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论道鱼梁洲
策行三国 · 庄不周 · 2.9万 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孙策前世与人辩论无数,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了。像庞山民这样的年轻人,隐居不是自愿的,一腔少年意气,可以挑逗他,诱他犯错。像黄忠这样满腹怨念的人,要勾起他的怨念,结成统一战线,化敌为友。至于像庞德公这样的隐士,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夸他一阵总是没错的。
至于庞德公是不是真隐士,这个并不重要。就孙策而言,他并不觉得庞德公是真隐士,至少目前不是,最多是个逸士。如果真想隐居,襄阳周边有很多大山,后世以神秘闻名的神农架就在襄阳西边,随便找个山,别人根本找不到你。在襄阳城外隐居,你骗鬼呢?
更别说庞德公在历史上留下的那些事迹了。说他想做山中宰相或者坐观时变,孙策信,说他真想隐居,打死孙策也不信。不过这不妨碍他吹捧庞德公一番,反正他又不打算请庞德公出山。
请他还不如把他侄儿庞统拐走呢。按时间算,庞统这只小凤雏现在应该才十来岁,毛还没长齐呢。不过这样更好,从小开始培养,更可靠,几年之后就能大用了。
“令尊孙将军正谋攻襄阳,将军来鱼梁州,怕是不安全吧。”
“前辈看到的只是我的亲卫,还有两千人已经去扎营了。”孙策淡淡地说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别说鱼梁洲不是你庞家的,就算是,我想驻在这儿,你也赶不走我。“我打算威胁襄阳,让刘表不能两顾。这些天可能要叨扰前辈,所以特地来打个招呼。”
庞德公抚着胡须,想了片刻。“过了沔水,离襄阳城还有十来里,将军要威胁襄阳城,为什么不再近一点?”
“近有近的好处,远有远的好处,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渡过沔水,直取襄阳。现在嘛,在洲上便够了。”孙策似笑非笑。“前辈是担心西岸的庞家会受影响吗?”
庞德公诧异地看着孙策。
“前辈毋须用这种眼神看我。前辈是隐居,又不是修道,应该没有到绝情的地步。兵凶战危,担心家族的安全也是人之常情。”孙策端起水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让庞德公有个思考的时间,接着又说道:“钱财是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有些人,却是百年难遇,一旦失去了,下次再出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
庞德公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我庞家还有这样的人才,不知将军说的是哪个?”
孙策笑而不语,转头看看黑了一个眼圈的庞山民。庞山民一见,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脯,让自己变得气宇轩昂一些,又准备了几句谦虚的话,好等孙策夸完他之后客气一下。庞德公看在眼里,觉得很丢脸。蠢材,如果你是孙策说的那个人,他刚才怎么会一拳打青你的眼睛。
“反正不是令郎。”孙策悠悠地说道。
庞山民顿时气得要掀桌,庞德公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也有些哭笑不得。当着我的面,说我儿子不行,还这么逗人玩,有意思么?
孙策也不着急,等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说道:“令郎虽然也是人才,但只是个二千石。”
正恨得咬牙切齿的庞山民登时转怒为喜。二千石?那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一郡太守也不过是二千石。你以为个个都能做三公的?到目前为止,庞家还没出过二千石,所以声望不如蔡家。蔡家牛,是因为蔡讽的妹妹嫁给了太尉张温,儿子蔡珪官至鄢相,蔡琰官至巴郡太守。
如果庞家也能出一个二千石,就算暂时还不能与蔡家并列,也能超过其他家族,比如蒯家。现在蒯家与蔡家一起支持刘表,实力大涨,俨然有与蔡家并列的趋势。
庞德公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看庞山民一眼。“犬子本不足论,将军说的是我庞家哪一位子弟?”
孙策笑得更加神秘。“此子尚幼,如璞玉未经雕琢,识得他的人只怕不多。当然了,前辈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想必是清楚的。其他人么,就不一定了。前辈,我说得对吗?”
这一次不仅庞山民云里雾里,不知道孙策在说谁,就连庞德公都有些懵。孙策虽然没说名字,但他说此人年幼,如未经雕琢的璞玉,指向其实已经比较明显了。但他想来想去,还真不敢确定孙策说的是谁。孙策说庞山民是二千石之才,而那个人又要比庞山民强很多,是百年一遇的良材。庞家有这样的子弟吗?
庞德公沉吟了良久,这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将军是说士元吗?”
孙策抚掌而笑。“前辈果然是当世智者,佩服,佩服。”
庞德公尴尬不已。他真是猜的。庞统今年才十三岁,相貌一般,才智也一般,他只是觉得他有点特别,却没有觉得他是什么稀世大才。如果孙策不说年幼和璞玉这两个特征,他肯定想不到庞统。
孙策是怎么知道庞统的?难道他精通人鉴,比我还厉害?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算是汝南的许劭也未必能胜过他。对了,他从汝南来,说不定与许劭见过面,听许劭说过。可是,许劭又怎么知道庞统的?
庞德公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孙策深不可测,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打起精神与孙策闲谈。他有意无意的问起了一些人,比如庐江太守陆康。孙策知道他的心思,不过他毫无畏惧,反而正中下怀。
这年头的名士最喜欢臧否人物,评鉴人才,最著名的月旦评即这一类,庞德公也不例外。评价一个人并不难,但要让大家信服,不会被事实打脸,这才是难点,所以这是一个非常考验人眼光的学问。庞德公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评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德徽为水镜,在这方面的造诣可谓是最深,用这个来考验孙策也最有把握。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坐在他面前的孙策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对这些知名人物,他的评价比谁都客观。至于那些不知名的人物,谁有时间理他,直接说没听过就是了。
庞德公越听越心惊。孙策在人物评鉴上的水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即使是被他称为水镜的司马徽恐怕也未必能比孙策高明。这样一个人,怎么以前一点也没听说过?
“依将军之见,刘景升是何等样人?”庞德公忍不住问道。他本不想问,但是他又忍不住要问。刘表和孙策分属敌对两个阵营,他们的才智高低很可能直接影响谁是荆州之主。孙策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而他又对刘表没什么信心。如果孙策对刘表的看法与他类似,那他就可以抢在分出胜负之前做决定了。
“这个……不太合适吧?”孙策有些为难。
庞德公笑得有些勉强。“无妨,将军尽管直言,老朽这点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孙策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勉强评判两句,请前辈指点。刘景升嘛,治世可为良相,乱世可保一方。文质彬彬,锦绣粲然。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庞德公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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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公原本以为孙策会对刘表有所贬抑。毕竟是敌对双方,孙策再公正,也难免先入为主。但听了孙策对刘表的评价,庞德公觉得孙策不仅没有贬抑刘表,甚至有些拔高。
但是孙策指出了刘表一个致命缺点:刘表在军事上先天不足。不仅是他,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蔡瑁、蒯越等人不能说笨,但也谈不上擅长军事。做一个普通的将领绰绰有余,遇到孙坚这样的猛将,他们就不够看了。
若非如此,刘表也不会让黄祖这个匹夫镇守樊城,与孙坚对峙。
如此看来,孙家父子比刘表强得太多,荆州最后落入孙家手中的可能性极大。
即使如此,庞德公也没有明确表态,与孙策谈了半天,连顿饭都没有留,就让庞山民送孙策出去。孙策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庞家这么清简,估计也没什么好吃的,何况外面还有一个黄忠,晾了他半天,也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孙策出了门,一眼看到还站在那里的黄忠,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果因为和庞德公吹牛逼气跑了黄忠,那损失可就大了。他快步走了过来,拱手施礼。
“黄君还有什么指教?”
黄忠很尴尬。他被孙策一席话点醒,留在这里没走,自然是想看看孙策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孙策这话是什么意思,赶我走吗?
“呃……”黄忠的舌头在嘴里打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孙坚派人找他,他没去,现在却投靠孙坚的儿子孙策,而且是主动投靠,是不是合适?
“哈哈,看来黄君还有很多话要说。”孙策哈哈大笑,不由分说,拉着黄忠向军营走去。“要不这样吧,天色也不早了。黄君就在营里住下,我们秉烛同游,做彻夜之谈。”
黄忠求之不得,半推半就地跟着孙策走了。庞山民站在门前,心里酸溜溜的。孙策说他有二千石之才,却没有邀请他同游。唉,都是老爹太要面子,不肯开口求人,要不然我现在也能出仕了。
庞山民回到屋里,见庞德公正站在庭中,仰首看天,神情凝重,便走到一旁,静静地立下。
“阿爹,孙将军已经走了,黄汉升与他一起,今夜会与他同游。”
庞德公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山民,你觉得刘表和孙坚谁会是荆州之主?”
庞山民精神一振。庞德公问这个问题自然是准备做出决定了,一旦做出决定,庞家就会有所行动,回答得好不好,决定着他能不能脱离隐士生活,正式入仕。他仔细想了想,却有些动摇起来。因为他根本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
“难以决断吧?”庞德公低下头,幽幽地瞅了庞山民一眼。“孙氏父子长于军事,这一点非刘表能及。但能否争得荆州,军事才能只是一方面。南阳虽然户口多,但世家豪强也多,袁术能搜刮多少物资,不容乐观。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孙坚攻襄阳。刘表是不擅长军事,但他近有蔡蒯支持,远有袁绍联盟,又占据了襄阳,不出意外的话守上半年不成问题。半年之后,袁术还能不能撑得住,谁知道?”
庞山民连连点头,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时才明白父亲为什么和孙策谈得那么投机,最后却没有松口。现在看来,现在时机根本不成熟。如果投了孙策,孙策最后却败了,那庞家就亏大了,不仅别指望和蔡氏并肩,说不定还会一蹶不振。
“万一孙策……胜了呢?”庞山民不甘心的问道。毕竟到目前为止,孙策是第一个说他有二千石之能的人。
“黄汉升不是随孙策去了嘛。”庞德公背着手,缓缓向堂上走去。“何况他还看中了士元,许他为百年不遇的良材美玉。若是他胜了,士元成为他的心腹,你又何必担心仕途?”
