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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4 节

第594章 天下未亡

南明,这个皇帝有点稳 · 佚名 · 1.0万 字

  乾清宫,夜。

  锦衣卫堂上佥书王世德正在殿外巡视。

  新乐侯勋卫、授锦衣卫带俸指挥佥事刘文照走来。

  “都指挥使,我看这宫里怎么显得有点冷清。”

  王世德:“圣上二月初二将要北巡,今天都正月二十三了。李国禄都指挥带着人先去探路了,还有的人都撒到了南京城内外。”

  “说起来还是宫里的这么些老人值得信赖,宫里为了节俭开支,本来人就不多。一下子撒出去这么多人,可不就显得冷清了嘛。”

  刘文照回头看向殿内,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圣上还在批阅奏疏呢?”

  王世德:“朝廷那么多事呢,圣上就想着在北巡之前把能处理的事情全都处理了。圣上多做一点,太子殿下就能轻省些。”

  “这不是嘛,孙有德孙公公才端着热茶进去侍奉了。喝茶提神,最少还得有半个时辰殿内的灯火才能熄。”

  “灯火不熄,咱们就得在这守着。”

  刘文照望着殿内的灯火,神情有些恍惚,“看着圣上通宵达旦地处理公务,我想起了先帝。”

  “先帝百忙之中仍抽出时间照拂太子殿下,今上也是如此。”

  “都指挥使是先帝身边的老人了,你说先帝若是看到大明今日这番景象,会不会欣慰?”

  “会的。”王世德很是肯定,“一定会的。”

  “先帝若是……”啪的一声清脆的瓷器响声自殿内传来,打断了王世德的声音。

  王世德久在御前,脑子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根据肌肉记忆冲进了殿内。

  刘文照慢了一拍,也飞身冲进殿内。

  大批侍卫随着冲了进去。

  殿内,孙有德狼狈地倒在地上,两个宦官正拼命控制着他。

  朱慈烺站着,但肩膀上有一道利刃划出的伤口,已有鲜血渗出。

  “把这个逆贼拿了!”王世德指着孙有德下令。

  刘文照经验尚浅,但也能看清情况,等他有所动作时,已经有侍卫上前拿人了。

  王世德护在朱慈烺身边,“陛下……”王世德发现皇帝的伤口渗出的血液隐隐发污。

  “快,传太医!”

  …………

  南京城中,提督巡捕的都督佥事吴汉正领着巡捕营官兵巡逻。

  吴汉是海国公吴祯的后人,今受重任,提督巡捕,自然上心。

  他正带着人巡逻,忽闻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有一军官蹙眉道:“竟有人深夜敢在城中纵马?”

  吴汉:“城里的人不会不知道规矩,说不定是有什么紧急军情。看看来人再说。”

  马蹄声由远及近,吴汉等人也看清了来人,是锦衣卫。

  “做好让路准备。”

  马队为首的是一锦衣卫千户,手中令牌举着,“奉旨!奉旨!奉旨!”

  巡捕营官兵早就做好了让路的准备,随着吴汉一挥手官兵迅速将路让开。

  锦衣卫马队快速驰过。

  队尾的有两骑却停了下来。

  “可是吴汉吴都督?”

  “正是。”吴汉瞬间提起警惕。

  “有旨意,宵禁,除了官衙,不许任何人上街!”

  吴汉知道这是出了大事,没有丝毫犹豫:“臣吴汉遵旨。”

  传完旨意,锦衣卫那两骑催马离去。

  巡捕营的那军官顺着锦衣卫马队远去的方向望去,“都督,那边好像是元辅史阁老的宅院所在的方向。”

  “不要乱讲。”吴汉制止手下。

  “这种塌天的时候,一句话就可能引来抄家灭门的大祸。”

  “行了,上面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命。”

  …………

  梆梆梆,内阁首辅史可法在睡梦中被惊醒。

  有仆人在卧房外喊:“老爷,锦衣卫来人了,请您过去听旨。”

  “知道了。”史可法知道是出了大事,也顾不得仪态了,拿了件衣服,边走边穿。

  锦衣卫那千户:“陛下有旨,召元辅进宫。”

  史可法没有照往常那般说些领旨的话,而是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大的事,瞒谁也不能瞒首辅。

  锦衣卫那千户凑在史可法耳畔,低声说:“圣上遇刺了。”

  “什么!”史可法大惊,“何人如此大胆。”

  锦衣卫那千户不再多言,“元辅还是尽快进宫吧。”

  “你们是骑马来的吧?”

