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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4 节

第四十四章 高平城下

晋末长剑 · 孤独麦客 · 8,204 字

  森林、农田、小溪与天空交接的地平线上,如同涨潮一般,轰然涌出了无尽的人群。

  这是骑兵的大潮,马的海洋。

  银色的兜盔、褐色的皮甲接天盖地,翻滚起汹涌澎湃的浪涛。

  马槊、骑枪、刀剑,被阳光照射着,犹如粼粼的波光在闪耀,让人不敢直视。

  旌旗猎猎飞舞,好似竞发的风帆,在大海上空随风飘扬。

  战马的嘶鸣、号角的呜咽、愤怒的吼声以及惊雷般的战鼓,直如山呼海啸,直上云霄。

  奉命前来阻击他们的匈奴骑兵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部大两眼发直。

  他不是没见过几千骑兵,但气势如此雄浑,排阵如此严密的,还是第一回。

  他们这数百人马,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狂涛巨浪抛弄着,眼见着就要彻底倾覆。

  “射……射箭啊!”部大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神经质地喊了起来。

  牧人们如梦初醒,纷纷掣出角弓,粗粗一瞄,向前方抛射而去。

  “嗡!”大蓬箭矢落下,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晋军骑兵依然排山倒海地冲过来。

  “再射!”部大率先放出一箭。

  “嗡!”又是一波箭雨,这次对面零零散散落了一些人。

  马蹄声阵阵,波浪已近在眼前。

  来不及施放第三波箭雨了,短促激烈的白刃战立刻展开。

  部大的马刀,狠狠砍在一名晋军骑兵的脖子上,却没防住侧面刺来的一杆长枪,痛得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

  临死之前,他狠狠拽住了一名晋军骑兵,一同翻落马下。

  大群骑兵结阵而过,将他俩踩成了肉泥,将阻碍他们的数百游骑冲了个七零八落。

  游骑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没有人追击他们。

  大队人马稍稍放缓了马速,继续向前,向高平挺进。

  待他们退去之后,游骑才稍稍收拢,又回到了方才的战场。

  他们找到了已被踩得胸口凹陷的部大,战战兢兢地拿出一捆毡毯,将尸体裹了,呼啸而去。

  走后没多久,第二批千余晋军骑兵携马四千余匹赶至。

  匆匆瞄了一下战场后,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向前追赶而去。

  傍晚时分,第三批千余骑,携马五千余匹,不紧不慢地追了过来,依然没有停留,一直追到入夜,才抵达了临时营地。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上千名匈奴游骑在旷野中奔驰着,试图袭扰、夺取他们的马匹。

