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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8 节

第388章 你的无能成功保护了你

南明,这个皇帝有点稳 · 佚名 · 5,110 字

  临近过年,南京城各个高官家中无不是门庭若市。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正是送礼跑关系的好时候。

  与其他官员府邸相比,迁安侯府略显冷清。

  倒不是无人给迁安侯杜文焕送礼,而是他有意的闭门谢客。

  杜文焕出身名门,十三岁承袭正三品指挥使,三十五岁官拜总兵,少年得志。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达到的高度,杜文焕年纪轻轻便已收入囊中。

  前半生风光无限,后半生仕途多舛,宦海沉浮多年的杜文焕,早就看透了,年近古稀的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晚年。

  除了一些勋贵之间的必要走动之外,他很少见客。

  此时的杜文焕,正在与家中的几位晚辈吃团圆饭。

  望着狼吞虎咽的杜弘坊,杜文焕不禁笑了。

  杜文焕觉得,自己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将家中的这些后辈带在身边。

  杜家是延安将门,家中子弟参军乃是天经地义。

  自崇祯三年,杜家族人惨遭流寇屠戮后,杜文焕便让族中适龄的男丁全都参了军,亲自带在身边。

  正是因为如此,杜家子弟随杜文焕、杜弘域父子在南方任职,才得以在崇祯末的西北大乱,躲过一劫。

  不然,杜家要么是投降闯贼,成为乱臣贼子。要么是同榆林诸将那般,阖门殉国,生机不再。

  后崇祯皇帝钦点杜文焕北上,杜文焕接到圣旨没有犹豫。可在赶路途中听闻北京失守的消息,北方大乱,杜文焕无奈,只得返回南方,从而又躲过一劫。

  再然后,朱慈烺登基,杜文焕得到重用,直至封世侯。

  人老多情,看着族中的这些年轻人成人成材,杜文焕觉得世间之妙莫过于此。

  杜弘坊抱起一个肘子就啃,边啃边说:

  “咱们家的是人各有各的差事,能回来的就我们这哥几个。”

  “我在巡捕营当参将,过年是人正多的时候,我和几位同僚是轮流休息。这几天我在家,除夕那几天我就回不来了。”

  杜文焕:“你忙你的正事去。”

  “咱们家就在南京城里,你就在南京城里当差,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家里管饭。”

  “你把肘子给我放下,桌上摆着筷子是干什么用的?就不能拿筷子吃?”

  “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你就不能有点正行?”

  杜弘坊嘿嘿一笑,“您老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这样。半辈子了,改不过来了。”

  这小子和自己的叔父杜松是一个脾气,那么大岁的人了,杜文焕也不好说太多。

  “在家里没外人,怎么着都行。在外面你可得收着点,别露怯。”

  “瞧您说的,我还能连这点心眼都没有?”

  “不过,叔父,我听说朝廷最近在商议复辽之事?”

  杜文焕点点头,“没错。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没想法吗!”杜弘坊迫不及待地拉椅子靠到近前。

  “叔父,复辽的战事,咱们家得去,咱们家必须得去。”

  杜文焕清楚杜弘坊想的是什么,但他并没有给出杜弘坊想要的答案。

  “这件事,朝廷还在商议之中,暂时还没有定下来。”

  “就算是定下来,用谁不用谁,朝廷自有分寸。咱们当臣子的,等着军令就是。”

  杜弘坊:“那万一朝廷的军令里没有咱们家的名字怎么办?”

  “别人去不去我不管,这辽东我是一定得去。叔父,您老无论如何得帮我想想办法。”

  杜文焕犹豫了一下,“孩子,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可辽东那地方,太凶险。”

  “建奴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战,建奴必定会拼尽全力,辽东的土地非被血染红不可。”

  “我今年六十有九,咱们的族人多已离世,我不愿再看到家人处于险境。”

  “你又是这个脾气,我哪能放心你去辽东。”

  杜弘坊:“您说的,我都知道,但这个辽东,我不能不去。”

  “我爷爷的尸骨还在辽东呢!”

  “在老家,我爷爷的坟是衣冠冢,尸骨一直留在萨尔浒!”

  “我爹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说我这一辈子没能接老父亲回家,是不孝子,死后无颜面对祖宗。你爷爷的坟在东面,你把我埋在西面,我有愧爹娘。”

  “叔父,我有儿子,家里断不了香火。机会就在眼前,我就是死也得死在辽东,我不能再不孝了。”

