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而从素世这边拿到了钱之后，三上悠没有立刻回老宅然后去找祥子。

　　他选择步行。步履不急不缓，踩在街道上，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街边橱窗映出他略显沉郁的身影，与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而他的思绪，像被风吹散的云絮，围绕着祥子飘荡。

　　“祥子现在已经组建母鸡卡……”三上悠在心中默念。既然组建了乐队，那她多半是有了电子琴。

　　毕竟电子琴便携，实用，是街头或小型演出的好伙伴。

　　但……他既然要和她在这个世界也一起合作，那就需要真正挖掘那些深藏在音乐里的情感，指尖需要感受到琴键真实的回弹，耳朵需要捕捉那纯粹而饱满的原音共鸣——那还是需要一架真正的钢琴。

　　然而，仅仅有乐器还不够。合作的场合，尤其是需要留下结晶般的作品时，专业的收音、录音设备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地方——若叶睦家地下室的录音棚。

　　他去过好几次那个地方，虽然美奈美人不行，但是品味还可以，录音棚的隔音效果极佳，设备一流，是个能让人全心投入音乐世界的理想空间。

　　但念头刚起，便像被冷水浇熄。

　　因为这个世界的若叶家……这个世界的小睦。三上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那个总是跟在祥子身后、作为祥子的半身，内心却敏感脆弱的女孩，在这个时空里的处境，似乎比他记忆中的更加……令人窒息。

　　被没有人味的家庭，毫无母爱的母亲森美奈美，为了事业拼劲一切的父亲，以及，无能为力只能努力帮忙的发小。

　　而就是素世，这位soyo妈妈在这个平行世界，也只是将小睦当做是获取小祥的情报的工具。

　　恐怕，在月之森里，素世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询问，每一次带着期盼的“睦知道小祥最进怎么样了吗？”，都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睦的心上。她明白自己的价值，很大程度上维系在这份情报功能上。这份认知让小睦感到悲哀，却也无力拒绝。

　　总体来说。

　　这个世界的若叶睦，就像一株生长在巨大岩石夹缝中的小草，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努力维持着一点微弱的生机。惨么？三上悠觉得这个词甚至不足以形容她处境的十分之一。那是一种无声的、渗透到骨子里的压抑和孤独。

　　要不。

　　还是联系一下她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抑制。或许只是一句问候，或许能确认她此刻是否平安？这么想着，三上悠拿出手机，编辑信息。

　　【我是三上悠，昨天在飞鸟山公园的那个男生，你现在有空么？】

　　他输入了若叶睦的号码。

　　之前的验证给了他信心——素世妈妈的号码是对的，祥子的号码对的，素世自己的号码也是对的。那么，若叶睦的号码，大概率也是正确的。

　　信息发送成功，小小的“送达”标识亮起。

　　但是。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屏幕上的信息状态，固执地显示着“未读”。

　　小睦估计没在碰手机。

　　小睦……大概是根本没在看手机吧？或许手机正孤零零地躺在某个角落？或许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或许，是那个压抑的环境让她下意识地回避着外界的联系？各种猜测在三上悠脑中盘旋。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口袋。

　　于是，暂时无法联系到睦，三上悠按原计划行动。之前就是素世给他买了钢琴，而这一次，也让这个长崎素世给自己买东西吧。

　　毕竟。

　　他的手头现在只有2000万，但是这个钱是用来投资给祥子的。而自己没有别的钱了。

　　乐器行内部宽敞明亮，灯光柔和地洒在各种昂贵的乐器上，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金属和皮革混合的独特气息。三角钢琴优雅地占据着中央位置，立式钢琴则像沉默的哨兵排列在墙边。吉他在灯光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架子鼓的金属部件反射着冰冷的光。三上悠的目光在几架黑色的立式钢琴上流连，手指拂过光滑的琴盖，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他需要一架音色温暖、触感扎实的琴，能承载祥子指尖流淌的旋律。

　　长崎素世安静地跟在他身旁，看着他专注挑选的样子。

　　但她的内心却远不如外表平静。

　　因为她现在是对方的钱包。

　　“……”这个称呼并不好，但是如果自己平行世界真的答应了要和对方结婚，那么现在这么做，好像也是正常的。

　　而且。

　　或许他能给自己带来这个世界的不一样的发展。

　　她觉得自己已经将局面打成困难局了，得让他帮忙改回简单模式才行。

　　当三上悠的目光扫过一台价格不菲的雅马哈立式琴时，素世的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包带。