  营地内的骑兵留少数人看马,分出了七百骑,追着匈奴人厮杀。

  匈奴并不敢近战,而是反反复复兜着圈子,不断放箭,时不时有晋军骑兵惨叫落马。

  还有一部分人试图去驱散马群,但被留下来看马的人用步弓射退,双方僵持着,反复寻找对方的破绽。

  最终,当第三批晋军骑兵抵达时,匈奴终于一哄而散,放弃了袭扰。

  第二批骑兵顾不得裹伤,立刻带着休息足够的马匹前行,追赶第一批人去了。

  第三批人接管营地。

  警戒的警戒,做饭的做饭,喂马的喂马,忙得不亦乐乎。

  长途奔袭就是这个样子。

  袭击步兵还好,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野外过夜。

  可若对付的是有大量骑兵的匈奴,危险一下子就提升了许多。

  他们的活动能力不弱于你,而且擅长游斗、偷袭、骚扰,一不留神就钻到你后方,袭击你正在扎营休整的部队,打断你波次前进的态势。

  很显然,高平的靳准已经收到了张越部战败的消息。在此之前,更已经知道了东武阳浮桥尽毁之事,因此向外撒出了大量信使、游骑。

  分散在各处掳掠的匈奴骑兵慢慢回撤。

  旷野之中,到处是零零散散的匈奴骑兵,少的百余骑,多的上千骑。

  他们往往与奔袭中的晋军不期而遇,遭遇战每时每刻都在爆发。

  也是在这个时刻,儿郎们才深刻地体会到:当机立断下令直奔高平,到底是多么果断的决定。

  给匈奴人几天时间,靳准手头的步骑兵能迅速膨胀到两三万人。

  战机就只有一瞬,稍纵即逝。

  ******

  十月初九夜,月华洒落在济水之畔,皎洁明亮。

  河岸边,马儿亲昵地将头凑了过来,在主人身上蹭蹭。

  咀嚼干粮的声音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人躺在地上打呼。

  这种情境下能睡着的,大多都是凉州武人了,他们早就习惯这种艰苦又危险的生活。

  远处的地面上隐隐传来马蹄声。

  时不时地,一队人撤回营地,包扎伤口。

  看他们的精神头还算不错,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大声谈笑,无情嘲讽着他们遇到的匈奴骑兵,虽然他们每出去一次,回来后都会少几个人。

  还有人在磨着刀剑。

  虽然日常使用的都是长杆马战兵器——有的人甚至使用马槊之类的长杆重型马战武器——但马鞍鞘套里还插着一把弓梢、两把短兵,这是他们的副武器,也是需要时时保养得。

  更何况,奔袭这么久,很多人的马槊已经遗弃在战场上了,现在只能使用角弓和短兵。

  最后还有一批人在修剪马蹄、喂食马料。

  总之该干啥干啥。

  蓦地,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明亮的月华,大地顿时暗了下来。

  又一群骑兵撤了回来,大概百余人的样子,很多人带着伤,甚至背上还插着羽箭。

  “幸好出发得早,贼军是越来越多了,每走一会,就能遇上一股游骑。”回来的人大声嚷嚷道。

  说话的当口,他们抓紧时间给马儿松松肚带,带着热气腾腾的战马在河边慢跑收汗,然后再喂些混了盐水的豆粕、麸糠。

  自己累了、饿了不要紧,但马儿一定要伺候好。

  “哗啦!”一条鱼自济水中高高跃起,旋又落了下去。

  正在巡视营地的邵勋见了,顿时大笑道:“此吉兆也。此番袭高平,定能大胜。”

  众人一听,欣喜不已。

  不是他们懂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而是对邵勋有信心。

  跟着陈公打了这么多仗,屡战屡胜,各种奇妙战法层出不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都对,这已经渐渐成了思想钢印。

  “及至高平,若有匈奴大队阻拦,以乞活军为先锋,骁骑军继之。”邵勋对跟在身后的诸将说道。

  “骁骑军打开缺口后,儿郎们一拥而上,不要有丝毫犹豫,冲就是了。”

  “这一仗,有我无敌,杀他个片甲不留。”

  “诺。”诸将轰然应命。

  半个时辰后,远处的大地上响起了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很快,乔洪策马奔来,禀报道:“明公,路上遇到了贼子骚扰,折损了一些人手,丢马千余匹。”

  “无妨。”邵勋安慰了一下。

  自出发以来,跑死跑废、遭敌袭击而损失的马不下两千,他早习惯了。

  “营地交给你了。”邵勋看着乔洪,道:“你天明后带人赶上来。”

  “诺。”

  邵勋随后让诸将挑选部伍,将一些疲累已极的人和马留在营地休息,状态相对不错的带走。

  不一会儿,整顿完毕的两千余骑牵马列阵完毕。

  “出发!”邵勋一夹马腹,当先而走。

  蔡承、刘灵、垣喜等亲将带着三百余亲兵紧随其后。

  两千余各军混编的马队小步快跑。

  大军很快就消失在了高平的旷野之中。

  ******

  已经是初十正午了,吃过午饭的靳准登上了城头,犹豫不决。

  城内已经聚集了约九千步兵。

  其中五千人是他带过来的,另外四千则是在东平、高平、任城三地征发入伍的丁壮。

  骑兵陆陆续续收拢了五千余人,其实绝大部分本就在附近,另有千余是从济阴、沛国两地撤回来的。

  至于跑得最远的那批,似乎在陈郡、梁国乃至谯国一带活动,却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这么点兵,似乎可以一战,又似乎不太够,靳准很纠结。

  他已经收到消息,邵勋在济阴城下大破张越,五千人全军覆没——这还是石勒遣人通知的,他还附送了一个撤往青州就食的建议。

  石勒来这么一手,靳准立刻就明白了。

  粮道被断的影响非常深远,以至于军心完全动摇了。

  但石勒可以撤,他暂时还不能撤,还需要等待刘雅、呼延晏、赵固、曹嶷等人的消息。

  邵贼来得太快了,一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从济阴到高平,冲破重重阻截,眼下离这里都不到十里地了吧?

