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齐物论 055回、红尘迷乱提溜转,脚下无根几时安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2.4万 字
提溜转想了想:“是的,本来按乡下的习俗与民间古训,怀孕与月事期间,是不能升坛请仙姑的,可是她怀何幼姑那一年,上门请仙姑的人特别多,还都挺有来头,推脱不过就登坛做了几次法,有第一次其它的也不好拒绝了,直到临盆前不久还请过仙姑呢。”
梅振衣暗叹一声,何幼姑的病因找到了,想当年何仙姑怀女儿的时候还经常登坛做法请阴神附身,那腹中的胚胎怎能不受影响?他脸色一沉道:“提溜转,你不会不知道当时附身对她腹中胎儿有侵害吧?如今何幼姑有先天不足之症,都是拜你所赐!”
听他语气不善,提溜转打着旋退后三步道:“梅公子勿动怒,那也是何仙姑自己不尊习俗,怀着孩子还要登坛做法,我当时也真没想到那么多。”
梅振衣:“她当然有错,而且已自食其果,女儿从小体弱让她操了不少的心。但那幼姑又何其无辜?你既利用她们家受香火修行,就应该善护这一家人,怎能只顾自己那一点好处不想其它人呢?况且那何幼姑要是夭折了,你这百年修行依仗的香火就断了!”
提溜转:“对对对,梅公子说的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梅振衣:“我若是你,当年何仙姑怀孕请神之时,就不会附身,不仅不附身,还会看护在周围,阻止其它阴神可能来附身。请神不灵,何仙姑那个乡下婆娘自然会想起习俗古训,不会再登坛做法。……唉,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那小姑娘就是被你害的!”
提溜转在旋风中连连点头:“听梅公子这么一说,我错了,真的错了!难怪修行了这么多年,只得了些许法力,修为根本无法再更进一层,还是因为大道关窍无人指点啊。梅公子。你说我该怎么办?现在又能做些什么呢?”
梅振衣瞪着它,想了片刻才说道:“太多的事情你也做不了,但是你欠何家的,应该补偿。这样吧,往后你要善护这一家人。有什么事情能暗中帮忙的就帮忙,何仙姑不是给人治病吗,你就帮她治好了。碰着治不了的,来找我!”
提溜转有些没反应过来:“找你?齐云观那种地方我可不敢靠近!”
梅振衣:“我叫你来,你自然能来,我会吩咐所有人给你这个阴神放行的,只要你报出提溜转的名号,其实你这样子太好认了,一打招呼别人都能知道。……不要惊扰我府中其它人。也不要在我修行时打扰,其它时间有事都可以来找我。”
提溜转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诊病。然后找你开方,让那何仙姑给人治病,她虽然不是医生,但梅公子是孙神医的传人,你是想帮何仙姑行医。”
梅振衣:“是啊,阴神托舍入体感应腑脏经脉,是最准确地诊断,你诊断我开方,正好合适,你也顺便随我学学医道。”
提溜转闻言拜倒在地。身子伏在地上仍然打旋,颤声感激道:“多谢梅公子赐我福缘,您这么帮我弥补罪业,还指点我医家正道,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梅振衣一摆手:“不必谢我。医家正道是世间功德,至于你这种阴神的修行我所知不多,将来有机会请教我的上师,会帮你问一问。”这话说的提溜转满心欢喜,梅振衣话锋一转又很严肃的说:“先别忙着高兴。我要你好好看护那一家人。尤其是何家小女幼姑,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出了什么意外。别怪我不客气!”
提溜转连连点头,如小鸡转圈啄米:“好地好的,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我一定会看护好那一家人,有什么事就到齐云观求见梅公子。……梅公子若要见我,到妙门山中招唤即可。”
就在此时,对面路旁有一人喝道:“定!”
只见提溜转突然不转了,身形被定在那里,影影绰绰是一妙龄女子的体态,朦朦胧胧半透明状看的不是很真切。再看声音来处,有一高簪道人一手提酒葫芦,一手指着提溜转,正是钟离权。
“师父,您老人家一直没走啊?”梅振衣上前拱手。
钟离权:“我等你呢,等着看你在那何家究竟会干些什么。”说着话一挥衣袖,提溜转被定住的身形突然又能动了。
这回提溜转不转了,飘身形向前施礼:“多谢上仙,您这一指,我终于学会走路了,请问上仙法号?”
梅振衣在一旁介绍:“提溜转,这是我的修行上师东华先生钟离权。”
提溜转闻言赶紧拜倒:“多谢东华先生仙法成全。”
钟离权瞄了它一眼:“你这哪叫会走啊,脚下无根,是在飘!……一天到晚转来转去形神散乱定不下来,苦苦修行的一点法力让你转散了大半,刚才我给你下了心印,教你安稳形神之法,回去好好练吧,什么时候能够脚下生根,才能真正的现形。”
提溜转:“我转了两百多年了,按上仙地意思,以后都不能再转了?”
钟离权:“你有点悟性好不好?既然转习惯了那就接着转好了,能转出花样来更好,我只是教你该怎么转!从飘忽不定中安稳形神,感悟定心定力,这样修为才能有所突破。你是阴神之身,我能指点你的修行法门不多,就从定力开始吧。”
提溜转不住称谢,钟离权摇头道:“你不必谢我,梅振衣是我的弟子,他刚才指点你世间之道,我才会现身指点你修行法门,你只是跟着沾光而已,要谢就谢梅振衣吧。”
提溜转又向梅振衣道谢,喜不自禁道:“今日得遇仙缘,回山一定勤加修行,来日得道飞升,永不忘两位恩德。”
钟离权哂笑道:“刚学会怎么转,就想翻筋斗云?你还早得很呢,这个念头不是好事,先学会脚踏实地!……好了。你先去吧,我和徒儿还有话要说。”
提溜转施了一礼,身形飘起,仍然是打着旋飘往妙门山中去了。钟离权和梅振衣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钟离权绷不住了。喝问道:“小子,你瞪着为师干什么?”
梅振衣:“大冬天地被你扔到水塘里,你是我师父,我不敢责怪,瞪两眼还不行吗?”
钟离权嘿嘿笑道:“我扔的不对吗?至少你因此受了那何家的衣被姜汤之恩吧,你要结缘,我就送你去结缘,我就是想告诉你,修行如我等。在世间应该如何与人结缘。”
梅振衣好气又好笑:“师父,为什么您总是有道理?”
钟离权得意洋洋的一捻胡须:“因为我是你师父嘛,要不。你凭什么拜我?”
梅振衣一挑大拇指:“行,您老高明!还真别说,您没白扔,去何家这一趟机遇不少,正好碰见何夫人请仙姑,所学心法忽有所悟更进一层,还遇到了一位阴神,了解了何幼姑的病根。”
钟离权:“现在知道夸为师了?刚掉下水的时候,说不定在心里怎么骂我呢。”
梅振衣:“不敢不敢,我绝对没有骂您老人家。就是有些意外而已,瞪您是开个玩笑。”
钟离权拿起葫芦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道:“就别开玩笑了,我刚才指点那阴神修行,也是在点化你。请问你有什么感悟没有?”
