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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第三卷 齐物论 061回、玄鹄车马自城东,府台设宴望江楼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1.4万 字

  蝌蚪成长为蟾蜍,一开始只有尾巴没有腿,先长出两条前腿,再长出两条后腿,尾巴渐渐没有了。大约就是长到拇指盖这么大小的时候,有两条前腿和一条粗短的尾巴,金蟾与普通的蟾蜍不一样,体形到这么大、这种形状就不变了,因此看上去似乎是三条腿。

  这只金蟾半闭着蛤蟆眼,神态十分萎顿,还在微微的喘气,随着气喘身上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与在城外斗法时所见,这光芒暗淡了不少。它还是活的,但已经被折腾的够呛。

  “你们取走金蟾,是要炼制蟾光散吗?易筋洗髓之后,须洗炼元神,蟾光散也正好可以辅助,难怪你们见到金蟾会设法收去。”梅振衣突然问了一句话。

  若论修为,他现在还不如这两个妖精,但谈到外丹饵药的见识,可是比世上大多数修行人都强多了,比那左游仙都要高出一大截。梅振衣是孙思邈的衣钵传人,而孙思邈可是连观自在菩萨也曾夸过的世间第一神医。梅振衣刚才给她们把过脉,知道这一对姐妹的修为差不多到了什么境界,当然能猜到她们劫走金蟾的原因。

  那一对姐妹不明白梅振衣有这种来历,听他不仅精通世间罕见的灵药用处,且一开口就说出了她们的修行境界与下一步面临的关口,还以为他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要指点些什么,神色不觉间变得小心恭谨了许多。

  姐姐手捧金蟾浅浅鞠了一个躬,请教道:“您果然是前辈高人,我们今日走眼,开罪了前辈,刚才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请前辈海涵。说实话,我对蟾光散的炼制也不是很清楚,既然今日前辈现身点化,就恳请指点一二,我们姐妹二人感激不尽!”

  一眨眼功夫,梅振衣成了现身“点化”她们的“前辈”,这误会可够大的。娇滴滴的妙龄女子称一个半大小子为前辈。看上去有点别扭,但修行高人地年纪、辈分本就不能以外貌论。

  梅振衣刚想说话。就看见那金蟾突然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眸子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还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小狗叫般的哀鸣。梅振衣神识一动,突然感应到金蟾发出的信息,它是在求自己救命!

  原来这一只金蟾不仅仅是成了气候的异兽,而且已经自感成灵。但修行尚浅还不能变化形状,也不会说话,只能以天生地神通法力传达简单的神念。而梅振衣在修炼灵山心法掌握“唤鬼神”术后,也能在神识中感应到这种信息,不禁对这小东西动了恻隐之心。

  幸亏它今天遇到地是梅振衣,换个人还真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梅振衣看着小金蟾答道:“用金蟾炼制蟾光散最常规的方法,就是焙干之后整只入炉,那样虽然简便却只能得一次之用,可惜了这只异兽。我教你们一个法子吧,不仅可以将它留在身边豢养。还可以炼成更多的蟾光散。”

  蟾光散究竟是什么呢?普通人听说药性可能误会它是一种强效迷幻剂,只要闻上一小下,眼前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光影幻境,都是平时心灵深处的欲望呈现。一不小心被幻境所惑,人就会不由自主的进入到幻境中去亲身经历,如痴如狂,弄不好会疯掉。

  修行人使用蟾光散,是用法力催动。现眼前圆光,凝神而入。这是一种出入妄境之法,以此修磨心性。如果师父有大神通引导,或弟子别有机缘,另有办法出入妄境。但若利用外丹饵药地帮助。最简便的途径就是用蟾光散。

  假如心性穿凿的境界未到,这也是比较危险的。外丹饵药辅助修行向来有这个特点,需要有人在一旁护法。蟾光散还有很多别的用处,比如可以入药,甚至可以用来攻击敌人,总之也是难得的修行异宝。

  梅振衣教了她们豢养金蟾的方法,这些都是孙思邈留给他的那些典籍中记载的,每过一段时间,可以用特殊的方法催金蟾吐涎,此涎就能够炼制蟾光散,虽然每次得到地数量很少,但是长年累月加起来比一次性炼药所获当然更多,而且可以留住金蟾的性命。

  梅振衣并无保留,将自己所知的豢养金蟾、催蟾吐涎、以涎炼药的方法都告诉了这对姐妹,妖精妹妹闻言笑道:“谢谢前辈,太好了,我们也可以养一只异兽了,还不耽误炼制蟾光散,姐姐,把金蟾给我吧,以后我来喂它。”

  姐姐把金蟾交给妹妹,端正身形拱手行礼:“多谢前辈指点!既然前辈知道吐涎炼药之法,那么更简便的蟾光散直接炼制之法又如何呢?”

  梅振衣一摆手:“教你这些,难道还不够吗?其余的,不必再问!你们可以走了。”既然被误会成高人前辈,他就端起了前辈的架子。这时妹妹手中的金蟾发出一声低鸣,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之意。

  姐妹两人正要告辞,远处传来左游仙地声音:“慢着,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们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妖精妹妹抢前答道:“我叫韦九真,我姐姐叫韦九蓝,我们来自昆仑仙境青丘山。”

  左游仙:“哦,原来是两只成了妖的九尾狐,有意思,异兽刚刚成妖,又养了一只将成妖的异兽。……以你们的修为,走不出昆仑仙境,谁送你们出来的?到人间又为何事?”