  这个时候已然没法撤了,只能先打一打。

  城外已经有骑兵在列阵。

  他们牵着马,席地而坐,静静等待着大战的来临。

  靳准高坐城头,仿佛局外人一般,默默审视着这场大战。

  未时初刻,西边烟尘漫起,蹄声如雷。

  靳准打起精神,眺望远方。

  西边的骑兵远远下了马。

  一部分人开始收拢多余的马匹,并迅速向后退去。

  另外一部分人则抓紧时间休息,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靳准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随后长舒一口气。

  靳明是会打仗的,他没有给敌人休息的机会,当场下令骑兵上马,朝敌人驻马方向冲去。

  晋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并立刻做出了回应。

  旷野之中,先是一面旗向左边引去,数百骑跟在后头。

  一面旗又向右边引去,还是数百骑紧随其后。

  正前方,三百轻骑已经纵马前冲。

  轻骑身后,大约有一千多骑兵正在小步快跑。

  这一千多人身后,似乎还有千人——烟尘太大了……

  靳明瞪大了眼睛,试图瞧个清楚。

  充作先锋的三百轻骑弓弦连响,与己方骑兵开始了对射。

  一看就是乌桓人了,估计是乞活军的吧。

  靳明啐了一口,乌桓野狗,谁给吃的就跟谁。

  不过,野狗们的打仗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弓弦连响之中,双方都有人落马,死伤不轻。

  许是忍受不住伤亡,乌桓人很快向两边散去,拉扯得匈奴骑兵的阵型有些散乱。

  就在此时,漫天烟尘之中,数百骑兵冲了出来。

  靳明猛然起身。

  这支骑军人数在三百左右,盔甲明亮,威武不凡。

  铁兜盔之下,银色的面帘覆盖在脸上,唯露两窍。

  身上是厚实的铠甲,看着比步兵身上的还坚固,也更沉重。

  马亦有面帘,狰狞无比。

  马脖子之上有鸡颈,身上铺着身甲,臀部覆盖着搭后,就连马尻后方都有连接固定到马鞍上的寄生,防止流矢射中马尻,甚至还能为人遮蔽从背后射来的流矢。

  三百骑冲起来震天动地,速度还不慢,借着前阵乌桓“野狗”造成的轻微混乱,将马速提到极致,在匈奴骑兵惊恐的眼神中,一撞而入,如摧朽木!

  完了!靳明跌跌撞撞退后几步,只觉一阵眼晕。

  这是骁骑军的幽州突骑督!

  简单介绍下南北朝骑兵

  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具装甲骑最黄金的年代。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其实和东汉有关。

  (一)东汉非常爱用具装甲骑。

  开国初年,吴汉帐下有三千多乌桓骑兵,屡屡冲锋陷阵,曰“突骑”。

  当然,刘秀帐下不止三千多骑兵,但主要来源是幽州。

  幽州胡汉杂处,内迁的胡人开始学习中原肉搏骑兵的套路,汉人也大量学习骑马射箭,相互交融,成了刘秀骑兵的主要来源地。

  东汉立国后,幽州突骑被南迁至洛阳。

  此时洛阳共有两支突骑部队,其一是长水校尉统率的乌桓突骑,其二是屯骑校尉统率的幽州突骑,编制为:

  屯骑校尉营,有员吏128人,领士700人——兵源地为幽州,胡汉都有。

  长水校尉营,有员吏57人,领乌桓胡骑720人。

  当时北军五校帐下总共3526名士兵,突骑计有1420人,比例相当之高,几乎是40%。

  洛阳之外,重镇黎阳有一支幽州突骑,人数不详,大概率和屯骑、长水差不多,七八百骑。

  这三支之外,东汉边郡还有一些突骑,单个郡数量相对较少,但加起来总数不少。

  这几部分之间其实是有等级差的。

  一般而言,东汉政府从边郡突骑中挑选精锐补入黎阳营。

  黎阳营经常参加外部战争、镇压内部叛乱,其精锐骁勇者补入屯骑校尉所统之军。

  内附胡人部落中的骁勇者,直接补入长水营。

  又因为乌桓时不时叛乱,以幽州土著为兵员的黎阳营、屯骑营地位就显得很重要了,因为这支部队的兵员不一定是胡人,而是“幽州土著”——可能是汉人,也可能是胡人。

  比如,邓训就曾将黎阳营屯狐奴,镇抚乌桓叛乱,最后成功升任护乌桓校尉。

  或许有人会问,东汉的骑兵编制也太小,禁军+黎阳营不过两千余骑,边郡突骑规模比这大得有限,而胡人骑兵动辄以万计,人家是傻子吗?为什么不造反?