庞山民如释重负。
孙策并不知道自己装逼太过,提前暴露了对庞统的浓厚兴趣,反而失去了一个取得庞家支持的机会。他与黄忠相谈甚欢,沉浸在捡漏的喜悦之中。虽然之前有过节,但他已经成功的解开了黄忠的心结,而双方相似的家庭背景则让他们的关系迅速融洽起来。
孙家是富春寒门,受人轻视,孙坚想娶吴夫人的时候就因此被吴氏亲属拒绝。孙坚经过二十多年的奋斗,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但他骨子里的自卑还在,至今不愿意将家属留在富春。但比起黄忠,孙家的遭遇并没有那么夸张,甚至可以说是幸运的。
至少孙坚还有机会得到刺史的赏识,一步步升迁至二千石,甚至凭借军功封了侯。黄忠就更苦逼了。南阳世家太多,像孙坚那样凭武勇出仕的机会都没有。黄忠四十多了,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不值得在传记里提一笔的贼曹吏。贼曹是郡太守府的一个属官,主管治安,有贼曹掾一人,月俸十六石,从吏数量不等,俸禄减半,月俸八石。
一个成年人的口粮标准是日食六升,月一石八升。月俸八石,对黄忠来说连裹腹都算不上,离他的理想更有十万八千里。现在有了机会,黄忠自然不肯放过。他应孙策之邀,先表演了刀法和最得意的箭术,又与祖茂试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看了黄忠的武艺,孙策确认无误,当即允诺向孙坚推荐黄忠。黄忠大喜,感激涕零。
“不过,短期内不能给黄君太高的职务,最多不过六百石。”孙策拍拍黄忠的手,恳切地说道。
虽然多少有些失望,黄忠憋屈惯了,倒也有心理准备。初来乍到,他也没指望一下子成为独领一军的大将。能有升迁的机会,他就心满意足。
“无关黄君能力,而是我担心有人盯上你,将你抢走。”孙策微微一笑。“黄君,且做几日五羊皮都尉,如何?”
黄忠又惊又喜。他是南阳人,岂能不知道五羊皮的典故。五羊皮大夫百里奚就是南阳宛人,南阳人没有不知道这位先贤的,也常以这位先贤自勉。黄忠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从来不敢以百里奚自诩。现在孙策将他比做五羊皮都尉,这份知遇之恩比什么高官厚禄都贴心。跟着这样的明主,还用担心什么前途?简直是一片光明啊。
“愿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黄忠拜伏在地,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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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茂看向孙策的眼神有些异样。
身为孙坚的亲近,祖茂对黄忠并不陌生,也见过孙坚延揽英豪。孙坚武功好,够豪爽,对游侠儿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主公,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愿意为他卖命。但是,仅限于游侠儿,那些有身份的读书人是不愿意依附孙坚的,即使是游侠儿也是合作的成份居多,利则合,不利则分。
像黄忠这样刚见面就对孙策效忠的情况,祖茂从来没见过。不过,想想庐江世家子弟周瑜都对孙策忠心耿耿,祖茂又不觉得意外,只有佩服。仅就收拢人心这一点上,孙策不仅比孙坚强太多,也比他见过的很多人强太多。
依附是依附,效忠是效忠,两者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祖茂很识趣。黄忠的武艺他也见识过了,既然他向孙策表示效忠,而孙策看起来也对他很器重,祖茂就让出了贴身侍卫的职责,由黄忠负责孙策的安全。
黄忠也不推辞,按刀站在孙策身后,寸步不离。
鱼梁洲面积不算大,孙策与庞德公交谈的时候,孙辅已经安排好了防务。在江边布阵,又在各地安排岗哨,将整个鱼梁洲置于控制之中。鱼梁洲上人家不多,却有大片的桑树,沿水有一片不错的河滩,非常适合散步。在黄忠的陪同下,孙策沿着鱼梁洲走了大半圈。
史书上说,除了庞德公,还有另一位隐士住在鱼梁洲上,那就是著名的水镜先生司马徽。他的住宅在鱼梁洲东侧,离庞德公家不远。不过孙策没有看到,想来应该是司马徽还没有搬来。
但他看到了另外一户人家。
在鱼梁洲向南不远处,有另外一个沙洲,洲上屋宇相接,栉比鳞次,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庄园,静静地伫立着绿荫之中,像一头巨兽。
“那是哪儿?”
“蔡洲。”黄忠说道:“蔡瑁宅第所在。”
“这么大?”孙策很是意外。他知道蔡洲,史书上曾经有记载,孙坚手中的郡国地图上也有记载,但很简略,也没注是蔡家老宅所在地。孙策没想到蔡家这么有钱,居然占了整整一片沙洲。
货真价实的土豪啊。孙策顿时打起了蔡瑁的主意。打土豪,分田地,是我党革命成功的法宝。既然蔡瑁是对手,又将这么一大块肥肉暴露在自己面前,不抢他一下简直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
“哈欠!哈欠!”蔡瑁连打两个喷嚏,鼻子泛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表不动声色,恍若未闻,晃着手里的书,眼睛却看着对面的主簿蒯良。“子柔,这孙坚安排人马占据鱼梁洲却是何意啊?会不会对我襄阳有威胁?”
蒯良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白面长须,两只眼睛却非常有精神。他不经意地瞅了一眼蔡瑁,淡淡地说道:“德珪,你不用担心,孙坚若是敢动你蔡家,他和董卓就没什么区别了,必成诸家公敌。不用打,他就败了。”
蔡瑁揉揉鼻子。“子柔兄,你是君子,孙坚却是小人。他要是在乎名声,又怎么会杀了王睿和张咨?如果不是为了行劫,他去鱼梁洲干什么?登上鱼梁洲,他也进不了襄阳城,总不会是来拜会庞德公吧?”
“若是如此,那倒不坏,见贤思齐,也许孙坚被庞德公的风度折服,不战而退呢。”
蔡瑁嗤之以鼻,刘表也忍不住笑了。“子柔,庞德公若能折服孙坚,那可是立了一大功。不过,孙坚粗鄙嗜杀,我担心庞德公不能折服他,反而被他害了。”他想了想,又道:“庞德公是真名士,想来应该不会被孙坚威逼,做出有损名教之事吧?”
蒯良有些不高兴,呛了刘表一句。“使君过虑了。庞德公是我襄阳名士,非威武所能逼。”
刘表讪讪。蔡瑁看在眼里,也不禁暗自一笑,随即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使君,子良说得有理,孙坚这么做对襄阳并无影响。不过,城东多有百姓,若是被他们洗劫了,损失还在其次,因此怀疑使君保境安民的能力和决心,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刘表眉心微蹙。制衡的确是帝王术的不二秘诀,但一有事就互相争吵也够烦人的。这些人作战不行,内讧却一个比一个精明。孙坚派人占据鱼梁洲,也许对攻击襄阳城没什么影响,却有可能击中人心。蒯家远在中庐,他们不担心,蔡瑁却关心则乱,只想着他蔡家的产业,却把襄阳城放在了一边。
但蔡瑁说得也有道理。除了蔡蒯这几个支持他的豪强,还有不少人正在观望之中。比如习家,比如杨家,如果坐视他们被孙坚劫掠而不管,很可能会影响他的威信,以后想招揽人才就更难了。
救还是不救?
刘表正在为难,蒯越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使君,听说孙坚进驻鱼梁洲了?”
刘表苦笑道:“是的,我们正在商量要不要出城救援,你来得正好。”
“出城?”蒯越扫了蒯良和蔡瑁一眼,笑了起来。“德珪,你蔡洲至少有三百部曲,角楼、弓弩齐备,没那么容易攻打吧?”
蔡瑁连忙说道:“异度,我不是担心我蔡家,而是担心影响使君威名。如果任由孙坚劫掠城外,使君只能坐守城中,会不会被人认为怯懦,不是孙坚对手,守不住荆州?”
蒯越冷笑一声:“如果孙坚如此倒行逆施,他和董卓有什么区别?德珪是觉得那几家会舍弃宽仁的使君,向强盗一般的孙坚投降?”
蔡瑁哑口无言。
蒯越接着说道:“使君放心,孙坚此举最多只是疑兵,诱我出城交战。我们不能上了他的当。南阳虽然户口众多,能提供的粮草物资却有限,且各家明辨是非,不会支持袁术的。我们只要坚守襄阳,用不了几日,孙坚粮草不断,自然退去。”
刘表和蒯越交换了一个眼神,欣慰地点点头。早在大将军府,他就对蒯越的计略非常佩服。既然蒯越将出城的危险说得清楚,他就不用想太多了。况且,蔡家实力雄厚,一向自视甚高,让他们吃点苦头也没坏处。
“子柔,德珪,你们觉得如何?”
蒯良连声附和,蔡瑁独力难支,也只得点头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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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蔡洲?”孙辅吃了一惊,连连摇头。“伯符,蔡洲可不是鱼梁洲,蔡家也不是庞德公家,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那是蔡家的庄园不假,可那庄园和一座城没什么区别,凭我们这两千人根本攻不下来。”
孙策也有些犹豫。他知道汉末的豪强不仅有大量的部曲,还有坚实的堡垒,以一家一姓对抗盗贼甚至军阀的事屡见不鲜。二千人打一个庄园,不惜代价,拼了命打,肯定能打下来,但损失很大,一旦被襄阳城里出来的人马夹击,很可能付出了牺牲却什么也得不到。
孙辅说难打,并不是胆怯,而是谨慎的表现。
但领军作战仅有谨慎是不够的。天下哪有没有困难的战斗,如果因为有危险就放弃,那还打什么打。打蔡洲有危险,但打下蔡洲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是有粮,蔡家那么多人口,肯定有大量存粮,可以解一时燃眉之急。二是有坚固的庄园,守起来比鱼梁洲更容易。三是蔡家应该有船,接应程普、韩当更容易,蔡洲也比鱼梁洲更适合存放他们劫来的粮草。
孙策觉得蔡洲很有价值,值得冒点险。
听完孙策的分析,孙辅知道拦不住孙策打蔡洲,提议道:“既然蔡洲这么有价值,不如请叔父派兵来抢占蔡洲。”
“那可不行。”孙策断然否决。攻打一个小小的蔡洲还有老爹亲自出马,这也太夸张了。“把能不能打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只考虑怎么打。”
孙策把目光转向了黄忠。“黄君,你对这些庄园的部署熟悉吗?”
