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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9 节

第479章 百姓不相信朝廷

南明,这个皇帝有点稳 · 佚名 · 5,123 字

  南直隶,苏州府,银行。

  自南京赶来的银行司郎中刘湘客正在招呼人开门。

  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银行大门打开,先是两队兵丁跑出,立在两侧。

  刘湘客这才领着人走出。

  “诸位,诸位。”刘湘客笑着看向围观的百姓。

  “朝廷早就下了公文,官府也贴出了告示。兑换银币的,照常兑换,请走东门。兑换新制宝钞的,请走西门。”

  “谁要是想要兑换,尽管进门。”

  人群中有人想要兑换,可看着西门两侧立的兵丁,顿时没了精神。

  刘湘客看着蠢蠢欲动的人群,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新旧钞兑换,那么麻烦,他才懒得去上心。

  没人来兑换,正好,刘湘客正不愿意费这个劲呢。

  “诸位,朝廷可是做出了期限。以旧钞兑换新钞,只有半年的时间。今天是七月初一,等腊月一过,旧钞可就全都作废了。”

  “谁想要用旧钞兑换新钞,就尽快上前来。过时,可不候。”

  人群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黑脸大汉上前,“我来。”

  他走到刘湘客近前,“这位老爷,小人想要用旧钞兑换新钞。”

  刘湘客:“好啊,朝廷开设银行,为的就是方便百姓。”

  说着,刘湘客将路让出,“去吧,去里面兑换。”

  那黑脸大汉走进银行。

  “我也要兑换。”人群中接着又有人走出。

  “我也要兑换。”人群中又有人走出。

  刘湘客:“好好好,都想兑换。”

  “不着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银行中,那黑脸大汉走向柜台,“我要兑换银币。”

  有书办接待,“你是拿银子兑换银币,还是拿铜钱兑换银币?”

  “我拿宝钞兑换银币。”

  书办眼皮一挑,“不认识字啊?”

  “外面贴的告示写得清楚,兑换银币,只能用银子或是铜钱。”

  “想拿宝钞兑换,可以,拿旧钞兑换新钞。”

  那黑脸大汉不耐烦地说:“什么新钞旧钞的,我听不明白。”

  书办:“听不明白,那我就给你说明白。”

  “今年新印制的宝钞为新钞,以前印制的宝钞统称为旧钞。”

  “你想拿旧钞兑换,旧钞只能兑换新钞,不能兑换银币和铜钱。”

  黑脸大汉:“这我不管,宝钞是朝廷发下来的钱,银币也是朝廷发下来的钱。”

  “既然都是钱,那凭什么不能让我们老百姓用宝钞兑换银币?”

  书办:“银币是朝廷发行的钱,旧钞是朝廷发行的钱,新钞也是朝廷发行的钱。”

  “用旧钞这个钱来兑换新钞这个钱,合情合理。”

  “朝廷定了规矩,一贯新钞折白银一两、铜钱一千文。你兑换走的新钞,就是真金白银。”

  黑脸大汉:“宝钞是宝钞,真金白银是真金白银。”

  “出门花钱,人家认的是真金白银,不认宝钞。”

  “这宝钞什么时候成了真金白银了?”

  那书办语气一冷,“告诉我,谁不认宝钞了?”

  “宝钞就是朝廷发的钱币,谁敢不认?”

  “来,你告诉我,谁不认宝钞?你把名字说出来,我即可禀明上官,派人严查此事。”

  “这个嘛……”那黑脸大汉不知道该怎么说。

  “满大街,就没有一个人认宝钞,大家伙都不认。”

  那书办又问:“满大街没有一个人认宝钞,大家伙都不认。那你认宝钞吗?”

  “我……”

  那书办打断,“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你要是不认宝钞,那便是抵制国策。”

  好人也禁不住这么吓唬,那黑脸大汉道:“我当然认宝钞了。”

  那书办点点头,“认就好。”

  “既然你认宝钞,你手里又有旧钞,那正好,就用旧钞兑换新钞。”

  “你有多少旧钞想要兑换?”

  黑脸大汉一听,这不对呀,这跟别人交代给我的不一样啊。

  这怎么七拐八拐的我就变成兑换新钞的了?

  那书办敲敲桌子,“问你话呢,你有多少旧钞要兑换?”

  “一百贯。”

  那书办冷喝一声,“一百贯!”

  “外面告示上写的清楚,旧钞两万五千贯兑新钞一贯,且是一贯新钞起兑。”

  “你这家伙,吵吵的挺响,结果到事上不见真章。你该不会是成心来找事的吧?”

  “不是,不是,我可没有。”黑脸大汉连忙否认。

  “我看你就是!”

