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3 节

第30章

我和我的母亲(寄印传奇) · 气功大师 · 3,876 字

  八号宿舍楼在学校西南角,不远就是农林学院的实验田。

  眼下种了些水稻和小麦,于是婆娑而昏暗的晚风中便洒满了香甜的芬芳。

  这让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只好再次点上了一支烟。

  此刻我坐在乒乓球台上。

  不光我,其他一些正值青春年华的男男女女也三三两两地坐在其他乒乓球台上。

  更多的人则在身后的甬道上来来往往。

  是的,稀松平常得如同任何一所大学校园里的随便一个初夏傍晚。

  不过我们还是共同见证了一些事情。

  比如猪下水般的晚霞尚未散尽时,插秧归来的研究生们无精打采地从球台间穿梭而过。

  再比如五楼某阳台上一阵「敲盆打碗」后,伴着若干嬉笑,有女声喊:“哎!再等等!马上就回来啦!”

  毫无办法,我只能等。

  好在第二支烟刚抽完,陈瑶便出现在阳台上。

  我冲她招招手,说:“下来……”

  声音很低,但陈瑶还是听见了。

  她说:“噢……”

  我猜是的……

  我看了看她的口型,她说——噢。

  晚饭在西湖边的小饭店。

  我把蒸菜拿出来,陈瑶吃得小心翼翼。

  我说:“装啥装,你啥时候成淑女啦?”

  她小脸绷了绷,总算笑了出来。

  于是我就挨了一拳。

  她说:“要你管!”

  这是打楼上下来后陈瑶对我说的第一个非语气词。

  之前我问她:“吃饭去?”

  她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跟着走。

  好半会儿我又问:“干啥去了你?这么老半天。”

  她哼了一声。

  这一路,直到在饭店门口坐下,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我倒杯啤酒,问她味道咋样。

  陈瑶表示还行,「就是蒜放得少,有点淡」。

  于是我就给她加了点辣子。

  她轻蔑地扫我一眼,欣然接受。

  陈瑶穿了件大白体恤,领口有点宽,一埋头便露出右侧锁骨和半截白色背带。

  在等待土豆粉的漫长时光中,我只能盯着这半汪新月瞧了又瞧。

  终于,陈瑶忍无可忍地踹我一脚,说:“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辣椒使她脸上升起一轮红晕,细密的汗珠更是沁上额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不由有些发愣。

  而瞬间陈瑶已夺过我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她吐着舌头说:“真他妈辣呀。”

  递上纸巾的同时,我笑着问她假期都干了点啥。

  “宅……”陈瑶回答得很快,舌头灵活地收回又快速吐出,“看电视,你哩?”

  “宅……”

  我也回答得很快,尽管我觉得应该给出更富有创意的答案。

  然而晚风拽得柳条四下飞舞,搞得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犹豫半晌,几乎是土豆粉被端上桌的一刹那,我用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补充道:“还有,打飞机。”

  埋头吃饭的整个过程中都没人说话,以至于母亲来电话时吓人一跳。

  她怪我到学校了也不报声平安。

  我也搞不懂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放下手机时,陈瑶白了我一眼。

  我说:“咋?”

  她说:“不咋……”

  没吃两嘴,手机就又响了。

  这次是大波,叫我喝酒,呆逼俨然已高。

  我只好推脱说有事。

  “啥鸡巴事儿?”

  我能想象他那大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四下甩动,而油腻的狗毛在刺目的灯光下蓬勃得像久未清洗的锅盖。

  几乎脱口而出,我说:“论文……”

  “对,论文……”我近乎高兴地叫道,“还有论文要写。”

  我甚至残忍地想到,5月8号就是交论文的最后期限。

  陈瑶显然也记起这茬,在周遭悠远浑厚的夜色中她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对啦,论文咋样了?”

