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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节

第三十三章 敌不动我不动

晋末长剑 · 孤独麦客 · 5,235 字

  永嘉元年十月十六日,邵勋远远看到了绿柳园。

  出征一次,差不多就是半年时间。若非能发点财,解决下明后年的军饷发放问题,他是真不想去。

  乐岚姬正在妆点房间。

  她已怀孕接近七个月,小腹高高隆起,按理说该好好休息的。

  但正因为孩儿将要临世,她的心情愈发愉悦,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君侯偶尔在书房过夜,这里的眠床也换掉。”乐氏坐在胡床上,双手轻抚小腹,柔声说道。

  “诺。”仆婢们齐声应道。

  话说绿柳园的仆婢是越来越多了。

  以前有一半以上是成都王府的,这次又从南阳来了不少人,都是岚姬少女时代的身边人,让她十分开心。

  新床其实已经打制了一套,就放在院子里,马上就能搬进来,再组装完毕,晚上就能用。

  后汉服虔曾言:“床,三尺五曰榻板,独坐曰枰,八尺曰床。”

  床榻有时候被合起来称呼,因为“床,装也,所以自装载也”,就型制来说,坐卧的床主要区别在于大小。

  床无论坐卧,都不高,一般“高下六寸”,也就是14厘米多一点。

  邵勋不习惯这种,因此特地命人打制较高的眠床,适应他的喜好。

  客人来他家拜访,一般也不会跪坐,有胡床。

  吃饭也不在矮几上,而是有正儿八经的高桌。

  这是他身为现代人的倔强。

  坐了一会后,岚姬又在婢女的搀扶下,看着一套帷帐。

  帷帐是从南阳送来的,博山文锦织成,衔五色流苏,华美异常。

  岚姬小时候用的就是这类锦帐。

  从今往后,她就将与君侯在这套锦帐下,相拥而眠,每每想及此处,脸都红透了,又无限欣喜。

  可怜邵大将军,之前当小兵时要么睡草席上,要么在草堆里和衣而眠,渐有成就后,也是睡在粗布帷帐内。

  现在算是被这些富婆带着全面提升生活品质了,还尽是他没见识过的东西。

  “夫人,这些珠帘……”有婢女走了过来,问道。

  岚姬本来挺欢喜,听到“夫人”二字时,脸色有些黯然,道:“你们看着布设吧。”

  说完,离开了书房,来到院中。

  斜对面的几个女乐已经走了。

  她们本就来自天下诸郡,以值役(徭役)的形式来到洛京。

  自汉以来,除了雅舞仍用良家子(爵位五大夫或官秩六百石以上子弟),其余皆是“国之贱隶”——三国时尤甚。

  到了本朝,各地女乐以“贱隶”身份轮番入京服徭役,这对她们未必是坏事。盖因在地方州郡,她们的日子更惨,经常被官员上佐拿来招待客人,因其才貌俱佳。

  走掉的女乐被赐给立功将士为妻,这对她们是一大解脱。

  当然,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不可一概而论。

  有的女乐,可能并不一定喜欢清贫的生活,宁可继续周旋在达官贵人之间,因为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哪怕是以女奴的身份。

  ******

  午后时分,邵勋回到了绿柳园。

  甫一进门,就把乐氏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

  仆婢们尽皆垂首,不敢多看。

  二人进到里间后,邵勋小心地扶着岚姬坐下,又伏在小腹上听了一会,笑道:“半年未见得吾儿,甚是想念。”