  衙门口的人较了真,黑脸大汉哪里敢应,“我真不是。”

  “看你这个怂样,也不像是有那么大的胆子。”

  “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来呀,把这家伙轰出去。”

  “走。”有官兵上前轰人。

  门外,正在排队、围观的百姓见官兵正在向外赶人,不禁引发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刘湘客问。

  “刘郎中,这人就拿着一百贯旧钞,无视规矩,一个劲吵闹着要对兑换银币,且言语蛮横,多是对朝廷的不满。”

  刘湘客:“那就没有办法了,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

  接着,刘湘客看向人群,“诸位不要惊慌,刚刚的话想必诸位已经听到了。”

  “兑换事宜,告示已经写了。为了防止大家不清楚,我呢,就在这再重新说一遍。”

  “兑换银币,只能用银子或是铜钱兑换。若是以旧钞兑换,则只能兑换新钞。”

  “这一贯新钞折银一两、钱千文,每两万五千贯旧钞兑换一贯新钞。新钞,可以用来交税。”

  “兑换时,一贯新钞起兑。也就是说,至少要拿来两万五千贯旧钞,银行才予以兑换。少于两万五千贯旧钞的,银行概不兑换。”

  “另外再提醒大家一句,想拿一贯两贯、十贯八贯这样小数额旧钞来兑换的,现在就可以离去了,免得耽误功夫。”

  “若是有人恶意兑换,那就按照贻误国事处置!”

  正在排队与围观的百姓听到这番话,多有窃窃私语,而后离去者。

  远处,应天巡抚左懋第带人赶来,见百姓离去,对着在旁值守的军官招手,“来。”

  钱币是国策,宝钞这件事又是从苏州府引起的,应天巡抚衙门自然要派人在银行协助。

  为了确保国策的顺利推行,身为应天巡抚的左懋第在处置完手中的公务后,便立即带人赶了过来。

  被安排在银行值守的那军官见巡抚召唤,快步跑了过去。

  “中丞。”

  “百姓怎么都离开了?”

  “中丞,是这样……”那军官将经过复述一遍。

  “恶意兑换?”左懋第听着甚觉新鲜。

  “用银子兑换也好,用铜钱兑换也好,用旧钞兑换也好,百姓拿来兑换的终究是钱。百姓本就生活不易,恶意兑换,亏他们能想的出来这样的话。”

  “盯紧着点,不要出乱子。”

  “卑职明白。”

  左懋第径直朝银行走去。

  “刘郎中。”

  刘湘客回头一看,是应天巡抚左懋第,“左中丞。”

  “刘郎中,我听着,好像是有人恶意兑换,这是怎么回事?”

  刘湘客解释:“左中丞有所不知,别看这前来兑换的百姓人是不少,但真心来兑换的,着实是不多。”

  “左中丞刚来,散去的那些人想必您也看到了。那些,都是拿着小数额旧钞来兑换的,被我三言两语说走了。”

  “银行的告示贴出去不是一天两天了,上面写的清楚明白,一贯新钞也就是两万五千旧钞起兑。”

  “为了担心有人不识字,看不懂,银行还特意安排人站在告示旁,为百姓宣读讲解。苏州府衙、长洲县衙、吴县县衙,也都贴出了告示并安排人宣读讲解。”

  “朝廷都做到这份上了,想兑换新钞的人,不会不知道。可这些人,还是拿着不足数的旧钞来兑换。”

  “乌泱泱的围了这么多人,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左懋第当然明白这其中可能藏着猫腻。

  “钱币之事是国策,由银行负责。因宝钞一事,户部又将刘郎中派来苏州。”

  “刘郎中,你身上的担子,可是不轻啊。”

  刘湘客:“为国办事,应当如此,应当……”

  “我不兑换了!”银行内,一阵喊声打断了刘湘客的话。

  旋即便有一黄脸大汉从银行内疾步走出。

  左懋第问那黄脸大汉:“怎么回事?可是里面的人借势欺辱于你?”

  听闻此言,刘湘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左懋第并未想那么多,只想着眼前这人可能是受到了刁难,想着为他做主。

  他看着那大汉,“你不要怕。”

  “若真是有人借势欺辱与你,你就讲出来,我与刘郎中定然会为你做主。”

  刘湘客接言道:“是。若真是里面的人欺辱你,我们定然会为你做主。”

  那黄脸大汉:“倒也没有欺负人,就是里面的人说,凡是兑换新钞的,都得记录,都得把姓名、籍贯和住址都记录下来。”

  左懋第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你是担心银行记下了你的情况,回头会派人行什么强人所难之事?”

  那黄脸大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刘湘客不屑道:“你想多了。”

  “不要把朝廷想的那么坏,朝廷是为民做主的地方,帮助百姓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我告诉你,记录前来兑换新钞之人,这是户部的要求,不止是你一个人,谁来都一样。凡是来兑换新钞的,都得记录。”

  左懋第也说道:“刘郎中说得没错,这是户部的要求,只要是来兑换现钞的,都要记录。”

  “旧钞放在你的手中,无甚价值,兑换为新钞,还可交税。你不用担心,该兑换的就去兑换。”

  话虽是如此,但那黄脸大汉还是疑虑不减。

  “老爷说的是,就是小人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点急事,就先不兑换了,等过几日再过来。”

  说着,那黄脸大汉便匆匆地跑去。

  左懋第苦笑一声,“看来,百姓并不信任朝廷。”

  刘湘客不以为然,“我看,是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

  “按照规制,两万五千旧钞兑换一贯新钞。”

  “这一贯新钞就是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钱。寻常百姓拿出一两银子,一千文钱,不会太过为难。但想要拿出两万五千贯旧钞,却是势比登天。”

  “刚刚那家伙看面相是个老实人,可他也不想一想,朝廷这要是想收拾他,就算他不留下姓名住址,朝廷就找不到他了?”

