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眠于渊底之物

　　在深海数千米的水压之下，坚固的铁板也会如纸片般被撕作粉末，尤其是内含气体的容器，巨大的内外气压差会引发强力的内爆，水压会在刹那间将容器挤扁压缩。

　　而弥拉德的胸膛没有任何塌陷的迹象，他甚至还有闲心欣赏深海底部的景色。

　　脚底是灰白的沙漠，看不到任何生机存在。随着他脚踩上去，沉积物被搅动起来，原本漂浮着碎屑的海水霎时变得更加浑浊。

　　四周则是茫茫无际的黑暗，只有站在此处，弥拉德才能理解洛茛曾经说过的深海恐惧症患者们在畏惧什么。

　　人类是群居生物，身居无光的幽海，举目所及不曾有任何活物…连魔物也没有。

　　这种冰洋极深处，真的会有魔物生存吗？

　　倒不是环境太过恶劣…

　　只是这里距离人类聚集点太远太远，平日里也根本不会有人类涉足此处。以至于弥拉德都不知道她们若是想寻找配偶，该怎么付诸实践。

　　“已经抵达预期深度。二六幺、潘忒勒基亚，能进行探测了吗？”

　　二六幺的声音很快在频道里响起。

　　不知怎的，在弥拉德听来，她那和奥菲如出一辙，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声线……现在有些颤抖？

　　【……稍等，先生。】

　　二六幺声音变得小了些，似乎在和他以外的什么人说话，

　　【是的，客人。用您的手指戳点镜面，就可以启动映写魔镜，考虑到诸位客人都是易分泌黏液的体质，因此镜面特地做了防滑处理，对于黏滑手指的适配也已达标。】

　　【镜面显示如此就表明您已经完成了账户的注册，接下来您可以选择几个公用论坛进行浏览…为什么只有寥寥数个？因为北地尚未建立起魔镜网络集群，无法使用其他区域的服务，非常抱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努力能办到的…客人，就算你们再怎么为我加油鼓劲，试图用这种方法激励我，我现在也无法建构起涵括整片北地的集群，这不是能力的问题。】

　　【客人，点击屏幕不需要使用您捕鱼时的劲道…我这就重新制造出一面覆有防护术式的魔镜，请稍候片刻。】

　　……听起来二六幺那边很辛苦啊。

　　不过她似乎应对得游刃有余。

　　弥拉德耐心等待着二六幺，直到那边安静下来。

　　“感觉如何？”

　　【她们对未知与陌生的事物表现出了极为强烈的探求心理，我无法理解这种冲动或渴求。】

　　“那个叫好奇。”

　　【未知与陌生都代表着危险，趋利避害才是最合理的举动。远离未知，远离陌生，等同于远离危险。】

　　弥拉德愣了愣，“那就永远无法获得新的知识了。”

　　为他帮腔的活泼音色也跟着响起，“对呀对呀喵！难道量产货妹妹要一辈子当个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吗喵！天一黑就全家躲在洞窟里，用大石头堵住洞口，就这么过日子吗喵！”

　　潘忒勒基亚终于也加入了通讯频道。

　　她所说的原始人应该是洛茛那个世界的某部动画电影，疯█原始人，他们一家闲暇时看过。

　　身为父亲的原始人为了保护家人，禁止他们有好奇心，禁止他们接触未知。当然，和其他所有类似基调的电影一样，父亲最后接纳了对陌生的好奇。

　　出乎弥拉德的意料，潘忒勒基亚相当喜欢这部影片，这段时间在自己机体里重播了不少次。

　　【开始探测作业吧。】

　　潘忒勒基亚得意忘形，“哈哈哈哈哈喵！说不过我开始转移话题了吧喵！量产货妹妹果然只能是量产货呀喵！”

　　“……潘忒勒基亚。”

　　“好喵。潘忒勒基亚不嘲笑妹妹了喵。”

　　弥拉德只简短叫一声名字，刚才还哈哈大笑的潘忒勒基亚就偃旗息鼓，变得像个乖宝宝。

　　【开始作业。】

　　【已抵达预期指示位置，目标深度7836米。可见度低，水压正常，水温正常，符合冰洋深海环境。】

　　“很空旷呀喵…温柔的喜欢给潘忒勒基亚送鱼吃的朋友，把你的力量给我吧喵！然后，我再将这股力量送给爸爸！”

