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各有心机
霸蜀 · 庄不周 · 6,248 字
李严放下信,以手托额,手指揉捏着酸胀的眉心。
魏霸的建议让他怦然心动。
李严自己非常清楚,襄阳之战与其说是争战功,不如说更是一个借口,一个不让诸葛亮建功的借口。就凭孟达等人手下的那两三万人,想要攻克襄阳是不可能的,更别提撼动宛城了。能牵制一部分魏军,让关中这个主战场变成旁观者,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自己领兵征战,而是把机会留给孟达的原因。
可是魏霸的建议却给了他另外一个选择。
如果他亲自出兵襄阳,可以从成都和永安再带两万人走,加上新城的驻军,就有近五万人。魏霸再从旁协助,不用太多,派一万人,再加上充足的粮草,他完全有可能攻克襄阳,直捣宛城,化虚为实,实实在在的大战一场。
这无疑要比孟达出兵所能产生的影响更大。
“魏霸是真心的吗?”李严又一次问道。
“我看像是真的。”狐忠耐着姓子回答道。“魏霸对襄阳之战非常不看好,他认为孟达等人出师风险极大。为了能让赵统深入南郡,为大军后援,他对孙权做出了非常大的让步,连霹雳车、连弩车的技术都转让出去了。尽管如此,我看他战事前景也不看好,提出这个建议,也在情理之中。若骠骑将军亲自出征,可以调动魏霸策应,兵力增加,粮饷供应也会更充裕,胜算会大大增加。”
李严眼神闪烁,狐忠说的这些,他都清楚,要不然他也不会心动。可是他同样担心魏霸这么做是别有用心,他好容易才回到成都,如果根基未稳,又要离开,诸葛亮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隐君,你看呢?”
隐蕃笑了笑:“计的确是好计。这位镇南将军少年成名,风头太劲,他若参战,他的不败战绩又多一个襄阳大捷。上一次和陆逊联手就险些攻克襄阳,这一次和骠骑将军联手,襄阳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严眉梢一颤,从中听出了其他的意思。上一次魏霸攻襄阳时是丞相府参军,却成了襄阳之战的最大功臣,如今魏霸已经是战功赫赫的镇南将军,岂不是要将他的风头抢得一干二净?
而隐蕃提到的襄阳攻城战,更让他心生警惕。为了攻克襄阳城,陆逊被魏霸摆了一道,结果东吴损失惨重。如果这次魏霸再摆他一道,他岂不是和陆逊一样倒霉?如果是这样的话,魏霸提这个建议可就是居心不良了,说不定是受人指使。
可是,没有魏霸助阵,李严还真没有必胜的把握。
诱惑很大,风险也很大,李严很纠结。和隐蕃、狐忠商讨了很久,他决定还是先开始准备工作,一边撺掇人上书陛下,要求亲自率兵出征,一边又派人通知孟达,让他加紧刺探南阳的魏军动向,看看魏军究竟有多少兵力。如果魏军实力不足,不需要魏霸也有很大的成功机率,无疑是最佳选择。
就在李严为要不要亲自出征而纠结的时候,诸葛亮的军报又到了。陈式被张郃围于萧关,若不及时求援,萧关有失守的危险,陈式率领的一万精锐也有可能因为断粮而全军覆没,希望李严能够尽快拨付粮草,确保关中无虞。
李严没有太多犹豫,立刻同意了诸葛亮的要求。他自己也非常清楚关中的重要姓,一旦关中失守,就算诸葛亮背了这个责任,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当然了,李严非常有分寸,他拨付的粮草仅够诸葛亮解萧关之围,要想趁机出陇右,那肯定是不够用的。他还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现在镇南将军魏霸提出了一个新的战略,我觉得很有道理,特地提请丞相共议。
为了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李严派参军狐忠亲赴关中,当面和诸葛亮商议。
……
新野,司马懿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田野里渐渐泛黄的庄稼,眉头轻锁。再有一个多月就要秋收了,秋收就意味着有粮,有了粮,就意味着大战即将再起。关中已经快僵持了一年,因为曹植的搏命一击,关中的形势现在对曹魏有利。张郃围住了萧关,等着诸葛亮前去救援,以诸葛亮目前的实力,双方可能还有一场惨烈的厮杀,而厮杀的结果将使蜀汉在关中的兵力更加薄弱,更加无法应付接下来魏国的攻击。