  她惬意地敲着我的手机,小鼻头亮晶晶的。

  送陈瑶回宿舍的途中我无疑是沮丧的。

  于是前者的欢快便显得过于张扬。

  我只好与她拉开距离。

  直到陈瑶站在甬道上,我才追了上去。

  她扭脸看看我,没说话。

  也许我想说点什么,却也拿不定主意,所以只是朝八号宿舍楼扬了扬脸。

  “回去吧……”好半会儿我才说。陈瑶转身就走。即将迈过草坪时她又站住,回过头来:“你也不问问我咋了?”

  “啥咋了?”

  我不假思索。

  我以为她会说“算了”或者其他的什么,然而没有。

  她挠了挠头,索性一把揪开了马尾。

  黑发铺陈开的一刹那,人已穿过半张乒乓球台。

  兴许是尚未开学,这点儿周围竟没几个人,倒是明明暗暗的宿舍楼里不时溢出些许女生平时难得一见的张狂。

  陈瑶在球台的夹缝间七拐八绕,像是在穿越老天爷设置的频频魔障。

  大白体恤罩下来,再被晚风鼓起,仿佛真的裹了身道袍。

  昏暗的路灯下,她愈飘愈远,宛若一尾断线的纸风筝。

  搞不好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照这么下去,这阵风会把她吹到天上去。

  几乎条件反射般,我吼道:“陈瑶!你咋了!”

  真的是吼,宿舍楼里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青筋暴突中,我甚至有点头晕目眩。

  陈瑶立定,转身,片刻后朝我狂奔而来。

  非常俗气,但事实如此。

  像颗蒲公英种子,她一头扎进我怀里,柔软而又尖利。

  她喘得厉害,我只好吻了下去。

  那感觉不太好,犹如吃了瓣陈年糖蒜。

  于是陈瑶就笑了起来——边喘边笑边给了我一拳,她说:“神经病啊你。”

  第一次邂逅陈瑶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去年十月份,我被大波拐去看迷笛。

  如他所说,确实不需要门票,但酒水却不再免费。

  当然,即便如此,也值得一去。

  事实上,看着一帮怪逼不知疲倦地跑舞台上跳水时,我确实被唬住了。

  群众的海洋此起彼伏,让我恍若溜进了伍德斯托克的录像里。

  当晚几个同省老乡聚了聚,其中有没有陈瑶我也没了印象。

  我兴奋得过了头。

  第二天新鲜劲就过去了,吵闹依旧,却没什么我喜欢的乐队。

  本就是冲着舌头去的,结果他们没来。

  刘冬虹和沙子倒是意外之喜。

  还有老崔,就站在我身边,戴了个棒球帽,边晃脑袋边吧咂嘴。

  特别地,因为上火,他嘴角冒了个疖子。

  老实说,有点傻逼。

  可惜彼时大波已有事先走一步,以至于直到今天他也不信崔健会长火疖子。

  到第三天我就蔫了,看完美好药店,便行尸走肉般地往车站赶。

  痛苦的信仰就让他们自己痛苦去吧。

  在火车上除了昏睡我满脑子都是木推瓜,觉得好不容易去趟北京没能见识甚是遗憾。

  当时我还不知道宋雨喆早他妈跑青海放羊去了。

  从平阳火车站出来大概十一点多,我也只能打了个的。

  那阵学校门前正修路,即便打的也只能坐到学院路口,往学校得再撒丫子地奔两三公里。

  于是我就地奔。

  路灯昏黄而稀落,两道尽是废弃的老机械厂(如今已是拔地而起中的各色商业楼盘),参差颓唐的砖墙在深浅不一的步伐中影影绰绰。

  然后我就看到一个女的,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

  不知出于什么念头——也许是太过油腻与疲惫,我就想凑过去与她同行。

  结果该人猛然转过身来,发出一声尖利的鬼叫,吓得我差点坐到地上。

  接下来你大概也猜到了,我快她快,我更快时她索性跑了起来。

  直到校门口,我才瞅清这个身着皮夹克的女鬼。

  她已气喘吁吁,无路可逃,虽然我并不打算找她理论。

  门卫来开门时,我自然而然地向门口踱去,与此同时偷偷瞄了女鬼一眼。

  就这一瞬间,她飞快地侧身,一巴掌招呼过来。

  耳光响彻夜空,我猜漫天繁星都惊呆了。

  “神经病啊你!”她说。

  再次见到该女鬼就是不久后电音论坛的一次聚会。

  此协会隶属于机电系,副会长就是我的吉他老师——学美声的大波。

  我匆匆赶到时,一眼就瞧见坐在主席台上的女鬼,不由大吃一惊。

  很快大波就给我介绍说,这位是咱们协会的手风琴老师,「大一新生哦」。

  除了冷目相对,我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

  陈瑶倒也坦率,她冷冷地说:“早见过了……”

