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沈凝竹的过去（十）

沈凝竹满脸震惊：“小师弟？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和师傅他们离开了吗？”

纵然是在极度惊骇当中，张君海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也意识到了话背后的含义。

“你怎么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跟踪你？你之所以不对那几个长老下手，是因为你知道他们是诱饵？”张君海用几近哀嚎的声音说道：“大师姐，你真的就是那个凶手！？”

这时候沈凝竹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环顾四周，发现来者只有张君海一人，于是说道：“小师弟，你冷静下来。今天你看到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师傅。我是有苦衷的……”

“哦？有什么苦衷不能告诉我？”

就在这时，太虚道人的声音从远方响起。

他带着三十一名太上长老出现了。

“师傅！？”沈凝竹和张君海两人同时惊呼。

“师傅，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张君海一脸茫然地问道。

太虚道人没有回答，他看向张君海，语气有一丝欣慰地说道：“看你这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沈凝竹的事情。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君海听到这话，想到太虚道人故意让他独自一人来找沈凝竹，然后又在暗中跟踪，一时间明白了过来，通体发寒。

“师傅，你从一开始就认定我和大师姐是一伙的。”张君海喃喃道：“我才是真正的诱饵？”

“这是当然。你和沈凝竹私交甚笃，按照常理应该让你避嫌才对。如果不是为了借你之口将假计划告知沈凝竹，我又怎么会命令你去偷窃她的功法？”太虚道人说道：“我本打算是假装计划失败离开，然后再让你去通知沈凝竹。之后以为已经胜券在握的沈凝竹，不再小心警惕，肆意下手，而被我们抓获。没想到你居然没有跟她勾结。不过从结果来看，倒也没有区别。”

说完，太虚道人看向沈凝竹道：“孽畜，眼下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凝竹脸色苍白，默然不语。

正当太虚道人冷笑一声打算动手的时候，沈凝竹突然开口了：“我真的能说吗？”

“想说什么就说吧。”太虚道人说：“犯下如此大错，你总要给人一个交代。”

“好，我说。”沈凝竹神情坚定，仿佛已经豁出去了。她看向太虚道人说道：“没错，你们一直在追查的凶手是我。我自创了一门夺血炼精的法门，通过吸食修士的气血将其炼化为法力，从而快速晋升修为。我的行为几近魔道，我创出的法门也邪异残酷。但是师傅，逼我创出这种功法，逼我四处猎杀正道修士的人不就是你吗？”

“一派胡言。我什么时候逼你了？”太虚道人说道。

“那我再说的更直白一些。师傅，为什么我的修为最初会停在灵境一重不得寸进？真的是因为我天资有限吗？”沈凝竹问道。

太虚道人脸色骤然一变。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就是如此。但直到我废功重练，直到我通过剑心决更深层次的了解了我的身体，更深层次的了解了我过去修炼的功法，我才发现了事实。”沈凝竹一脸愤恨地说道：“我的天资不仅不是有限，甚至还极为优秀。比小师妹优秀，比小师弟优秀，甚至比师傅你也要优秀。限制我的是功法！”

“当年我晋升法境所获得的功法。师傅你在里面做了手脚对吧？我越是修炼那套功法，就越会损伤我的根骨天资。”沈凝竹几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天资是被你毁掉的！我之所以停留在灵境一重，之所以在那之后不得不受尽折磨，之所以要废功重练，之所以要猎杀修士全都是拜你所赐！”

她大声喊道：“这一切都是你逼的！”

沈凝竹充满怨恨的喊声，响彻整个山林。

在场众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张君海也一脸惊疑地看向太虚道人问道：“师傅，大师姐她说的是真的吗？”

“没错。”太虚道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天资确实是我毁掉的。”

“为什么？！”沈凝竹这时候喊道：“我不明白！师傅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太虚道人依然一脸正气，丝毫没有心虚。他看向沈凝竹说道：“你心术不正，如果修为太高，将来必会危害一方，所以我才下手限制。”

沈凝竹满脸不服说：“你凭什么说我心术不正？”

“你不服？好，那我问你。”太虚道人说道：“当初小山村里和你一起的那两个小孩子，他们是怎么死的？”

沈凝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说道：“你在说什么？”

“还要狡辩吗？你真以为这一切能瞒得过我？”太虚道人说道：“你真以为当时我没有看到被你藏在床下的刀子？没有闻到你手上的血腥味？没有看穿你假装害怕的伪装？没有听到你兴奋的心跳？没有想到……”

太虚道人缓缓说道：“你为了独占关门弟子的名额而杀了他们两个？”