不过司马懿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曹植虽然死了,天子重用宗室的意愿却更浓,从曹植的身上,他看到了同一血脉的力量,暂时压制住了对宗室的警惕。如果张郃再取得大捷,那么那些宿将子弟必然也会得到重用,世家在军中的利益会受到更近一步的挤压。
除了宗室和武人之外,世家内部也有不谐之音传出。镇守河北的振威将军吴质死之前给天子上书,盛赞他司马懿是社稷之臣,而与他同为辅政大臣的司空陈群不过是从容之士,非国相之才。这给了他一个重新进入天子视线的机会,却也和陈群产生了隔阂。在陈群的影响下,天子一边接受了吴质的建议,一边给了吴质一个“丑”的谥号。
这让吴质的儿子吴应无法接受,不肯将吴质下葬,上书申辩,并向他求援。这让司马懿非常为难。这件事背后分明有陈群的影子,但更重要的是天子的态度,他如果上书为吴质说情,不仅会和陈群翻脸,而且会引起天子的不快。可是如果他不为吴质说情,那吴家肯定会和他翻脸。
司马懿哭笑不得,知道自己上了天子的当。很显然,天子对他和吴质之间的事非常不高兴,借着这个机会让他难堪。
为了这件事,司马师这两天和吴氏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吴氏痛斥他们父子忘恩负义,收下了两千多精锐部曲的陪嫁,恢复了实力,在这个时候却不肯为她的父亲出头申辩。
这让司马懿非常头疼,也为当初为司马师迎娶吴氏的决定非常后悔。吴质就是个无赖,他女儿也是个悍妇,嘴上不带把门的,迟早一天要惹出事来。
“父亲!”司马师纵马奔到坡前,翻身下马,递上一份密报:“成都密报。”
“隐蕃有消息了?”司马懿吃了一惊,连忙打开密报,仔细的看了两遍,眼神变得凝重起来:“魏霸有可能参战?”
“嗯,据说是担心他的兄长魏风,所以不惜血本,对孙权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司马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也有些难看:“怪不得孙权最近没什么消息送来,我看他大概是动了心,要让魏霸进入南郡。”
“魏霸如果进入南郡,我军的实力可就不足了。”司马懿曲指弹了弹手中的密报,沉吟道:“李严、魏霸联手,总兵力有可能达到五万甚至六七万,不仅襄阳城危险,宛城都有可能不保。战事一起,恐怕比关中还要危险三分。”
司马师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如果能把张郃统领的大军调过来就好了。”
“那怎么可能,陛下花了这么大的心血,一心想夺回关中,眼看成功在即,怎么可能把张郃撤回来?”
司马师笑了起来,朗声道:“父亲,陛下当初是信任张郃,可是张郃自己不争气啊。你看他快打了一年了,粮食消耗无数,却还没能进入关中。我看陛下对他大概也失望了,只是不好意思收回在自己的话罢了,现在趁着李严出兵南阳的机会,放弃关中,何尝不是给陛下一个机会?”
司马懿低下头,看看手中的密报,又看看司马师:“子元,你是不是太急于报仇了?”
司马师诧异的看了司马懿一眼:“父亲,你是这么觉得的?”
司马懿不说话,刚刚赶到的司马昭却接了上去:“兄长,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魏霸抢走了你未过门的妻子,逼得你只好娶了吴家那个泼妇,又多次打败你,你难道就不急着报仇?”
“你懂个屁。”司马师又好气又好笑的敲了司马昭一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是那么心急的人么?襄阳之战,也许是我打败魏霸的机会,可我却不会为此而乱了方寸。”
司马昭揉了揉脑门,反驳道:“你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急得跟什么似的。”
“我急,是因为魏霸的实力增长太快,如果不能趁他羽翼未满之时扑灭他,到时候我们就更不是对手了。”司马师收起了笑容,转向司马懿,非常严肃的说道:“父亲,把魏霸拉入战场,于国于家都是有利的。现在开战,在他之上还有李严,通过隐蕃,我们能间接的控制他。等他独当一军,我们又有什么先机可言?你真以为隐蕃能在蜀汉内部扎下根来?”