  “是。”

  “给我一匹马,我这就随你们进宫。”

  史可法的夫人早就将官服拿了出来,就在一旁等着。

  听到史可法要进宫,史夫人当即走来,将官员官服递过。

  史可法拽过官服,疾步向外。

  在马上无法穿官服,待行至宫门,史可法翻身下马,边赶路边穿官服。

  南京繁华,房价也贵,史可法清贫,又不愿接受友人馈赠,便在城中偏僻之处租了一处宅院。后来朱慈烺强行赐给史可法一处宅院,他的住所这才离皇宫近了些。

  等史可法赶到乾清宫殿前的广场上,这里已经聚了很多官员。有原本在衙门中值夜的官员,也有住在近处赶来的官员。

  其中,就有户部尚书钱谦益。

  钱谦益有钱,他的宅院离皇宫很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只是,钱谦益听到皇帝遇刺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

  皇帝要是出点什么事,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元辅。”众位官员见到史可法前来,纷纷行礼。

  史可法是首辅,不管其能力如何,这种时候他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压舱石,众官员见到他来,心中算是松了一口气。

  史可法颔首示意,回应众人,脚步径直走向在今晚在内阁值夜的阁臣郭都贤身前。

  “天门兄,这是怎么回事?”

  “元辅,圣上遇刺,太子殿下现在在殿内侍奉,太医也已经进去诊治了。”

  这时,众臣中有人喊:“永王殿下来了。”

  “殿下。”众臣行礼。

  永王颔首回应,人却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直接进入殿内。

  众臣跟着也想进殿,但被王世德拦下。

  “王都指挥使,你这是做什么?”大理寺卿陈子龙发出质问。

  “圣上遇刺,龙体安危事关国家,你却在这阻拦群臣面圣,是何道理!”

  王世德:“陛下吩咐了,没有旨意,诸位就只能先在殿外等候。”

  吏部尚书李清喝道:“殿内是君,殿外是臣,君臣一体,方为大明。”

  “君父遇刺,难道我们这些当臣子的还要不明所以,继续蒙在鼓里不成?”

  “还是说,陛下怀疑我们这些人中也有刺客?”

  史可法拦了一下李清,“李尚书,慎言。”

  王世德:“李尚书,还请遵从旨意。”

  “出了天大的事,可我们却一无所知!”李清不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转过身去。

  陆陆续续,又有文武官员赶来。

  官员越来越多,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随着吱呀一声,殿门打开,永王走出,群臣立刻围了过去。

  “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陛下龙体如何?”

  群臣七嘴八舌地询问。

  “好了,好了。”永王制止嘈乱的人群。

  “逆贼孙有德,欺心逆天,以淬毒的匕首刺驾。太医已经诊治过了,圣上龙体无大碍。”

  凶手是孙有德!

  听到这个名字,群臣瞬间炸了锅。

  孙有德那可是东宫出身,皇帝的贴身伴读,这么多年来一直本本分分,是有名的老好人,怎么会是他呢?

  世宗当年就是差点死在了一群宫女的手中。

  世宗心机着实深厚,尚且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今上……

  王铎心思翻涌,以孙有德的身份刺驾,皇帝必然不会毫发无损。

  皇帝本就不满东林,经此一事,龙体欠安,怕是又要有大动作。

  钱谦益面如死灰,皇帝要是震出点什么事,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可真就到头了。

  殿内。

  太医正在为朱慈烺诊治。

  “怎么样了?”太子急切地问。

  太子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这么急切,以免引人误会。

  太医:“幸亏陛下身体康健,医治得也算及时,暂时算是稳住了。”

  “暂时。”朱慈烺抓住了关键词,“朕还能活多长时间,直言便是。”

  “启禀陛下,逆贼用毒过恶,臣会尽全力而为。”