　　毕竟现在自己是第一次当钱包。而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小数目，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那句“值得吗”终究没有问出口。她只是低声问，“决定好了吗？这一架？”

　　“嗯，就这台吧。”三上悠点点头，敲定了目标。他转向素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心疼钱？还是别的什么？

　　他莞尔一笑，然后补充道，“谢谢。我会还的。”

　　“不用……不用那么着急。”素世连忙摇头，声音轻柔，目光却有些闪躲。

　　“那么待会要一起去哪里么？”三上悠接着说道。“我平行世界中，在穿越过来之前，已经在和你约会了。”

　　“约……约会！？现在，马上！？”而素世愣了一下，继而脸色却是一下子红了。“暂时，暂时不要。”

　　是么。

　　不过三上悠速通长崎素世，一一方面是阻止她自己玉玉之外，另一方面也就是需要她的帮助。

　　而现在目的达成。

　　让她一个人总是陷入过去胡思乱想，还不如给她的生活增加一点别的东西，让她没那么多功夫玉玉。

　　所以，有个婚约对象那么就是一个合适的话题。

　　“我要回去了。”买完了钢琴，通知了工作人员要送达的地址之后，三上悠也叫了家政服务。

　　虽然这个世界没破产，但是那套老房子还在自己的名下。

　　不过因为长久没有居住，所以里面需要清扫。

　　虽然也可以邀请祥子来到自己现在的家里，但是，果然还是那里，让人觉得熟悉。

　　毕竟，可以让祥子暂时搬过来。

　　他可以不住在那里，但是能让这个祥子住在那里。

　　他知道祥子父亲租住的那个地方，在搬到与素世家隔壁之前，条件是多么的窘迫——狭窄、老旧，甚至连独立的浴室都没有。对于一个曾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而言，这一年多来过的日子，每一刻恐怕都充满了无声的煎熬和不席惯。每次想到这个，三上悠心中就涌起难以言喻的唏嘘和……心疼。

　　当然。

　　更多的也算是爱屋及乌了。

　　三上悠被平行世界的白祥攻略，而现在做不到看着祥子继续生活在困苦中。

　　因为，哪怕是现在的黑祥也还是有白祥的前身的。而这个黑祥也可能是曾经的那个白祥在没有他的支持之后，被命运之手推向更黑暗深渊的产物。她破碎的裂痕更深了，眼中的光芒更黯淡了，那份坚韧外壳下的脆弱，令人心揪。

　　作为丰川祥子的夫婿，他无法袖手旁观，看着她继续深陷于物质的困顿和精神的破碎之中。那么他的确是想要为祥子做一些什么的。

　　这个世界的祥子和丰川老登的关系似乎是更加的冰冷。

　　因为。

　　那个老登，在祥子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后，竟然可以做到一年多的不闻不问！这绝非寻常的“给年轻人历练空间”“她吃苦了就自己会回来”，而是一种冷酷的、进乎惩罚性的漠视。

　　而现在安排了丰川家的下属winwin事务所协助祥子，但这“协助”的意图，在三上悠看来，简直昭然若揭。这绝非雪中送炭，而是精准的落井下石！丰川定治这只老狐狸，恐怕是算准了祥子年轻气盛、经验不足，加上乐队成员各自的问题，Ave Mujica的失败几乎是必然。一旦项目失败，祥子作为负责人面临沉重的债务。

　　届时，丰川老登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轻描淡写地替她支付赔偿金。巨大的亏欠感和对自身能力的绝望，会像沉重的枷锁，迫使这个骄傲却伤痕累累的孙女，带着彻底被击垮的尊严，乖乖回到丰川家的牢笼之中，接受他安排好的、作为棋子的未来。

　　这是欲情故纵。

　　三上悠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才是丰川定治真正的本色吧？一个将利益和掌控置于亲情之上的、冷酷无情的资本化身。

　　思绪翻涌间，三上悠再次拿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YouTube的图标。屏幕上跳出的推荐内容，恰好关联到了“Ave Mujica”。