  据《山海经-南山经》所记传说:“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世间没有人见过这座山,没想到它在昆仑仙境中,此山乃是异兽九尾狐聚居之地,左游仙一听来处,就猜出了她们地身份。

  韦九真毫无心机地答道:“我们是觉得山中无趣溜出来的,恰好在瑶池岸边碰见了佛门妙音伽蓝。是她帮我们出了昆仑仙境,说是到人世间游历一番也有好处,只是祸福难料,要我们好自为之。”

  左游仙又问道:“那么落宝金钱呢?谁给你地?”

  “我离开青丘山之后,在山涧中拣的。”这小狐狸精答地很干脆。

  左游仙的语气微微有点意外:“山涧中竟然能拣到这种东西?有机会我还真想再去一趟昆仑仙境。好了,我的话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韦九蓝与妹妹又齐身施礼道:“多谢二位前辈。请问高人名号,来日有缘也好拜谢。”

  梅振衣看了左游仙所在的方向一眼。转头苦笑道:“那位高人,刚才我称他为左至尊,你们也听见了,至于我的名号,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们。……记住一件事,既然来到人世间就要守人世间的规矩,凡事不可肆意妄为。否则对人对己都没好处,比如那吸人精血之事,不论是说还是做,都是万万不可的!”

  韦九真吐了吐粉红色地小舌头:“前辈,我刚才是吓唬你呢,其实我和姐姐还没吃过人。”

  梅振衣:“没有就好,以后也不要,快走吧!”

  一对九尾狐妖走了,左游仙的身形从山林中飘然而出,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振衣道:“你很会做好人啊。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梅振衣:“不然怎么办?换个情况还有机会多打点交道,但我现在落在你手里也是身不由己,还不如做个好人算了。……这是你给刘海的指妖针,我要回来了,还给你。”

  “谢谢你了!”左游仙微微一笑,接过指妖针在手中抚摩,这是他第一次对梅振衣说谢谢。

  梅振衣眼珠子一转,笑着又说道:“前辈。我帮你把法器拿回来,能不能商量点事?”

  左游仙:“什么事你就说,但要我放了你是不可能的。”

  梅振衣:“不是不是,能不能把这指妖针借我玩几天?”

  “可以啊,拿去吧!”左游仙很干脆的把指妖针扔还给他。又问道:“你拿指妖针干什么。找妖精吗?世间最难遇的九尾狐妖已经让你放走了,异兽金蟾也让她们带走了。还想找什么?”

  梅振衣脖子一仰微微得意道:“看风水呀!”

  左游仙斜了他一眼:“这又不是罗盘,看什么风水?”

  梅振衣:“此物能够感应四周山川灵气变化,配合堪舆之术,当然可以看风水了。”

  左游仙:“那你就拿着慢慢看吧。小子,你刚才那一招鞭法很奇妙啊,有什么关窍讲究吗?”

  梅振衣:“一鞭子把人抽晕,有什么好奇妙的?”

  左游仙:“这当然没什么,可你后来又抽了一鞭,能让那妖精毫发无伤的醒来,就有点门道了。”

  梅振衣眨了眨眼睛:“其实说穿了也简单,我第一鞭打在脑后经络汇聚之处,阻滞她地神气运行以致昏厥,第二鞭再把经络神气阻滞之处疏通,不就行了吗?别忘了我的师父是神医孙思邈,最擅长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也想学我可以教你啊,但是……”

  左游仙打断他的话:“但是要我放了你?想都别想,你那一手绝活就自己留着吧!……哎,小子,路在这边,你往哪走?”

  梅振衣端着指妖针就往林子里钻:“看风水,找个好地方,练鞭法。”

  第二天上午,左游仙和梅振衣两人又一次来到彭泽县城,仍然从南门而入。城门上的大火早已被扑灭,箭楼的屋顶塌了半边,一地的断瓦残骸,有不少人正在收拾灰烬中的余物。守门的士兵也显得没精打采的,站在那里唉声叹气。

  进城当然先吃饭,找个路人打听当地最好地酒楼在哪里?当地人都说是望湖楼。这座酒楼座落在城西一块小高地上,地基就与远处的城墙平齐,酒楼有上下两层,打开窗户,无论楼上楼下都可以看见城西外烟波浩渺的彭泽湖,景致非常不错。这里是彭泽县最大的、最有名的也是饭菜最贵的酒楼。

  两人找到地方径直走入大堂。伙计见他们衣着光鲜仪态不凡,赶紧唱了个诺将他们引上二楼,找了一张靠西窗地桌子坐下。左游仙对伙计道:“听说你们这是彭泽最好的酒楼,有什么拿手菜尽管端上来。”

  伙计陪着笑道:“瞧您说地,不是我夸口,我们家的厨师要在彭泽县称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这彭泽湖中的水产。不论鱼虾,我们这里做的都是最拿手的!”

