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囚凤

　　这井下，确实连接着一座规模骇人并且阴气冲天的大墓！

　　那黄煜祖上“摸金探幽”的这个名头，看来不全都是吹嘘的。

　　只是骤然间被甩进这种地方，张孟确实很难做出判断，到底是机缘还是劫数。

　　联想到黄煜所售卖给他的《拘虚炼煞指玄手》以及《五浊阴神法》，无一不带有阴邪鬼魅的气息。

　　如果说不是从这种阴森的墓穴当中“挖”出来的，那就反而奇怪了。

　　庆幸的是，那水里的腐蛟似乎已经彻底死去了。

　　仅仅是借助那幽幽的磷火目光，死死地对他进行锁定。

　　张孟不敢进行停留，更不敢退回到井口方向，且不说能不能逆着那滑道上去。

　　凌清羽很有可能还在上面守株待兔，只能硬着头皮，沿着水潭的边缘，朝着墓葬更深处行进。

　　《太上服炁餐霞真解》忽然微微地转动了起来。

　　张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开展探索前进。

　　他走的时候胆战心惊，每一步都尽量去放轻，精神绷紧到了极点。

　　总是会感觉到，在两旁那些低矮石棺的阴影当中，随时会把惨白的手臂给探出来，或者是钻出扭曲的鬼影来。

　　然而，预想当中的袭击并没有马上发生。

　　这片地下陵墓的宏大程度超乎想象，放眼望去，根本见不到尽头。

　　墓室穹顶极高，四周是开凿得整整齐齐的青岩壁，每隔十步便把一颗黯淡的夜明珠镶嵌其中，如同鬼火一般照亮了这条望不到头的甬道。

　　而在甬道的两边，密密麻麻地摆放了数百口朱漆棺材！

　　这些棺材并不是胡乱地堆砌，而是依照某种星宿方位来进行排列，就如同众星拱月那般，拱卫着深处。

　　这么多棺材都是用来进行陪葬的？

　　张孟把目光扫过那些形制古朴，并且大多没有铭文的石棺，心里暗想。

　　修仙界当中也盛行着如此大规模的殉葬吗？

　　看这些棺椁的制式以及排列，似乎并不是随意去安置的，隐隐地构成了某种古老阵势的基座。

　　越往深处走去，地势也就会越高，棺椁的形制似乎也越发地精美，周围所散落的陪葬品也更多了一些，像残破的玉器以及精致的金属饰物。

　　而所有棺椁以及通道，似乎都朝着一个中心进行汇聚。

　　终于，穿过了一片如同卫士般拱立的巨大石俑阵列后，眼前的景象把张孟的呼吸弄得一滞。

　　在无数陪葬棺椁进行拱卫的中心，一座巍峨如山并且气势恢宏的地下宫殿，赫然矗立着！

　　宫殿整体运用一种泛着血纹的白玉来砌成，风格方面古朴雄浑，却又同时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巧以及华美。

　　飞檐斗拱以及雕梁画栋，在飞檐翘角之上，并不是寻常的龙兽，而是雕刻了一只只振翅欲飞，却被锁链给死死缠绕住的凤凰！

　　虽然历经了无尽岁月，蒙上了尘埃以及积攒了灰，甚至不少地方已经坍塌以及损坏，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庄严以及古老的、贵不可言的气息，依旧会令人心旌摇曳。

　　宫殿正门紧闭，门扉上雕刻了繁复无比的图案，虽然被厚厚的尘埃所覆盖，但隐约能够看出主体是翱翔九天的凤凰纹饰，周围环绕着云霞、星辰以及一些难以去辨认的古老符文。

　　整座宫殿的装饰风格，涵盖了那些残存壁画上的人物服饰以及器具纹样，都展现出了明显的女性化的柔美以及华贵。

　　这并非帝皇的陵寝？而是……皇后的？

　　又或者说是某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女性大能的安葬之地？

　　这位墓主究竟是什么身份？

　　张孟心中感到震撼，躲在远处一根倾倒的巨大石柱后，仔细地进行观察。

　　宫殿周围的空间极为开阔，地面所铺的平整玉石板大多已碎裂，更远处似乎还存在坍塌的偏殿以及回廊遗迹。

　　那里很显然属于整个墓葬的核心区域。

　　他尝试去寻找其他的出路。

　　抬头望去，穹顶深邃黑暗，不知多高，并且岩壁湿滑，绝无攀爬的可能。

　　回过头看，无数棺椁以及黑暗已经把来时路淹没，并且不说那些干尸腐蛟，光是去把正确方向找回都很难。

　　似乎也就只有眼前的这座神秘宫殿，可能会藏着离开的线索。

　　就在张孟进退维谷，仔细地对宫殿周遭进行观察，试图去寻找可能的安全路径时。

　　“沙沙……咔嚓……”

