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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4 节

第534章 哭庙案

南明,这个皇帝有点稳 · 佚名 · 5,219 字

  南直隶,苏州府,应天巡抚衙门。

  大堂中,有两人正在说话。

  一人着绯色常服,为应天巡抚任民育。

  一人着粉色常服,为暂掌应天学道衙门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从霍达。

  原本的应天提学御史因为监管舆论不力被撤职,考虑到应天情事特殊,朱慈烺没有再令有司选任新的提学御史,而是令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霍达亲自去办。

  “有霍佥宪前来,应天的学事可就高枕无忧了。”任民育客套着。

  “哪里,哪里。霍某此番暂领学事,还要仰仗任中丞多多协助。”

  “为国做事,这是应该,应该。”任民育依旧客套着。

  “吴地非比他地,苏松二府富甲天下不说,这文脉更是昌隆。”

  “读书人多,为官者多。民间议论朝政者,比比皆是。这监管舆论一事,更需格外费心。”

  霍达:“吴地的情事我有所了解,前任提学的苏御史便是因办事不力而被朝廷撤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国策已经定下,断无更改的可能,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是……”

  “中丞,中丞。”有官员从外面跑进。

  任民育看了霍达一眼,而后才问:“什么事?”

  “中丞,吴县的士子跑去文庙哭庙了,说是朝廷要断了天下的文脉。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聚集了几百人。”

  任民育问:“怎么好端端的跑去哭庙了?”

  “苏御史被朝廷撤职后,地方官府对于舆论之事不敢再有所怠慢。吴县知县任维初抓了几个不服管的士子,抓捕途中吴县的衙役动了手,还伤了人。这下,那些士子不干了,就跑去哭庙了。”

  “人是越聚越多,眼看事情就要闹大。苏州知府和吴县知县已经赶过去了,同时还派人向巡抚衙门报信。”

  哭庙是苏州一带流传已久的习俗。

  读书人是地方维稳的基石,也是世俗统治的重要组成力量。

  苏州富庶,人文荟萃,读书人多的是。这些读书人扮演着‘民间御史’的角色,监察官府。

  每当官府有不当之举,士子们便会聚集文庙,作《卷堂文》,向至圣先师孔圣人哭诉,而后召集民众向上级官府控告。

  这种人多势众、群体性的“哭庙”事件,官府不敢轻视,通常会采纳士子们所提的意见。

  在明代,也不止以苏州府为代表的民政区划中的士子们如此,在卫所中也是同样如此。

  卫学中的生员亦是常常聚在一起谈论朝政,卫所中的军官亦是畏惧。

  大明朝整体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

  任民育身为应天巡抚,自然知晓苏州哭庙的习俗。

  霍达来之前做过功课,对苏州哭庙的习俗有过了解。

  二人碰了一下眼神,任民育说:“霍佥宪,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也好。”

  任民育对着那官员吩咐:“传我军令,卫队整队,随我去吴县文庙。”

  “是。”

  苏州府乃天下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其附郭县有二,一曰吴县,一曰长洲县。

  应天巡抚衙门就设在苏州城中,任民育与霍达接到消息并未耽搁,连轿都未乘,而是直接骑的马。

  文庙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像这样的哭庙之事,在苏州府的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多数都是官府让步。

  百姓不知这次是为何又要哭庙,只觉得有热闹可看便都聚了过来。

  同时,只要官府吃瘪,百姓们的心里就有种莫名的兴奋。

  一传十,十传百,苏州府仅是户籍在册人口就有二百万,不多时,围观的百姓已经将道路围的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都让开。”巡抚衙门的官兵喝斥着让百姓退避。

  马放在了外面,任民育、霍达下马,带着人自官兵清出的道路中走来。

  苏州知府与吴县知县见状,赶忙迎了过来。

  “见过任中丞、见过霍佥宪。”

  文庙里的人像是知道巡抚的到来,哭泣声更重了。

  任民育厉声发问:“怎么回事?”

  吴县知县任维初回:“中丞,是本县的士子们妄图以哭庙之举,抵制朝廷国策。”

  “领头的是谁?”