  梅振衣看了看周围。现在时间还早,客人并不是很多,他问了一句:“店家,我见此时客人不多,但刚才上楼时,见楼中伙计出出进进忙个不停,忙什么呢?”

  伙计叹了一口气。有点幸灾乐祸地小声道:“二位刚到彭泽吧?你们不知道昨天这里出了一件大事,我们王县令受了一位道士地蛊惑到南城外去捉异兽,结果异兽没抓着,一把火反倒把城楼给烧了,那道士也不见了。这事传到州府,司马大人今天要来调查问责,今晚王县令要在我们酒楼给司马大人接风。县令大人早就派人吩咐了,上上下下都在做准备呢。”

  左游仙笑了:“你们这位县令可真够倒霉地!”

  伙计:“谁说不是呢,等司马大人一到,县衙里地官老爷都别想有好日子过。这可是个敲竹杠的好机会呀。”

  梅振衣也笑了:“大人敲大人的竹杠,我们点我们的酒菜,你刚才说这家酒楼的彭泽水产做的最好,请问有蟹和鲫鱼吗?”

  伙计用略带夸张地语气道:“这位小哥,您可真是问对了,如果再往北上过了淮河,可就吃不到金鳌蟹了,我们这里当然有最好的。”

  梅振衣:“有就好。我最喜欢吃两道菜,野鲫籽和蒸蟹粉,你们都端上来吧。”

  伙计愣住了,不好意思的问道:“客官说的这两道菜,小的没有听说过。”

  梅振衣:“没听过没关系。你把厨师叫来。我教他怎么做。”

  伙计还在发愣,左游仙挥手扔给他一块碎银子:“还不快去叫厨师。怕我们付不起酒钱吗?”伙计接过银子连连点头而去。

  过了不久酒楼的厨师来了,梅振衣一五一十吩咐他如何加工那两道菜,厨师听的有些皱眉,弱弱的问道:“这位小公子,这得备多少材料啊?”那一边的左游仙却很感兴趣,挥手道:“不要嫌麻烦,就按他说的做,我们有地是时间,等着就是了。只要菜做的好,重重打赏!”

  厨师领命下楼,先告诉掌柜的一声,有客人点了这样两道菜,太费人工与材料,做还是不做?掌柜的闻言眼神一亮:“好菜式呀,做,当然要做!多叫几个伙计打下手,不要怕浪费材料,这就叫人再到鱼市上去买,另外准备双份出来,留着晚上的宴席用。县令大人有吩咐,今晚一定要招待好。”

  临时点这样的菜,等起来就费功夫了,这两盘菜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端上来,左游仙吃的是津津有味,拿着筷子指指点点道:“小子,你挺会享受的嘛,不愧生在王侯之家。”

  这顿饭吃地时间不短,从酒楼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没有在城中过夜,而是出城向北而去。左游仙道:“夕阳下湖光山色甚是不错,我们就且行且赏,在山间看湖光,听那渔歌晚唱。”说话时已微有醉意。

  他们出北门之时,县城的东门外来了一行人马,当中是一顶轿子。彭泽王县令早就带着县丞、主薄、仓督等一众官员在城门外迎接,人马来到近前落轿,有一中年男子挑帘走了出来,正是新上任的浩州司马程玄鹄。

  王县令赶紧迎了上去:“程大人,您调任浩州以来,还是第一次驾临彭泽,下官早就盼望着为大人接风洗尘。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些都是彭泽县属员,他们早已恭候多时了。……望湖楼中宴席已经摆好,属下们都等着敬大人几杯薄酒,以谢您不辞劳苦来此地视察。”

  程玄鹄被一众官员簇拥着进了城,那边梅振衣也恰好随左游仙出了城,一个走东门一个走北门,没有碰上面。

062 回虚实变幻捆仙索拦关打灭六根贼

  062回、虚实变幻捆仙索,拦关打灭六根贼

  在湖边游玩了一天,又继续北上往淮河渡口而去,看似漫不经心毫无目的,但梅振衣心中知道目的地应该是西北方向,算算一个月的日子也就剩下十来天了,左游仙要加快脚程北上了。

  有意思的是,左游仙虽有出神入化之能,但在这一路上几乎不用任何神通。乘船、雇车、骑马、步行,与正常的行游之人没有任何区别。一连这么多天梅振衣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还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原因很简单,因为左游仙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要不在人前用神通,被其它高人察觉,就很难引起特别的注意。唐代没有电视、报纸、互联网,不像现在,一个三流名星戴着墨镜上街都可能被人认出来,当时就算皇帝微服出巡,换上百姓的衣服也没人知道你是谁,何况是左游仙与梅振衣?

  梅家一定在找,但是他们不知道梅振衣是被谁抓走了,这找起来与大海捞针差不多,就算有人帮忙,假如以前没见过梅振衣,在大街上碰见也不一定会怀疑。况且这么多天过去了,大家一定以为他可能被人关在什么秘密的地方,谁能想到左游仙会带着他四处游山玩水?

