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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第二回是粮站的会计,姓王,比他大两岁。处了半个月,姑娘问他在镇上有没有房子。他说学校分了间单身宿舍,十来平米。姑娘来宿舍看了一眼,看见他用破搪瓷盆种的葱,笑着夸他有情趣。第二回约人家,人家说加班。第三回再约,人家说家里介绍了别人。同事后来告诉他,姑娘嫌他穷,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改嫁 · 佚名 · 2,425 字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谈过。不是不想,是不敢。要房没房要钱没钱,村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要养。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跟着他受罪?七八年一晃过去了,三十一了还是单身。学校里新来的年轻女老师都管他叫"老周",他笑着答应,心里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可今天请沈秀兰吃面,心里头那股死了好些年头的东西忽然又开始扑腾了。这个女人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跟他一样大,在前台挣着刚够糊口的工资。可她不嫌他穷——看他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没笑话他。看他拿破搪瓷盆种菜,也没笑话他。看他铺在桌上画满数学公式的纸巾,反而叠好了放进包里。

  她说"能遇到你是前进的幸运,也是我的"时,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毫无躲闪,坦荡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荷包蛋夹了一半搁进他碗里,动作那么自然,像做惯了这种把好东西让给别人吃的举动。临走时在操场边驻足,看着他那些搪瓷盆里的菜,眼神里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一种安静的、发自心底的欣赏——好像她真的懂得这些破盆烂罐里种的是什么,是一个穷教书的盼头。

  她说"下回你再请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他拒绝的笃定。好像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面馆里,他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搪瓷缸子转了个方向,把没沾过嘴的那一边对着他,说"你喝不喝"。他当时只当是客气。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离一个女人的心最近的一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那幅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白底蓝条纹的手帕。今天她把手帕还给他时说,洗干净了,一直没还。他接过手帕想说点什么,话全卡在喉咙里。他把手帕攥在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周明远,你个没出息的。人家对你客气两句你就睡不着觉了。明天还要上早自习呢。"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他想起过年前家长会上沈秀兰穿着那件呢子大衣站在角落里,别的家长三三两两聊天,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一种和他一样的,被生活打磨了很久却还不肯认输的坚韧。她把债还完了,她把孩子拉扯大了,她从前那些苦都咽下去了。她跟他一样,都是咬着牙把日子一天一天撑过来的人。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操场上的风停了,旗杆不再呼啦啦地响。月光静静地铺在窗台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回请她吃面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去,先占那个靠窗的位子,再告诉老板娘卧三个荷包蛋——她一个,他一个,前进一个。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付钱了。

  周一早自习,周明远夹着讲义走进教室,目光在赵前进身上停了一瞬。赵前进正趴在桌上补周末的数学作业,嘴里咬着铅笔头,眉头拧成一团。昨晚跟奶奶说作业写完了,其实还有三道应用题没做,想着趁早自习抄同桌的。

  周明远从讲台上走下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走到赵前进桌边停住。赵前进吓得一哆嗦,铅笔从嘴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赶紧拿胳膊挡住作业本上那几道空着的题,抬起头准备挨训。

  "应用题不会做?"周明远弯腰把铅笔捡起来搁在他桌上,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责问,没有叹气,带了点赵前进从没听过的温和,"不会做别抄同学的。下课来办公室,老师教你。"赵前进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周明远的背影走回讲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王二柱:"周老师今天怎么了?"王二柱正埋头抄英语单词,头也没抬:"大概是你作文又得奖了吧。""不可能。上回得奖他也没这样。"接下来一整天,赵前进越琢磨越不对劲。语文课上,周明远让全班朗读课文,点到赵前进读第三段。他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读完了,"晌午"念成了"响午"。几个同学捂着嘴偷笑。周明远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晌"字:"注意这个字读shang。很多人容易读错,前进同学至少读对了一半,声调再纠正一下就好了。"赵前进坐下来觉得后背都出汗了。这要是以前,周老师肯定会扶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让他抄三遍生字。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周明远夹着讲义经过他桌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搁在他桌上。封面印着"初二数学应用题专项训练"。翻开看,每一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标好了答题思路,字迹工工整整。

  "你妈说你数学应用题弱。这本练习册拿回去做,每天两道。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师。"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前进捧着练习册,翻开第一页,红笔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列方程之前,先画图。画清楚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他认得这个字迹,跟每次作文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但那些批注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

  傍晚放学,赵前进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廊里迎面碰见周明远,他手里拎着个水桶,里头泡着几棵刚拔的小葱。看见赵前进,他主动叫住了他。

  "前进。你妈在旅社上班几点下班?""六点。"周明远点了点头:"那你晚上一个人吃饭?""在奶奶家吃,奶奶做好饭等我。"他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桶里那几棵葱,又抬起头:"以后放学别急着走。有不会的题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你妈说你数学基础弱,咱们多下点功夫。"赵前进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提着那桶葱走远的背影。想起昨天妈妈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好几圈,换了两件衣裳才出门,还问他自己看起来怎么样。他说妈你看起来挺好,就是口红太红了。他妈就拿手指把口红抹掉了一层。

  今天周老师又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东看西看,最后盯在水桶上。赵前进隐约觉得这事跟他妈有关。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周老师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学生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跟他妈有关的人的眼神。

  他走出校门口,王二柱从后面追上来拿书包撞了他一下:"周老师是不是吃错药了,今天对你这么好。"赵前进想了想,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可能他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王二柱一脸茫然:"啥饺子?"赵前进没理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加快了脚步。奶奶说今晚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