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风雨欲来

“我会的。”

叶翩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多了一份凝重。

接下来的三天，洛马城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叶翩然将医疗队的大本营设在城西一座光明教堂里。

这里空间宽敞，离几个疫区都近。她在光明教堂正殿设了诊区，偏殿用作药房和临时病房，又在院中搭起十几个熬药的炉灶。

阿丽曼和阿丽娜姐妹，对保护叶翩然的任务，也十分上心。

姐姐阿丽曼身形矫健，负责外围的护卫和巡查，任何可疑人等都难逃其法眼；妹妹阿丽娜心思细腻，又通药理，正好帮叶翩然打理药房、调配药材。两人配合默契，成了叶翩然得力的左膀右臂。

第一天，前来求医的病患就挤满了院子。

叶翩然穿着一身素白的医师长袍，外罩防护用的麻布罩衣，头发全部绾进布帽里，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她坐在诊桌前，一个个为病患诊脉、察看舌苔、询问症状。

九心海棠在她掌心绽放，洁白的花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每当魂力注入，花瓣上便会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那光芒落在病患身上，紫黑的脸色会暂时褪去些许，痛苦的呻吟也会减轻。

但叶翩然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叶医师，我娘她……她怎么样了？”一个少年跪在诊桌前，怀中抱着一个脸色紫黑的老妇，声音带着哭腔。

叶翩然收回诊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道:“暂时稳住了，但病灶未除，随时可能复发。”

她转头对阿丽娜道：

“取三钱金莲叶、两钱连翘、一钱山藤根，加甘草两片，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服下。”

“是。”

阿丽娜迅速记下，转身去药房抓药，再交给苏雅加工处理。

拿到包好的药品的少年连声道谢，在阿丽娜的帮助下背起母亲去偏殿安置。

叶翩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这已经是今天第五十六个病例了。

九心海棠能缓解症状，保住患者性命，却治不了根本。

青壮年抵抗力强还好些，但本就身体虚弱的患者必须继续在偏殿观察，如果没有叶翩然照看，随时可能复发毙命。

更让她忧心的是，每天都有新的病患出现，而治愈的人少之又少。照这样下去，医疗队迟早会被拖垮。

到了第三天傍晚，叶翩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流花会馆时，胡郁香和柳二龙已经在议事厅等着她了。

“翩然，你先坐下。”胡郁香见她脸色苍白，连忙让人端来参茶。

叶翩然摇了摇头，强撑着精神走到地图前:“胡会长，柳大人，情况不太妙。这三天我们救治了二百多名病患，但仅仅统计到的新增病例却有三百多，每天染病人数都在倍增。照这个速度，不出一月，全城半数人口都会染病。”

柳二龙一拳砸在桌上:“该死！到底是什么引起的瘟疫？我们已经按照传统防疫方法，焚烧病患衣物、撒石灰消毒、隔离发病区域，可一点用都没有！”

叶翩然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那些标记疫区的红圈。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城南一片密集的圈点上。

“这些区域……”她喃喃道，“是不是都靠近水井？”

柳二龙一怔，连忙细看地图，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不错！城南的三口公用大井，城西的两口，城东的两口……疫区全都围绕着这些水井分布！”

柳二龙猛地抬头道：“你是说……水源有问题？”

“极有可能。”叶翩然点头，“很多瘟疫都是通过水源传播的。病患的排泄物、呕吐物如果渗入地下水脉，污染井水，那么所有饮用此水的人都会染病。”

胡郁香脸色一变:“可我们已经派人查验过城中所有主要水井的水质，并未发现异常啊！”

“常规手段检测不出来的。”叶翩然解释道，“有些毒素无色无味，有些病原微小难察。况且，若是投毒者精心设计，很可能只在特定时段投毒，避开检查时间。”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窗外渐起的风声。

良久，柳二龙深吸一口气道:“叶医师，你有什么建议？”

叶翩然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立刻封锁所有公用井口，张贴告示严禁取用井水。同时组织人手从城外河中取水，设立临时供水点，按户分配。”她深吸一口气再道，“如果真是水源问题，封井后三到五日，新增病例应该会大幅减少。”