  朱慈烺:“那也就是说凶多吉少了。”

  太医跪倒,“也并非如此,只是臣医术浅薄,不敢妄言。臣死罪。”

  “当初组建太医院时,你是朕亲自从民间召来的,你的医术朕还是知道的。你既这么说,朕也就明白了。退下吧。”

  “是,臣这就下去为陛下配药。”

  “那个逆贼呢?”朱慈烺问。

  邱致中已经能听出皇帝的气力不如以前了,“押在东厂了。”

  “把他带过来吧,朕要亲自审问。”

  “是。”

  不多时,重枷在身的孙有德被押来。

  “你们全都退下吧。”

  太子担心地说:“父皇,此贼凶恶,您既要亲审,还是留些侍卫在旁吧。”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也说:“皇爷,小爷说的是,还是留些侍卫护驾吧。”

  “此贼已重枷在身,动弹不得,无碍。”朱慈烺指向案上的茶盏,“你们就在殿外候着,若有事,听得茶盏碎裂之声再进来也不为迟。”

  “就这定了,无需多言,你们都退下吧。”

  “是。”在场的人都了解皇帝的脾气,听命离去。

  太子领着人退出大殿,“太子殿下出来了。”群臣围了过去。

  群臣七嘴八舌地询问。

  太子:“诸位,诸位,稍安勿躁,陛下龙体无碍,听从旨意行事。”

  群臣听到这话,只得息鼓偃旗。

  同时,群臣心中也在私语。

  万历朝有郑贵妃,天启朝有客氏和魏忠贤,崇祯朝有九莲菩萨附体,隆武朝有孙有德。

  大明朝内宫,真是撞了邪了。

  殿内。

  朱慈烺看着孙有德,“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不是小爷。”

  朱慈烺怔了一下,“继续说。”

  “自小爷被册立为太子始,我就被先帝挑选,入值东宫。不同于邱致中那些人后来被先帝外派有差,我一直在东宫。小爷是什么脾气秉性我再熟悉不过,你不是。”

  “先帝在崇祯十七年的那几个月里,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本因为送太子南下之事争论不休,不知为何,先帝竟突然同意送太子南下。”

  “我随小爷一路南下,一路之上还并未发现异常,可到了南京之后,小爷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先帝到太子,都像是换了一个人。我不由得想到了那句话:国之将亡,必有妖邪。可我总是在安慰自己,或许是我自己想多了。”

  “跟在你身边这么长时间,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能力。可有一点,你的能力中,好像有未卜先知这一项。你总是能提前判断出闯贼、建奴的动向,而且无一出错。这就更加重了我的怀疑。”

  “可世道太乱,形势如此急迫之下南京的这帮人竟然还弄出了拥福拥潞的闹剧,我实在不放心将大明朝交在这帮人手中。而你又展现出了不俗的能力,我便将这份怀疑压在心底。”

  “直到有一次,你吟出了一句诗:人生只如初见。”

  “我在东宫多年,小爷读书时我就跟在身旁,为了讨主子欢心,小爷读过的书,我都会读。你好拽文,而我也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你读过的书,我都知道,那些书我也都读过,可我从不记得有‘人生只如初见’这一句诗。我也以为我忘了,便拼命翻找,可并未找到,在其他的书籍中也并未找到这一句,我也从未听闻有文人说过这句诗。”

  朱慈烺问:“所以,从那时你便坚定了对我的怀疑?”

  “不错。”

  “那句诗,就没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出的?”

  “我也的确这么想过,可之前对你的怀疑太重,有这么一回事,洪水溃坝,再也回不去了。”

  朱慈烺:“所以,你就动了杀心?”

  “于私,小爷是我看着长大,说句僭越的话,那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自己的孩子被人夺舍,我不应该报仇吗?”

  “于公,我出自高时明高公公门下,自幼高公公便教导我忠心二字。甲申时,高公公自焚殉国,可我还活着,我怎么能容忍大明江山落入一个不知名的野种手中!”

  孙有德越说越激动。

  朱慈烺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才又问道:“既然你早就发现了,为何到现在才动手?”