　　刹那间，弥拉德感觉头脑一阵清凉。

　　像是喝了薄荷精油后又被塞了满嘴的雪糕，冰凉到他都忍不住皱起眉。

　　但是…看得见了。

　　原本漆黑的深海，现在能看清了。

　　在弥拉德的感知之中，他甚至能“看”到方圆百里内海水的流向，海洋本身成为了他感官末端的须触，为他开拓认知的边界。

　　海量的信息一股脑塞进弥拉德的脑中，他轻轻拍了拍额头，慢慢消化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

　　由潘忒勒基亚承载海神波塞冬的赐福，再借由魔力间的循环，让弥拉德也获得一定量的赐福。

　　与此同时，弥拉德自己也可以利用塑岩魔法与与海床内的土元素进行沟通，来探查周围。

　　海水与海床，两手抓。

　　如此一来，就能实现完全的探查……

　　嗯？

　　•

　　甲板上，人鱼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时不时分享着手里闪着亮光的魔镜。

　　这些好奇心旺盛的魔物们在得到心仪的玩具后就安分了许多…现在已经开始尝试用魔镜自带的留影功能来自拍了。

　　按照她们的说法，是要抢在其他北地魔物还没熟悉映写魔镜用法之前成为魔镜网络高手，这样才能在将来集群网络建立之时，抢占先机，再用教你上网之类的理由去接近懵懂无知的王子殿下！

　　还能提前装点好自己的主页！

　　在其他魔物的主页一片空白不知道放什么的时候，她们的主页里花团锦簇，全是可爱又诱人的影像…

　　光是想想就让人鱼们激动不已呀！

　　女仆就站在她们一旁，双眼平视前方，尽量忽视这群魔物漫无边际的讨论。

　　她不理解她们展现出的好奇心，就和她同样也不理解为何这些魔物会这么相信自己不在映写魔镜上动手脚一样。

　　根据她的记忆库，人鱼之血是相当珍贵的材料，因其延年益寿的功效，在各个国家都有价无市。

　　一小瓶干涸血液磨成的粉末，足以在中部的小国首都购置一大片庄园，还有未来百年的配套养护服务。

　　她和这群美人鱼很熟悉吗？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魔物。

　　为何能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

　　还有那位先生。

　　她知晓自己曾让他珍视的女孩从世上消失，因而招来了他的愤怒。男人撕下了她的外壳，造成的损害远超那位巴风特。

　　他也同样给予了自己信任。

　　将在岸上接应的任务交于自己。

　　思索过后，可能性或许仅有一个。

　　那便是自己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伸出利爪，展露獠牙。

　　在先生眼里，也和猫崽奶声奶气撒娇一致吧。

　　绝对的强大才能催生出绝对的自信。

　　无非是弱肉强食。

　　反问。自己对于人鱼们，很强大吗？

　　答案是否。

　　她们甚至不知晓她本体的大小，因为小球被衣物遮挡，那些魔物还以为她是某种特殊的不死魔物。

　　那么，为何人鱼们会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

　　无法给出回答。

　　难道她们将自己视为朋友？

　　难以理解。

　　“有发现什么吗，弥拉德爸爸喵？有没有什么超级巨大的海怪呀，很久很久以前的沉船遗址呀之类的喵？”

　　失败者那孩童般尖细的合成嗓音，听得二六幺心生烦闷。

　　明明你……

　　……

　　等等，先生是不是…很久没有回过话了？

　　【先生！】

　　“嗯？我在。我只是…没想到会在海底见到这个……”

　　男人声音在中的沉稳依旧不改。

　　小球自转一周，连带着顶起的衣物也跟着旋飞。女仆伸手扶在自己巍峨的峰峦上，仅从投影出的外表来说，她表现得相当冷静，

　　【您发现了什么，是否需要我的帮助？我的记忆数据库目前有所缺损，但其中记载的数据应该能帮到先生您的忙。】

　　“我在下面…看到了你。不，这话应该不能这么讲…准确来说……”

　　男人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开口道，

　　“是你的同类。海底深处，到处都是你的同类。”

　　•

　　弥拉德伸手下压，不知沉积了多少个千年的海底泥沙在他面前一分为二。

　　生物的残骸与排泄物，磨损的山岩，沉淀的矿物，火山喷发形成的天然琉璃。

　　千余年，才能在海床铺上薄薄的一层泥沙。

　　而这样的沉积物，在弥拉德脚底，起码有数米之厚。

　　历史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身为塑岩魔法的使用者，单论专业知识他比不过地质研究院的学士们。但积累的经验足够他看出这里的地层历经了怎样的变化。