  “要我说,心中无鬼,天地乃大。这人呐,最不能的就是做贼心虚。”

  …………

  乾清宫。

  协理詹事府事礼部右侍郎忠贤伯宋时烈,正在受皇帝召见。

  “卿来到南京也有些日子了,过的可还习惯?”

  “若是有什么不意之处,尽管说出来,朕让他们去办。”

  宋时烈行礼,“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蒙陛下恩遇,多有赏赐,臣在南京生活的很好。”

  “那在公门中,可有晦涩之处?”

  “多谢陛下挂念,同僚对臣很是照顾,臣于同僚之间亦是相处融洽。”

  朱慈烺:“卿是朝鲜人,本来朕还担心卿会有所不惯。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朕就放心了。”

  “卿在朝鲜时,就是闻名三韩的大儒。经师易求,人师难得。朕知晓卿之大才,故而才让卿协理詹事府事。”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先帝倾心培养于朕,朕亦是倾心培养于太子。”

  “卿在詹事府,朕的这几个儿子,可还争气?”

  李氏朝鲜党政之激烈,较之大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正是由于常年身处于这样的环境,面对这样的问话,宋时烈是得心应手。

  “动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动人以行者,其应必速。”

  “身教胜过言传,有陛下这位圣天子在朝,便是最好的教育。”

  朱慈烺笑道:“卿离三韩居中原,倒真是越来越像大明朝的官员了。”

  “臣自幼仰慕中原,熟读中原诗书典籍。自朝鲜内附,臣更觉身心有荣。”

  朱慈烺又挤出了几分笑容,“那卿最近读了什么书?”

  “启禀陛下,臣最近在读一些民间文人写的小说。”

  “那卿观感如何?”

  “陛下,臣观这些民间小说,偏于白话,且其中多有靡靡之述。这足以见得,我大明百姓不乏识字者,市民文俗,已趋大成。这是国家繁荣之态的最佳展现。”

  “臣生于朝鲜,长于朝鲜。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朝鲜不过一潭死水,生机微萌,如我大明这般万物竞发的境地,臣真真是眼界大开。”

  这种奉承的话,朱慈烺听的多了,并不感冒。

  “明年是隆武十一年,为春闱之年。朝鲜的士子,明年就要来南京参加会试。以三韩之文风,定然不乏金榜题名者。”

  “卿以为,这些中榜的朝鲜士子,授官时,如何为宜?”

  宋时烈:“陛下,朝鲜八道皆隶于辽东,衣冠文物皆从华制。可细究起来,三韩之地尚游离于王化之外,风土人情异于中原。”

  “朝鲜士子授官,若是语言无碍,最好是授任于南北两畿、山东、河南等腹内之地。地熟民淳,盖偶有生疏,亦不碍政务。”

  “计时日久长,卫所固于三韩,汉风驻于朝鲜,则为一视同仁之机。”

  宋时烈说得很委婉,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朝鲜士子不熟悉大明朝的情况,经验不足,心腹之地他们凑活着还能管管,其他地方估计够呛。

  “朝鲜内附,举朝上下无不欢心。朝廷对于朝鲜,亦是独有偏爱。朝日总督袁继咸、朝鲜巡抚瞿式耜,二人更是接连不断的上奏疏,为朝鲜谋福。”

  “朝鲜的武官,朕看过他们二人还有兵部的奏报,作战甚是英勇,可喜可贺。朝鲜的士子,明年是朝鲜内附后的第一个会试之年,朕是真想一睹朝鲜士子的风采。”

  “卿所言,朕……”

  这时,朱慈烺注意到了有宦官在向韩赞周禀报。

  韩赞周久在御前,清楚皇帝的意思。他走到近前,俯身压低声音,耳语道:

  “皇爷,有人欲以宝钞兑换银币起哄之事,东厂那边查出了眉目。”

  “这背后,是开海、清田以及民间放贷等,多股势力媾和,有意在抵制国策。”

  朱慈烺:“没看到朕正在同忠贤伯谈话,这等小事就不能等会再说?”

  “下面的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你这位司礼监掌印,别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躲在没人的地方享福,该给下面立规矩的,就得给下面立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件事,你去盯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不要再来烦朕了。”

  听话听音,皇帝意有所指。

  韩赞周回道:“皇爷教训的是,奴婢这就去办。”

  宋时烈是朝鲜人,身上有世袭忠贤伯的爵位,以礼部侍郎衔协理詹事府事,这也是个清贵的差事。

  可他毕竟属于“半路出家”的大明人,身份虽然有,但很多核心的机密,他还是“门外汉”。

  看着皇帝发火的样子,他当然不相信真的是因为下面的人打扰到了会谈,才引起了皇帝的火气。

  究竟是为什么,宋时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不同于林庆业,自己这一代人,很难受到大明朝廷的彻底信任。

  只有等到下一代忠贤伯,自家才算是彻底的融入了大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