  前两天在彭泽城中吃饭的时候,偶尔听说浩州司马晚上要来,梅振衣心念一动点了两道菜,但愿那位司马大人能有机会发现自己留下的线索,他早就知道程玄鹄就是新任浩州司马。左游仙很精明而且有大神通,梅振衣无法瞒着他做任何事,这是唯一一次在他的眼皮底下留下线索,还让他没有查觉。

  接下来的日子梅振衣只能听天由命了,因为他已经离开了浩州境内。左游仙的脚程明显加快了。虽然不用神通赶路,但开始取捷径而行不再四处兜圈。离开彭泽湖后往北偏西方向进发,直接穿越山林野地也不管有路没路,以梅振衣的身手,登山越岭劈荆斩棘也不算为难。

  这两天梅振衣经常拿着指妖针把玩,每到一处只要停下休息就开始“看风水”,说是寻找灵气充盈之处修炼。天天把指妖针捧在手里当个宝贝。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彭泽县两天后,穿行在荒郊野岭中,已离淮河渡口不远。梅振衣突然道:“咦,前面有个好地方,灵气充盈汇聚,正适合修炼拜神鞭。”

  左游仙往前望了望,皱眉嘲笑道:“你就知道玩一个破法器,那边哪是什么灵气充盈,而是幽怨之气不散!”

  指妖针有个特点。借助它,神识能够感应到周围环境中更细微地神气波动变化,因而能够发现一些特殊的异常之物。但是指妖针本身分辨不出是妖怪还是神仙,如果用来看地气,也分辨不出吉凶,只能查觉分布的异常,具体的分别还是要依靠施法者本身,法器只是死物,人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

  再往前走。离前面的山谷近了,梅振衣才反应过来刚才左游仙为什么会嘲笑他。前方山深林密,可是那一片密林上空却布满阴森之气,梅振衣能感应得到。这里可不是什么灵气充盈之所,而是怨恨残念堆积不散地地方,看来有不少人曾在此意外遭难。

  “这深山密林之中,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怨念呢?咦,林中还有活物!”梅振衣仍然在把玩指妖针,奇怪的自言自语。

  左游仙淡淡道:“怎么回事,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密林之中有一块空地。厚厚的落叶堆积散发着腐臭的气味,然而空地上却躺着七、八个人,被捆住手脚嘴也被堵上,发出呜呜之声在那里不住的挣扎,眼神都看着一个方向。只见空地边上蹲着一只体形肥硕的金钱豹,正伏低上身,前爪下按腰背弓起,以一种将要发动攻击的姿态。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看着他们。

  那些人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还有人闭上眼睛流出了泪水,就在这时豹子突然警觉地原地跳起回头看向林间,与此同时听见啪的一声锐响,一道银光飞出在空中灵活的一转。正抽在金钱豹的脑后。豹子的吼声刚发出一半就扑通倒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死了。

  接着树丛中有响动,草叶拨开走出两个人来。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那些落难的人看见他们,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

  出手救人的当然是梅振衣,被救地一共是八个人,五名客商和三名护送的镖师。他们在从浩州往淮河渡口的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货物和身上的金银都被抢去,人被绑住手脚堵上嘴,就随手往这深山密林中一扔。古时深山中都有猛兽,假如不是左游仙行路进入深山恰好碰到他们,这几人必死无疑。

  这些人当然对梅振衣和左游仙千恩万谢,梅振衣问那位领头的镖师道:“你既然带徒弟出来走镖,就应该有点本事,能保护雇主安全,怎么自己都被人扔到山里喂虎豹了?”

  那镖师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抓耳挠腮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所走的不是官道,却是一条往长安的捷径,以往听说山中有虎豹伤人,所以东家请我等护送。没成想遇到的却是一伙强人,他们武艺高强且有一身修行法力,我与两名弟子不敌被擒,真是惭愧呀!”

  梅振衣:“强盗有修行法力?你们走的那条路在什么地方?”

  镖师:“就在前方不远,转过这个山口就是了。”

  梅振衣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走吧,按原路返回。”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密林,有两个镖师看见那头金钱豹不知死活躺在一旁,还想过去剥皮割肉做顿吃地,梅振衣阻拦道:“别动那只豹。就放在这里,我还有用处。”

  转过一片山谷,山中出现了一条道路,虽然不是官道但比普通的小道宽多了,勉强可容两车错行。梅振衣与这群人在路边分了手,指着浩州的方向道:“你们回去吧,虽然损失了金银货物。但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领头的镖师提醒他们道:“二位恩公也要往渡口去吗?我们遭遇强人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转过山地峡口,那伙人恐怕还在。不如随我们一起回浩州报告官府,派捕快缉拿,你们就不要冒险前行了。”

  左游仙淡淡道:“我们走我们的路,用不着诸位操心,捡了一条命,还不快回家!”