黄忠点点头。“熟悉。最危险的是角楼上的弩,以蔡家的实力,应该是五六石的强弩,百步之内可以洞穿甲胄。另外就是庄园里的部曲,这些人未必懂什么兵法,却颇有勇力,甲胄武器都比官军配备的好,又熟悉地形,不好对付。”
“这么有钱,不抢他简直对不起自己啊。”孙策搓搓手,想了想,又问道:“这么大的庄园,一般有多少部曲?”他指了指祖茂和那一百义从。“战力比他们如何?”
“这些勇士是孙将军麾下的精锐,岂是那些人能比的。不过庄园里的部曲数量不少,以这庄园的规模来看应该有三百到五百,如果舍得花钱,有可能更多。”
孙辅连声附和。虽然他没有明言反对,但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得出来,他强力反对孙策的决定,只是不愿意直接反驳孙策而已。祖茂的表情比较轻松,但他也没有出言支持孙策的意思。
孙策也有些犹豫。论作战,孙辅和祖茂的经验肯定要比他丰富。他们都不赞成,自己一个人坚持的话,赢了还好说,一旦败了,那就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况且,从黄忠介绍的情况来看,要攻下蔡洲的确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黄忠迟疑了片刻,又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孙辅没好气的说道:“攻击庄园和抓几个小贼可不是一回事。”
孙策看了孙辅一眼,说道:“黄君,说说你的意见。”
“喏!将军,庄园里的人虽多,毕竟要守整个庄园,每一面的兵力也就是百人左右。集中全力,攻其一点,未必不能得手。至于襄阳城,从他们收到消息到赶来支援,至少要一个时辰。”
孙辅忍不住喝道:“襄阳城离这里不过十里,哪里需要一个时辰,你以为他们是爬吗?黄汉升,你是立功心切,还是别有用心?”
黄忠叹了一口气,向退后了一步,低下了头。
孙辅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伯符,我是你的副将,有责任提醒你谨慎从事。攻蔡洲根本就是冒险,且不说蔡洲难攻,就算攻下来了,你也不能劫掠。蔡家是襄阳实力最强的世家,你抢了他们,将来谁还敢和我们合作?伯符,我们不是流匪,取襄阳是要占据襄阳,扩充实力,而不是抢了就走。得罪了世家,对我们有弊无利。你听我一句劝吧。要不这样在,我们派人请示叔父,请他定夺,如何?”
孙策心中无明火起。不能说孙辅的担心没有道理,但是他直斥黄忠别有用心,这就有点过了。黄忠刚刚向自己效忠,就算孙辅有这个怀疑,也应该私下里提醒他,不应该当面斥责黄忠。再者,他已经说了,现在只讨论怎么攻的问题,不讨论攻不攻,他再三搬出老爹孙坚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当面斥责孙辅,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你们先休息,我再想一想。”孙策站起身。“汉升,你陪我走走。”
黄忠迈步跟了上去。孙策离开大营,走到沔水边,看着黑沉沉的江水,沉默不语。
说实在的,他心里也有些没底。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而且是计划之外的战斗。如果失败了,不仅会影响接应程普、韩当,还会给孙坚留下不好的印象。老爹对我不够霸气已经表示遗憾了,如果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孙坚会不会更失望,以后不让我带兵了?
就算孙坚没想法,自己也过不了这个坎啊。堂堂小霸王被自己穿成了一个只会打嘴炮的样子货,这得多没面子。
“汉升,这里没有外人,说说你的理由。”
黄忠心中一暖。孙策不仅直呼他的字,而且没有受孙辅的影响,怀疑他的用意,这是对他的莫大信任。
“将军,若是说该不该攻蔡洲,我赞成孙都尉的意见。攻蔡洲,与蔡家结仇,对以后控制荆州不利。可若是讨论怎么攻,这反而是个机会。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将军不会这么做,将军才能出奇制胜。只要能迅速突入庄园,除了蔡家子弟,没几个部曲会拼命的。”
孙策眼珠一转,听懂了黄忠的意思。黄忠是南阳郡的贼曹吏,而庄园里的部曲有一部分是依附的佃农,他们以种地为主,战力有限;有一部分是游手好闲的游侠儿,他们战力较强,但他们战斗是为钱,一旦败局已定,基本不会顽抗到底。要说对这些人的了解,黄忠显然是最有经验的,孙辅不可能比他清楚。
何况我还有黄忠。老了还能阵斩夏侯渊,现在正当壮年,攻破一个蔡洲应该不成问题吧?
“那你再说说,为什么襄阳的援军要一个时辰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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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忠笑了。“将军,蔡瑁虽然深受刘表信任,但他手中无兵,襄阳的兵权控制在刘表和蒯越的手中,派兵支援蔡洲需要刘表和蒯越的同意。刘表是书生,最后做决定的是蒯越。蔡洲是蔡瑁的产业,与蒯越没有关系,蒯越首先要考虑的是会不会有诈,城外会不会有埋伏,等他搞清楚这一切,再派出人马赶到蔡洲,一个时辰都算是快的。”
孙策恍然大悟。对啊,蒯越和蔡瑁虽然都是刘表器重的人,但他们未必是一条心。真要是一条心,刘表反而危险了。蔡家实力强,那刘表自然要偏向蒯家一点,将兵权交给蒯越而不是蔡瑁才符合帝王术中的制衡原则。
这些都是细节,藏在水面之下,除非这种不和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否则史书上一般不会记载。刘表治荆州近二十年,蔡瑁和蒯越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冲突,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表现出来,但不等于不存在。
“汉升,愿意先登吗?”
“将军……真要取蔡洲,与蔡家为敌?”
“我不取蔡洲,蔡家现在也是我的敌人。”孙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至于你担心的世家会怎么看我,嘿嘿,我从来没有在乎这一点。王睿、张咨已经被家父杀了,无法复生,我就算对他们再客气,他们也不会把我当回事。既然如此,不如放开手脚,杀上几个立立威。”
孙策嘿嘿一笑。“你刚才也说了,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夺了蔡洲能让蔡瑁和蒯越翻脸,我觉得还是值的。”
“如果他们不翻脸呢?”
“那我下一次就抢蒯家。”孙策手一挥。“干掉这几个实力最强的,那些小门小户才有机会出头嘛。我这是促进阶层流通,善莫大焉。”
黄忠无语,却又觉得孙策说得有理。蔡家、蒯家反正已经是刘表一党,不可能支持孙策,干掉蔡家、蒯家,给南郡豪强换换血,未尝不是一个好事。他拱手领命。
“敢不从命。”
下定了决心,孙策轻松了不少,沿着江边向前缓行。到这个时空,他最不适应的就是睡得早。照明条件有限,为了省灯油钱,很多人天一黑就上床睡觉,天亮才起,他这样的夜猫子非常不适应这种作息规律,现在心里有事,就更睡不着了。
黄忠挎着弓,按着刀,亦步亦趋。见孙策离水太近,他连忙提醒道:“将军,这样做很危险。沔水虽然宽阔,但这里的水不深,也不急,完全可以泅水而过。如果对方的斥候发现你落单,可能会潜到洲上,暗箭伤人,甚至想俘虏你。”
孙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沔水对岸。那里有一道连绵的山丘,不算高大,也不算非常有名,但孙策对它印象非常深,甚至有些忌讳。
那就是孙坚意外阵亡的岘山。江东猛虎孙坚在那里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死了。
我是来救孙坚的,可不想还没成功,先把自己搭进去。
孙策从谏如流,转身往回走。
黄忠默默地跟在后面,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突然,他停住了脚步,伸手拔出半截长刀,转身面对沔水,将孙策护在身后,沉声喝道:“将军,小心。”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响,数条人影从水中立起,成扇形散开,一边发足狂奔,一边拔出长刀杀了过来,急促的脚步踢得江水哗哗作响。
孙策闻声回头一看,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恐惧笼罩了全身。
说刺客,刺客就到,黄忠你是神预言还是乌鸦嘴啊,还是说我孙策命中注定要死在刺客手中?
孙策下意识地想跑。他虽然天天练武,而且很用功,但与人拼命却是第一回。一看到那几个杀气腾腾的汉子,明晃晃的长刀,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完全忘了自己是谁。
但悲摧的是他手脚发麻,全身僵硬,两条腿就像有千斤重,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地杀到。
黄忠迎上了正面冲来的三人,挥刀砍倒一人,又一脚踹翻一人,抽空回头一看,见孙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由得赞了一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孙坚是江东猛虎,孙策也一点不弱,这临危不惧的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不敢怠慢,长刀一挥,抹开了另一个汉子的脖子,迈开大步向孙策冲去,一声长啸,一刀劈向左侧的敌人。这一刀干净利索,没有一点花哨,威力却让人惊骇。那汉子被一刀枭首,头颅飞起半空中,身体却还在向前冲,鲜血喷溅而出,淋了孙策一头一脸。
热血淋头,孙策却打了个寒战,突然惊醒过来,恢复了行动能力。他转身想跑,却来不及了,耳畔风起,一柄长刀迎面砍到。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矮身撤步,左手由下而上的划了半圈,手沿着对方的手臂滑到手腕,往前一带,身体半转,右手顺势一掌击在对方的背上。
这一切根本没有经过思考,纯属本能,却妙至巅峰,一气呵成。那汉子冲得太猛,更没想到孙策会有这么古怪的武功,收不住脚,腾云驾雾地飞出十几米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脸着地。
黄忠赶了上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回头看向孙策,眼中露了讶色。
孙策保持着单鞭的姿势,不动如山。
刚刚被黄忠打倒的另一个汉子爬了起来,捡起长刀,飞奔而起,高高跃起,双手握刀,一刀劈向孙策。
黄忠一看,来不及多想,将长刀扎在地上,摘弓,搭箭,引弦,一箭射出。
长箭呼啸而去,一箭洞穿了那汉子的咽喉。
那汉子摔倒在地,登时气绝,长刀落下,插在孙策面前的沙土中,摇摇晃晃。孙策缓缓站起,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黄忠微微一笑。
“汉升,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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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黄忠离孙策有十来步远,看得清孙策的身影,却看不清孙策的脸色。如果凑近了看,他会发现孙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如果他再细看,他还能看到孙策的两条腿在发抖,背在身后的手也有些**。
但是他看不到,他只看到孙策负手而立,任凭晚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一派宗师风范。
“没想将军有一身如此神妙的武功,忠佩服。”黄忠赞叹不已。孙策刚才信手将对手摔出十来步远的一招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问也做不到。
孙策按捺住战鼓般的心跳,抬起手,缓缓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四十五度角望天。
佩服?佩服你妹啊。这么好的箭术,为什么不早用,偏要等到敌人杀到我面前你才用?吓死我了。这他么可不是套好的招,甚至不是擂台比武,只分胜负,这是真正的以命相搏,会死人的。这不,一眨眼的功夫,五个敌人死了四个,还一个生死不明。
不过,我为什么有点兴奋呢?孙策听着呯呯乱跳的心脏,感觉着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觉,疑惑不已。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浓烈地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面冲,但是他却一点恶心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很舒服,甚至……有点兴奋。
难道这是这具身体原来的意识,真正的孙策并没有死,只是被我的意识压制住了?又或者……老子天生就是个杀人狂?
