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玩阴的他有一套的

　　昏昏欲睡间，洛伦兹的脑袋随着马车颠簸一下下往前栽，好几次险些直接磕上窗框。

　　他强撑着掀开眼皮，迷迷糊糊朝对面看了一眼。

　　赛勒斯蒂安还是那副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微阖，银色长睫在苍白脸颊上压下一层浅淡阴影。整个人安静得过分，连马车晃动都仿佛影响不到他。

　　洛伦兹无声地撇了撇嘴。

　　无趣，实在无趣。

　　方才做例行净化时，他主动送上门的架势确实把赛勒斯蒂安吓得不轻。对方检查了半天，确认他没有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把圣光按进他胸口。

　　可直到净化结束，也没有出现熟悉的银色小瓶。

　　这就很稀奇了。

　　难道前几天那场圣水攻防大战，真把圣子大人的库存耗光了？

　　还是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天天拿圣水浇一个病号有点不人道？

　　洛伦兹闭着眼在心里冷笑。

　　晚了。

　　梁子早就结下了。

　　他怀里的啾啾倒是完全没有这些烦恼。小家伙缩在颈窝附近，把自己团成一颗毛茸茸的球，呼吸轻轻起伏，偶尔还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梦呓。

　　“啾……”

　　睡得比谁都香。

　　洛伦兹听着都羡慕。

　　就在他快要重新睡过去时，马车的颠簸渐渐缓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伴随着几声马匹低低的嘶鸣，整支队伍停住了。

　　“到了。”

　　前方传来随行圣职者的提醒。

　　洛伦兹揉着眼睛下车，脚刚踩上地面，迎面吹来的冷风便把最后一点睡意卷得干干净净。

　　这里是辛尔镇。

　　它距离皮埃尔乡并不算远，目前尚未被邪教势力彻底占据，也是圣殿为这次调查暂定的前哨。

　　只不过真正站在这里以后，洛伦兹怎么看都觉得，“尚未被邪教占据”这种说法有些过于乐观。

　　与其说没有被侵占，倒不如说，早就被人弃了。

　　街道上空空荡荡，两侧房屋大多门窗敞开，黑洞洞的室内还能看见翻倒的桌椅与散落杂物。厚厚一层灰尘覆盖在家具表面，部分屋门前甚至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衣服，被长时间风吹日晒后褪了颜色，边缘都已经发脆。

　　整座镇子残留着仓促逃离后的痕迹。

　　居民显然不是有计划地迁走，更像是某种恐惧忽然压到眼前，让所有人来不及带走太多东西，只顾着逃命。

　　洛伦兹抬眼朝街道深处望去。

　　风穿过无人居住的房屋，偶尔撞得某扇木门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

　　周围太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脚步都显得突兀。

　　啾啾也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难得没有乱叫。

　　邪教势力尚未真正进驻，却已经足够让附近居民全部逃散。这样看来，皮埃尔乡的情况恐怕比情报里写的还要糟。

　　好在辛尔镇的位置确实适合落脚。

　　距离目标足够近，又没有直接处于邪教掌控之下，进退方便，也不至于一开始就惊动对方。

　　随行的圣殿人员很快分散开，寻找能够暂住的地方。

　　一行人最后选中了一间还算完整的旅店。

　　奇怪的是，明明整条街都空得跟鬼城没什么区别，这间旅店的一楼却亮着灯，木门也没有完全关严，只虚掩着一条缝。

　　洛伦兹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漏出的昏黄光线，莫名觉得不舒服。

　　“这里还有人？”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赛勒斯蒂安已经推门进去，洛伦兹只好跟上。

　　陈旧木料与灰尘混杂的气味迎面扑来。

　　柜台后坐着一名中年男人。满脸络腮胡，衣服洗得发白，眼神却有些涣散。

　　看到一大群身份明显不凡的外来者突然推门进来，他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热情迎客的意思，只抬了抬眼皮，便伸手指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楼上。”

　　声音很轻，也很木，显然是在说还有空房。

　　随行人员递过去几枚金币。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把钱收起来，便彻底失去了对他们的兴趣。

　　没有询问来历，也没有打听他们为什么来。甚至连赛勒斯蒂安那身怎么看都十分扎眼的圣子服饰，都没能让他多看第二眼。

　　他重新垂下头，用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斑驳的木柜台。

　　笃。

　　笃。

　　笃。

　　节奏十分规律，嘴唇也跟着轻轻蠕动。

　　洛伦兹从旁边经过时原本不想管，可那声音实在太怪，还是让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三万七千八百九十二……”

　　“三万七千八百九十一……”

　　“三万七千八百九十……”

　　洛伦兹眉头微微皱起。

　　倒数？

　　这人在数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手指敲一下，嘴里便报出一个数字，目光始终落在空无一物的柜台桌面上。

　　神经兮兮的。

　　洛伦兹心里泛起一点莫名寒意。不过现在开口，大概率也问不出什么，还是先住下来再说。

　　二楼的房间不多。

　　洛伦兹挑了走廊最尽头的一间，进门便把自己随身带来的几个包裹往地上一放。

　　折腾一整天，总算能好好检查装备了。

　　今晚不行动，先休整。等明天精神恢复，再正式去摸邪教的底。

　　洛伦兹蹲下来，开始一样样往外掏。

　　首先是一叠画得歪歪扭扭的卷轴。一部分是他从炼金铺买来的普通魔法卷轴，另一部分则在原有基础上，又经过一些“不太正经”的加工。

　　接着，是几大瓶颜色十分可疑的黏稠液体。

　　洛伦兹拿起其中一瓶，看着里面泛着暗红光泽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

　　这可是他和阿诺德连夜折腾出来的“特调”。

　　高浓度圣水，加特辣辣椒粉，再掺一点能增强附着性的炼金胶质。

　　理论上，既有圣水的净化效果，又能让被泼中的人体验一下什么叫眼睛、鼻子和嘴全方位原地升天。

　　至于味道——

　　洛伦兹拔开瓶塞闻了一下，立刻又塞了回去。

　　很好，杀伤力很足。

　　旁边还放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金属仪器。主体近似喇叭，核心位置镶着一枚共鸣水晶。

