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重修）

　　“算了，团长大人。”

　　“您想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鸟人也行，龙人也行，超人也行。”

　　他非常识时务地结束了这个危险话题，扶着旁边的蛛网，艰难地从上面爬起来。

　　“总之，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

　　他垂眸一看，白骨到处都是，人类的，兽人的，还有一些根本辨认不出属于什么生物的骨骸，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洞穴。

　　有些早已腐朽，轻轻一碰就碎成白色粉末；有些却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被蛛丝吊在洞穴上方，空洞的眼窝朝着下方，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后来者。

　　骨堆之间还散落着许多东西。生锈的长剑，破烂的衣料，失去光泽的徽章，断裂的法杖。还有一些洛伦兹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洞穴，是坟场。

　　一个不知道埋了多少人的巨大坟场。洛伦兹只看了几眼，就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游戏里看到骷髅是一回事，现实里亲眼看到这些曾经属于一个个活人的遗骸，又是另一回事。

　　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指向远处。

　　“那边。”

　　一根格外粗壮的蛛丝横贯整个洞穴，足有人的手臂那么粗，在昏暗的环境里泛着诡异的银白光泽，此刻，那根蛛丝正在轻轻颤动。

　　伴随着震动，一阵细密的窸窣声也从黑暗深处传来，像无数根细长的肢体正在蛛网上迅速爬行，而且越来越近。洛伦兹脸色一僵。

　　“有东西过来了。”

　　不用猜，大概率就是准备回来开饭的那位。康拉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眼下不是有什么食人魔物正在靠近，而是有人过来通知他该吃晚饭了。

　　他甚至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然后蹲下身。洛伦兹一愣。

　　“你干嘛？”

　　康拉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一具白骨旁，那里压着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的徽章，康拉德伸出手，将那枚东西从骨骸之间捡了出来。

　　用拇指擦去表面的灰尘后，银翼狮鹫与交叉长剑的图案逐渐显露出来。银翼骑士团。洛伦兹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变了，这地方曾经吞过骑士，而且显然不止一个。

　　康拉德握着那枚徽章，看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悲伤，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握着徽章的手指慢慢收紧。洛伦兹没出声，他知道康拉德这种人，大概不需要谁在旁边说什么“节哀顺变”。

　　更何况现在也根本不是感伤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洛伦兹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黑暗深处。

　　这种魔物在游戏里的正式名字是噩梦织网者，也有人叫它蚀梦蛛或幻境编织者。

　　洛伦兹先前在流沙上已经认出了它，也记得它会把猎物的恐惧、悔恨与执念织成幻境。眼下这座巢穴则补全了游戏画面没有展现的部分：猎物失去反抗以后，会被拖到蛛网上，和地上这些遗骸一样成为储备粮。

　　沈洛当年操作埃尔维斯时，只要选对关键选项，主角还有机会挣脱。同行的攻略对象却不受玩家控制，往往等埃尔维斯清醒过来，屏幕上已经只剩一条冷冰冰的死亡提示。

　　好感白刷，支线重开，运气再差一点，连存档都要报废。一想到自己当年为此砸键盘的画面，洛伦兹现在都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可他再看看旁边的康拉德。

　　这人别说死了，刚才还手撕蛛网，现在甚至有闲心在地上捡遗物，壮得跟刚做完热身似的。洛伦兹心情相当复杂。复杂到一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感叹自己以前那几十个坏档到底坏得有多冤。

　　不过话又说回来，洛伦兹不是主动闯进康拉德幻境的。两个人认识才几天，他最多只是看这家伙不顺眼，还没有伟大到为了刚认识的人主动往心魔里钻。

　　关键在于，他恢复意识时便已经身处其中，像被某种力量直接从自己的幻境拖了过去。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洛伦兹皱起眉。他的幻境是什么？

　　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人用橡皮硬生生擦掉，只剩一大片诡异空白。他唯一记得的，是失去意识前，噩梦织网者站在面前不断变化，无数张脸重叠扭曲，最后用许多声音同时叫出一个名字。

　　沈洛。

　　洛伦兹的眉心慢慢皱紧。季墨知道这个名字，瑟兰杜尔也听他亲口说过，可他在沙漠里才头一回遇见那只魔物。听它叫出“沈洛”，比任何幻觉都更令他不安。

　　可那只魔物为什么会知道？仅仅因为读取了他的记忆，还是曾在别处接触过这个名字？

　　洛伦兹猛地打住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啾啾还在外面，流沙出现时，那小家伙应该直接飞起来了，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被拖进巢穴。

　　啾啾平时机灵得要命，遇见危险飞得比谁都快，可这里毕竟是风沙大、魔物多的沙漠。小东西现在说不定正独自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洛伦兹顿时坐不住了。