司马懿眼神一紧,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就把彭氏兄妹先除掉吧,留在身边不太平。”
司马师摇摇头:“不然,我知道彭珩已经变了心,不过他还有利用价值。我们可以通过他送一些真假难辨的情报过去,帮隐蕃做个掩护。”他冷笑一声:“纵使骗不过魏霸,能骗过李严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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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霸就是再笨,也能知道赵云这时候从关中战场赶到荆州来,不会只是为了参加赵统的婚礼。赵统娶潘子瑜的时候,有那么多的准备时间,关中当时也没有战事,他都没来,现在却来了,当然有婚礼之外的原因。
而且费祎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发自肺腑,赵云为什么来已经昭然若揭了。
“丞相让我来的。”赵云开门见山的说道:“他觉得襄阳之战很有必要,又怕你放心不下后方,所以让我来帮你。”
赵云顿了顿,又笑道:“我老了,沙场征战怕是不行了,看家护院还可以。”
魏霸也笑了:“师父,荆州安定,正适合养老。你就安心在荆州呆着吧,想呆到什么时候就呆到什么时候。不过,我还是希望师父能够长命百岁,至少等我们拿下常山,让你回家看一眼,你说是不是?”
赵云感慨的点点头:“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气魄,不像我们这些老朽,气弱血衰,没什么斗志了。”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师父,心不老,人就不老。”魏霸走到沙盘前,将小旗一个个的拔下来,拢作一团,送到赵云的手里:“师父,拳怕少壮,谋要老成,这运筹帷幄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云白须掀动,看着魏霸,哈哈大笑,反手将小旗拍在魏霸手中:“我说了,我是来看家护院的,打仗的事。我不管,你们费心吧。呃,我今天一路奔了一百多里,又累又饿,你们不会忍心听我肠鸣如鼓吧?”
魏霸也大笑,反手握着赵云的手:“师父,那你今天有口福了。嫂子的厨艺,那是这个。”他挑起大拇指,表情夸张的说道:“天天吃她做的饭,包你乐不思蜀。你看。我现在就不愿意离开临沅了。”
三人互相看看。会心而笑。几句寒喧之间,已经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
魏霸在临沅的这些天,潘子瑜天天下厨,手艺娴熟。没多一会儿。就端上来一案佳肴。荤素搭配,清香扑鼻。赵云一看就赞了一声,赵统欣喜的看了潘子瑜一眼。指了指腰间的玉玦,又比了个圆满的手势,潘子瑜心领神会,脸生薄晕的走了。
魏霸和赵统陪着赵云吃完了饭,便说起了关中的战事。魏霸从邸报中知道了一些总体战局的情况,也从魏延、诸葛亮的来信中了解到了一些,但文字描述毕竟简略,听赵云来讲就详细多了。
“马谡之败,在乎突然,曹植以快打慢,以强凌弱,这没什么好说的。”赵云淡淡的说道:“马岱之败,只是差之毫厘,失乎千里,若不是临阵犹豫,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姜维之败,却是经验不足,中了夏侯霸的虚张声势之计。他之前数月的战绩可圈可点,本不当犯此大错。不过,正如马谡一样,经此一战,姜维的心性会大有提升,丞相不愿意处置他,而是自己担下了主要的责任,也是情有可原。”
“这么说来,进步最快的倒不是姜维,而是丞相。”魏霸微微一笑:“姜维没有成为马谡第二,倒是沾了不少光,他应该感谢马谡才对。”
赵云抚了抚胡须。“可惜,从马谡的态度来看,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感激可言。子玉,马谡和丞相……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师父,你这话不应该问我啊,你和马谡在一起的时间更多,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是多,可是马谡心机太深沉,我不是太看得懂他。我知道他心里有芥蒂,可是……”赵云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魏霸也没有接他的话头,换了一个话题道:“丞相极力促成襄阳之战,他就没想过这其中的风险吗?”
“丞相是个谨慎的人,他既然同意,当然是有所考虑。”一提到即将开始的战事,赵云有些漫不经心,兴趣缺缺。“我听说你说过一句话,丞相虽然不善用奇,正兵却是无敌。可是在我看来,那只是在战场上,如果是朝堂上,丞相是正奇皆无敌,李严嘛,嘿嘿……”
魏霸明白了,感激的点了点头。赵云这句话已经提醒得很清楚了,他能在风云诡谲的蜀汉朝堂上坚持这么多年,没点眼力是很难生存的。
“我和师兄讨论了很久,觉得出兵襄阳还是没多少胜率,不如再等几年,这一次只要虚张声势,解关中之围就行。”魏霸说道:“我本来以为丞相会同意我的看法,没想到他却赞成李严的建议,要大战一场,莫非是关中的形势已经危急到了这种地步?”