　　一阵极其轻微的、就好比鞋底踩在碎石以及灰尘上的声音，从前方宫殿侧面的阴影当中传了过来！

　　这里是有人的！

　　张孟心头一紧，几乎本能地把《窥虚步》进行施展，身影瞬间就模糊了，悄无声息地滑入最近一具半掩在土石后的巨大石棺背后，把呼吸屏住。

　　不过，他刚一躲藏进去，就差点儿跟里面那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对视上了！

　　在这个棺材的后面，竟然已经躲藏了一个人！

　　张孟肌肉马上绷紧，右手并指，一丝煞元已在指尖进行凝聚，马上就要出手了！

　　“别！大哥饶命！自己人！”突然冒出来的张孟把那人给吓得差点当场去世，他双手把头抱住，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嗯？

　　张孟把那人的脸给看清楚了，也就愣住了。

　　看起来精瘦干劲，一副市侩的模样。

　　不是黄煜是谁？！

　　张孟强行压下出手的冲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黄煜？”

　　“兄弟认识我？”

　　黄煜从指缝里偷瞄了一眼，发现没有杀气，这才颤巍巍地放下手，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那帮煞星追过来了。”

　　“摸金的嘛，听说过。”张孟含糊道，迅速打量了一下黄煜。

　　对方也是一身狼狈，衣服上沾满泥灰，气息有些不稳，但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

　　“在这鬼地方碰见，也算有缘，你怎么在这儿？”

　　黄煜苦着脸道：“别提了！兄弟，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人绑来当苦力了！”

　　他正要继续诉苦，张孟却猛地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望向宫殿正门方向。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四道身影。

　　其中三人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衣襟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气息精悍，眼神锐利，修为赫然都在炼气中期！

　　为首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紫袍青年，腰间佩着一柄带鞘短剑，纹路复杂，隐隐有灵光波动。

　　另外两男一女，也都手持法器，神情戒备地打量着紧闭的宫殿大门。

　　黄煜一看到那几人，顿时咬牙切齿，一脸愤恨：“就是他们！流云剑阁的弟子！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祖上‘土行孙’一脉是摸金倒斗的行家，硬是把我绑来，逼我带他们下这囚凤墓！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出来的！”

　　“流云剑阁？囚凤墓？”张孟目光微闪。

　　这时，那边几人的对话隐约传来。

　　一个身形较胖的弟子抱怨道：“陈师兄，那姓黄的泥鳅真跑了！这鬼地方岔路这么多，阴气又重，神识都受影响，怎么找？”

　　那被称作陈师兄的紫袍青年冷哼道：“一个只会钻地的‘土行孙’后裔，还是个连‘银铠’都不是的力士，能跑到哪儿去？定是用了祖传的什么障眼法藏起来了。

　　这种蝼蚁，若非咱们要隐藏气息，怕惊动了守墓的镇陵兽，刚才早就一道雷劈死他了。”

　　另一个瘦高弟子接口，语气带着迟疑：“师兄，既然那向导跑了，咱们还进去吗？这囚凤冢的传说可是骇人得很，光是外面的陪葬坑就这么凶，这主殿里怕是有大恐怖。”

　　“进，为何不进？”紫袍青年看着眼前的血玉宫殿，眼中闪烁着狂热与决断，“你们忘了门中秘典记载？九阴交汇，凤唳于渊，每隔甲子，禁制稍懈！

　　我们费尽心思，算准这个甲子之期，又凑齐了破阴符，好不容易瞒过外面那些蠢货进来，难道空手而回？

　　这里面随便一件陪葬，都可能是古宝！若是能得到里面那位遗留的一根真凤翎羽，或者是涅槃残火！”

　　那唯一的女弟子似乎有些不安：“陈师兄，此地凶险远超预计，光是外围那些‘石俑阴兵’就差点让我们着了道，里面恐怕……”

　　“怕什么！”紫袍青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通体赤红形如翎羽，散发着淡淡温热气息的玉符。

　　“有这枚离火阳符在，专克阴邪！再加上我们四人合力，只要不触动最核心的禁制，自保应当无虞！这囚凤墓平时根本进不来，错过这次，下一个甲子谁知道是什么光景？必须一探！”