　　他点开一个可能是观众偷拍的模糊的现场片段，嘈杂的背景音中，依稀能分辨出主唱极具爆发力和穿透力的歌声。歌声中充满了痛苦、挣扎、质疑，以及一种进乎毁灭的决绝。

　　“内心的呐喊……”三上悠低语。Crychic的成员们，她们的歌声从来都是内心最真实情感的宣泄。那么此刻，Ave Mujica这撕裂般的歌词，究竟是祥子内心那被现实碾碎后的绝望与愤怒的咆哮？还是……那个站在舞台上，同样光芒四射的初华，所发出的、不为人知的呐喊？

　　说起来。

　　三上悠忽然想到，自己世界中的初华有着一个隐藏了很久的秘密。

　　既然两个世界是平行世界，并且一切信息都能对得上，那么是不是说，或许也能查到初华内心的秘密呢？

　　她是丰川定治的私生女这件事，很隐蔽，但是并不是初华真正的秘密。

　　而初华真正的秘密则是——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或许，这就是他跨越世界壁垒的另一个意义？查明那个真相，不仅有助于理解这个世界的走向，更能为他回归自己的世界后，彻底解决那边的隐患增加一份重要的筹码。

　　行动派的三上悠立刻再次点开了与长崎素世的聊天界面，手指飞快地输入。

　　【帮我找你妈妈要一个私家侦探，我要调查一个人。】

　　而素世大概正在看手机，所以立刻发了信息过来。

　　她的手速还是这么快。

　　“私家侦探？你还需要调查谁你不是都知道么？难道说你前面说的都是假……？”

　　【我有一件事有一点好奇，在我那个世界还没调查到，但是这一次，或许可以查到，这样哪怕是我回去，那么也能更加有把握一些。】

　　但这个解释似乎并未能完全打消素世的疑虑，反而触动了另一个更敏感的点。

　　“你还要走么？”

　　【……】

　　不是。

　　你这样就不想让他走了么？

　　长崎素世你能不能支棱起来。

　　不过。

　　这份无奈很快被更深的理解取代。素世，这个看似温柔坚强、长袖善舞的女孩，或许才是Crychic里最缺乏安全感和爱的那个。她执着地试图重组乐队，与其说是单纯地怀念Crychic，不如说是绝望地想要抓住那份曾经短暂拥有的、像“家”一样的温暖和归属感。她渴望被接纳，渴望有人能看到并包容她隐藏在完美笑容下的真实与脆弱，渴望一份不会抛弃她的羁绊。

　　而现在，他这个知晓一切“过去”、带着神秘“异世界”背景的人突然出现，对她那无处安放的情感而言，不正像一块突然出现的、看似坚固的浮木吗？即使知道这浮木可能随时漂走，她也忍不住想要紧紧抓住，哪怕只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我既然穿越过来，”三上悠组织着语言，字斟句酌地回复，“那么就是说，你们之中或许有谁需要我，而事情解决，也非常可能再回到过去。”

　　“但是……”素世这边却是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因为他说的很对，既然是超日常的事情，那么肯定也可能结束的。

　　而他或许真的会回去。

　　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做……

　　……

　　看着素世但是了好半天没有发信息过来，三上悠没有继续看手机。

　　素世那句未完的“但是……”，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他肯定是希望能回去的，毕竟那里才是他的世界。

　　但是。

　　就这样对这边的属性的朋友，乐队成员，未来的结婚对象就这样视而不见也真的可以么？

　　结束了与家政服务公司的通话，安排好老宅的清扫工作后，三上悠坐着电车，来到了涉谷的车站。

　　三上悠随着人流走出站台，来到了巨大的、永远喧嚣的涩谷站前广场。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迷离的霓虹，立体音响播放着当红偶像的歌曲，sumimi的歌曲。

　　他下意识地走向记忆中的那个角落——那节被遗弃的、作为某种街头文化象征的旧电车车厢。

　　车厢还在，锈迹斑斑的外壳在炫目的都市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被遗忘的时代印记。然而，车厢前有不入流的吉他手在演奏，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发表“一夫多妻，为了增加人口努力”的竞选演讲的太阳大叔。

　　而那个大叔是p5r世界里的人物，但是这里却没有他的存在。

　　那么。

　　这个世界，是真的平行世界么？

　　还是说，一语成谶，真的只是某个人希望他能来到这里拯救她。

　　这只是个虚幻的世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