“关中的形势虽然危急,可是还没有到崩溃的时候。丞相着急的是萧关的陈式,如果不救,陈式和一万精兵必然溃败,萧关失守,如果救,就要与张郃决战,这必然是一场恶战,丞相没有足够的实力,经不起这样的消耗,所以他希望你们出襄阳,逼着曹睿撤走张郃,他不仅能保住关中,还有机会再议陇右战略。”
赵云沉吟了片刻:“以我之见,丞相既然同意李严的建议,并且要求你参战,一定会做好安排,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安排是什么罢了。”他笑了笑,“如果让我猜,我想陈叔至这次也许会参战。”
魏霸心中一动,却什么也没说。襄阳之战与其说是一场战场上的较量,不如说是一场蜀汉内部朝堂上的较量,这里面有复杂程度远超过战场上的形势。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大有深意,稍一疏忽,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不得不小心应付。
……
狐忠很快也到了,与他同行的还和魏霸的母亲邓氏、关凤。除此之外,邓氏的闺密李氏和她的女儿兰儿也跟着来了。不过她们不会在这里长住,只是一次难得的远足而已。
老妈来了,魏霸当然要亲自去迎接,夏侯徽不敢怠慢,也拉着潘子瑜一起去了江边。见了面,邓氏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儿子,笑得泪花点点,拉着魏霸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才在李氏的劝阻下,勉强收住了眼泪,由夏侯徽服侍着上了车。
关凤走了过来,瞥了一眼远处殷勤的夏侯徽,瞪了魏霸一眼:“又怀上了?”
“有吗?”魏霸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没听她说。”
“哼,就你会装傻。给你介绍中一个重要的客人。”关凤一侧身,后面突然跳出一个少年,大叫道:“哈哈,镇南将军,你认得出我吗?”
魏霸愣了片刻,突然如梦初醒,吓了一跳,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结结巴巴的说道:“姊姊,你……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你以为我想啊。”关凤叹了口气:“是她自己混上船的,要不是她在过巫峡的时候兴奋得大喊大叫,我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少年一听,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没精打采的问道:“你认出我是谁了?”
“堂堂皇后的妹妹,我能认不出来?”魏霸苦笑道:“你都快嫁人了,怎么还翘家?莫非是想和谁私奔?”
“嘻嘻,我要私奔,也是和关姊姊私奔啊。”张星彩拉着关凤的手臂,得意的笑道:“不过,我这次却不是翘家,我是绣衣使者,奉有皇帝陛下的密旨,到荆州来做暗探的。你瞧,我这儿还有陛下的手诏呢。”
张星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魏霸的手中,魏霸接到手里,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由得心神一落,不由自主的瞟了张星彩一眼。张星彩脸一红,咄道:“快看,要不然治你大不敬之罪。”
魏霸掩饰的一笑,连忙专心看密诏,密诏上只有两句大白话。
第一句的意思是:让这个烦人精别再回来了。
第二句的意思是:照顾好她,要不然皇后不会放过朕,朕的幸福就托付给爱卿了。
魏霸很无语,刘禅同志这是被张星彩小姑娘烦到什么程度,才会下这样的密诏啊。他挠了挠头:“这个……张密使,你还有什么秘密任务,没有写在这上面的?”
“既然是秘密任务,那能告诉你吗?”张星彩星眸一翻,竖起两根手指:“如果你不赶我走,我可以透露其中两项。”
“哟,还有好多项啊?”魏霸夸张的说道:“那你先说说看,是哪两项。”
“我奉陛下密诏,一是看看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没给陛下送去,二是看看你这儿有什么好玩的,没告诉陛下。哼哼,你懂了吗?”
魏霸眨着眼睛,仔细的想了想:“我想我明白了,就是要先让你吃很多好吃的,然后再让你玩许多好玩的,收买你,然后你就帮我在陛下面前说好话,是这个意思吧?”
“聪明!”张星彩老气横秋的点点头:“怪不得那些人都要做密使,原来密使这么好玩啊。哈哈哈,这次我赚到了。”
“有很多密使吗?”魏霸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当然……”张星彩忽然意识到说得太多了,连忙捂住了嘴,斩钉截铁的说道:“没有!”
魏霸一脸深以为然的笑道:“我觉得也是,像张密使这样的密使,天底下哪能找出第二个来。”心里却道,荆州真是越来越热闹了,老子这么低调,还是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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