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死得其所

自杀？对啊，自杀。

余乐这时才猛然想起来他最初的目的。

他从遗迹中找到自杀的办法，在沈凝竹的帮助下筹集了材料，顺利等到了七死八荒这一天，他的下一步本该是自杀的。他只是为了在临走前告别才回到问剑门的，结果发现万魔祖师正在攻打问剑门，所以留下来反抗。

但万魔祖师不仅实力超出他的预料，身上寄宿的邪火天魔数量更是多得数不清。

他根本杀不了万魔祖师。

自己的身份还暴露了，险些被他囚禁起来带走。

事到如今问剑门覆灭在即，而他也无力阻止。既然如此与其继续留下来，还不如逃走。

趁着一片混乱，悄悄回到剑子洞府，通过密室里的法阵回到那处乱葬岗，拜托沈凝竹施展秘术，让自己成功自杀。

反正问剑门马上就要完蛋了，他也用不着担心剑子自杀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冲击。

虽然这样简单粗暴的自杀，肯定无法伪装成他杀，得到系统的承认，获得系统的奖励，但余乐满不在乎。

他只想通过自杀转世到其他世界，从而摆脱执道火者这个麻烦的身份。

一旦变回普通人，再想作死肯定就容易多了。

这一番推论思路清晰，合情合理，也做到了将利益最大化，按理来说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余乐就是怎么也下不了决定。

“我应该逃走吗？”余乐望着沈凝竹问道。

“不逃走，你想做什么？”沈凝竹皱眉问道：“真在这里假死吗？”

“我……”余乐张着嘴，一时半会儿就说不出话来。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我其实是个胆小鬼。虽然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去当危机四伏的卧底，去练九死一生的功法，去挑战强大的敌人，去探索危险的秘境，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事实恰恰相反，因为对于我而言，死才是活。所以当我知道我是执道火者，知道我死不了，那一刻我充满恐惧。

所以我才拜托你收集材料，所以我才不惜放弃问剑门，放弃每一个在乎我的人也要自杀。哪怕发现了万魔祖师在攻打问剑门，我也立马想到这是一个假死脱身的好机会。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谁不怕死呢？这是人之常情啊。换做谁站在我这个位置上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可是……”

余乐看着沈凝竹说道：“掌教，太上长老，长老还有内门外门弟子……那么多人，只是为了把我救回来，只是为了带我来这里，全部都牺牲了。一个又一个地前仆后继，毫不犹豫。他们难道不怕死吗？我不知道，但他们全都没有逃跑。他们说自己死得其所。”

“结果到头来问剑门上上下下只有我一人一直想着逃跑。”余乐握紧拳头，面容因为激烈的情绪而狰狞：“怎么能只有我想逃？怎么能只有我想逃？！”

“你想做什么？”沈凝竹说道。

“我要、我要……”余乐咬着牙做出了决定：“我要阻止万魔祖师！”

“怎么阻止？”沈凝竹问道。

“我需要你的帮忙。”余乐毅然决然转过身说道：“跟我来。”

两人离开秘境，重新回到问剑门山门。

天空上万魔祖师正在大开杀戒，口中嘶吼着说：“在哪里？你在哪里？给我出来！”

余乐看向万魔祖师，看着破败的山门，看着惨死的问剑门修士，悲痛的心情在胸口涌动。

“已经来到外面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沈凝竹问道。

余乐看向她，脑海中闪过在西土的时候，他和沈凝竹的一段对话。

——假如把我的生命和其他人的生命联系起来，会怎么样？比方说用固神契定术签订契约。我要保护某个人的生命，如果他死了，那我就会因为我没有达成契约而死亡。由于我怎么也死不掉，所以他是不是也永远死不掉了？

——思路是可行的。但是固神契定术本身不够严谨，很有可能会出现漏洞。而且即便不钻漏洞，固神契定术本身的效力也不够强力。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它是可以被暴力破除的。

——那有其他手段可以代替吗？

“共生咒。”余乐缓缓开口说道：“麻烦你用共生咒将我的生命和余下问剑门所有人的生命联系起来。”

沈凝竹呆住了。

她看着余乐，不断地扫视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你想好了吗？你明白使用共生咒意味着什么吗？”沈凝竹说道：“如果共生咒的效力不足以维系你们之间的联系，那么不仅问剑门还是要覆灭，你也会因为法术的原因被万魔祖师发现你的所在，被他抓走囚禁，导致无法自杀。而即便共生咒的效力足够强大，成功保住了问剑门剩下人的生命，这么做也等同于你要放弃自杀。

最终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再自杀了。”

“我知道，我意已决。”余乐说道：“麻烦你了。”

沈凝竹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最后她一脸平静，眼神中有一丝欣赏和欣慰。

“我明白了。”沈凝竹不再多说，手捏法决，倾尽全力施展共生咒。

无数条细长的光线从余乐的魂魄肉身中出现，它们向天空蔓延，然后划过一条弧线向下落入每一位问剑门修士当中。

光线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密布在天空之中，仿佛一道鸟笼。

余乐望着天空，眼前走马灯一般浮现出无数画面。

当初他为了作死，决定护送赵雪璃回问剑门。为了作死，加入问剑门。为了作死，修炼独木桥锻体法。为了作死，不断在坍塌的甬道中来回奔走救人。为了作死，练习剑心决。为了作死，挑衅外门弟子。为了作死，前往魔道问剑。为了作死，挑战霸天门门主……

无数往事，纷沓而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为了作死，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事情，付出太多太多努力。

而现在这一切，都将化为一场空。

但余乐没有一丝后悔。

正如那名问剑门修士所说的一样。

人固有一死，他死得其所。

沈凝竹放下双手。

法术完成了。

余乐坦然地望着前方，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是生是死就全看天意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应该会出现一些突发情况，阻止万魔祖师的杀戮。如果失败了，那么共生咒的联系就会断裂。

余乐静静等待，然后出乎预料的情况出现了。

突然间，空气中弥漫出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气。

远处的万魔祖师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

余乐也皱起了眉头。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问剑门山门的某处。

他们感觉到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出来。

就仿佛余乐用共生咒把自己的生命和问剑门修士联系起来的行为，无意间解开了某种封印。

大量鲜血从山峰上流淌了下来。

余乐心中涌出不安，他感觉情况和他想象的似乎有点不一样。

原本在和万魔祖师誓死奋战的问剑门修士们，纷纷失去意识坠落下来。

万魔祖师神情惊恐。

余乐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直冲大脑，他强忍着盯着鲜血流淌的源头，想要目睹究竟是何方神圣。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血中走了出来。

“那是、那是……”余乐竭力睁大眼睛，但视野里已经出现了重影。

下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