孙策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时,祖茂和几个义从奔了过来,将孙策围在中间,打着火把四处查看。但没有发现其他的敌人。祖茂看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四具尸体,惊讶不已。
“黄兄好武功,刀刀毙命,一箭穿喉。怪不是我听到声音就赶过来也来不及。”
黄忠谦虚道:“祖司马过奖了,与将军一比,我这武功还差得太远。”
“将军?”
黄忠指指那个被孙策摔晕,还没清醒过来的俘虏。“这就是将军徒手生擒的俘虏。生死关头,以命相搏,杀人不难,难的是还能留下活口。”
祖茂惊讶不已。他已经检查过俘虏,知道他身上没有伤,本以为是黄忠生擒的,没想到却是孙策生擒的。不过他在孙坚身边多年,知道孙策的武功是孙坚亲手所传,倒也不意外。
“那是当然!少将军天生就是高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孙策脸上有点臊得慌。
把俘虏带回营地,一审问,那俘虏就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说什么。他们都是襄阳城派出来的斥候。今天下午收到消息,听说有人上了鱼梁洲,蒯越就派他们来打探消息。白天时,他们看到孙策只带了一个人在江边走动,便萌生了俘虏孙策的念头,一队五人在傍晚时悄悄潜过了江,没想到孙策身边虽然只有一个人,却是个高手,一眨眼的功夫,一伍五人四死一俘。
孙策后背一阵阵冒凉气,指尖麻酥酥的。
斥候就是侦察兵,身手比一般的士卒好。五个人对付两个人,又是突然袭击,成功的机率一点也不小。如果不是黄忠身手好,眨眼间就放翻了三个,最后又一箭射杀了一个,他今天绝对是凶多吉少。
即使如此,他也非常侥幸。对方如果不是潜在水里,而是藏在别处,用弓弩偷袭他,就算黄忠身手好,他今天也可能挂了。
老爹孙坚厉害不厉害?就是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杀的。弓弩就是这个时代的殂击枪,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躲得过。自己是来救老爹的,没想到老爹还没出事,自己差点就挂了。
以后出门一定要带上一个加强班。
孙策定了定神,问俘虏道:“城外有多少人?”
“具体数目不太清楚,原本有五六队,现在应该加倍了,百人左右。”
“你们怎么传递消息?”见俘虏莫名其妙,孙策又补了一句:“骑马还是步行?”
俘虏瞅了孙策一眼,有点像看白痴。孙策心情不好,见状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清脆响亮。俘虏半边脸肿了起来,老实了很多。“最近关中大乱,襄阳马价疯涨,一匹马至少值二十万,我们一伙人加起来还不值一匹马钱呢,怎么可能给我们配战马。”
孙策又惊又喜。“连斥候都只能步行,襄阳没有马吗?”
“有,但是非常少,除了贵人的车驾外,只有校尉以上的将领才有坐骑。另外就是驿马,那是严格控制的,任何人不敢挪用。”
孙策明白了。襄阳号称是南北分界,舟马交换之处。虽然只有一江之隔,江南江北的交通方式截然不同。向北去,骑马多,向南去,坐船多。襄阳的马匹都来自关中,如今关中被董卓占据,双方又在交战,战马肯定是严禁出关,马价不涨才怪。
黄忠就没有战马,他是步行从南阳走来的。
孙策很满意。襄阳战马少,程普、韩当的优势就明显,就算被发现,刘表暂时也找不到能和他们匹敌的骑兵。打不过,跑总是跑得掉的吧。
“你想活命吗?”
那俘虏看了孙策片刻,立刻趴在地上。“谢将军不杀之恩。”
“别急。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你给我带个口信给刘表,就说我想和他谈谈。如今天下大乱,董卓倒行逆施,他身为宗室,应该报效朝廷,就算不北上勤王,也应该为勤王的人提供粮草。既不勤王,又不提供粮草,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荆州刺史是朝廷封的,还是董卓封的?我在鱼梁洲庞德公的家里等他。如果他不敢来,我就一一拜访襄阳的名士,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孙策手一指。“喏,那里就是蔡洲,我明天会先去蔡洲拜访,顺便借点粮。如果蔡君有空,希望他能赶回蔡洲,尽地主之谊。”他顿了顿,忽然心中一动,又道:“故太尉张公上次对家父说蔡君还有个姊姊寡居在家,想和我孙家结亲,我这次来,顺便想谈谈这件事。”
俘虏愣了一下。“将军说的……可是即将嫁给刘使君为妾的那位?”
“嫁给刘表?”孙策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蔡家也算得名门,怎么能一女二嫁?是蔡瑁要向刘表献媚,还是刘表以势压人?他都快五十了吧,还能活几天,把人娶回去守活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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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只想活命,不管孙策说什么都一一应下。孙辅却有点懵。别人不清楚,他最清楚不过了。孙坚进洛阳,他一直跟在身边,根本没有遇到张温。孙策什么时候听到的?从准备起兵开始,孙策就举家迁离了长沙,根本没和孙坚在一起,他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命人把俘虏看押起来,孙辅将孙策拉到一旁,悄悄地问道:“伯符,你什么时候听叔父说的?”
“说什么?”孙策一头雾水。
“要和蔡家结亲的事。”
“啊,这个啊。”孙策哈哈一笑,甩了甩手。“我编的。”
孙辅当时就有点宕机,过了片刻,他急道:“没这事,你乱说什么?本来蔡洲就难打,现在你还告诉蔡瑁你要去蔡洲,他肯定要带着人回来,我们还怎么打?”
孙策瞅了孙辅片刻,真有点同情他。难怪这货后来暗通曹操却被孙权抓个正着,这智商是硬伤啊。看来孙贲对他的照顾不够,只长了身体,没长脑子。
“国仪,你放心,如果蔡瑁带着人马回来,我们就放弃攻击蔡洲。”
“当真?”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开玩笑?”孙策笑笑,伸手搂住孙辅的肩膀,慢慢向前走去。“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我决定,你留守鱼梁洲,我上蔡洲,你再挑两百人给我就行。如果蔡瑁领兵回来了,我就放弃。如果蔡瑁不回来,你再带着剩下的人是蔡洲,配合我进攻。国仪,蔡家是襄阳大户,油水很足。拿下蔡家,就等于卸掉了刘表一条胳膊,意义很大。这是我的第一战,也是你独立领兵的第一战,我们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你说呢?”
孙辅转了转眼珠,咬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么急着组建自己的亲卫营,孙策就是不想这样的情况发生第二次。他是真的有点怕。
得到了孙辅的赞同,孙策再次召集黄忠、祖茂商议。他稍微改了一下计划。原本是准备趁夜偷袭的,现在改成白天攻击。连夜偷袭看起来很过瘾,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特别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白天攻击,可以尽可能的避免意外。
孙策提方案,祖茂、孙辅补充细节,黄忠提供建议,四个人一起研究了半夜,分头行动。孙辅挑了一曲两百人交给孙策。他担心孙策有危险,一点也敢大意,这两百人全是好精挑细选的好手。
孙策将这两百人交给了黄忠。黄忠什么也没说,将正假军侯、两个百人将和四个屯长共八人拉到一旁谈话。谈什么,孙策没听到,只听到远处乒乒乓乓响了几下,夹杂着几声惊呼,时间不长,他们回来了,八个人傲气全无,一个个屏气息声,看向黄忠的眼神又敬又畏。孙策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黄忠只有武功,没有手段,控制不住手下。如果只能单打独斗的话,他再猛作用也有限。
刚刚的遇袭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祖茂陪在孙策身边,一直没吭声,只是在黄忠回来时主动递过去一碗热水。
——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孙策让人把那个俘虏带了过来,给了他一碗粥。俘虏又冻又饿,接过粥碗就往嘴里倒,也不怕烫。
“行了,你可以回襄阳城了,把我的话带给刘表和蔡瑁。”
“喏,喏。”俘虏连声答应,飞也似的去了。
等俘虏过了沔水,孙策对黄忠和祖茂说道:“能不能成功,就看二位的了。”
黄忠拱拱手,一言不发。祖茂却显得非常轻松,很随意的耸耸肩膀,挥手让人拿来两套札甲。一套交给黄忠,一套给孙策。孙策已经有一套鱼鳞细甲,再穿就有点紧了,而且很重。
“有这个必要吗?”
“有。”祖茂不由分说。“不管你身手有多好,到了战场上都有危险。黄汉升也说了,蔡家有强弩,百步内能洞穿衣甲,我可不想你因为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随便一箭就把你射死了。少将军,将军白手起家,不得不拼命,你现在不一样了,不应该冒那样的险。”
祖茂说完,拍拍孙策的肩膀。“你是将军的长子。你活着,我们就有信心。”
孙策一时没听明白,却也没有坚持。说实话,他第一次上阵也有点怕,多穿一套铁甲就多一份保障,不是什么坏事。好在这个身体很强壮,笨拙是笨拙了点,还不至于到没法走路的程度。只是腰围增加,插在腰带里的长刀就有些别扭。他干脆把长刀连鞘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看来这刀剑的佩法要改革一下了。孙策拍拍增厚了好些的腰,暗自想道。
登上木筏,顺流而下,孙策带着黄忠、祖茂等人来到蔡洲。刚刚上岸,还没站稳脚步便有人迎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素色锦衣,在朝阳下闪着光,低调而奢华。老远就拱手施礼,笑脸相迎。
“在下蔡吉,忝任蔡家管事,奉家主之命,敢问将军尊姓大名,驾临蔡洲所为何事?”