  “大明朝这个烂摊子需要你来收拾,可摊子越铺越大,离了你别人未必能有此效,为了大明江山,我一直在等待。”

  “还有一点,你实在太谨慎了。”

  “就连一杯茶水,从放茶叶、到沏茶、再到送茶,都需要有四个人在场,而且你还要求这四个人不能出自同一人门下,以免有私。在御前侍奉的,更是有多人。”

  “你知道你是假的,所以谨慎得很过分,就连我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你的功绩过于耀眼,在不知不觉中你也变得愈发的傲然,有所懈怠。你很节俭,故而宫里的人手不多,为了应付北巡之事,宫里的人手多被安排出去办事,而你却没有在意。”

  朱慈烺:“你的身体好像出现了问题?”

  “你观察得很细致。”

  “你在我身边二十年了,你熟悉我,我同样也熟悉你。不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就算是随便一个物件,二十年了,也有情分在。”

  这次,孙有德怔住了。

  “有时我是发自内心的希望,你若是真的该有多好,可假的终究还是假的。”

  “你大刀阔斧地变法改革,得罪了盐商、得罪了海商、得罪士绅,你得罪的人太多。此次北巡,你必然会加倍小心。”

  “我也老了,也病了,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没几天活头了。近来殿内侍奉的只有两名内官,好不容抓到你的松懈之机,错过这次,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朱慈烺:“宦官是残缺之身,天然依附于皇权,伴读太监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兢兢业业,本本分分,任劳任怨,也从不使旁门左道,就像是世宗身边的黄锦那般。”

  “说实话,我对皇后都有防备之心。为了防止外戚势力,我故意让陆继宗与文官结怨。可对你,我比对皇后还要放心。”

  “你对我有杀心,这个可以理解。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等到北巡之后再动手?那时的大明朝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孙有德:“你北巡,慢慢悠悠,不知会到什么时候,沿途颠簸,我的身体未必能撑住。”

  “英雄之子做的好,那是应该;做的不好,那是辜负英雄血脉。”

  “你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太子殿下可以顺势接过。人们不会记住是谁为成功做了铺垫,人们只会记住谁最后成功。太子殿下顺势迁都,再度弥合南北之功,在凡人眼中就是太子殿下的。”

  “太子殿下用着你留下的家业依旧能做出功绩,说不定还会做出一番比你更大的功绩。”

  “你是夺舍的野种,但你不敢声张。你死后,太子殿下便还是大明血脉,依旧能延续大明江山。”

  朱慈烺补充道:“我被自己的伴读太监刺杀,必然会在史书上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的身份不能声张,这份怀疑,也算是你对大明朝尽的最后一份力。”

  “不管这中间的许多事情究竟如何,大明朝没有亡,你可以瞑目了。”

  “我相信你不会乱说,就算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会相信。至少,太子不会相信,也不能相信。”

  “京师在北,我会命人将你葬于城北。”

  说着,朱慈烺碰掉御案上的茶盏,殿外的人闻声冲进。

  文官们也不由分说地跟着冲了进来。

  朱慈烺看去,“都来了,都来了好啊。许达胤。”

  “臣在。”锦衣卫掌印许达胤上前。

  “封住此贼的口鼻,斩首,在城北找个地方埋了。”

  刑部尚书祁彪佳当即反对:“陛下,如此大案,一无法司审讯,二无案情记录,岂能如此就处决人犯?”

  左都御史黄家瑞也上前:“陛下,朝廷有法度,如此大案,岂能如此草率?”

  “陛下。”大理寺卿陈子龙也上前,但他还没有开口,朱慈烺的声音就将其打断。

  “许达胤。”

  “臣在。”

  “你还在等什么?”

  “臣遵旨。”许达胤安排锦衣卫遵旨办事。

  “陛下……”文官还在因为此事不合法度而欲谏言。

  许达胤不管那个,带人押着孙有德就走。

  太子心中也有疑虑,可还是装作无事。

  朱慈烺:“这里地方太小了,出去说,都先出去。”

  殿外广场,文武分左右而列,太子和永王也在场。

  侍卫搬出龙椅,朱慈烺正坐在龙椅之上。

  “二十四节气中有小满,可没有大满。”

  “妻财子禄寿,人能有一样便是难得,人应该知足。”

  “北巡之事,朕就不去了,取消。”

  群臣一愣,事情都准备好了你又不去了?