梅振衣端正身体抱拳施礼道:“多谢师父点化,方才您所言并非专指阴神修行,世间弟子的心性都应如此打磨。人烟繁杂红尘迷乱,世人奔波一生,犹如那提溜转转来转去不知安稳形神。心中无根则无境。亦无法安住。不论此世前生,不论千年轮回。首先要寻定心,方能得解脱智慧。……星云师太曾告诉我定中能生慧,而师父今日点透了。”
钟离权微笑颔首:“不错不错,你是真有所得,比我初见你在山中叹息的时候,境界高多了。我见你今日神通有成能招唤鬼神,怕你沉迷于此技,所以才会点拨你,而你没让我失望。只是你一杆子支到此世前生、千年轮回,还有点太早,并非是你此时所应想。”若以修为论,此时的梅振衣恐怕还感悟不到此世前生与千年轮回,他是别有所叹,因为穿越地这一段特殊经历。钟离权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徒儿,你近日得了两件宝贝,今天叫我一声师父,为师也不能小气了。你地长鞭被知焰所毁,我再送你一根鞭子,可比你原先那根好多了。”
钟离权给的这根鞭子,形状跟原先那支几乎一样,通体银白半透明,拿在手中如一缕风般毫无分量,似在有形与无形之间。而一旦运转内劲注入鞭身,就变得如有实质般坚韧,与原先的长鞭使起来一样顺手。
“好东西啊,哪来的?”梅振衣既惊且叹。
钟离权:“当然是好东西,我东华门下最擅炼器,这一次过年回终南山,招集徒子徒孙开大会,集合众人之力专门给你炼制了这根鞭子。它有一样好处,如果你功力不足鞭子可能被打散,却很难被打断,而且平时可缩在你地护腕中不易被人察觉。”
梅振衣施法收鞭,这支长鞭化做半无形缩入右臂地护腕之中,藏的十分隐蔽,不论是携带还是出鞭都非常方便。梅振衣惊喜道:“师父,您老人家送的这件法器,简直是送到我心里面去了,那昆吾剑和护腕再好也比不上这支长鞭,它是我最顺手的东西,请问此器叫什么名字?”“至于叫什么名字我没起,你以前那根鞭子不是叫拜神鞭吗,有点名不符实,这支长鞭就叫拜神鞭吧。”那拜神鞭只是梅振衣随口一说,没想到今日成了新法器的名字。
拜神鞭是钟离先生集合东华门下世间弟子特意炼制,照说已经是难得地宝物了,梅振衣试了试确实很好用,应该还有妙用此时无法得知,但总觉得这鞭子在自己手中不是最好地,不是和原先张果给的那支长鞭比,而是和穿越前那支打猴鞭比。
他总感觉穿越前那支打猴鞭不论怎么使都得心应手,那时他地修为境界不到,也体会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妙用来。但就是觉得那根鞭子好,甚至比钟离权给他的这支拜神鞭都顺手,好在哪里现在也说不清了。这些话自然不能在钟离权面前说,只有笑着称谢。
钟离权微微得意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地功夫为师不敢自夸,但这炼器之道,是我东华门下自古擅长。这拜神鞭虽不算世间神器,但也独一无二,只要你亮出这件法器就能代表身份,世间东华门下弟子都会认出你来。……小子,也别空口谢我,拿来!”
钟离权冲着梅振衣伸出一只手,梅振衣不解道:“什么拿来?”
钟离权一瞪眼:“白给你这么好的法器啦?当然是拿钱来!”
他居然伸手要钱。梅振衣哭笑不得:“此物非黄白之物所能换,师父想要我孝敬多少钱?”
钟离权:“为师岂是贪心之人,这样吧。你现在有多少钱,我就要多少钱。”
梅振衣把兜里带地碎银子全掏出来了,双手奉上道:“我现在只有这么多,全部孝敬您老人家。”
钟离权直摇头,没有伸手去接:“这不是你的钱。”
梅振衣反问:“不是我的,难道是您的?”
钟离权:“这是梅家的钱,下人挣地你来花,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自己可曾挣过一分钱?”
梅振衣苦笑:“师父要是这么说,我还真的身无分文。”
钟离权:“身无分文?你还一丝不挂呢!小子。我可是听说你今天去何家一趟,运气不错呀。”
梅振衣:“运气不错?未进门先落水,一出门碰到鬼,说出去谁会以为我运气好?”
钟离权一瞪眼:“别跟我扯没用地,有人给你包压岁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拜神鞭你拿去,压岁钱我没收,正好去打酒。快点拿来!”
“第一次有人给我打赏,真有些舍不得呢。”梅振衣从里怀里拿出那刚捂热的红包,递给了钟离权。
“不舍哪有得?为师拿走你的压岁钱。也是为你好。我也算收了何家的钱了。你非要插手那不可为之事,为师也没办法。到头来恐怕也不能袖手旁观。”
“师父,难道您想出了解救何幼姑的办法?”听钟离权话中有话,梅振衣又惊又喜地问道。
钟离权摇头:“没有,我没办法,我只是怕将来你闯了乱子,我得帮着你收拾。这几年我不在人世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芜州,有事当学会自处。”
“什么,您老要离开人世间?”梅振衣吃惊不小,他跟这个好调皮捣蛋地老神仙刚刚相处的有了感情,却听见他要走,未免有些错愕与怅然。
钟离权:“你修行,为师也要修行,这就准备返回昆仑仙境闭关。此番行走人间与你结缘,目的已经达到,传法还未到时机。你也不必着急,孙思邈所授道法十分精深,你地根基非常好,这几年依法修行就是了,到时我自会来找你。”
梅振衣倒身跪拜道:“我差点忘了师父您也要修行,为了点化弟子地事,已经费了您老太多心力与时日,弟子感愧无已。在此恭祝您老人家早日得证混元金丹大道!”
钟离权:“行了行了,别跪着了,我临走时你才学乖了。我要提醒你,知焰流落人间,你地麻烦可能还没了结。梅振衣起身道:“我与知焰打过交道,她不会找我麻烦的。”
钟离权:“她自然不会找你麻烦,但别人就说不定了,世间妙法门下未必人人都能心服口服。”
说着话钟离权地身形随风而起,飘然向上,梅振衣喊了一句:“师父,你是说有人要欺负我吗?”
钟离权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带着一声叹息:“唉,其中究竟为师也不能参透,若将来有纷争不能免,那就从容面对吧。……你小子我还不知道吗,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我更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去欺负别人!……为师走了,你好自为之吧!”随着最后一句话,钟离权的身形已在风云中消失不见.
056 回法身不登神坛上人间香火谢如常
056回、法身不登神坛上,人间香火谢如常
梅振衣面朝着钟离权飞去的方向,低首行礼,默默的站了很久。
他心中如何感慨暂且不提,只说钟离权飞到天际梅振衣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伸手掏出了那个装着压岁钱的红包,打开,把那五文钱收到怀中,又用包钱的纸叠成了一只纸鹤,朝天一扔。只见纸鹤似乎活了一般,扇了扇翅膀,朝北飞去。
施法送出纸鹤,钟离权身形如电,向西一闪而没,头也未回赶往昆仑仙境了。而那只纸鹤有仙法护身,不畏风雨、不分日夜,一路向北飞去,一天后已经来到终南山脉的上空,直奔太牢峰方向。
离太牢峰百里之外,一片不知名的清幽山谷中,有一个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小女娃朝天一指,喊道:“清风哥哥,你看天上飞的那是什么?”
在她身后不远一名羽衣童子抬头道:“那是世间仙人传信的纸鹤,看去向是飞往太牢峰的。”
这两人就是前文提到的仙童清风与明月,明月眨了眨眼睛挥着小手道:“好有意思呀,我想看看。”
清风不说话朝天一挥衣袖,一缕仙风出现空中,似乎带着回卷的风尾,摄向那只纸鹤。那纸鹤有仙法护体,在空中灵活的一闪一折,竟然没有被抓住。
“咦,有些门道。”清风微微吃了一惊,袖中出指朝天连弹,空中疾风乱舞,打得那只纸鹤啪啪啪连声作响,终于挣扎不脱飘然落了下来,被清风一手接住,递给明月道:“喜欢看,就慢慢看吧,看完了再给人送回去。”
明月凑上前来正要去接。却突然一皱可爱的小鼻子缩回了手:“这上面的气息,我不喜欢!”
清风淡淡道:“似乎是凡尘中的铜臭味,这虽是仙法叠成的纸鹤,但叠鹤用的纸却是俗尘之物,你不喜欢这种气息也正常。”说着话一挥手,纸鹤扑了扑翅膀又重新飞上天空,向太牢峰飞去了。
看着纸鹤飞走,清风转身又问道:“明月。从我在闻醉山药田见到你,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明月伸手摸了摸耳朵,边想边说道:“记不清了,有一千多年了吧。”
清风:“是啊,有一千多年了,你丝毫未变,我很了解你,这凡尘人烟中不是你待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在等有缘人来。为你我寻一处仙家修行之所。”
明月:“一年多之前,你遥望南方云气耸动,不是说那里出世地有缘人会路过此地。你将谋他一处仙家洞天吗,那人什么时候来呀?”
清风:“今日这只纸鹤,就是从那个地方飞来,到太牢峰报信。送信的人是东华先生,他吩咐太牢峰中的世间传人,照顾好芜州的一个叫梅振衣的人,而这个人,可能就是我所说的有缘人。”
明月:“你推算的那么准吗?”
清风摇了摇头:“不是很准确,就是朦胧有所感应而已。”
“你怎么知道那纸鹤是东华先生送来的?”小小地女娃似乎对什么问题都好奇。
对她的连番发问,清风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仍是淡淡道:“那上面有东华先生的神识印记,否则怎么传信?这位东华先生其实你也见过的,他复姓钟离,二百年前到闻醉山拜见镇元大仙,还到我们的药田采过药。他头上插根簪子。腰里挂了个酒葫芦。”
明月拍着小手道:“想起来了,他来求药,你说他可以自己去采,但要喝他葫芦里一口酒,结果一口把葫芦给喝干了!后来你中了酒毒。红着脸打了一个时辰的瞌睡。当时我好担心啊,后来你自己施法解毒了。”
清风摇了摇头:“我没有施法解毒。那不是酒毒,是喝醉了,传说酒喝多了,就是会醉的。”
明月:“纸鹤从南方来,你说的那个人也要从南方来吗?”
