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送别与上路

　　“送行什么的……”

　　比企谷有些不知所措。

　　实话说还是有点感动的，但一群老头子给他一个年轻人送行，又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但是越是这样，冥冥之中他就好像越是被提醒着说：你的死期即刻将至。

　　这种感觉可还真是微妙。

　　“没有什么好迟疑的，你当然值得。”

　　爱德华·纽盖特又继续说道，

　　“没有办法为你做点什么的我们，除了羞耻以外，对你也就只剩下无限的敬意了。”

　　这位身躯雄壮的钢铁硬汉，此刻显出非同一般的柔情。

　　要知道，这位爱德华大将，即使是在愚昧落后而且到处都是野蛮祭祀的非洲，“白胡子”的名号也依旧响彻诡四方，那里小孩子唱的童谣更是将他形容成“比怪物还可怕”。

　　这位对外霸道而摧枯拉朽的大将，对内反而性格反而很好，尤其喜欢关爱后辈。

　　虽然被称为“活着的传说”，但他本人丝毫不留恋这“最强”之称号，并认为世界最强的人终究是只有一颗心脏的人类，总有一天也要面对死亡。

　　一把名为“丛云切”的长刀从北非砍到南非，刀下的萨满和祭司不知多少，一手能够随时引发“震动”的诡秘能力，能够让大气震动、让大海裂开，甚至连声音都能撕裂，轻松就能毁灭大型岛屿，全力以赴甚至能够撕裂整个非洲。

　　然而如此可怕的存在，最喜欢的却是收有潜力的探员后辈做干儿子，然后无私地给予培养和爱护。

　　他看向比企谷的目光格外和善，也不知道是不是偶尔会惋惜当年弱小时的比企谷怎么做不了他的干儿子。

　　但比企谷其实还知道，自从巴尔事件以后，这位白胡子大将虽然幸存，可身体的健康状况其实已大不如前，经常也要全身插着点滴和氧气管，由随行医生、护士照顾，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燃烧心灵的力量，强撑起身体的状态。

　　也就是说，现在爱德华·纽盖特虽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站在比企谷的面前为比企谷送行，但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燃烧自己的心灵力量，每一秒钟都在承受痛苦和代价，只是表面上不露分毫。

　　也只有这样的人，你看着他两米身高下的虬结肌肉，才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比企谷在之前有所耳闻，这位其实早就上了岁数的老前辈，虽然身体都到了这个地步，但为了镇压巴尔事件以后的非洲动乱，无论气魄还是实力都仍然毫不衰减。无所畏惧的白胡子大将，对任何逼近的威胁都有从正面直接迎击的悍勇气魄。

　　在他的带领下，非洲协会团结一致，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同伴，更加不容许伙伴之间的互相算计。衷心钦佩白胡子领袖魅力的探员们可以为了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使非洲成为亚洲之后第一个率先恢复平静的大洲。

　　所以，虽然比企谷和爱德华·纽盖特并不怎么熟悉，但其实心里对他十分钦佩。

　　“说真的，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虽然都凋零地差不多了……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这个新时代的旗帜和希望，反而会比我们先走一步。”

　　说着，爱德华又摇了摇头。

　　战国元帅壮烈牺牲。

　　红发大将香克斯尸骨无存。

　　黄猿大将波鲁萨利诺全身瘫痪变成植物人。

　　这些曾经一起撑起一个世代的、镇压诡秘的大将们，转眼间都凋零个七七八八。

　　可到底还有几个旧时代的老家伙留下。

　　此刻，这几个老家伙看着比企谷这样的年轻人奔赴红世，心头难免一阵无力，感到形容不清楚的悲伤。

　　“说不定我其实只是假的旗帜，是为以后的某人做踏脚石的也说不定呢？”

　　“新时代虽然到来了，但可能从一开始新时代就没有载我的船呢？”

　　比企谷摊开双手，

　　“我的意思是，把握好当下的使命，完成这个时代应该做的事情就够了。”

　　“新的时代……没有载你的船吗……”

　　爱德华·纽盖特咀嚼者这话，越是细品越觉得这话太有味道，简直是说到他的心坎里面。

　　“说的多好？”

　　在旁边的南美洲统帅，“军道杀拳”卡普大将说话了。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胸膛宽阔、肌肉发达的老人；左眼上有一道伤疤，眼睛里面是像大海的蓝色；满头的灰白色短发证明他的年岁已经不短，用一顶独特的狗头帽子稍作遮掩。白色披风下的其肩垫黑红相间，和一身白色的西装形成对比。

　　严格来讲，他的这身打扮也很独特，完美符合“大将”的身份。

　　不过，他也是在场中唯一一个大将称号和外貌服装完全没有关系的大将，证明他一双铁拳的特殊。

　　“老实说，我一直都觉得，早晚能有人会超越我们……但当你出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太快。如果不是回头看了一眼我支部里面那些还远远不够的小家伙们，我已经想要立刻放心地退休了。”

　　蓝色的眼睛深邃，卡普看着比企谷叹了口气。

　　“而且你没有发现吗？其实你很有带人的才能，整个千叶小队里面都是协会难得一见的奇迹性天才。”

　　“……是她们自己争气。”

　　在千叶小队的注视下，比企谷轻咳一声，这样说道。

　　卡普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所以，失去你，对协会的损失，只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会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其他大将很少在卡普的脸上看到这么严肃认真又遗憾的表情。

　　这个男人在平时总是风趣又神经大条，性格直率，经常在骂着骂着人的时候就睡着了。在人们的印象里面，不管遇到多么艰难的事情，他都会摆出坚强的笑容，让人觉得一定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将他击倒。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他总是喝着茶，吃着点心无所事事，但实际上论智谋和目光，以及对世界走势把握的非常精准，绝对在大将里面名列前茅，当初身为元帅的战国也经常找他讨论各种局势。