孙策双手背在身后。穿了两重甲,他显得有此臃肿,两只手都扣不上了,只好抓着刀鞘。不过,这样一来,他腆着肚子,倒是多了几分威势。他看了一眼蔡吉身后站得远远的两个武士,又看了看远处蔡家庄园角楼上晃动的人影,心跳加快了几分,昨天晚上被糊了一脸血的经历又涌上了心头。
“吴郡孙策,奉家父讨虏将军之命,前来与蔡家商量亲事,顺便借点粮。”
孙策笑眯眯地说着,低下头,抹去胸甲上的一块血痕。虽然有义从擦过了,还是没完全擦干净。蔡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顿时瞳孔一缩,原本很从容的气势出现了一丝不安。
“亲事?什么亲事?”
“不久前,家父攻入洛阳,遇到了故太尉张公,他说蔡家还有一个女儿,年龄不小了,守寡在家,想与我孙家结亲。”
孙策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之色。蔡吉心里更不安。他只是一个管事的,哪里知道家主和孙坚商量了一些什么。这件事听起来有些意外,但丝毫不离谱。张温是蔡瑁的姑父,又是南阳穰县人,孙坚是张温的故吏,若是平时,张温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提议,但现在是乱世,孙坚是手握重兵的诸侯,张温为了张家和蔡家的安全,想与孙坚结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蔡瑁想与刘表结亲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蔡瑁支持刘表是最近的事,张温当时不可能知道,现在孙坚要攻襄阳,想与蔡家结亲,既得到蔡家的支持,又离间蔡瑁和刘表的关系,一举两得。
想明白了这些,蔡吉笑得更加热情。“那将军是来纳采还是纳征?”他故意伸头向孙策后面看了看。“我可没看到聘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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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面不红心不跳,将手中的长刀往前一递。“戎马倥偬,无暇备礼,只能以这口刀代替,日后再补上。非常时期,蔡家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吧?”
蔡吉吓了一跳,干笑道:“将军,这也太草率了吧?”
孙策挑挑眉,脸色有些不善。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么轻松地进蔡家。“蔡管事,天子西迁,民不聊生,家父为国难奋不顾身,军粮都无法及时供应,哪有时间准备聘礼?我也不瞒管事说,这次来,提亲是一方面,借粮是另一方面。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你做得了主吗?”
蔡吉摇摇头。“将军说得对,我的确做不了主。老家主年迈,早已不理事,能否请将军等一等,我立刻派人去襄阳城请少家主回来,接待将军。”
“在这儿等?”孙策的眉毛扬了起来。“蔡家这门槛好高啊,我来提亲,居然连大门都进不了,只能在门外等?你们是看不起我孙家,还是不把张公当回事?”
蔡吉额头沁出了汗珠,连连拱手。“将军息怒,并非有意对将军不敬,实在是庄园狭小,容不下将军这些多虎士。再者,少家主不在庄中,我也不敢擅自作主……”
“既不敢做主,何不去请示。老家主年迈,少家主不在庄里,难道就没有人主事了吗?”孙策声色俱厉,打断了蔡吉。他又不是真来提亲的,孙坚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太客气了反而不像。“速去回报,半个时辰之内,若无人来迎,我就将全部大军调过来,杀进去。”
蔡吉吓得一哆嗦,看了一眼远处鱼梁洲的军营,不敢再和孙策论理,拱拱手,匆匆回了庄园。
孙策摆摆手,有人拿过一个胡床,他坐了下来,扶着长刀,闭目养神。黄忠、祖茂却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蔡家庄园,寻找突破口,准备强攻。
时间不长,一艘小船渡过沔水,船上一人一骑,上了岸,骑士翻身上马,向襄阳城急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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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越把玩着手中的塵尾,目光闪烁。
被孙策俘虏的斥候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一跑奔回襄阳城,他浑身是汗,现在停了下来,风一吹,遍体生寒。
蒯越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先下去先点东西。”
“喏。”斥候松了一口,退了下去。
蒯越站起身来,来回转了两圈,又坐了回去。这时,又有斥候来报,孙策上了蔡洲,身边只有两三百人,他和蔡家的人说了几句,现在在蔡家门外等着呢。具体说什么,他们隔着沔水,听不到。但是,蔡家有人离开了庄园,正在赶往襄阳城,孙策并没有阻拦。
蒯越轻笑一声,起身赶往刘表的刺史府。他进门的时候,蔡瑁正在刘表面前央求,见他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蒯异度,孙策攻打我家庄园了,你速速发兵救援,要不然我蔡家就毁了。”
“是吗?”蒯越不慌不忙,向刘表行了一礼,在一旁入座。“我怎么听说孙策是去提亲的?”
“提亲?”刘表吃了一惊,看向蔡瑁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不久前,蔡瑁还提出要将姊姊嫁给他做妾,怎么又和孙家扯上关系,而且孙策去蔡家提亲了。
“异度,你从哪儿来听来的?”蔡瑁连忙打断了蒯越。“这是孙策的离间之计,你可千万不能相信。我蔡家是什么门户,哪能和孙坚这样的轻狡剑客结亲。再说了,若是真有这样的事,上次他经过襄阳,为何不提?”
刘表沉吟不语,转向了蒯越。蒯越不慌不忙,让人把那两个斥候带了进来。“你们把看到的的,听到的,全部向使君汇报一遍。”
那两个斥候不敢怠慢,将刚刚汇报给蒯越的情报又对刘表说了一遍。那个被俘的斥候还没说完,刘表就变了脸色。孙策这句话骂得太难听了。他刚刚年近半百,而且保养得很好,怎么在孙策嘴里就成了快要入土的人?孙策这么想,蔡家会不会也这么想,所以又后悔了?
蔡瑁也急了。“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现在兵荒马乱,消息不通,你没有听说过也很正常。”蒯越不紧不慢地说道:“德珪,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相信使君也是信任你的。但孙策只带了两三百人上蔡洲,又没有攻击的意思,看起来并不像要强攻蔡家,你说呢?”
蔡瑁顿时慌了,心跳如鼓,脸憋得通红。蒯越是没有怀疑他,但这比怀疑他还要可怕,他想反驳都无从反驳起。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有没有这回事。他转身跪倒在刘表面前,连连叩头。
“使君明鉴,瑁愿与使君结亲出乎至诚,绝无二心。”
刘表也无法判断。就算蔡瑁没有说谎,谁能保证孙策说的就是假的?孙坚是张温的故吏,刚刚在讨董大战中立下大功,更占据了南阳。如果说张温想将家人托付给他,撮合他和蔡家结亲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现在怎么办?让蔡瑁回去接待孙策,这肯定不行,说不定蔡家因此就转投孙坚了。不让蔡瑁回去,那也不行,坐视孙策占了蔡洲,蔡瑁也无法安心。
派兵救援蔡家?看起来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看蒯越的神情,他显然并不支持这一点。
“异度,你有什么意见?”
“我相信德珪。”蒯越摇着塵尾,苦笑道:“我觉得这很可能是孙策一计。不过,他的目的不应该是蔡家庄园,两三百人是攻不下蔡家庄园的,我觉得他是想伏击我们派出的援兵。使君,孙坚虽然轻狂好杀,但他擅长用兵,作战勇猛,若是出城野战,中了埋伏,我们可没多少优势可言。”
刘表心里咯噔一下,皱起了眉头。蒯越说得有理,据城而守,他还有几分把握,放弃城池优势,出城与孙坚决战,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与襄阳失守相比,蔡家那点损失实在算不了什么。
“德珪,你看呢?”
蔡瑁一跃而起,指着蒯越破口大骂。“蒯异度,你想看着我蔡家家破人亡吗?”
蒯越惋惜地摇了摇头。“德珪,何出此言。你我虽然年龄相差大了些,但我与你同心并力,辅佐使君,一向合作愉快,怎么会看着你蔡家家破人亡呢?我只是说,孙坚狡诈,为襄阳城的安全考虑,我们当持重为上,不可中了他的计。你放心,我会加派斥候,保持监视。一旦孙策有攻击你家庄园的迹象,我立刻派人支援,如何?”
蔡瑁哑口无言,瞪着谈笑风生的蒯越,后背一阵阵发寒。
蒯异度,你好计谋,杀人不见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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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讽坐在堂上,捻着胡须,眼神闪烁。
孙策限定的半个时辰很快就要过去了,襄阳城还没有消息送来。十里路,快马只要一刻钟就能跑个来回,就算要商议,派兵需要时间,送消息的也该来了。
既然没有消息送来,应该是蔡瑁没有求到援兵。这倒不意外,在派人去求援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在他看来,孙策的目标应该不是蔡家庄园,如果一定是计,目标也是襄阳的援军。攻城不易,把襄阳的守军诱出城予以歼灭无疑更容易。他能想到,长于计略的蒯越更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派人去襄阳求援,只是例行公事,不给刘表生疑的机会罢了。
襄阳的援兵指望不上,蔡家也不能坐以待毙。只不过不到那一步,他也不想和孙策兵戎相见。孙策昨天登上鱼梁洲,而不是直接来蔡洲,今天又只带了两三百人,主力留在鱼梁洲上,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强攻蔡洲。但孙家父子出身卑贱,最忌讳别人轻视他,若不能以礼相待,不排除孙策会气急败坏,大开杀戒。
那样的话,蔡家损失可就大了。与其如此,不如送点粮食给他,结个善缘。
至于亲事,蔡讽根本没当回事。张温是他的姊夫,不是蔡家的人,就算他看中孙坚也不可能做蔡家的主。如果真有这回事,张温至少要和他通个气。仅凭孙策一句话,他根本不相信,就算是张温真的说过这句话,他也可以拒绝。
这时,有部曲来报,鱼梁洲上的孙策军主力正在渡水,很快就要登上蔡洲。
蔡讽不动如山,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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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辅登上了蔡洲,赶到孙策面前,喜形于色。
“伯符,还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刘表不会派援兵来?”