  听着杜弘坊的情真意切,迎着杜弘坊那赤诚的目光,杜文焕做不到无动于衷。

  杜文焕不愿让杜弘坊到辽东,不仅仅是因为亲情与不放心杜弘坊的脾气,还有政治考量。

  杜家本就是将门,家中子弟不乏有在军中任职者,如今又世袭侯爵,风光太盛。

  自己的长子杜弘域,现任延绥总兵。

  次子杜弘壃,也有任职总兵的资格,可杜文焕选择让次子到草原衙门当副总兵。

  杜弘坊的脾气和杜松一模一样,杜文焕不放心,就一直把他摁在巡捕营,摁在自己身边盯着。

  杜弘㙔与杜弘坊是亲兄弟,相对还要好一些,也够总兵资格,杜文焕选择让其担任山东副总兵。

  皇帝推出靖国公黄得功,本就是有意制衡迁安侯府。

  杜文焕自己,也一直在极力地避免出头。

  复辽这一战,肯定是会死人的,肯定更会有不世之功。

  杜家若是凭借此功再上一层楼,宦海沉浮几十年的杜文焕太明白‘高处不胜寒’这几个字的意思。

  江湖越老胆越小,六十九岁的杜文焕,早已浑身暮气。

  他只想求稳,不想其他。

  可杜弘坊的一番话,惹得杜文焕很不是滋味。

  杜松是自己的亲叔叔,尸骨到现在还扔在萨尔浒。

  父亲暴尸荒野,自己的堂兄杜文烨,因为此事一辈子都没过去心里的这道坎。

  沉思良久的杜文焕望着杜弘坊,“你这个脾气,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罢了。我会找个机会进宫面圣,相信圣上不会驳了我这张老脸。”

  “在事情没确定之前,你就还老老实实的在巡捕营当差,也不要乱说话。”

  …………

  钱谦益府邸。

  “宝摩兄,请你来一趟,可是不容易。”

  钱谦益笑着将徐石麒请进。

  “受之兄,你这人现在变得忒霸道,也不管别人有没有空,直接就派人登门去请。”

  “我都打听好了,你徐宝摩今日休沐,要不然我也不敢耽误阁老的公务。”

  “世伯。”站在院中的钱孙爱向徐石麒行礼。

  徐石麒笑着,“贤侄,最近在国子监中学业如何?”

  “承蒙世伯挂念,还算可以。”

  “你父亲是探花,贤侄,你这还得加把劲。”

  “是,侄儿一定努力。”

  院中的柳如是也向徐石麒行礼,“见过阁老。”

  徐石麒陡然收起脸上的笑容。

  “受之兄,大过年的把我请来,都备下了什么好吃的?”

  柳如是略显尴尬,识趣的退到一旁。

  钱谦益急忙上前打圆场,“都是你爱吃的。”

  “来来来,随我进屋。”

  将徐石麒礼让到正厅,钱谦益这才说:“宝摩兄,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嘛。”

  “我之前请王铎来,他还……”

  徐石麒拿话打住,“我与王铎是同年,也有故交,但我与他不一样。”

  “一个下九流的歌姬,若不是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给我行礼,她也配!”

  “要我说你也是,你把歌姬娶回家当个妾室,没人会说你,反而还是一段风流韵事。”

  “你将一个歌姬娶回家当正妻,不用别人说,单是《大明律》这一关你就过不去。”

  “你忘了王应熊是怎么在御前,当着满朝文武指着你鼻子骂的事了?”

  “自己站的不正,就不要怨别人多嘴。”

  同自己的多年老友说话,钱谦益就要从容得多。

  “宝摩兄,我和她是真情实意,这种情爱你是不会懂的。”

  徐石麒笑了,“自古以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真情实意,也就是你一个人真情实意。”

  “柳如是之前不是与陈子龙有染,没成,找不到下家了,年纪又到了,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找上的你。”

  “还真情实意,她凭什么看上你呀?图你岁数大?”

  “柳如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给你作了一首诗,满满的奉承之言,你真就看不出来,你是色迷心窍了。”

  “行了,行了,不要再说了。”钱谦益听不下去,“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这个事以后再说,我这次请你来,是有事相求。”

  徐石麒:“我就知道你有事,说吧。”

  “就是我那儿子,我想给他找个出路。”

  “令郎不是好好的在国子监的读书嘛,慢慢考功名就是了,找什么出路啊?”

  “别提了。”钱谦益一脸的愁容。

  “咱们俩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笑话。这个兔崽子,整天和马士英的儿子在一块鬼混。”

  “就这一段时间,出了多少事?哪次都是闹到御前。”

  “我真怕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废了。”

  徐石麒:“你是担心孩子呀,还是担心因为孩子而影响仕途?”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宝摩兄你,二者都有。”

  “令郎之前不是单独居住,怎么这又搬到你这来了?”

  “他自己住,整天和马锡混在一块,我不放心,就让他搬到这来了。”

  徐石麒:“你钱受之,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钱谦益一听,怎么说的这么难听。

  “宝摩兄,这话……”

  “你听我说。”徐石麒打断对方。

  “你就这一个儿子,将来你就指望他自己,也只能指望他自己。”

  “我七十多了,你比我小几岁,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就不为以后想想?”

  “现在你能动能跳的,觉不出什么,等到将来你不能动,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冬天带你看雪景,夏天带你晒太阳,你可怨不着令郎。”

  “不至于,不至于。”钱谦益心里清楚徐石麒说的是实情,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父母不慈,就不要怨儿女不孝。至不至于的,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钱谦益听进去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钱谦益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不会当爹,你还没给人当过儿子?”