清风闭上眼睛,不知在心中默算什么,片刻之后才睁眼答道:“这人就快来了,纸鹤从南来,他却自北往。”说着话向北一指,是长安地方向明月:“他要从北边来?人不是在南边吗?”
清风:“世上又不止这么一条路,画个圈而已。今日这纸鹤飞临太牢峰,一场大纷争初露端倪,隐约有天下大劫之相。”
明月不解道:“天下大劫?就太牢峰那一群世间修行人,有那么大本事吗?”
清风:“他们当然没有,但事情由此发端,仅仅是一个开始。”
明月望着太牢峰的方向,皱了皱眉头:“清风哥哥,那你为什么把纸鹤放走呢?”
清风:“这是我也看不透彻的事情,若天下真有大劫,仅仅留下那纸鹤有用吗?再说这些人地恩怨纷争,与我们有关系吗?”
明月想了想,摇头道:“没关系,那我们就不管闲事了,在这里等就是了。”
清风明月在山中对问,此时钟离权已经达到遥远的西海上空,心念忽动,感应到自己放出的纸鹤似乎被什么人截住了,面露惊讶之色停下了身形。然而片刻之后又感应到那纸鹤挣脱了束缚已经飞进了太牢峰,他驻足空中皱了皱眉,一晃身形仍然往昆仑仙境的门户瑶池飞去。
远在芜州的梅振衣并不知道钟离权离去后还发生了这样一幕插曲,他新得了昆吾剑、护腕、拜神鞭三件宝贝,平时带在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自己却有一种武装到牙齿的感觉。钟离权说的对,在芜州地界上,恐怕没有谁能欺负他,他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师父走后,除了每日修行不辍,日子过的也不算太寂寞,他又交了两个新朋友——何家兄妹。上次登门梅振衣答应传他们医家五禽戏功夫,何火根少年人心性。没有耐住性子,正月十五趁着乡下赶集闹灯会的空子,就跑到齐云观来找小道长“吕岩”了。
有提溜转提前报信,齐云观上下早就得到少爷的吩咐,谁也没有向何火根点破,梅振衣还是换上道童地服装与他见面。这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由于这里离何家村的路有点远,梅振衣干脆自己经常下山去找他们兄妹。花了几个月的功夫教会他们医家五禽戏。不论习练地效果如何,总有强身的作用。
自始至终,何家兄妹也不知道梅振衣地真正身份,一直以为他姓吕名岩,是齐云观中还未受的小道童。相处熟了,兄妹俩也经常从家里拿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成了很亲密的玩伴。
在何家人眼里,这位小道长也是有修行的人,因为从何家村到齐云观。骑驴地话也要走半天,而这位小道长天亮从齐云观出门步行赶来,只用半个时辰就到了何家村。此时梅振衣已经开始习练神行之法。虽然功夫还不够精深,但在普通人眼里也非常高明了。这一年何火根十四岁,梅振衣十三岁,何幼姑只有七岁。
春暖花开地时候,绿雪神祠终于落成,一般祠堂落成都要有特殊的仪式,祭祖地祠堂是请历祖历宗入位,而敬神的祠堂就是要请神安座了。这个仪式没有让外人参加,只有梅振衣、张果、梅毅三人,焚香之后。梅振衣施展唤鬼神之术,招绿雪现形来见。
只见神祠外树影摇曳,祠堂后泉流有声,眼前一花,有一绿衣女子出现在面前。浅浅施了一礼道:“多谢梅公子为我立祠,并以香火供奉,其实不必如此。”
这是梅振衣第一次亲眼见到绿雪本人,她站在面前,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感觉。既清雅动人又神韵天成。神坛上的塑像有真人大小。雕塑的栩栩如生,请的就是曾在翠亭庵给观自在塑像的老工匠地儿子。由张果亲手画出图样,手艺是一流的。但是造像再精妙,也无法传达绿雪本人出现时那种灵动感。
“我知绿雪道友扎根山中,天地间万物的润化滋养便是修行,本不必借此神祠。但你地传信之恩,曾救我梅氏满门,这是我梅家应该做的。”梅振衣彬彬有礼的答道。
绿雪看了一眼神坛上的塑像,淡淡一笑:“梅家欲谢我,立此神祠,我也不推辞,那就立在这里好了。……若无他事,绿雪告辞了!”说完话一挥衣袖,飘然而去没入山林中。
她来的快去的也快,既不矫情也没有什么废话,再看那座神像并无任何变化,绿雪并未以神识附于其上受人间香火。神祠是立了,绿雪也现身见面了,但是请神却没有成功,绿雪没有受此地的香火供奉,按通俗的说法就是神像没有开光。
张果说了一句:“少爷,绿雪未受香火,要不然老奴去劝劝她?”
梅振衣摇了摇头:“她不愿依附此神祠,自有她的想法,但立神祠是梅家的谢意,只做我们该做地事就可以了,她既然不愿,就不必再去劝她。……往后照常供奉香火,她在与不在,我等所为并无分别。”
自从梅振衣自行领悟“唤鬼神”的神通之后,也能感应到神像是否“开光”,所以才会有这一说。但话又说回来,假如张果与梅振衣并无神通,那么绿雪受不受香火供奉,对他们来说确实没区别。绿雪神像没有开光,但敬亭山中却有两尊开光的神像,或者说是佛像,都在翠亭庵。
一尊当然是观自在菩萨像,而另一尊竟然是一位虎背熊腰的黑大汉塑像。翠亭庵的山门殿里,面对大雄宝殿方向,按后代佛寺中地传统立的应该是韦陀菩萨,然而梅振衣所见却不是。这里的塑像是一位大汉,眼如铜铃一张大嘴面色黝黑,手提一杆威风凛凛的黑缨枪,也不知是哪路菩萨?反正梅振衣不认识!
一座庙里当然不止两尊造像,然而以梅振衣的神通,却能感觉到翠亭庵中除了观自在菩萨像之外,还有这位黑大汉地像也是开光地。所谓开光,就是指菩萨的化身曾经依附过,留下神识印记,用神念能感应地到。如果有大神通。甚至可以直接与菩萨交流沟通,那又是一种更玄妙的境界了,远远超出梅振衣所学灵山心法地“如神在”境界。
梅振衣对此也十分不解,特意询问过星云师太这黑大汉的来历,星云师太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据张果回忆,想当初建造翠亭庵时,所有的塑像都是一位芜州最有名的老工匠所造,这位老工匠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见到观自在菩萨与这样一位黑大汉,这两尊塑像都是按梦中所见雕塑的。
梅振衣一直想与传说中的观自在菩萨见一面,问问她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穿越?学会“唤鬼神”之后,也经常跑到翠亭庵来,对着观自在菩萨像施展法术,企图能唤出菩萨问两句。有没有效果呢?有倒是有,但是没用,他发出的神念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块小石子,掀不起一点浪花。
看来他的修为还差得很远。不是施个法术就能把观自在菩萨请来地,如果那样的话,菩萨不是成天满世界乱跑赶场了?梅振衣请不动菩萨。倒也不灰心,仍然经常来,以上香的名义在菩萨像前打坐。实际上是修行灵山心法,然后再施展一遍“唤鬼神”法术。
因为梅振衣发现这样修炼效果很好,神识延伸的范围、元神呈现时的法力增长很快。对着菩萨像施展唤鬼神,锻炼神识,就相当于拿白菜帮子练剑,倒也有另一层用处。幸亏他年纪小,星云师太又是他的课业老师,敬亭山是他家的地盘。否则一个男人经常跑到尼姑庵里打坐,确实不太方便。
他经常一个人去敬亭山,张果梅毅等人也放心,敬亭山不比一般的地方,可以说是芜州最安全的所在之一了。少爷在那里自然不用太操心。
钟离权走了三个多月后地某天,梅振衣又在翠亭庵观音殿中修炼灵山心法,刚刚收功完毕,又对着佛像招唤鬼神。此时他觉得神识忽动,感应到有人就在附近看着他。他却查觉不出这人究竟在何处。他的心念一转。难道是菩萨要显灵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尼姑们自然都退入禅房不在此处。他先对着观自在菩萨像施法,毫无反应。又走出观音殿来到山门殿,对着黑大汉的塑像施法,还是毫无反应。看来不是菩萨在偷窥他,而是另有高人。
心下疑惑,走出翠亭庵,顺着山路往下,来到一处竹林旁,见四下无人,梅振衣抱拳道:“哪位高人路过,请现身一见。”
脑海中听见嘿嘿一笑,又是神念传音他人不可闻,是个陌生地声音:“小子,你就是梅孝朗之子梅振衣吗?真有种啊,穿着道袍天天在尼姑庵里鬼混。”
梅振衣咳嗽一声答道:“我就是梅振衣,孙思邈真人之徒,穿道袍并不稀奇,在翠亭庵向主持师太请教文牍课业,同时礼拜观自在菩萨,也没什么不可!您既然开口说话,为何不现身呢?”
