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谁在趋利避害？罹难之人

一瞬的形势判断间，足间缠绕的斗气给予了艾伦最后一丝着力，他堪堪在空中扭身背向跃来的魔物，两手环抱将鲁迪和希露菲护紧紧护在怀中。

斗气集中在背部，去势不减！

紧接着，在鲁迪和希露菲的惊叫声中，艾伦犹如一颗炮弹冲向簇拥在空中密密麻麻的魔物。

魔物的海洋从中间鼓起一个鼓包，下一刻炸散开来，一道身影从魔物的海洋的挤身而出。

山谷中的夕阳只余一丝余烬，血肉碎末在他身体左右如血流小溪流淌而下，碎裂的魔物獠牙在他身遭被霞火烧得氤氲闪烁。

艾伦的脊背被魔物的獠牙撕裂，染血布条在空中震荡飞舞。

龙圣斗气终究只是雏核而已，纵然能加强自身斗气护体的强度，但还是无法完全使他在密密麻麻的魔物中单纯以斗气防御免于受伤。

他于空中眼瞳低垂。

‘...还好，他们都安然无恙。’

怀里的希露菲与鲁迪从他怀里钻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脸，刚才那一瞬间坠落的感觉使得经验不足的两人瞬间乱了方寸，此时艾伦撞破魔物网的一刹那，鲁迪立马伸手往下释放了一个吹气魔术。

周遭荡起了风，将三人身形微微‘滞’于半空，但鲁迪释放完吹气魔术后却是立马手无足措起来，他看着身下的山谷深渊，面色惨白。

“艾伦！怎么办？！快想想办法！！”

鲁迪不停维持着吹气魔术的释放，但几人的身形只是如同空中浮叶一般，只能勉强保持平衡，却无法遏制坠落的态势。

而话语声中，依旧身处‘感流’奥义中的艾伦却将眼神从他身上偏移开，与不远处攀在断裂山脊边缘的保罗与罗尔兹对视了一眼。

三道目光互相纠缠。

却隔了十余米的距离。

艾伦成功护住了怀里的两人，但作为代价，他最终扭动身形调整姿势的状态，也导致了原先的冲势被扭转方向，本该跳上断崖与保罗二人汇合的动作，却变成了直直向头顶冲去。

艾伦滞身于半空，发丝飞舞，风在他衣袂之间流动。

身后山谷外的夕阳在这一瞬完全沉入山峰，黑暗如流水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就要吞噬了艾伦三人的身影。

鲁迪、罗尔兹与保罗的源头距离完全不同的嘶吼声，在‘感流’的状态中却好似十分遥远，音节与音节之间间隔很大。

这一瞬，罗尔兹与保罗脸上的神情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艾伦眯眼仔细看着两位老父亲的作态，思绪陷入了过载中。

‘真是担心孩子的家长啊...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眸光在艾伦眼中闪烁，仅一个思绪的电闪而过，他就想出了最适合当下的应对之策。

艾伦毕竟是艾伦，被系统定义为‘趋利避害’的本能印刻在脑海里，那么当下的情况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半空中没办法着力啊，这样的话好像没太多办法了，还行，虽然出了点意外，情况还是没到最糟糕的状态...十几米的话，以保罗的身手应该是可以的...’

艾伦眨了眨眼，从感流中脱身！

环境音重新回归！风声在嘶吼！魔物在哀嚎！夜色将艾伦身形吞没！

艾伦甩手便将怀中的希露菲与鲁迪往十余米外的罗尔兹和保罗身边丢去！声音撞破黑暗！

“接好了！叔父！！！”

鲁迪和希露菲表情惊惶地被艾伦瞬间投掷而出！

空中没有着力点？挥动手臂作怀中人的弹射跳板那总可以吧？三人不能一同脱困，那我就先救两个！

太过理智？讲究事功？趋利避害？

那么，牺牲一个救两个这选择够不够事功！？！

猝不及防的鲁迪被艾伦精准控制力道的北神流投掷技扔飞，在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甩向山崖边的保罗，可沉浸在将系统的话扳回一城心理活动的艾伦，他满脸的笑意却已骤然凝固。

因为空中被甩出的身影只有鲁迪而已，至于另外一人...