　　维尔达出品，特制魔力扩音器。

　　洛伦兹昨晚偷偷测试过一次，声音大得离谱。只要稍微调整魔力输入，还能制造混响、回声以及一定程度的声音扭曲。

　　要是再配上啾啾这两天辛苦练出的“古老神秘吟唱”……

　　洛伦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到时候谁吓谁，还真不好说。

　　除此以外，地上还散着闪光粉、绊索、烟雾弹和各种防身小玩意儿。

　　当然，他的烟雾弹与正常炼金师制作的相比，稍微有一点不同。

　　里面混了辣椒粉。

　　洛伦兹摸着下巴，认真想象一颗砸进人群后的场面。

　　嘶。

　　想想都刺激。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辅助。真正让他安心的底牌，还是两样。

　　第一件，是埃尔维斯送来的魔力结晶。

　　洛伦兹从胸前小袋里把晶体摸出来。金色光芒柔和，握在手中还能感受到内部储存着极为充沛的光明魔力。

　　相当于埃尔维斯全力一击的力量，关键时候绝对够救命。

　　他小心翼翼地把晶体重新收回贴身位置。

　　第二件，则是一把短匕首，也是维尔达给他的。

　　匕首并不华丽，刀身颜色偏暗，在月光下却会浮起一层极浅的幽光。刃口薄得惊人，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洛伦兹握着匕首，对着窗外黯淡的月光看了片刻，越看越满意。

　　就这个造型，就这个手感。

　　一看就很适合……

　　咳，背后给人来一下。

　　正面打不过怎么办？

　　那就别正面打。

　　洛伦兹又不是什么热血少年漫男主，非要讲究堂堂正正。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匕首塞进袖口特意缝出的暗袋，调整两下，确保自己随时伸手都能摸到。

　　装备检查完毕，安全感顿时暴涨。

　　不枉他这回花了那么多钱。

　　上次前往永寂冰原，他就是准备得太少。仗着自己有游戏经验，总觉得知道剧情就够了，结果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季墨更是险些直接把他送走。

　　这次不一样。

　　他带了东西，带了钱，带了脑子，还带了赛勒斯蒂安这个高强度主力输出。

　　总不能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吧？

　　洛伦兹看着铺了一地的道具，信心迅速膨胀。

　　一个邪教而已。

　　明天赛勒斯蒂安负责正面清场，他负责辅助、控场，再搞一点出其不意的小手段。

　　合理，完美。

　　至于季墨……

　　洛伦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如果这次真碰上，他不会再把对方当成什么“老乡”，更不会傻乎乎地听几句话，就被牵着鼻子走。

　　季墨不是喜欢玩弄别人吗？

　　行，那就看看这一次，到底谁玩谁。

　　洛伦兹垂下眼，手指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袖中的匕首。

　　正面武力，他确实不行。这一点他承认。

　　真让他与埃尔维斯或者赛勒斯蒂安拼战斗技巧，十个他也不够看，可这不代表他毫无优势。

　　他知道游戏，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设定，脑回路也够歪。

　　实在不行，还有钱。

　　氪金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洛伦兹对这个结论十分满意。

　　收拾得差不多以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水晶胸针。

　　这一次，胸针被他安安稳稳塞在贴身口袋最里面。

　　掉？

　　不可能。

　　要是再掉一次，他直接把这东西缝在衣服上。

　　确认重要物品都在，洛伦兹才开始做睡前最后一道准备。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骨制瓶，里面装着维尔达卖给他的匿形粉尘。

　　洛伦兹拔开瓶塞，小心沿着门槛撒了一圈，窗台一圈，床边也来一圈。

　　淡灰色粉末刚落地时还能看清，很快便与地面阴影混在一起，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洛伦兹想了想，又多撒了一点。

　　谨慎总比半夜被人抹脖子强。

　　他可不想睡得正香，突然发现床边站着某个邪教徒，或者更倒霉一点，直接站着季墨本人。

　　那才叫惊喜。

　　处理好自己的房间，洛伦兹开门朝隔壁看了一眼。

　　赛勒斯蒂安就住在那里，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洛伦兹盯了两秒。

　　算了，人家是圣子，实力强，感知又敏锐，估计根本用不上这种小儿科的防偷袭手段。

　　真有什么人敢半夜摸进去，谁倒霉还不一定。

　　他耸了耸肩，重新关门。

　　“啾啾。”

　　小家伙已经十分自觉地在枕边找到一块最软的位置，把自己团好了。听见洛伦兹叫它，才抬起头。

　　“啾？”

　　“睡觉。”

　　“啾。”

　　洛伦兹吹熄蜡烛，房间瞬间暗下来。

　　折腾一整天，他几乎刚刚躺下，困意便迅速压了上来。

　　窗外安静得很。只有极远处，皮埃尔乡所在的方向，夜空中隐约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很淡，隔着这么远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片模糊轮廓。

　　洛伦兹盯了一会儿，困得实在撑不住，眼皮慢慢合上。

　　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他似乎又听见那道规律的敲击声穿过楼板，一下一下落进黑暗。

　　笃。

　　笃。

　　笃。

　　“三万七千七百八十五……”

　　“三万七千七百八十四……”

　　“三万七千七百八十三……”

　　低沉的倒数仍在继续。洛伦兹已经分不清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坠入梦境以前最后一点模糊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