他话刚一说完,异变陡生,平地里卷起狂风,宛如半空升出一只怪手将他凭空摄去。与此同时翠亭庵方向传来星云师太的一声惊呼,一串念珠疾射而来,散射着金光打向半空。此时星云师太也被惊动了,发现有人对梅振衣不利,立刻出手相护。
空中一只衣袖翻卷而出,一片灰雾打灭了念珠上的光芒,也将这串念珠扫落,半空里发出一连串的怪笑。等星云师太的身形飞落到竹林边的时候,只有一串断线的念珠散落于地,天空早已没了人影。星云师太脸色煞白,梅公子在敬亭山中被掳走,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连面目都没露,这可如何是好?——赶紧向齐云观报信。
这下齐云观以及菁芜山庄可就炸了锅喽!光天化日之下,少爷被人抓走了,谁干的被劫持到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几乎所有的下人都被派出去寻找,连芜州官府都惊动了,派出了三班衙役。
然而让他们上哪里去找?张果梅毅等人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面派人向洛阳报信,一面仍在四下搜寻,搜索的范围越来越大。张果又去找了绿雪,绿雪通知满城鬼神,方圆几百里连一寸地皮一草一木都没放过,还是毫无线索。
057 回风锦云袍谁披发当年乱臣左游仙
057回、风锦云袍谁披发,当年乱臣左游仙
梅府家人、芜州衙役、满城鬼神寻查数日,最终还是从鬼神那里得到了一个线索,送来消息的就是那位提溜转,此时距梅振衣被掳失踪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
提溜转来见张果的时候,形神涣散,飘在那里打旋也显得软绵绵的,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它吹散。张果当然认识它,前一段时间提溜转也经常来齐云观,一见面就吃了一惊道:“提溜转,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你有少爷的消息吗?是不是那人伤的你?”
提溜转有气无力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与梅公子失踪有关,我这个样子纯粹是自己倒霉。你知道我这人有点小毛病,喜欢四处乱转关心张家长李家短,梅公子还说我是个包打听……”
张果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别罗嗦,拣要紧的说!”
提溜转有个毛病,或者说有一种爱好,就喜欢在乡村里乱转,打听各种轶事传闻,也是在山中久了闲的。要不然,梅振衣与它第一次见面,那韦从善、董小贞、张巧儿家中的事情它怎么能一清二楚?那一天,它又转到三江口一带,没偷听到什么新奇事,正觉得无聊准备回山。
提溜转像一阵风般打着旋,飘过宽阔无人的青漪江,迎面有一片浩荡的法力袭来,它当时正对着水面照影子臭美,有些走神,感觉到了已来不及完全躲开,因为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应该是高人施法掠过,同时还施展了护身之术,一路鬼神难挡,倒霉的提溜转被扫了半下,阴神之身险些被打散,差点没当场交代了!
勉强飘回到妙门山中。以钟离权所授安定形神之法修养了五、六天,这才能出山。一出山就听说了梅公子莫名其妙被高人抓走的消息,时间恰恰就是自己在青漪江上遇险之前。它本能的就想到,芜州突然出现那种高人不太寻常,而梅公子很可能就是被那人掳走的,正好被自己半路撞见了。
张果闻言非常重视,立刻找来了梅毅商量。按提溜转所述,那人施法掠过青漪江。往北偏东方向而去,此时应该早已出了芜州地界,会不会就是他抓着小少爷走了呢?非常有可能!留下张果继续在芜州查找其它线索,脚程快的梅毅立刻出发,按照此线索追了过去。
时间已经过去七天了,世界之大人海茫茫,少爷还能找到吗?就算找到了,梅毅能是那位高人地对手吗?但这些问题并不重要。梅毅的使命在身,只要有一丝线索他就必须去找,不管对方是谁他也要尽全力救回梅振衣。
不提梅府家人如何焦急,只说那梅振衣,猝不及防在山中被凭空摄去。一身功夫未及施展人就已经被制服。飞在空中朦朦胧胧看不清四周景像,只听耳边风声呼啸,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身体一轻向下便落。眼中突然能够视物,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大河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这是从天上往下看的,原来是抓他的那人突然收了法术,他从半空掉了下来,下面是一条大河。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他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这次总算没太狼狈,半空中拜神鞭出手抽中水面。激起一线丈余高的浪花,借力翻了个跟头双脚落在河岸上,还好没有再成落汤鸡。
站定之后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名男子。这人身穿紫色锦绣袍,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和手上肌肤细嫩而有光泽,留着三缕长髯,披散着长发没戴帽子,五官很是俊朗。就是一双眼睛不经意间向外射着寒光。他个头接近一米八。站在河边衣袂于风中飞扬,身姿很是潇洒。有点飘飘欲仙的架式。
“小子,你地身手不错,反应更快,我突然撤法,你竟然没有落入这长江之中,我还本打算把你从水中捞出来救你一命,结果没救成。”那人见梅振衣没有落水,也微微有些吃惊,眯着眼睛说了一句不阴不阳的话。
梅振衣整了整衣衫,退后一步道:“道友,你的修为高超在下十分佩服,但你我素不相识,如果是开玩笑的话,未免有些出格。你将我带出芜州,来到这长江岸边,究竟有何玄机要指点?”说话时也心惊不已,原来此地已出了芜州,到长江边上了。
那人似笑非笑道:“小公爷,你误会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也不是有话要对你说,就是来抓你的。”
“抓我?你是什么人,无缘无故为何要抓我?”梅振衣又退后一步,暗扣拜神鞭凝神戒备。
那人把手一背,看着宽阔的江面悠然道:“我姓左,你祖父梅知岩称我左将军,吴王杜伏威称我左太师,我是个左撇子,曾出家为道士,因而也曾有很多人叫我左撇子道长。小公爷,知道我是谁了吗?”
“左游仙!”梅振衣闻言情不自禁说出了这三个字。
那人似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小小年纪,竟然也知道本山人的名号,我就是左游仙。”
这人是谁?梅振衣穿越前并不知道左游仙这个名字,是穿越后听说地,说起来他也曾经鼎鼎大名。莫名其妙的突然穿越,梅振衣才发现自己以前的那些历史知识,在真实的古代社会中显得相当可怜,曾搜集当时的史料研究学习了一番,尤其是与他梅家有关地本朝历史。
左游仙,曾经是隋末江淮义军中的重要人物,辅公袥手下的头号谋士与左膀右臂。江淮军的首领就是杜伏威与辅公袥,这两人自幼交好,联袂起事,并称江淮双雄。江淮军曾在丹阳(今南京)一带居地称国,国号为吴。杜伏威称帝,辅公袥是吴国地二号人物,官封仆射。
不久后杜伏威看清了天下大势,在好友大唐南鲁王梅知岩的劝说下。率部降唐。杜伏威临去长安拜见唐皇李渊之前,曾对留守丹阳的辅公袥说:“我到长安,若加官进爵平安无事,你们可同去,否则的话,就不要放下刀枪,我此去,是为了大家探路。”
杜伏威到了长安被封吴王。接着圣旨下达辅公袥被封舒国公,一切妥当,辅公袥也应该依前约放下刀枪真心归降。
恰在此时左游仙私下对辅公袥说道:“公随吴王起事,一直为其副,然而江淮军征战之功,三分有之二,将士皆愿效忠相随,公之威望更胜吴王。今吴国兵多将广独霸一方。足以争天下。杜伏威欲弃之,公何不取之?”
这一番话把辅公袥说动心了。——是啊!他跟着杜伏威造反这么多年,征战无数打下了这么一片江山,却一直只能做二把手。现在杜伏威要归顺大唐已去长安,这江淮军的兵和地盘都在他辅公袥手中。既然如此,自己做皇帝好了!