他感受着自己被用力拽住的右臂，呆愣地顺着胳膊看向自己的右手。

右手被‘她’用力的抓住了。

“希露菲！？！”

在艾伦极其惶恐，罕见失态到接近惨叫的吼叫声中，黑暗中的希露菲满脸惶恐，眼角甚至溢出泪花，但却十分坚定地眯着眼睛保持注视艾伦。

红褐色眸光在黑暗中闪烁。

她根本没有如同艾伦预料中的那样被丢飞！而是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艾伦的意图，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因为她一直在注视着艾伦，就如同这一年来在同一处空间之下的分分秒秒。

下一瞬，反震的惯性下，希露菲幼小的身躯在艾伦身前一弹，随即再次扎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远处传来罗尔兹的嘶吼。

“露菲！艾伦！！”

希露菲、艾伦与魔物一同坠入山谷之中。

山谷之下，黑暗之中。

那是无数只猩红的眼。

——

雪崩终究还是来了。

在艾伦与希露菲坠落山谷的一瞬间，山峰的崩塌震响带起连锁反应，山峰的积雪在黑暗中如同黑色海洋从山上席卷而下！

地面也顺着保罗与罗尔兹的足边塌陷，保罗看着山崖下，几乎将牙咬碎。他努力遏制住自己要跳下山崖的冲动，一手薅着被扔的七荤八素，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鲁迪，一手使用斗气强行拽着哀嚎的罗尔兹飞身后退。

断裂的树木从三人身旁顺着雪滑落，保罗跃上树干，从山脊一路滑到了谷底。

这才避免了三人被雪活埋的结果，几人才刚站稳脚，罗尔兹就跟发疯一般冲向山谷，保罗只是面色难看地看着他的背影。

谷底昏暗，罗尔兹没迈出几步，就无助地张着嘴发出了恸哭，他以往被打理的整齐的金发已经十分凌乱。

而鲁迪环顾四周，终于理清情况，他面色发白地跪在了地上，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根本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面前。

黑暗之中，山谷那如同布兜一般的唯一漏口，被席卷而下的雪完全堵死。

遇难的三人，获救的只有鲁迪一人。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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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典：春夏秋冬，希露菲的‘观察’日记【可跳】

希露菲的家，几乎处于布耶纳村的最北部。

当初选址的时候，是为了方便罗尔兹这个猎户去森林里打猎而为之，当罗尔兹的妻子—诺达临盆之际，两人已经商量好了，为了日后的孩子的交友圈，是时候搬去更靠近村子中的位置了。

“一直在最边缘，孩子如果跟小朋友们玩耍的话，是不是要走很远的路呢？”

诺达是如此建议道的。

罗尔兹自然是欣然应允。

布耶纳村很大，有很多空闲的位置可以建造新的居所，而骑士大人又与罗尔兹私交不错，想必会来帮忙吧。

在这种期盼中，孩子降生了。

在诺达看见孩子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罗尔兹也呆愣了一瞬，随即却是兴奋地叫嚷着，用一种他平时根本不会用到的高昂语气，刻意地兴奋叫嚷着。

“我的孩子好可爱啊~就叫她希露菲叶特怎么样！！”

诺达被罗尔兹抱入怀中，哭着应声。

“好。”

露菲很可爱，拥有一头柔顺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的光泽，十分好看。

诺达是这么认为的。

罗尔兹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搬去村子中的建议，两人却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出来过。

...

露菲这孩子很懂事。

在四岁时就细声细语地提出要为家庭出一份力——当自己的父亲在森林边缘轮哨时，为他送午餐。

不过却总是在午饭后浑身湿漉漉的走回家，在诺达心疼的目光中，嗫嚅地说着诸如不小心掉入灌溉河，饭菜都被弄脏了之类的谎话。

刚开始诺达只是抱着她哭，到了后来，她发现这种脆弱的情绪只会加重希露菲的不安后，便不再哭泣。

转而强作温柔地安抚希露菲。

从诺达开始转变之后，希露菲也明显地少了很多不安之态。

这让诺达稍稍安心。

可无数个午夜梦回之际她还是会看着希露菲的睡颜，默默掉眼泪。

这孩子。

不太会笑。

为什么...

...会这样？？

——

漆黑的眼瞳眨了眨眼，诺达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她看着烛火下桌子对面，板正坐着正在写日记，嘴角抿着温柔笑容的希露菲，原先刻意留短的翠绿头发，此时已经到了肩膀。

诺达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由衷的笑意。

转眼间，希露菲都快七岁了啊。

自从去年春天后，露菲这孩子就会笑了。

...太好了。

门被打开，窗外的雪花飘入屋内，罗尔兹迈入家中，他掸了掸肩上的雪，与自己的妻子诺达对视笑了笑后，看着、抬头注视自己的希露菲说道。

“又在写日记么？露菲？”