  “金圣叹,倪用宾。”

  “把他们两个叫出来,本院要问话。”

  “是。”任维初领命向内走去,行至门前,又退了出来。

  苏州知府急了,“任县尊,你是怎么回事。”

  他不耐烦的走了过去,还未至门前,却见倪用宾捧着圣人牌位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士子。

  倪用宾手捧圣人牌位,就这么直视苏州知府。

  苏州知府脸色铁青,圣人牌位出圣庙,他哪里敢挡路。

  至圣先师,谁敢不敬。

  苏州知府对着圣人牌位行礼后,无奈的将路让出,退避到路侧。

  倪用宾手捧圣人牌位继续前行,一众士子继续跟随。

  任民育、霍达眼看着圣人牌位抵近。

  倪用宾站下脚步,看向路中央的两位绯袍高官,“中丞老爷,佥宪老爷,您二位要挡‘圣人’不成?”

  二人对视一眼,向圣人牌位行了一礼后,退避至路侧。

  倪用宾手捧圣人牌位,继续前行,还未走几步,却又退了回来。

  只见长洲知县手捧启圣公叔梁纥的牌位缓缓走来。

  倪用宾愣在当场,就连手中的圣人牌位,都不觉轻了几分。

  任民育不由得笑了。

  哭庙,哭庙的影响力再大,终究不过是一群书生在组织。

  大明朝最聪明的人都在官场。

  苏州哭庙事件的发生不止一次两次,朝廷这次监管舆论,任民育就知道准得有人再玩这一手,他早早的便做了准备。

  任民育堂堂的应天巡抚,封疆大吏,要是连一群书生都应付不了,那就不用再在官场上混了,丢不起那人。

  看着倪用宾等人愣在当场,任民育喝斥:“放肆!”

  “尔等这是轻视启圣公不成!”

  倪用宾等人只好对着启圣公牌位行礼。

  任民育给了下马威,霍达掌学政,他出声道:“将启圣公与至圣先师的牌位请入文庙。”

  “是。”吴县知县任维初来到倪用宾身前,一把将圣人牌位接过。

  长洲知县手捧启圣公牌位,吴县知县手捧至圣先师牌位,苏州知府从中主持,三人将牌位稳稳地请回文庙。

  任民育质问:“尔等竟敢惊扰圣人清宁,真是胆大包天!”

  “来人呐。”

  “在。”一队官兵上前。

  “将这一干惊扰圣人之徒,拿下!”

  “是。”

  “中丞老爷容禀。”倪用宾赶忙叫停。

  官兵放缓了动作,领队的军官看向任民育。

  “尔等有什么要说的?”

  领队的军官见巡抚要问话,便领人退了回去。

  “学生们此举,事出有因。皆因吴县知县任维初滥施刑法,无故抓人。”

  “学生们无奈,这才出此下策。”

  “胡说八道!”吴县知县任维初当即跳出来反驳。

  “尔等抵制国策,本县按律缉拿嫌犯,何来的滥施刑法、无故抓人之说?”

  “倒是尔等一再阻拦官府缉拿嫌犯,如今又在这颠倒黑白,更是欲结社行凶,逼迫官府!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任民育摆手示意任维初稍安勿躁。

  “就算是吴县知县行事有雷霆之处,可吴县县衙之上有苏州府衙,苏州府衙之上还有巡抚衙门,还有按院衙门。”

  “有苦有冤不向官府申诉,却跑来惊扰圣人,真是无状!”

  倪用宾辩解:“启禀中丞老爷,哭庙乃是苏州习俗,学生等人不过是依照旧有习俗行事。”

  任民育:“有苦有冤,不想着诉苦伸冤却跑来做什么习俗,当真是可笑至极。”

  “中丞老爷,按照习俗,哭庙之后,学生等人就要向苏州府衙伸冤。”

  任民育毫不留情地说:“多此一举。”

  “若真是有冤,官府不会不管。可你们惊扰圣人,哪怕是无罪也是有罪了。”

  任民育不管其他,就是揪着‘惊扰圣人’这一点不放。

  “中丞老爷,学生……”

  任民育抬手制止倪用宾的话,“本院既为封疆,当解民于倒悬。”

  “有什么冤屈就说吧,本院一定为你做主。”

  “启禀中丞老爷,学生等人编纂的诗文等,按朝廷的要求,需由官府审核……”

  霍达抢言道:“你连功名都没有,编纂的哪门子诗文?”