  梅振衣:“我们也是这世上修行之人。今日到山中采药偶遇诸位落难,也算是有缘。自信还有些神通足已自保,不惧那剪径小贼,诸位不必为我们担心,快回吧。”

  五名商人与三名镖师告辞前请教两位恩公名号,梅振衣自然不便相告,他们又各自报出了姓名与家住何方,叮嘱两位恩公将来如果有缘路过,一定要到家中来做客云云。这才称谢离去。左游仙与梅振衣沿这条野道继续前行,梅振衣心中好奇前面会不会遇到歹徒拦路?拿着指妖针不断向四面搜索。

  “使用灵觉一类的神通,不是你这种玩法!转瞬有所感应即可,像你这样当游戏,也不怕头晕眼花,徒耗元气!”左游仙终于没忍住,开口又嘲笑了他一句。

  梅振衣讪讪地答道:“你说的对,其实我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催动指妖针感应灵机,一瞬接一瞬而已,看看自己的神气够不够绵长耐久。闲的没事锻炼锻炼嘛。……嗯,前面有人,一共六个。”

  说着话道路转弯变窄,两边地山势也越来越陡峭,迎面是一个峡谷。刚刚走到谷口,就见路旁树丛中嗖嗖嗖蹦出来几个人,前面三个后面三个,各拿兵器围住了他们。

  前面当中一位大汉晃手中一把明晃晃地九环大砍刀。发出一声大喝:“站住!二位,今天算你们走运,碰见我们夹桃山六兄弟,身上有什么值钱地,就赶紧掏出来孝敬吧。你们放心。我们一般不杀生。只要钱!”

  梅振衣微微一笑,转头对左游仙道:“怎么样。我没搞错吧?果然是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左游仙一撇嘴:“这算什么能耐?随便牵条狗都能闻出来!”

  他们在这里一问一答,倒把那伙劫匪给搞蒙了。他们在这里拦路抢劫,碰见过跪下哀求的,碰见过吓地屁滚尿流的,还有拔刀上来就拼命的,可这两位倒好,站在那里自己拌起嘴来,把拿刀的强盗当空气。

  那劫匪首领见自己被如此轻视,显然很不高兴,把手中的大环刀晃地叮当乱响,高声喝道:“说什么废话,没看见大爷手中的刀吗,快乖乖的掏钱!”

  听见这句,想起穿越前的电影中的某句台词,梅振衣不禁扑哧一笑,转头问道:“打劫的,我们方才在林间遇到八个人,被捆的像粽子一样丢在那里,是你们干的吗?”

  那劫匪愣了愣,不由自主的把刀提了起来做势对准梅振衣,仍然恶狠狠地道:“不错,就是你家六位大爷干的,事到如今,你们还是求大爷给个痛快的吧!”

  左游仙突然淡淡的说了一句:“这六个蟊贼有些修行,你小心点,别伤着自己。接下来还要赶路呢,我可没功夫让你养伤。”听他的口气,是叫梅振衣一个人动手,自己不打算帮忙。左游仙心高气傲,连自己教的徒弟刘海都看不上,怎会轻易与这些剪径小贼动手。他的话音未落,那边的贼首还在做凶恶状,梅振衣突然一猴身,身体缩成一团从地上弹了出去,就像一柄大锤撞向为首劫匪的怀中。他是说打就打,动手前没有一点迹象,穿越前走江湖从小也没少打架,真正会打架的人下手时是不会和对方打招呼地。

  事出意外,那大汉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孩找死一般撞向自己的刀锋,下意识的挥刀向前劈去。就听震耳的一声响,梅振衣横手臂格挡在刀锋上。一股巨大地撞击力震得他手臂有些发麻,但也仅仅是麻了麻而已。

  那袖里乾坤腕真是有门道,撞在手臂上的力量瞬间一散布满全身,梅振衣等于用全身承受这一点,这护腕的妙用已经相当于武功中很高明的卸劲之法了。那大汉可就没这么走运了,他手中地九环大砍刀刀背很厚,分量很沉。挥动起来才能发挥威力。然而还没等他挥刀,梅振衣就迎面重重撞在了刀锋上。

  刀还没挥起来就被撞回去了,刀背反撞在那大汉的胸口与脑门上,连人带刀一起飞了出去。旁边的两名劫匪才来得及半转身,就见一道银光从脑后卷来,啪啪两声锐响二人应声倒地。原来是梅振衣在空中撞飞匪首,顺势向回祭出了拜神鞭。

  后面三人这才刚刚反应过来,连声怪叫一起挥刀砍向身前地左游仙。前面的梅振衣已经落地转身,拜神鞭银光如电也卷向左游仙。前面有鞭后面有刀。左游仙站在那里动都没动就像没看见。

  这根银鞭也真是奇妙,竟然在空中散开毫无阻碍地穿过左游仙地身形,也穿过了那三人挡在身前的刀,瞬间凝聚成实质,空中一卷又是密集地三声脆响,那三名劫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向前栽倒在地。

  “小心后面。”左游仙面不改色的提醒了一句。

  刚才被撞飞的大汉,落地之后又爬了起来,不顾满身的疼痛,大吼一声挥刀凌空劈来。刀背上地九个环叮当乱响。带着一种夺人心魄的力量,刀尖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他果然有些修行,刚才没来得及施展而已。

  看他来势凶悍已极,似乎锐不可挡要把梅振衣劈成两半,然而在空中跃起到一半就哎呦一声落地,重重的砸在道路中央尘土四起,大砍刀也脱手落地,在碎石上溅起一溜火星。原来是梅振衣的拜神鞭突然脱手飞了出去,化成一团雾气迎向他的身形,随即又凝结成一根坚韧的长鞭。像一条长长的绳索结结实实的把他凌空捆住了。