沈凝竹大声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杀他们！”

太虚道人只是冷笑，他继续说道：“你之前说是我逼你猎杀修士。这话何其荒谬。我确实废掉了你的天资，但我何时逼你修炼晋升了？无论是尝试那些邪魔歪法，还是决定废功重练，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我只是想修炼而已。这有错吗？”沈凝竹说道。

“没错。你只是想要修炼而已。为了能够拜入我的门下，你杀死了和自己从小长大的同胞。为了能够不断修炼精进，你尝试那么多的邪魔歪法，还把张君海他们拉进来帮你。为了突破限制，你自创了这套吸食气血的妖法。为了修炼变强，你无所不用其极。”太虚道人冷冷地说道：“你之前问我凭什么说你心术不正。可这就叫心术不正！”

他继续说道：“整个问剑门里面，面对这种情况，能一而再再而三做出相同抉择的人只有你。我不会这么做，君海他们不会这么做，问剑门上上下下所有弟子都不会为了变强而杀人，只有你会。

当初我收你入门下，本想着你在本门修炼，会被我们感化，弃暗投明，当一个好人，但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你，本性难移！”

太虚道人这番话掷地有声。

沈凝竹逐渐崩溃。

“你废掉了我的天资，断了我的前路，害我不得不承受那么多痛苦。师傅，你当真以为我猎杀修士的时候，吸取气血修炼的时候很开心吗？”沈凝竹歇斯底里地喊道：“结果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本性难移？好啊。那就都是我的错吧！”

她将佩剑从尸体上拔了出来，指向太虚道人说道：“我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抛弃了良心和底线才换来的力量，绝不会放弃！你们要想阻止，就先把我变成尸体吧！”

“冥顽不灵。”太虚道人脸色阴沉地说道：“诸位，我们上。今日就为本门清理门户！”

三十一位太上长老跟随太虚道人，一同冲向了沈凝竹。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无穷尽的光影和法力波动，让画面变得极为混乱。

余乐一时看不清楚，只能耐心等待。

过了片刻，战斗结束了。

三十一位太上长老，连同太虚道人尽数被杀。

沈凝竹一身鲜血，手里提着太虚道人的头颅，几近癫狂地大笑。

这正是余乐当时问剑所看到的画面。

但下一刻，看起来威风凛凛，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的沈凝竹突然跪了下来。

泪水泉涌。

神情呆滞。

“大师姐……”这时候张君海唤道。

沈凝竹转过头看向他啜泣道：“小师弟，你也要杀我吗？”

张君海一脸迷茫，事态的发展如此激烈残酷，师傅的头颅就在一旁，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沈凝竹站起来，朝张君海走去：“你也觉得都是我的错吗？是我本性难移吗？”

张君海答不上来。

沈凝竹露出了凄凉的笑容。

她张开双臂，轻轻地拥抱张君海。衣服上的血腥味飘入张君海的鼻腔中，让他越发恍惚。

“替我向小师妹告别。”沈凝竹在张君海耳旁说道。

随后她放开了张君海，转身离开。

画面结束，余乐退出了问剑状态。

“如何？”沈凝竹问道。

“我看到你杀死三十一位太上长老和你师傅的画面了。”余乐说道。

“是吗？那你已经看到结局了。有何感想？”沈凝竹问道。

余乐沉吟片刻说道：“你的师傅太虚道人行事确实有些偏激，但他的主张不无道理。天资暗中被人废除，不能构成你猎杀其他无辜修士的理由，你终究是有罪的。之后杀死太虚道人和三十一名太上长老更是罪上加罪。”

“果然吗？”沈凝竹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她说道：“只通过张君海的佩剑来了解整个情况，大概都会得出相似的结论吧。这不算是辩解……不，就是辩解。我再告诉你一些那把佩剑不知道的事情吧。关于剑心决的事情。”

余乐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在剑心决一事上最具争议的无非就是那套夺血炼精的法门。”沈凝竹说道：“我创出那套法门确实是为了加快修炼进度。毕竟废功重练之后被身体拖累，进度极其迟缓，如果不想点别的办法，我是不可能重回天境的。但我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猎杀正道修士。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想过。”

沈凝竹看着余乐说道：“你也练过那套法门，应该知道它不是仅限于正道修士，也可以吸食妖兽和魔道修士吧？”

余乐点点头。毕竟他当初用这套法门吸的就是妖兽和魔道修士。

“尤其是我回到道境之后，寿命问题被解决，就更不需要那么急迫地修行了。但我却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去猎杀正道修士，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沈凝竹说。