孙策笑笑。脑子是要用的,不用就会生锈,孙辅的脑子显然用的机会不多。刘表虽然是朝廷封的荆州刺史,但实权并不在他的手里,而是襄阳的豪强手里。襄阳豪强有合作也有竞争,蒯越和蔡瑁就是这种关系。刘表既要利用他们,又要控制他们,制衡甚至在他们之间故意制造矛盾是必然的选择。黄忠说,蒯越掌兵,实力最强的蔡家代表蔡瑁却被排斥在兵权之外,应该就是刘表的手段之一。
既然兵权在蒯越手上,那些斥候自然是蒯越派出来的。得知蔡家可能和孙家结亲,蒯越就算不利用这个机会打击蔡瑁,也不会积极发兵,冒着中伏的危险来救蔡洲。在派兵之前,他首先要确定城外没有伏兵,不会有危险。别说半个时辰,给他半天都不够。只要他没有强攻蔡洲,蒯越坐观其变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孙辅确认了襄阳不会有援兵到,但蔡家还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他只有强攻了。一旦强攻,襄阳的援兵最快在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能不能在襄阳援兵赶到之前拿下蔡家庄园,就要看黄忠和祖茂能不能迅速突破蔡家的防线了。
“国仪,我没点把握,敢做这样的决定?”孙策高深莫测。他没有把其中道理讲给孙辅听的打算,有一点神秘感有助于他在军中立足。“记住我的话,一旦我们突破了防线,你要尽快冲进去,人越多越好。”
“你放心吧。”孙辅拍拍胸脯,信心十足。
孙策走到黄忠、祖茂身边。“准备好了吗?”
“将军,准备好了。”黄忠摘下了腰间的弓。“我掩护,祖司马强攻。”
正在这时,蔡家庄园放下了吊桥,大门洞开,一个老者扶着木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蔡吉和两个随从。他步履安闲,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孙策的面前。他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孙策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孙策鼓鼓囊囊的腰上,忽然笑了一声。
“久闻孙将军勇如猛虎,战无不胜,怎么少将军却担心小小的蔡家,居然穿上了重甲?”
“你是……”孙策心中如释重负,却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让人看出他内心的狂喜。蔡家被他吓住了,他可以兵不血刃的占据蔡家,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预想过这样的可能,却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没想到会梦想成真。
“这是我蔡家老家主。”蔡吉连忙上前介绍。“他年事已高,久不理事,闻说将军驾临,一定要来见见。”
蔡讽的头昂得高高的,等着孙策上前行礼。身为蔡家家主,他亲自出迎孙策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的姿态足够低。但凡孙策识相,都应该对他这样的豪强表示足够的尊敬,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在荆州立足。
就连刘表来蔡洲,他都没有出门迎接过。如果不是担心孙策出身卑贱,涵养有限,又有兵在手,他也不会这么降尊纡贵,亲自迎接一个少年郎。
孙策哈哈一笑,拱手施礼。“原来是前辈,失礼,失礼。你这么做,我怎么受得起。”蔡讽和张温同辈,既然孙坚自认是张温故吏,他就是蔡讽的晚辈,抢劫归抢劫,这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
“无妨,乱世之中,生死都难以预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蔡讽抚着花白的胡须,语气淡漠,风度不失,甚至暗带讥讽。孙策听得明白,也不点破,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前辈说得是,如今天子都生死难料,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前辈,我的来意想必蔡管事已经向你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还望前辈以国事为重,支援一些粮草。”
“好说,好说,进庄说话。”蔡讽扫了一眼黄忠等人。“将军远道而来,本该将你们请入庄中招待,奈何寒舍逼仄,恐怕容不得这么多人。将军,你看……”
“前辈,我带几个亲卫就行,其他人在庄外等候,这没什么问题吧?”孙策说着,上前一步,扶着蔡讽的手臂。“前辈,请!”
蔡讽眉头一挑,挣了挣,却挣不脱孙策的手。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得与孙策并肩向前走去。祖茂和黄忠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人跟了上来。看着这些杀气腾腾,明显不是善辈的士卒,蔡吉吓了一跳,刚想上前阻拦,蔡讽咳嗽了一声。
“寒舍虽小,两三百人还是住得下的。少将军,你可以放手了吧?”
孙策哈哈一笑,拉着蔡讽向前走去。“前辈,尊老敬贤是基本要求,前辈慷慨,愿意供应我几万大军的军粮,又将庄园借给居住,我扶你一下也应该的。”
“几万大军……”蔡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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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早有准备,及时扶住。“前辈你看,亏得我扶着你,万一你摔倒了,我怎么过意得去?”
蔡讽大怒,愤然甩开孙策。“少将军,你恐怕要失望了。蔡家虽然小有资财,却也供不起几万大军,恕难从命。少将军请回吧。”
孙策看着蔡讽,笑得更加天真无邪。蔡讽却心中一凛,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从孙策的眼中,他既看不到生气,也看不到退缩,他能看到的只有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平静,还有一丝嘲弄。蔡讽忽然后悔了。他太托大了,他根本不该出庄园,应该先派人和孙策谈条件。孙家父子不是刘表,他们不讲理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孙策挥挥手,早就待命的黄忠和祖茂立刻加快脚步向蔡家庄园大门奔去。祖茂举起盾牌护在身前,长刀拖在身后,发足狂奔。黄忠稍微拖后,一边跑一边拉弓,连射数箭。
“嗖嗖嗖!”羽箭离弦,三五十步的距离转眼就到,两边角楼上的弩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中,两人被射伤,惨叫着倒地,一个被当场射杀,扑倒在弩上。
庄园内一阵惊慌。他们见孙策与蔡讽把臂言欢,以为一切正常,没想到孙策突然发难,眨眼间,两个角楼上的四个弩手一死两伤,只剩下一人。他手忙脚乱,转动强弩,对准冲在最前面的祖茂就扣动了弩机。弩箭刚刚离弦,一枝羽箭急驰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祖茂举盾接下了射出的弩箭。即使他早有准备,还是被这一箭射得险些摔倒。箭头射穿了盾牌,射在他的手臂上,被铁甲挡住,鲜血如注,却没伤着要害。他一刀切断了箭杆,继续向前狂奔,抢在庄园大门关闭之前赶到,连人带盾闯入门中,一声大吼,将一名蔡家部曲一刀枭首。
一百义从蜂拥杀入,随着祖茂左冲右突,牢牢控制住大门。
黄忠一边射箭一边喝道:“抢占角楼,快!快!”
“喏!”两个屯长大声应喏,分头向左右两个角楼冲去。角楼上的蔡家部曲惊慌失措。每个角楼上都有五人,但面对十倍于已的对手,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不到片刻,角楼上的强弩易手。几个亲卫冲了过去,调转强弩的方向,对另外两个角楼进行压制,剩下的人则举着盾牌,沿着围墙向前突进。
片刻之间,蔡家庄园正门失守,落入黄忠和祖茂的控制之中。
看到角楼上晃动的人影,孙策松了一口气,蔡讽却面色如土,后悔莫及。如果不是他出迎孙策,蔡家庄园不可能这么快失守。不过,孙策这些部下的战斗力也出乎他的意料,特别是黄忠,几乎没有一箭落空,非死即伤,堪称神箭。就算他没有被孙策控制住,这些人攻破蔡家庄园也是迟早的事。
孙坚善战,果然名不虚传,连他未冠的儿子都这么强。
蔡讽腿有些软,几乎靠在孙策身上。孙策半拖半拽,将他拉进了庄园。黄忠立刻靠了过来,护在孙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庄园已经大半失守,祖茂正在攻击东北角的最后一个角楼。喊杀声渐稀,喝斥声却越来越响,蔡家老幼被人从大大小小的院子里赶了出来,哭喊声此起彼伏,不时响起一声声惨叫。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刚大声说了两句什么,一个义从上去就是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横流,少年眼看着就不行了。
又是一阵哭喊叫骂,不少人情绪激动,扑上来要和那义从拼命。义从冷笑一声,抬起麻鞋,抹去战刀上的血迹,不屑地扫了扑上来的人一眼,眼神凶恶,那些人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后退,推攘之间又摔倒几个,互相挤踏,连哭带喊,风度全无。
孙策拖着蔡讽上了堂,松开手,蔡讽就坐在了地上,靠着案几,恶狠狠地盯着孙策。孙策也不理他,在正席上坐定,将杯子里的残酒泼在座前,立刻有一个亲卫上前添满。孙策呷了一口酒,满意地点点头。
“久闻蔡家有好酒,名不虚传。”
蔡讽扶着案几,勉强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恨声道:“那少将军就抓紧时间喝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什么酒也喝不成了。”
“前辈有骨气,我非常佩服。”孙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那我就先送前辈上路。前辈不用担心,你的家人很快就要来陪你,一个都不会少。”
“多谢少将军。”蔡讽面色煞白,却不肯低头。“我蔡家会记住你的恩德,不敢丝毫有忘,少将军从此恐怕不能安睡了。襄阳百姓也看在眼里,你休想在荆州立足。”
“哈哈哈……”孙策大笑。“前辈,没想到你这么迂腐,我真是很失望啊。你以为你和被刘表杀掉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如果诅咒能够报仇,天下早就太平了。至于能不能安睡,能不能在荆州立足,我一点也不担心。你觉得我如果把蔡家的万亩良田分给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他们是会为你报仇,还是为我卖命?”
蔡讽脸色大变。
孙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说道:“你觉得襄阳有多少世家会为你蔡家哀悼,不肯与我合作?”
蔡讽闭起了嘴巴,一声不吭。
孙策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如果我和刘表谈判,隔沔水而治,你说刘表会不会坚持为你蔡家报仇?”
蔡讽面如死灰,胡须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前辈,乱世将临,你这反应太慢了,死得不冤。”孙策将酒添满,走到蔡讽面前,蹲下身子,将酒杯递了过来。“你死了,不会有墓,不会有陪葬,这酒估计是喝不上了,临走之前再喝一杯吧。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在乎。为民除害,我问心无愧。”
“士可杀,不可辱。”一个年轻女子挣脱两个亲卫营士卒的阻拦,大步冲了过来。“孙策,你要杀便杀,何必辱我蔡家家风。蔡家既没有杀人越祸,也没有鱼肉乡里,何来为害一说?”
孙策站起身,打量着这女子,莫名其妙。中等身材,脸蛋还算过得去,只是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结合面相应该是二十大几,三十不到,是个成熟的小妇人。因为气愤和紧张,她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丰腴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谁啊?”