  “好小子,这一手捆仙绳地法术,也是这几天刚刚学会的吧?”左游仙问了一句,目中露出赞许之意。

  “捆仙绳?我不知道啊,那不是传说中一件法宝的名字吗?”梅振衣拍了拍手,很好奇的问道。他刚才第一次使用了拜神鞭的另一种妙用,左游仙却说这是一种叫“捆仙绳”的法术,在《西游记》中可是一件法宝的名字。

  左游仙破例很耐心的答道:“你这根长鞭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凡是这种法器,都可以祭出凌空束缚对手,能不能捆住就看你的修为如何了,这种妙用法术通常称之为捆仙绳。……至于你说的法宝,传说中确实有。但我没见过。捆仙绳既是一件法宝地名字。也是这种法术的统称,此法术就因为那件法宝而得名。”

  梅振衣:“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其实这种法术我也是前两天刚刚领悟的,今天第一次在斗法中使出,果然很厉害。”

  左游仙点了点头:“这六个人,领头的功夫最高,虽然一对一谁也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以一敌六也不是那么容易,我本以为你还要费一番手脚,没想到一眨眼就搞定了,出乎我的意料啊,这一次我走眼了!以前还是小看你的潜力了。”

  梅振衣笑了笑:“其实没什么,打架嘛,自有打架的讲究,我从小打架习惯了,知道动手怎么占便宜,出奇不意而已。”左游仙有些不解:“你从小?我可听说你从小得病,能起床还不到两年,现在也不大呀,跟谁打架?”

  梅振衣挠了挠头掩饰道:“我说地就是这两年,我家有六个下人与我一起习武,我经常拿他们练手,一对六是最熟悉不过的。”

  他们在这里自顾说话,旁边还躺了六个劫匪,其中五个昏厥不醒,那个被拜神鞭捆住的头目摔的七荤八素,此时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地上惊恐地嚷道:“二位高人,小地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们,希望二位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命吧,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063 回遇事心慈是为善亦知杀伐道有端

  063回、遇事心慈是为善,亦知杀伐道有端

  听见匪首求饶,左游仙对梅振衣道:“小子,人是你拿下的,就由你看着办吧,快点把他们处置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梅振衣回头问那大汉:“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那大汉在地上竭力的点头,脑门上有个撞破的大包,鲜血不断滴落:“是的,知错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梅振衣面沉似水,缓缓道:“知错能改,很好,我会给你们一个改错的机会。”

  大汉眼中露出一丝希望之光:“多谢高人宽恕!”

  梅振衣面无表情:“别着急谢,你还不知道我要怎样处置呢。”

  与野道隔着一片山谷,远远的密林中有一块空地,厚厚的落叶散发着腐臭的气息,空地旁还躺着一只体形肥硕的金钱豹,正是梅振衣刚才救客商与镖师的地方。那六名劫匪现在被扔到了这里,五人昏迷不醒,只有头领已被散去修为捆的结结实实,并没有昏过去。

  梅振衣正在说话:“那五个人,三天后会醒来,如果他们真的能安然无恙的醒来,会解开绳子救你,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机会。”

  那大汉抖的如筛糠一般,牙齿打着战说道:“高人,饶命啊,在这荒山密林中常有猛兽出没,躺上三天,我们还哪有活命?”

  梅振衣冷冷一笑:“三天?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旁边这只豹子没死,两个时辰之后就会醒来,你就老老实实躺着感受一下这里积年的阴森怨气,好自为之吧!”

  大汉脸都成猪肝色了,涕泪齐流道:“高人,我真的知道错了。一定洗心革面改恶向善,原谅我们好不好?”

  梅振衣:“错误可以原谅,但罪责不可逃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道歉可以获得原谅,但并不能指望因此而免受惩罚。既然知错,那就去面对吧,这才叫真正的知错。”

  大汉哑声道:“高人。您刚才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改错的机会吗?”

  梅振衣:“是啊,我说的是下辈子,假如你们还有机会投胎为人地话,切莫再如此。”说完这句不再啰嗦,转身向林中走去。

  大汉声嘶力竭的喊道:“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没有杀过人!”

  “我也没有杀你们!”声音从密林中传来,梅振衣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处置完这六个人,他们没有再入山林。而是顺大道前行,往淮河渡口的方向。左游仙却不着急赶路了,走的并不快,也不怎么说话显得很是沉默,还不时看着前面梅振衣的背影。眼中有思索之意,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左前辈,为什么一直盯着我,难道我刚才处置的不对吗?”梅振衣走在前面也有感觉。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左游仙目光直视着他:“那五个人昏迷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你偏偏让另外一个人清醒着躺在那里,又是为什么?”

  梅振衣:“他是首恶,罪加一等,责也重一等。”

  左游仙:“小子,你够狠地呀!以前没看出来。”

  梅振衣:“从小我就明白一个道理,遇事心慈是善。但做事手软就是蠢了。”

  左游仙:“从小,又是从小,你才多大呀?你心软的时候我看见了,在彭泽城外那只金蟾求你救命,你救了它;至于今天,也见识了你的手狠。……你是个读书人,而且随一个尼姑读书,就没听说过那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不给那些人一个改错的机会呢?”