辅公袥本就不想降唐,自从杜伏威立国之后,他被加封仆射。虽然官职显赫但权力却被渐渐架空,心中早有不满。这次杜伏威降唐去了长安,辅公袥认为终于是轮到自己出头的时候了。左游仙正是看出了他地心思,才会说那样一番话,辅公袥动了心,就开始与他密谋。
杜伏威离开丹阳之时对辅公袥的野心也有防备,暗中嘱咐右将军王雄诞监视辅公袥。辅公袥决定先下手为强,夺兵权杀了王雄诞。并伪造杜伏威从长安送来地密信,率江淮军再度兴军反叛。
唐高祖武德六年,辅公袥在丹阳称帝,国号宋。协助他反叛的左游仙被封为宋国的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兼会稽太守。辅公袥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杜伏威闻讯散尽身边亲随郁郁而终,病故前将最亲卫中年轻的一对兄弟托付给梅知岩,也就是后来的梅刚、梅毅。
作为曾同时在南方一带起事地义军首领,梅知岩与辅公袥关系也不错。特意写了一封信去劝阻。信中说道乱世将尽。天下形势已日趋明朗,江淮军占据东南一隅不可能与唐军对抗。何必让这鱼米富庶之乡生灵涂炭呢?不管是为了辅公袥自己,还是为了东南百姓,于公于私都应赶紧停手,只有罢兵来降才是自保及保民之道。
左游仙拿着这封信,在丹阳朝堂上大骂梅知岩当年恋富贵贪生怕死降唐,现在又来动摇江淮军心,把这封信当场撕毁,辅公袥终究还是造反了。第二年,唐高祖派李靖率四路大军进攻江淮,辅公袥授首,左游仙也不知所踪。这一段历史与梅家有很深的渊源,梅振衣当然清楚。
“左游仙?不是早有传闻,五十多年前你已经死于乱军之中了吗?”见那人自称左游仙,梅振衣惊讶不已地问。
左游仙傲然道:“我当年就有剑仙修为,在乱军中走脱又有什么好奇怪地?而如今我已有出神入化神通,抓你一个小娃娃,还有什么问题吗?”前文提到隋末乱世曾有各派修行高人插手世间争斗,这位左撇子道长也是其中之一。
“以左前辈的修为,我当然不是对手。我只是不明白,江淮军往事早已烟消云散,你这么多年后来抓我干什么?不会是想杀我泄愤吧,以前辈出神入化地境界,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啊?”梅振衣半问半夸的说道,心里一直在打鼓。
左游仙在风中一个潇洒的转身,面对他道:“你说地对,我与你本人无怨无仇,以我的境界,不可能因那些往事来找你的麻烦。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来带你走的,至于为什么,你现在还不必知道。”
梅振衣苦着脸问:“前辈,你抓的人就是我,我为什么不必知道?有什么事你总得说一声吧!”同时悄悄往四下张望,很失望地发现这里是荒郊野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看不见一个人影。
左游仙冷笑一声:“小子,不告诉你是为你好,省得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生苦短,何必自寻烦恼呢?”
梅振衣听得一头雾水,摸着后脑勺道:“前辈真是好心啊,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总不能平白无故抓我来此吧?”
左游仙:“你不需要做什么。跟着我走就行,算一算还有点时间,不必着急赶路。听说你自出生以来还没走出过芜州,实在有些可怜啊,我就发发善心,暂且带你各处游历一番。”
莫名其妙出现了几十年前的传说人物左游仙,此人又莫名其妙把他掳出芜州,还莫名其妙的说要带他去旅游。梅振衣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甩了甩脑袋,尽量理清思路道:“前辈,就算你修为高超,也不能如此行事啊?我听说修行境界越高,遇事越应尊缘法而行,你说要带我走,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左游仙看着他笑了:“小子,你在我面前谈缘法?我带你走。必有原因,将来你若要怪,也不要怪我。”
梅振衣眼珠子转了转:“前辈,这么说你是不会伤害我喽?”
左游仙很干脆地点头:“不会,我不会出手伤你!……眼珠子别乱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逃是不是?只要你自认为能逃得掉,尽管试试,现在就可以撒腿跑了。我看你能跑多快!”
梅振衣还真想逃跑,他可不愿意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左游仙手中。先拿话试探了一下,左游仙说不会出手伤人,他就放心了。修为到了大成真人境界之后,说话就是算数的。怎么逃呢?撒腿跑想都别想,再快也快不过人家,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还可以勉强一试。
梅振衣不跑反而微笑着走上前去,一脸讨好的表情说道:“左前辈。你既然神通广大,我恐怕是逃不掉地。不如这样,你放了我好吗,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到的帮你办就是了。”
左游仙淡淡道:“好啊,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跟我走,去一个地方。你能办到。现在就这么办吧。”
梅振衣:“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晚辈虽然修为低微。但也会尽力反抗的,我出手你不介意吧?”
左游仙一挥袖:“不介意,你想对我出手就尽管出手,我不伤你便是。”
话音未落,梅振衣已走到近前,神色不变手也没什么大动作,右袖中突然飞出一道白光,去势如电直抽左游仙的脑后。这么近地距离这么快的出手,左游仙也躲不开,假如他未及防备被抽中了,结果会怎么样?
左游仙真的没躲开,但在梅振衣挥鞭之时侧身竖起一只手,拦在自己的耳侧。拜神鞭变化由心,鞭梢一转仍然是抽向后脑,却被一股力量阻隔,长鞭末段突然飘散,恰恰绕过左游仙地身形。理论上来讲是抽中了,但是被左游仙的法力所化解。
钟离权所赐的这支长鞭很特殊,不会轻易被打断,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如果对手反击的法力太强,鞭身会飘散,然后在法力内劲地催动下可以重新凝聚成形,虚实之间变幻非常诡异。梅振衣第一次祭出拜神鞭与人斗法,就碰到了这种情况。
一旦出手,就不必再客气了,第一鞭没奏效,梅振衣旋身形舞动长鞭,漫天都是银色半透明地鞭影,如潮水般接二连三的向左游仙抽去。左游仙地动作并不多,只是在原地轻轻地侧身转步,伸出一只手左挥右点,拜神鞭一旦接近,总是飘散而过。
梅振衣绕着他团团转,鞭子舞成了一片银光,鞭身连续被法力逼散只留下一缕白烟,一会功夫看上去就像笼罩了一团白云,将左游仙上半身都包裹了进去。鞭身在空气中发出奇异的锐响,还有接连不断啪啪啪突然爆开飘散的声音。
这套鞭法,本是用来耍猴的,但看现在这个场面,挥鞭的梅振衣却更象一支猴,围着左游仙团团转。大约过了一柱香地功夫,梅振衣突然一个跟头翻了出去,漫天的银光收回,锐利的风响也在刹那间消失。
“你的鞭法不错,只可惜法力太差,我甚至不用躲闪就能挡住。小子,你怎么不动手了,继续啊?”左游仙伸手理了理稍微有些凌乱地几根发丝,淡淡的问道。
梅振衣喘着气答道:“累死我了,反正没用,就不白费力气了。”
058 回千般机巧皆小技真人随遇而行游
058回、千般机巧皆小技,真人随遇而行游
左游仙嘲弄的一笑:“你还知道好歹,这根鞭子是很不错的法器,谁给你的?”
梅振衣:“我师父。”
左游仙:“孙思邈?他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也舍得给你,看来对你这个徒弟很不错呀?”
梅振衣刚想说不是孙思邈而是东华先生钟离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有告诉左游仙自己还有一位师父是大名鼎鼎的东华上仙。穿越前他就了解,走江湖的有一条讲究叫作“落难莫报家门”,指的就是他现在这种情况。
虽然左游仙没说抓他的目的,但梅振衣也了解自己的处境——他是被绑架了!至于绑架他的原因,梅振衣现在也猜不透,其中肯定有阴谋。既然对方敢绑架南鲁公的长子,恐怕也不会忌惮他是东华先生的传人,在人世间,南鲁公比东华先生更难惹,因为梅孝朗的身份代表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力量与修为。
听左游仙的语气,他还不知道梅振衣与东华先生的关系,那还是不说出来为好。说出来左游仙未必会放了他,反而另有忌惮变的更加小心谨慎,有人想找他、救他难度也会更大。钟离权已经去了昆仑仙境闭关,恐怕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就算知道了想来救徒弟,左游仙事先不知情也更方便。
所以梅振衣没有傻乎乎的开口就说:“左游仙,东华先生钟离权也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本事可大了,快把我放了,否则将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而是转念说道:“左前辈,您是神通广大的前辈高人,想办什么事自己办不到。何必与我一个小孩为难呢?”