  很简单,刘秀建国后对突骑进行了具装化。

  江苏徐州十里铺出土的东汉墓中,出现了精锐具装甲骑攻击轻装刀盾步兵的画面。

  另外,山东嘉祥出土的东汉水陆攻战画像石中,多处出现了刀盾步兵攻击手持长兵器的具装甲骑的画面。

  河南南阳王庄汉墓出土的河伯出行图中,河伯的侍从要么扛刀盾步行,要么骑“鱼”,再看其装备,完全是具装甲“鱼”——其实把鱼换成马就是了。

  具装甲骑属于重骑兵,但重骑兵不仅仅是具装甲骑。

  人、马都披铠甲的,叫具装甲骑,算是重骑兵的一种高阶版本。

  人披铠,马不披铠的,只能称为重骑兵,是普通版本。

  两者战斗力是有差距的。

  东汉靠着这一套,还是玩了很久的。

  一旦有事,就出动具装甲骑,征发属国骑兵,外加中原步兵,四处平乱。

  东汉的正规军兵力真的少得可怜,完全就是走精兵路线,因为开支小。

  (二)东汉末年、曹魏时期

  到了东汉末年,从边郡选拔精锐入黎阳营,再从黎阳营选人入屯骑营的路子走得不是很畅通,屯骑、黎阳二营的突骑渐渐变成父死子继。而常年生活在中原富庶之地的人,素质大大下降,有人甚至利用特权开始经商,战斗力一落千丈。

  桓灵二帝时还有买卖禁军军额的事情,北军五校、黎阳营等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的部队变得乌烟瘴气。

  东汉朝廷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比如从幽州招募新人南下,补充屯骑、黎阳二营。

  长水营这个时候也大量充斥鲜卑人,取代了之前的乌桓人。

  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因为鲜卑人在这一时期战斗力超过了乌桓人,东汉朝廷也不愿意再用乌桓关系户了。

  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东汉朝廷之前都是无偿征发乌桓人的,但到汉灵帝时不行了。

  不过,乌桓人比例是降低了,但汉人突骑的比例下降得更低。

  在东汉末年,突骑中人数最多的是鲜卑人,其次是乌桓人,然后是汉人。

  而在东汉初年,突骑中汉人甚至略微多于乌桓人。

  东汉人对此总结得很好:“汉主胡辅”、“汉胡并重”、“胡重汉轻”,分别对应东汉不同的历史时期。

  值得一提的是,鲜卑人因为大量进入禁军当兵,本身又与幽州人杂处——幽州是禁军突骑、黎阳营的重要兵源地——他们开始大量习练中原战法,即用长戟、长枪作为马战兵器,这是其区别于其他部落的重要标志。

  东汉灭亡后,北方被曹操一统。

  曹操收三郡乌桓,以为天下名骑。

  这个三郡乌桓,在东汉时是幽州突骑的属国骑兵,即仆从军,战斗力其实一般。

  值得一提的是,曹操并没有选择“突骑”这个军号,可能有点忌讳,毕竟这是刘秀的光荣部队。

  在这一时期,包括曹魏建立之后,屯骑、长水二校尉已是光杆司令,变成了荣誉职位,不领兵了。

  毕竟曹家人又不傻,尤其是曹操时期,如果让屯骑、长水二校尉继续领兵,并恢复幽州突骑的编制,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联想——三兴汉室?