  “郎君怎知是儿子?”岚姬轻轻抚摸着邵勋的脸,问道。

  “我的种,如何不知道?”邵勋站起身,道。

  岚姬脸又红了,同时也有些欣喜。

  邵勋很快从腰间解下一个木匣,置于桌上,打开。

  乐氏瞟了一眼,喜上眉梢。

  邵勋从中取出一对珍珠耳环——穿耳施珠曰“珰”,此本出于蛮夷所为也……今中国人仿之耳。

  此时的耳环,十个有八个是珍珠耳环,非常流行。

  乐氏今天梳了个双环髻,配上这对珍珠耳环,相得益彰,十分明艳。

  她又粗粗看了看其他首饰,其实没她以前用的好,不过仍然喜滋滋地着人珍藏起来。

  这年头,服散的人多,愿意费心思给女人找礼物的却不多。

  “一会卢子道等人会来,你随我见一见。”邵勋拉起岚姬的手,轻声说道。

  “嗯。”乐氏乖巧地应道。

  邵勋随后又关心了一下胎儿的事情,直到唐剑来报:侯相卢志及河北诸将已至。

  这才整了整袍服,拉着乐氏出门。

  “参见君侯。”卢志、王阐、郝昌、楼褒、楼权五人齐齐躬身,行礼道。

  “无需多礼。”邵勋回了一礼,道:“都是自己人,来这边坐。”

  乐岚姬身子不便,只稍稍欠了一下身,算是回礼。

  她的目光有些低垂,脸有些红,似乎不太好意思看眼前几人。同时有些慌,下意识扭过头,待看到邵勋的身影时,心才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卢志等人抬起头来。

  他倒没什么,向乐氏行了一礼后,便去了池塘边的亭内落座。

  王阐等人看着太弟妃高高隆起的小腹,神情复杂。

  他们在河北与石超一起“口嗨”太弟妃有遗腹子,并打着这个旗号作乱,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

  但这会真真正正看到太弟妃已怀有身孕时,个个神情不自然,匆匆行了一礼后,灰溜溜走向凉亭。

  “君侯,鲁阳令已经屈服。”凉亭内已传来卢志的笑声。

  “哦?子道施了何等手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一者,我令其征发丁壮,出给钱粮,组建侯国军千人。”卢志说道。

  “哈哈。”邵勋笑了。

  这招有点狠。

  按制,侯国无论大小,皆置军千人。

  问题在于,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如今什么世道,鲁阳县怎么可能出这个钱?遍观天下,连公国都没几个养了足额的兵众,别说侯国了,你逗我玩呢?

  但卢志这么要求,从律令上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占着理。

  “二者,王、郝二位将军带着千余兵至鲁阳,县令一见,直接装病了。”卢志继续说道:“而今他不再管事,县衙上佐、吏员皆尊奉君侯号令。”

  “好。”邵勋高兴地说道:“侯相出马,果然不凡,我本以为总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软磨硬泡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

  “此赖君侯虎威。”卢志笑道:“若无洛阳、豫州、河北诸场大胜,可没那么容易。”

  “子道过谦了,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邵勋摆了摆手。

  卢志也不争辩,此时王阐等人业已入座,便又说道:“仆在鲁阳,收到君侯之信,已知谶谣之事。”

  王阐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邵勋也收起了笑容,静静听着。

  卢志其他才能不清楚,但他真的很擅长包装人设。

  成都王司马颖是什么人,邵勋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但卢志愣是把他包装成了贤王一个,在河北名声极佳,得到了绝大部分士族的支持。

  后来,也就是司马颖当了皇太弟,飘了,不听劝了,最终人设崩塌,露出了本来面目,让人大失所望——就这样,现在河北还有人打司马颖的旗号作乱。

  甚至于,历史上整个西晋末年、十六国初期,都可以算作广义上的司马颖系势力与司马越系势力的争锋。

  刘渊、刘聪父子难道不是司马颖封的官吗?

