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侯方域欲为父脱罪

　　应天城，夜，秦淮河上。

　　花船中，侯方域正在宴请几位好友。

　　“听闻朝廷新设立了枢密院，陛下在一众阁部大臣面前，钦点密之兄出任军工司郎中，可喜可贺啊。”

　　方以智谦虚道：“也没什么，主要是陛下见我对器物之道颇有研究，便选任为军工司郎中。”

　　“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吴伟业说：“密之兄，你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高中进士后，密之兄虽被选为庶吉士，走的是翰林清贵之路。可当下之时，庶务要比翰林清贵更易升迁。”

　　“何况还是陛下钦点，以后当是前途无量。”

　　对于皇帝钦点的概念，吴伟业是深有体会。

　　崇祯四年，二十三岁的吴伟业为会试第一名，在其后的殿试中又为一甲第二名，时人怀疑有舞弊之嫌，主考官便将其卷呈到御前。

　　崇祯皇帝看过后，御笔亲批：正大博雅，足式诡靡。

　　正是崇祯皇帝钦的八个字，使得吴伟业声名大噪，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吴伟业也因此感念崇祯皇帝的知遇之恩。

　　方以智，出身名门，负有才学，得皇帝钦点，家中还有一位官拜兵部左侍郎的父亲，想不进步都难。

　　对此，方以智只是笑了笑，“运气而已，运气而已。”

　　吴伟业的年岁相对要长一些，阅历也要更足一些，他敏锐的察觉到，方以智较之以往，真的变了许多。

　　“密之兄自北京脱险，返回南京后，倒是变得更为谦逊内敛了。”

　　方以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骏公兄，你虽在北京任职，可北地乱时，你已经辞官归乡了。你是没有见到北方的那副惨状。”

　　“崇祯十六年五月，陛下召见保定巡抚徐标，你们是不知道徐公是怎么说的。”

　　“自淮来数千里，见城陷处，固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仅余四壁，蓬蒿满路、鸡犬无音，曾未遇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几；皇上亦何以致治乎？”

　　“先帝闻之，泪如雨下。当时我在翰林院任检讨，教授定、永二位殿下读书，鲜少出京，对此不以为然。”

　　“等我离开北京城，一路南下，所见所闻，宛如炼狱。倘若世间真的有阎罗幽冥，怕也不及此万一。”

　　“父母舍弃儿女，翁媪闭眼等死，路边野狗吃人，人又吃野狗，甚至一块饼就能换走一个黄花闺女。”

　　“我……”方以智语气哽咽，“我大明，何至于此啊！”

　　见场面过于凝重，侯方域出来活跃气氛，“好了，好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我大明朝收复失地，正是一片欣欣向荣。”

　　“今日是为了庆贺密之兄高升，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咱们喝酒，喝酒。”

　　“来来来。”船内众人举杯。

　　都是朋友，方以智也不好煞风景，跟着举杯。猛地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多日未在一起相聚，没想到密之兄变得海量了。”侯方域为方以智倒酒。

　　方以智恢复了情绪，“朝宗兄，是有什么事吧？”

　　侯方域笑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密之兄。”

　　陈子龙怕侯方域不好张嘴，便替他说道：

　　“密之兄也知道，侯公受马士英构害弹劾，于湖广任上被免职，入朝接受勘问。”

　　“因筹措军需不力，被定罪为贻误战机，关在了刑部大狱。彝仲兄在刑部任主事，有他在刑部帮忙，人在牢里是没受什么苦。”

　　“可这个罪名，确实有些冤枉。湖广天灾战乱不断，确实是无粮饷可督。筹措军需不力，也不能全赖人为。主要还是马士英在背后使坏。”

　　“朝宗兄找了很多人，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见有起色。便想着，看看密之兄能不能有什么好主意。”

　　找了很多人，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见有起色。听到陈子龙这句话，方以智心中便有了数。

　　侯恂下狱，是纯粹的政治性案件，不是谁帮忙就能把案子消了的。

　　况且贻误军机这个罪名，包含的范围太过宽泛，什么都能往里装，且说这个罪名说重又很重。

　　想消除这个罪名，确实不太容易。

　　陈子龙这也是碍于情面，才不得不开这个口啊。

　　“元辅史可法史阁老与朝宗兄是同乡，又欣赏朝宗兄之才，想要救人的话，应该找史阁老更为合适。”

　　“谁又能比得上元辅进言的份量啊？”

　　侯方域有些不好意思，“史阁老也曾为家父上疏争辩，亦是未曾起效。”

　　“首揆进言尚且如此，我不过只是一个五品郎中，家父也不过才是三品侍郎，看来这个忙，我是帮不上了。”

　　方以智直接就拒绝了，没有留任何余地。

　　倒不是他不想委婉，也不是他同侯方域没有交情，而是在救父这一点上，他瞧不起侯方域。

　　父亲因贻误军机被下狱，这种事，不止侯方域遇到过，方以智也遇到过。

　　方以智的父亲方孔炤，就曾因贻误军机被逮捕下狱。

　　那么，方以智是怎么做到呢？

　　方以智以血书诉冤，最终，方孔炤得以从轻发落。

　　现成的例子摆在这，你侯方域抄作业还不会吗？

　　这么做，未必真的就能救父，但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方以智本人得皇帝青睐，其父方孔炤也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但方以智不想，更不愿让自家去趟这个浑水。

　　侯方域有些失落，“那我就只好再想一想别的办法了。”

　　“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

　　方以智扫视船舱内的一众好友，不看僧面看佛面，毕竟有这么多人在，他终究还是顾及了几分情面。

　　自家不趟这浑水，出出别的主意还是可以的。

　　侯方域熄了眼神又亮了起来，“还请密之兄赐教。”

　　“不知今夜为我祝贺，朝宗兄可请了歌姬助兴？”

　　“那是自然。我这就把他们叫过来。”

　　侯方域走出船舱，朝着河面一摆手，立刻有一只船靠了过来。

　　为了谈事，侯方域便没有让这些歌姬上船。如今方以智提了，那他便将人召上船来。

　　一队歌姬登船，进入船舱，很自然的就坐在各个才子身边。

　　方以智问身边的歌姬，“你是哪里的人？”

　　“回公子，我是应天府上元县人。”

　　“北直隶那边正在打仗，听说朝廷有意让南直隶征的百姓捐款助饷。要是应天府让秦淮河上的姑娘们捐款助饷，你会捐吗？”

　　歌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北直隶打仗，关我们南直隶什么事。”

　　方以智笑着望向侯方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