  “你编纂出的诗文又有谁会看?”

  身为两榜进士出身的霍达丝毫不掩饰他对于对方学历的歧视。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抵制国策呀。”

  “佥宪老爷容禀,学生并非是抵制国策,只是觉得朝廷这般规制,有碍文脉。”

  霍达厉声道:“倪用宾,你不止是抵制国策,你还诽谤朝廷!”

  “朝廷规制,孩童年满八岁不入学堂者罚其父兄。朝廷都做到这份上了,你竟敢说朝廷有碍文脉。”

  “说吧,曼努埃尔给了你什么好处?”

  倪用宾一愣,“什么曼努埃尔,小人不明白。”

  霍达:“吕宋的洋夷头目曼努埃尔。”

  “今年六月,锦衣卫在杭州查获了西洋细作。据交代,他们是吕宋的洋夷头目曼努埃尔所遣。”

  “此案一出,真相方才浮出水面,怪不得百姓对朝廷有误解,原来是有境外势力在暗中挑唆。”

  霍达指着倪用宾,“像你这般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之举,分明是受了境外势力的指使!”

  “你还敢哭庙,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倪用宾整个人都傻了,自己本来就是想着如以往那般哭庙以迫使官府让步,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被官府定为与境外势力勾结。

  本来挺简单的一个哭庙,怎么就整成叛国罪了?

  金圣叹赶忙帮着解释:“佥宪老爷容禀……”

  “忘了你了金圣叹。”霍达调转枪口。

  “礼部宣传司花重金请你写文章,刊登于报。你的才名是靠着朝廷的报纸才名扬天下。可你呢?煽动他人抵制国策,还与西洋人的细作勾结在一块。”

  “朝廷付给你的稿费一文不少,从不拖延,且全是按照你的想法写的文章,宣传司从未干涉。你不愿意写了,宣传司二话不说,当即就放你走了,无任何为难之处。”

  “金圣叹呐金圣叹,朝廷是如何对你的?你又是如何对朝廷的?”

  霍达是御史出身,如今又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言官嘛,嘴皮子溜的很。

  罪名一套一套的,倪用宾、金圣叹被数落的晕头转向。

  霍达看向任民育,“任中丞,这些人抵制国策,惊扰圣人,勾结外敌,身犯三罪。”

  “依我之见,当即行缉拿!”

  任民育点点头,“理当如此。”

  表示同意后,任民育便没有了下文。

  霍达知道,这是在等自己下令抓人。

  此事毕竟是因监管舆论而起,抓人得罪人,应天巡抚衙门不想当这个恶人。

  可这个恶人总得有人当。

  霍达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不能退。

  “来人。”霍达下令。

  “在。”学道衙门的官兵应声上前。

  “将这一干案犯缉拿回衙!”

  “是。”学道衙门的官兵上前抓人。

  倪用宾、金圣叹等人懵了。

  以往用哭庙来逼迫官府让步,可谓百试百灵,怎么这次不行了?

  官兵可不会给他们解释,如狼似虎的冲过去就开始拿人。

  金圣叹挣扎着,可于事无补,被官兵控制着押走。

  行至霍达身前时,金圣叹大喊:“佥宪老爷,您这么做就不怕在士林中留下骂名吗?”