  看来皇帝的身体真的是不行了,至少,现阶段是不行的。

  大明朝皇帝的寿命四十岁是一道坎,宣宗驾崩时三十七,孝宗、穆宗驾崩时三十六,英宗驾崩时三十八,武宗驾崩时三十一,光宗驾崩时三十九,毅宗驾崩时三十四,今上三十有六,群臣心中不得不有所猜测。

  “北巡就不北巡了,直接迁都。”

  直接迁都,群臣又愣住了。

  “朕决意,禅位于太子,令太子于京师登基。”

  皇帝要禅位于太子,群臣又又愣住了。

  太子也是一副茫然不可思议的神情。

  “太子于京师登基,人老了不爱动,我还是留在南京。”

  新皇帝在京师,老皇帝还留在南京。难不成你这老皇帝还想在剩余的生命时间里继续镇江南?

  生命值不满格的朱皇帝可是比生命值满格的朱皇帝还要吓人。

  群臣又又又愣住了。

  朱慈烺抬头望向天空,“日头发明,天就要亮了。”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唤出扶桑日,扫退残星与晓月。”

  “这是太祖的诗,不提大明朝,卿等以为历代帝王中,谁的文采最高?”

  群臣一阵缄默,都这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弄这些。

  朱慈烺看向钱谦益,“钱尚书,你来说。”

  钱谦益没想到,这时候了皇帝还有这份心思。

  “启禀陛下,不提才干,单以文采而言,臣以为,当属南唐后主和宋徽宗。”

  朱慈烺笑道:“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帝王之中,首推魏文帝。”

  “魏文帝著《典论·论文》,仅此一项,便可彪炳史册。”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王铎、马士英,各赐金三十两、银三百两、锦缎十匹,官兵护卫,差驰有驿,准其还乡。”

  王铎、马士英二人跪倒,“臣等领旨谢恩。”

  “平身。”

  “谢陛下。”

  朱慈烺纠正:“我现在是太上皇了。”

  “臣等谢上皇恩典。”

  朱慈烺看向群臣:“卿等,切勿相轻。”

  “臣等遵旨。”

  “迁都的事,你们与太子,不,与新君商议。京师各个衙门都建的差不多了,只要人过去就能用,尽快定下来。增补阁臣的事,你们也是请新君定夺。”

  “臣等遵旨。”

  “钱尚书。”

  “臣在。”

  “你就不要去京师了,还是留在南京当户部尚书。”

  钱谦益一扫颓态,“臣遵旨。”

  “南阳王朱聿键,复唐王位,还有周王,二王封于天竺,配三护卫。永王封于安南,至于永王如何就藩,这就是你们君臣应该考虑的了。”

  朱慈烺:“韩赞周。”

  “奴婢在。”

  “你原为南京守备太监,你在前面引路,去孝陵。”

  朱慈烺眼望孝陵方向,呢喃道:“太祖,天下未亡。”

  全书完。

番外

  “哎,小伙,醒醒,醒醒。”

  一青年在睡梦中被叫醒,睡眼朦胧,却又觉头上有些重,原来是还带着头显。

  “现在是哪一年了?”

  老板:“屏幕右下角有时间。”

  青年看向屏幕,“不是隆武年间?”

  “什么隆武年间?”

  “老板,现在不是大明隆武年间吗?”

  “明朝早就亡了。再说了,你一个现代社会的人,老想着那封建王朝干什么。”

  青年晃了晃脑袋,清醒许多。

  他又看向屏幕,“哎,不对呀,怎么给我强制下线了?”

  “我这拯救大明还没救利索了就给我强制下线了,还是让一个太监给我干下线的?”