“我就是蔡家次女蔡珂。”年轻女子抢上堂去,扶起蔡讽,昂着头,挺着胸,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怒视孙策。“你这是提亲还是抢亲,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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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笑了,看来这小妇人就是历史上嫁给刘表的蔡夫人。他熟读史书,当然不会把她当成演义里那个泼妇二百五,但是看她这副神情,说她性格强势,没有弄权的能力,却有弄权的野心,应该也不会冤枉她。刘表受制于荆州豪强,再加上老夫爱少妻,被她的枕头风吹昏了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对这样的女子,他一点好感也没有。
“你不会真以为我孙家想和你蔡家结亲吧?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家父可是朝廷封的乌程侯,堂堂的封君,你蔡家也高攀得起?”
“呃……”蔡珂哑口无言,瞪圆了双眼,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孙策。
孙辅带着几个亲卫赶了过来,正好听到孙策这句话,也愣了一下,随即看了蔡珂一眼,顿时有些挪不动腿,脸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军营中不缺女人,但这么骄傲,这么自信的女子却不多见,更何况蔡珂皮肤细腻,身体丰腴,自有一番成熟的风韵,绝非营中那些形容枯瘦的女子可比。
孙策听到脚步声,回头瞅了一眼,正好将孙辅的神态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接着说道:“至于会不会被天下人耻笑,我觉得你多虑了。家父一战成名,天下皆知,你蔡家又算得了什么,出了襄阳,有谁知道你们蔡家?况且家父与刘表那老匹夫作战,你蔡家支持刘表,我劫蔡家,就食于敌,有何不妥?话又说回来,你其实应该感谢我才对,正当妙龄,却要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朽,你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蔡珂面红耳赤,又被孙策说中了心思,一时犹豫,不复刚才的锐气。
孙策摆摆手。“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待会儿送她们父女一起上路。”
两个亲卫冲了上去,抓住蔡珂胳膊就往下拖。蔡珂一向娇生惯养,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尖叫。孙辅也吓了一跳,连忙冲了过来,大声喝道:“住手!”一把推开亲卫,扶住蔡珂。蔡珂吓得腿软,站不稳身子,只得靠在孙辅手臂上。她虽然紧张,却也看出孙辅与众不同,能救她和蔡家的可能只有孙辅,立刻紧紧抓住孙辅的手臂,扮出一副柔弱的样子,泣不成声。
“将军救命。”
孙辅脸涨得通红,身子也酥了半边,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孙策看在眼里,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笑了起来,挤挤眼睛。“兄长看中了她?行,赏你了,带走吧。”
“不不不。”孙辅臊得不行,连忙推开蔡珂。“伯符,胜负已定,没必要大开杀戒吧?蔡家是襄阳大姓,杀伤太重会影响人心,对叔父控制荆州不利。”
孙策挑起半边眉毛,脸上多了几分戾气。“兄长好生迂腐。蔡家既然已经支持了刘表,就不可能再支持我们孙家,杀了他们,以儆效尤,有何不妥?若非如此,你以为她会叫你一声将军?你是没看见他们父女刚才有多傲慢,连我阿翁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你我。”
“这……”语涉孙坚,孙辅也不敢多嘴了。
蔡珂一听,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将军误会了,家父怎么敢对孙将军无礼。若是如此,家父又何必亲自出门迎接。将军,我蔡家愿意支持孙家,请将军明鉴。”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蔡讽使眼色。蔡讽见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蔡珂的意思。孙策一心要杀蔡家立威,跟他硬顶只会拿蔡家几百口性命开玩笑。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否则只能步王睿、张咨后尘。
“将军,蔡家绝不敢有轻视之意。”
孙策想了想,却还是摇摇头。“不行,我还是得杀了你们。你儿子蔡瑁是刘表的亲信,你女儿又许给了刘表作妾,说不定刘表正在派兵赶来。不杀你们,到时候你们里应外合,我们就危险了。还是杀了干净。”
蔡讽真是无语了。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他也不知道如何应付。蔡珂见状,连忙抓住孙辅的胳膊摇了两下,软语相求。“将军救我!”
看着蔡珂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眼神,孙辅心襟动摇,再次鼓起勇气。“伯符,蔡家既然愿意支持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杀人了吧,多杀无辜,有干天和……”
“兄长!”孙策大怒,厉声喝道:“你怎么如此糊涂?他们现在愿意支持,只不过是保命之计,一旦刘表的大军杀到,他们马上就会给你一刀。你难道没听说刘表是怎么得荆州的吗?那么多宗帅死于非命,就是因为相信了蔡瑁、蒯越,以为太平将至,欣然赴宴,却不知道那是鸿门宴,酒尚温,首级已落,血流五步。你想步他们后尘吗?”
蔡珂连忙说道:“将军明鉴,诱捕宗帅,并非舍弟的主意,而是蒯越的毒计。”
“蔡瑁和蒯越同是刘表亲信,怎么可能与此事无干?”
“将军面前,妾不敢说谎。”蔡珂一心求生,来不及多想。“这件事的确是蒯越一人所为,与舍弟无关。蒯越因此得了刘表信任,总揽兵权,而舍弟只是刘表身边的一个闲职,两者不可相提并论。若非如此,我阿翁也不会将我许给刘表为妾。正如将军所言,刘表年过半百,与我阿翁相差不过数岁,绝非良婿。若将军不弃,妾身愿与孙家结亲。”一边说一边情意绵绵地看向孙辅,充满**。
蔡讽连忙给蔡珂使眼色。蔡珂却装作没看见。对这桩婚事,她一直有排斥心理,只是碍于家族前途才不敢违抗父命。如今一家数百口面临生死考验,她有充足的理由悔婚。孙辅虽然性格软弱些,但正当青春,长得也不错,至少比刘表那个老匹夫强。其实她更看中孙策,孙策不仅相貌英俊,而且为人强势霸道,更符合她的期望,但孙策对蔡家防备心太重,年龄又差得太多,不太可能接受她,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此话当真?”孙策放缓了语气,看向蔡讽。
蔡讽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事已至此,也只得顺着蔡珂的话往下说。“小女所言,皆是实情,请将军明鉴。”
“这么说,你愿意支持家父?”孙策撇着嘴,调侃道:“我孙家可有几万大军,你未必供应得起。”
“这一点请将军放心。蔡家供不起,还可以帮将军联络其他各家,绝不会让将军受制于钱粮。”
“你能这么想,我求之不得,和为贵嘛,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杀人。”孙策犹豫不决。“可是,你儿子蔡瑁还在刘表身边,他若是请刘表发兵,攻击我们,又待如何?”
“刘表会怎么做,我蔡家决定不了,但是小儿若来,老朽愿意亲自出面阻拦,劝其退兵。”
孙策沉吟半晌,眼珠转来转去。蔡讽、蔡珂看在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孙策坚持要杀。堂上气氛压抑,连心跳声都隐约听得到。孙策的目光一会儿凶狠,一会儿犹豫,在蔡讽父女的脸上转来转去。蔡珂见状,悄悄地推了推孙辅。孙辅回头,正好迎上蔡珂央求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软。
“伯符,蔡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若是你不能决定,不如派人向叔父请示。”
孙策冷笑道:“兄长,蔡家还没有答应与你结亲呢,你就请示,是不是太急了些?”
蔡珂应声说道:“若国仪将军不弃,妾愿意奉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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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瑁声泪俱下。“使君,请你救救我蔡家吧,孙家父子好杀成性,一旦进了庄园,我蔡家必然血染沔水,老少无遗。使君受天子之命监临本州,我蔡家全力支持,不敢有丝毫懈怠,若因此惹来灭门之祸,只怕荆襄百姓心寒。”
刘表窘迫不安。“德珪,我已经派人去请异度了,你别着急。待异度一来,我立刻让他出兵支援。”
正说着,蒯越快步走了进来,赶到刘表面前,躬身一拜。“使君,大事不好。”
“怎么了?”刘表挺起了身子,脸色微变。
“孙策……进了蔡家庄园。”蒯越转头看了一眼蔡瑁,欲言又止。
蔡瑁大惊失色,一跃而起,揪着蒯越的衣领,大吼道:“蒯异度,这下你满意了?”
蒯越一声不吭,慢慢推开蔡瑁,目不转睛地看着刘表。刘表也觉得头皮发麻,又觉得蒯越眼神不对,连忙问道:“异度,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孙策这么快就攻破了蔡家庄园?”
“使君,不是孙策攻破的,而是蔡家请进去的。”
“请……进去的?”刘表和蔡瑁同时惊呼出声。蔡瑁随即反应过来,眼珠一转,厉声喝道:“蒯异度,你不要乱说。我蔡家一心支持使君,绝不可能与孙坚有什么往来。就算是碍于张公颜面,也不会……”
“够了。”刘表越听心越烦,厉声打断了蔡瑁。
蔡家这是要干什么,真要和孙坚结亲吗?那可是蔡家要送给他的妾,半路上被孙坚夺了去,这算怎么回事?倒不是在乎一个女子,他成亲多年,夫人是名门之后,育有三子一女,就算暂时不在身边,他也不至于一定要纳蔡瑁的姊姊为妾。这只是一桩政治婚姻,是他加强与蔡家关系的纽带,现在孙坚半路出手,自然是要与他争夺蔡家的支持。而蔡瑁这么快就改口,预留退路,显然是对之前不给他兵权的事耿耿于怀,一旦有机会与孙坚联手,他立刻有了新的想法,还把责任推到了他和蒯越的身上。
“异度,怎么办?”刘表瞪了一眼蒯越。蔡家是等了半个时辰才开门的,蒯越不肯派兵理亏在先。
蒯越思索片刻。“使君,我已经派人查探周围有没有伏兵,一旦确认安全,立刻派兵出城。不管蔡家是迫于威胁不得已才请孙策入庄,还是真有婚约,都不能让孙策久据蔡洲。孙家父子残忍,稍有不慎,蔡家就可能成为砧上鱼肉。一旦蔡家落入孙策手中,以蔡家的人力物力,很可能会成为襄阳的肘腋之患。”
刘表越想越不安。“那……什么时候能出兵?”
“使君莫急。”蒯越胸有成竹。“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孙策是用木筏渡过沔水。眼下沔水尚深,我们只要用水师战船围困蔡洲,孙策就插翅难飞,就算孙坚派兵来救也无济于事。他是孙坚的长子,只要生擒了他,我们就可以逼迫孙坚撤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蔡家会被波及,难免损伤。”
刘表看着蒯越,恨不得抽他一耳光。他算是明白了,蒯越早就等着这一刻吧?他想起了蒯越诱捕宗帅的事,那些人之前可都是蒯越的朋友,但蒯越杀起来连眼睛都不眨。再联想到之前蒯越弃何进如弃弊履,刘表意识到,蒯越远比他想象的更冷血,他连蔡家都想动。
蔡瑁也听出了蒯越的意思,立刻变了脸色,却不说话,只是眼神阴冷地看着刘表。刘表心中不安,咳嗽道:“德珪,你觉得如何?”
