄山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传说黄帝轩辕氏曾在此山中炼丹,而黄帝炼丹之处,据说就是炼丹峰。直到二十一世纪,当地百姓间还有一种传说,炼丹峰上有仙人遗迹,而传说究竟是真是假也没人能上去看看。总之炼丹峰地势之险,笔墨很难形容,实地去看看才能有体会。
在唐代,此峰藏于深山之中鲜有人知,但在修行界却大名鼎鼎,名曰丹霞峰。假如是一只飞鸟,能在黄山中飞游,你会发现,在黄山上看云海日出最好的地方不是光明顶,而是丹霞峰。当每天日出之时,丹霞峰上霞光大盛,甚至能照耀群山环抱中整片青云林海。
梅振衣、钟离权、积渊、鸣琴、知焰、清风、提溜转一行七“人”就是在日出时登上莲花峰的。其它六个人来此倒不意外,提溜转这样一个阴神小鬼,怎么也要闯世间修行第一大派的道场?不是梅振衣让它来的,是它死皮赖脸缠着非要跟来,梅振衣当然不让,它又跑去缠清风。清风还真把它带来了,吩咐它只许看热闹不许乱说话,跟在自己身边就行。
提溜转一离芜州,却不跟着清风,只围着梅振衣打转,那架式就似个保镖。梅振衣也没办法。而在场的其余高人也没把这个阴神小鬼放在眼里,它在不在都无所谓,就当没看见。
积渊与鸣琴昨日已派弟子向丹霞派送上拜帖,告知对方今日要上丹霞峰拜山,同行的还有东华先生、知焰仙子、闻醉山清风,是陪同芜州梅振衣真人结缘而来。这“结缘”二字说的客气,但丹霞派的人应该知道梅振衣地来意。
钟离权施展神通带着梅振衣,而提溜转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能跟着梅振衣。其余众人各施妙法飞天而来,落在离丹霞峰最近的莲花峰上,恰在日出时分只见东边的阳光照在丹霞峰上,这座巨大的山峰只在云层中露出三分之一,却映射出漫天的霞光,照映着周围的群山与漫漫云海,其恢宏之象甚至超出了天边地云霞。远远看去真仿佛仙境一般。
梅振衣一眼看见就知道这霞光不一般,光芒就似那日丹霞三子发出的护身霞光,梅振衣自己也会这一手,可发出三尺护身霞光,而现在眼前所见,却是这座巨大的山峰映射出漫天霞光!看来此地确实是了不得的修行道场,而且山中高人很多,这霞光似是一种炫耀。
众人没有立刻飞过去,钟离权在莲花峰上抱拳道:“在下东华先生钟离权,携小徒梅振衣。随世间妙法门掌门鸣琴、东华门掌门积渊、昆仑仙境妙法门弟子知焰,前来拜山。”
他的声音爽朗,一直传到丹霞峰中,就见丹霞峰之上映射的霞光一收,虽仍很灿烂,却不似刚才那样漫天散射。紧接着钟离权等人面前的云海翻滚,向左右退开,露出了丹霞峰的全貌。云海甫分,一道弧形霞光射来,就像一条铺在半空地光毯。在丹霞峰与莲花峰之间凌空展开。
对面有一个声音传来:“在下丹霞派掌门悟道,携门中众长老与各房持事在此恭候多时,六——七位高人有请。”看来这位悟道掌门修为了得,刚一开口就查觉到不对,离这么远。连躲在众高人之间的提溜转都发现了。
对方摆开的阵势是迎客。那空中展开的一条如大道似的霞光应该就是迎宾之路,但这条路可不能踩着走。梅振衣的衣袖突然被人拉了一下。知焰悄悄的把拜神鞭又递到了他手中,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看她地眼神,不用说话甚至不必用神念交流,梅振衣也能明白她的意思。这里其它五位高人谁都能脚踏霞光过去,而提溜转不论缠着谁也一样能过去,只有梅振衣没这么大本事。众人都是陪他来的,如果再让钟离权施法带着他,未免失了气势,所以知焰悄悄的把拜神鞭给他,让梅振衣也能和众人一般自己脚踏霞光过去。
这个小动作给钟离权发现了,他微微一笑没有理会梅振衣,挥着破扇踏上霞光,众人也跟在他后面纷纷举步。
钟离权走在霞光之中,身形周围光影朦胧晃动,霞光阵阵闪烁。
清风衣袂飘扬,就似闲庭信步一般,仿佛是脚踏神风而去。
积渊身后悬起一柄青锋剑,剑芒护身,也在这道霞光上凌空而行。
鸣琴身边有一缕似有似无的青烟升起,身姿婷婷袅袅妙曼婀娜。
知焰与鸣琴并肩而行,身边隐约有仙乐之声,霞光似随乐声起舞闪亮。
梅振衣在几人中修为最低,然而姿态却是最为潇洒好看!只见他脚下祥云舒卷,与霞光相映熠熠生辉,每一步迈出,都有七彩光环如涟漪般出现在周身三尺之外,还有更绝的,他身后有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仿佛在旋转,将脚下霞光散射而开,宛如身披瑞彩千条。
这条霞光大道在半空中绕了个弧形,转到了莲花峰上看不见的丹霞峰另一侧。空中转了个弯梅振衣才看见,巨大的丹霞峰半山之中有一个很奇妙的地方,百丈绝壁间有一个空洞,下部是个巨大地平台,上方是个半球形的穹顶。平台上站着一群人,看打扮道家俗家都有。其中道士们的法衣是米黄色地,束着玄黑色的腰带。
丹霞派掌门悟道真人已有百岁春秋,看上去却似个面容白净的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见众人走过霞光大道登上平台,笑着迎上前来:“东华上仙请,诸位高人请!”