  老板:“我们这是全沉浸式历史体验馆,用的都是最新的科技,很火爆。你刚来的时候就已经提醒过了,为了保证更好的体验,临近结束时要提前续费,前台也好合理的安排其他客人。”

  “你自己睡着了,忘记续费,到了时间系统可不就给你强制下线了。”

  青年:“那也不能让一个太监给我干下线啊。”

  “昨天有个人体验明太祖朱元璋,出了寺庙去要饭,饿死半路了。再早之前还有个人体验唐太宗李世民,虎牢关之战亲自带兵冲阵,结果战死了。历史体验嘛,就是这样,你让历史中当事人再重新来一遍,他们也未必就敢说自己一定能行。”

  “为了降低难度,系统给你安排了太子朱慈烺的正统身份,还给你配备了一个其他人物。你说宦官最值得信任,你就选了宦官,还将伴读太监孙有德对大明朝的忠诚度拉到了最满。孙有德是最熟悉朱慈烺之人,他发现了朱慈烺为穿越者,为了维护大明正统,故而选择刺杀。”

  “你这其实还好,就是临近时间,系统自行给出的结局。”

  青年还是不满,“那也不能让一个太监给我弄下线呐。”

  老板:“孙有德的设定是伴读太监,每天朝夕相处的人发现不了身边人的异样那才不正常,你又将他对大明朝的忠诚度拉到了最满。你是为了大明朝,这个太监也是为了大明朝。”

  “当然了,如果及时充值的话,应该就不会破坏体验的持续感了。”

  “要是充值的话,接着能续上吗?”青年问。

  “当然能,价目表就在桌上摆着呢,选择套餐,扫码付款就行。”

  “我的江山呐。”青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接着又戴上头显。

  …………

  京师,礼部大堂。

  礼部尚书陆清原正在听着属下宣传司郎中吕留良的汇报。

  “尚书,市面上最近出了很多小说,是关于太上皇遇刺一案的。”

  “哦。”陆清原提起精神,“怎么说的?”

  “有的书里说,太上皇有断袖之癖。”

  陆清原蹙眉,“怎么会有这种说法?”

  “书里是这么说的,太上皇在潜邸之时,毅宗担心太上皇沉迷女色,故而在东宫并未安排宫女,只有宦官和几个老嬷嬷。太上皇也是身体健全之人,东宫中又不乏模样周正的宦官。孙有德就是在那时和太上皇……”

  “后来,随着孙有德年老色衰,失了圣眷,备受冷落之下,这才因爱生恨,刺杀圣驾。”

  陆清原都听乐了,“难为他们的脑子能想出这种东西。”

  吕留良又说:“还有的书中说,孙有德是河间府肃宁县人,与魏忠贤是一个地方的人。”

  “魏忠贤未入宫之前曾有过一个女儿,但其实魏忠贤还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在魏忠贤死后,隐姓埋名,进入宫中,化名为孙有德,为的就是替其父魏忠贤报仇。”

  陆清原又乐了,“这都哪跟哪的事啊。”

  “还有的书中说,太上皇是……”吕留良警惕地四下看看,确定无人之后这才继续说:

  “还有的说,太上皇是上天派下来救大明朝的,太上皇来到人间的职责就是拯救大明朝,救了大明朝,便是职责已尽,就该当……就该当驾崩。”

  “可太上皇身体康健,但天意难违,故而上天指引孙有德刺驾。”

  陆清原神情略显严肃,“这种说法,倒是有趣。”

  吕留良接着说:“还有一种说法,更为荒唐。”

  “说毅宗在位时,天下杀戮太重,有妖孽乱世。更有妖孽潜入宫廷,附身太上皇,就像《封神演义》中狐狸精附身妲己那般。而世上最熟悉太上皇之人只有孙有德,孙有德发现了异常,这才刺驾。”

  啪!陆清原猛地一拍桌子,“大胆!”

  “这种荒谬绝伦的说法,竟然也敢写进书中,流传于世!”

  “宣传司去查,给我好好地去查,把这帮妖言惑众之徒,全都拿了!”

  吕留良:“尚书息怒,尚书息怒,下官已经派人去查了。”

  “陛下那边知道了吗?”