　　年轻的时候，他和战国元帅一起，是让无数邪教徒闻风丧胆的两大怪物。

　　如果说萨卡斯基和库赞还有波鲁萨利诺，是同一个时代出身的三大豪杰，成长起来以后，前两者的激进党和保守党的争斗遍布整个协会。

　　那么战国与卡普，就是萨卡斯基前一个时代最为闪耀的双星。

　　最后两个时代共同组成一个世代，撑起协会巅峰的黄金岁月。

　　而作为连名字都叫“军道杀拳”的男人，卡普最擅长的其实还是技巧和能力的教导和开发，相比其他能力没办法复制的探员，卡普的能力叫做“武圣”。

　　没有花哨的魔咒特效，也没有千奇百怪的能力运用，有的只有在卡普手中发展到极致巅峰的武斗技法，连怪异都在他的拳波下雌伏。

　　堪称当代的人间武神，很多协会被看好的精英探员，早年都曾接受过他老人家的教导。

　　甚至在传说中，他和现在这位库赞总长，也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曾经在库赞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教导过库赞一段时间，并提供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培养和庇护。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门生故吏遍布协会要职的卡普，在协会中地位十分特殊，巅峰时期甚至有协会无冕常务副总长的呼声，也是库赞刚刚就任总长、局势最艰难的时候，协会能够平稳过渡的重要原因。

　　但自从巴尔事件以后，他其实也没了当初的心气神。

　　好友战国已经牺牲，那些身居协会高位、军衔位列少将中将、坐镇各国各地区的出息弟子们，也在巴尔事件中死了个七七八八。

　　这让卡普悲痛欲绝的同时，也深深觉得自己不再属于这个崭新的时代。

　　如果不是现在的协会和库赞还需要他，如果不是一时间的确还没有人能够取代他，他早就想要隐退到二线，带带孙子，训练一下协会的新人了。

　　然而，这些在过往产生的所有感觉，都在此刻得到具现和最巅峰的爆发。

　　因为如果比企谷牺牲，协会的未来至少要晚十年才能到来，甚至是二十年。

　　可协会的“过去”，真的还能撑这么久吗？

　　卡普对此忧心忡忡。

　　于是他也是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协会之所以能够在这个混乱又特殊的时代里保持稳定，并永远以最乐观的心态展望未来……其实都是因为比企谷一个人的存在而已。

　　有了比企谷八幡，大将们就觉得协会后继有人，有美好的未来，觉得就算自己当场牺牲，也有人一定可以扛起协会的大旗，收拾虽有残局，将协会带向新的高度。

　　可……要是没了比企谷八幡？

　　大家并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或者下意识觉得比企谷永远都能创造奇迹化险为夷，把他从人捧到“神”的高度。

　　然而就算是神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何况比企谷只是站在地上仰望星空的人类。

　　当卡普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却又对比企谷的一切无从插手无能为力，他看着比企谷八幡额头的几绺白发，心中的痛苦和遗憾达到巅峰。

　　“其实没什么的。”

　　察觉到卡普看自己的眼神不对，比企谷有些不自然地安慰出声，

　　“我觉得我们可以永远相信协会，相信朝气蓬勃的协会新人。”

　　“再说，无论怎么样，协会都还有我身后的诸位。”

　　比企谷测过身来，为几位大将介绍着雪乃等人，

　　“相信前辈们对她们不会太过陌生……等过个几年，有协会的保驾护航，她们一定都能够跻身圣人领域，到那个时候，如果哪个大洲与需要的地方，可以把她们喊过去暂领大局嘛。”

　　这话对于其他支部的支部长来说，其实是很冒犯的，相当于比企谷想要明目张胆插手各大洲事务……不要说比企谷只是欧亚大陆的支部长，就算是库赞总长也不敢打几位大将的主意。

　　可现在的比企谷马上都要牺牲了，他只是想安排一下自己挚友的前途，尽自己所能为她们铺路，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大将们不会对此有什么想法，甚至反而很认真地考虑了比企谷的提议……

　　可比企谷越是这样，以前受到比企谷庇护、以后看来还要承载比企谷余荫的千叶众人……心里就越发的不是滋味了。

　　正在交谈的功夫，有人进来通传，说有人到访支部。

　　“又是谁？”比企谷侧目看了过去。

　　正说话的众人同样将目光汇聚到过去。

　　那位探员没有经受过这种阵仗，心里一阵紧张。

　　“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

　　脚步声响起，听声音不像一个人。

　　忽然出现的声音让大将们如临大敌，而千叶小队和比企谷对这声音感到熟悉，露出惊讶的表情。

　　加藤惠和三色院堇子的身影，出现在那位探员身后。

　　“咦？人来的好齐……但是也好。”

　　看到比企谷身边出现这么多人，堇子先是惊讶了下，然后转头看向比企谷八幡，轻笑着低语，

　　“八幡，告别进行的怎么样了？”

　　“虽然不想不解风情惹你讨厌……但是人不能一直都让别人高兴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时间，差不多了。”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可要该上路了哦。”

　　……这话一出，本就伤感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

　　无论是千叶小队的几位，还是新来的大将们，全都将不太友善甚至敌视的目光，聚焦到两位不请自来忽然到访的神明身上。

　　这是地球最巅峰的阵容，他们的目光化作实质的压力，甚至可以压垮强大的怪异。

　　可惜加藤惠面无表情，三色院堇子好整以暇。

　　明明身处协会腹地，可她们却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看着比企谷八幡。

　　大将们的敌视对她们来说无足轻重，她们也完全不会在乎凡人的想法。

　　从始至终，她们的眼里都只有八幡一个。

　　安静的等待，耐心的目光，甚至隐约表现出来几分……平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