左游仙:“有很多事,以我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比如当年,我就没有阻止李唐得天下。至于你,我不想为难,但你的身份既是梅孝朗的儿子,就也由不得你自己了。……咦,你这对护腕我很眼熟。让我看看。”
梅振衣收鞭的时候袖中露出半截护腕,左游仙一眼看见面露惊讶之色,梅振衣想缩袖已经晚了。左游仙身形一晃就来到面前,拉住他的手撸起袖子道:“原来是吴王杜伏威地袖里乾坤腕,落到了你小子手里?”
听见这话,梅振衣心念又是一动,这左游仙虽然修为高超有出神入化境界,但却不如钟离权,至少眼界差了许多。他能认出这件东西曾经是杜伏威之物。估计以前也见过,却不清楚它与太乙真人以及九灵元圣的关系,估计根本就不知道这段传说吧?
梅振衣露出担心的表情。缩了缩手道:“原来它叫袖里乾坤腕?你认识它吗?不会想问我要吧?”
左游仙:“我与杜伏威相交多年,怎会不认识袖里乾坤腕,当年就见过多次。这件东西不仅可以护身,还可以飞出伤人,可惜以你的修为派不了大用场。你放心,以我的身份,怎么会贪图你的宝贝?鞭子和护腕都留着吧,但是你藏在靴子里的那把昆吾剑我要没收了,它本就不该是你的东西,我认识失主。”
他一招手。取走了梅振衣靴筒里地昆吾剑,原来早已知道梅振衣身上有这件东西。梅振衣又惊又疑,左游仙认识昆吾剑的失主?是那个已经死掉的萨满大巫还是那位逃走的突厥人首领?听刚才的话,左游仙绑架自己是冲着父亲梅孝朗去的,难道是因为战场上或两国间的恩怨纠缠。把他也卷进去了?
想到这里,梅振衣故意很不满的嚷道:“您是有道高人,不稀罕我的法器,为什么取走昆吾剑?这把剑不是丢失地,而是战场上的战利品。战利品归属于胜方自古如此。你没有理由把它拿走,它现在就是我的!”反正左游仙说过不会出手伤自己。梅振衣也敢嚷嚷。
左游仙哼笑一声:“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道理?等你见到失主本人再谈这些吧!”
一试之下,果然把左游仙地话套了出来,原来他所认识的“失主”还活着,那就应该是在战场上逃走的神秘突厥部落首领。
左游仙还说梅振衣会见到那个人,如此说来事情就复杂了,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突厥人的部落,南鲁公的儿子成了那个部落的人质!至于左游仙为什么会插手这样的事?梅振衣就想不通了。
突厥残部抓自己当人质干什么?有很多种可能,但无论对方是什么目的,对他以及整个梅家,都大大的不妙!想到这里梅振衣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
左游仙再大地本事,也想不到这个少年不仅功夫不错,而且心机如此的深沉,通过简单的三言两语,已经隐约猜出了一系列重大的关节。见这孩子低首不语,还以为他被自己的高人风范所折服,左游仙一挥手:“鞭子也耍了,话也问了,现在跟我走吧。”
梅振衣一皱眉,苦着脸道:“前辈,我渴了。”
左游仙:“长江里有地是水,喝完了快上路。”
梅振衣:“我也饿了!”
左游仙:“那正好,跟我去找个市镇,好酒好菜好好吃一顿。”
梅振衣又摇头:“我还累了,实在走不动。”他不想跟左游仙走,又没有办法逃,干脆像小孩一样耍起了无赖。
左游仙却误会了,嘴角微撇笑道:“你年纪不大心眼挺多啊,想骗我施法带你飞天?一旦施法飞天无所遮蔽,容易被世间高人查觉行迹,你父亲就可以请大批高手来救你,对不对?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嗯?他还有这个顾忌,梅振衣事先倒没想到,因他还不会飞。既然这样就更好办了,他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那怎么办?我真的累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左游仙好气又好笑:“你还想让我背你走吗?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在这里坐着赖上一个月,到时候你就算已经饿死了。我也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要么趁着这一个月的大好时光,跟我去游山玩水。你自己选吧!”
梅振衣拍了拍屁股站起来道:“那好吧,我跟你走!但是你说话要算数,这一个月就去游山玩水!”
赖在这里不走只是气话,只要左游仙说话算数,还有一个月时间去各处游历,总可以想别的办法脱身。程玄鹄和钟离权都告诉梅振衣,老老实实待在芜州。但这次一眨眼就离开了,话又说回来,穿越到大唐这么久,梅振衣也很想到四处去看看,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左游仙这个人很有特点,从某些方面来讲他也很有意思,并不完全讨厌。他带着梅振衣游山玩水穿州过县,住客栈最好地房间,吃当地最好地酒菜。去最有名地风景古迹,日子过地很享受似乎有花不完的金银。看不出他要去哪里,就是漫无目的四处赏玩。
梅振衣没受什么罪。左游仙不打他也不骂他,好吃好喝好玩,都随他的便,走在一起也是经常有说有笑,就算走在集市中,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日子过的看似舒服,但也有一点例外,那就是梅振衣企图耍花样的时候。有好几次梅振衣找机会想逃走,都没有成功,脚下刚想摸油就被抓回来了。左游仙也没修理他,反倒是好一顿嘲笑,听语气似乎认为梅振衣想逃又逃不走是多么丢脸的事。五、六天后,梅振衣彻底没了脾气,也就放弃了逃跑地打算。
既然跑不掉。那就想办法向外传信,等着别人找到行踪来救他。但很快梅振衣就发现,左游仙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盯的很紧,根本不给他这种机会。有一次经过常州城。恰好碰见一队巡城的士兵。衣甲鲜明从面前走过,梅振衣多看了几眼。耳中就听见左游仙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提醒道——
“梅家小子,想向军士求助吗?你可想清楚一点,万一这些人知道你我是谁,真敢向我出手,会是什么后果?我虽答应不出手伤你,却没有答应不向别人出手,这士兵也有父母家人,你可别害了他们。”
梅振衣瞪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继续走路。左游仙见他没什么举动,反而又嘲笑道:“小子,真的心软了?就算这些士兵不是我的对手,你也可以呼救,制造一场混乱,留下线索引人来救你,管他们的死活干什么?我看你也就是个自缚手脚的俗人,没什么大出息!”
梅振衣站住,学着他嘲笑地语气反问道:“左前辈,你也太小看人了,难道你当年修炼未大成之时被高手抓了,在心里就琢磨这些事吗?”
左游仙愣了愣:“那你在想什么?”
梅振衣扭了扭脖子道:“我根本就没想向他们求助,就是看两眼而已,看把你紧张的,说话都颠三倒四了!”
左游仙:“哦,你为什么没想呢?”
梅振衣:“他们救不了我,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在此地引起一场混乱传出风声,再等救我的人赶到,你早就带着我走地没影子了,白白闹一场乱子,我才没这么无聊呢。”
左游仙笑了笑:“明白就好!那就再提醒你一声,我既有出神入化大神通,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别想着向外送什么口信,只要你跟谁提起你的身份,说不定我会杀了那人灭口哦。”
梅振衣哼了一声道:“我这种人,不会随便害人,以你的修为,应该也不会随便杀人。我落在你手里跑不掉,听天由命吧,就别扯那些没用的了。”
左游仙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很有兴趣:“孙思邈真的很了不起,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我却有些不信,你小小年纪遇事真能如此从容吗,不会就是嘴硬吧?”
梅振衣硬着头皮道:“是不是嘴硬,走着瞧,不就是游山玩水吗,玩呗!”
左游仙却有意拿话继续逗他:“小子,过了这个月,你就没想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梅振衣索性和他斗起了嘴皮子:“想也没用,反正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何必自寻烦恼呢?无为之道,难得逍遥,修行人遇事则为,无事不自扰心境。就算下场难免,到时也是行当为之事,天下人都免不了一死,也没见谁不想好好活了。看透这一点,才是修行人应有的性情。”
左游仙不禁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一句话。你怕不怕死?”