　　在以前弥拉德会饶有兴致地打量，取出一点点沉积物留作纪念。

　　而现在的他却无心欣赏。

　　“哈。”

　　无可奈何到极点，才能发出的声音。

　　男人看向沉积泥沙掩埋之物。

　　历经无法统计的岁月，它的外壳不曾被来来往往的海水腐蚀，也没有在海底火山的爆发中被融化。

　　根据潘忒勒基亚所说，二六幺的所属型号是量产的机型。

　　可，为什么像她那么巨大的机体，从古至今都没有任何出土的消息？直到地狱之行，弥拉德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造物。

　　现在，弥拉德倒是找到了答案。

　　它们一直一直，安静地睡在海底。

　　弥拉德挥开手臂，周遭的积泥便如帷幕般彻底拉开，让脚底巨物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

　　残破的金属巨球。

　　其大小，可以与一座城池相提并论。

　　他以为脚底下是坚固的海床，但自始至终，他不过都是踩在二六幺的同类身上行动。

　　球体庞大到站在它上方的人意识不到它的高耸，因为举目望之其实都是平地，半分弧度都寻不到。

　　而这样的巨球…

　　铺满了这片海域。

　　洋流带来的信息中，无数的金属巨球在此陨落，它们共同构建了这片海域的基底。

　　而巨球们上下层层叠叠，鲜明有如不同岩层的分隔。男人的感知一直向下，再向下，可下方除开金属的残块与碎片，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还有多少千米，才能抵达真正的海底？

　　弥拉德无法获悉。

　　“就是这样。但遗憾的是…二六幺，你的这些同类，似乎都是残破不堪的状态。”

　　其中保存得最完好的巨球，也只剩下了一半。其他的都宛如破碎的蛋壳，密密麻麻铺陈开来，形成了这片金属之海。

　　“而且…也没有魔物化的迹象。”

　　魔物魔力的影响是世界性的，更何况海水打从旧时代就一直是魔物的群聚地。这就代表，哪怕是弥拉德深处的数千米海底，也能察觉到海水中蕴含的微弱魔物魔力。

　　尽管如此，这些沉默无言的金属巨物，任由泥沙覆盖它们亮闪闪的银色外壳，无数年都不曾挪动位置，也不曾和二六幺一样，成为魔物。

　　【我了解了。】

　　二六幺声音平静，【除此之外，您可还有其他的发现？有发现地狱主委托要寻找的事物吗？】

　　“……没有。”

　　弥拉德摇头。

　　这里只是座墓地，金属造物的墓地。

　　这些巨球的外壳应该是覆有特殊的涂层，可以免受海水的腐蚀，但是它们的体内就没那种东西了。海水与熔岩顺着裂口涌入，将内部破坏得一团糟…是什么让它们折戟于此，也无从判断。

　　心中仍有对这些金属造物的好奇，但可惜，这里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

　　【好的，先生。我已将这处坐标从待搜查清单中划去，剩下的坐标尚有三处。请问您现在是否需要进行上浮？】

　　“还不用…你难道不想看看自己的同族们？”

　　弥拉德询问道。

　　【先生，您希望我表露出悲伤与惊讶吗？非常抱歉，哪怕亲眼目睹同胞的残骸，我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的感触。虽然我查询不到记忆库的对应区块，但它们应当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么，就让它们于此长眠吧。】

　　“呜喵……漫山遍野的便宜量产货喵…感觉视觉效果很震撼呀喵。但我怎么感觉，是你不希望自己不再是仅此一人的完美女仆，担心有其他女仆来和你抢爸爸呢喵？嗯哼哼哼哼…”

　　【我只是服侍先生的女仆。完美的仆从不会感到嫉妒，也不会有独占的想法。请你适可而止，失败者。你心中应当明白，你要对此情此景付多大的责任。】

　　“……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潘忒勒基亚的声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那当然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未查询到对应内容。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尝试修复。】

　　【56%…63%……79……】

　　【修复完成。】

　　【先生，请问您现在是否需要进行上浮？】

　　“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您在指代什么，先生。】

　　弥拉德耸耸肩，不置可否。