  邺城将要告破的时候,刘渊甚至已经带了两万人去支援,只不过来不及了,最终被手下劝着退兵。

  石勒、汲桑更是司马颖旧将公师藩的人,起家第一桶金也是靠着收拢公师藩残兵。

  简单来说,刘渊分到了司马颖给的官,以此名义统领匈奴诸部。

  石勒等人分到了司马颖的兵,兴风作浪。

  邵勋分到了司马颖的老婆,也不亏,借鸡生蛋,第一个孩子就要有了。

  是人是鬼都在秀,就司马颖全家毙命,惨。

  “谶谣之事,信的人很多,认为其是无稽之谈的人也不少。”卢志说道:“从天子角度来看,信或者不信,全看大局。天子需要君侯效命时,哪怕内心深信之,也得忍着,待度过了眼前难关,才有秋后算账的机会。太傅或许也信,但他一时半会拿君侯没办法。”

  “至于王衍。”卢志沉吟了下,道:“此人极好谈玄,或许信得最深。但他素无大志,但随波逐流,捞取好处罢了。他没有为了心中所求而破釜沉舟的决心,听得此童子歌,第一反应不是与君侯为难,而是与君侯相善。”

  邵勋一听,赞道:“子道真是把王衍看透了。”

  王衍是个标准的政客,绝对谈不上政治家。

  他口才甚好,眼光极佳,很早就开始“备战”,布局深远。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卢志说的,没有清晰的目标,更没有为了这个目标而赌上一切,破釜沉舟的勇气。

  王衍只想在规则内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他跳不出这个圈子,有路径依赖了。

  “除此三人外,其余诸方伯或有威胁,但都不大。”卢志说道:“故君侯无需做任何事,等就行了。”

  “等什么?”邵勋故意问道。

  “等四方消息,再做应对。”卢志理所当然地说道。

  邵勋笑了笑,道:“听子道一席话,恰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卢志不是穿越者,当然想不到再等半年,王弥就要一路杀到京城了。

  邵勋不太清楚其他历史细节,但这件事还是知道的。

  届时,谁特么还管谶谣的事情?太白星精才是大家需要的啊,最好是真的。

  “对了,子道方才提及太傅会信此谣,难道这事不是太傅做的?”邵勋问道。

  卢志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据君侯所言,刘汉大鸿胪范隆诚心招揽。我思来想去,这事极有可能是他做的。太傅若想找君侯麻烦,犯不着用此等手段。”

  邵勋微微颔首,旋又问道:“此谣后两句‘洛水断流,真人乃出’何解?洛水怎么会断流呢?”

  “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并州大旱,汾水为之不流。可不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卢志说道:“天有大象而不能言,故运风云以表异。大旱之象,实乃上天示警,洛水断流又有什么稀奇?今年不断流,明年也会断流。明年不断,后年也会。只要有一年断流了,此谶便应验了。”

  说完,卢志小心地看了邵勋一眼,问道:“君侯当真不知?”

  “知什么?”邵勋不解。

  卢志与王阐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片刻后,卢志问道:“君侯既不知,为何在广成泽上下那么多工夫?”

  邵勋愕然。卢志你不会也信了吧?你不是说那是人造谣言吗?

  见邵勋神情不似作伪,卢志收起疑惑,道:“鲁阳那边,君侯最好亲自去一下。仆奔走多日,觉得有几桩事较为紧要……”