  钱谦益被顶得哏喽一下子,把脸背到一边,“你竟说这种糙话。”

  徐石麒不以为然,“我不骂你两句,你能听得进去?”

  “你不就是怕儿子给你惹麻烦,才想着赶紧把他支出去。”

  “二十来岁的娃娃,不好好的在国子监读书,考取功名,你想把他弄哪去?”

  “也不全是。”钱谦益生怕误会,赶忙解释。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也不能把我想的这么坏。”

  “这孩子,我看过了,不是读书的料。与其在国子监蹉跎,不如给他想个别的出路。”

  徐石麒:“你是探花出身,为官上不敢说有什么过人之处,可论起学问,这天底下能赶上你钱受之的,可是不多。”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你这探花郎的儿子,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王锡爵、王衡父子皆榜眼,你和令郎说不定能得一个父子双探花的美名。”

  钱谦益的脸色难看起来,“宝摩兄,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知子莫若父,我那儿子我自己清楚。他若真是读书的料,我也不至于对他如此疏远。”

  “我看,他这一辈子在国子监当个监生,已经是到头了。再往上走,走不了啦。”

  徐石麒宽慰道:“也不能这么说。刘理顺、张岱,两个人都是一大把年纪才成的状元。”

  “令郎现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还是应当从长计议。”

  钱谦益:“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趁着我现在还能动,能把他往前推一把就推一把。”

  “那你是想让孩子以监生的身份外放为官?”

  “没错。”

  徐石麒:“国子监的学生通过礼部的考核,确实能外放为官,可没什么前途。”

  “令郎二十多岁,就算是熬一辈子,也不见得就能穿上绯袍。”

  “过去的十几年,我大明朝是乱世,乱世出英雄,不论功名,只论才干。很多的诸生、秀才、举人,如雨后春笋般往外涌,但也多是知兵之能被选授为官。”

  “现如今,天下太平,官员的擢升,就是按部就班,按资排辈。像以前那样升官如湍流,是不可能再有了。不过,知兵之人照样升的快。”

  “朝廷有意在复辽,战事当前,令郎若是有知兵之能。兵部左侍郎张镜心与我是同年,我给他打声招呼,让令郎到军前赞画。”

  “不去,不去,不去。”钱谦益连连摆手。

  “我就这一个儿子,哪能往军队里送。”

  徐石麒:“那你就让孩子老老实实的在过国子监读书,慢慢的考取功名。”

  “反正你家里有的是钱,养孩子一辈子也养的起。”

  “不然,令郎又不是进士,以监生的身份外放为官,万一别人参你一个徇私,或是在地方上有意为难令郎从而为难你,你受不受得了?”

  钱谦益叹了一口气,“也没别的办法了,就这么着吧。”

  “宝摩兄,儿子的事说完了,下面就该说他老子的事了。”

  徐石麒看着钱谦益,“我就知道,你这顿饭不能白吃。”

  “说说说。”

  钱谦益嘿嘿一笑,“谁让咱俩是几十年的交情。”

  “我听说,为了经营草原与复辽战事,朝廷有意将北京户部的尚书补上,以便统筹调度。”

  “我还听说,将要补任北京户部尚书的这个人,好像是我。”

  徐石麒没有否认,“北京离草原、辽东更近,若是什么事都上奏到南京的话,确实不方便。”

  “将北京的户部尚书补上,朝廷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你从哪听说这个人是你呢?”

  钱谦益解释:“我那儿子,不是和马士英的儿子马锡在一块玩,是马锡透露给我儿子的,然后我儿子又告诉了我。”

  “北京虽说是国都,可朝廷在南京,圣上也在南京,北京六部的权柄比不上南京六部。”

  “我是怕马士英和王应熊联手,把我给排挤到北京户部去。”

  徐石麒直言不讳道:“你想多了。”

  “北京的户部尚书是用来经营草原与复辽战事的,你没那个本事,撑不起那一摊子事。朝廷只要还有一个明白人,就不可能让你去北京当户部尚书。”

  “你的无能成功的保护了你。”

  钱谦益听了这番话,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骂人。

  “徐宝摩啊徐宝摩,你说话就不能稍微拐点弯吗?”

  “你拐点弯,我又不是听不懂,你非说的这么直接。”

  “宋襄公败于泓,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泓水之败,因为你一点仁义味都没有。”

  徐石麒并未反驳,“从春秋到战国,本就是礼崩乐坏、仁义不再。”

  “我仁义别人,谁仁义我呀?”

  “泓水之败,快了,我已经看到了我的‘泓水之败’。”

  “待辽东的战事结束,我就会找机会上疏请辞。”

  与徐石麒相交多年的钱谦益隐隐感到不对,“宝摩兄,你是不是觉察到什么了?”

  “是王应熊和马士英要对你动手?”

  徐石麒摇摇头,“我与他们二人,不至于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会让我下台的,另有其人。”

  “谁?”

  “我是浙江人,浙江临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