  “陛下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但陛下并未说什么。”

  陆清原:“眼下是九月,秋天了,杀人的季节。对子骂人父,子不管就是不孝。”

  “又是刺驾,又是迁都,大明朝已经够乱的了,这种时候可不能再出乱了。”

  吕留良:“尚书,要说经此一事,最难受的还是黄宗羲。”

  “黄宗羲一直声言君主是天下之害,一直在抨击君主专制。毅宗圣操独治,太上皇独治比毅更甚。可大权独揽的太上皇竟然主动禅位,这倒是打了黄宗羲一个措手不及。”

  “没什么措手不及的。”陆清原不以为意。

  “一定会有人说,太上皇虽然禅位,但并未放权,依旧做主军政,君主依旧是天下之大害。这帮人不要去搭理他们。”

  “尚书,您说刺驾一案为何……”

  “慎言。”陆清原打断。

  “庄敬太子是怎么回事?宫里不明不白的事情多了,件件都能要人命。”

  “陛下已经选定好了年号永历,如今已是九月,再过三个月,大明朝就要换新年号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管好眼下即可。”

  宣传司衙署。

  主事周培公正看着书吏送报的书籍名册。

  “这么多书都涉及到了太上皇?”

  书吏:“正是。主事您也知道,书铺就靠着猎奇的书来卖钱。”

  “太上皇遇刺一案,传遍大江南北,可朝廷对于此案却是讳莫如深。朝廷越是这么捂着,民间就越是好奇。”

  “那些书铺和文人为了赚钱,都争相写有关此案的小说。内容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周培公问:“这些个书里的内容,哪个信的人最多?”

  “信哪个最多的不好说,但谈论最多的是魏忠贤的儿子隐姓埋名报仇之说。”

  “为何?”

  书吏:“民间本就有传闻,说毅宗曾后悔杀了魏忠贤,派人收敛了魏忠贤的尸骨。”

  “一个宦官为什么就要杀皇帝,为父报仇更容易说得通。”

  “民间传言,孙有德本来是想杀毅宗的,可毅宗早已离世,故而孙有德选择了刺杀太上皇。你杀我老子,我杀你儿子,一报还一报。”

  “甚至有些文人也相信这一说法,毕竟有阉党余孽在隆武朝还要为《三朝要典》翻案。”

  周培公将名册扔在桌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上面有令,让咱们查封这些妖言惑众的书籍。可越是查办,有人生怕以后看不着了,就越是会去买。”

  “朝廷这一查封,好像给这些妖言惑众的书籍做宣传一样。”

  书吏:“也是。朝廷的禁书多了,可越是禁书人们就越是愿意买,根本就禁不住。”

  “主事,那么大的案子,朝廷就没有相应的记录?”

  周培公:“案卷当然是有的。”

  “刑部有案卷,经查,孙有德家中有不少人都患有疯病,每一辈人中都有这么一两个,是遗传的疯病。孙有德之所以会刺驾,就是因为他的疯病犯了。”

  “案卷已经公布出来了,你应该知道啊?”

  书吏:“主事,案卷是公布出来的了,可是谁信呐。”

  “梃击案当年就是这么草草的结案,可谁都知道这个案子的背后涉及到宫廷,故而才会如此结案。这次的太上皇遇刺案,坊间传言,也是涉及到宫廷隐晦。”

  周培公来了兴趣,“你仔细说说。”

  “主事,有人推测,这个孙有德是被永王殿下收买,在刺杀太上皇后,永王会联手原本的盐商、海商等及这些人背后的士绅,以太子年幼为名,摄政。”

  “而后在摄政王的运作下,以太子的名义逐步将原本盐利、海利等让还回去。”

  “只是,太上皇并没有死,并且有所察觉,这才免去了王铎的官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以消弭党争之由,还一同免去了马士英的官职。”

  “同时,太上皇还觉察到了危险,认为南京不安全,又因为自身受伤不知还能活多长时间,便禅位于太子,以免皇位动荡。并急令迁都,让太子于京师继位,好远离江南这个是非之地。”

  “太上皇将永王的封地定在了不在朝廷实制之下的安南,就是在示警陛下,要提防于他。”

  周培公听得很入迷,“怪不得这些书卖的这么好呢,就他们这个构思,这钱就该他们挣。”

  “不过,这个说法怎么不见书中记载?”

  “主事,朝廷对涉及到历史朝政的书监管得很严,这样的内容一旦刊印在书中,那就是重罪,没人敢冒这个险。这样的说法,只是流传于坊间,不见于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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