脚踏实地,梅振衣这才看清这丹霞派道场重地的规模,这绝壁间的空洞非常大。平台后面是一个院落,就像一个小庄子,而这个庄子的后院连着山壁,后方山壁上还刻着金光闪闪四个大字:“丹霞洞天”。梅振衣猜测,这后面山腹仍然是空地,丹霞峰中还有不少玄机,是丹霞派众人地隐居修行之所。
进了院落。走进一间大厅,宾主双方互相介绍名号分别落座,早就听说丹霞派是世间修行第一大派,见到客厅中的阵势梅振衣还是微微吃了一惊,这里的高人真不少啊!
正面是三张座位,掌门悟道坐在中间,左手边是悟玄真人,右手边是一名道姑,法号九禾。悟玄掌管门中戒律,九禾掌管门中仪典。他们与悟道掌门一起是如今丹霞派主事之人,看打扮都是出家的道人。
左右手边各有九张座位,梅振衣等人的对面坐了五个人,分别是惊寂真人、黄落碧、马奇王、邓止月、费立国,都是丹霞派地护法,有人辈份还在掌门之上。在这五人身后还有一道很高地台阶,阶上没有放坐椅,有七人盘腿而坐。
这七人分别是宝锋真人、江剑藏、方士德、何者意、秀峰真人、巍峰真人、临峰真人。他们都是丹霞派地位崇高地长老,平时只在山中静修不见外客,这一次也现身了。梅振衣认识地丹霞三子。在这七位长老中排名最末。
这大厅之中见客的十五名丹霞派高手,至少也有飞天之能,那七位长老人人都有出神入化的境界。丹霞派应该还有高手在闭关修行或者忙于门中事务没有出席,但就这个阵势,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梅振衣以前所见过的所有飞天高人。全部加起来也没有今日所见更多。世间修行第一大派果然名不虚传。丹霞派搞这么隆重干什么,有显示实力之意啊!
如果只是积渊或鸣琴来拜山。按礼数悟道掌门出来见一面也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把长辈护法与门中清修的长老也请出来,但今天来的客人可不一般。
钟离权是一位真仙,理应好好接待。知焰一人未必能让丹霞派忌惮,但她来自昆仑仙境妙法门,那可是昆仑仙境中传承千年地大派,也不好怠慢。更让人头疼的是“闻醉山清风”,这位仙童无门无派,不过却很不好惹,听说他当年是踩翻了万寿宗掌门,一路打出昆仑仙境的。
梅振衣自我介绍是钟离权的弟子,临时给自己编排了一个身份“芜州菁芜山庄庄主”,世间修行界并没有“菁芜山庄”这一家字号,但悟道掌门仍拱手回礼道一声久仰。提溜转更有趣,自称是梅振衣的护法侍者,装模作样的也在右手边最后一张椅子上“坐”住,丹霞派众位高人倒没说什么,可上茶的晚辈弟子忍不住乐出了声。
落座之后,晚辈弟子献茶,悟道掌门不提正事先问了一句闲话:“梅真人,听说你出自王侯之家,那就请品一品我丹霞峰的茶如何?”
