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反求诸己

　　蓝萨满看了他一眼，便拉着那粗壮女子走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那女子名叫蓝朵，是蓝萨满的侄女，在寨中也算有些身份。

　　她听了，那脸上的笑容便敛了去，怒道：“放他回家？他是我的男人，就算要赎人，那老的带走便是，秦天放是我的，谁也别想动他！”

　　说着，一把拉住秦大哥的手，将他拽到身边，搂得紧紧的。

　　蓝萨满呵斥道：“阿依！不得无礼。这位公子是带了魔主信物来的，况且，我们也惹不起，你难道要害死大家吗……”

　　“阿达！”蓝朵打断他的话，跺着脚道：“你说话不算数！我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合心意的，你便要拆散我们？天放是我的夫君，我们入了洞房的，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给！”

　　说着，眼圈便红了，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阴九娘见状，悄悄来到自己公子身后，附耳道：“公子，要奴家说，不如杀了清净……”

　　林晓智摇摇头，那情蛊大多带着同心同命契约，倒也不好硬来，免得害了秦大哥。

　　更何况，这事本就是秦家理亏在先。

　　他便上前一步道：“这位大姐莫要生气。只是我大哥在万兽城中已有婚约，人家小姐还在家中等着他回去成亲。大姐这般强留，岂不是拆散了一桩好姻缘？”

　　蓝朵听了，冷笑道：“婚约？什么婚约？那小姐，可曾与他同床共枕？可曾他病中伺候？我与他虽是初见，却是一见倾心，这些日子，他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亲手打理？他夜里做噩梦，是我搂着他哄；他中了蛊毒浑身发冷，是我用身子给他暖。你口中那小姐，可做过这些？”

　　这一番话，倒把林晓智说得哑口无言。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阴九娘，阴九娘会错了意，正要一掌拍下去。

　　林晓智却又拦住了她，微微摇头，沉吟片刻，又道：“这位大姐说的是。只是这姻缘之事，总得两厢情愿。我那大舅哥如今中了情蛊，他说的话做不得数。姐姐若真心爱他，便该让他清醒过来，自己拿个主意。若是他清醒之后，仍愿与姐姐在一起，那在下绝不多言，转身便走。若是他不愿……”

　　岂料，这时，蓝萨满却凑近了些，拉他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子，你不知道，那情蛊……非是寻常蛊虫，乃是我族女子用心头精血喂养三年而成，雌雄一对，雄蛊种在男子体内，雌蛊则由女子携着，雄蛊入体，便与宿主血脉相连。若要解蛊，除非……除非那苗女心甘情愿以血为引，将那雄蛊引出，再用那雄蛊的血炼成解药。”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此事需得她心甘情愿，可我这侄女对那秦家小子是真心实意，又如何肯？”

　　林晓智沉吟片刻，同意道：“若是我有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呢？”

　　蓝萨满一愣，继而摇头道：“你？我都说不动他，你又如何能说动她？”

　　林晓智微微一笑，道：“这个不劳前辈操心。只是有一桩事，晚辈想请教前辈——那雄蛊死在体内，对男子可有影响。”

　　蓝萨满道：“自然是有。凡是蛊虫皆带毒。雄蛊死后，蛊毒扩散，秦家小子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林晓智道：“只是毒吗？那我便放心了。蓝前辈且自去，待在下与你那侄女说几句话。”

　　蓝萨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林晓智走到那粗壮女子面前，拱手道：“这位大姐，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林晓智生得俊俏，讨厌不起来，便冷哼道：“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

　　林晓智道：“大姐对我家大哥的心意，在下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一桩事，不知你可曾想过——我大哥本是秦家的嫡子，将来要继承秦家的家业。他若是留在苗疆，秦家那边怎么办？”

　　蓝朵一愣，继而哼了一声，道：“秦家？秦家有什么好？我蓝家寨山清水秀，吃穿不愁，他留在这里，我自会好好待他。”

　　林晓智摇头道：“姐姐此言差矣。我大哥自幼读书修行，志在四方，如今中了情蛊，迷了心窍，这才觉得苗疆好。可若是有朝一日蛊毒解了，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抛下了父母家人，亲朋好友，姐姐觉得，他会作何感想？是视你为妻，还是视你为仇讎？”

　　蓝朵脸色一变，咬着下唇，半晌不语。

　　林晓智又道：“姐姐是真心喜欢我大哥，还是只图一时快活？若是真心喜欢，便该为他着想。他如今这副模样，与那行尸走肉有何分别？姐姐难道愿意一辈子守着一个假人？”

　　蓝朵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瞪着林晓智，眼中满是怒意，“你……你懂什么？我是真心喜欢他的！他对我也好！”

　　林晓智叹了口气，道：“我如何不懂？只因我对我的炉鼎也是如此，施加奴印，控制心神，因此我比任何人都懂。大姐难道忍心看着他一辈子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蓝朵听了这话，那眼中的怒意渐渐散去，变得有些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你……你说的是真的？”

　　林晓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蓝朵咬了咬牙，忽然转过身去，一把拉住秦天放的手，将他拽到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阿郎，你……你想不想回家？”

　　秦天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回家，阿依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蓝朵听了，一把将秦天放搂在怀里，哭了一阵，忽然放开他，对林晓智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晓智道：“请讲。”

　　蓝朵咬了咬牙，道：“我会暂时压制蛊虫，他若是……若是清醒过来之后，还愿意留下来，你便不许再提解蛊的事。”

　　林晓智点头道：“这是自然。”

　　蓝朵哼了一声，转身便往那吊脚楼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那秦天放道：“阿郎，跟我来。”

　　秦天放便乖乖地跟了上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林晓智一眼，那眼神之中，竟似有几分嫉妒之色。

　　林晓智立在原地，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转头看着自家娇妻，轻声道：“九娘，你说，有时候，我是不是也同那蛊主一般？”

　　阴九娘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轻哼了一声，“公子说什么傻话？奴家这条命是公子手下留情，这身本事也是公子教的，能修成金丹也是全靠公子。更何况，公子若是只想掌控奴家，平日里又何必管奴家高不高兴？”

　　阴九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如此说来，不是公子控制着奴家，分明是奴家离不开公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世上的事，哪里有那般泾渭分明？谁又说得清楚？退一步讲，又何必要分清楚。公子就是喜欢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哼，要奴家说，看着不顺眼的，瞧着心烦的，不如全杀了算了！一了百了，多好。”

　　林晓智哭笑不得：“九娘，你是不是对‘好’这个字有什么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