　　几人低声商议片刻，开始尝试破解宫殿大门上的禁制。

　　张孟收回目光，看向黄煜，压低声音：“这墓，到底什么来头？囚凤是什么意思？真有那么邪乎？”

　　黄煜见张孟似乎真不知情，又同是天涯沦落人，便稍稍打开话匣子。

　　用专业的口吻低声道：“兄弟，不瞒你说，这囚凤冢在我家祖传的《地脉玄鉴》里有提到过几句。

　　说是上古时期，曾有真凤陨落于此，其怨念不散，精血浸染地脉，形成极阴绝地。后来似乎有大神通者在此布下惊天阵法，并非为了埋葬。

　　说是埋葬但更像是禁锢与封印那真凤残魂与精血，防止其为祸，也或许是为了提炼其中的先天火精与涅槃之气。”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棺椁：“这些陪葬，我看不像寻常殉葬。更像是阵法的一部分，对应的是天上的‘箕水豹’和‘参水猿’，都是凶星！而且所有的煞气都指向中间那个主殿。借生灵魂魄的阴气，来平衡和镇压墓穴中心那至阳至烈的凤凰残力，形成一种诡异的阴阳互锁格局。

　　所以这里阴气重，但深处又可能隐含着难以想象的纯阳宝物，比如那凤栖梧木心，传说就是真凤栖居的神木核心所化，蕴含一丝涅槃真意，对修炼火属性功法或锤炼神魂有逆天神效！”

　　张孟听得将信将疑：“真凤？听着太玄乎了。”

　　“我也觉得玄乎！”黄煜缩了缩脖子，“但你看这墓葬规格，这阴中藏阳的地气，还有外面那些鬼东西，宁可信其有啊兄弟！这墓主人，或者说被镇在这里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此时，那边传来一阵低微的灵力波动和机关转动声。

　　宫殿那沉重的石门，竟被那紫袍青年用离火阳符配合某种手法，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外界更加浓郁精纯，又带着沉重威压的古老气息，从中弥漫出来。

　　“开了！快进！”紫袍青年低喝一声，四人迅速闪身而入，石门随后又缓缓闭合。

　　张孟看向黄煜：“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黄煜苦着脸摇头：“入口被流云剑阁的人把守，这墓穴四通八达，但很多通道都布满禁制或死路，想出去难。”

　　他思量片刻，忽然看向那宫殿大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冒险的兴奋：“兄弟，要不，咱们也进去看看？在外面迟早被那些阴兵或者流云剑阁的人搜到。

　　“进了里面，机关禁制重重，他们反而不好找我们。”

　　“而且，我对祖传的机关术还有点信心，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出路，甚至捞点好处？”

　　张孟摇头道：“进去送死？”

　　黄煜却认真回道：“在外面才是等死！里面虽然危险，但空间大，禁制多，反而有周旋余地！我黄煜别的不敢说，在这地下的机关消息，风水阵眼辨识上，还真有几分家传本事！

　　“不然那流云剑阁的人也不会绑我！兄弟，我看你身手不凡，胆识过人，咱们联手，未必没有机会！总比在这等死强！”

　　张孟盯着黄煜看了几秒，随后又把视线转向那扇紧紧关闭着的宫殿大门，以及周围那仿佛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的棺椁阴影。

　　要是继续待在这种地方，确实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他自己还有47条命，黄煜连仅有的一条命都敢拿出来赌上一把，那他又还有什么好怕的。

　　进宫殿这件事，虽然怎么看都算得上凶险，可往另一面说，也未必不能成为唯一的一线活路，甚至就像黄煜先前讲的那样，里面说不定真藏着离开的线索。

　　再加上黄煜前面两轮也的的确确都是活着出来的。

　　“好。”张孟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一切都得听我指挥，真要碰上危险，先保命再说。”

　　“当然！”黄煜大喜过望。

　　两个人随即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宫殿大门之前。

　　黄煜先是很认真地查看门上的纹路，还有上面残留着的灵力痕迹，随后又从身上取出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见那指针乱成一团地不停打转，便在摸索了片刻之后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是借着阳符，强行破掉了一部分阴属性禁制，不过里面那些机关，多半还没有被真正触动。我先试试看，能不能用探阴针把生门和机括找出来。”

　　他接下来一通操作，看得人几乎眼花缭乱，结果竟然还真让他在那扇巨大石门的边缘位置，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等他用特制工具将其撬动之后，石门便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滑开，只留出一道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走！”