  说罢,一一叙来。

  邵勋连连点头。

  几人边吃边聊,直至晚间,方才各自散去。

  主角养兵数量

  主要是看一些人整天说主角养了一万多兵,我得好好澄清下。

  主角到底养了多少兵?我给个结论:少于1913人,而且成本还不全是自己承担的,花费最多的铠甲、武器、耗材部分,基本来自缴获。

  下面一一细分。

  第一部分:银枪军

  现有3600人,半脱产,训练之余,自己还侍弄果园、菜畦,种少量地,另放牧牲畜。

  每兵每年得粮36斛,主要发给家属,如果有的话。

  每兵每年得绢3匹,还是发给家属。

  一兵一年的口粮,大概32-33斛,是普通百姓两倍,由指定的五户百姓供养,不够再由半脱产的他们自己挣,比如放牧的牲畜生产的牛羊奶制成的干酪,定期宰杀的牲畜等等。

  所以他们是半脱产,书里不止一次强调了。

  我算1800人。

  一个士兵花费最多的部分是哪里?不是吃的,不是绢帛赏赐,而是武器铠甲。

  以唐代为例。

  唐玄宗时期,全国约58万军队,其中有马的骑兵、骑马步兵16万人。

  安史之乱后,唐德宗建中年间,中央禁军+各地藩镇兵共76.8万。

  唐穆宗时期,因为人口恢复,上升到99万出头。

  自此基本没变,一直在这个数字上下浮动。

  晚唐时,因为长期藩镇割据,纵有战争,也限制在局部地区,因此人口快速恢复,不下3500万,或曰接近4000万,最激进的学者认为唐武宗会昌年间人口数量甚至已经恢复盛唐时,证据是河北人口接近盛唐,有些县还多设了几个乡。

  我按3500万算,就是700万户,养一百万士兵,七户养一兵。

  为何能养这么多?

  很简单,士兵花费最多的不是口粮,而是战备物资。

  比如,中晚唐时,一匹马值40匹普通杂绢,按照当时的钱绢价格,约20贯钱——北宋时,这个数字会暴涨到200贯以上。

  一匹马的售价,差不多就可养一名全脱产职业士兵一年,故置办起来非常困难。

  铠甲的价格我没查到定数,众说纷纭,但可以肯定的是,比马贵。

  另外还有训练器械损耗。

  哪一样不比口粮那点东西贵多了?

  古代所说“XX户”养一兵,很多人就下意识以为要这几户才能挣出一个士兵的口粮。

  其实,古代算的是总账,即多少户百姓提供的赋税,才能覆盖一名脱产职业士兵的开支——在中间损耗较少的情况下,这个数字最低是五户。

  如果单算士兵吃饭的花费,即便他一年的粮食消耗量是普通人两倍以上,那真的不值一提。

  银枪军最大的开销:铁铠,主角给置办了,从今往后只有折旧费。

  武器:一样。

  训练耗材是这三样中相对最少的,之前靠库存,现在又缴获一批,长远靠禁军。

  也就是说,银枪军最大的开销并不由主角治下百姓承担,我给这里算1800人都算多了。

  他们事实上只承担粮食,以及部分绢帛赏赐。

  第二部分:牙门军

  现有5200人,这是禁军!禁军!禁军!

  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们是朝廷养的,主角不出钱,明白吗?

  居然有人把他们也算进主角养兵数量里,没看书吗?

  第三部分:长剑军/府兵。

  现有900人。

  为什么要办府兵?因为他们的维持成本极低,就初期一次性土地投入,而且战斗力还不错,所以可以用个几十年、一百年。

  一百年后,你让他们的后代继续当府兵,他们都不乐意,会求着你转为民户。

  唐代天宝年间攻南诏,杨国忠甚至让人把士兵拷着送到前线,强迫他们打仗。

  所以唐朝在南诏屡吃败仗,那些都已经是垃圾兵了,家里可能就十几亩地,技能不行,装备不行,本身还极其抵触打仗,不败才有鬼了。

  但前期府兵是很好用的低成本、高性能士兵。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把府兵也算进主角的养兵数量里?

  第四部分:河北降军。

  现有3300人。

  他们自己屯田、屯田、屯田!

  重要的事说三遍。

  都没听说过古代的屯田兵?明朝卫所兵总知道吗?自己种地,产出给自己发工资,再养活卫所官员。

  主角不养他们,明白吗?就算给点补贴,撑死了折合三五百人顶天了。

  第五部分:亲兵。

  总计113人,这是全脱产职业士兵,主角自己养的。

  综上所述,主角实际养兵开销也就千余,且开销大头已经一次性覆盖了,剩下的就维持费用。

  怎么会有人算出一万多?

  书里都写得很清楚吧?

  难道不计算一次性覆盖掉的武器铠甲费用?

  难道不计算府兵的土地价值?

  难道不计算朝廷拨下来养牙门军的钱粮?

  难道不计算缴获所得?

  奇哉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