梅振衣答道:“我不怕死,但也不会无端寻险,有求生之道不会自弃,遇当为之事也不会贪生。不要忘了我拜师学的是医家之道,就是为了救助这人间疾苦,让世人在有生之年活的更好。所学如此,所行当然如此。”
左游仙鼻孔出气,仍然嘲弄道:“开口很有悟性,就不知所言能否与行止相印了。我等着瞧。”
他们顺长江一路东行,到吴淞口一带向南,在会稽附近转了一圈。又折返北上渡江,在丹阳流连几日,继续北行来到了浩州府彭泽县。左游仙要等着瞧梅振衣地表现,而梅振衣果然说话算数,接下来的日子既不逃跑也不耍花样,就跟着左游仙四处游历,表现的很是坦然。
梅振衣真能这样沉得住气吗?就算加上他穿越前地年纪,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既然猜到左游仙很可能要抓他到突厥部落那里做人质,不焦急惊慌是不可能的。他那天所说地那番话。以及后来的表现,却一直得自另一个人的指点,就是他的师父孙思邈。
自从逃跑失败之后,梅振衣又暂时静下心来于夜间打坐,修行灵山心法。在灵台中向师父孙思邈请教。那天他对左游仙说的话,也是孙思邈对他说地,正是因为与孙思邈留下地心印每夜交流,才让梅振衣消去了烦躁,行止变得坦然起来。
这确实是一种很奇妙的心法。孙思邈留下心印之时不可能已知道梅振衣会被左游仙抓走。却能教他遇事自处之道,这既是孙思邈地往日教导。也是梅振衣遇事之后的自我思考。在这一路上,梅振衣不仅坚持每夜静坐修行,白天也开始找机会练习内外家功夫,昆吾剑让左游仙拿走了,他就练习打猴鞭法。
梅振衣很干脆的对左游仙说:“左前辈,跟着你游玩很好,但我是个修行人,师父有过交代,用功不可间断,每到一处我都要找地方练功。”
左游仙倒也不为难他,每到一处还真会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让梅振衣练功,自己不仅施法隔断外界的声息打扰,还站在旁边看,一点也不讲究江湖规矩,假如他不是出神入化的高人,旁人简直会怀疑他是想偷师学法。
左游仙要看梅振衣也没有办法,只有当着他的面练习打猴鞭,练着练着鞭梢一转冲着左游仙就去了。左游仙也不躲避,仍然像那天在长江边上一样,挥手施法化解,让梅振衣围着他乱打一通,反正也抽不着。
这样一来梅振衣地收获可就大了,拜神鞭这件法器的妙用,掌握的越来越纯熟,施展开地变化也越来越诡异难防,对付左游仙这种高手当然没什么用,可是拿来对付其它人却比以前强太多了。为什么,就因为有左游仙这样一位世间难得的陪练。
有人说中国乒乓球水平高,其它国家比不了,是因为整体的训练水平,包括给尖子运动员陪练的人水平都高,其它国家的运动员就算个人底子好,也没有这个好条件。梅振衣今天练习鞭法的条件,恐怕世间没有几个人能享受到。
拜神鞭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凝聚法力可以变化成坚韧的实质,以内劲挥出即可当长鞭使。假如对手反击的法力太强,会把鞭身打散成无形,抽击也就没有了效果,但可以重新凝聚再来。这种妙用说起来简单,但怎么练习呢?
平常情况下不太可能找到那样一位高手,一次次施法将攻来的长鞭震散,却又不还手伤你,还能够毫不费力的陪着你将一整套鞭法练完。钟离权应该有这个本事,但是梅振衣不可能无礼到天天拿鞭子去抽师父,况且东华先生也不可能天天给他当陪练。现在好了,白拣一个左游仙。
059 回袖里银光随聚散闲看刘海戏金蟾
059回、袖里银光随聚散,闲看刘海戏金蟾
左游仙天天就站在旁边看他练功,梅振衣索性拿他练手,反正左游仙既不闪避又不会出手伤他。有这么好的机会,梅振衣岂能错过,短短时间内御器挥鞭之法大有长进,大半个月过去之后,竟然掌握了拜神鞭最神奇的一种妙用。
原来拜神鞭能被法力震散,主要的妙处却不是被对方震散,而是挥鞭人自己用神识法力去控制。你可以自行用法力震散鞭身,瞬间又将之重新凝聚,可虚可实变化由心,动起手来让人防不胜防。以前梅振衣不会这一招,因为没有这种习练的经历,也没有那么强的法力。
日日练功,抽了左游仙大半个月,鞭身被对方的法力震散过无数次,梅振衣先是熟练掌握了重新凝聚鞭身的技巧,后来又突然间意识到自行散聚的鞭法妙用。这时他恍然大悟,原来他的法力已经大有增长,终于有了真正的御器之能,能发挥拜神鞭的妙用威力。
而左游仙也挺有意思,梅振衣练功他就瞪着眼睛在旁边看,也不嫌自己碍眼,梅振衣拿鞭子抽过来他也不生气,而是面带嘲弄之色信手破法,不时还嘲笑两句。
左游仙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也暗暗心惊——这孩子的资质太好了,练习长鞭十几天,比初见时大有长进,小小年纪竟然能掌握纯熟御器之术,他的弟子当中,可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苗子。有一天,左游仙终于不再开口嘲笑,而是问了一句:“小子。你的鞭法跟谁学地?”
梅振衣笑着道:“其实是我在乡下跟耍猴的艺人学的,这套鞭法叫打猴鞭,浅俗的很,恐怕不入高人法眼。”
左游仙啐了一口道:“打猴鞭?你是想骂我吗,讨这种口舌便宜甚为无趣!我经历过各种战阵,十八般武艺什么没见过?你这套鞭法还算不错,但也不是什么顶尖的武功,在我眼中没什么稀奇。我问的鞭法不是你谈的鞭法,而是指你这两日所施展的御器变化之道,前几天没见你试过。”
梅振衣收鞭行了一礼:“实话告诉前辈。两天前我也不会,这段日子来一直向前辈请教。修行有所进益,是刚刚掌握纯熟的。其实我要谢谢你,若非你日日在身边让我试鞭,此番法器妙用不知何时才能练成。”
左游仙说的对,这套打猴鞭法本身并不算什么顶尖地武功,一套耍猴的鞭术而已。至于那一手绝技昏厥鞭,却十分奇妙,如果没有抽中打出效果。谁也查觉不到什么特殊之处。那一手绝技在穿越前地威力并不大,连曲正波教授都可以用针灸破解。
当时据曲正波分析,那一鞭带着内劲打在人的脑侧经络纠结之处,可以让人暂时失去意识。穿越后他修练灵山心法突破如神在的境界,可以用神识控制法力,齐云台下打中彩琴那一鞭自己也有感觉,是将法力透过鞭身切入对手的体内,暂时封闭经络神气运行致人昏厥。
此时的昏厥鞭已经不是当初梅太公教他的功夫了。而是由孙思邈传授心法,结合他自己修行所悟而新创。左游仙今天说了一句“我问的鞭法不是你谈的鞭法。”无意中提醒了梅振衣一件事,那就是若灵山心法境界再上一层楼,昏厥鞭绝技还可能另有奥妙。但它怎么就能打世间人鬼神呢?梅振衣还不是很明白。
这么多天来,左游仙见梅振衣第一次向他行礼,微微有些诧异道:“小子,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梅振衣:“多谢前辈指点,今日方明白御器之妙。礼谢是应该地。”
左游仙轻叹了一口气:“你也不必谢我,就算你这几天修行有长进,也没什么大用处,一个月的时间就快过去了。”这是梅振衣第一次听他叹气,语气很有点惋惜之意。
听见这声叹。梅振衣心里有点发凉。分明是对他这个“可造之材”感到可惜,看来不久之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一场灾难。梅振衣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并不是说他不想逃走,而是一直在想别的办法,已经琢磨了很多天了。
到达彭泽县城南门外,时间是下午,老远就看见一群人从城门内走了出来,当中簇拥着一个手拿木剑的道士。左游仙一挥袖,带着梅振衣迅速闪到路旁的树丛中,没有和那些人打照面。梅振衣耳尖,断断续续听到了风中传来的一些交谈声。
“刘道长真地能找到金蟾吗?我怎么从没听过这种东西!”、“当然了,这几天南门外夜间金光冲天,还有牛吼声,刘道长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蟾。”、“老哥,咱们俩是衙门的捕快,职务是保境安民,怎么跟着道士来捉蛤蟆?”、“小声点,县令王大人要抓住金蟾,向朝廷献祥瑞,一旦升了官,连我们兄弟都能沾光了!”