希露菲不着痕迹地将日记往自己怀中收了收，点了点头。

罗尔兹笑了笑，并不在意希露菲这个动作。

孩子也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秘密’不是么？

他转头与诺达对视，两人都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

只是这个‘秘密’一点也不秘密而已。

罗尔兹从希露菲身侧走过，后者并未转头，只是看着门外的风雪，眉头下意识微微蹙起。

这细微的面部表情，与某人这一年来的神态十分相似。

老父亲见状与妻子对视苦笑，摇头就要往屋子里走去，可希露菲的神态在快要消失在他的眼瞳中时，罗尔兹却是瞳光闪烁，又将转过一半的脸扭了回头。

他看着希露菲笑着说道。

“露菲，说来最近我们一直在准备清缴魔物，今年的魔物很多呢，恐怕早上起来到晚上才能回来。你早上可以跟我一起出门，然后我送你去格雷拉特家，等到晚上再接你回来。”

希露菲一愣，蓦然转头看着罗尔兹，眼里迸发出神采。

“真的可以么？！”

“为什么不行呢？此前不让你出门是害怕下暴雪你单独去我们会担心，但我陪你一起去的话当然就没这种忧虑了。”

希露菲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砰的一声。

窗外风雪太大，将窗户撞开。

一家人手忙脚乱的去关窗。

冬季的风从窗边卷入屋内，将桌面上的日记本一页页翻阅。

...

1月31日。

春天来了。

终于见到艾伦了。

一个冬天没见到，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神色还是跟去年暴雪期前一样，喜欢笑眯着眼看人。

但每当他看到骑士大人和夫人时，我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

但仔细看过去又好像是错觉。

3月21日。

总觉得艾伦这些天总是愁眉苦脸的，眉头一直紧蹙。

他在烦恼什么呢？

6月17日。

夏天到了，天气真的很热。

艾伦的头上总是汗涔涔的。

今天在复习魔术知识时，艾伦突然提出说是要去为去年索玛尔欺负我的事儿，说是要去‘讨个说法’。

虽然我有些开心，但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分明过去一年索玛尔见我们都是绕路走的...

去了索玛尔家后，索玛尔并不在家呢，艾伦进了屋子，却把我跟鲁迪留在了外面。

鲁迪一直拽着我想带我离开这里，嘴上一直念叨着‘快跑快跑，这不是小孩子能听的！’。

我不想搭理他，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很快，艾伦就出来了，他面色十分惊恐，一把拽着我们就往家中跑去。

索玛尔太太在身后呼唤我们呢。

她说，艾伦，等等！

艾伦跑的更快了。

莫名其妙。

...

但...总感觉有些不太舒服，却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9月16日。

艾伦说，秋天是丰收的季节。

适合吃野猪。

这有什么关联么？？

我们去了森林外，找了父亲大人。

嗯...

野猪肉很好吃...

9月17日。

野猪肉很好吃。

9月18日。

野猪肉很好吃。

9月19日。

今天父亲的表情有些慌乱，他说一直这么吃的话，终结野猪吃没了，不会对森林生态造成什么影响吧？

艾伦愣了愣，说确实应该注意注意。

9月20日。

野猪肉很好吃。

10月1日。

最近鲁迪有些懒散，因为前阵子他一脸得意地跟艾伦炫耀自己收到了洛琪希老师的信笺。

当然，我也收到了。

各自都是一封。

但是当艾伦听到这事儿，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并不说话。

我想他也收到了洛琪希老师的信笺。

于是我问他收到了几封。

他结结巴巴看着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僵硬的鲁迪，说也就一封吧这类的话。

结果鲁迪却急了，他不信，非要看艾伦的信笺。

艾伦被逼无奈只好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是六封信笺。

他是我们三人中最早收到信笺的。

从那天开始，鲁迪就有些疲懒，甚至都不好好学习魔术。

嗯...不过我有些理解他，因为除了信笺之外，艾伦好像每次还会收到洛琪希老师寄来的礼物呢。

突然，我就有种感觉...我猜...

可能艾伦整天眉头紧蹙，是因为想念洛琪希老师吧？

也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洛琪希老师很优秀，艾伦也很优秀。

我也要像他们一样优秀。

...

啊...果然，我也还是很想念洛琪希老师啊。

我也想收到她的礼物。

艾伦真狡猾。

11月21日。

下雪了，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暴雪期。

去年父亲大人因为担心我，反驳了我在暴雪期提出要去骑士大人家学习魔术的想法呢。

今年冬天可能又看不到艾伦了。

...

最近，我对艾伦有些怪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跟对鲁迪完全不同。

我一直想看着他。

...

是因为他去年拯救了我么？

不太清楚呢。

但妈妈告诉过我，未来的我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也是。

艾伦也说过。

明天的事，到了明天自然就知晓了。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但有一件事不用到明天我也知晓。

明天，后天，以后的每天。

...

我都想一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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