  额外提一点,赵云投奔刘备时,带了几百骑兵,刘备让他不要张扬,别让袁绍知道。这几百骑可能就来自突骑老家(幽州)的部队,说不定还是公孙瓒的残兵——“密遣云合募得数百人”、“皆称刘左将军部曲”、“绍不能知”。

  至于刘备有没有能力为这些人打制装备,让他们成为强大的冲击骑兵,那就很难说了,至少当时不行。

  (三)西晋时期

  司马氏篡魏后,针对曹魏时期的政策,来了一次“拨乱反正”。

  幽州突骑的编制被恢复了,曰“幽州突骑督”,并全面具装化。

  《晋书》中直接记载帝王出行:次骑十队,队各五十匹。将一人,持幢一人,鞉一人,并骑在前,督战伯长各一人,并骑在后,羽林骑督、幽州突骑督分领之。

  在那个时候,幽州突骑督并非单独成军,而是分属五部,一部250人,总共1250具装甲骑。

  而且,西晋也不忌讳从幽州招兵。

  幽州突骑督的主要兵员以幽州的汉、鲜卑、乌桓为主,至西晋末年,鲜卑人已成为主流。

  (四)东晋时期

  或许有读者奇怪,东晋和北朝打,经常骑兵对冲,哪来的?

  如果说南方找一找,还是可以开辟不少养马地的话,那么骑战传统哪来的?

  没有骑战传统,熟悉骑战的群众基础就不大,想招募优秀的骑兵难上加难。

  其实很简单。

  刘秀开国时,将幽州突骑的家人南迁,一部分人在洛阳,一部分分散安置到南阳、颍川。

  偶尔补充禁军、黎阳营突骑编制时,也会从这两个地方选人。

  本书中曾经提到颍川、南阳有人向邵贼买马,当时没人觉得奇怪吗?

  书里提到颍川士族凑了多少骑兵,荀畯第一次见邵贼也带了不少骑兵,就没人提及颍川士族为啥能整这么多骑兵吗?

  其实这就是原因。

  南朝大名鼎鼎的淮颍突骑来源就是这些地方。

  衣冠南渡之时,颍川、南阳及附近郡国的士族南下,带走了大量私兵部曲,这些人是有一定的骑兵传统的,因为他们都算是刘秀迁过来的幽州突骑后裔。

  但淮颍突骑在东晋时期战斗力没那么强,无法和正牌幽州突骑相比。

  刘裕就不是很满意,攻灭南燕后,大量收编鲜卑骑兵,组建“鲜卑虎斑突骑”。

  石勒灭王浚的时候,曾经骂他:“君位冠元台,爵列上公,据幽都骁悍之国,跨全燕突骑之乡,手握强兵,坐观京师倾覆,不救天子,而欲自尊。”

  看吧,石勒都知道幽州突骑的名声。

  但中央禁军的突骑都以鲜卑居多了,幽州突骑这时候徒有虚名罢了,或许——这里的幽州突骑,主要指的是到幽州境内生活的鲜卑人吧。

  东晋后半段,北方进入十六国时期。

  这一时期,是具装甲骑开始大发展的年代。

  因为胡人建立的政权,天生有骑兵优势。

  另外一点就是,从西晋末年开始,到刘汉、前赵、后赵及鲜卑诸燕,步兵都很菜,往往被骑兵一冲就完蛋,实在硬一点的,上具装甲骑也能给你冲散。

  慕容德进攻青徐时,对辟闾浑夸口:“都督元戎一十二万,皆乌桓突骑,三河猛士。”

  这话肯定是夸张了,但慕容德一个鲜卑后燕残余势力,手下也有一堆具装甲骑,足见当时非常流行。

  鲜卑人是非常喜欢具装甲骑的。在没进入中原时期,王浚就曾以大量马铠酬谢他们。

  也就是说,八王之乱时期,段部鲜卑就已经能组建数百、一两千具装甲骑了。

  整个十六国时期,具装甲骑的数量逐渐增加,铠甲越来越厚,马槊越来越粗,简直跟军备竞赛一样。

  到南北朝时,具装甲骑达到了巅峰,成为当之无愧的军中核心。

  以北朝为例,本部落骑兵当具装甲骑,其他部落的当轻骑兵或步兵。

  450年,元嘉北伐,柳元景、薛安都攻弘农,大败北魏具装骑兵,还俘虏了两千多步兵,本来要杀的,后来这些人哭诉:“以骑蹙步,未战先死。”