  就是这样……

  正如此刻,她扭捏着身子,坦率地说:“吃了蒜了,不好闻。”

  但我还是贴上那羞惭的脸颊,双手滑过柳腰,攥住了牛仔短裤包裹着的俩屁股蛋。

  阳台上已涌现出若干人头。

  于是我女朋友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说:“别……”

  “咋?”

  “不方便……”

  “啊?”

  “啊个屁,写你论文去吧!”

  陈瑶在我手上掐了一把,便迅速退后。

  与此同时,她说:“要不要脸啊你。”

  声音并不大,但阳台上还是有人笑了起来。

  这些笑声断断续续地溶化在晚风中,顺带着撩起陈瑶的长发,舞得略显文艺。

  当然,文艺总不会拖累美,除非你意识到自己真的大难临头。

  整个晚上我都在搜集资料,别说冰封王座,连毛片也没瞅一眼。

  相关论文倒是不少,但都是付费期刊,只能让人干着急。

  我算是体会到老贺的阴险了——整整一个月,八节民法课,她都没能催促一下,而是任由自己的学生堕入深渊。

  好在有王利明的《物权法研究》,以及我还记得论文题目,夜市结束前拼拼凑凑,大概码了四五千字。

  草草吃了点东西,回到宿舍我倒头便睡。

  再睁开眼时,寝室里已挤满男屌。

  联想老爷机被团团围住,NBA赛场的厮杀声在掺上口水和脚臭味后生动得让人发不起火来。

  今天是东部半决赛,篮网客场战活塞。

  此时上半场刚结束,篮网领先十二分。

  这实在出人意料,于是我靠了一声。

  一时靠声四起。

  “你个逼还不知道吧?”

  若干呆逼回过头来,眉飞色舞。

  为保持主动态势,我自然不动声色。

  结果贱货们也纷纷不动声色。

  “还有我不知道的?”

  我小心试探道。

  “那就是真不知道了。”大伙兴奋地浪笑起来。“说说呗……”一番唉声叹气后,我倒是把自己给撩拨起来,只好不耻下问。但压根没哪个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他们甚至全部转向十四寸屏幕,开始摩拳擦掌。这真是令人忧伤。然而毫无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直到大本对基德的一记盖帽让呆逼们欢呼雀跃继而让直播陷入缓冲后,他们的注意力才不甘地转移到刚才的话题上。“小李和师太掰了。”这是第一句。“小李吃鸡被逮了。”第二句。“鸡巴毛,谁说是鸡?”这是第三句——杨刚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整个人呈放射状,“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女的不是鸡,是三本学院的学生!法律基础课的学生!同志们啊,为李老师默哀吧!”据杨刚打包票,此消息来自于李阙如,起码得到了后者的权威认证。至于怎么个认证法,杨刚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总结道:“刚在零号楼走廊里,小李打前面一过,李阙如的脸就黑了,是带着笑容那种黑!我们可以审慎地推断。归根结底,此乃一种弑父情结作祟!”

  毫无疑问,以上八卦无论细节如何,于我而言都是个好事。

  我可以轻松地想象感情的泥沼令亲爱的老贺痛不欲生,哪还有心思惦记起某个严林、某篇论文呢?

  于是我愉快地欣赏完了下半场比赛。

  活塞也不负众望,在双塔华莱士的严密防守下,比卢普斯和汉密尔顿大开杀戒,一度打出个17比0的小高潮。

  到第三节结束,活塞已反超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