金蟾?听见这两个字梅振衣心中一动。金蟾是什么东西?传说中它是一种三足蟾蜍,能口吐金钱,是旺财之物。现在也有很多人将金蟾雕饰放在室中,做为招财进宝的象征。而孙思邈也曾讲过这种东西,是一种异兽,可以入药,以它为主药可以炼成外丹饵药蟾光散,同时它也是传说中九转紫金丹中的一味药。
说金蟾能够招财进宝,也并非完全误传。这种异兽比普通的蟾蜍小多了,只有成年人的拇指盖大小,平时居住在水中,成了气候之后,却非常善于钻土,喜居于金玉之间。地下有宝藏的地方,金蟾往往有感应,会在那里构筑巢穴。
什么叫成气候?异兽之所以称为异兽,是因为它和普通地兽类不一样,有天生的特异神通。当它在漫长地月岁中逐渐生长成熟,掌握了这种神通,就叫作成气候。这种情况可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鹰的视力非常好而犬地嗅觉非常好,这些都是天生地。但鹰犬之类的能力只能称之为超常,不能称之为特异。
异兽生长成熟不仅漫长,而且需要特殊地环境与条件,遇到一只成气候的异兽非常难。那么异兽是怎么来的呢?有一种说法叫作“化生”——得天地造化而生,有可能千百万只蟾蜍中碰巧有那么一只,因为种种原因感受天地灵气或有其它的机缘。自行脱胎换骨发生了特异地变化,成为异兽金蟾。如果碰到合适的条件与环境,这只异兽会逐渐成气候。
异兽,勉强相当于生而特异之人吧,人生而特异,也需要在合适地环境中生长发育,逐渐稳定的掌握自己的特异能力。它和那种因机缘顿悟、自感成灵的妖怪不一样,神通不是修行来的,而是出于天成造化。当然。各种异兽也有可能修行成妖。
也曾有仙家高人,寻得天成异兽带到洞府中自幼驯养,一点点开启慧根,机缘到时异兽感悟成灵甚至化身人形,可从仙师学习种种修行法门,比如太乙真人的座骑那只九头狮子就是这个来历。由于环境与条件的限制,异兽在人世间非常少见,大多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中。
昆仑仙境中仙灵之气充盈。奇花异草遍野,异兽较多,甚至还出现了异兽聚居繁衍地地方,其中有不少修炼成妖。当然,这种多是相对人世间而言,异兽本身就是非常少见的物种,它们在昆仑仙境中出现、聚居、繁衍也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但是今天,居然在彭泽县城外听说有异兽金蟾的踪迹。确实很意外。那群人有拿着锄头铁锹的乡民、有拿着锁链铁尺的捕快、甚至还有抗着糖葫芦串的小贩,真是各式各样什么人都有。他们并没有走远,出城之后都围在南门外的大泽旁。彭泽城地南门楼上,还一些人围着几位穿官服的也在远远观望。
彭泽县,当然因为彭泽湖而得名。城外不远西侧就是一望无际的彭泽湖。这个大湖的水系很发达,有一个狭长的湾荡一直延伸到离县城南门外不远的地方。这个湖湾的水面不宽,但却非常深。
那些人三面围住了水湾,而当中的那名道士,则走到很远地水湾与大湖交界处,一手挥木剑,另一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竟然举步踏上了水面如履平地。他走到水湾入口的中央位置转过身来,等于把这一片水域迎面拦住了,看样子是要施展什么法术。
这名道士的装束也很有意思,身穿青灰色的道袍,却披散着头发没有挽道士髻。
这发型和左游仙有点像啊,唐代成年男子披头散发的可真不多,梅振衣好奇地看了一眼左游仙问道:“前辈,你听见了吗?他们要捕金蟾哎,我们不过去看看吗?反正这里人多眼杂,也没人会注意到我们,我还第一次见你遇人躲躲闪闪。”
左游仙一指远方那名道士:“我这个人不愿藏头露尾,但也不想客套麻烦,那名道士是我地弟子,名叫刘海,我懒得过去让他认出来,又是磕头行礼,又是恳求仙法的。”
“你徒弟啊?功夫不错呀,站在水上跟平地似地。徒弟拜师父当然要磕头行礼,师父收徒弟当然要传法,看你的样子好像嫌麻烦啊?”梅振衣不解的问道。
左游仙一皱眉:“你知道什么,当日我传法也是希望他能有所大成,可惜他终究不是那块料,学了几手功夫就四处招摇,不去正经修行,我不喜欢,也就不想教了。”
梅振衣笑了:“徒弟不成器,还是你这个师父点化不够啊。”
左游仙鼻孔出气:“弟子自己不争气,还要师父替他成仙吗?天下那么多人,各有各的福缘,要自己学会珍重。”
梅振衣:“也有道理啊,自古得闻仙法者众,能出神入化者又有几人?听前辈的口气,你有很多弟子喽?”
左游仙:“我的传人遍布天下,只可惜有成就者不多。小子。你没听说过我真正的名号,我号称天下左道至尊。”
这人真够狂地,自号至尊,竟然又自称“左道”至尊,这可是个贬义词啊。不过联想起他姓左,当过道士,还是个左撇子,真有点搞笑。梅振衣忍住了没敢笑,又问道:“那么左至尊,你的弟子中名头最响的是谁?”
左游仙想了想:“我的门下传人。名声最大的叫明崇俨,他的悟性很好。我曾对他寄予厚望,可惜心性终究太下乘,成就不了大神通境界。后来他入朝为官,做官倒是很有一套,一直做到正谏大夫,至于最后在洛阳城外死的不明不白,他有这个下场我也不意外。……估计你一个小孩子家没听说过这些。”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明崇俨就是梅振衣设计杀的,抛尸洛阳城外也是他策划的!看来左游仙还不知道这些。否则的话会怎么对付梅振衣呢,会不会给明崇俨报仇?想到这里梅振衣暗中打了个哆嗦,住口不敢再多说什么。
梅振衣不敢多嘴了,远处那名道士一直没闲着。他在水面上站定,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盘状地东西,比巴掌稍大一些,托在手心念念有词,半天没有别的动静。梅振衣半天没说话终于忍不住又问道:“左至尊。你那徒弟手里拿地是什么,罗盘吗?他到底是捉异兽还是看风水?”
左游仙一撇嘴:“那不是罗盘,是我早年看他最顺眼的时候,赐给他的一件法器,名叫指妖针。”
“指妖针?用来指妖怪的吗?”
左游仙:“用御器之法引导神识,可以发现周围天地灵气的异常,有妖怪当然也可以指出来,比平常时无意中被动感应方便多了。他拿到这个东西之后。就四处跑去降妖捉鬼不务正业。”
天下还有这么奇妙的法器,看来除了修行心法之外,这炼器之道也是大有文章啊。梅振衣在这里琢磨,那边刘海可有了动作,似乎是指妖针有了感应。他突然大喝一声。把远处围观的乡民都吓了一跳,只见他手中的木剑脱手射出。没入水下不见。
围观地众人看不清水底深处的情况,只听见水下突然传来如牛吼之声闷如雷鸣,水面上开始出现翻卷的漩涡,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越来越大,本来清澈的水面也变得越来越浑浊。刘海站在水面上身形起伏不定,一手托指妖针,另一手指着前方不断的挥动,应该是在水下御器与那金蟾缠斗。
听说金蟾的身形只有指甲盖大小,水下传出那么大的吼声真地令人不敢置信,连远处的梅振衣都觉得耳膜被震的嗡嗡响,站在水边的人就更别提了。众人不由自主的感到有些惊恐,都远远的退出了一大截距离,那些拿着锁链的捕快不是来帮忙捉妖的,而是来维持秩序地,现在也拉开锁链拦住众人往后退。
刘海与异兽斗法,搞得动静很大,为什么招呼这么多人来围观,就不怕波及无辜吗?梅振衣看了一眼城楼上,当中穿官服的人应该是彭泽县令,周围还围了不少满身绫罗的体面人,心里突然明白原因了。
这刘海纯粹是为了显摆,在县太爷与众乡亲面前大展神威,那才是倍有面子!假如一个人跑来斗法没有人看,那多没意思呀?刚想到这里,那边场面又有了变化,就听水中一声爆响,一道金光追着一道乌光射出,带起冲天的浪花。金光射中乌光,啪的一声,原来是刘海那柄木剑被一折两断。
“没用地东西,竟然先弃了法器!”左游仙在身边冷冷地骂了一句。
“不是没用,是聪明,既然挡不住金蟾的法力,还不如先弃器,否则法器被毁,人也会跟着受伤地。”梅振衣还有闲心替刘海解释一句。
左游仙仍然很不高兴的说:“没出息就是没出息,他的法力分明不足,就仗着投机取巧,一次两次可以说他聪明,从来总是如此,那就是不成器!”
这时刘海已经把金蟾逼出水面,众人看见的就是一线耀眼的金光,此时虽然木剑被毁,刘海似乎早有准备,又大喝一声挥手打出一团东西,在空中张开像一片血雾,原来是一面极细的红色丝网,恰好罩住金光。
060 回城门一把冲天火谁将池鱼浑水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