“好茶,针针羽立,有如云毫!但此茶之佳尚不在此,而在于炒制冲泡之法,真如仙家随意天成。”梅振衣夸此茶的冲泡之法,这茶是怎么泡的?其实与现代人差不多,就是炒制成绿芽茶,以滚水冲泡。
唐人喝茶,是将茶叶揉制成可随身携带地茶饼,用时煮茶而饮,所用器具很多也很讲究,在当时喝一次茶很麻烦也很正式。而丹霞峰上的泡茶之法,与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差不多,在当时看来,还真如闲云野鹤般的随意天成。所以梅振衣会开口夸赞。
悟道掌门笑了:“梅真人过奖了,如果你喜欢,今后可常来往,丹霞派一定煮茗待客。”又向清风道:“清风仙长,你从昆仑仙境来,听说曾与丹霞派弟子切磋印证。显示仙家境界高超,我等听闻亦十分佩服。如果当日曾有什么误会,请仙长见谅,仙境中的纠葛,此时在人世间就不必再提了。”
他这人也很老道,先不提与梅家有什么梁子,反而借茶说事显得气氛很融洽。然后对清风提起了当年丹霞派门人在昆仑仙境中与他交手之事,试探一下他的来意。同时表明态度,这事与世间丹霞派没关系。在悟道掌门心中,最忌惮的还是这位传说中的“仙境小恶霸”。
清风摇了摇头答道:“悟道掌门,当年之事我没放在心上,误会由来不能怪那几位丹霞派弟子,本与他们无关地。”
悟道:“没有误会就好,请问仙长。当日在昆仑仙境见到的丹霞派弟子是谁?”他却不问当年昆仑仙境到底发生了何事,只问与自己门派有关地。
清风:“一共有五人,施展的是绝壁丹霞术,我只知道领头那人的名字,是个女道士,法号九凤。”
这时九禾说话了:“九凤师兄六十年前飞升昆仑仙境采取灵药,一去不回,早已与世间丹霞派断了联系。”
清风:“就算有联系,他们的事也与诸位无关,今日不是为此而来。我就是陪梅振衣,在这里做个见证。”
悟道:“积渊、鸣琴二位掌门,你们也是陪这位梅真人来地吗?”
积渊答道:“梅真人是东华先生弟子,我世间东华门待之以太上护法之礼,听闻他有意到丹霞派拜山,我代表东华门随同前往,也是应当地。”
鸣琴也答道:“知焰仙长她与芜州梅真人有交谊,此次也前来丹霞峰,我代表世间妙法门相随,一来拜望诸位道友。二来也是在同道之间做个见证。”
这时钟离权挥着扇子道:“悟道掌门,既然丹霞三子也在这里,有话就直说吧,你不会不知当初丹霞三子到菁芜山庄挟持人质相逼之事,我徒弟来讲讲道理。我也是跟着来看看地。”
话说到这里。那边丹霞三子不得不开口了,临峰长老微微欠了欠身道:“梅道友。当日上门相逼,我等确实有愧,至于其中原由,当日已经说过,所幸未伤及你的家人,希望此事也能善结善解,这一炉碧针黄芽丹,就算我们三人陪罪了!”
说完话袖中飞出一个玉匣,缓缓飘到梅振衣身前,梅振衣听说过碧针黄芽丹,那可是难得地修行灵药。丹霞派善于外丹饵药辅助修行,临峰长老出手不凡。梅振衣接过玉匣,起身谢道:“临峰长老,你太客气了,出手也太大方了!……其实梅某人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怪罪谁,只是想当面说清楚前因后果。”
临峰长老:“前因后果,当日已经说清,我兄弟三人八十年前曾受英国公救命之恩,有人持英国公信物上门相求,我们兄弟也不得不报。那日在您府上,我虽未出手伤人,但仍有愧,请梅真人见谅。”
这时清风插了一句:“我也在场,看得清楚,你们是没有伤人,可是由于你们出手,有别人把刀架在他三位家人的脖子上,让梅振衣无计可施。”
这话一出口,就是不想平息事态,悟道掌门赶紧劝道:“当日之事,已经解说清楚,三位长老已经致歉,而梅公子的家人并未受伤,这事情可以了结。如果诸位还有什么要求,不妨提出来,只要与缘法相合,丹霞派自当尽力满足。”
钟离权摇了摇头道:“了不了结,我们说了不算,苦主是梅振衣,应该他说了算,徒儿啊,收了人家的灵药,这事是否就此打住,就看你一句话了。”对面几位护法闻言皆面露不满之色,但在掌门和诸位长老面前却不好开口,纷纷将目光看向了梅振衣。
梅振衣将那匣灵药放在几上,看了对面一圈,缓缓说道:“这碧针黄芽丹,我有些不敢收啊。我修为低微,不太懂仙家缘法,听临峰长老方才致歉语焉不详,只想问一句,三位错在何处啊?”
112 回此世浮心须消转藏剑回望旧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