　　“我们得快点出去。”

　　他看向那根不断震动的粗壮蛛丝。

　　“啾啾还在外面。”

　　康拉德抬起眼，目光在洛伦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点头。

　　“嗯。”

　　洛伦兹：“……”

　　就一个“嗯”？好歹多说两个字呢。算了，指望康拉德跟他来一句“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爱鸟”，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而就在这时，黑暗深处，终于出现了东西。一根像手臂一样的肢体，细长，苍白，覆着一层湿漉漉的半透明甲壳。

　　紧接着出现第二根、第三根，越来越多。那些肢体踩在蛛网上，发出细密的咔哒声，最终，一团巨大阴影从洞穴深处爬了出来。

　　洛伦兹的头皮瞬间麻了，哪怕他早就知道这东西原型类似蜘蛛。但知道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尤其对洛伦兹这种天生就不怎么待见多足类生物的人来说，这画面简直精神污染。

　　“我去……”

　　他下意识往康拉德旁边挪了半步。真的只有半步，绝对不是害怕，只是站在战神旁边安全一点，合理，非常合理。

　　噩梦织网者的主体藏在黑暗里，看不清具体模样。

　　可更诡异的是，它没有固定的“脸”，那张本该属于头部的位置，此刻正不断蠕动、变形。一张脸浮现出来，又迅速融化，再换成另一张。

　　甚至还有一些根本不像人的东西，无数面孔在那团黑暗上飞速闪过，快得让人眼花。洛伦兹眯起眼睛。来了，这就是它最拿手的东西，根据猎物心底最脆弱的部分，变化成最容易击溃对方的模样。

　　洛伦兹倒想看看，它现在能从自己这里读出什么东西来。他看了五秒、十秒，直到十五秒过去，脸上的神情终于从警惕变成古怪。

　　因为他一张都不认识。

　　这只魔物在他面前疯狂换脸，从老人换成孩子，从女人换成男人，又从人类换成兽人，换得那叫一个勤快。但洛伦兹看来看去，只觉得这些脸跟街上随机抽出来的路人甲乙丙丁没区别。

　　陌生，完全陌生，甚至有一张长得还有点像他以前小区楼下卖煎饼的老板。当然，只是像。

　　“……”

　　洛伦兹沉默了，噩梦织网者似乎也跟着卡顿了一瞬，随后换得更快，一张张面孔几乎连成了残影。

　　洛伦兹看着它，它看着洛伦兹。空气里一时间充满了一种微妙的尴尬。洛伦兹甚至从那团魔物身上读出了点“不是，怎么还没对”的茫然。

　　他差点笑出声。不会吧，难道因为他是穿越者，所以这东西读取不到？程序报错了，还是内存溢出了？

　　还是说他的灵魂跟这具身体兼容度太奇怪，导致这魔物的心魔检索功能直接崩了？这算什么，堂堂噩梦织网者，靠读取心魔吃饭的职业选手，碰上他之后，业务能力当场滑铁卢。

　　什么意思？洛伦兹突然就没那么怕了，甚至还有点想鼓励它：加油，再换几个，总有一张能蒙对吧。

　　然而下一秒，旁边的康拉德，显然就没有这种待遇了。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忽然停住，轮廓一点点固定，五官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了一个男人。

　　高大，英俊，眉眼间带着某种属于久经战场之人的锋利，却又在看向康拉德时，露出熟悉而温和的神情。凯伦霍尔。洛伦兹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不是吧。又来？他下意识伸手，想拽康拉德一下，刚才这人好不容易从自己的心理阴影里爬出来，别再被拖进去一次啊。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康拉德，康拉德已经动了。

　　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甚至连那张脸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改变，十字长剑便“唰”地出鞘。动作快得洛伦兹几乎没看清，下一秒，康拉德已经抬手将剑甩了出去。

　　没错，就是甩。堂堂骑士团长，把自己的佩剑当标枪扔了出去。

　　“咻——！”

　　长剑撕裂空气，在昏暗的巢穴里划出一道极亮的银光。直奔那个正在朝他们走来的“凯伦霍尔”。洛伦兹：“？”等会儿，这么果断的吗？刚才你不是还跪地上准备跟人家一起下地狱吗？

　　剑光只是一闪。紧接着——噗嗤。那柄十字长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凯伦霍尔”的胸膛。从前胸穿入，后背透出。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带着那具人形身体往后飞出一段距离，最后狠狠钉在蛛网上。

　　整个洞穴都跟着震了一下。

　　“凯伦霍尔”低下头，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那张温和熟悉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