  霍达不以为意,“我是陕西人,黄土高原不同于江南水乡。”

  说着,霍达凑在金圣叹近前,“你是个聪明人,送你一句话:很多问题不是用来解决的,而是用来接受的。”

  霍达收回身,“押走。”

  “走。”官兵将人强行押走。

  任民育对着苏州知府以及吴县、长洲县的两位知县吩咐:“把人都疏散了。”

  “是。”苏州知府领命带人去疏散围观的百姓。

  霍达走向任民育身旁,“任中丞,人虽然押在学道衙门,可学道衙门没有刑名之权。”

  “这一干人犯该如何惩处,还得任中丞拿主意。”

  任民育不接这个话茬,“霍佥宪虽是奉命暂掌吴地学政,可职官却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此案霍佥宪是主官,应天巡抚衙门不过陪官而已。如何让惩处,还得霍佥宪做主,应天巡抚衙门听命就是。”

  霍达:“此案因国策而起,整个江南都在看着。”

  “若是薄惩发落,难免令人轻视,恐以后还会再有犯。宜当重处。”

  “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呐,将这一干人等流放吧。”

  惩处方式霍达已经说了出来,但流放地点霍达没有提及,这是给任民育留的。

  事情发生在苏州府,是在应天巡抚衙门的治下,你任民育这个巡抚不能一点事都不沾啊。

  任民育知道,自己必须要有态度。

  “大宁、甘肃、东番,这些地方太偏太远,这些都是读书人,尤其是金圣叹,有大才,若是就此埋没边地难免可惜。”

  “这样吧,将这些人发往朝鲜充军,让他们在那里教当地的孩童读书,也算是不枉他们读了一番圣贤书。”

  …………

  南京城,怀仁伯府,一片缟素。

  怀仁伯叶廷桂,不,现在是被追封为怀仁侯的叶廷桂。

  叶廷桂离世了。

  其长子叶元滋正在强撑着精神同前来吊唁的文武官员见礼。

  次辅王铎、定辽伯张镜心,二人上过了香。

  张镜心对叶元滋说:“在南京办完了丧事,就扶灵柩回河南虞城老家?”

  叶元滋:“是。”

  “唉。”张镜心叹了一口气,“我是彰德府磁州人,令尊是归德府虞城人,我与令尊既是同乡,又是同年,还是好友。”

  “他在山西立功封爵,我在辽东立功封爵,昔日种种,这一晃,十多年了。”

  “孩子,打起精神来。你是长子,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得撑住那股劲。”

  叶元滋重重点头。

  张镜心不再说话,看过一眼停放的灵柩,又叹过一口气后,缓慢转身,准备离去。

  王铎跟着离去。

  “你,我,还有怀仁侯,都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当年中榜的时候,咱们没少在一块饮酒。”

  “松锦大战,洪承畴领兵向前,叶廷桂代替其坐镇宁远。战况危急,叶廷桂拼命支应,他的病应当就是那个时候累出来的。后来又是连番的大战,身子早就垮了。”

  “有时候我就在想,松锦那一战要是赢了,大明朝、先帝、今上,包括我们这些臣子,或许都不用这么累了。”

  张镜心面露沧桑,“松锦一战,朝廷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足足准备了两年。”

  “流贼,建奴,朝廷长期陷于两线作战之窘境。当时流贼已在杨嗣昌十面埋伏之下趋近于无,朝廷这才下定决心要集重兵于辽。”

  “可就在朝廷准备松锦战事时,河南大灾,李自成裹挟灾民造反。建奴在攻辽东的同时,李自成在攻河南。大明朝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两线作战,终究还是败在了两线作战。”

  “时也,命也,无可奈何也。”

  “不过,咱们虽是累,可也算命好。不然,你哪能当次辅,我哪能封伯爵。你我二人足以在族谱上单开一页了。”

  王铎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说着,张镜心看向王铎,“觉斯兄,也正是这番天崩地变,很多人的命数才被改了。”

  王铎狐疑,“我的命数也被改了?”

  “自然。”

  “老兄你是易学大家,你说的话我是信的。我的命数被改了,那我以前的命数是什么?”

  张镜心摇摇头,“不知道。”

  王铎问:“那我的命数以后还会再改吗?”

  张镜心依旧是摇摇头,“不知道。”

  “不过,多行好事总是没错的。”

  王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