  梅振衣:“我在林中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见,不需要我再讲一遍了吧?”

  左游仙非常难得的竖起大拇指:“行。你小子真行!你在谈杀伐之道,很难想像从你这个孩子口中说出来,你不会是个普通的修行人,如果将来有了大神通成就,不知你能干出什么样的大事情来。”

  梅振衣:“我不太懂前辈说地杀伐之道指什么?”

  左游仙并没有解释,微微摇了摇头道:“你不懂没关系,反正我是看出来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那六个蟊贼不全是人,领头的那个是个妖怪。”

  梅振衣:“我管他是人还是妖,哪怕是神仙也一样。”

  左游仙闻言莫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中充满感慨,看着梅振衣的神色也颇为复杂,站在那里良久不语。梅振衣很奇怪的问道:“前辈何故叹息,这么奇怪地看着我?”

  “唉,你小子太对我的脾气了!梅振衣,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左游仙不知为何越看梅振衣越顺眼,竟然开口要和他商量事情,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梅振衣皱眉答道:“我落到你手里,逃都逃不掉,有什么事你还用跟我商量吗?”

  左游仙:“这事还非得和你商量不可。你知道吗,用不了多久你将面临一场生死大劫,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尽力保你有惊无险渡过此劫!”

  左游仙想要梅振衣答应什么事?其实和当初钟离权遇到这孩子的想法差不多,希望收服他为门下弟子传人,但是目地又不太一样。钟离权是一位游戏人间的散仙,他来到人世间的目的就是为了点化有仙缘的传人,并没有任何野心。而左游仙不同,这些年他念念不忘的是壮大自己创立的左道门,跟李唐作对。

  左游仙此人心高气傲,犹胜他的修为高超,在这世间他能看得上地人可真不多。他和大唐皇室李家有世仇,他的父兄本是隋朝长安代王臣属,当年在乱世中都死于唐军之手。左游仙本在山中修行,出山之后闻此噩耗,立刻投身江淮军麾下。他只有一个目的——推翻李唐天下。所以当年杜伏威欲降唐,左游仙仍然煽动辅公袥反叛。

  待到太宗李世民即位之后,大唐江山日益稳固,左游仙也无计可施。李家自称是道祖老聃后人,并追封老子为玄元皇帝,左游仙恨屋及乌,连太上老君与后世道家都恨上了。可他偏偏出家当过道士,修得一身道法神通。于是做出一件让人哭笑不得又目瞪口呆的事情——另立道统!

  左游仙不能否弃自己所修之道,可天下道家皆奉老聃为教祖,不论东汉张道陵是否创教,道家一直都是如此。好个狂傲的左游仙,自立“左道门”,自号“天下左道至尊”,既然天下奉老聃为正道,那他就干脆竖起“左道”大旗以示区别。

  别人可以说他是歪门邪道。但左游仙不在乎,他收弟子入门“问道”时,第一句话就是:“太上之上,可有道乎?”弟子当然只能答“有道”,因为老聃自己都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老聃所言,是先天地、法自然之道,而不是他老聃之道,左游仙立“左道门”其实就是这个意思。而不是通常人们所理解地“旁门左道”。

  可惜的是,左游仙本人虽然有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地弟子们却大多不成器,比如明崇俨资质不错但心性下乘,而刘海悟性虽好但好耍聪明机巧。这和左游仙本人也有关系,他眼高于顶总好冷嘲热讽,很难培养出满意地传人,本人修为随高却不擅长教徒弟。

  以左游仙修为。有这种狂放的脾性倒无所谓,可是对弟子就不同了,道法境界未成先领教地是师父的轻狂与任意,如果弟子本身性情悟性不是一流,受此影响修行很难突破大成境界。左游仙心里也明白,但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只是希望能找到真正地可造之才。

  左游仙修行突破出神入化境界之后。所追求的并不是飞升成仙。而是与李唐作对,可惜他的左道门人才凋零。有大神通的只是他这一个光杆“至尊”,成不了大气候。但他可以去帮助别人反唐,这些年左游仙四处奔走,哪里有造反哪有他。

  这一次前往芜州掳走梅振衣,是受突厥各部贵族的精神领袖阿史那车簿所托,而阿史那车簿,就是当初在梅毅兄弟面前逃脱的神秘突厥残部首领。车簿虽逃走,但跟随他多年的萨满大巫,也是他的义子阿骨都断后身亡,车簿赐给阿骨都地法器昆吾剑也落入梅孝朗之手,车簿深恨梅孝朗。

  车簿逃走之后,在西北边境安西、热海一代聚集突厥残部,准备造反报仇,这种事左游仙怎会袖手旁观,也到西北协助。车簿托左高人办一件事,就是把梅孝朗的儿子抓来,届时押到两军阵前,左游仙答应了。

  好端端的抓梅振衣干什么?车簿听闻裴行俭受排挤,已多日称病不朝,是真的病重,这一次朝廷会派谁来平叛?历数唐廷重臣,梅孝朗为主帅的可能性极大。届时梅振衣即可作为秘密谈判地人质,也可推到两军阵前斩首祭旗,既报了阿骨都之仇也能鼓舞己方士气。