  即北魏用具装甲骑督战,逼迫步兵送死。

  当时北魏军队的构成是什么样的呢?拓跋鲜卑的“沙漠之突骑”,外加其他胡汉百姓组成的“咸夏之劲卒”。

  与具装甲骑地位相匹配的是,马槊越来越变态。

  陈留公拓跋虔的马槊就以尺寸长、份量重而闻名,“槊大称异”。

  拓跋虔曾经把他的槊顿在地上,敌兵拔不出来。

  南北朝后期,贺拔胜追击高欢,因为槊太重,必须双手持,故没带弓箭,让高欢跑了,后悔不已。

  萧梁时,少府造两刃槊,长5.88米,直径超过0.1米。

  羊侃“执槊上马,左右刺击,特尽其妙”。

  这个槊还有个折树槊的美誉,即羊侃策马舞槊的时候,威势太过惊人,别人吓得爬上了树,因为人太多了,把树枝折断。

  为什么要搞这么变态的马槊?

  因为具装甲骑的马越来越高大,甲越来越厚,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这也是具装甲骑辉煌的顶点了。

  后来,在战争中,人们发现,适当减轻一下铠甲的重量,减轻马槊的重量,提高机动性,比纯粹叠甲更好一些。

  任何事情,都有个平衡点。

  原来搞得太极端了,不可取。

  这从薛安都一次战斗中可以体现出来。

  北魏“纵突骑,众患之”,薛安都把铠甲脱下,提升机动力,然后把北魏那些铁罐头耍得团团转。

  不过这时候还只是出现了苗头,没引起大范围的重视。

  等到各自的步兵也练出来,尤其是当具装甲骑居然冲不动步兵时,人们就意识到该适可而止了。

  于是,具装甲骑不但开始轻量化,同时编制也大大缩减。

  南北朝结束,隋代时,可能还有点风气残留,隋朝保留了五千多具装甲骑的编制。

  到了唐代,具装甲骑规模进一步缩减,最多时也就三千出头。

  到了北宋有多少,我不太记得了,应该比唐朝还少。

  不过到了北宋末年,具装甲骑居然来了一次“文艺复兴”。

  在大家都不太玩这个兵种,编制大大缩小之时,金军却爱上了此物,以为冲阵主力,还经常得手。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历史就是个循环。

  最后说一下上章骑兵突袭的事情。

  我发现,不少人评判一件事物,缺乏“中间思维”。

  什么叫中间思维呢,就是万事万物不是非黑即白,大部分时候是灰色的,并不处于极端状态,而是中间态。

  二极管思维的人,要么认为古代军队组织度超高,强悍铁血,要么把古代军队贬得一文不值,说现代中学生训练成军,都能轻易打垮古代的军队。

  太极端了。

  古代军队的组织度、实力,处于这两种认知的中间态,且历朝历代或每个朝代不同军队之间的差异很大。

  骑兵波次前进,为什么觉得是高难度事情?你是不是把古人组织度想得太低了?

  唐代经常派出少量军队,从中原出发,抵达边境后,临时征发突厥、粟特、回鹘、契丹等杂胡部落,配合作战。

  而这支出发的唐军,内部构成也不一定全是汉人,而是各族都有。

  这种混编而成的部队,唐军占少数,各族杂胡占多数,大部分人语言不通,人种都不一定一样,还是临时征发的,没配合过,相互间不熟悉,人家能追击上千里。

  再说东汉年间,禁军突骑去边境,征发郡国突骑,再征发乌桓、匈奴、鲜卑等部落兵,一起去草原,长途奔袭打仗,都是临时编组的。

  你是不是把古人看得太低了?

  邵贼奔袭的部队,义从军2500人,骁骑军1300-1400人,凉州军2000人,自己的亲兵300+,另有乞活军乌桓人300。

  义从军是自己的经制之军,骁骑军是禁军,凉州军是凉州正规军,都是常年打仗,训练频繁的军队,分批前进,你觉得要什么天顶星组织度?

  草原部落都能玩。

  常有草原大汗南下,先打依附中原的部落,然后裹挟他们一起南下,也是分批次前进,还分兵多路,互相配合。

  是不是把这些常年打仗的人想得太无能了?

  真正降低组织度的事情,是那种主官为了防止下面人尾大不掉,把所有士兵打散,然后随机安排到一个新营伍里面,让基层军官互相间不熟悉,军官与士兵间不熟悉。

  像这种保留原单位,基层组织不动,互相之间仍然是熟悉的人,只是上级军官间沟通的事情,你以为他们不能胜任?

  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