蔡瑁冷笑道:“当孙策初登蔡洲时,兵不过三百,异度不肯发兵,现在孙策进了我蔡家,异度却要发兵,不知道是何用意?我蔡家虽然弱,却也有兵数百,虽然寒酸,却也有强弩数具,异度就不怕被流矢所中?”
蒯越眉头紧蹙。“那德珪的意思是,我们不管孙策了?”
“蔡洲在沔水之中,与襄阳城相隔十里有余。孙策就算手再长,也攻不到襄阳城吧?难道异度觉得攻击蔡洲比据城而守还容易,还是说你想踏平蔡洲?”
“德珪,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蒯越苦笑道:“使君,我延误兵机,才造成现在的危机,请使君容我辞去兵权,另派善兵事者统兵守城。”
刘表心中暗叹。明知蒯越用心不良,摆了蔡瑁一道,此刻他也不能让蒯越辞去兵权。蔡瑁倒是一直想要兵权,但蔡讽开门迎接孙策进驻蔡洲,他哪里还敢让蔡瑁掌兵。谁知道蔡家和孙家有什么关系,万一蔡瑁和孙策里应外合,襄阳城就危险了。
“异度,你也不用过于自责。”刘表嘴里苦涩,却还得装出一副笑脸。“孙策就算占据了蔡洲,也难以危及襄阳。谚云:欲投鼠而忌器,我们不能因为孙策这只老鼠而毁了蔡洲。”
“喏!”蒯越脸色平静。“就算不攻击蔡洲,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蔡家殷实,秋收又刚刚结束,蔡家仓里堆满了粮食,如果孙策将这些粮食转运给孙坚,对我们非常不利。万一他尝髓知味,又去掳掠沔水西岸的各家,如何是好?”
刘表郁闷之极,恨不得要骂人。“为防万一,你还是将水师调来吧,围住蔡洲,困住孙策。蔡家粮食再多,也总有吃完的时候。一旦孙策出蔡洲,立刻攻击。”
蒯越看向蔡瑁。“德珪以为呢?”
蔡瑁已经坐了回去,阴着脸,一言不发。听了蒯越这句话,他微微欠身。“使君,瑁侍奉使君,家父迫不得已开门揖盗,父子殊途,是家门不幸,恐难两全。瑁如今孤身一人,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盼能全臣节,一颗赤心,不负使君。”
刘表还没有说话,蒯越长叹一声:“我虽然无心伤害蔡家,但蔡家因我而受损,我难辞其咎。临战之际,不敢怯阵。击退孙坚之后,若能生还,我一定去向蔡翁请罪。”
正在这时,蔡家有人来了,蔡瑁出去,时间不长,又回来了,对刘表欠身施礼。
“使君,真是惭愧,为保蔡家数百口性命,家父迫不得已,只能将二姊献给孙坚的从子孙辅,不能侍奉使君左右了。”
刘表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两耳光。他狠狠地瞪了蒯越一眼,蒯越低着头,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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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仪,你给我闭嘴!”孙策指着孙辅,厉声喝斥。“你昏了头么?你要她,我把她赏给你就是了。给你面子,我不杀她全家,你怎么还得寸进尺,要娶她为正妻?正妻个屁啊,她就是个俘虏,有什么资格做正妻?你将来是要拜将封侯的人,正妻自然得是名门大姓,她配么?”
“伯符,你听我说,不要生气嘛……”孙辅一脸陪笑,亦步亦趋。
“闪开,你看看你这样子,哪里还有一点丈夫气度?”孙策恨铁不成钢。“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把她当个宝,以后还得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愿意为她毁了前程?”
“怎么会呢,不会的。”孙辅喃喃说道,尴尬地搓着手。
孙策哼了一声,甩开孙辅,气哼哼地走了。孙辅站在原处,想追上去,却又不敢。他看中了蔡珂,想娶蔡珂为正妻,孙策坚决反对。虽然他年龄比孙策大好几岁,可是当孙策发怒的时候,他也不敢顶撞。
昨天,孙策与庞德公论道,又慧眼识人,收服了黄忠这员猛将。今天,孙策算定了刘表不会派人支援,一举拿下了蔡洲。初次出征,孙策就以一场漂亮的胜利证明了自己,也获得了将士们的拥护。相比之下,孙辅几乎无功可述,气势严重不足。
“孙将军,请留步!”蔡珂从一旁闪了出来,高声叫道。
孙策脚步不停。蔡珂见状,提起长可及地的衣摆,奔了过去,抢到孙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孙策去路。她跑得太急,锦衣也束缚不住胸口的波澜,脸上更是泛起了红晕,艳若桃花。
难怪孙辅被她迷住了。孙策暗自发笑。对孙家来说,蔡珂也算是白富美了。就像当年老爹孙坚看中了老娘吴夫人,厚着脸皮上门求亲一样,孙辅也被蔡珂迷住了。他平常见的女人不是布衣荆钗的农妇,就是辎重营里的杂役婢女,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成熟**,几个媚眼一抛,孙辅彻底投降。
孙策敢打包票,娶了她,孙辅将来不会有好日子过。也正因为如此,孙策才明面上反对,暗地里推波助澜。要想立足荆州,孙家需要蔡家的支持,联姻是最合适的方式,但他又不能和蔡家太亲近,否则必为蔡家所制,让孙辅和蔡家联姻,既给了孙辅面子,又拉拢了蔡家,一举两得又进退裕如。
至于蔡珂本人,孙策还真没看上眼。一来知道这位不是什么贤内助,二来有太多的美女可娶,他对这个中年小寡妇没什么兴趣。别看她现在艳光四射,这年头女人老得快,等她生了孩子,再过几年,老态毕现,就跟半个妈似的。从小没有母爱的孙辅也许会喜欢,他可没兴趣。
“你想说什么?”孙策皱起了眉头,回头瞪了一眼孙辅。“国仪,把你女人带回去,这样子算怎么回事?你不要脸,我孙家还要脸呢。”
孙辅臊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拉着蔡珂就要走。蔡珂甩开他的手,大声说道:“孙将军,你不要嫌弃国仪,我既然愿意嫁他,就会全力支持他。你不是要兵要粮吗?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不过,这些兵和粮不能给你,而是我的嫁妆,只给国仪。”
“嫁妆?”孙策冷笑一声:“包括你在内,整个蔡洲都是我的战利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那好,你屠了蔡洲。”蔡珂同样报以冷笑。“令尊孙将军以击败董卓成名,你却要成为和董卓一样的屠夫,我看整个荆州还有几家愿意支持你。”
“你说什么?”孙策大怒,伸手就去拔刀。蔡珂不仅不让,反而仰起了脸,挺起了腰,怒视着孙策。孙辅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将蔡珂拦腰抱起,藏在身后。“伯符,你不要和一个妇道人家计较。不过她说得对,杀俘不祥,就算是叔父知道了,也不会答应的。”
孙策心中暗笑,脸上却一脸悻悻。他收回长刀,指指孙辅。“你啊,莫怪我言之不预,迟早要毁在这女人手上,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一天出现的。”蔡珂在孙辅身后,踮起脚尖,对孙策叫道。
“哼!”孙策嗤之以鼻,挥挥手。“我是做不了你的主了,你请示我阿翁和你兄长吧,看他们怎么抽你。”说着,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蔡家的船集中起来,尽可能多运一些粮食过去。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刘表就会派兵包围蔡洲。”
“我知道,我知道。”孙辅抹着额头的汗珠,连声答应。
蔡珂恨恨地盯着孙策的背影,咬牙不语。孙辅拉着她,找到蔡讽,将孙策的意思说了一遍。蔡讽苦笑,明知孙策这是割蔡家的肉,也只能答应,安排人去装船。孙辅高高兴兴地去了,蔡讽看着蔡珂,长叹一声。
“你现在满意了?为了一个正妻的名份,我蔡家快要倾家**产了。”
蔡珂梗着脖子,不肯认错。“阿翁,刘表不是孙家父子的对手,你现在心疼这些粮食,将来会收获更多。国仪虽然性格软弱了些,总比刘表那老头子强,将来蔡家说不定还要靠他呢。”
蔡讽气得翻了个白眼。“我蔡家要靠他?他难道比你姑父还要位高权重?”
蔡珂词穷,憋了半天,又说道:“姑父虽然位高权贵,可现在却救不了我蔡家。阿翁,你如果不怕孙策杀得血流成河,现在就去拒绝他,我也不嫁孙国仪了,陪你一起死。”
蔡讽气得跺足,却又不敢真去找孙策。有理由相信,惹火了孙策,孙策是真有可能杀他全家的。
流年不利啊,我蔡家怎么会惹上这样的灾星?
——
孙坚大营。
孙坚居中而坐,周瑜坐在他身后。吴景、孙贲分别坐在左右。他们刚刚收到消息,孙策攻占了蔡洲,两万石粮正在装船,明早就能运到大营。
孙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吴景、孙贲也面面相觑,觉得孙策在吹牛。孙策是昨天刚走的,据说驻扎在鱼梁洲,今天怎么就攻克了蔡洲。蔡洲不是城,但也没那么容易攻,何况身后还有襄阳城,一旦攻击受阻,而襄阳守军又及时赶到,内外夹击,孙策很可能遭遇大败。
孙策的信里没提具体的攻击过程,他们也不知道襄阳守军有没有支援蔡洲,对这个结果,他们非常兴奋,兴奋之余又表示怀疑。
“两万石粮,可以支撑大军半个月时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吴景首先开了口。“将军,我们是不是可以攻击樊城了?”
“我觉得还是等等的好。”孙贲缓缓摇头。“蔡洲可不是那么容易攻的,伯符军报里不说,很可能是一场惨胜。两万石粮食固然解了燃眉之急,但损失太大,伯符难以在蔡洲立足,迟早要退回来。谁去接应程德谋、韩义公,将军要有所准备才行,我提议,尽快派人增援蔡洲。这三百余骑来得不易,如果就此损失了,恐怕不是两万石粮食能够弥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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