  就算大唐不派梅孝朗领军,到时候把梅振衣推到两军阵前当挡箭牌死于对方之手,也可能引起大唐朝廷中将相不和。假如梅孝朗之子在阵前被唐军所杀的消息传了出去,弄不好还有没事找事的谏官参梅孝朗一本,说他遣子通敌,这就更合车簿的心意了。抓梅振衣怎么算对车簿都没坏处,就是远在芜州地梅振衣莫名遭受了无妄之灾。

  深入江南绑架南鲁公之子,还要穿州过县万里迢迢把人活着带到西北,绝非易事,车簿是在宴席上当酒话说的,结果左游仙当即表态没问题,足见此人的狂傲。左游仙临行前知道车簿正式起事的时间,抓到梅振衣之后并不着急,算一算朝廷大军开到西北对阵至少还有一个多月,于是干脆带着梅振衣游山玩水。

  左游仙这种我行我素的做法,出乎所有追查者的意料,谁都以为梅公子被绑架后会被秘密关押在某处,谁能想到他们就在各地乱溜达呢?左游仙与梅振衣没仇,与车簿也没交情,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爱好”——谁造李唐的反。他就帮谁一把,反正就是和李家作对。

  但是这一路上,梅振衣地表现左游仙看在眼里,是越来越吃惊。梅振衣拿他当靶子修炼拜神鞭,一开始他只当小孩子的游戏之举没有太在意,可是渐渐就发现不对了。梅振衣地精进神速,短短半个多月时间,不仅法力有进步掌握了御器之法。而且接连领悟各种妙用,到最后连“捆仙绳”都施展出来了。

  左游仙清楚,梅振衣能进步这么快,当然与自己这样一位世间一流高手随时陪练是分不开的,但也足以表明此子能随时随地善用机缘。梅振衣用功之勤苦、韧劲之绵长、生性之聪慧、资质之优异,都是一流之选,这么好的苗子太少见了!

  左游仙一直只是冷嘲热讽并没有给梅振衣任何指点,等到梅振衣自行使出“捆仙绳”法术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第一次主动开口点拨。凡是眼界高的人,也很爱才。再等到梅振衣处置六个强盗,并且说出那样一番见解的时候,左游仙这才真正动了心思。

  一个修行好苗子本已难得。更为难得地是梅振衣小小年纪行事隐然有杀伐之风,明白“心慈为善”却不迂腐,并不一味追求超然或悲悯,做事该下狠手时很干脆!这太对左游仙地脾气了。他地左道门就需要这样地人才啊,这孩子如果好好调教,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左道门也不至于是如今这般不成气候的光景。

  修为如左游仙,轻易不起念,一旦动念那就真的要去做,所以开口试探梅振衣,告诉他只要答应一件事。自己可以帮他度过眼前的劫数。

  “前辈,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您应该是受人所托来抓我的,到时候要把我送到主使者地手中。像你这种人说话算数,又怎能反悔,我又怎么能逃脱呢?”梅振衣闻言心念急转,先不问左游仙要他答应何事,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试探左游仙的口风。

  左游仙闻言也吃惊不小。讶道:“小子,这事你是怎么猜中的?我可什么都没提过!实情大概如此。但我只答应把你抓走送到一个地方,只要做到了,就算我事后把你活着带走,也不违反承诺。”同时在心中思忖——原来这小子早就猜到了,现在才问,真能沉住气啊!

  梅振衣正要说话,突然发现左游仙神色不对,转身向峡谷出口方向望去,紧接着他也有所感应——杀气,好重的杀气!

  远远只见峡谷地出口处孤零零站着一个人,一袭轻衫按剑而立,看见他的身影,仿佛天地间都充满了肃杀之意,浓浓的杀机已经弥漫到顶点,锁定了左游仙。虽然还有十余丈距离,但却给人一种感觉,不能乱动,只要一动对方手中的剑就会呼啸而来。这种气势梅振衣是再熟悉不过地,甚至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梅毅。

  左游仙却并没有受到这澎湃杀意的影响,一挥衣袖飘身形已经到了离梅毅只有三丈远的距离,梅振衣见此情形是拔腿就跑,身形如剑一溜烟就拦在了左游仙身前,冲梅毅喝了一句:“慢着,不要动手!”

  “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梅毅并没有着急动手,先对梅振衣说了一句话,然后抱拳行礼却是冲着左游仙道:“左将军,原来虏走我家少爷的人是你,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左游仙看见他,也微微动容道:“原来是你,你现在叫梅毅了吧?想当初我指点过你剑术,那时候你还是刚入伍的少年,而如今已经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了。”

  梅毅行完礼站直身体,缓缓拔出镂金剑,青色的剑芒竟然隐隐发出紫金色的光环,刺地梅振衣的眼睛都微微有些疼痛,看来梅毅已经将一身功力运用到极致。剑已出鞘,梅毅缓缓道:“少年时曾受左将军点拨,刚才见面以礼相谢,可是当年左将军煽动辅公袥反叛,连累吴王在长安郁郁而终,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064 回慧根缘起菩提树映照往来明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