　　两人迅速闪入。

　　门后是一条极其宽阔，但昏暗的甬道。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岩石，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夜明珠。

　　画的是一群身穿道袍的人，正在肢解一只巨大的凤凰，分食其血肉，场景血腥而诡异。

　　只是色彩斑驳，不少地方已经剥落。

　　黄煜果然有些门道，他一边用罗盘和一种粉末探查地面和墙壁，一边引领张孟避开好几处看似平整，实则暗藏翻板或陷坑的区域，以及一些隐晦的灵力波动点。

　　“这是流沙转，每过一刻钟，机关方位就会变动一次，不懂行的人进来，那就是活靶子。”

　　“这边小心，三步外那块石板颜色略深，下面是化骨阴水，绕左边走，贴着墙根。”

　　两人在迷宫般的宫殿前庭和回廊中艰难前行，速度不快，但胜在安全。

　　期间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法术爆鸣和怒喝声，显然是流云剑阁那四人触动了什么。

　　突然，前方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快！退回前殿！那火煞阴傀追来了！”是那流云剑阁女弟子的惊叫声。

　　话音刚落，拐角处冲出两道狼狈的身影，正是那女弟子和那个胖弟子，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衣衫破损，满脸惊惶。

　　他们身后，紧跟着追来一尊浑身燃烧，手持巨斧的人形傀儡！

　　那傀儡动作迅猛，力大无穷，每一斧劈下都带着腐蚀性的阴火！

　　胖弟子慌不择路，一脚踏偏，正好踩中了黄煜之前标记过的一处陷阱！

　　“咔嚓！”

　　地面石板猛地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坑洞！

　　胖弟子惨叫一声，直接坠落！

　　女弟子吓得花容失色，想要救援却被那火煞阴傀一斧逼退。

　　而那阴傀，似乎因为失去了一个目标，空荡荡的眼窝立刻锁定了不远处的张孟和黄煜！

　　“晦气！”黄煜张口便骂。

　　“躲开！”张孟猛地一把将黄煜推开，脚下同时踏出《窥虚步》，极其惊险的避开了阴傀迎面劈来的那柄巨斧，与此同时右手并起双指，把凝聚出来的一点煞元，直直刺向阴傀关节衔接的位置！

　　“嗤！”

　　那一点煞元仅仅只是破开了少许阴火，并没有真正造成什么有效伤害，反倒把那阴傀彻底激怒了。

　　就在阴傀调转方向，对准张孟再次扬起巨斧的时候，黄煜连滚带爬地冲到旁边墙壁的一处位置，抬手抓着一个模样古怪的钩子，猛然往下一拉！

　　“嘎吱——”

　　头顶穹顶忽然之间开启了数个暗格，大量黏稠的黑色物质顿时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浇了那火煞阴傀满身！

　　阴傀身上的火焰一和这些油脂接触，立刻“轰”的一下燃得更加凶猛，不过火色却由此转成了暗红色，连同它的动作，也一下子变得迟缓而扭曲起来！

　　“兄弟！这东西怕污秽之物干扰它的灵力核心！趁现在！”黄煜扯着嗓子大喊。

　　张孟目光一厉，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机会根本就是转瞬即逝！

　　他当即不再保留，体内气血翻涌奔行，《拘虚炼煞指玄手》被他直接催动到极致。

　　同时又在暗中勾连“阴窍鬼狱”里最后一只稍微具备些灵性的怨魂，驱使其扑向阴傀头颅，以此干扰对方的感知。

　　他的身形顿时化作一道残影，先是避开阴傀胡乱挥动的巨斧，接着迅速绕到其侧后方，死死盯住那处火焰紊乱的脊椎连接位置，随后将浑身力气以及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煞元，一并凝聚起来，狠狠一指点了出去！

　　“指玄锥·破！”

　　噗嗤！

　　这一次，张孟指尖终于传来了极为清晰的穿透之感！煞元如同钻头一般刺入阴傀体内，像是正面击中了某个核心节点！

　　“嗷——！”

　　火煞阴傀顿时发出一声完全不像人的尖啸，周身火焰也随之彻底失控暴走，那庞大的身躯先是僵直了一瞬，紧接着便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都碎裂开来，而它身上的火焰也很快暗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

　　那名女弟子早就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此时看着转眼之间便解决掉阴傀的张孟和黄煜，眼中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张孟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指尖微微发麻，体内煞元也几乎消耗到了见底。他冷冷地看向那女弟子，随后又朝深坑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