余乐点点头说道：“确实很奇怪。”

沈凝竹露出微妙的笑容说道：“如果师傅当时也愿意这么想就好了。那我就能告诉他真相了。”

“什么真相？”

“猎杀正道修士的不是我，而是剑心决。”沈凝竹说。

余乐双眼缓缓睁大说：“你说什么？”

“是剑心决在杀人。”沈凝竹说道：“我第一次猎杀正道修士就是在我灵境十重的时候，那时我隐约意识到了师傅在我功法上做的手脚，情绪几近崩溃，整日昏昏沉沉，也放弃了继续修炼，想着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然而就在我寿命将尽那一天，我突然失去了意识。等我恢复神智，我发现身边堆满了干枯的修士尸体，而我自身则晋升到了道境。”

余乐满眼惊讶说道：“你的意思是剑心决控制你的身体去猎杀修士，好让你晋升活命？”

沈凝竹点了点头说道：“也是那一天起，我才意识到我所创出的这套剑心决有问题。于是回到山门之后，我在剑子洞府下面开辟了密室，留下了石板。之后我不断下山历练，并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调查剑心决的秘密以及……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余乐问道。

“我并不理解剑心决的规律。它会在什么时候控制我的身体，又会去猎杀什么人，我都不了解。万一它在问剑门里发作，让我杀害无数问剑门弟子，那我百死莫辞。”沈凝竹说。

“原来如此。但既然剑心决如此危险，那你为什么不废掉它？”余乐问道。

“我做不到。”沈凝竹摇头说道。

“舍不得？”

“不，是纯粹的做不到。每当我提起这种念头，我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沈凝竹说：“剑心决不准我废掉它。”

余乐嘴巴微张，他真没想到这剑心决居然如此霸道，简直就像是寄生虫一样。

“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太虚道人？”余乐问道：“当初你们对峙的时候，如果你说出这一切的话……”

“他不会相信的。”沈凝竹摇摇头说道：“那时候我确实有想过将一切和盘托出，直到师傅他说我杀死了那两个同村的小孩。那一刻我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所谓被功法迷惑，也只会被他当成借口。”

“是么……”余乐本想反驳，但想了想太虚道人的言行，又觉得沈凝竹说的挺有道理。

“而且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一丝怀疑。毕竟功法反过来控制修士，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沈凝竹说：“所以我也忍不住想会不会其实是我疯了？会不会是因为我既想要保住自己的道德底线，又想要满足自己不断晋升的欲望，于是产生了功法会控制我的幻觉？”

双重人格吗？但又不太一样。余乐心想。

“于是在那之后，我开始更加疯狂地研究剑心决的秘密，挖掘远古修士留下来的线索，为了证明究竟哪个是对的。”沈凝竹看向墙壁上的剑心决功法说道：“直到现在，总算是得出了答案。”

沈凝竹又看向余乐说道：“你曾说你看到了上一代修士将剑心决交给执道火者的画面，你也说过我自创出剑心决功法是受到了上古修士的影响。当时的我半信半疑，但现在看到这墙壁上的功法，我想你说的是对的。”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又为什么选中了我，但至少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沈凝竹说：“因为要将功法流传下去，所以我不能死。而又因为我创出的是错误的版本，所以为了让我纠正，他控制我不断猎杀修炼，尽快晋升，让我摸到瓶颈，迫使我进一步修改功法，从而创出正确的版本。”

“犯错的人不是我，而是这套功法，是我的师傅。”沈凝竹说道：“如果师傅没有废掉我的天赋，我就不会被这套功法蛊惑。如果师傅能够多信任我一些，那我也不会被迫和他兵刃相向。呵。”

说到这里，沈凝竹突然笑了一下说道：“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推卸责任。可是你之前说的对，无论如何，我都杀害了无数无辜的修士。所以如果你选择在这里杀掉我，也无可指责。反正……”

沈凝竹环视这座遗迹说道：“我已经释然了。”

最后沈凝竹看向余乐问道：“如何？你决定怎么办？”

余乐面露迟疑。

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可是那两个小孩子如果不是你杀的。那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沈凝竹摇了摇头说道：“我至今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死的。”

余乐顿了顿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当你砍下太虚道人的头颅时，你是什么心情？”

“我什么心情都没有。因为没法向师傅他们下死手，中途我就已经被剑心决控制了。等我恢复神智时，他的头颅已经在我手上了。”沈凝竹说道。

“是么……”余乐抿了抿唇，沉思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沈凝竹说道：“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