“好！”柳二龙当机立断，“我这就去安排。胡会长，劳烦您组织人手运水。”

胡郁香重重点头:“放心，我亲自督办。”

命令下达得很快。

比比东在离开洛马城前，就为城中水源出现状况这事做好了预案。

故在柳二龙向临时城主玉罗冕汇报后，很快控制水源和城外运水的命令就得到了发布和实行。

当天夜里，洛马城所有公用井口都被木栅封死，旁边立起醒目的警示牌。城防军和蓝电霸王龙宗的魂师组成巡逻队，二十四小时轮值守卫，严禁任何人靠近。

同时，一百多辆水车从四个城门出发，前往城外河中取水。

胡郁香动用了胡家商行大部分运力，还在城中各处设立了十二个供水站，每户每日可凭户籍领取两桶清水。

起初，百姓们对此颇有怨言，毕竟井水取用方便，如今却要排队领水，生活多有不便。

但仅仅过了两天，怨言就变成了感激。

第四天，新增病例从之前日均上百例骤降至二十三例。

第五天，只有九例。

第六天，三例。

第七天，零。

当柳二龙将这份统计报告拍在桌上时，议事厅里的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柳二龙难掩激动，“叶医师，你猜得一点没错，就是水源问题！”

叶翩然却没有放松，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既然确定了是水源投毒，那么投毒者一定还会再次下手。”她抬眼看向柳二龙，“你们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柳二龙的笑容收敛了。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缓缓摊开:“昨天夜里，阿丽曼姐妹在城南的取水点附近抓到了两个人。”

叶翩然心头一跳:“什么人？”

“都是曾经的青牙帮成员。”柳二龙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叫刘大，一个叫李二，在青牙帮覆灭后一直下落不明。昨夜他们鬼鬼祟祟摸到分水点，怀里揣着几个油纸包，正要往运水车里扔，被阿丽曼当场擒获。”

胡郁香倒吸一口凉气:“油纸包里是什么？”

“一种紫色的粉末。”柳二龙从卷宗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撮深紫色、泛着诡异光泽的细粉，凑近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

叶翩然取过一点，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顿时变了:“这是……紫魇花粉混了蚀骨草汁液！两者单独使用都是剧毒，混合后毒性更烈，而且会缓慢释放，难怪井水常规检测查不出来！但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会变成瘟疫……或许还有其他成分。”

“现在那两人关在地牢，我正准备去审。”柳二龙收起纸包，“叶医师，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叶翩然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作为医者，她必须弄清楚这毒药的来历和特性，才能更好地配制解药。

城主府地牢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摇曳不定。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两个男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左边那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右边那人瞎了一只眼，眼窝深陷，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怨毒。

柳二龙推开牢门，叶翩然跟在她身后，阿丽曼姐妹持剑护卫在两侧。

“刀疤刘大，独眼李二，我知道你们以前都是青牙帮的骨干。现在青牙帮倒了后，你们就不知所踪了。”柳二龙冷冽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说吧，谁指使你们投毒的？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刘大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柳二龙，你以为抓了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柳二龙柳眉一挑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独眼李二瞪着自己唯一完好的眼睛道：“大发慈悲，告诉你，洛马城马上就要变成人间地狱了！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李二的脸色突然变得紫黑，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旁边的刘大也是一样，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口中涌出黑血。

“不好！”叶翩然疾步上前，九心海棠瞬间绽放，柔和的光芒笼罩两人。

但已经晚了。

两人的瞳孔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垂下，再无声息。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就断了气。

柳二龙冲上前探了探鼻息，脸色铁青:“死了。”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柳大人。”叶翩然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建议，立刻全城戒严，排查所有可能与青牙帮有关的人员。”

柳二龙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放心，这次，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叶翩然跟着柳二龙走出地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浓重的乌云低低压着城头。

叶翩然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的小生命似乎感应到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别怕。”叶翩然轻声自语，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娘亲都会保护你。”

九心海棠在她的掌心微微发光，那洁白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但远处的夜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